第3部分
《《红尘洗剑》》 · 逆风而行 · 2026-07-25
黄叶先生的神色更不豫,“阁下既然是有心算计,这个空头人情我不领也罢。”
青年道:“难道先生不想知道下毒的人是谁?”
黄叶先生道:“我自己会查,不劳阁下费心。”
青年道:“先生一出欧阳世家的大门就被盯上了,随后又来了三个人,现在他们都在我手里。”
黄叶先生道:“我若想知道他们的来历就得和阁下有所交换,是不是?”
青年道:“先生如果不做这笔交易,就永远别想找到这四个人。”
黄叶先生也不动怒,淡然道:“我不喜欢你这个人,不想和你打交道。天已晚了,恕我不留阁下用饭。”
青年愣住。
忽然一阵清脆的笑声从窗外传来,“三哥,菜中之毒无味无嗅、颜色浅绿,是毒神的招牌毒药‘择生散’,黄叶先生在不注意时也许会上当,现在想必已经认出来了。毒神的毒药千金难买,能搞到手的人不多,他只要去问毒神把‘择生散’给过谁就行了。”
青年皱起眉道:“你怎么来了?”
吴兰心轻巧地从窗外跳进来,眼珠灵活地转动着把黄叶先生打量一遍,嘴里同时回应着青年:“你又来这儿干什么?”
童无畏道:“我是为了公事。”
吴兰心道:“我和你正相反,我是为了私事。”
黄叶先生对吴兰心一拱手,“请问姑娘是何人门下?”
吴兰心道:“你以为我是你哪位朋友的门下是不是?”
黄叶先生道:“毒神研制的毒药天下少有人知,能准确地辨识出来的人更少,除了我那几位老友,我想不出还有谁来。”
吴兰心道:“你的想法是对的,不过认出‘择生散’的人可不是我。”她对着窗外道,“喂,你怎么还不进来?”
窗外没有动静,童自珍从门口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无可奈何的神色,对黄叶先生长揖到地,“晚辈童自珍,天忌门下,拜见黄前辈。”
他一进门黄叶先生的眼就一亮,对他端详良久,既赞叹又嫉妒地道:“廖兄真有运气,竟收得如此高徒,他还好吗?”
童自珍黯然道:“先师已经去世两年了。”
黄叶先生一愣,脸上也不禁露出悲哀之色,“令师聪明绝顶,才智无双,难道真是天嫉英才,越聪明的人越被造物所忌吗?”
吴兰心急忙岔开话题,“我们这次来是想向前辈打听几味药。”
黄叶先生道:“什么药?”
吴兰心道:“忘我花、无根草、和泪血龙珠。”
黄叶先生道:“忘我花又称‘驻颜花’,极其稀少。二十年前‘女阎罗’辛夷找到过一株,不过还没开花,不知现在是不是还活着。忘我花的幼苗很难活到开花,连我看了都没有把握养活它。”
吴兰心急忙问:“辛夷住在什么地方?”
黄叶先生道:“她住在云贵山区的深处,我不知详细地点。她是找上我家门让我看忘我花的,希望我能给她一点意见,可惜我没帮上她什么忙。”
“那无根草和泪血龙珠呢?”
黄叶先生道:“据说无根草能解百毒,但我只见于医书秘典,从没找到过活的无根草。至于泪血龙珠,只是传说中有这种东西而已,非但药性无法确定,连世上是不是真有这味药都没人证实。”
吴兰心一听这些话不由得垮下肩来,“说了等于没说!”
童自珍瞪她一眼,阻止了她接下来必会伤及黄叶先生自尊的抱怨,对黄叶先生拱手道:“多谢前辈赐告,往菜中下毒之人是欧阳世家的外姓杀手,至于他们为何要谋害先生晚辈就不清楚了。”
黄叶先生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我知道为什么!欧阳西铭死在海轻云的金花令下,这件事我只告诉了欧阳长亭姐弟,他们一定是怕我再告诉别人!”
童自珍也一愣,“先生怎么看出欧阳西铭死在金花令下?”
“三十年前我见过死在金花令下的人。”
吴兰心斜瞟童自珍一眼,喃喃道:“真巧。”
童无畏道:“欧阳世家想杀人灭口,先生打算怎么应付?”
黄叶先生道:“我人单势孤,扳不倒实力雄厚的欧阳世家,只有把欧阳西铭被杀的真相宣扬出去,一来气气欧阳长亭,二来消息走漏,他们灭口也没用了。”
吴兰心掩嘴一笑,“灭口是没用了,但他们恼羞成怒杀你泄愤也大有可能。”
黄叶先生道:“那依你之见呢?”
吴兰心道:“依我之见,你闭紧嘴巴找个名门大派作客一年半载就行了。”
黄叶先生诧道:“这是何意?”
吴兰心道:“杀手们有去无回,你又找了个名门大派庇护,欧阳长亭当然心中有数。一来顾忌对方的实力,二来怕你留了什么书信或告诉了什么人,再加上你也没把这件传扬出去,欧阳长亭自然不敢再冒险逼你,以免你急起来闹个鱼死网破。”
黄叶先生笑道:“看不出你年纪轻轻,考虑得倒很周全,只是这口气我怎么也咽不下去,我要到天圣君那儿去诉苦,包管此事传遍天下,而欧阳世家绝不敢到白玉京去杀我。”
童氏兄弟互望一眼,童无畏道:“我们能不能请前辈帮个小忙?”
“你说。”
童无畏道:“请先生不要把这件事传出去。”
黄叶先生一愣,“为什么?”
“因为我们不想让白云舟复出的消息传得天下皆知。”
黄叶先生又一愣,“你们也姓童,你们和童陛是什么关系?”
童自珍面露为难之色,他不善说谎,黄叶先生却偏偏是冲着他问的。
黄叶先生见他为难,脸色一沉,“你信不过我?”
吴兰心道:“前辈你能保守秘密吗?”
黄叶先生傲然道:“当然能!”
吴兰心道:“我们也能。”
此话一出,黄叶先生的脸色当然是要多难看有多难看了。
吴兰心笑道:“不是我们信不过先生,只是为别人保守秘密是件很难熬、很辛苦的事,先生少知道一点秘密,心情就多一分轻松。”她的笑脸如猫一般顽皮,却又带着春水般的温柔,对着这么一张天真烂漫的少女笑脸,黄叶先生又不好意思发脾气。
童自珍长揖于地,诚诚恳恳地道:“不是我们信不过先生,只是如果先生知道了内情,言语行动难免会露出痕迹来,也许会给先生带来麻烦,不如不知道得好。”
黄叶先生凝视他良久,叹道:“你若能一直保持着这种纯真坦诚的赤子之心,定有后福。我只问你,你们干的事童陛知不知道?”
吴兰心抢着回答:“他若是反对,我们还敢干吗?”
黄叶先生叹息一声,摇头道:“看来武林中又要有一场大乱了。”
童自珍道:“若先生没有别的事我们就告辞了。”
“嗯,我也该用饭了。”[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5 1 7 Z . c O m]
童无畏愕然,“前辈,这菜里有毒!”
黄叶先生笑道:“我已经知道菜里有毒,如果还被毒死,那就是真的该死了!”
童无畏三人告辞出来,童无畏对童自珍道:“黄叶先生既帮不上忙,你还是先去祁连山找冰魄精英吧,你在洛阳耽搁的日子够长的了。”
吴兰心道:“我也去!”
童无畏皱眉,“你背完那一百零七卷秘笈了?”
吴兰心嫣然笑道:“背完背不完有什么要紧?以后我如果想看,你们好意思不借吗?”她挽住童自珍的胳膊摇晃,“好嘛好嘛,带我去吧,你哥哥们都在为复仇的事奔忙,分出一个人照顾你就少了一份力量,你说是不是?”
童自珍叹了口气,他虽然给自己立下了“绝不对吴兰心心软”的规矩,但坚持这个规矩却不容易。
吴兰心一听到童自珍无奈的叹息就知道自己赢了,心中刚一喜,耳听童无畏道:“不行!千里之遥,孤男寡女多不方便。”
吴兰心恶狠狠地瞪他一眼,“谁说我们是孤男寡女!小健小康不是人?再说自珍都愿意了,你管得着吗?”
童无畏回瞪他一眼,把童自珍拉到一边,“有她跟着你真放心?”
童自珍默然片刻道:“但有她跟着我就会有好心情,怕只怕活得太高兴,到我死的时候会不甘心。”
童无畏不满地道:“别说这种丧气话。你以前从不让我们几个哥哥接近你,为什么唯独对她这么好?”
童自珍这次默然更久,“因为我知道她是个无情的人,如果我死了她也不会为我伤心。”
童无畏望着他惆怅的脸色,悠悠叹息,忍住一句话没有开口:吴兰心的无情既然让你放心,但你为何又若有所失呢?
月下腾杀机
“赵相岩,男,五十六岁,出身不详。二十岁单人孤刀搏杀凌云三雄,慑服罗霄山脉三十余股山匪;二十五岁得红袖宝刀,在泰山英雄会上技压群雄,与薛衣圣、童陛、李敬宏并称天下四大高手;同年在罗霄山千翠峰建九鼎城,三年才建成,自此开宗立派,自号‘九鼎候’。为人风流成性,姬妾无数,四十岁时不知为何封城隐退。”童无畏吹了声口哨,把手中简历扔在桌子上,“老子风流儿花心,如果我是苏云淡,决不把女儿嫁给他儿子!”
童烈手里也拿着份简历,“苏云淡,字仰山,号起川,又号玉尘。出身世家,祖上两代官宦,三代经商。他自小聪明过人,性豪爽、慕游侠,武功博采众家,自成一派。二十七岁时娶薛衣圣之妹薛衣香为妻,现年四十四岁,仅有一女,闺名‘轻君’。”
他们此刻已非在洛阳守朴农庄,而是在烟波浩渺的洞庭湖,坐在一般精美豪华的画舫中。湖上这样的画舫还有不少,除此之外还有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舟楫,人们关注的目光全投在湖心处一艘超大的画舫上。这艘画舫比湖面上最大的画舫还要大一倍,船上挂满红灯,每盏灯上都有“至宝楼”三个字。
童无畏望着舫上红灯和红灯上的字,叹道:“至宝楼这十几年收罗了不少武林高手,隐然已成为四大奇门之外的第五大势力,如果再和九鼎候结了亲,形势堪虑。”
童烈道:“武林大势自有那些名门大派、世家名宿去操心,咱们何必多管闲事?”
童无畏道:“不然。德立财团和至宝楼都是做生意的,许多买卖都有抵触,只不过咱们在中原,他们在江南,还没有直接的利害冲突罢了,但随着两方势力不断扩张,冲突在所难免,尤其咱们的扩张速度太快,一定也引起了至宝楼的警戒。”
童烈道:“咱们有七个人,苏云淡只有他一个,发展速度当然比不上咱们了。”
童冷道:“三哥莫非是想破坏这门亲事?”
坐在另一侧船舷边、一直没开口的童归尘忽然道:“你们看那条小船。”童无畏三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见一叶小舟远远飘来。
此时明月东升,挂在深蓝的天际,这只小舟仿佛是从月亮里飘出来的,舟上只有一个白衣女子,正倚在船头用手轻拔湖水,低头唱着:“纤云四卷天无河,清风吹空月舒波,沙平水息声影绝,一杯相属君当歌……”韵律婉转悠扬,令人荡气回肠。漆黑的长发直直地披下,好象给她加了件黑缎披风,更衬得她白衣胜雪、肌肤如玉。
明月清风,湖波浩荡,一叶孤舟上一个白衣少女依偎在船头……这是怎样一幅美丽的画面?又是怎样一种优美的意境?
不仅童氏兄弟看呆了,甚至连至宝楼的画舫也被惊动,一个执戈武士走出船舱,朗声道:“九鼎城主请姑娘上船一叙!”那小舟无人操纵,白衣女子也没有划桨,却忽然笔直地向画舫飘过去。
童氏兄弟都不禁动容,这个女子能以内力控船,武功之高世上少有。
小舟到了画舫下,白衣女子立起身来,自下而上,看了那武士一眼。
那般幽艳动人的眼睛!那般比酒还醉人眼神!
执戈武士只觉得身心都一荡,就象站在吊桥上的感觉,不由自主地晃了晃,虽然没跌坐在甲板上,手里的金戈却拿捏不住,落入湖中。白衣女子脚尖一点,轻盈地跃上画舫,淡淡一笑,“九鼎候的手下都是这样的酒囊饭袋吗?”
童归尘神色一动,“这女子声音好熟……是那个在醉馨楼助咱们击退李玉庭的人!”
童无畏道:“她见九鼎候恐怕不是善意。”
童烈道:“她对咱们有援手之德,不可不报。”
童无畏道:“让船慢慢靠过去,如果她形势危急,咱们就出手!”
这时至宝楼的画舫中又走出一人,拱手笑道:“愚奴失态,让姑娘见笑了。”
白衣女子卓立船头,冰轮般的圆月正在她身后,她的白衣与长发随风而舞,犹如月中一抹飘忽流离的色影、一道光照湖波的飞艳。
几乎所有的人都陶醉在她的风采里,童氏兄弟却看着拱手长笑的人。隔着十来丈的湖水,童氏兄弟仍觉得有种英雄霸气惊涛般扑面而来!夜风吹拂,那人的须发与风共舞,莽莽之气逼人心魄!
童无畏喃喃道:“好一个九鼎候!”
白衣女子一步步走向九鼎候,微笑道:“贱妾久慕候爷大名,冒昧求见,请候爷见谅。”
以九鼎候阅人之多也被她笑得有些神魂荡漾,“得姑娘这般绝世美女的垂青,本候受宠若惊还来不及,又怎会怪罪?”这时白衣女子走得离他已经不足两尺,猛地脸色一沉,一抹淡淡的刀光破袖而出,直扎九鼎候的小腹!
九鼎候猝不及防,紧急中侧身一躲,刀身擦着他的肚皮划过去,在他小腹上割出一道寸许深的口子,鲜血立刻流了出来。九鼎候大吼一声,左手斜劈下去,手中红光一闪,“叮”地一声,白衣女子的刀断为两截。
白衣女子丢掉断刀,又从袖中抽出把刀向九鼎候刺来。刀光象淡烟,象远山的睛岚,带着无穷的缠绵与依恋。似柳絮被风吹开,将散而未散;似月亮徘徊天际,欲坠而非坠;似情人离别,想走又不忍走。
这么美、这么忧愁的刀光,加上执刀的又是这么美、这么飘逸的女子,旁观的人们纵然未饮,也觉醉了。
九鼎候挥刀迎上,他的刀是深红色的,象盛开的玫瑰花瓣,刀光之缥缈流离与白衣女子这一刀如出一辙。旁观的人只听见一连串密如繁珠的交击声,白衣女子刀似轻烟、身如飘风,疾退数尺站到船稍头,手中的刀忽然成无数碎片散落。
虽然只有一招,但白衣女子与九鼎候都不知劈出了多少刀,她的刀在这一招中被红袖宝刀切成了无数片,直到现在才落下来。她扔开手中的刀柄,又拿出一把刀,别人都看直了眼,不知她身上还藏着多少把刀。
九鼎候喝问:“你是什么人?怎么会这招‘多情伤别离’?”
白衣女子悠悠然道:“你从何处学得,我就从何处学来。”
她的脸庞清丽如姣娟明月,手中刀光淡淡如月畔烟云,在湖上凄迷的水雾中如洛神仙妃,九鼎候眼里忽然露出极为复杂的神色,“你……你是轻梦,你还活着?”
白衣女子眼里的杀气更森寒,刀锋轻颤,忽然流泻出一种清婉流丽的光华,宛如蓝天上飘过的一缕流云,春风里绽放的一朵鲜花。刀光飘忽流离,如诗如梦,如一曲婉转的歌。
湖上旁观的人们即使从没见过这招的,也猜出这一定是红袖刀法的第二招:相逢疑似梦。
这是诗中的梦?还是梦中的诗?
九鼎候也用这一招来反击,“红袖刀法”已是当今武术的顶峰,除此之外,他没有别的办法闪躲抵挡。
刀光映月,人影纵横,刀锋相击,白衣女子的第三把刀又断成数截。九鼎候疾退数尺,只觉胸前冷飕飕的,低头一看,胸前的衣衫被割开好几道口子,布条随风舞动。
白衣女子冷笑一声,“赵相岩,萧氏秘技的要诀我母亲并没全告诉你。总有一天,我母亲给你的这把红袖刀也保不住你的命!”翻身跃入湖中。
九鼎候又惊怒又羞惭又骇然,一句话也说不出。
苏云淡走到他身边,“赵兄,我已经派人下水守着,她跑不了。”
九鼎候缓缓摇头,“不,不用了,由她去吧。”
苏云淡注意着他的脸色,试探着问:“她是什么人?和你有什么仇?”
九鼎候默然良久,“她是我女儿。”
苏云淡吃了一惊,“既然是令爱,为何对你如此痛恨?”
九鼎候仰首望天,“轻梦的母亲萧飞花是百余年前名震天下的雾灵宫主萧独飞的后人,她不仅把祖传的宝刀送给我,还把萧氏的两招绝世刀法传给了我,我却改不了多情的性子,总是惹她伤心。十六年前她一病不起,我封城隐退,有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她。轻梦是飞花和我的女儿,一直不原谅我的花心,在飞花病逝后的第二天就离家出走,不知所踪。”
苏云淡惊讶不已,百年前萧独飞与毕连天并称“南侠北邪”,纵横天下。毕连天与其妻秋晓云合创了两招剑法,被誉为“剑中之绝”。后来秋晓云女侠把第一招“临风轻举”传给了东方世家,成就了东方世家百年不坠的声名。萧独飞与他们夫妇齐名,创出的刀法想当然也差不到哪里去。
这时一个穿着干净体面的人走来,在苏云淡耳边低语几句,苏云淡还没开口,九鼎候已道:“她走了?”
那人急忙施礼,有点儿尴尬地道:“是,我派下去十个人,水里功夫都是一流的,却三死七伤,被她逃走了。”
九鼎候大笑,“不愧是我赵相岩的女儿,很好!很好!”猛地笑声一停,又发起愣来。
苏云淡向那人投去一个询问的眼色,那人微微颔首,苏云淡挥挥手,那人躬身退下。
童天赐也在洞庭湖上,他坐在舟篷内,轻舟夹杂在各式各样的船只中,一点儿也不起眼,因此连他四个弟弟都没发现他。白衣女子行刺未遂、入水逃走时他划船向东,往君山而去。从湖心到君山不是太远,白衣女子的船是从那个方向来的,说不定也会朝那个方向游回去。
他的父母在此遇难,十七年间他常常到此祭奠,对洞庭湖一带水域十分熟悉。他的船快到君山岸边时,忽见一处茂密的芦苇丛中有个白影落入水中,急忙把船划过去,见一人分开及人高的芦苇走出来。双方一打照面,都愣住了,从芦苇里出来的竟是童忧!
童天赐诧异地问:“二弟?你在这儿干什么?”
童忧勉强笑笑,“随便转转,不小心转到这儿来。大哥你呢?”
童天赐愣了愣,也勉强一笑,“我也是随便转转。”
童忧跃上他的小船,“这地方没什么好看的,走吧。”
童天赐依言划开,两人一时间都沉默无语。童天赐默然片刻后道:“你认识那个行刺九鼎候的女子,你先前你和她在一块儿,见有人来她就潜进水里,所以你要支开我,不让我在那儿停留。”
他不是在问童忧,而是在陈述一件事实,童忧也不否认,“她和九鼎候的恩怨绝不会牵连上童门的。”
童天赐道:“你想到哪儿去了?我是什么样的人你难道还不了解?”
童忧道:“但童门已经有了倚天岛这个大敌,不能再开罪九鼎城了。”
童天赐放下桨,握住他的手,“你是我的好兄弟,只要是你想做的事,我一定支持到底!”
童忧展开笑颜,“好,如果我需要帮助,一定告诉你。”
他含愁时如梦如幻,笑起来却如神光离合,童天赐心弦颤动,忽然有些害怕和他在一起。只听童忧问道:“大哥,你一路南下,有没有找到合意的姑娘?”
童天赐想起第一眼看到白衣女子时感到的惊艳,不禁苦笑一声,“我只是惊鸿一瞥,心有所动罢了。”
童忧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的手指,“哦?是哪家的姑娘有福气被大哥看上?”
童天赐还是苦笑,他能说就是那个白衣姑娘吗?他不想让童忧心里有任何疙瘩,“这事以后再说吧,先说你打算怎么办?还继续帮她刺杀九鼎候?”
童忧抽回自己的手,淡然道:“这事也等以后再说吧。”
两人之间又回复之间的尴尬沉默。忽然岸上有一行人打着灯笼走过来,喝问:“什么人深更半夜在此流连?”
童忧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洞庭湖又不是你家的私产,我们就算在这儿住上十天半个月你也管不着!”
说话间那一行人已经走到岸边,在灯火的照耀下把他们兄弟二人看得清清楚楚,他们的一个象贵公子一个象流浪汉,深夜里在这么荒凉的地方共处于一个小舟中,怎么看怎么可疑。前方领队的人道:“在下是至宝楼属下,二位是何时到此?在这里待了多长时间了?”
童忧道:“关你什么事?”
那人冷笑道:“今夜有人大胆行刺九鼎城主,刺客往这个方向逃来,两位最好老实回答。”语气里充满威吓。
童天赐见这些人末尾有两个穿水靠的,想必是从水下跟踪那个白衣女子而来,耳听童忧怒道:“苏云淡是什么东西?就算薛衣圣亲来我也不怕他!”童天赐暗叫糟糕,二弟一向性情温和,今夜却脾气阴晴不定,看来这场架是免不了了。
谁知那个小头目见童忧的口气如此之大,反而被唬住了,改颜相向,拱手陪笑道:“小的也是受上命差遣,不得已而为之,请两位公子见谅。”他变脸儿变得这么快,倒教童忧发不出脾气来,小头目又道:“今夜湖上的武林英雄们都被敝上请至君山别院素芳园去了,二位若枉驾一顾,敝上一定会竭诚以待。”
童天赐略一沉吟,知道这些人对他和童忧已经起疑,如果软请不成多半就要来硬的了,而他和童忧已经和这些人照了面,除非把这些人全都杀了以后才不会有麻烦!
他心中杀机刚起,突听一声凄厉的惨呼,转眼一望,见末尾那两个穿水靠的人仰天倒下,两支长箭分别贯穿他们的胸膛。因为他们是同时中箭,所以惨呼只有一声。
众人正惊愕间,暗处又有三支长箭破空而来,射倒三人。
箭来得如此疾劲,大家谁也来不及救援,但是都看清了箭来的方向,那个小头目振臂一挥,余下人的一齐扑杀过去,但刚扑到中途就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纷纷坠地。
童忧脚尖一点,从船中跃到岸上,童天赐怕他有个闪失,急忙跟上。
那些朝箭来的方向扑去的人都仰面而死,咽喉被利器割开一道伤口,鲜血汩然,显然是被人迎面下手,一招毙命。如果说这些人都死于一个人的手下,那这个人的武功远在他们兄弟二人之上!童天赐心中凛然,下意识地伸手护住童忧,猛听到身侧有草叶微微磨擦的声音,立刻拉着童忧斜退出一丈多远,身形如风中飘叶,孤舟帆影,优美至极。一个女音喝彩道:“好身法!”
童天赐定睛一看,见一个瘦高的女子穿着一身暗灰色的衣裳立在芦苇间,头发也用同色的布巾包住,在黑暗中与芦苇溶成一片。女子的相貌十分美丽,对着童天赐笑道:“好俊的功夫、好俊的人品,请问公子高姓大名?”
她本应属于那种清瘦高雅的美女,但笑起来却眼波流荡,妖媚之气尽露,把她的外表特色全都破坏无遗。童天赐皱了下眉,童忧已然大怒,“你是什么东西?”
那女子笑道:“何必发这么大的火?我替你解决了跟踪的人,你该谢我才对。”
童天赐道:“姑娘如果能一招杀死这么多人,刚才我们兄弟就不可能全身而退。你偷袭不成才攀交情,我们不上当。你至少有一个使剑的同伴和你一起出手,再加上那个射箭的人,何不都站出来让我瞧瞧?”
女子笑容不变,抛给他一道十分春风的眼波,“好聪明的人。打架当然人越多越好,谈判嘛,我一个足够了。”
童忧冷哼一声,“我们和你没什么好谈的!”
女子从身后的草里拿出个白色包裹冲童忧一晃,“我想用这个东西做筹码,你愿意接受吗?”
她一把包袱拿出来童忧就脸色大变,身子一动又止,象是想冲上去抢,但估计成功的希望不大,又生生顿住。童天赐用尽目力望去,但在黯淡的星月微光下只能看出包裹捆扎得十分紧密,却看不清是什么东西。童忧沉声道:“你想怎样?”语气里有了些妥协的意味。
女子道:“我想知道你们刺杀欧阳西铭时撤退计划是谁负责的。”
这下连童天赐的脸色都变了,杀机大盛,“你怎么知道欧阳西铭是我们杀的?”
女子道:“那天我们恰巧在那条街的一家酒楼上,恰巧认得白云舟的武功路数。”她意味深长地瞟了童忧一眼,“今夜我们又恰巧也在洞庭湖,跟踪那位姑娘一直到这里……”
童忧道:“你们为何对我们的撤退计划那么感兴趣?”
女子摇晃着手里的包裹,“你问得太多了。”
童天赐附在童忧耳边低声问:“那个包裹里包的是什么东西?对你真的很重要?”
童忧的脸忽然一红,把脸扭到另一边,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弄得童天赐莫名其妙。童忧轻声道:“包裹里没什么东西……虽然……我很看重……但他们这么想知道负责那次撤退的人,恐怕对八妹不利。”
童天赐恍然,“这个女子笑起来的样子、待人接物的态度和八妹真象,难道是她的同门?”
童忧道:“不要管那个包裹了,咱们走吧。”
童天赐道:“但她知道咱们的隐私,怎么能轻易放过?”
童忧道:“你想杀人灭口?别忘了她至少还有两个同伴。”
他们的耳力都很好,说话的声音也压得极低,不虑被对方听到,但那女子就好象听到了一样,笑道:“你们是不是在商量如何杀人灭口啊?只不过摸不清我的同伴在哪儿,不好下手吧?实话告诉你们,如果你们不识时务,就会象地上这些人一样,永远也别想走出这片芦苇地!”
童忧冷哼一声,“你可以试试,看能不能把我们留下!”拉起童天赐飞身便走。
他们身形刚起,就有两道剑光左右交击而来,来势迅如疾风,童天赐的右手被童忧握着,正要用左手拔刀,童忧袖中闪过一道淡淡的刀光,“叮叮”两声架开两剑,回刀反削,刀光淡如雾月,带着难以言述的缥缈凄迷。对方二人立刻以剑,护身纵身飞退。那女子拍掌赞道:“好一招‘多情伤别离’!刀法不在赵相岩之下!”
童忧心中大为震动,这一招出手几乎从无败绩,对手即使不死也要挂点儿彩,今日却被人轻易躲过了!
童天赐也心中一震,白衣女子竟将绝世武功传授给童忧,他们之间的关系可想而知,一时间心中千头万绪,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童忧逼退截击之人,身形再展,又听见身后急风一响,头也不回地反手一刀,将袭来的银箭拨飞。
童天赐挣脱他的手,拔刀而起,飞身直刺暗箭射出之处!他早有杀心,又恨此人暗箭偷袭,这一刀含怒出手,刀风所至,芦草如摧!
闪烁的刀影寒光中只听“喀绷”一声,一条人影兔子般地窜出去两三丈远才站定,身上的衣衫被割成一条一缕的,手里只剩下半张弓,年轻俊秀的脸上尽是惊恐之色,眼睛流动的光芒阴狠如毒蛇、柔滑如黄鼠。
童天赐见对方能逃过这一刀也甚感意外,童忧飞奔到他身边,“你没事吧?”童天赐摇摇头。
这时那两个拦截的人也移动过来,形成包围之势。童天赐眼光一扫,见他们一个面容俊朗,目光锐利;一个相貌粗豪,眼神却比较温和。“你们是哪个门派的?”
被削断弓的年轻人丢下断弓,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狞笑道:“等抓住你们后自然会告诉你!”
童天赐心中一动,吴兰心也有一柄软剑,长短、式样和这个人的一模一样,这四人一定是吴兰心的同门!他看了童忧一眼,侧了一下头,童忧目光一闪,微微点了点首。两人猛然分开,各向左右方冲过去!
那四个人立刻分成两组拦截,却不想童忧身在半空忽然改了方向划出一道优美的长弧到了童天赐身边双刀齐出!
他们的刀法一快一慢、一刚一柔,他们又相处多年,久有默契,配合得天衣无缝,只一招就将那两个拦截之人的长剑削断。那两人连躲避的念头都来不及有,森寒的刀锋已经指到他们的咽喉!
夺宝群雄聚
这招快如闪电,出人意料,灰衣女子和断弓之人救援不及,眼看那二人就要命丧刀下,突然一人象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样出现在断剑的两人身前,抓住两人的脖领子,退出一丈来远。童氏兄弟怕招式用老而为敌所趁,只得收回双刀。
救人的是个面白无须、儒雅清癯的中年人,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象是一个才识渊博的学者,对童天赐拱了拱手,“老夫谷无心,这是我大弟子狮豪。”他一指那个相貌豪逸的青年,再一指目光锐利的年轻人,“他是狼野,那边的是蛇蟠和芦影。”
童氏兄弟都一愣,对方已经胜券在握,为何这个人却象交朋友似的介绍起自家人来?思及吴兰心那捉摸不定的性格正是眼前这位象个好好先生一样的人调教出来的,二人更是警惕。
谷无心温言细语地对童天赐道:“阁下用的刀法是‘千旋斩’,相貌与帝君童陛年轻时一般无二,童陛三代单传,没有任何兄弟姐妹,你一定不是他的亲戚。”
童天赐冷声道:“先生直接说我是他儿子不就得了?”
谷无心道:“你们刺杀欧阳西铭时出动了七个人。阁下用‘千旋斩’,这位……用的是流云飞袖和各派的散手,老夫眼拙,当时竟没看出这位……与九鼎城有关系。还有两个人用的是倚天岛的扬眉剑法,一人用百步神拳,一人的剑法博杂……老夫眼拙,也看不出他的来历……你们六个明着动手,欧阳西铭却死在第七人的金花之下。这件事我有点儿奇怪,童陛夫妻遇难时只有一子,如果你是童陛之子,那个用海轻云独门金花暗器的人又是谁?”
童天赐闻言如被雷击,瞪着谷无心道:“你怎么知道我父母双双遇难?你也是凶手之一?”
他原本相貌英俊,气度雍容,但此刻面庞扭曲,瞪着血红的眼睛,好象随时都会扑过去把谷无心撕裂,形象可怖至极。童忧急忙握住他不住颤抖的手,对谷无心道:“先生对帝君夫妇遇害之事知道多少?”
谷无心道:“知道不少。你们如果想知道就告诉我那次撤退是谁策划的。”
童忧道:“先生为什么对这件事如此看重?”
谷无心道:“此人布局安排件件出人意料,使我徒弟处处受制,好象专门是对付我似的,有这么个克星在世上,我怎么能不查清楚?”
童忧道:“如果我说是我策划的呢?”
谷无心一笑,“如果你的思虑有那么周详,就不会被我徒弟跟踪到这儿,发现你的秘密;童公子如果心机有那么细密,现在也不会被我困住。童陛曾有恩于我,我不会难为他的子孙。”他对童天赐笑笑,“今晚我带走你的同伴,如果你想把他要回去,就叫策划那次撤退的人亲自向我要人,我就会把所知的令尊令堂遇害的情况告诉你,你意下如何?”
童天赐愣住了,十七年来他在茫茫人海中苦苦搜寻,迄今为止只找到三个仇人,线索还又断了,沉埋十几年的深仇大恨也许今生今世都无法报复,现在终于有一个机会能知道他宁愿用生命换取的秘密,但他能用童忧的安危和吴兰心的生命去换取吗?他心中波涛汹涌,思想斗争激烈,难以断决。猛地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童忧惊呼一声。扶住他急声问:“你怎么了?”
童天赐摇摇头,“没事。”
童忧低声道:“他只是想知道策划撤退的人是谁,不会把我怎么样的,你把七弟找来就行。”
童天赐明白他的意思:童自珍才智无双,单论才华尤在吴兰心之上,谷无心见了他后绝疑心不到他是冒充的。但谷无心会不会因忌才而起杀心谁也不能预料,童自珍也要冒险。童天赐心乱如麻,“如果他说一通假话骗咱们,你这险冒得岂非太不值得?”
童忧按住他的双肩直视着他,“既然有知道凶手的希望,这个险就值得冒!”童天赐还在犹豫,童忧却飘然而去,离开他到了谷无心身边,“走吧。”
童天赐叫了声:“等等!”他刚迈前一步想把童忧拉回来,但那四个人一齐拦在他前面,即使他和童忧联手都不易闯过的阵容,只剩下他一个更是无可奈何。
童忧回身对他一笑,“别担心,你也说过我看人一向很准,我不会有事的。”
夜风吹拂,童忧额上的乱发被风吹起,露出墨黑细长斜挑入鬓的双眉和漆黑深沉如夜色的眼睛。他的眸子仿佛暗夜里波光荡漾的大海,不停地变幻着。童天赐的心恍然一动,忽然明白了为何自己一看见那个白衣女子就觉得心灵被触动,因为她的眼睛和童忧太象!不止眼睛,她整个人给他的感觉都象童忧。
她就象童忧的影子——确切地说,是他心灵深处所期望的童忧的影子!
祁连山深处,古木苍苍,古洞幽幽,阴寒的冷风不断从洞里吹出来。
童自珍已经从卯时初等到巳时末,足足等了三个时辰,等得心急如焚,几乎要冲进洞去找她了,终于等到吴兰心从洞里跑出来。她的发上脸上都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身上的皮裘也挂满霜花,手上拿着个四寸见方的小匣子,“冰魄精英在寒玉匣里,寒玉匣在翡翠匣中,最外面的是暖玉匣,一切都是按你吩咐做的。”
童自珍接过玉匣,轻轻拂去吴兰心脸上、鬓旁的霜花,冷如秋水的眼里现了一丝温暖的感情,“谢谢你。”
吴兰心展颜一笑,“谢什么?冰脉是你找到的,我只是替你进洞去拿,又不是什么难事。”她抖落身上的冰渣,“连吃了几天干粮,我去打点儿野味儿来尝尝鲜。”
吴兰心在森林中游荡,一路上惊动不少鸟雀和走兽,可她却一直没动手。她说要打野味,只是想逃离童自珍身边。她喜欢童自珍不假,但没想到自己好象越陷越深了,尤其童自珍对她越来越温柔,她的心就越来越不安定。
无先生从小就教育她:有感情就会受伤害,爱上一个人更危险,如果想一辈子活得快乐无忧,就要做到完全无情,那样天底下就没有任何事情能伤害你的心,如果你发现自己爱上一个人而无法自拔时,一定要立刻杀了他!
她正在胡思乱想,猛然看见七个人迎面而来。四个僧人,三个青年,其中一个青年是祝飞鹰,四个僧人是大方大智和不名不胜!
她看见别人的同时别人当然也看见了她,吴兰心正要转身往回跑,转念一想:自己怎能把七个高手带到童自珍那里去?当下逃入旁边的密林。
七人追上去在林边停住,大智对大方道:“师兄,深山古林最易迷路,我们贸然进去万一出不来了怎么办?”
大方微微一笑,“有昆仑派三位师侄在这里,你担心什么?”
三鹰中最年长的易潜鹰笑道:“师叔放心,弟子们久居昆仑山,祁连山和昆仑山的地理情况差不多,弟子们绝对迷不了路。”
林里静悄悄的,偶尔有几线阳光冲破重重枝叶的阻碍射到地上,但越往里走越黑暗。他们寻找着吴兰心留下的踪迹,脚印是新的,印在满是苔藓和小虫的积叶上,十分清晰。
大方忽然叫了声:“小心!”另六人悚然一惊,见一根巨木向他们当头打来,急忙斜身飞跃落在几丈之外,巨木重重地砸在地上。
七人方自松了口气,四周突然射出十几支用硬木枝削成的长箭,他们急忙再躲,不名行动稍慢,衣袖竟被一支木箭钉在树上!
大智又惊又怒,“这是怎么回事?”
易潜鹰道:“古树木质坚硬,树藤韧力极强,吴兰心无疑也是个十分熟悉森林的人,所以才能在短短时间内利用最现成的东西做出杀人机关来。”
大方道:“她能破去罗汉堂中二十八道机关,对于机关消息之道自然非常精通,这一路上还不知有多少机关等着咱们。”
易潜鹰道:“她的脚印如此清晰是专门诱咱们上当的,不然她做机关时怎么没留下半分痕迹?”
大智迈前一步,“我走前面。”既然这一路都是机关,昆仑三鹰年纪轻、功力浅,走在前面很危险。
大方却摇了摇头,“咱们不往前走。”
大智一愣,“那往哪儿?”
“往吴兰心的来路上去。”
大智的法号中虽然有个“智”字,但论才智却远不及他这位师兄,怔然道:“为什么要往后追?”
大方道:“吴兰心是两人同行,咱们只见到她一个人,另一个人在哪儿?”
大智也神色一动,“师兄之意是指她怕咱们找到她的同伴,所以故意把咱们引开?”
大方道:“不错,这是人类的本能,动物在保护幼雏时也如此。”
吴兰心已经在往回跑,边跑边诅咒:这些人真是阴魂不散,居然追到祁连山来了!
她回到洞口时童自珍却不在,她正在奇怪,猛听见身后传来极细的风声,立刻翻身滚倒,三根白虎钉打在她原先站着的地方。吴兰心大怒,正要扑向射出暗器的地方,那个人已经笑着道:“你不用过来,我马上就出去了。”话音一落,一个人扭着童自珍的手走出来。
吴兰心脸色大变,“司空正!”
司空正笑道:“正是。”
吴兰心一脸怒色忽然换成了笑容,“司空前辈的追踪术真是绝世无双,我们几次改装易容都没甩掉你。”
司空正道:“哪里,我的追踪术远不及姑娘的易容术厉害。”
吴兰心笑吟吟地道:“前辈这么看得起我们,究竟是为什么呢?”
司空正道:“你少装糊涂,快把少林四宝交出来!”
吴兰心把脸一沉,“那是少林和尚诬陷我!”
司空右手一扬,一个羊脂玉瓶在他掌中泛着柔润的光,“这是我从你同伴身上搜出来的小还丹,姑娘还有什么话说?”
吴兰心哑口无言,道:“但另三件宝物不在我身上。”
司空正一笑,“是吗?”手上一用力,童自珍的脸色立刻由白转青,大颗大颗的汗珠如雨般落下。
吴兰心急忙道:“等等!我给你!”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吃惊,因为这句话竟是出于她的真心!她真的宁愿牺牲一切换回童自珍!她一向任性,已得到的决不放弃,虽然把菩提果、大小还丹、易筋经和一百零七卷刀法秘笈都送给了童自珍,但都是施恩望报、别有居心。她平生从不做没有好处的事,更不会为了别人牺牲自己哪怕只是一丁点儿的利益,但这一切却因童自珍而改变了!
司空正喜动颜色,童自珍却开口道:“别给他!”司空正大怒,真气一催,童自珍只觉五脏六腑都被绞起来一样难受。他身体虚弱,就算别人轻击他一拳都经受不起,何况司空正的真气是由他的脉门直攻而入?但他咬牙苦忍,就是不肯哼一声。
吴兰心厉声道:“司空正!你如果再折磨他,今生今世都别想再看见另外三宝了!”
司空正真气一收,童自珍全身虚脱,几乎昏绝过去,喘息着道:“四宝是少林的东西,咱们把它们偷出来本就不对,要还也该还给少林。”
吴兰心愣住,司空正看着他也象看一个怪物白痴一样,“你的命正捏在我手里,居然还有心情理论四宝该不该给我?”
忽然有人道:“阿弥陀佛,四宝本是少林之物,当然应该还给少林。”大方等七人从林中走出,大方对司空正合十施礼,“司空大侠如能将小还丹赐还,敝寺感激不尽。”
司空正握着小还丹犹豫不定,眼看就要到手的宝物却白白送出去他实在不甘心,但又自忖不是大方等人的对手。他正内心交战不已,吴兰心眼珠儿一转,抽出佩剑向大方七人攻去,扬声道:“司空正!你带人先走,咱们以物换人!”
她的剑法连出自倚天岛的童冷童烈都佩服,这次全力出手,剑势不仅仅是凌厉、也不仅仅是迅疾,而且诡异狠毒兼而有之,剑剑都充满杀机!大方暗暗念佛不已:这种剑法之快、之毒真是世所罕见。
司空正眼一亮,想不到吴兰心的武功这么高,竟能独挡七个高手,不由得贪心大炽,抓着童自珍往林中退去。
就在这时,昆仑三鹰忽然发现吴兰心的剑网露出了一点儿空隙,一齐朝这个方位攻到,吴兰心侧身一让,他们三个就冲过吴兰心,正好冲到司空正面前,三支明晃晃的剑尖一齐刺向司空正!
如果换了少林四僧也许不会这么无礼,但这三人都年轻气盛,哪儿管得了许多?司空正自知不是他们三个的对手,而他们三个也不会因童自珍在他手里而有所顾忌,无奈之下只有把童自珍把三支剑锋上一推,转身往林中跑,只跑了两步就被大智迎头拦住。
昆仑三鹰气势如虹,虽然及时变招,但童自珍兀自半身酸麻,无法闪躲,免不了要受点儿皮肉伤。忽然一道人影冲过来,反手用剑架开昆仑三鹰的剑,另一只手圈住了童自珍。
吴兰心放过昆仑三鹰,随即跟在他们身后冲了回去,赌大方等四个和尚做不出背后伤人的事来。大方他们是有德行的高僧,果然不好意思向一个全无防备的女子出手,转而去堵截司空正,她才得以冲进昆仑三鹰的剑阵中救下童自珍。
大智只用两招就擒住了司空正,司空正成名在他的一双利眼上,武功却不怎么样。大智刚从司空正拿过小还丹,吴兰心已经在挡开昆仑三鹰后还剑入鞘,挟着童自珍冲过来,一口咬在他手腕脉门上。大智猝不及防,药瓶松手落下,被吴兰心接住,身形片刻也不停留地掠过他飞奔向密林。
大方和不名不胜在一愣之后回过神儿来急忙追上去阻截,吴兰心回头张口一喷,一大片乌光向他们射去,暗器细小而密集,他们看不出是什么暗器,但出自吴兰心这个神秘莫测的女子之口,一定非同小可,当下跃到一旁躲避,吴兰心趁他们停顿之机逃进林中。
乌光落地,大方他们才看清那是无数碎头发。吴兰心咬中大智的脉门后就含了一缕头发咬断嚼碎,刚好来得及吓唬他们。七个人看着一地碎头发面面相觑,大方叹道:“好一个机灵狡猾的女子!但愿咱们请来帮忙的人都安然无恙。”
吴兰心挟着童自珍在林中绕了无数个弯子才停下,“好了!他们绝对追不上咱们了。那块冰魄精英有没有被司空正搜去?”
童自珍声音虚弱地道:“冰魄精英对他没用所以没拿,幸好其它东西你拿着……”
吴兰心突然一把抱起他跃上身旁一株高大繁茂的古木,与此同时,一声弦响,一阵箭雨射在他们方才站立的地方。急箭如雨,但弦声只一响,显然射手都久经训练。
树林里有人鼓掌,“难怪姑娘能从少林重地盗宝,果然敏捷机警。”
吴兰心在古树浓密的枝叶里问:“你们是什么人?”
树林里的人道:“我们是祁连十九寨的人。吴姑娘,祁连山是我们的地盘,现在全天下会武的人都知道你身怀重宝,想抢夺它们的人现在全集结在祁连山脉,姑娘不如把四宝交给我,我们一定秘密护送你们出山。”
吴兰心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我如果将四宝交出,你们是送我们出山,还是进鬼门关,那可就难说了。”
她的笑容又美又甜,可惜树林的人看不见,就算看见了也不会明白那代表了什么,童自珍却看得心中一冷,以他对吴兰心的了解,每当她脸上出现这种笑容时很快就有人要倒霉了。
树林里的人干咳一声,勉强笑道:“姑娘说笑了。”
他嘴里干笑着,手却抬了起来,弓箭手都张弓搭箭对准吴兰心和童自珍藏身的大树。一丝狠毒的笑意掠过他脸庞,他知道只要他的手一放,这三十个箭手的连珠箭就会射出去,他们每个人都能连续不停地射出十几支箭,几百支箭足以把树上的两个人射成刺猬!
他的手刚要往下落,眼前忽然闪烁起一道飘忽流离的光芒,如浮云山影水辉,明明就在眼前却无法捉摸。等到光华消失后他才发现三十个箭手都尸横于地,而一柄长剑正指着他的额头。
剑气森寒,但持剑人目光更冷,虽然她貌美如花,但脸上的杀机却不容人忽略。他只吓得肝胆俱裂,双腿发软,连声道:“姑娘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吴兰心冷笑,“就凭你这种材料,也配和我作对?”
那人的眼珠骨碌乱转,“小人是不配和姑娘作对,但我们祁连十九寨已经封锁了所有出山路口,而且夺宝的人也都埋伏在各个路口要道,你们寸步难行。就算姑娘精于易容,但武林中几乎所有的易容高手也都聚集在此,你们如果想顺利出山就不能杀我。”
吴兰心道:“哦?你有什么用处?”
那人道:“我知道一条秘密小路……”
吴兰心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在寨里任什么职务?”
“内堂管事。”
吴兰心嫣然一笑,“看来你们对少林四宝势在必得啊,连内堂的人都派出来了。你入伙几年了?”
“两年。”
“咱们现在所处的这座山峰叫什么名字?”
那人愣了愣,“祁连山山头那么多,不是个个都有名字的。”
吴兰心冷笑一声,“这个山峰叫雪融峰,虽然在整座山脉中不是很高很突出,但因为地底有上古冰川,所以山顶白雪皑皑,十分醒目,当地人经常借它来辨别方向以免迷路,你连它都不知道,又能知道什么秘密小路?”长剑一送,刺进他的眉心。
童自珍叹息道:“你杀人太多了。”
吴兰心道:“我不杀他,他就要杀我。想杀人的人都有可能反被人杀,如果哪天我被人杀了,那也是我活该!”
童自珍见她心情不好,把劝说的话又咽了回去,“你打算怎么应付夺宝的人?”
吴兰心道:“往北走山出最近,既然每条出路都被封死了,倒不如闯最近的这一条,只要出了山、混迹于大批人群中,他们想找到咱们就不容易了。”
童自珍道:“往北走必须翻越大雪山,你认为容易吗?”
吴兰心悠悠道:“我知道你虽然久病体弱,但内功却十分深厚,当日我从少林盗宝,把装菩提果的寒玉匣给你时,你连一点冷的感觉都没有,雪山的寒冷你应该也能挨过去吧?”
童自珍点点头。
“夺宝的人虽然多,但内功修为比得上咱们俩的却只有少数,咱们走这条路非但最近,而且遇到敌人的机会也小得多。”
坎路处处难
终日飞起玉龙三百万的大雪山。
吴兰心自幼生长在气候湿热的南方,早已冻得发抖,只不过童自珍的样子依然十分安详,她不愿在他面前示弱。前面有一堆风化的岩石,她走过去拂开积雪,坐在一块石头上,觉得吹在身上的风小了些,不自禁地叹了口气,“我真不想再站起来了!”
童自珍道:“你以前还没受到这样的苦吧?”
吴兰心道:“没这么冷过是真的,只是比这更苦更累的事我也做过,否则我早就死了。”想到那些没能活到现在的同门,她不由叹息道,“我能活到现在实在不容易!”
童自珍静静地凝视了她很久,忽然解下自己紧裹着的貂皮斗篷披在她身上。
吴兰心一愣,“干什么?”
童自珍柔声道:“你出了一身汗,如果坐着不动被风一吹,非生出一场大病不可。”
吴兰心道:“我生病没什么,你可病不得。”她连人带斗篷一起扑过去,把童自珍也裹进斗篷里,在他怀里轻笑,“咱们俩一块儿暖和怎么样?”
童自珍的脸色微微一变,“有人来了!”
吴兰心赖在他怀里不肯起来,“这套把戏太老了,再换一个。”
童自珍拉着她躲到一块竖立如屏风的岩石后,袍袖一拂,扫平附近雪地上的足印,又把积雪卷回到刚才吴兰心坐的大石头上,大雪不停地落下,他们来时的脚印早就模糊难辨。
这时吴兰心才听到脚踩在雪上“咯吱咯吱”的声响,道:“只有两个人,而且轻功极差,想必武功也平平,就算被他们发现也不怕。”
童自珍道:“听听他们的谈话,也许能知道夺宝的那些人的动态。”
吴兰心一想到那些夺宝人就咬牙切齿,“如果我不让这些人一辈子后悔曾经和我作对过,我就不姓吴!”
她是个不肯吃一点儿亏的人,无论谁得罪了她,迟早有一天要倒霉,而别人为何要得罪她,她的行为又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她可从来都不放在心上。
脚步声越来越近,只听一个人欢呼道:“师兄!那个有个避风的地方!”
另一人叹道:“想不到雪山这么难走,真该死!”
师弟道:“应该说那个小妖女该死,累得咱们跑到这种见鬼的地方来,如果不小心冻死在这儿那才冤枉呢。”
师兄冷笑一声,“你要是知道那个小妖女身上有什么,就算死在这里也不会觉得冤枉。”
师弟道:“不就是少林藏经吗?”
师兄“嘿嘿”一笑,“藏经也分好多种,能让少林罗汉堂倾巢而出的你想想会是什么经?”
师弟的声音忽然压低了,“该不会是《易筋经》吧?”
师兄道:“正是。”
师弟失声惊呼:“真的?”声音压得更低,虽然明知四下无人,但在说隐秘之事时鬼鬼祟祟是人类的本能,“师兄你怎么知道?”
师兄道:“少林的大方禅师请祁连十九寨帮忙封山,那十九位寨主里面虽然有几个和少林有交情,但这么大的行动总得向其他寨主交待原因吧?十七寨主和师父是好朋友,暗地里请师父帮忙抢经,师娘的表弟和我交情不浅,露了点儿口风给我,我才知道师父为什么这么热心地来帮忙。如今祁连山上这些夺宝的人大概都是这么拐弯抹角得到的消息。”
师弟道:“师兄带小弟上雪山难道是想瞒着师父……”
师兄笑道:“师弟真聪明,一猜就准。我就是看中你这点才打算和你合伙夺经。”
师弟连忙道:“小弟的聪明才智怎及得上师兄?”声音里充满谄媚。
师兄得意地道:“你的脑筋虽然不如我,但也相差不多,你猜我为什么不去别的地方,专往雪山来?”
师弟蘧然醒悟,“莫非那个小妖女在雪山上?”
师兄道:“武林七大门派的高手差不多全在这雪山上,如果小妖女不在这儿,大方那个老和尚为何摆出这么强大的阵容来?”
他们坐在大石上歇息,吴兰心就在他们身后,听得清清楚楚。以她和童自珍的体力想走回头路已经不可能,只能暗恨在心中:那个狡猾阴险的老秃驴!
师兄又道:“咱们在这儿休息半个时辰后上路,如果运气好碰上那妖女的话,暗吞了经书再毁尸灭迹,岂不是人不知,鬼不觉?”
他话音刚落,就听一个清脆的女音道:“你们的运气好极了。”
二人闻声大骇,正待跳起,穴道已经被制。吴兰心转到他面前,先把他们的干粮袋摘了下来,笑吟吟地道:“你们想找我,我就恰巧在你们身后,运气不能说不好。可惜你们什么都算到了,偏偏没算到你们两个的武功根本不是我的对手,这是不是就叫做‘利令智昏’呢?”
师兄弟俩脸色惨白,师弟哀求道:“姑娘……女侠……这……这都是他的主意,和我无关哪,女侠大仁大义、大慈大悲,饶了我吧。”
吴兰心笑容如花,“我又不是和尚,当不起‘大慈大悲’这四个字。”
她正要拔剑,童自珍道:“慢着!你把他们点了穴道放在这儿就行了,何必杀了他们?”
吴兰心道:“如果他们被人所救,一定会泄露咱们的行踪,如果没人经过这儿救他们,你说是任他们活活冻死仁慈?还是一剑杀了他们仁慈?”
童自珍愣住,无奈地转开脸,听到吴兰心拔剑又收剑的声音,在心底深处叹息一声,迈步往前走。
吴兰心急忙跟上他,“你不再歇会儿?要不就吃点东西?”他们逃得匆忙,所有的行李和干粮都丢在冰魄洞口了,逃亡了大半天还没进过食物和水。
童自珍头也不回,“我不饿。”
吴兰心拦住他,“你是不愿意吃死人留下的干粮吧?”她从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但这是我自己的干粮,你也不吃?”
童自珍讶然地看着她,“你随时随地都带着它?”
吴兰心微微一笑,“习惯而已。”
童自珍默默无语,看着吴兰心灿烂的笑脸,他却觉得心酸:她从小到大都生活在危险中,所以时时刻刻都预防着突如其来的急变。这么多年她是怎么熬过来的?他伸手接过干粮,同时也握住了她的手。
吴兰心微微一颤,没有挣扎地任他握住。
在呼啸的风雪中,两人都感觉到一种微妙而又温暖的情意在两人间流动……
吴兰心和童自珍在天色将暮时登上了雪山之巅。吴兰心喘息着道:“看来今夜过不了雪山了。”她虽然很累很累却不敢停步,这里是雪山的巅峰,稍待一会儿就可能被冻成冰柱。
童自珍的情形比她好得多,虽然苍白虚弱,但他平时也就是这样子,差不到哪儿。他挽着吴兰心的手催促,“走快些,在大雪山过夜等于找死,雪山夜晚的寒气不到一个时辰就能把你从里到外都冻透。”
吴兰心依偎向他,“看不出你平时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却这么有韧性,好象一点儿也不累,你是不是有什么秘诀?老实交待!”
童自珍突然顿住脚步,“有人!”
四下里积雪乱飞,十几个人从雪地上挖的洞里冒出来,从头到脚都裹着厚厚的皮裘,只露出一双眼睛,但吴兰心却认得出他们剑上的标志,“泰山风雷剑客和十七护派剑手?”
为首的风雷剑客大笑道:“终于等到了你们!不枉我们埋在雪里大半天,我还打算如果再过半个时辰还等不到人就撤退呢,真是老天照顾我!”
吴兰心瞬间已经转了十几个念头,脸上又露出甜得象蜜一样的笑容,“风雷剑客侠名卓著,怎么也做出劫匪拦道一样的行为了?”
“明知故问!少林四宝呢?”
吴兰心恍然大悟,“原来你要那个呀,给你!”她一扬手,真的扔出一个小小的包裹。
风雷剑客虽然不信她这么容易就把东西交出来,但少林四宝的诱惑实在太大了,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接。
包裹入手感觉非常柔软,包袱皮是一块极为光滑的丝缎,滑不留手。为了能灵活地运剑,风雷剑客他们手上都没戴手套,发觉包袱就要掉下去了,他本能地用力想把包袱抓紧,猛然手心一痛,好象有根针刺入了他手心!
风雷剑客怪叫一声抛开包裹,见一根细小的银针扎在手心上,除了刚扎上时痛了一下后就不再痛了,反而有种麻痒的感觉延着手臂缓缓升上。他立刻点了手臂上几处大穴,嘶声道:“针上有毒!”
吴兰心笑嘻嘻地道:“那当然,我难道会往针上涂香油吗?”
风雷剑客用衣襟垫着左手把右掌心上的针拔了下来,见针身白亮如银,针尖却闪着碧绿的光。
吴兰心问:“你想不想要解药?”
当然想!但他却不能明明白白地说:我想要,你开个价吧,只能咬牙道:“你想怎样?”
这句话既表示认输,面子上又过得去,真是有水平极了!
吴兰心道:“解药给你,你放我们过去。”
风雷剑客想了想道:“好!你给我解药,我放你们过去。”
吴兰心微微一笑,“我知道名门大派的人纵然不是一诺千金,但当着别人的面却都要顾面子,我相信你。”她掏出个小木瓶扔过去,“你把瓶中的粉末敷在针孔上就行了。”
风雷剑客用左手接住瓶子,打开瓶塞,每个人都闻到一股清香。风雷剑客把瓶中的粉末倒在掌心的针孔上,臂上的麻木感果然渐渐消失。他突然大笑:“吴兰心,你上当了!我答应的是我放你们过去,可没说让十七剑手也放你们过去!”
吴兰心也笑起来,“可是他们想不放我们过去都不行。”
风雷剑客矍然一惊,见十七剑手竟都有些站立不稳,而他也忽然觉得有点儿头晕。
吴兰心道:“毒是真的,解药也不假,但瓶口却抹着极品迷香,现在你们连站稳都困难,还能拦我吗?”
风雷剑客和十七剑手先后摔倒在地,吴兰心走过去拾起包裹和木瓶,“你们既然已经在这儿待了大半天,就继续待下去吧,雪山晚上很冷,你们如果能熬过这一夜不死,日后再找我报仇吧。”
吴兰心和童自珍终于在天快黑时走过雪线,前面是光秃秃的岩石,上面覆盖着褐绿色的苔藓和地衣。她一屁股坐在一块岩石上,长长地出了口气,“现在就算给我一百万两银子也休想让我再站起来!”
童自珍拂去岩石上的尘埃,慢慢地坐下来。
吴兰心望着他不紧不慢的动作,奇怪地问:“你本来病得连走也走不稳,怎么在雪山上不仅能一直走到底,还能拖着我走?”
童自珍道:“如果我不坚持着走到底,咱们两个都得冻死在雪山上。”
他的脸上本来就毫无血色,现在更苍白得全无人色,但语气仍然缓慢而清晰,吴兰心望着他平静而又苍白的脸,怜惜之中又不禁升出敬佩之意,取出小还丹递给他,“你一定大耗元气,吃了药歇歇再走吧。”
童自珍接过瓶子,没有立即服药,用手摩挲着它,道:“兰心,祁连十九寨良莠不齐,闻风来夺宝的人意图不良,你对这些人下手我不阻止,但七大门派的人……你能不能手下留情些呢?”
吴兰心道:“为什么?”
童自珍叹息一声,“因为他们是少林寺请来的,咱们偷取人家的镇寺之宝本来就理亏。”
吴兰心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天下万物唯有德者居之,他们保不住自己的东西,是他们活该。”
忽然有人缓缓道:“贫僧无能,丢失四宝,的确是活该,但既然天下万物,唯有德者居之,贫僧抢回四宝后,四宝仍是少林的。”这句话不短,说得也不快,但等到这句话说完,吴兰心还没找到说话的人在哪儿。
童自珍脸色一变,对着一块高大的岩石道:“是哪位大师在里面?”
那块岩石忽然裂开,大智带着十八个僧人从中走出,这块岩石做得极为逼真,再贴上苔藓和地衣,竟然骗过了吴兰心的眼睛。而这些僧人的呼吸声都能瞒过吴兰心和童自珍的耳朵,功力之深更非同小可!
十九双眼睛盯着吴兰心,每一双都亮如明星,吴兰心被十九双这样的眼神盯着,心里也有点儿发毛,勉强笑笑道:“这十八位大师就是贵寺罗汉堂的十八罗汉吗?”
大智道:“正是。老衲与另六大门派分别设伏,天可怜见让老衲等到了施主。”
十八个僧人忽然分散开,吴兰心还没看清他们的步法规律就已经被围在当中。
她眼珠一转,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包裹作势欲击,“如果我把四宝毁了呢?”
话音未落,眼前突然人影一闪,一股劲风击到,大智宽大的袍袖卷住了包裹。吴兰心缩手虽快,也觉得手心一震,整条手臂都被震麻了。
大智衣袖再抖,包裹散开,里面只有一件女子的中衣。空气中刚飘起脂粉的甜香,大智袍袖又一卷,连衣服带包袱皮都被卷起,“夺”地一声直直钉入冰雪之中。风从大智身后吹过,把他的袍袖吹得舒展开来,上面赫然钉着三根银针!
大智道:“吴姑娘,敝寺的人上过你不少当了,早已经万分小心,老衲站在上风头,纵然你用迷香或毒气也毒不倒我,这次你无论耍什么花样都没用了。”
吴兰心咬一咬牙,从袖中取出一颗黑黝黝、鸡蛋大小、如一个铁球似的东西托在左手掌心,“大师认不认得这个东西?”
大智只扫了一眼就脸色大变,“地裂之珠?”
吴兰心冷笑,“如假包换,大师也知道它如果掉到地上会有什么后果吧?”
大智脸色发白,一句话也说不出。
吴兰心道:“如果大师高抬贵手放过我们,‘地裂之珠’就会在我手里好好地拿着,否则此弹一出,方圆二十丈皆成焦土。而且这里是雪山,倘若引起雪崩,大雪山上所有人畜可都是大师你害死的。”
大智的脸已经变成铁青色,猛然大喝一声,直朝童自珍扑去,十八罗汉也齐叱一声,十八根长棍都指向吴兰心,金风棍影把她左掌能出手的方位全部封死!
吴兰心大急,童自珍身患重病,过雪山又大耗元气,怎么对付得了大智这样的高手?但十八罗汉把她困得死死的无法抽身,她直到现在才相信七大门派百年不坠的声名毕竟不是轻易得来的!
忽听童自珍一声轻啸,仿佛凤鸣九天,手掌轻轻一引,大智觉得自己的内力被一股轻柔的力道斜斜一推,不由自主地改了个方向,“砰”地一声打在旁边的石头上,打得碎石激飞。
这一着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万万也想不到这个病弱少年竟有如此高明的内功!童自珍闪身插入罗汉阵,十八罗汉的棍影看似密不透风,但他的身形偏偏穿了过去,然后又拉着吴兰心的手飘然出阵来,十八罗汉虽然竭力阻截,却招招落空。
他的动作就象高山之上的流水,明明看见其中有空隙,但当你的手伸出时空隙早就流过去了;又象天空中的行云,好象动得很慢,但一错眼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
大智心中凛然:这才是真正的高手!武功已经到了化境,完全炉火纯青,与伟大的自然浑然一体。看似不出奇,但一动起来,却无人能遏止!
吴兰心被童自珍救出罗汉阵,又惊又喜又难以置信,扭头看童自珍,却见他脸色惨白如纸,一口鲜血吐了出来,喜悦登时成了惊骇恐惧,抱起童自珍向山下冲去。大智和万万都料不到罗汉阵这么容易就被人破去的十八罗汉这才如梦方醒,急忙追赶。
忽然前方山崖岩壁后又转出一群人,拦住吴兰心的去路,喝道:“站住!”
吴兰心没心情分辨他们是哪一派的人物,用左臂挟住童自珍,反手拔剑。剑似闪电、身如流星,她全部的精神、力量、意志尽溶在这一剑之中!
这前进的姿势莫之能当!
万物为之必开!
大智在后面看得清清楚楚,失声叫道:“好剑法!”
剑光如匹练般切入敌群中,拦截的人只要碰上它就刀折、剑断、人伤!
吴兰心如风般冲出重围,但突围后不急着逃跑,反而还剑入鞘,转身看着追来的敌人,眼底深处闪过一道冷峭的杀机。自己虽然闯过了拦截,但很快所有的人都会顺着这条路追下来!
她扬手把“地裂之珠”打了出去,落在那些追敌的脚下!
别人也许不清楚那是什么,少林众僧个个面色大变,大智嘶吼道:“快跑!快跑!她简直是个疯子!”
他的嘶吼声被巨大的爆炸声盖住,“地裂之珠”炸塌了山崖,当先追上来的人被炸得血肉横飞。天边传来“轰隆轰隆”的雷声,声音越来越大,似千鼓齐擂,万马奔腾!山摇地动,天越来越低,好象有一大幅黑幕向大地压下来!
吴兰心抱着童自珍如急箭般向前飞奔,座座雪峰在她身后一连串地塌下来,头顶的长天已经看不见了,代之的是一团团烟尘、乱石与大块的冰雪,天地似乎又回到了上古洪荒的混沌时代!
终于一切都静止了,吴兰心扑倒在地不住喘气,回望来路,见乱石雍塞,不复旧容,一座座山峰都低矮了许多。她看着身旁的童自珍,脸上露出一抹胜利的笑,“咱们逃出来了!即使前面还有拦路的敌人,但后面却再也不会有追兵了!”
童自珍深深凝视着她,他的脸色更白,衬着漆黑的眉毛、乌黑的眼眸,虽然有些病态,气质却庄严而动人,“不知有多少人会丧命在这次雪崩里,你……你太冒险了。”他本想说“你杀人太多了”,但吴兰心所做的一切全都是为了他,他又怎么能在她为他冒了这样惊心动魄的生死之险后责备她?
吴兰心是何等敏锐聪慧?童自珍话中未尽之意她怎么可能听不出来?而童自珍改口的原因又怎么可能猜不到?忍不住紧紧抱住他,“都怪我不好,如果我不去偷少林四宝,如果我不坚持一个人护送你到祁连山,你就不会落到这步田地!”
童自珍柔声道:“你不要自责,换了其它的哥哥也未必能做得比你更好。”
忽然有人悠悠地叹了口气,“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吴兰心骇然回首,见身后立着的竟是昆仑三鹰!祝飞鹰正看着她,目光不知有多么复杂。
生死相依情
易潜鹰沉声道:“吴姑娘,现在可以把少林四宝交出来了吧?”
吴兰心经过一路长奔,早就累脱了力,童自珍在雪山上为了救她而与大智和十八罗汉交手,动了真气、受了内伤,这三人中来任何一个都能轻易制服他们。吴兰心冷冷一笑,“四宝就在我身上,要杀要抓随你们的便吧。”说罢再也不看三鹰一眼,这三个人是怒骂也好,直接动手也罢,她都毫不在意了。寒风吹起她的长发,拂在童自珍脸上,她此刻眼中心中只有童自珍。童自珍也回视着她,目光里满是怜惜温柔之情,神色竟似乎很幸福。
祝飞鹰忍不住叫了声“师兄!”在三鹰中他年纪最小,也最容易被感动,易潜鹰与秦天鹰当然明白小师弟这一声呼唤中的意思,二人互望一眼,易潜鹰叹道:“你们快走吧,由此下山二十里外有个小镇,只要你们能过得了这个镇子,进入玉门关,就算闯出去了。”
吴兰心和童自珍都吃惊地转头看着三鹰,不敢相信这三个人竟然舍弃四宝放走他们。
祝飞鹰忍不住道:“你们还不走?”
吴兰心美丽的眼睛里第一次充满了“感激”这种情绪,哽咽道:“谢谢……我……我……”她没再说下去,现在说任何感谢的话好象都是多余的。她挣扎着搀扶起童自珍,相互扶持而去。
三鹰目送他们的背影,心里的感觉纷繁复杂,无法理清。祝飞鹰紧握双拳,他知道今生今世自己都可能再也忘怀不了那双眼睛……
吴兰心和童自珍走到易潜鹰所说的小镇时夜已深了,夜风夹着雪花扑面而来,昏黄的灯光在寒冷的雪夜中看来是那么温暖亲切。
一点灯火就是一个家庭,父母儿女围坐在灯下桌前,那种其乐融融的天伦亲情又有什么比得上?
吴兰心和童自珍从没有过这种经历,他们虽然是成就非凡的人,却从没得到过家庭的温暖,本来他们从没觉得自己生活中缺少什么,但在历尽艰辛后忽然望见这寒夜中的灯火,心中不由得感触丛生。
忽然吴兰心看见几个黑影闪过,轻功并不高明。偷风不偷月,盗雨不盗雪,这种时候怎么会有夜行人?
她看见了,童自珍当然也看见了,道:“跟上去看看。”
吴兰心虽然不愿在逃亡时还多管闲事,但童自珍的话她更不愿违背,一路慢慢走过来她的气力也恢复了少许,追蹑几个小贼不成问题。
那几个夜行人走了不长的一段路后忽然四下散开,吴兰心发现这一带都是低矮的土坯房,想必是贫民聚居区。那几个夜行人围住了一间屋子,两个守望,其余的破门而入,屋里传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后就没了声响。吴兰心听见这声惊呼尖锐而娇嫩,好象是个年轻女子,不由得怒从心生,以举手之劳收拾了那两个望风的,也推门而进。
一个少女躲缩在角落里,相貌颇为秀美,旁边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两人都吓得全身发抖。夜行人们举着钢刀对妇人狞笑,“你别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谁叫你生了个好看的女儿,又恰好被张老爷看到?好言下聘你不肯,只好请你到阎王老子那儿喝冥酒了!”
雪亮的钢刀向妇人劈下,突然“叮”地一声断成两截,折断的刀尖不知怎地就刺进了那个持刀人的胸膛。母女二人眼看着一个美丽非凡、宛如仙女一般的女子毫无声息地飘了进来,然后那些恶人就象面袋一样一个挨一个地软倒下去。
吴兰心对她们母女一笑,“你们别怕,我不是坏人。”
母女俩回过神儿后急忙跪地向吴兰心磕头,吴兰心拦住她们,然后把童自珍搀进来,扶他坐到床上,转头问这对母女:“镇上这几天有没有异常的事?”
母亲答:“前两天来了一大帮子人,守住镇上出山的道路不让人随便出去。”
吴兰心问:“所有能出山的路都封了?”
“是,听说整座山上都是人,都要抓一个本事很大的女贼……”她的眼里忽然闪出恐惧之色,吴兰心轻笑,“你看我象女贼?”母亲愣了愣,然后和女儿一齐摇头,少女的目光偷偷望向童自珍,脸上忽然一红,垂下头去。
童自珍虽然文弱,但俊秀清绝的面庞和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十分醒目,再加上他才华绝世,自然而然散发出一种智慧之光,在这种偏僻的小镇上何曾有过这样的人物?
吴兰心目光一闪,问这个少女:“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道:“小莲。”
吴兰心微笑道:“我有事出去一下,你能不能帮我照看一下我哥哥?”
小莲“啊”了一声,“他……他是你哥哥?”
吴兰心轻笑,“不是我哥哥,难道是我丈夫不成?”
小莲的脸又红了头,垂得更低,等她再抬起头时吴兰心已经不见了。
吴兰心悄悄潜到镇口,见出山的大路上灯火通明,几十个人冒着风雪站在路旁,路口有几间新搭的木屋和几座帐篷。木屋里漆黑一片,帐篷里却有灯光,吴兰心借着房屋阴影的掩护绕到帐篷的正面,凑到帐帘的缝隙处往里看。帐里有三四个人,正对着帐门的是个气质温雅的中年人,相貌清癯却目光深鸷。
吴兰心全身的血液好象一下子都凝结成了冰,师父竟然也来了!
她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往后退,呼啸的山风掩盖了她发出的微弱声息,直到走到她认为已经安全的地方才发觉全身都已经被冷汗浸湿。
吴兰心梦游一样地回到小莲家,还没进门,暗处忽然有人悠悠道:“你回来了?”她的双腿登时一软,差点儿坐到地上,手已握住了腰间软剑的剑柄。
童自珍走到她身边,“你怎么了?好象后头有鬼跟着一样?”
吴兰心这才醒悟刚才那句话是他说的,松了口气后只觉得全身发软,如虚脱了一般,勉强笑了笑,“这么大的风雪,你不在屋子里休息,出来干什么?当心着凉。”
童自珍微笑道:“我没那么娇贵,一点凉风吹不死我。”
他这一笑中似乎比往日多了一点儿什么,就象草原上清爽的晨风拂过柔软绿草,给人的感觉平和而又浪漫,吴兰心痴痴地看着,“你笑起来真好看,可惜笑的时候太少。”
童自珍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说实在的,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笑过了,几乎都忘了笑是什么感觉。”
吴兰心深深凝视着他,慢慢地从脸上摘下面具,“你从没看过我真正的样子吧?”她把脸转向童自珍,“你看我好看吗?”
这张脸不如面具那般美得毫无瑕疵,眉毛稍淡了些、鼻梁稍矮了些,但肤色柔润白皙、轮廓细致秀雅,皎娟如天上明月、清雅似洁白百合。那张面具艳则艳矣,但美得咄咄逼人、艳得不留余地,一般的人甚至不敢多看她,但这副相貌却把她眼神与气质中散发出的锋芒淡化了、令她的锐气柔和了。
她戴起那张面具时只算是人间的绝色,而现在的她却如同是蒙天地之神眷顾、承日月之灵而生的精灵。
童自珍几乎看呆了,吴兰心的眼波深沉似海、迷蒙如雾,“自珍,我无论做了什么事都是为了你好,即使惹你生气,也请你原谅我好吗?”
童自珍以为她指的是盗少林四宝,连累他被人追杀的事,微笑道:“我早就说过这不怪你。”
泪珠从吴兰心眼里沁出、流下,但她脸上却绽开笑容,仿佛凄迷烟雨中忽然盛开一朵美丽的鲜花,忽然扑上去紧紧抱住童自珍,柔软的双唇吻上他的。童自珍全身一震,本能地想避开,但看到吴兰心凄楚的表情、含泪的双眸,本来要往外推的手不由自主地环住了她的腰。以往吴兰心就象阳光一样明朗,从不曾这般彷徨无助过,他想安慰她,想让阳光一般的笑再重回她脸上……
缠绵中童自珍忽然尝到一丝咸味,意识到这是吴兰心的眼泪,迷失的神智立刻清醒,分开胶着的唇瓣问:“是不是走不了?”
吴兰心犹带泪痕的脸上露出微笑,“放心,你一定能出去,只是……你将来不要忘了我……”
童自珍刚刚觉出她语意不祥,背后几个大穴同时一麻,登时昏倒在吴兰心怀里。
吴兰心把童自珍抱进屋,放到床上,替他盖好被子,然后回头打量小莲母女,目光最后落到妇人身上,“我还不知道大婶怎么称呼?”
妇人惶然道:“我娘家姓梁,大家都叫我梁妈,姑娘……女侠就这么叫吧。”
吴兰心问:“你们在此地有没有亲戚朋友?”
梁妈叹了口气,“我们孤儿寡母的,家里又穷,就算有亲戚也跟没有一样。”
吴兰心道:“我们一走,那个张老爷又要来害你们,你们有什么打算?”
小莲母女不禁忧容满面,梁妈道:“张老爷是镇上最大的富户,我们顶又顶不住,逃也逃不了,除了听天由命外还能怎样?”
吴兰心道:“那个张老爷家有没有年轻的小姐?”
梁妈道:“有,有五个,张老爷有好几房小妾,偏偏只生女儿不生儿子。哼!报应!”
吴兰心道:“那几个小姐常出门吗?”
梁妈摇头,“张老头虽然好色,对女儿却管得很严,从不让她们抛头露面,小莲在他们家帮佣,也只见过两个。”
小莲接着道:“他家三小姐听说自幼就身子不好,即使是张家的丫头见过她的人也不多。”
吴兰心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好极了,真是天助我。”突然走到小莲母女面前跪了下去。
小莲母女俩大吃一惊,急忙也跪下,梁妈连声道:“姑娘,姑娘,你这是干什么?我们可受不起。”
吴兰心道:“我想请大婶和小莲妹妹帮个忙,冒次险,如果你们成功,就会过上富裕的日子,终生衣食无虑,不知大婶意下如何?”
梁妈脸色微变,“那些人要抓的就是你,对吧?”
吴兰心道:“但我不是女贼,那些人想抢我们的东西,诬陷我们是贼。”
小莲松了口气,偷偷瞟了眼童自珍,“我看也不象。”
梁妈却还有些犹疑,吴兰心道:“大婶,你们在镇上无依无靠,那个张老爷迟早还会再派人来杀你,为什么你们不冒一次险,换来终生富足的生活?而且我的计划很周密,只要你们沉得住气就绝不会出岔子。”
梁妈反复思量,她们母女实在已是无路可走,只得把牙一咬,“左右都是死,就听你的!”
天蒙蒙亮时,一辆马车驶进一条小巷,停在一个大宅院的小角门边。小莲和梁妈跳下车,角门也同时开了,一个小丫头迎出来,埋怨道:“怎么现在才来?”把她们接了进去。
母女俩跟着小丫头走进后宅一个小院,小丫头问梁妈:“雇车时没出什么问题吧?”
梁妈道:“车夫是连车一起从骡庄雇来的,已经谈好了价钱,我们只说是把三小姐送到玉门关看病,一切都依你吩咐说的。”
“小丫头”吴兰心又问:“你们雇车时店里的人和车夫象不象熟人?”
小莲摇摇头,“我没注意。”
梁妈道:“骡庄伙计进去就把他找出来了,没多说一句嘱咐平安的话,是有点儿奇怪。”
吴兰心嘴角露出冷峭的笑意,只不过现在戴的面具不怎么精致,小莲母女看不出来。
小莲怯怯地问:“是不是这个车夫有问题?”
吴兰心以轻快的语气笑道:“他们对每个出山的人都监视,不过是例行公事罢了,你们只要稳稳当当地别露出马脚,这个人就会尽职尽责地把你们送到地点。你们来。”她领着小莲母女进屋,屋里炕上躺着一个清丽至极的女子,清逸如风,清幽如月,即使是在沉睡,全身上下都仿佛流动着光辉。
小莲母女都愣了,吴兰心道:“我们的对头就守在路口,我不敢给他易容,只能把他扮成女的。我给他喂了点儿迷药,他会一直睡到今天晚上,那时他就算想返回来也来不及了。”
梁妈道:“那……姑娘你怎么走?”
吴兰心道:“我另有办法。你们在咱们约好的地方等我三天,如果我三天还不去,就一切听我哥哥吩咐。”
小莲母女心知肚明她凶多吉少,眼眶都不禁红了,吴兰心转过脸去,“你们把他抬走吧。”她的语气十分冷峻,小莲母女不敢再说什么,各抓着锦被的一头把童自珍抬了出去。她们都是贫苦出身,有一身力气,因此虽然是抬着个大男人也抬得十分稳当。吴兰心跟出门,亲眼看着小莲母女小心翼翼地把童自珍抬上车,马车绝尘而去,强忍的泪水这才奔涌而出,沾满衣襟。
越来越近路口,小莲的心跳也越来越快,马车果然被拦住了,她的手心里握了满把冷汗,梁妈跳下车去与人争论,小莲深深地吸了口气,看了看沉睡中的童自珍,心里陡然生出一股勇气来。
车帘被掀起,小莲立刻发出一声尖叫缩到车厢一角,瞪大眼睛看着车外的人。
车外人很多,但她只看清了一个,一个长相很英俊却一脸奸滑气的少年,让人一看就觉得不舒服,就象在黑夜的山路上忽然看见一条毒蛇。
这个少年正在看童自珍。童自珍眼睛合着,呼吸轻而均匀,小莲发现他的睫毛很长,眼睛的弧度很美,如果不是他的鼻子又挺又直,他简直就太娟好、太纤弱了。她又发现那个少年的目光中竟有种奇异之色,就象……就象那天张老爷看着她时的眼神,难道这个人竟对童自珍起了什么情思不成?她忽然有点儿想笑。
只听那少年问:“你们去哪儿?”
小莲答:“送小姐去玉门关看病。”少年看了小莲一眼,小莲不自禁地畏缩了一下,这个少年的目光不仅冷酷阴森,而且锐利如刀,小莲只被他看了一眼就觉得脸上好象被割了一刀似的。
少年放下车帘,目光又转向那个车夫,突然飞身跃上车辕,急扣车夫的脉门!车夫吃了一惊,翻掌反扣少年的手腕。他的应变虽快,但不知怎地手就落到了少年手里,少年另一只手也不知何时按在他前心上,“你是什么人?”
车夫被他的武功惊呆了,结结巴巴地道:“我……我是祁连第十一寨的人。”
一旁有人陪笑,“贾少侠,每一个出山的人我们都派人监视,他是我们派在车行的人。”
少年慢慢松开手,“这三个人有无可疑之处?”
车夫揉着手腕道:“没可疑的地方,车里这位确实是张小姐,我亲眼看着这两个下人从张家接出来的。”
少年笑了笑,“那你就好生把她平安送到玉门关去,回来时告诉我一声。”说罢跃下车辕,摆手道,“走吧。”
小莲紧绷的神经松驰下来,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已耗尽,梁妈也上了车,母女对望,恍如隔世。
吴兰心在昨晚杀死的那几个夜行人中挑了个身材与童自珍相似的,穿上童自珍换下来的衣裳,易容成童自珍的模样,抱着尸体上了小镇北侧的山峰。
行不到数里,就有一大群人发现了她,吴兰心眼珠微转,突然放下“童自珍”转身逃走。那群人见她竟然丢下同伴独自逃命都一愣,自认为轻功高的飞身去追,剩下的人一窝蜂地围到“童自珍”身旁争相搜扯,乱成一团。
突然有人惨呼倒地,众人都吃一惊,见“童自珍”身上冒起缕缕黄烟,不多一会儿就化成了一滩黄水。众人骇极后退,刚才沾过童自珍衣裳的人相继倒地,惨叫两声,滚了几滚,就气绝身亡。那些因动作稍慢而侥幸活命的人连滚带爬地逃之夭夭,再也不敢回头。
山路上立刻一片死寂,吴兰心象幽灵一般地出现。追她的人想不到她逃走后又拐回这条路来,前面就算有埋伏的人,碰到那些逃命的人后也就改向别的路去搜寻了。
日升中天,小莲母女正在车中打盹,忽听一阵急骤的马蹄声由远而近,到了车旁。一人问:“郝升,你这是去哪儿?”车夫叫了声“少寨主”,然后把事情经过叙述一遍。
车帘一挑,一个男人探进头来,目光一落在童自珍脸上就再也收不回去了,“郝升,把车赶到寨里去。”
小莲骇然道:“不!我家小姐要去玉门关看病!”
少寨主从童自珍身上收回目光,盯了她一眼,“嘿嘿”一笑,“别担心,到了山寨我为你家小姐请个天下名医,保管治好她的病。”说完放下车帘吆喝郝升,“还不快走!”
小莲又气又急又怕,险些昏过去,如果车到山寨后童自珍露了相,一切就全完了!
吴兰心也被截住了,为首之人竟是大方。
大方叹息道:“女施主竟在令友身上下销肌蚀骨的剧毒,也未免太无情了。”
吴兰心冷笑一声,“反正他已经死了,无论我把他怎么样他都不在乎了,你竟然算到我会重走这条路,无愧‘智者’之名。”
大方道:“女施主机智多谋,又喜欢做出乎常人预料的举动。东去之路已经重重封锁,这条路西入大漠,是除了东去之路外出山最短的捷径,其余的路不仅遥远,而且曲折迂回,不熟悉道路的人很可能迷失在群山中再也走不出去,相较之下还是这条路比较安全,所以老衲算准女施主不论布下多少疑阵,还是要走回这条路来。”
吴兰心笑了,笑容美如春花,目光却冷如冰雪,“大师是武林闻名的智者,你如果守在这里不动,别的人唯你马首是瞻,也一定会回到这条路上来,看来这条路我已经走不通了。”
大方双掌合十道:“只要女施主把四宝交出,敝寺一定既往不咎,并且送女施主出山。”
吴兰心放声大笑,“我本来只想逃走,不想多杀人,但你如此相逼,就不要怪我心狠手辣!”她脚下突然腾起一股白烟,瞬间就把她的身形完全遮住,大方等人用掌风驱散白烟后,发现吴兰心已经不见了。
陡然右侧的山林中传来一声惨叫,众人急忙赶过去,见地上躺着三具尸体,都是一击致命。
一剑三命!见识过吴兰心绝命剑法的人都被“地裂之珠”引起的雪崩活埋,侥幸逃命的也因道路被阻无法追到这儿来,这里的人谁也想不到这个年轻美丽的少女剑法竟如此高明狠毒,都不由得暗暗倒抽一口冷气。
只听吴兰心的声音远远笑道:“大方,即使我逃不出祁连山,给我陪葬的人也少不了!”银铃般的笑声在高山的寒风中回荡,如摄魂之音!
大方顿足道:“快追!此女武功高强、心狠手辣、又机警狡猾,这次孤注一掷,不知有多少人要遭殃了!”
森林里黑暗、冰冷、安静,处处都藏着危险。这世上大多数人都不敢涉足深入的地方却正是吴兰心的家园。她从小到大不知多少次被放在比这更险恶十倍的环境里,她不知付出了多少痛苦代价、经历了多少惨痛教训才能活到现在,而且——反过来掌握别人的命运。
山上到处是贪图少林四宝、闻风而来的人,吴兰心杀出一条血路后却又悄悄地绕回原路,大方说的没错:对于她来说走这条路有比较把握,而大方却被佛门的慈悲心所误,从她杀出的血路上追过去,只想阻止她杀人,许多相信大方智慧的人也都跟了过去,这条路上已经没有阻挡了。
爱恨别离苦(修改)
马车改道往祁连十一寨驶去,小莲母女正不知如何是好,忽然又听到一阵马蹄声,一个女子的声音道:“喂,施少寨主,你又在干什么坏事了?”
少寨主陪笑道:“有霍姑娘时时刻刻监管着,小可怎么敢乱来?”
女子冷哼一声,“没有就好,你素行不良,如果再让我碰上你干见不得人的勾当,我饶不了你!”
小莲突然放声尖叫:“救命!救命!”把梁妈吓了一跳。
那女子厉声问:“车里是什么人?”
小莲叫道:“这人要抢我家小姐……”
她的话还没说完,车外少寨主脸上就挨了一鞭子,“你好大的胆子!你爹在这里立寨时对我庄伯伯许下什么话来?不准奸淫掳掠、骚扰良民!你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明目张胆地抢人!”
少寨主只是求饶,女子厉喝一声,“滚!”少寨主捂着脸,哼也不敢哼一声地调转马头落荒而去。
小莲掀帘往外一看,见外面多了匹马,红色的马,红色的人,有一张年轻美丽的脸孔。
少女笑问她:“小妹妹,你们去哪儿?”
小莲道:“去玉门关。”
红衣少女的目光落在童自珍身上,笑道:“这么漂亮的姑娘,难怪那家伙要抢……”她的笑声忽然一顿,神色变得很奇怪,“这真是你家小姐?”
小莲的心一跳,“你见过我家小姐?”
她毕竟年纪小,见识又少,只要稍有头脑的人就能听说她话里的心虚,但红衣少女却对她的话充耳不闻,只是呆呆地看着童自珍,好象她的生命和灵魂都附在那儿了似的,呆看了半晌,忽地拔转马头,“这一路上坏人很多,我送你们去玉门关!”
一道人影如鬼魅般从车旁掠过,拦在前方笑道:“不必了。”
红衣少女吃了一惊,“什么人?”
小莲认得是镇口那个少年,心里暗觉不妙。少年笑道:“在下贾如龙,在洛阳曾到过贵府,图谋令友身上的少林四宝,霍姑娘难道忘了?”这少年正是无心谷弟子蛇蟠。
红衣少女脸色大变,“是你?你想干什么?”
蛇蟠道:“没什么,我只是想亲自把张小姐送到玉门关而已。”
红衣少女冷笑,“原来你也对这位姑娘意图不轨!”
蛇蟠道:“就算意图不轨又怎样?霍朱衣,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如果识相就滚到一边去!”
霍朱衣脸上阵青阵白,咬了咬牙,拔刀出鞘,厉声道:“我决不许你沾这位姑娘一根手指!”
蛇蟠也把脸一沉,“你非要找死不可我就成全你!”
霍朱衣对郝升喝道:“快赶车走!”举刀劈向蛇蟠。她自知武功远远不及他,只希望能把他缠住一会儿好让童自珍脱身。
蛇蟠笑道:“‘落叶斩’本来是一流的刀法,可惜你内力不足,又不注重培养气势以补不足,把一套好刀法使得乱七八糟。”说话间已经闪过三十六刀,就在霍朱衣余力已尽、新力未生、正要变换招式的那一刹那屈指弹中刀身,霍朱衣虎口剧震,刀脱手飞出,正钉在车夫的座位上,离郝升不足一寸远!
郝升刚刚策马要走,被这一下吓得急勒马缰,马车戛然而止。蛇蟠看也不看马车一眼,只冷声道:“你若想活命就老实待着别动!”郝升吓出一身冷汗,乖乖地一动也不敢动。
霍朱衣又急又怒却又无计可施,蛇蟠眯起眼睛瞅着她,“你长得虽然不如张小姐和我小师妹那么美,但也算得上是一等一的美女了,杀了你有点可惜。”伸手去勾她的下巴,霍朱衣虽然把他手掌的来势看得清清楚楚,但偏偏怎么躲也躲不开。
“叮”地一声,三点寒光直打蛇蟠的面门,速度快如闪电。蛇蟠身躯后仰,寒星几乎擦着他的鼻梁飞过去。蛇蟠惊出一身冷汗,定神一看,车帘不知何时已经掀起,“张小姐”凛然而坐,面如冰霜。
蛇蟠又惊又疑,“刚才的暗器是你打的?”
童自珍冷声道:“滚!”他从生下来到现在不知道吃了多少灵丹妙药,吴兰心的迷药虽然厉害,对他来说却算不上什么,因此提早醒过来了。
蛇蟠干笑一声,“想不到一个深闺中的小姐竟然是个武林高手。”
童自珍曾被蛇蟠和芍药抓住过,认识他是谁,内心厌恶之极,双手一扬,细长的十指如花盛放,七道寒光直射蛇蟠。蛇蟠凌空翻跃,跳到一旁。他脚刚落地,两道寒光已袭至胸前!他躲闪不及,大骇之下只得来了个“懒驴打滚”才算避过。两道寒光划破了他肩头的衣衫,回旋而去。如果他刚才滚倒得慢一点儿,身上已经多了两道口子。他一向欺软怕硬,吓得爬起来飞奔而逃,就象被饿狼追着的兔子一般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霍衣旁观者清,见童自珍发出的是七把弧形飞刀,第一次没击中目标后各划着圆弧撞在一起,倏地向四个方向分射,轨迹如花盛放,就象刚才童自珍的手势一样。有两柄飞刀冲着蛇蟠闪避的方向飞去,速度比童自珍初发时更快,另五把飞刀落空后飞旋而回,那两把飞刀削破蛇蟠的衣服,也飞旋回来,童自珍伸手接住,拢回袖中。
霍朱衣看得目摇神夺、敬佩不已,“想不到你的暗器功夫这么好,我一直以为你不会武功。”
童自珍一愣,“你能认出我?”
霍朱衣幽幽道:“自从在嵩山下第一眼看见你,我就再也不能忘记。”
她的声音凄凉而又幽怨,但童自珍此刻想到的却是昨夜风雪里那更凄然的声音,还有那双含泪微笑的眼眸。他沉声问小莲:“兰心呢?”
小莲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最后道:“咱们走时她还在镇上,现在还在不在我就不知道了。”
童自珍脸色惨变,蛇蟠敢离开路口自然是因为要抓的人已经被抓住或被发现,不需要再守在路口了!吴兰心把他扮成女人交托给两个半点儿武功也不会的女人送出来,可见形势危急到何种程度!“回去!快回去!”
小莲母女不知所措,郝升当然已经猜出了童自珍的身份,但惧于童自珍的暗器,连头也不敢抬,生怕童自珍杀他灭口。霍朱衣柔声道:“你好不容易才逃出来,怎么还要回去?”
童自珍道:“兰心还在那里!”
——只因为她在那里,他伤病缠身却还要回虎穴中去。霍朱衣心里不是滋味,“吴姑娘聪明机警,一定能逃出来。”
童自珍叹息一声,“她纵然千灵百巧,但还是有克星。”
森林渐渐稀疏,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草地,吴兰心知道离出山已经不远了,正加快脚步赶路,忽然冒出几个人拦在路前方。吴兰心一见这几个人,脸色不由大变,想逃走腿却发软,想装出笑脸脸上的肌肉却不听使唤。
那几个人正是无先生和他的徒弟。
无心谷出山的弟子本有七男六女十三人,但兰灵诈死而逃、梅冷与豹森在少室山下为吴兰心所杀、虎威在霍朱衣家易容成童自珍欺骗吴兰心被识破后杀死、芍药被吴兰心毒死、雕迅打算劫持纪霞衣和田翠衣而死在易容成纪霞衣的吴兰心之手、鹤逸还藏在童门没出来,而今无先生身边的弟子只剩芦影、菊冰、丁香、狮豪、狼野、与蛇蟠六个人了,现在站在无先生身后的弟子少了蛇蟠,却多了个童忧。
无先生打量着她,微笑道:“很好,你很识时务,知道逃跑也没用。你虽然骗了不少人,甚至装出孤注一掷的样子骗了大方和尚,但骗不了我。只因我知道越是聪明机智、意志坚定的人,所处的环境越险恶,越不肯放弃挣扎。”
吴兰心不敢动,也不敢说话,忽然发现童忧的眼神儿有点儿奇怪,好象向她示意什么。她顺着童忧的视线望去,见他示意的是右方的森林,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大方等人还在森林中搜寻她,只要她还没交出四宝,别人就不会杀了她,而且她无论落到哪一拔寻宝人手里都比落到无先生手里好!
她回给童忧一个眼神,童忧突然出手,击向无先生的后心!他的内力早就被无先生用手法禁制住,就算击中了无先生也造不成伤害,但出于一个武人本能的反应,无先生侧身闪了一下。
在童忧出手的同时,吴兰心用尽全力向森林飞奔而去!
她刚才不言不动,骗过了无先生的眼睛,但此刻身形一展开,无先生立刻认出了她的身法,又惊又怒又难以置信,大喝一声:“兰灵!”吴兰心头也不敢回地亡命奔逃,她虽然有一肚子的狡计和障眼法,但都是她师父教出来的,最聪明的办法就是使足力气能逃多远是多远!
无先生认出兰灵时就要追她,一个弟子却比他快了一步追上前,身形刚好挡住了他的去路,他虽然反应甚快,一掌把人打开疾追而去,但被这个弟子阻了一下,起步已迟。
狼野虽然预料到无先生出手可能不轻,但仍是被这一掌打出几步远,一口鲜血吐了出来。众弟子跟在无先生身后追了上去,只有丁香看了他一眼,停了下来,狼野向她伸出手,“带我一程。”
丁香看着他,想说什么却没出口,只是叹息一声,握住他的手。
她正想助狼野一臂之力赶上大家,另一只手也被人抓住,扭头一看,童忧对她微笑,“请姑娘顺便也捎我一程如何?”
他的手白皙、有力,手指细长,手掌与指节都没有明显的硬茧,实在不象是一双打铁人的手,丁香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柔软和关节的柔韧,心中不由一动,仔细看了他的脸几眼,也微微一笑,“乐意效劳。”
吴兰心横越草原到了森林边缘时无先生追上了她,伸手抓向她背部,忽然横里伸来一只手把他这一招化解了。
无先生一看,竟是大方禅师,不由暗骂一声:这老秃驴这么快就回过味儿来了!
大方虽然化解开了无先生的擒拿手,但觉得触手生痛,不由暗吃一惊:此人内功精深,远远胜过自己,当世比得上的没几个,可自己怎么从没听说武林中有这么一个人?他合掌问讯:“请教施主高姓大名?”
无先生见吴兰心已经被大方那一边的人围住,这些人都是七大门派的高手,想从他们手上抢人不太可能,只好摆出一贯的温雅风度答道:“老夫谷无心。”
大方道:“请恕老衲孤陋寡闻,竟没有听说过施主的大名。”
无先生暗道:这老秃驴想试探我的来历。当下潇洒地一笑,“老夫生性淡泊,很少出门,若非因小徒胆大妄为闯了大祸,老朽也不会千里迢迢赶到这儿来。”
这时他的徒弟们和童忧也赶到了,大方见这些少年男女个个容貌出众、气宇超群,心中暗暗称奇,“若是施主之事与敝派无关,老衲就告辞了。”这人的来历虽然奇特,但自家宝物要紧,不宜另生枝节。
无先生笑道:“老夫之事与贵寺大有关系,因为老夫追捕的逆徒就是她!”他伸手一指吴兰心,沉声道,“兰灵!还不过来!只要你肯痛改前非,师父一定既往不咎。”话意自是暗示:如果她带着少林四宝重回本门,那么诈死逃跑和残害同门之罪就可以一笔勾销。
大方等人心中大震:只一个徒弟就破了十八铁罗汉阵、盗走少林四宝,师父的本领可想而知,而且他的徒弟还不止一个!
童忧忽然拦在无先生面前,“谷先生,你还记得在洞庭湖畔对我大哥的许诺吧?”
无先生扫了吴兰心一眼,“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童忧道:“她是我义妹,就是策划撤退行动的人,现在她人就在你面前,你应该遵守诺言,把那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诉我吧?”
无先生“哈哈”一笑,一掌击在他右肩上,“你此刻禁制已解,已经自由了。只不过我只说把那件事告诉你大哥,可没说告诉你,只要你大哥能找到我,我一定奉告!”
童忧一愣,想不到他竟真的放了自己,但他既然都肯大方地放自己走了,为何还要赖帐不说?
吴兰心招呼他:“二哥,你过来。”童忧走过去,旁边的人都露出戒备之色,但没有阻止他,大方更是已经被这些人之间的关系搞糊涂了。吴兰心翻了翻童忧的眼皮,轻敲他颈侧,然后道:“好象他没在你身上搞什么花样,只是他知道了你们和我的关系对你们可不好。”言下之意是童门又多了个可怕的敌人。
童忧一笑,“虱子多了不咬,债多了不愁,怕什么?咱们毕竟还有那么点儿小小的势力,你师父要对你不利时也得多考虑考虑。”
吴兰心道:“我这儿你帮不上忙,‘七妹’在玉门关,你快去找他。”
童忧犹豫了一下,吴兰心压低声音道:“没拿到四宝之前七大门派的人还不至于把我怎么样,倒是他身边无人……”童忧脸色一变,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道:“好!我们一定去少林寺救你!”一展袍袖,飞掠而去。
无先生冷哼一声,“这家人对你还挺体贴,你既然找到了这么好的靠山,当然不想再回来了是吧?”
吴兰心鼓足勇气道:“是!”
此字一出,同门们尽皆变色,惊异中有担忧的、也有幸灾乐祸的,但即使是幸灾乐祸的人也或多或少都有些敬佩之意。无先生目光复杂,既有惋惜,又有赞赏,还有那么一丝丝骄傲。忽然转过身对弟子们道:“走吧。”竟就这样轻易地放过了吴兰心,带着惊疑不定的徒弟们走了。
霍朱衣劝阻不住童自珍,只好陪他一起回那个小镇。刚到半途,见一道比风还快的人影迎面而来,见到车子,放慢脚步望过来,童自珍挑起车帘,“二哥!你怎么也来了?”
童忧见他安然无恙,长长地松了口气,叹道:“一言难尽!我是被阿兰的师父抓住带来的。”
他无心多说,童自珍也没心情多问,“你见到兰心了吗?”
童忧神色黯淡下来,“她被她师父截住,暗示我你改了女装,让我到玉门关找你。”
童自珍见他神色不对,心不由得抽紧了,“兰心呢?被她师父捉住了?”
童忧摇摇头,“她逃走的时候落入少林派手里。”童自珍刚松了口气,又听童忧迟疑地说,“我放心不下,暗蹑了一段路,亲眼看见她趁人不备,跳下万丈深渊。”童自珍胸口剧痛,一口鲜血喷出来,昏了过去。
童自珍醒来时已是黄昏,发现自己躺在柔软的床上,一个青衣老人正为自己把脉。霍朱立在一旁,一脸紧张之色,“庄伯伯,他的病情怎么样?”
老人道:“他先天有奇疾,只因多服良药才能活到现在,但近日却劳累过度,又和人动武,造成内息紊乱,兼之情绪激烈,大悲大怒,犯了这个病的大忌,只怕……”
童自珍忽然开口:“只怕已经活不过一年半载是不是?”
老人一愣,“你也通医理?”
童自珍淡淡一笑,“如果不通医理,又怎么会活到现在?”
他笑得平淡而又从容,就象要死的人和他没半点关系,老人深深地凝视着他,“老朽认识一个人,也和公子一样幼患奇疾,但他医理精深,隐居山中恬淡度日,活得虽不容易,却也安乐。”
童自珍道:“前辈说的是三大名医中的天忌先生吧?”
老人道:“你也听说过他?”
童自珍道:“他正是先师。”
老人大吃一惊,“先、师?令师是什么时候过世的?”
“去年。”
老人道:“以令师的才慧与医术怎么会盛年而殒?”
童自珍悠悠叹道:“他虽然精通医术,但一直忧郁难解,七情所感,郁结于心,非人力和灵药所能挽救。”
老人默然良久,“令师曾得到一张古方,据说可以治这种病,你知不知道?”
童自珍道:“知道。”
老人问:“你找到了几味药?”
童自珍道:“菩提果、九死菌和冰魄精英。”
老人叹息道:“你比令师幸运!”他从怀里取出一个细长的小布包,“我与令师虽然交往不多,但相知甚深,我知道药方之后,在穷山中搜寻了十几年才找到这一味无根草。我给令师送药去时天忌谷已经人去屋空,我没想到天忌兄已经过世,还以为他只是搬家了,你既然是他的弟子,又是朱衣的朋友,这药就算长辈给晚辈的见面礼吧。”
童自珍接过无根草,感激不尽,“多谢前辈。前辈姓庄,莫非是三大名医中的青羊先生?”
老人拈须一笑,“老朽正是庄青羊。”
童自珍忙要下床行礼,被青羊先生拦住,“我听说‘女阎罗’辛夷养过‘忘我花’,令师曾去找过她,却无功而返。”童自珍有点奇怪:他怎么从没听师父提起过?青羊先生继续道:“你不妨再去找找她,辛夷住在苗岭东麓、红水河上游,你打算去找她时别忘了叫上我。此举虽逆天而行,但老朽年已六旬,无亲无故,没什么可在意的。”
童自珍又一愣,“什么逆天而行?”
庄青羊道:“当初我要帮你师父找药时,他说:生此奇疾之人注定夭折,非要活下来不可就是有违天命,也许会有祸患,因此他不愿我帮他的忙,连去找辛夷都没有找我同行。但我觉得上天不会绝人之路,也许真诚所感能改变命运也未可知。”
童自珍内心如波涛汹涌,九死菌、菩提果和冰魄精英都是吴兰心帮他找到的,难道就因为她逆天而行才绮年玉殒?庄青羊见他脸色剧变,立刻伸手按在他前心上,沉声道:“贤侄,如果你清心寡欲,也许还能支撑个一年半载,但要是还这么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也许连两个月都活不过去!这点你应该清楚!”童自珍默默点头。
庄青羊道:“你好自为之,我住的地方朱衣知道,你想找我时叫她来一趟就行。”他的笑容里别有深意,童自珍知道他误会了自己和霍朱衣的关系,但如果当着霍朱衣的面向他解释会伤了霍朱衣的自尊心,只好默默不语。
霍朱衣急忙把青羊先生送出去,回屋来对童自珍道:“等你身体好些咱们就去苗岭找‘女阎罗’。”
童自珍摩挲着手中的“无根草”,目光里露出痛苦之色,“你不能跟着我。”
霍朱衣道:“为什么?”
“我已经害死了兰心,不能再害死你了。”
霍朱衣脱口道:“只要能待在你身边,就算是死我也愿意!”
童自珍一震,抬眼望着她,“霍姑娘,令舅纪端远自尽时我二哥就在场,你既然见到了他,难道还没猜出我是谁?你我之间即使不成为敌人,也绝对成不了朋友。”
霍朱衣无语,她心里虽然清楚明白,但人如果能自由控制自己的感情,世上就不会有那么多爱恨情仇了。
房门开了,童忧走了进来,“七弟,我已经通知了咱们在玉门关的联络人,让他传书兰州分舵,你在这儿好好歇几天,等分舵的人来接你。”
童自珍道:“你要走?”
“是啊,我还有点儿别的事。”
“去找兰心的尸首?”他的语气十分尖锐,童忧被他说中,不由一愣,童自珍道,“你怕提起这件事又惹我伤心,更怕我坚持要亲自去找,所以想抢先把她找回来是不是?”
童忧叹了口气,“对。”
童自珍道:“但兰心是为我而死,我如果不亲自找回她的遗体,又怎么对得起她?”
童忧再叹了口气,他就知道这个小弟弟会有这种反应,“现在咱们更值多事之秋,大家需要你的地方很多,你可不能自暴自弃,为了儿女私情把身体给毁了。”他深知童自珍的性格,只有为了兄弟之情和复仇大事才会咬牙撑下去。童自珍默默垂下头,沉吟半晌才道:“大哥他们在哪儿?”
“他们追着纪、田两家的行踪,现在正在东方世家。”
“二哥,你能不能替我办件事?”
童忧道:“你说。”
童自珍道:“你找回兰心的遗体后带回洛阳,在我的天心斋药室西壁有一排药橱,上面的抽屉都有编号,你把从十一到三十号的药都拿出来。那些药粉和药液撒入食水中都无色无味,祁连十九寨刚好一寨一种。”
童忧吃了一惊,“你想把祁连十九寨里上万口人都毒死吗?”
童自珍冷冷一笑,“这十九种药虽然都是剧毒,但分配给上万人不会致命,顶多让他们永远失去武功,再也不能踏足江湖!”他一向不喜欢杀人,但此时此刻他眼里的杀气连童忧看了都觉得心寒,“这次事件中少林寺和他们请来的六大门派也就罢了,祁连十九寨却横插一脚,招来这么多人搜捕我们!兰心从来不肯吃别人的亏,这回吃了这么大的亏,一定死不瞑目,她不能再报复,我就替她报复!”
海外洗沉冤
倚天岛离南海海岸有五百里之遥,东面是一大片平缓的沙滩,西边高崖耸立,崖下激流湍急,其中最高的一个悬崖如一片云般斜伸到海面上,顶上是一大块平坦的开阔地。现在,正当朝阳从海面升起时,平台边上人头涌涌,众多目光都投在平台中心坐着的人身上。
平台中心伞幢纷纷,排着两列长桌,而那斜伸到海面上的悬崖尽头摆着棺椁、供案,香烛果品堆满桌案,一旁的纸人纸马和金山银山多得象小山。两列长桌的上位上首坐的是九鼎候赵相岩和至宝楼主苏云淡,对面是李玉庭,他的下首桌上坐着童冷和童烈。
赵相岩看着童冷童烈,面沉似水,“你们身负弑父之罪,偷潜入岛,本该严加讯问,但今天是你们父亲出丧之日,不能耽搁,你们虽然不孝,但好歹是他的儿子,也应该哭灵送行,希望你们安安份份地把令尊送走,别再节外生枝。”
童冷童烈是得到李玉庭邀请赵相岩和苏云淡到倚天岛的消息后追踪而来的,他们怕李玉庭又耍什么阴谋诡计,联合九鼎城和至宝楼与德立财团为难,没想到这天是父亲出殡之日,更没想到一上岛就被发现了,他们大概是又中了李玉庭的圈套,而赵相岩摆明了站在李玉庭那边。
童冷抿紧双唇一言不发,童烈却按捺不住,冷笑着道:“不知城主是以什么身份教训我们?如果说是长辈,先父和你没那个交情,如果以武林排行高低论,四大奇门平起平坐,你九鼎城也管不了我们倚天岛的事。”
赵相岩大怒,他成名三十余载,只有他横行的份儿,几曾被人这样讽落过?
有人比他发作得更快,他的大儿子赵世杰拔刀而起,指着童烈喝道:“你好大的狗胆!本少城主今天要好好教训教训你!”
童烈一跃拔剑,跃在场中,“看倒底谁教训谁!”
赵世杰在九鼎城里受奉承惯了,怎么受得了童烈这么桀傲不驯的口气?连招呼也不打就一刀劈过去。
悠远的刀光,轻得象风,快得象闪电。
但童烈的剑却更快,赵世杰才出了五刀他就还了七剑,倚天剑法之凌厉霸烈为天下剑法之最,再加上这么快的出手,不出二十招赵世杰就已经手忙脚乱。赵相岩见儿子左支右绽,连连后退,不禁皱起眉头。眼看赵世杰就要伤在童烈剑下,只好上前一拂袍袖,卷住童烈的宝剑。
他原本是想把童烈的剑夺下来,但童烈用力一挣,宝剑虽然被荡开却没有脱手,反而把赵相岩的衣袖划开一道四寸来长的口子。
这一刹那,赵相岩脸上的表情任谁也描述不出。
童冷怕赵相岩恼羞成怒对弟弟痛下杀手,急忙来到童烈身边警戒着,但赵相岩却没有发作,只是抬手看着衣袖上的裂口一言不发。
苏云淡笑着解围,“二哥,你一时大意失手,算得了什么?李四哥竟能调教出如此佳儿也出乎我意料之外,李贤侄,这是你倚天岛的家务事,由你们自个儿解决吧,我们只是来送李四哥的,只要不误了时辰就行。”
李玉庭站着不动,如果只有童烈一个人他当然会毫不犹豫地上去,但加上童冷他可不敢去送死,如果召集部属以众欺寡,当着这么多客人未免让人瞧不起,可是此时此地,身份地位与他和童冷童烈相当之人又有谁是童冷童烈其中之一的对手?他思来想去竟没有一个妥善之策。
苏云淡见他站着不动正觉得奇怪,忽然有人在他身旁笑道:“玉尘你也真是,李贤侄武功虽高,但也不能以一敌二呀。”
苏云淡一愣,“香妹,你怎么上来了?这里风大,当心着凉生病。”再一看不仅妻子来了,后头还跟着女儿苏轻君。
薛衣香微笑道,“我们坐在车里怪闷的,看见这儿有人动手,轻君就想来见识一下名满天下的扬眉剑法。轻君,你还不上去向三少岛主请教请教?”
苏云淡又一愣,旋即明白了妻子的意图:赵世杰连童烈的二十招都接不下来,妻子不愿意把女儿嫁给他,但赵相岩亲自来提亲,当面拒绝的话不好说出口,所以她想让赵相岩自己知难而退。
苏轻君一拂衣袖,袅袅娜娜地走过去对童烈敛衽一礼,“小妹得罪了。”
她是个极为美丽的女子,就象古筝弹奏出来的天籁音乐一般气质清新幽雅、惹人怜惜,几乎所有的人都把目光投在她身上,暗暗为她担心。童烈也不相信这个柔柔弱弱的少女能练出多高强的武功来,竟然问了一句:“你真要和我动手?”
苏轻君温温柔柔地一笑,“小妹从未与人动过武,失手之时请李兄手下留情。”
明明是她要与他为敌却还要他手下留情,童烈又好气又好笑,“对不住,宝剑本是凶器,我的剑一旦出鞘就见血方归,不可能手下留情。看剑!”宝剑化为一道寒光刺向苏轻君,如霆如电,霸气森然,就算有一块岩石在前面只怕也要被这一剑分为两半!
众人脱口惊呼,想不到他竟毫无怜香惜玉之心,居然用如此凶狠的剑法对付那般美丽纤弱的苏轻君。
苏轻君在众多的惊呼声中飘然后退,仿佛一望无际的水面飘过一片孤帆、辽阔无边的天空掠过一只飞雁,那杀气严霜的一剑竟被她躲了开去。
童烈心知这一战关系重大,如果自己输了,哥哥和李玉庭就连比也不用比了。大喝一声,全力运剑追袭而去,苏轻君一路退他一路追,宝剑扫过之处桌翻、椅倒、石崩、树折。众人恐被剑气波及都躲得远远的,十招下来这片开阔地上只剩下赵相岩、苏云淡夫妇与对峙着童冷和李玉庭。
那边是动如脱兔,这两个人却是静如磐石。
苏云淡看着童烈跃动的矫健身影叹道:“纵然李敬宏复生也不过如此!”
赵相岩道:“他年纪还轻,功力不及他父亲深厚,就算使得出这样的剑法也不能持久,只要令爱再支撑二十招,等他力气用尽就能轻松反攻取胜。令爱一开始就后退,想必从他和小儿交手的情形看出了这个缺点,真是个聪明姑娘!”他的口气充满感慨,眼看别人的儿女都出类拔萃,自己儿子虽多,却没半个争气的,心里的懊恼就不用提了。
谈话间二十招已过,但童烈的剑势丝毫不缓,苏云淡变色道:“这是怎么回事?”
赵相岩也耸然动容,“这是‘千旋斩’的心法啊!生生不息、循环无已!”
苏云淡和童陛没什么往来,对“千旋斩”所知有限,但知道它走的也是凌厉刚烈的路子,极耗力气,不过这套武功能借力生力,内息循环,永无匮乏。他正想不顾面子地去替下女儿,薛衣香已经比他先一步地扑了出去,解下腰间丝带,抖得笔直如剑,直刺童烈的手腕!
这一“剑”又快、又准、又急,破开了童烈的剑势,童烈不得不回招自救。薛衣香厉声道:“‘千旋斩’心法是谁教你的?”
她本来风姿婉约、美丽温柔,但此刻却面容狰狞、形如恶鬼,把童烈吓了一跳,“不!不!我用的不是‘千旋斩’。”
薛衣香怒道:“你用虽然是扬眉剑法,但运劲的心法却是‘千旋斩’的,如果你不老实交待我就要你的命!”
童烈硬着头皮道:“我确实没用‘千旋斩’心法。”
薛衣香横眉怒目,展开“剑”法攻向他。苏云淡看得皱眉,薛衣香的招式不仅诡异恶毒,攻取的又是偏锋要害,用这种招数对付一个后生晚辈实在有失风度。
童烈的武功在同辈人中可说是数一数二,但比起薛衣香却犹有不及,二人交手了三十余招,被薛衣香一掌击中左肩,身子被打得直飞出去,撞在一棵古松上。
薛衣香追击过去,忽听女儿尖叫一声:“娘!别杀他!”
她一愣回首,见女儿一脸乞求之色,心中不由一动,再回头去看童烈,见他已经挣扎着站了起来。她知道自己出手有多重,不禁暗赞一声:好硬的骨头!
谁都不能否认童烈是个极为英俊的少年,纵然此刻疼得满脸冷汗、五官扭曲,但脸上仍布满倔强傲岸之气,那种英华、那种神采,当世没几个人能比得上。
薛衣香轻咳一声,放缓了声调:“你只要把得到‘千旋斩’心法的经过告诉我,我就放过你们兄弟两个,而且如果你们真有冤屈,我一定帮你们查明。”
这个条件优厚至极,别人都奇怪她的态度怎么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童烈虽然也觉得奇怪,但没心情思索其中缘故,他刚才中掌受伤,童冷心神波动,李玉庭乘虚攻击,抢得先机,短短时间内已过了四十余招,剑剑快如闪电,有时剑到中途发现对方已经摆出化解之势就立刻变招。
这种近乎肉搏、以快打快的打法凶险无比,剑光虽然让人看得眼花缭乱,却没有一下兵刃相撞的交击声。
童烈心中大急,想赶过去帮忙,身子一挺,左肩断骨处绝痛,冷汗如雨般落下。但他如果不过去,童冷即使赢了李玉庭也是惨胜,而且童冷面冷心热,不象李玉庭那样心黑手狠,关键时刻倘若犹豫一下就会万劫不复!他只有咬紧牙关,忍着钻心的疼痛冲了过去。
他的宝剑一到,童冷的剑法立刻随之改变,双剑合璧,宛如游龙般绞住李玉庭的剑,任李玉庭怎么左冲右突都无法摆脱。
这回换李玉庭出冷汗了,如果他收剑回防,雪镝霜镡双剑必然随着跟进,直取他的空门!他现在进不能进、退不能退,虽然尚能支持,但时间再长一点儿他非惨败不可。
薛衣香喝了声:“住手!”
李玉庭立刻停手,如果童冷童烈不听薛衣香的话,他身上一定会多上两个窟窿,但这是他唯一能摆脱童冷童烈双剑的机会,他只有赌一把了!
童冷童烈也随声住手,薛衣香走过来瞪着童烈,“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童烈不知该如何回答,童冷插言:“我们的心法是先父所授。”
薛衣香不相信,“令尊怎么会‘千旋斩’的心法?”
童冷道:“四大奇门之间往来不多,但先父与帝君童陛却颇有交情,多次切磋武功,甚是相知,他们把武学心得彼此交换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千旋斩”心法明明是童天赐传给他们兄弟的,童烈想不到哥哥撒起谎来比吃白菜还容易,面不改色心不跳,绝不在吴兰心之下。
李敬宏和童陛有交情大家都知道,对童冷的谎言不由信了七八分,薛衣香又问:“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她问的还是童烈,回答的还是童冷:“因为先父没有告诉他这套心法的名称,因为他心直口快,先父怕我大哥知道。”
李玉庭怒道:“胡说!一样是儿子,他为何不传我武功,反而怕我知道?”
童冷讥讽地瞟他一眼,“他连剑令都不肯传你,更何况这绝世的武功心法?”
李玉庭又羞又恼、又妒又恨,但对童冷的谎言也信了。
薛衣香转而问童冷,“你说剑令是令尊给你的而不是你们兄弟偷取的?”
“正是!”童冷从怀里取出一个白绫布包双手奉上,薛衣香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绿玉做成的令牌,玉质晶莹碧透,上面刻着两行字:倚天谁争锋,扬眉剑出鞘。字迹龙飞凤舞,透出一股昂扬之气。
苏云淡和赵相岩走过来一看,确实是扬眉剑令。
李玉庭惶然道:“他们诬陷小侄,两位前辈千万不能上当!”
童烈怒道:“我是以‘调戏姨娘’的罪名被赶出岛的,但姨娘后来却做了你的妾!是谁诬陷谁?”
李玉庭冷哼,“我和宜姨之间清清白白,此去中原也是因为她想见识见识北地风光才带她同行,却不幸被你的同伙杀害!”他与姨娘暗中来往只有几个心腹知道,他带去中原的人又都被衡山派和欧阳世家杀了,所以他讲话气势很壮。
童烈气得脸色铁青,断骨处更是阵阵剧痛,苏轻君轻轻扯了扯母亲的衣袖,“能不能让他包好伤口再说话?”她的声音虽轻,但足以让任何人听得清清楚楚。
薛衣香见童烈的肩膀已经肿起老高,点点头道:“你去把伤处处理一下。”
童烈有些讶异地看了苏轻君一眼,这个和他素未平生、刚才还与他为敌的千金小姐为何替他说好话?童冷拉着弟弟走到一边为他矫正断骨和包扎,不管苏轻君有什么意图,给弟弟疗伤最要紧。
苏云淡向赵相岩征询意见:“这两方各执一词,你认为孰是孰非?”
赵相岩道:“两方都没有真正有力的证据,无法决断。”
忽然一个清冷的声音接口:“我有证据。”
众人都一愣,举目望去,见崖边不知何时站了一个白衣少女,凭崖临风,衣袂飞舞。她一手揽着蒙面的轻纱,一手执着飘飞的衣带,几乎不是人间所能有的美丽和妖娆!
在场的人都不禁被她的绝世风姿所惊,更惊讶于她竟能令赵相岩、苏云淡等当世顶尖高手都毫无察觉就登上了崖头。
少女姗姗而来,盈盈施礼,“晚辈萧慧,拜见赵城主、苏楼主。”
她敛衽时双手放下,于是海风就吹起了她覆面的纱巾,露出一张清艳至极的脸庞。
清得好似冬夜里的冷月。
艳得仿佛蕴育千年才盛开的桃花。
赵相岩是最会欣赏美女的,但见了这般的绝代容光却象被雷劈中,“你……你……是哪个萧家?”
萧慧轻轻淡淡地回答:“雾灵萧氏。”
苏云淡动容,“原来是雾灵宫主萧独飞的后人,失敬失敬。”把眼一瞟赵相岩,见他脸色惨白,好象失了魂儿一样。雾灵山萧氏一族因“北邪”萧独飞而闻名天下,其子萧寒梦也是一代名侠,但后人却湮灭无闻,苏云淡还是听赵相岩说才知道萧氏上一代只有一女萧飞花,而萧飞花嫁给赵相岩也只生了赵轻梦一个女儿,这个萧慧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萧慧道:“两位前辈为倚天岛主的死因烦心,晚辈有愚者一得,也许有用。”
苏云淡道:“你说来听听。”
萧慧道:“李老岛主既然让两个儿子保命待时,在岛上自然也会安排接应他们的人,只要两位前辈对岛上众属许诺会公平处理,说不定那人会站出来。”
苏云淡道:“李岛主之死既然有疑点,我和赵兄当然要查个水落石出,决不枉袒!”
他话音刚落,平台上的仆人中就走出一个人,跪到赵相岩和苏云淡面前,“小人名叫张大用,是老岛主交托遗书的人。”
李玉庭大喝一声,“张大用!你一个小小杂役,也敢在这种场合捣乱!”
张大用道:“小人不是捣乱,小人身份卑下,脑袋又笨,手脚也不麻利,不知道老岛主怎么会看中小人,但老岛主既然相信小人,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小人,小人就算粉身碎骨也要为他老人家办到!”
萧慧笑道:“正因为谁也不会想到如此重大的秘密竟掌握在象你这样的人手里,老岛主才偏要交给你。”
张大用从头发里取出一小卷黑帛双手呈上,“这是老岛主的血书,遗命让二少岛主继承家业,大少岛主乱伦弑父,应该以死赎罪!”
李玉庭脸色惨变,猛然挥剑直刺张大用!
童冷在一边为童烈包扎断臂,薛衣香、苏轻君在他们不远处,现在场中央只有赵相岩、苏云淡、李玉庭、萧慧及张大用。萧慧就站在张大用身边,李玉庭一剑刺到,她随手把张大用推开躲过这一剑,“你想灭口?”
赵相岩和苏云淡本想出手相救,但萧慧的身形却把他们俩挡住了,李玉庭趁机闪电般抢过张大用手里的黑帛用内力震碎。
萧慧怒道:“你以为毁灭证物就没罪了?欲盖弥彰!”
李玉庭冷笑,“就算我有罪,但先父既然没有遗嘱指定别人继承,我就是顺理成章的倚天岛主,即使是长老院也无权废立岛主!你们若想对付我,就是与整个倚天岛为敌!”
赵相岩这才明白他铤而走险的目的:既然事情已经败露,索性扯下面具准备以势压人。虽然这样做得不到九鼎城和至宝楼的支持,但倚天岛还是他的。
童冷和童烈飞奔赶来,可惜迟了一步,童烈怒道:“剑令不在你手!你还不是倚天岛主!”
李玉庭洋洋得意,“我经营多年,现在岛上大部分都是我的人,现在我等于是实际上的掌权人,只不过还差个名义而已,剑令不要也罢。如果有人不服,大可以追随你们走啊,你们在中原的事业也不小,二弟三弟,你们难道真想让倚天岛来个大火拼,毁了先人留下的基业?不如把它让给我吧,我会好好照顾它的。”
童烈气得咬牙切齿,“无赖小人!”他虽然恨极,但不可否认他和童冷的确不愿倚天岛内乱,即使血战后他们能讨回公道,倚天岛也必然实力大损,在四大奇门中的位置说不定就得让给至宝楼了。
萧慧却娇笑道:“三少岛主用不着生气,那封遗书是假的。”
众人都愣住,萧慧一指已经被童冷和童烈拉到身后保护的张大用,“他是被我买通的,遗书也是我伪造的,一验笔迹就会漏馅。”她冲李玉庭一笑,“大少岛主,你刚才要是沉得住气,你两个弟弟仍然会含冤莫白,你也不用和九鼎城以及至宝楼翻脸了。”
李玉庭差点儿气晕过去,厉声道:“我杀了你这个贱人!”举剑扑去。
萧慧一闪身躲到童冷身后,“刚才我是故意让你抢到假遗书,你以为我打不过你?”嘴里虽然这么说,手却一推童冷,“你自家的事自己处置吧。”
童冷被推前两步对上李玉庭,李玉庭看看童冷坚定的眼,又看看在一边冷眼旁观的赵相岩和苏云淡等人,再瞧瞧离得他远远的众宾客,把剑还入鞘内,冷声道:“先父出殡之日,我不想弄得血流成河,待先父崖葬之后各位就请回吧。”
谁都知道他其实恨不得把大家都杀光灭口,但够资格参与倚天岛主葬礼的都非易与之辈,更何况九鼎城和至宝楼两派之主都在这儿,他没有把握才故做大方。
童冷童烈虽然也心有不甘,但自知势单力薄,赵相岩等人也不会为了他们而倾力相助,而今冤屈既然已经洗清,他们但求能平安离开倚天岛,以后再找机会对付李玉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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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情伤别离
李敬宏的葬礼草草结束,童冷童烈带着张大用和一些忠于老岛主、愿意弃岛相随的部属来到海边。
宾客们来时是由倚天岛派船接来,而今大家却不敢坐倚天岛的船回去。如果李玉庭吩咐人在船上动些手脚,船在茫茫大海上出了问题,他们可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还好九鼎城和至宝楼是自备船只而来,众人分别上了这两家的船,赵相岩特别邀请童冷童烈一行人和萧慧上了九鼎城的船。
他自从见到萧慧的脸后就一直心神不定,离开倚天岛后怎么也忍不住了,终于找到她问:“萧姑娘,不知令尊令堂的尊姓大名?”
萧慧轻笑一声,“先父先母在武林中寂寂无名,说出来候爷也不会认识。”
赵相岩总觉得“候爷”二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听着怎么那么刺耳,“你还是叫我‘前辈’吧。据我所知,萧氏一族一向人丁单薄,上一代萧氏一族只剩下萧飞花一人,她嫁我后也只生了一女……”他话尾语音拖长,言外之意是问:你又是打哪里冒出来的?
萧慧笑笑,“我只是旁支,不足为道,只不过萧氏除了稀少的几个远房旁支外,第四代本家有姐妹二人,因为姐妹俩的母系也只单传一女,所以姐姐姓萧,而妹妹随母姓了徐。”
“姓徐吗?”赵相岩声如蚊蚋,与其说是问萧慧,还不如说是在喃喃自语。
萧慧忽然问:“萧飞花为你生的女儿现在何处?”
赵相岩一愣,“我不知道。”
“看来城主不是个尽职的父亲。”萧慧似笑非笑地,表情带了几丝不屑与轻蔑,“听说令爱曾在洞庭湖刺杀你?”
赵相岩看着她,目光奇异,“正是,她叫赵轻梦。”
“如果我跟着你,说不定就能见到她了吧?”萧慧向舱房走去,海风吹得她白衣飘飘,长发飞扬,直欲乘风飞去。她走到船舱口时冲赵相岩回眸一笑,“那我以后就要一直跟着你了。”
赵相岩的心“怦”地一震,近乎呻吟地呼唤一声:“若仙……”
那完全是她的笑容!她的气质!她的风姿!
萧慧走进船舱,在过道里被童冷童烈拦住,“忍不住了?想问我是从哪儿来?为什么要帮你们?”
童冷道:“非亲非故,你这么帮我们有何目的?”
“我是受人之托,等咱们上了陆地你们就能见到他了。”萧慧穿过他们,挥挥手要回自己房间。童烈追上她问:“你和赵相岩之间有需要我们帮忙的地方吗?”
萧慧回身道:“暂且还没有,不过你们如果真的很感激想报答我,能不能做个承诺,将来会满足我一个要求?”
童冷童烈互望一眼,要求可大可小,她会做什么要求?
萧慧道:“这个要求不违背天理人情、不违反道义公理,不然你们可以拒绝履行。”
“好!我们答应。”童冷说得干脆利索,“如果是符合公理道义的事,不用你要求我们也会去做。”
萧慧轻笑一声,笑声甜美悦耳之极,“大丈夫一诺千金,可不能反悔哟。”笑着转身回房。
童烈皱起眉,“哥,你有没有觉得一种掉进陷阱的感觉?而且……她那一声笑……我听得怎么那么耳熟?”
七日的航程终于结束,两艘大船停泊在南海之滨,众人换乘小船登上陆地。童冷童烈还未下大船就看见岸上在几个人飞奔而来,为首的竟是戴着面具的童无畏。他们乘小船上岸,童无畏看见童烈的左臂用布巾吊着,不由大怒,一等他们踏上沙滩就抓住童冷问:“是谁伤了五弟?”
童烈赶忙道:“只是小伤,不碍事。”
童无畏哼了一声,“回去以后把事情从头到尾讲给我听!六弟呢?”
童冷童烈一愣,“六弟?没看见?”
童无畏也一愣,“可他是跟着你们去的呀,还是我派船送他去的。”
三人正面面相觑,苏云淡和赵相岩一齐走来。童无畏戴的面具虽然貌不惊人,但他隐然气派,渊停岳峙,这么雄浑的气魄即使在老一辈人中也不多见,更何况他是童冷童烈的同伴,更加引人注目,让人焉得不好奇?
苏云淡对童无畏一拱手,“请问阁下高姓大名?”
要是换了别人被至宝楼这般客气地垂询,早已受宠若惊、手足无措,但童无畏却连一丁点儿谦恭之意也没有,拱手回礼,“在下曾无畏。”完全一副与苏云淡平起平坐、分庭抗礼的气势。
赵相岩打量着童无畏,“你脸上带着面具。”他与苏云淡武功绝世,目光锐利,在强烈的太阳光下,再精致的面具也瞒不过他们去。
童无畏自知否认无用,只能承认:“不错。”
苏云淡和赵相岩心里虽然好奇,但又不能强行要求童无畏把面具摘下来,正要设词探问,这时一个中年人从海滩尽头远远跑来,不多时就到了童无畏面前,“三……三爷,不好了!”
童无畏皱眉问:“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那人道:“七公子来了。”
童无畏吃了一惊,“他不是在祁连山?怎么又不远万里跑到南海来?”
那人苦着脸道:“一定是本门里的人走漏风声让他听到了,听护送七公子来的总管说,七公子是兼程赶来的,而且他在雪山上受的内伤还没痊愈……”
童无畏和童冷童烈一齐跳了起来,齐声叫道:“他现在在哪儿?”
那人道:“已经往这儿来了。”
这人跑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引起众目侧视,在沙砾遍布的海滩上想要奔跑本就比在坚硬的地上更费力,但这人却跑得轻松自如,显示出的轻功极为高妙,但这么多人无一不是见多识广的老一辈高手,却没一个人看得出这人属于何门何派。有这样的手下,童无畏的身份更令众人好奇。
忽然从那人跑来的方向又来了一辆小车,由一匹肚皮雪白的小黑驴拉着。小黑驴的皮毛溜光水滑,有一双大大的黑眼睛,看上去既可爱又神骏,由两个小童牵着。两个小童有一模一样的粉红脸颊、一模一样的高挺鼻梁,眼睛就象小驴的眼睛一样又大又黑,让人一见就心生喜欢。
车子不大,但精致结实,车帘低垂,看不见里面的人,车旁傍着一匹红马,马上是个美貌的红衣少女。
童冷一见这少女就皱起眉,霍朱衣?七弟怎么和仇人的亲戚在一起?吴兰心又到哪儿去了?她居然放任七弟和别的女人同行?
童烈可没想这么多,他险中逃生,又洗清了冤屈,喜悦之情急于让兄弟们分享,冲过去掀起车帘笑道:“七弟……”注目之下大吃了一惊,“你怎么了?怎么变成这副模样?”
童自珍除了脸色比以往更苍白以外表面上好象没什么变化,但他眼睛里的聪慧与沉静、敏锐与深情全都消失了;他身上那种安详与柔和、坚定与淡泊的气质也完全不见了。
童冷看见他这副样子也不禁骇然,“出了什么事?吴兰心呢?”
童自珍道:“死了。”他的声音空空洞洞,有种万念俱灰后的平静,无痛也无怨、无悲也无恨。
三位兄长不敢再追问,童烈见萧慧走过来,急忙转移话题:“七弟,这位是雾灵山萧氏家族的萧慧姑娘,我和四哥的救命恩人。”
童自珍一见萧慧身子就一震,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道:“你能不能拿下面纱让我看看?”
他三个哥哥齐吃一惊,这实在不象是童自珍会说的话,太无礼了!
萧慧理所当然地拒绝了,“不行!”
童自珍道:“姑娘很象我一个故人。”
萧慧道:“哦?是哪家的姑娘?”
童自珍道:“她叫吴兰心。”
他三个哥哥都把目光投向萧慧,她全身上下没一点儿与吴兰心相象的地方,个头儿比吴兰心高,身材比吴兰心瘦,更不象的是她高雅华贵、清而不艳的风华。她不是美女,却是令美女都折服的丽人。
萧慧道:“我也久闻吴姑娘的大名,难道这位不是吗?”目光投向霍朱衣。
霍朱衣在童氏兄弟过来时就下了马,但童氏兄弟一直没搭理她,她只好在一旁站着,此时萧慧问及,她才有机会见礼,盈盈拜下道:“小妹霍朱衣,拜见姐姐及三位公子。”
萧慧讶然道:“你是霍仲天的女儿?七公子为何与仇人的亲戚走在一起?”
童自珍目光一闪,“姑娘对我家之事很了解?”
萧慧道:“我若与你们兄弟毫无关系,就不会大老远赶去倚天岛救人了。”
童无畏问:“姑娘和我们兄弟中哪一个有关系?”
萧慧道:“童归尘。”
童无畏“啊”了一声,这才想起刚才的问题还没问完,又问童冷童烈:“六弟确实去了倚天岛,你们真没看见?”
童冷童烈一齐摇头。
萧慧道:“等你们回到春明园自然就见到他了。”她环顾四方,“你们总不会想在这个地方商讨家事吧。”
这次去倚天岛祭奠李敬宏的都是武林中极有名望的老一辈,但他们从没见过象童氏兄弟这么杰出和神秘的年轻人,以致本应该互相分手告别、各奔东西的众人都站在原地向这边观望。
童无畏沉吟一下,“萧姑娘,你对舍弟有救命之恩,请一起去舍下,让在下一尽地主之谊如何?”
童门的活动十分隐秘,甚至于和在明面活动的“德立财团”也很少联系,童门的南海分舵春明园表面上是分舵主的私人产业,与武林江湖完全不沾边,萧慧竟然知道这个地方,在没有见到六弟证实她的身份和安全性之前绝不能放她走。
萧慧很干脆地道:“我还有事,有负公子盛情了。”
童氏兄弟还没开口挽留,不知何时走到童无畏身边的张大用叫了声:“萧姑娘……”
童无畏吓了一跳,什么时候自己身边站了个人自己都没意识到?
萧慧瞪了张大用一眼,纵然隔着面纱,那冷厉的目光也让张大用屏息噤声,不敢再言语。萧慧这才哼了一声,翩然而去,身形轻灵得童氏兄弟都来不及阻拦。
童氏兄弟没拦住萧慧,目光一齐投到张大用身上,尤其是童冷童烈疑心更重,他们少年时虽然见过张大用,但从未与这个毫不起眼的仆人有过接触,这个人和萧慧之间好象有一些秘密,而萧慧名不见经传又与他们素昧平生,为何突然出现在倚天岛帮了他们一个大忙?这其中有什么内幕?
张大用对着他们疑惑与不信任的目光苦笑,低声道:“有话到春明园再谈。”
童氏兄弟齐吃一惊,张大用的嗓音忽然变了,变得清润而有韧性,柔和而又低沉,竟是童归尘的声音!而眼前这个人甚至连一根手指头都与童归尘不同!
童自珍的眼亮了起来,脸庞上又有了阳光与色彩,眼睛里又有了清风与生气,“她是阿兰对不对?对不对?”
张大用叹了口气,低声道:“回春明园再说。”他的语气急迫,好像要有大难临头一样,童自珍一愣,又见萧慧走到赵相岩身边,只说了三五句话就与他一起回到九鼎城的队伍里,只好暂且压下焦急的心情和兄长们一起回漳州城郊的春明园。
萧慧遥望他们离去,虽然面纱掩盖了她的表情,但依然让人感觉到她心中怅然。
赵相岩道:“你和他们很熟?”
萧慧冷冷道:“不熟。”
赵相岩吃了她的冷眼也不生气,好脾气地笑了笑,“姑娘既然是萧氏族人,一定知道红袖刀和凄艳剑吧?令祖萧独飞大侠多才多艺,不仅精于技击,琴棋书画也样样皆通,还精通毒术与冶炼之道,曾铸过一刀一剑,锋利无匹,不知它们有没有缺陷?”
萧慧道:“当年我曾祖父得玄铁之英,先铸剑而后铸刀,因材料略有不足,所以红袖刀中身略虚,不过也只有象凄艳剑那样的神兵利器才能斩断。”
赵相岩恍然大悟,“难怪轻梦与我交手时每一刀的落点都在红袖刀的中段,两招下来就把红袖刀斫出了一个小缺口,原来如此。”
萧慧道:“我也听说她与你在湖上一战,连换了三把刀。凄艳剑不在她手上,她只有用利器接连不断地打击同一个地方才能奏效。”
赵相岩问:“凄艳剑倒底在谁手里?”
他本来没指望萧慧会回答,萧慧却失笑,“城主何必装糊涂?当年城主苦苦追求徐若仙,不就是为了凄艳剑吗?”
赵相岩一震,失声道:“什么!凄艳剑在若仙那儿?她……她怎么会?”
萧慧冷哼一声,“城主不用装出这副震惊的模样,徐若仙虽然从母姓,但仍是萧氏的嫡传子孙,那一代萧氏直系只有她们姐妹二人,姐姐已有红袖刀,凄艳剑不传给她给谁?”
赵相岩对她的冷嘲热讽充耳不闻,心中暗道:是了!是了!若仙得知我从她姐姐那儿得了红袖刀,误以为我追求她是为了那把凄艳剑,所以才一怒而去;飞花知道我又追求她妹妹,也以为我是为了那把能克红袖刀的宝剑,连带以为我和她在一起只是为了得到红袖刀,所以才郁郁于心、含恨而亡。可是……我真的不知道凄艳剑能克红袖刀,更不知道若仙是飞花的妹妹!
他心中百念杂陈,又酸又苦,却偏偏说不得吐不出,因为他就算说实话也没人信,只能长叹一声:“造化弄人!”
萧慧冷笑,“如果你感情专一、不风流花心,造化又怎会弄到你头上?”
童氏兄弟到了春明园,童自珍一进大厅就问:“萧慧是不是阿兰?”
童归尘把脸上的易容物一块块地剥下来,“不是。”
童自珍紧追着问:“那又是谁给你易的容?”
童归尘用手帕擦去残留的易容物,露出原本清秀的面容,再从手上撕下粗糙的假皮,露出白皙纤长的手,“七弟,天底下会易容术的人不止阿兰一个,萧慧的的确确是雾灵山萧氏的后人,她曾祖父萧独飞大侠与当时的易容名家梁上君是生死之交,也许梁上君曾把易容术传给他。”
童自珍喃喃道:“可是……我看见萧慧,就好象看到了阿兰的灵魂。”他呆呆地凝视着虚空,“你们说,人死之后会有灵魂吗?”
霍朱衣一进春明园就被客气地请到别处歇息,厅里只有童氏兄弟五个人,四位兄长见他这般神思不属的模样,不禁面面相觑,想不到弟弟如此情痴。
童归尘干咳一声,找了个话题,“大哥二哥呢?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
童自珍道:“我托二哥去洛阳帮我办件事,大哥去找他了。”
有童门的消息网,大哥找二哥很容易,可是他无论怎么找也找不回阿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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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逢疑似梦
忽然有一个非常温柔的声音道:“你不用这么伤心,萧慧就是阿兰。”
门外亭亭玉立着一个淡紫衣衫的少女,相貌虽非绝美,但脸上那种温婉娴淑的微笑和她那种特出的、朦朦胧胧的神情却使她有种春水一般的柔美,“我叫丁香,是阿兰的师姐。”
童氏兄弟齐吃一惊,想不到居然有人能在他们耳根子底下来到大厅外,而他们都没有觉察!
童自珍道:“你刚才说萧慧是阿兰?”
丁香道:“不错,她现在这副模样就是她的本来面目,身材气质也是她原本的样子,我就算只看影子也能把她认出来。”
童自珍扭头怒视童归尘,童归尘高举双手表示无辜,“别怪我,她逼我发誓不准把真相告诉你,连任何暗示都不许有。”
童自珍从椅子上跳起来,“我要去找她!”
丁香却道:“我劝你谨慎些,阿兰可不是个宽容大度的人,你身边有了别的女人,更要多加小心。”
童自珍一愣,“小心什么?”
丁香道:“小心她杀了你和霍朱衣,她不是没干过这种事。”
童自珍道:“不,不会的,她不是这种人。”
丁香道:“我和她共同生活了十六年,你又和她相处多久?是你了解她?还是我了解她?”
童自珍哑口无言。他和吴兰心没相处过多少日子,而这些日子里吴兰心还一直戴着假面,连身材气质都是伪装的。
童无畏咳了一声,“丁姑娘,你特意到这儿来给我们忠告,不会是毫无用心吧?”
丁香嫣然一笑,“无心谷弟子从不平白无故地给别人好处,我当然也不例外。”
童氏兄弟都觉得这一笑和她的气质很不相称,她露出笑容说出这句话时给他们一种奇怪又熟悉的感觉,几乎要以为她是吴兰心易容的了。
——但她没有吴兰心那种聪慧狡黠的灵性,也缺少吴兰心那种生动飞扬的神采。
丁香又对童自珍微微一笑,这个笑容柔美温婉,就不象吴兰心了,“是不是觉得我刚才有点象阿兰?我们无心谷的女弟子都或多或少有这种不自觉的习惯,因为阿兰最得师父宠爱,所以大家为了讨师父欢心,不知不觉地都学阿兰的样子,只是不知道这样子是她的本性?还是她故意做出的假象?”
童自珍道:“阿兰对令师很顾忌,你到这里找我们不怕令师恼怒?”
丁香轻笑,“那是以前的事了,托阿兰的福,现在我们都自由了。”
“什么意思?”童自珍心里一紧,“令师对阿兰做了什么?”
丁香道:“我也不清楚,以后你如果有机会可以问问阿兰,她对师父做了什么。现在咱们能不能谈点儿正事?”
童无畏道:“你说。”
丁香道:“我可以阻止阿兰对你们不利,条件是你们得帮我一个忙,我保证这件事不违反公理正义、不违背天理人情,否则你们可以拒绝履行,怎么样?”
童烈苦笑,“现在我相信你和阿兰同出一门了,你们不仅说的话一模一样,连说这句话时的语调都一样。”
童自珍却道:“阿兰不会对我们不利的。”
童无畏也道:“如果能向吴兰心解释误会……”
丁香打断他的话,“我可以骗你们说包在我身上,但为了以后的合作无间我得实话实说。不要以为阿兰真的爱你弟弟,无心谷的弟子绝不会爱人,如果不幸爱上了,就一定会杀了那个人!因为我们不愿意被别人影响和控制,更不愿意自己有一个弱点存在于世上!”
童氏兄弟都默然,他们能理解丁香这番话,他们也不敢爱人,虽然理由与无心谷的弟子大不相同。
童自珍相信丁香不是骗他,但他更相信在祁连山那个风雪中的小镇上紧紧拥抱住自己的吴兰心,“我想至少和她谈一次。”
丁香看着他,叹息一声,“沉溺在爱情里的男人怎么都这么愚蠢?”
九鼎城、至宝楼以及远赴倚天岛参加李敬宏葬礼的人们包下了漳州所有的大小客栈,这个城市从没有这么热闹繁荣过。
萧慧和赵相岩同住一家客栈,他的儿子可真不少。
赵相岩去萧慧住的院子看她时见到的是这么一副场景:萧慧支颐坐在窗前的案几旁,一双明媚清澈的乌黑眼眸灵彩飞扬,注视着院中柳树梢头栖息的一只灰色小鸟,把一屋子的人都视如无物。而他的大儿子赵世杰以长兄的身份不顾众兄弟都一脸不满硬是占去了萧慧身畔的风水宝地,在她耳边大谈九鼎城的富贵荣华;二儿子赵世英退而求其次地坐在萧慧对面,眼睛象是抽了筋一样地盯着萧慧眨也不眨。
案几上插着一瓶茶花,白花绿叶映衬着萧慧的面颊。她正是所有诗人才子梦想中的仙女、是他们笔下描写的最美丽动人的女神、是传说中才有的倾国倾城的佳丽、是男人们宁愿败家亡国也要博她一笑的红颜。
萧慧转动目光,看见了伫立在门口的赵相岩,对他绽开一个微笑,眼波流转、双眸生辉,在这一刹那,就连窗外的阳光都仿佛失去了光华!
赵相岩的心却一阵刺痛,她真象徐若仙,象十八年前的徐若仙,纯情似水、笑靥如花,花也无瑕、心也无杂。
他木立当地,喃喃低语:“君不见,天上月,清光乍圆还又缺;君不见,枝上花,芳华一刹落尘沙……”
萧慧睁大眼睛,“城主在对我说话?”
赵相岩摇摇头,“没有,我只是觉得你很象我一位故人,一时有所感慨而已。”
儿子们看见他急忙纷纷站起,垂手恭立,赵相岩坐到萧慧对面,“苏云淡夫妇邀我到岳阳做客,你意下如何?”
萧慧道:“我跟着城主,你去我就去。”
突然急风一响,一支紫色小箭破窗而入,直射萧慧!
萧慧抬手用食中二指轻轻一挟,就挟住了。
赵相岩本想出手相助,但萧慧已轻轻松松夹住了它,对他一笑,“不用担心,是一个朋友相召。”收箭入袖,跃出窗外。赵相岩向外看去,见院墙上立了一个淡紫衣衫的美丽少女,与萧慧相视一笑,连袂而去。
丁香抓着萧慧的胳膊疾奔,萧慧毫不犹豫地跟着她走,“有什么事?”
“等一下你就知道了。”丁香抓着她拐进一条小巷,巷子两边是又高又厚的青石砖墙。
萧慧猛地止步,“这条巷子是通的还是死的?”
丁香回转身,“死的。”
她们进巷才一丈来远,萧慧正待倒纵回大街上,一辆小车阻住去路。
萧慧叹息,“丁香,我一向都很信任你。”
丁香道:“我知道,否则你不可能这么轻易就让我拉进绝地,天底下能被你信任的人五根手指都数不完。”
萧慧冷眼瞪她,“出卖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丁香笑意盈盈,看着她的目光柔如春水,“好处多了,最大的好处就是你绝不会为此而恨我。”
这时,一双冰凉的、微微颤抖的手握住了萧慧的右手,萧慧回过头去就看见了童自珍,那张清俊柔和的脸上有激动、有惊喜、有希冀、有担忧、有肯求……她从未在童自珍脸上见过这么多的表情。
童自珍道:“阿兰,那天你把我送出小镇,半路遇到点儿麻烦,是霍朱衣帮了我,所以……”
萧慧冷冷道:“所以你知恩图报、以身相许!”她甩脱他的手,指着他的鼻子怒吼:“我在玉门关驿站等了整整七天!老婆死了丈夫可以另找新欢,可是你不该找得这么快!古人寡妇再嫁还要先拿扇子把丈夫坟头的湿土扇干,我的坟还没起你就已经佳人在抱了!”
童自珍心里虽然有很多解释的话,无奈面对着生气的吴兰心却干着急也说不出口,只迸出一句:“我和霍朱衣什么关系也没有。”
吴兰心道:“如果你明明白白地拒绝了她,她还会从祁连山一直跟到南海来吗?你心里有鬼所以才态度暧昧,让她觉得有希望!”
童自珍急得不知该如何说起,“我……我……她……她……”猛然喷出一口鲜血,溅在吴兰心的白衣上,象画了满幅的桃花!
吴兰心赶紧扶住他,还来不及检查他的情况,又有一个人冲过来扶住童自珍,叫道:“自珍!”
霍朱衣!吴兰心的眼眯了起来,她居然跟也来了!还叫得这么亲热!她反手狠狠给了霍朱衣一巴掌,一个字也没说,怒气冲天地走了。
丁香不阻拦,童自珍现在连站也站不稳,更不可能追得上她。
童无畏从墙头跳下,责怪丁香:“你为什么不拦住她?”在而今的情况下也只有身为师姐的丁香能拦得住吴兰心。
丁香不答反笑,看着童自珍道:“我曾经说过你愚蠢,现在我收回这句话。”
童自珍苦笑,“何必收回?我是愚蠢,不然就不会又惹阿兰生气。”
丁香道:“这件事你处理得虽然一团糟,但你没有自作多情,阿兰竟是真的喜欢你。”
童无畏冷言冷语:“是啊,那巴掌打的是霍姑娘而不是我弟弟,看来她还有点儿舍不得。”
丁香道:“不,不是因为这个。”她问童自珍,“霍姑娘平时不直呼你名字吧?”
童自珍点点头。
丁香悠悠道:“霍姑娘故示亲密,是想气走阿兰,让她对你的误会更深,这点我都看得出来,更别说阿兰了,所以她只打霍姑娘而不打你。但她恨你明知霍姑娘对你有意还让霍姑娘留在你身边,所以才一怒而去。”
童自珍一直没看霍朱衣,因为他知道如果他看过去霍朱衣一定觉得更难堪。
丁香也没看霍朱衣一眼,“阿兰是个要强好胜的人,只要她看上的东西不择手段也要弄到手。她易名萧慧和你见面,显示出她是阿兰的迹象却又否认,故意让你七上八下的拿不准,这固然是气你身边另有女人,却也是一种欲擒故纵的手段。我为她安排了这么个机会,你也如她所愿地向她陪不是了,她应该顺水推舟地留下来再想办法把霍姑娘赶走,但她居然一气之下走了,一点都不理智,以你温吞的性格很可能会因为愧疚和怕再惹她生气而不敢再主动找她,而如果她主动找你,这一回合的感情战就落了下风。以前的阿兰绝不会犯这种错误,由此可见她对你确有真情,所以才这么冲动。”
童无畏道:“这么说咱们还要再安排一次见面让她下台阶?”
丁香道:“而且霍姑娘不能再跟着你弟弟。”
霍朱衣怒道:“你凭什么赶我走?”
丁香淡淡地扫她一眼,“凭我是阿兰的师姐,阿兰是童自珍的未婚妻,而且她不喜欢看见你。”
霍朱衣的脸色由红转青,吴兰心是童自珍的未婚妻又怎样?自己可是童自珍的救命恩人!可她不能据此和丁香争论,那样显得她太小家子气。
丁香温温婉婉地相劝:“我这也是为了你好,你如果硬要留下,一定会没命的。”
霍朱衣冷哼,“那好,让她来杀。”
丁香轻笑,“你以为我说的是阿兰吗?她根本用不着自己动手甚至指使或示意别人动手,有的是抢着想讨她欢心的人,只要这些人知道她讨厌你讨厌得不得了,自会有人杀了你来让她开心。我相信赵相岩的儿子们一定很乐意做这点儿区区小事。别人为讨好她而主动做的事总不能怪到她头上,童家兄弟若是在你死后与阿兰决裂或找她为你报仇就太冤枉她了。”
霍朱衣的脸色阵青阵白,她和吴兰心相处过的时间并不长,但足够她了解吴兰心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望着童自珍,他是她最后的希望,“如果我被人杀了,你会怎么做?”
童自珍叹息一声,“我会杀了那个凶手为你报仇。”
霍朱衣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我明白了……你……保重……”掩面跑出小巷。
童自珍有些歉意地目送她离去,心里却不无松口气的感觉。他的心地仁慈宽厚,不愿伤害别人,霍朱衣又有恩于他,因此明知霍朱衣的居心却无法赶她走——吴兰心也正是利用了他这种宽仁的性格缠上他的,只不过吴兰心的手段更高明,对他也更深情。
童无畏叹了口气,“丁香,无心谷的弟子都象你和阿兰这么厉害吗?”
丁香摇摇头,脸上露出敬佩之色,“我们都不如阿兰,我们谁也没她那么大胆。”
童自珍知道她指的是吴兰心诈死叛门那回事,“再找个什么时机安排我们见一次比较好?”
童无畏道:“苏云淡请四弟五弟去岳阳做客,此次去倚天岛的宾客们都在被邀之列,听说赵相岩已经答应要去,咱们可以一起去凑凑热闹。”
一楼何奇?杜少陵五言绝唱,范希文两字关情,滕子京百废俱兴,吕纯阳三过必醉。诗耶?儒耶?吏耶?仙耶?前不见古人,使我怆然涕下。
诸君试看!洞庭湖南极潇湘,扬子江北通巫峡,巴陵山西来爽气,岳州城东道岩疆。渚者!流者!峙者!锁者!此中之真意,问谁领会得来?
这里正是浩浩荡荡、横无际涯的洞庭湖,滕子京谪守重修、范文正为之做记的岳阳楼。苏云淡在千古名楼上大排宴席。
赵相岩环视满座宾客,感慨万千,“自从泰山论技大会后,就从没有过这么多英雄豪杰济济一堂的盛大场面了!苏兄,弟当年泰山论技,你内兄薛衣圣技压群雄,自号‘天圣’,万千豪杰,无一不服。那时的豪情逸气现在不会有了,咱们都老了!”
苏云淡微笑道:“江山代有才人出,一代新人换旧人。现在是他们年轻人的天下。”
赵相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下首席上童烈与苏轻君同坐,似乎很谈得来,再看自己的大儿子正向萧慧献殷勤,又是挟菜、又是劝酒,忙碌得跟一只老母鸡似的,不禁叹了口气,与至宝楼联姻的事只怕要吹了。
苏云淡笑道:“小弟请了本地最有名的凤舞楼的歌舞班,二哥如果看中了哪一个,不妨带回去试试宝刀老未?”
赵相岩也笑了,“儿女们都这么大了,哪还有寻花问柳的心情?”
苏云淡轻拍一下手掌,帘幕后的乐师们弹奏起来,五个素衣美女翩然而出,高髻云鬓细腰长袖,仿佛广寒宫中的仙女,齐声歌道:“水殿风来暗香满……”
这一句齐声低唱,如软玉柔金,红飞十丈,武林群雄俱是饱经风霜、出生入死、心肠似铁之人,歌声入耳也不禁心中一荡,有的人竟连手里的筷子都拿握不住,掉在地上。
美女们舞动长袖,香尘抖乱,纤腰一握,继续歌道:“倚枕钗鬓乱。起来携素手,庭户无声,见疏星渡河汉……”
赵相岩神魂俱醉,叹道:“难怪楚灵王偏好细腰,果然别有风情。”
这时乐声忽停,唯有箫声一缕若有若无、若断若续,游丝般萦绕在厅中。
舞女们舒腰展袖,伏在地上,两个舞姬象天鹅在水面上滑行一般滑进五个舞女组成的花形图案中心。
这两个舞姬都穿着湖水绿的长裙,戴着白色面纱,她们的身材都纤长苗条,配着宽大的袖子、宽长的腰带,显得高贵而又优雅。
丝竹声陡又扬起,两名舞姬旋飞如荡漾的碧波;翩然如飘落的翠叶,各向两旁滑了开去。五个舞女慢慢起身,齐声唱道:“试问夜如何?已三更,玉绳低转,但屈指西风几时来?却不道流年暗中偷换……”
众宾客掌声如雷,两个舞姬愈转愈急,渐渐舞到了主席前,猛地一道淡如轻烟的光华从身材稍高的那个舞姬手中射出,直击赵相岩!
“叮”地一声,这一击被挡住了,出手的却不是席上任何一人,而是另一个舞姬。
赵相岩一见那淡如轻烟的光华就知道是谁,大喝一声:“轻梦!”
高个儿舞姬扯下面纱,露出赵轻梦那张清丽的面庞和醉人如酒的眼眸。
赵相岩怒道:“赵轻梦!你太过分了!”
赵轻梦的表情平静如无波的湖水,“我为母复仇,有何过分?”
赵相岩道:“我是你父亲!”
赵轻梦的声音淡然而又轻蔑,“你不配做我父亲。”
赵相岩一怔,这句话好熟悉!他在什么地方听过?对了!在海船上!萧慧说过类似的话,虽然字语不同,但那表情、那声调简直一模一样!
他下意识地向萧慧望去,见萧慧也正望着赵轻梦,脸上的表情兴奋、激动而又喜悦——一种异乎寻常的喜悦,站起身缓缓向赵轻梦走去,悠悠道:“人们在红尘之中不断地寻求、追逐,却不知人生短促,一切的爱恨情仇、离合悲欢都无法挽留生命逝去的脚步,一切如红尘月影,镜中、水中,尽是虚幻……但若生命中没有了这些追逐,生命又有何意义?又怎样才能证明生命的价值?”
她的双眼如湖水般清澈宁静,散发着睿智的光辉;她走路的姿态安祥端庄,带着独特而又高雅的魅力;她的声音柔和悲悯,仿佛远空传来佛的柔音,渺远而又庄严。赵轻梦转身面对萧慧,眼里放出明亮至极的光辉!
童无畏戴着面具与童自珍和童归尘坐在一个偏僻的角落,喃喃道:“她真是阿兰?我现在有些不敢信了。”
赵世杰不识趣地凑上去问:“慧妹,你刚才说的是什么?好象在说禅。”
回答他的是赵轻梦:“她在说剑,凄艳剑法的第一招‘红尘逐月’。”
萧慧从袖中抽中一把剑,长不及二尺,颜色鲜红,剑光凄艳而又神秘。
赵相岩失声道:“凄艳剑!你……”
萧慧冷冷一笑,忽然一剑向他刺去!
那一抹红,如美人吐的一口飞血,看见它的人仿佛身处于月色凄清、夜凉如水的花林,看到繁花似锦、落英成阵!剑光织成的网,带着尘世间绝无的凄美,剑声里也仿佛带着花瓣凋零的轻泣!
绝美的剑光,绝世的剑法,绝情的剑!
赵相岩拔出红袖刀挡住了这一剑!
萧慧清叱一声:“第二招!刹那芳华!”
在座的人们只见一道深红耀眼的光华,如虹如电,刺向赵相岩。剑至中途,突然爆出一团光芒,就象一枝朱红的花梗上绽开一朵深艳的鲜花!
刀剑相交,赵相岩倒退两步,红袖刀齐中折断!
众人哗然色变。
萧慧冷冷道:“凄艳剑法与红袖刀法是相克的,城主你若不负飞花姨,她就不会对你隐瞒刀法的精华;你若不负先母,她也不会遗命我用凄艳剑来对付你。是你自己种的因,不能怪这必然的果。”
赵相岩的脸色苍白如纸,“你是若仙的女儿?若仙死了?”
萧慧道:“先母十七年前就已过世,你的宝刀已断,自以为绝世的奇招也已经不是举世无双,你的九鼎城根基不稳了。”
赵相岩呆立不语,苏云淡却更难堪,他举办的宴会、他请来的舞姬,在满座英雄的众目睽睽之下出了这种事,他做为主人面子往哪儿放?他拍案而起,怒道:“你们二人逆伦弑父!竟然还当着我的面动手?来人!把她们拿下!”
四道人影自人丛中直扑向赵轻梦姐妹二人。
赵轻梦与萧慧同时出手,使出同样的招式。
扑向赵轻梦的两个人兵刃折断,全身而退;扑向萧慧的两个人却右手筋络俱断,就算接好痊愈,今生也不能再动武了。
苏云淡脸色一变,“好狠毒的手段!”
萧慧冷笑:“你还是自己亲自上吧,别让手下人送死。”
童自珍皱眉,“阿兰想干什么?故意激怒苏云淡,当着这么人让他下不了台。”
童无畏苦笑,“我现在又相信她是阿兰了,这么莫名其妙又无法无天,除了她没别人。”
苏云淡脸色铁青,离席而出。
童冷童烈同时站起身,赵轻梦和萧慧都对他们有恩,他们不能眼看着她们伤在苏云淡手上。
赵轻梦虽然不理解萧慧为何要激怒苏云淡,但她也不愿丢下萧慧置身事外。萧慧是她姨母与生父的女儿,除了她们都拒绝相认的生父外,她们是对方在这个世上仅有的亲人了。
萧慧迎视苏云淡,目光毫不退缩,“楼主世居岳阳,每年中秋苏氏一族的成年男子不论本家分家都会携带妻儿泛舟于洞庭湖上,这是苏氏一族的传统,但十八年前的中秋之夜您与新婚夫人却缺席了,不知是为什么?”
苏云淡在她话说到一半儿时脸色就由铁青转为惨白,颤声道:“你……你是童陛的什么人?”
他话一出口,童冷、童烈、童无畏与童自珍俱都一震!
童无畏当先冲到苏云淡面前,厉声道:“你也是凶手之一?”
苏云淡心神不定一时失言,改口已经来不及,但他终究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很快就稳定住情绪,道:“这句话只有童陛的后人才有资格问我。”
童自珍颤抖着走上前,“我……我……”他本想说“我就是童陛之子”,但他的情绪太激动,心跳太剧烈,不仅全身在发抖,连嗓音也抖得说不清楚,喉咙又泛出一丝腥意。
一双手握住了他的,手掌温暖而柔软。他心中一震,转头一看,望进萧慧充满情意的双眸,他的颤抖忽然停止,心底里升起一股温柔甜蜜之意,在这一刻,非但他心中的仇恨被冲淡,甚至楼上噪杂的人声也似乎离他很遥远了。
忽然一个低沉悦耳的男音在众多噪声中清清晰晰地响起:“我是帝君之子,有权利问你吧?不过,我想我已经不用问了。”
冷淡而优美的男音,发自楼中央。
一个青衣人不知何时负手立于宴席中心,雕像一般的俊朗面庞发出白玉般的莹光,甚至其它露出衣外的肌肤也都发着白玉般的光辉。
这个人竟象是用大块白玉雕刻出来的。
——玉是好玉,匠是大师。
——玉若非极品,怎能有如此动人的光泽?
——匠若非大师,又怎能雕刻得这么完美无缺?
偌大的楼厅静寂如死,在座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他们都是老一辈曾叱咤风云的人物,都曾见过那个秉绝代英姿、具稀世俊美的人,眼前这个青年就象是那人的影子。
PS:感谢推荐俺文文的朋友,大家喜欢看就是俺的快乐,至于简介为什么那么少……呵呵……不好意思,对于俺来说,把脑袋里想出来的故事写出来容易,但写篇中心思想就难为死俺了,上学的时候俺语文就最头疼这一点,如果哪位朋友替我写篇精采的简介就太感谢了。
寻仇忆往昔(修改)
吴兰心道:“十八年前中秋之夜,苏楼主你从一条偏僻的水路去了君山,而当夜帝君夫妇在君山之阴被袭击,你能说毫无干系?”
苏云淡看着童天赐,表情奇怪之极,“我不能说毫无干系,今年中秋我会在君山之阴令尊令堂遇害之处摆酒宴请天下英雄,给你们一个交待。”
童天赐道:“我凭什么要给你这一段时间?”
苏云淡伸手一指童自珍,“凭你的亲弟弟。”
他答得古怪,别人都不明所以,童天赐却象被尖针刺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和苏云淡一样古怪,“好!我相信你。”他举手招呼弟弟和吴兰心等人,“咱们走。”
忽然一个大嗓门从楼梯上响起来:“谁要走了?别走!别走!”话音未落,一个满身风尘的中年人走上楼来,目光落在童天赐兄弟一行人身上,登时看呆了。童天赐和童自珍都少与人来往,被人这么毫无忌惮地盯着看都不怎么高兴,不约而同地扭转脸。
童无畏问:“你是什么人?”
他们几个不论男女虽然十分年轻,但都气宇不凡,或雍容、或高贵、或威武、或沉健,那个人不敢因他们年少而看轻他们,抱拳施礼道:“在下解双九。”
童无畏道:“哦?就是那位号称‘风尘过客’的解前辈?”
解双九道:“不敢当,只是在下一向游戏风尘,居无定所,蒙朋友们抬爱,以此戏称罢了。”
吴兰心见他外表虽然粗豪,谈吐却文雅,对他稍稍有了点兴趣,“你拦住我们有什么事?”
解双九道:“在下刚从云贵回来带了一件大消息,途经岳阳,听说老一辈的英雄们会聚于此,急忙赶来,刚才在楼梯上听见有人说要走才开口阻拦。”
吴兰心道:“武林中又出什么新鲜事了?”
解双九看一眼主席上的苏云淡和赵相岩,按理他应该先去给他们见礼再说明来意才对,而眼前这个少女按理也应该让开路让他先见过主人,但奇怪的是她如此喧宾夺主,苏云淡与赵相岩居然毫无不满,这几个年轻人是什么来历?
他的心思能瞒过吴兰心的眼才怪,“你瞧不起我,我还不爱听呢。”她让开一点儿地方让解双九过去,赵相岩也在这时开口:“解兄带来什么消息?但说无妨。”
解双九听赵相岩话中之意颇袒护这位少女,可这位少女却一副不领情的样子,他心里更诧异好奇,道:“‘女阎罗’辛夷之女廖烟媚邀请大江南北、两河流域的各路英雄,以及海岛蛮荒、塞外大漠的高人,无论正邪黑白,务于六月十五参加她二十岁的生辰宴会。”
这一句话拉回了童门一行人欲走的脚步,吴兰心回身问:“女阎罗?‘黄石青羊天忌子;毒神蛊鬼女阎罗’里的那个‘女阎罗’?”
解双九道:“正是。”
吴兰心问:“你见过她?”
解双九道:“我只见过她女儿廖烟媚。”
吴兰心道:“廖烟媚住哪儿?”
解双九道:“云贵山区、苗岭东麓、红水上游、蒙江源头、落日峰、断鸿谷。”
他说的这些地点大多数人都毫无所知,连自小在哀牢山长大的吴兰心也只知道红水河和蒙江而已,却不知落日峰在何处,“她既然要请各路英雄为她庆生,总要告诉人家怎么走吧?”
解双九从怀里抽出一张大红请贴双手奉上,“请柬上有路线图,姑娘想带多少人去都可以,只要能到达断鸿谷,就是廖烟媚的客人。”
吴兰心接过请贴,迅速地把路线记在心里,然后转交给童天赐。
童无畏凑过去看,“这么荒远的地方,有谁肯为了一顿酒饭不远万里到穷山恶水去?廖烟媚这么大手笔地请客又有什么用意?”
用剑挡住赵轻梦那一击的另一个舞姬本来站在吴兰心身后,也跟着请柬移到这边来,“廖烟媚是辛夷之女,想必不甘心托庇于母亲的余荫,想自己闯出个名号来,因此才要闹得举世皆知吧?”
她与童无畏头挨着头,童无畏可以感觉到她呼出的气息吹拂在自己耳根,急忙退开。这个女人来历不明,只不过走的时候吴兰心拉着她一块儿走,表示她是吴兰心的人。练武之人绝不会让不知底细的人离自己太近,这个女人是什么时候靠他这么近的?
他忽然退开,舞姬看他一眼,不解地问:“你怎么了?”
童无畏耸耸肩,“请你先看。”
赵轻梦见那舞姬挨到童天赐的肩上看请柬,眼里闪过一抹似寒冰又似烈焰的光芒,冷声问:“你是什么人?”
舞姬掀起面纱,笑容温婉如水,“我是吴兰心的师姐丁香。”
吴兰心瞟一眼姐姐森冷的脸色,赶紧挡在丁香前面,“姐姐,她刚才挡你那一刀是我授意的,咱们可以毁了九鼎城,却不能杀他。”
赵轻梦默然片刻,“我明白。”
丁香把吴兰心拉到一边,声音压得低低地问:“你为什么突然要我对童天赐表现得亲热点儿?”
吴兰心微笑,“为了验证我的眼力。”
解双九走过去向赵相岩和苏云淡见了礼,他在江湖中人缘极佳,不少人和他打招呼,有人问:“解兄,那个廖烟媚这么大手笔的请客是为何缘故?”
解双九道:“她久处蛮荒之地,除了想见识一下天下英雄外,还想借此机会,比武择婿!”
立刻又有人问:“解老,她长得怎么样?”
解双九道:“绝代佳人,国色天香,我敢以性命发誓我还从没见过比廖烟媚更美的姑娘……除了那两位以外……”他眼睛看的是赵轻梦与吴兰心。
吴兰心眉梢一扬,一个以美貌自负的女人如果听到有人能与她匹敌,那急切好奇之心比好色的男人还要强烈,“这位廖烟媚姑娘择婿的条件只要武功好就行吗?”
解双九道:“当然不是,除了武功外,还要年纪在二十岁以上、四十岁以下,家世清白、教养良好、没有妻妾、相貌英俊……不过条件不符的人也不用泄气,廖烟媚还准备了许多奖品,只要武功高强,得到一定的名次,就有奖品。包括十柄宝剑、七把名刀及另外二十几种曾在武林称雄一时的兵刃,还有七十六件珍玩宝器、三十三副名家书画和其它各式各样的稀世珍宝,无一不是价值连城,我解某人都一一目睹过,绝无虚言。”
他在武林中不仅人缘好、见识广,而且从不说谎,许多人都深知他的品性,楼上立刻响起嗡嗡的低语议论声。
吴兰心轻笑一声,低声道:“廖烟媚好高明的计策,几乎把天下英雄都一网打尽了,声名、财富、美人有谁不爱?”
“这也不一定。”反驳的是赵轻梦,“也有人不慕名利、不贪美色。”
吴兰心道:“但这么盛大的热闹,即使不慕名利、不贪美色,难道就不想去长长见识?而到了那里看见不如自己的人技压群雄,能忍耐住不出手吗?好奇与好胜之心,只要是有血气的人都抛不掉。”
赵轻梦道:“能抛开好奇与好胜心的人虽然稀少,但也不能说没有。”
吴兰心微笑道:“这样的人不外两种:一是隐居世外的高人,这种人早已厌倦红尘,盛世也好、乱世也罢,都不放在心上;另一路人则是过于高傲,认为世上再无及我之人,不屑与凡夫俗子为伍,天下第一的名声也没什么了不起,何必委屈自己与一帮低贱之人争来夺去?对廖烟媚来说,有威胁的是第二种,如果她有法子让第二种人也去断鸿谷,我就佩服她。”
解双九一直注意着他们,吴兰心与赵轻梦声音虽低,他却听得清楚,走过来问:“如果换了是姑娘你,会用什么办法招来第二种人?”
吴兰心道:“高僧、名士、智者。第二种人自视极高,只有他们认为才华可以与自己匹配的人才能得到他们的注意。”
解双九瞠目道:“廖烟媚想到了!她请了六位高僧,两个来自天竺、三个来自西藏,还有一个是宫廷供奉的白石大。另有十一位智者名士,其中有三个曾官居一品,一个甚至还当过先皇的宰相。还有五个诗人、三位书画大家、两位著名棋师,还有一些精通杂艺的人……我刚才是觉得这些人与武林人没多大关联才没提。”
丁香轻笑,“阿兰,天底下终于有能与你匹敌之人了,我真想马上见到她,看看她是什么样的人。”
吴兰心回她一笑,“我更想会会她。”挽起童自珍的手走下楼去。
众人下楼后童天赐才问吴兰心:“你怎么知道苏云淡与我父母被害有关?”
吴兰心道:“是我师父告诉我的。”
童自珍倒抽口气,与她相握的手不由一紧。他知道吴兰心一向极怕她师父,而且她诈死脱离师门,她师父找到她后定然对她不利,虽然吴兰心好好的就在他眼前,他还是不由得把心提了起来,“他没对你怎样吧?”
吴兰心轻叹一声,“我在祁连山跳崖后,师父找到了我,当我看见他竟然出现在我面前时,本以为必死无疑了……”
她在无心谷时就暗自用结实的布和细绳缝了一张大伞,布是她自己选丝织成,绳索也是她自己编的,非但结实,而且轻软,叠合起来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包袱。她跳下山崖后降到一定高度就拉开伞绳,减缓下降速度,再凭借她高超的轻功,足以安全落地。她在过百关大阵时诈做中伏落崖,也是用这个方法脱险的。
可当她正找路要去玉门关时,却见到无先生带着弟子们幽灵般出现在她面前。她如被霹雳劈中,呆了半天才叹道:“怪不得人们常说:聪明人对于同样的花招绝不耍弄两次。”
无先生脸上却不见怒气,反而是满脸欣赏赞叹之色,“你竟然能想到做一个大伞,好新奇大胆的点子!简直匪夷所思!”
吴兰心苦笑,“全凭师父平日教导得好。”
无先生“嘿嘿”一笑,“祁连山上万千豪杰都抓不到你,你的手段胜老夫多矣!”
吴兰心道:“但最终还不是又落回你手上?”她口头虽然死鸭子嘴硬,但无先生向她缓步走去时,她仍不由自主地往后退。
突然狮豪和狼野从无先生身后跃出,挡在吴兰心身前,同时拔剑出鞘,指向无先生。
无先生既不惊讶,也不愤怒,甚至脸上笑容依旧,“你们想造反吗?不怕身上的禁制要了你们的命?”
狼野冷冷回了一句,“那又如何?”
狮豪道:“早在一出谷我就该走了,只因为勇气不够,才落到现在这个地步,如果我还这么苟且下去做你的工具,连我自己都要瞧不起自己了。”
无先生大笑,“好!好!有了兰灵带头,你们一个个都不安份了!”他冷眼一扫,身后的弟子们,芦影、蛇蟠等人忙垂首恭立,无先生冷哼,“总算还有几个本份知恩的。”
他回转头看着面前的吴兰心三人,他们曾是他最得意、最心爱的弟子,叹息道:“也许正因为我以前太宠你们,才养得你们胆子这么大。”
吴兰心推开狮豪、狼野的防护,走到他们前面,“师父打算清理门户吗?我们可不会乖乖束手待毙,要想收拾下我们,师父您这边也得付出代价,您的身边只剩四个弟子了,再少下去就不好看了。”
无先生冷嘲:“口气不小,狮豪和狼野有几两重我还不知道?倒是你跟着童陛那两个儿子混了这么久,大概学了不少东西吧?”
吴兰心这一惊非同小可!“你怎么知道他们兄弟里只有两个是童陛的儿子?你……你也是……”
“我也是凶手之一?”无先生嗤笑,“对于童陛那个老好人,我还是有点佩服的,他又没碍我的事儿,我杀他作甚?不过我虽然知道内情,却也没那么好心去救他。十八年前中秋之夜,活下来的凶手只有四个,田龙池、纪端远、欧阳西铭,剩下的那个你去问苏云淡吧。”
吴兰心讶异,“你让我去问苏云淡?你……肯放我们走?”
无先生大笑,“我本来就没打算对你怎么样,只不过想试试剩下的这几个徒弟罢了……丁香,你的袖剑可不可以收起来?我现在只剩下三个听话的徒弟,忠心也好、畏惧也罢,总算还对我恭恭敬敬的,我可不想再少下去了。”
从无先生叫出自己名字的那一刹那,丁香闪电般地从蛇蟠和菊冰中间跃了出去,跳出四五尺远,两支精钢短剑从袖中滑落掌中。
蛇蟠和菊冰都出了一身冷汗,虽然他们除了自己以外谁都不相信,随时随地都保持警戒状态,但丁香剑法居众弟子之首,若是在他们中间这个位置突然发难,他们两个很可能会受重伤。
吴兰心看丁香小心翼翼地移到自己身边,而无先生全无动作,心中诧异更浓,“师父,你既然不想对我怎么样,又费力在这千沟万壑中找我作甚?”
“既然你不愿意再跟着我,我想将你母亲的遗言向你做个交待。”
这番话听在吴兰心耳朵里无异惊雷!“你说什么?你认识我母亲?她是谁?”
“你母亲姓徐名若仙,是雾灵山萧氏一族的直系后人,只不过随母姓徐,别人都不知道她的家世。”
“那我父亲呢?”母系的出身已经够惊人,父系应该也差不到哪儿吧?
“罗霄山、千翠峰、九鼎城、赵相岩。”[手 机 电 子 书 : w w w . 5 1 7 z . c o m]
吴兰心真正地呆住了,“不可能……怎么可能……”这身世……也太出奇了吧!
“姓赵的生性风流,花言巧语欺骗了徐若仙的姐姐萧飞花,得到萧氏祖传的红袖宝刀和刀法,又找到妹妹,想得到凄艳剑和剑法。徐若仙虽然一时情迷心窍,但偶然发现赵相岩竟身怀红袖刀后毅然离去。她只恨自己一直离群索居、年轻识浅、不知人心险恶,所以特意找我,请我把她女儿教成世上最聪明、最机警、最伶俐、天下谁也骗不倒她的人。”
“能让我母亲托孤,你也不是藉藉无名之辈吧?”
“我本名是端木入云。”
“就是那个三十年前以狡诈邪滑名动江湖的端木入云?”吴兰心难以置信,“我母亲把她亲生女儿托付给你?”
“我也很难以置信。”无先生对她的态度不以为忤,“我坑蒙拐骗、杀人越货,什么样的事没干过?被我害得家破人亡、把我恨之入骨的人遍及天下,徐若仙竟敢找我托孤?”
他当时就问徐若仙是不是快死了所以才头脑不清,徐若仙却说:“我送件好事上门给你做,看你能不能抵挡得了天下无双的宝剑和剑谱的诱惑而把它们据为己有?托孤之事既无文书,也无旁证,只有我这个快死的人和你知道,你可以轻而易举地昧下它们而不必担心有任何后患,我这个女儿尚在襁褓,随你怎么处置她都没问题。这些东西如此有诱惑力,得到它们又如此容易,对任何人说都是个绝大的考验吧?你想你能不能超越举世之人,做到这件人所不能为之事?”
这段话正说进当时的端木入云的心坎,他虽然无恶不作,却自视极高,最看不起那些道学君子,认为他们只不过是伪善罢了,等到真的面临生死关头或富贵淫之、威武逼之的时候,还不知是怎样的嘴脸呢!
徐若仙又道:“对于我来说,这几乎是个必输的赌注,干脆就押在你这个天下公认最狡猾无情的人身上!你平生坏事做尽,但还没做过一件好事吧?你要不要试着做做看?”
于是端木入云动心了,反正这事对他有益无损,而且他有很长的时间可以思考,更随时可以反悔——但也正因为“随时可以反悔”这个诱惑使得他不愿反悔,他不愿自己象红尘中的碌碌众生一样落入这个诱惑,正因为天下人都做不到,他才想非做到不可!
无先生从怀里掏出个小包袱,放在吴兰心面前的石头上,“十七年了!我日日夜夜都看着这个包袱,想着要不要打开它看看,看这里面是不是真有徐若仙所说的凄艳剑和剑谱,但随即又想到这是天底下最艰难的试炼,即使自诩世上最刚正不阿的君子都不可能做到,如果我做到了,是何等的骄傲自豪?你一天天地长大起来,我却一天天地受此煎熬,反反复复,熬得头发都白了,竟然也忍了十七年……”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可是我又想到:如果我不把它给你,即使永远都不打开它,仍然不算做得完美,又有何自傲于世人之处?”
“所以现在你决定把它给我?”吴兰心看看包袱,再看看无先生,“师父,你说的不对,即使你把包袱还给我也算不上非凡之人,如果你看过里面的东西后还能不动心,这才是独一无二、举世无双!”
无先生愣住,他本来已经准备走了,这番话又让他回转身来,“你知道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如果这里面真有凄艳剑法和剑谱,绝世的武功就在我眼前,你想我忍得住不杀你而夺了它们吗?”
吴兰心的目光虽然紧张,但依然坚定地看着他没有回避,“我宁愿如我母亲一般,与你赌这一把!”
说到这里,吴兰心久久无言,童无畏忍不住问:“后来呢?”
吴兰心叹息一声,“我打开包袱,凄艳剑和剑谱赫然醒目,师父呆呆地看着它们,站了很久很久,忽然放声大笑,转身就走。我上他问师兄师姐们身上的禁制怎么办,他大笑着说,‘我随口胡诌吓他们,他们信你也信?’而后扬长而去,不知所踪。”
听众们听了都沉默不语,半晌后童自珍才叹道:“由魔入道是何等艰辛,顿悟却在一刹间!”
赵轻梦却责备吴兰心,“你也太大胆了!万一你师父经不起考验,你岂不是要白白丧命?”
吴兰心微笑,“我确实很犹豫要不要冒这个险,但想到他能十七年不动那包袱,已有成道之心,我感谢他把我养大,又把我母亲的遗物还给我,岂能有恩不报?我母亲都敢把女儿的未来押在他身上,身为女儿的我为何不敢拿自己的命赌一赌?总之我赌赢了,丁香他们也自由了。”
“后来呢?你的那些师兄师姐们怎么办?”
吴兰心沉默下来,半晌才道:“蛇蟠他们一见师父走了,后脚就溜得没了影儿,我请狼野他们随我回童门,可狮豪和狼野都不肯,只有丁香答应和我一起走。”
童无畏恍然道:“这么说丁香来找我们、以及她去赵相岩那儿带出你,都是你们早就设计好的?”
丁香轻笑,“那时霍朱衣一直跟着童自珍,如果兰师妹直接回来不就在霍朱衣面前落了下风?那岂不是很没面子?只不过兰师妹一气之下打了霍朱衣跑了,倒真让我吃了一惊。”
童自珍默然无语,狮豪和狼野没跟着吴兰心对他来说是件好事,但那两个人真就甘心把吴兰心拱手相让?他接触了不少无心谷的弟子,这些人是多么地目中无人又多么地无法无天他了解得深刻至极,他身边就有个最突出的例子。就连性子最和顺的丁香也免不了心高气傲的毛病,狮豪和狼野就这么认输了?
童天赐道:“七妹,你一直跟着赵相岩,不止是因为他是你生父,也是为了找苏云淡的破绽?”
吴兰心冷笑一声,“赵相岩只不过是一个制造出我的男人而已,于我无恩无德更无感情,理他做甚?我只是为了借他来接近苏云淡,当然顺便帮我母亲报复他一下也不错。我得到苏云淡要请凤舞楼的的人来歌舞的消息后就请师姐制住一个舞姬,冒充她出场,伺机制造混乱,让苏云淡心神不宁,而后再奇峰突起问他十八年前的旧事,观察他的反应,想不到姐姐也来了,还冒充了另一个舞姬,乱子闹得比我预想的还大,以致苏云淡一时失言露了口风,证明我师父说的不假。”
童天赐道:“你师父对这件事知道得这么清楚,难不成他也参与了?”
吴兰心道:“他既然已以由魔入道,大彻大悟,自然不会因为怕你报复而说谎,应该是没有参与。只是你刚才在楼上和苏云淡打的是什么哑谜?为什么苏云淡会知道自珍是你的亲弟弟?”
童天赐默然半晌,道:“我弟弟有没有告诉过你,他是如何出生的?”
吴兰心点头。而其他的人则一齐摇头。
童天赐道:“变故突起,先母匆忙把我塞进一道石罅里,其实那个地方并不是很隐密,只不过凶手们的当务之急是追杀我父母,无暇搜索我。我听见外面打斗声越来越远,正想爬出来,忽然一个黑巾蒙面人出现在我面前。我自思必死,但那人却没有伤害我,只是点了我的穴道,把我抱上山。快到山顶时,我看见了先母的遗体,她被一剑穿心而死,身上没有别的伤痕。”
他的声音虽然力持镇定,但紧握的双拳却止不住地微微发抖,“那人放下我,把先母遗体抱到灌木丛后,挖了个坑,嘴里嘟哝了什么我没听清,然后他又把我抱过去,解开我的穴道,说:‘给令堂磕个头,送她走吧。’他的声音很温柔,而且行为好象对我没有恶意,我就问:‘你和他们是一伙的?’他摇摇头,我又说:‘我长大了一定要报仇!’他回答:‘白云舟已经满门覆灭,你小小年纪、孤身一人又举目无亲,只要能活下去,留住童氏一脉香烟,就对得起你九泉下的父母亲了。’”
吴兰心叹了口气:“那个人是苏云淡。”
童天赐:“他那一句孤身一人、举目无亲提醒了我,先母正怀胎九月,虽然身亡了,但刚死不久,而且胎儿无伤……”他话犹未尽就听到了大家的抽气声,脸上不禁浮现出惨淡的凄笑,“先母的金花还嵌在她腰带上,八枚金花一个不少,她因为有孕而无力发出暗器,否则那些凶手想杀她可没这么容易。我解下她的腰带,请那人帮我剖开她的肚皮……”
在场的都是极为聪明的人,早在上段话未尽时就猜出童天赐干了些什么,但听到他亲口说出来,仍觉得心底透寒。童天赐看着他们的脸色道:“当时那个人看着我的眼神和你们现在一模一样,半天也没说话。我说如果他不愿意帮忙就把剑借给我,我自己来。他又死盯了我半天才说:‘你日后复仇时说不定会找到我头上来,希望你不要忘了今日之事,答应我一个请求。’”
吴兰心道:“是他亲手把自珍接到这个世上的?”
童天赐道:“对,所以除了咱们几个,只有他知道自珍是我的亲弟弟。”
吴兰心喃喃道:“就凭这一点我就该谢谢他。”
童天赐道:“他救了我,也救了自珍,就算他要我把这条命还回去我也不能拒绝,何况他只是要我暂缓一段时间?”他回视吴兰心,“你帮我找到了他,谢谢你。”
吴兰心抿唇一笑,“不必感激,我做这些,并不是为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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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继续往前走,吴兰心和童自珍渐渐落到后面,她抬头看童自珍,童自珍的眼波仿佛春风拂过湖面漾起的微微涟漪。“老实说,你对我这么温柔,是觉得欠我的恩情太多?还是真的喜欢我?”
童自珍迟疑了一下,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他的性格忍耐而坚毅、聪慧而慎言,与吴兰心激烈任性、锋芒毕露的风格截然相反,水火不容,连他自己都分不清他对吴兰心的情意是不是衍生于她在祁连山上舍身相救而被感动。
他的迟疑连一弹指的六十分之一都不到,他想开口时吴兰心已经捂住了他的嘴,笑道:“你不真心爱我也没关系,就算是基于责任、基于感恩,你也不会抛下我再去爱别的女人。”她对他眨眨眼,“而我有的是时间让你真心爱上我。”
她的笑容娇媚,目光流盼,风情而不妖冶,有三分娇美、四分妩媚、五分天真,童自珍一颗总是紧缩着的心就象揉皱的纸团铺在水中伸展开来一般,一种难言的轻松与愉悦在他胸中蔓延。也许他真的有点喜欢她,她是这么可爱的女子——就算有点儿坏心眼儿也可爱。
童烈不识相地凑过来问:“七弟,你想去断鸿谷吗?这个月你由北到南劳苦奔波,再走这么远的路身子能撑得住吗?”
童自珍道:“我和阿兰去,你们对廖烟媚感兴趣的只有忘我花吧?我和阿兰走一趟就行了,用不着大家都去。”廖烟媚举办天下英雄会似非善意,如果不是他深知吴兰心绝不肯听他的劝阻,他连吴兰心也不想带。
童冷道:“不行!我们不放心。”
童自珍道:“廖烟媚费尽心机安排这么盛大的英雄会,一定别有用心,咱们七个可不能全军覆没在断鸿谷里。”
童无畏道:“我不会去。”
童烈道:“为什么?你难道不好奇?不好胜?”
吴兰心看着他,满脸惊讶,“想不到,真想不到!”
童烈莫名其妙,“什么想不到?”
吴兰心道:“早知道你笨,却想不到你这么笨!如果不是楼上这群人里有三哥怕见的人,他何必一直戴着面具不肯摘下来?在这儿他都如此紧张,更别说去天下英雄云集的断鸿谷了。”
童无畏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大家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吴兰心的话正中他心事。
童自珍急忙转移话题:“大哥,听说你为了找二哥一直追到洛阳去,怎么没见到二哥?”
童天赐长叹一声,“我追去洛阳,二弟已经走了。我总是追在他身后,却怎么也追不到他。”他的目光不自觉地移向赵轻梦,这个女子应该知道二弟的下落吧?
赵轻梦感觉到他的注视,有点儿不自在地把头转开了,他只能看见她侧面的轮廓,她的轮廓线条优美,有种特出的高贵气质,他忽然觉得赵轻梦的侧脸和童忧很象,他该不会是思念过度产生幻觉了吧?
“大哥,大哥。”吴兰心连叫几声才把童天赐的注意力拉回来,童天赐恍然回神,见弟弟们脸上都是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吴兰心笑道:“大哥终于动心了?”
丁香也笑道:“姐妹配兄弟,倒也是一段佳话。”
童天赐脸色一沉,“别胡说!”赵轻梦是童忧的心上人,他岂能夺兄弟之所爱?
吴兰心走到赵轻梦跟前问:“姐姐,你去不去断鸿谷?”
赵轻梦思索了一下,“我也许去,但不会和你们一路,你不用管我。”
吴兰心轻笑一声,把声音压得低低的,“你以什么面目去?我姐姐?还是我二哥?”
赵轻梦一震,倒退两步,吃惊地看着她。
吴兰心低笑道:“姐姐,以我眼光之利、易容术之高,以前竟没看出你是女子!你一定是从小到大就一直扮男人,久而久之连自己都忘记自己是女人了,所以才装扮得那么自然,要不是你换回女装,洗净了脸,被我认出几个特征,我还会一直被蒙在鼓里。”
赵轻梦一把抓住她的手,声音低促:“别把这件事说出去。”
吴兰心定定地看着她,“姐姐,你很喜欢大哥对不对?既然喜欢他,又为什么不让他知道?”
赵轻梦悠悠叹息一声,“我是很喜欢他,但他这个人对兄弟比对情人好,我宁可当能得到他全心全意关心爱护的兄弟,也不想做只能全心全意关心爱护他却得不到回报的情人。”
吴兰心也叹息一声,“你既然看得这么明白,又为什么要爱上他呢?我自打认识他起就看出他是什么样的人,他虽然样样完美无缺,有外貌、有才干、友爱兄弟、关心朋友、信任下属……但却没有‘真心’。没有喜、没有怒、从不对人敞开心房、也就不懂得什么是幸福……爱上这样的人,太苦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