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分
《《红尘洗剑》》 · 逆风而行 · 2026-07-25
童无畏认得,这是童烈霜镡宝剑上的饰物,心中一惊,“你把我五弟怎么样了?”
吴千道:“他毫发无伤,但你如果不合作,那就难说了。”
童无畏冷哼一声,“你好大的胆子!只要我高声一呼,不用我们童门的人动手,你就走不了。”
吴千微笑道:“为了你五弟的安全着想,你应该希望我平安无事才对。”
童无畏虽然怒气填膺,但投鼠忌器,不敢发作,心念百转,终于顿足一下,“算你赢了!你想要我做什么?”
吴千悠然道:“我想要你……”话刚起头,童无畏忽然觉得头晕目眩,一来他想不到对方在占足上风时会使暗手,二来对方施药的手法极为隐蔽巧妙,下的药又无色无嗅,以至于连他都着了道!
童无畏在马车的颠簸中醒来,想坐起身却全身酸软提不起力气。
身边一个清脆柔婉的声音道:“你醒了?廖烟媚说她的迷药能令人昏睡两天两夜,你早醒了一个时辰。”
童无畏艰难地转动头部,见旁边坐的是吴千,但对方的声音却让他觉得十分熟悉,“你是丁香?你为什么要易容设计我?你想把我带到哪儿去?”
丁香掀起一角车帘,让他能看见队伍前骑马的身影,“你瞧。”
童无畏一眼就认出父亲的背影,不禁又惊又怒,“你……你为什么要把我交给我父亲?这是你的主意还是吴兰心的?”
丁香道:“是阿兰的主意,不过我也赞成,这个计划有好些地方还是我和阿兰一起研究商订的呢……”
童无畏怒道:“二哥去了、六弟走了、四弟现在不能动武、你再带走我……童门几乎就只剩下一个空壳了!你们有没有想过现在正是大敌当前!这种情况有多危险?”
丁香道:“当然想过,我们想造成的正是这种情况。”
“什么意思?”
丁香道:“你没听说过‘置之死地而后生’这句话吗?”
童无畏一愣,还没想明白她话中之意,耳中就听到一片兵刃交击之声。丁香掀开车帘,目光一扫,笑道:“来了这么多高手,看样子是想连霹雳堂都一并毁了,好大的野心哪。”
她反手弹出一蓬粉末,童无畏吸入鼻中,顿觉功力渐复,眼角瞥见又有一拔人加入战团帮助霹雳堂,领头的竟是红袖夫人,急忙拽住要跳下车的丁香问:“怎么红袖夫人都来了?这计划连廖烟媚都有份儿?你们设计好要引蛇出洞、分而歼之,趁机查明这些人的主子是谁,对吧?如果对方真是九鼎侯,你打算怎么办?”
他这么快就明白了她们的计划,丁香并不意外,意外的是童无畏最后一个问题。她回过头,望进童无畏那双明亮炽烈、锐利又深沉的眼睛,脸上绽开一个微笑。虽然脸上戴着男人的面具,她这一笑给人的感觉却温馨而又深情,“那我就和阿兰一起,同命运战斗!”
蓝月酒楼几乎天天坐无虚席,难得有机会聚齐这么多英雄豪杰,怎么能不好好交际应酬一番、拉拢拉拢感情?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当然少不了互通有无,交换些小道消息,其中最为人们所关注的就是廖烟媚何时选婿。
一人道:“都来了好些日子了,廖姑娘怎么也不出来和咱们见见面?”
他的同伴嗤之以鼻,“你算老几?堂堂‘女阎罗’的后人哪儿会在大庭广众之下任人品头论足?象四大奇门或是九大门派那般出身的人才配得上她呢。”
另一个同用手肘拐了他一下,“嘘,倚天岛主来了。”
李玉庭目不斜视地走进蓝月楼,一楼坐的人在武林中都是一流的人物,但还不配让他用眼角扫一扫。
二楼上为倚天岛特设的偏厅里,已有人在恭候,见李玉庭进来,急忙站起来,垂首行礼,“岛主。”
李玉庭道:“情形如何?”
那人道:“童无畏被霹雳堂的人带走,荻园中只剩童天赐,童烈和童自珍了。”
李玉庭道:“哦?难道童无畏出身霹雳堂?有意思。”
那人又道:“至宝楼的苏轻君派人给童烈送信,约他黄昏时分到西郊百花林游玩,童烈覆信同意。”
李玉庭的目中闪过深刻的妒意,冷笑道:“我这两个弟弟倒都是风流情种啊。”
人约黄昏后,却没有细柳,只有香花满枝头。[手 机 电 子 书 : w w w . 5 1 7 z . c o m]
苏轻君屏退随从,与童烈并肩走入十里百花林中,明亮闪动的双眸比天边的启明星还动人。
童烈笑道:“我接到你的信时,真是又惊又喜,以为自己在做梦。”苏轻君乃是大家闺秀,居然有勇气给一个男子去信约会,着实令他惊讶,这么大胆的事应该只有吴兰心那种不顾旁人眼光、鄙弃世俗礼法的人才做得出,尤其苏轻君的父亲刚被杀害,她还有这种心情。
苏轻君脸颊一红,垂下头轻声道:“是我母亲让我写的信,她说我这两天过度伤心,精神不好,应该找个说得来的人谈谈心。”言中之意,自是薛衣香很赞成他们二人结为连理。
童烈不禁有些受宠若惊,倒也不是觉得自己配不上苏轻君,而是薛衣香太主动,太积极,依情依理,不该这么没有矜持,难道她想拉拢童门对付九鼎候?但既使她不拉拢,童门也会不遗余力对付仇人的,她不必这么着急把女儿和他送作堆。
吴兰心和金缕隐身在一侧观察他们,低声骂道:“大笨蛋!象这么笨的人是怎么混进童门当上七子之一的?我现在才发现童天赐的眼力不象我以前认为的那么好,在这么波诡云异、敌友难测的时候,童烈这笨蛋竟然一个人跑出来和疑凶之一的女儿谈情说爱!尤其他才被人暗算过没多久!这么快就忘了教训!”
金缕道:“美色当前,谁不着迷?你总不能否认苏轻君是个绝世美女,绝不在你和令姐之下,而且童烈单独外出不也正合你意?”
吴兰心道:“若有人想趁这个机会杀他,现在也该出来了。”
林外响起一连串的兵刃交击和人体倒地声,李玉庭的身影映入吴兰心和金缕的视野。
李玉庭充满妒意的目光扫过童烈和苏轻君,冷笑一声:“小弟,你艳福不浅哪。”
童烈警戒地将苏轻君拉到身后,冷声道:“你来干什么?”
李玉庭仰天打了个“哈哈”,“小弟,你不是个笨人,难道还猜不出?”
童烈道:“你如果伤了轻君,至宝楼与天圣君岂能饶你?”
李玉庭道:“我既然敢来,自然有办法应付,你想不到我敢冒着得罪这两方之险趁机杀你,童天赐当然也想不到,今天谁也救不了你!”
苏轻君高声叫着:“来人!来人!张总管!”
李玉庭道:“林外的人早被我的手下制住了,你家的张总管一早就在这片花林四周设下至宝楼的标志,今天谁也不会来这个花林。毕竟是至宝楼的大小姐和童门五郎在这里谈情说爱,天底下谁敢来打扰?”
这时林外鱼贯走进二十二人,正是李玉庭在中原训练的剑士,原本应该有二十四个,但在前些天被廖烟媚毒杀了两个,现在只剩下二十二个了。
童烈心中一凛,心知李玉庭并不是在吓唬他,今日这十里花林只怕就要做他的葬身之处了。只是,李玉庭会不会也把苏轻君杀了灭口?
李玉庭右手一抬,似乎是要拔剑,童烈斜退三步,霜镡剑振出一道剑风,封住了门户。但李玉庭只是做了个动作,并未拔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在外流浪这么多年,警惕性变高了。”
童烈冷哼一声,“这得多谢你曾经给我的那个教训。”
忽然身旁的苏轻君身子一沉,童烈急忙揽住她往下滑的身躯,怒视李玉庭,“你刚才抬手时撒了什么?迷香还是毒药?”
李玉庭道:“我怎么敢毒死她?等我杀了你后会把她平平安安送回去。可惜没迷倒你,还得多费我一番手脚。”
童烈在心里叹了口气,苏轻君自小养在深闺,就算外出,周遭也有人替她打点一切,她的武功高强是高强极了,但对于江湖诡诈、人心险恶、她大概比一个普通的十岁孩子都不如。
金缕悄声问吴兰心:“你不去救他?”她们与李玉庭相隔甚远,但仍心有所忌,声音压得更低。
吴兰心道:“我也未必是李玉庭的敌手,而且我一露面,那凶手必有所警惕,我以前的所有布置就要付诸流水。该死!怎么出头的会是李玉庭呢?是巧合还是另有阴谋?他怎么有这么大胆子敢得罪天圣宫和至宝楼?”
金缕见童烈将苏轻君安放在一颗树下,回身面对李玉庭,急忙催促道:“你再不出去他就死定了!”
吴兰心道:“别着急,我得想个办法,不能让任何人怀疑我插手了这件事。”
金缕咬牙道:“你不出去,我出去!”
吴兰心一把抓住她,“你疯了!李玉庭知道廖姐姐和童冷两情相悦,他敢杀童烈,一是有把握不让廖姐姐知道;二是他有所依恃、不怕廖姐姐找他麻烦。不论是哪个原因,你一出头,他都不会留你的活命!”
金缕道:“可我如果眼看着姑爷的亲弟弟死在眼前,就算姑娘饶了我,我也饶不过我自己!”
吴兰心见童烈被二十二个剑士团团围住,而李玉庭则负手站在一旁观战,苏轻君躺在远离战场的树下……心中一动,“金缕,你暗中解开苏轻君所中的迷药,我去林外看看她的随从,不到万不得已,你千万不要露面!”
金缕答应一声,二人分开。
吴兰心到了花林边缘,见苏轻君带来的随从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至宝楼的总管也不例外。她逐一将他们检查了一遍。
迷香大致上有三类:一是中了之后昏睡不醒的;二是思想清楚但全身无力的;第三种是神智不清但能行动的。江湖人常用的大多是第一种迷香,或为粉剂、或为尘末,或以空气传播、或下入饮食,各不相同。
按张总管等人的情形看,中的是也第一种。
吴兰心愈看愈皱眉,张总管名银山,以前在武林中不仅是一流的高手,也是个老江湖,怎么会这么轻易就被人暗算了?她心中疑惑,也没多想,拔剑就在张银山的右臂上划了道口子。
伤口只有二分深,但划得很长,张银山仍旧一动不动。
吴兰心的心骤然猛缩,她验证了自己的猜测是实,同时也意识到自己已经处于极度危险之中!握剑的手竟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她经历过的生死之险不止一次,但这次不仅关系到她的生死,还关系到十七年前那件凶案的真相,她现在是童门之中唯一明白了真相的人!
中了迷香的人纵然昏睡不醒,但痛觉犹在,吴兰心划出的伤口虽不严重,却足以造成无比的剧痛,肌肉不可能没有本能的反射反应,而张银山却一丁点儿的抽搐和颤抖都没有,除非他是神智清醒,所以才能控制住自己的神经和肌肉,保持一动不动!
童烈是苏轻君约出来的、张银山又与李玉庭串通作戏、再加上李玉庭毫不担心得罪苏轻君后至宝楼和天圣宫会与他为难……种种迹象都表明薛衣香大有可疑!
吴兰心心念电转,身子却一动也不敢动。如果张银山醒悟到自己露了馅,一定会杀她灭口。她刚刚突然刺了张银山一剑,张银山现在一定很警惕、很紧张,她绝不能再做出任何能招致他疑心的举动!
忽然,一点幽微的声息传入她耳中,她看见一个绛色衣衫的倩影,眼睛登时一亮!张银山一直闭着眼睛装睡,不可能知道刺他一剑的人是谁,眼前来的这个人大有可利用之处!
一语破迷雾
童烈的身上已经多了十几道伤口,虽然他都避开了要害,但行动不免受到影响,形势更加危急。
他自顾不暇、李玉庭得意忘形,因此谁也没发现树下的苏轻君突然睁开了眼睛。
苏轻君看见眼前的情形不禁一愣,一时间弄不明白到底出了什么事,但童烈的危险处境她看得清清楚楚,不假思索地拔剑而起,攻向包围圈外围的一个武士。那武士猝不及防,差点儿被她刺中,剑阵登时一乱,童烈趁机突围与苏轻君会合。
李玉庭见苏轻君竟突然醒来也吃了一惊,喝道:“是谁捣鬼?出来!你能解开黄石先生的‘安息散’,必是‘女阎罗’门下,别藏了!”
金缕趴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她一救醒苏轻君就换了个方向,并退得远远的躲起来。若非童烈是姑爷的弟弟,她早撒手就走了。
李玉庭一打手势,四个剑士跃出场外,分四个方向往林外搜去。
金缕一动也不敢动,眼睁睁看着一个武士越来越近,心中暗暗诅咒,就算自己能出其不意地搁倒这个武士,藏身的位置也必然暴露!吴兰心怎么还没动静?
猛然,朝另一个方向搜索的武士惨呼一声,叫声十分响亮,场中之人都被他的惨呼吓了一身冷汗,金缕趁机施出弹指飞毒,那武士连哼也未及哼一声就毒发身亡。
一个绛衣少女从惨叫传来的方向缓缓走来,手上的长剑兀自滴着血。
李玉庭变色道:“你是谁?”
少女答:“纪霞衣。”
李玉庭道:“江南纪家?‘梅雨落英剑’的传人”
纪霞衣道:“正是。”
李玉庭冷哼一声,“梅雨落英剑法在百来年以前刚刚创出的时候也许是绝顶的武功,但再好的剑法过了这么长时间没有创新与更改,也差不多变成破烂了。”
纪霞衣也不生气,淡然道:“这种破烂还劳岛主费心记住,实在荣幸。”她的目光扫过场中之人,仍是一副淡然的口气,“你纡尊降贵和我说废话,无非是想拖延时间,让你那几个手下把暗里藏的人解决后赶回来。你放心,我是一个人来的。”
苏轻君这才发现场中的剑士又少了六个,连用同刚才派出的四个,现在围着她和童烈的剑士只有十二个了。
李玉庭被她说破心思,更是恼羞成怒,童烈却有些惊讶,眼前的少女是纪霞衣没错,但在他印象里,她似乎没这么精明利害。他们打过几次照面,除了第一次她认出“雪镝”、“霜镡”宝剑,让他注意了一下以外,其它几次都没什么特异的表现,难道她是大智若愚、深藏不露?
花林一侧忽然响起兵刃交击声,一道金影连窜带跳地跑到纪霞衣身边,喘息着道:“扬眉剑士名不虚传,果然厉害。”
纪霞衣道:“你杀了几个?”
金缕比出两根手指,“两个,还是出其不意地暗算才得手,只暗算了两个就被其他人发现了。”
纪霞衣伸出长剑,“在我的剑上施毒,要见血封喉、无药可救的那种!”
金缕依言施毒,“还有十九个剑士,你能对付吗?”
纪霞衣低声道:“待会儿一开打你就带着童烈跑,如果被追上了,你大可以丢下他逃命,只要能活着回去告诉廖姐姐我怀疑对了,她决不会怪你。切记!这件事关系到童门存亡,比童烈一个人的命更要紧!”说罢一握长剑,向场中走去……
扬眉武士们各各神色凝重,李玉庭甚至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女阎罗”威名赫赫,金缕是廖烟媚的贴身侍女,这柄长剑上的毒定然非同小可!
纪霞衣眼里闪过一丝冷笑,见血封喉的毒药她不是没有,但单论威赫作用,怎么也比不上“女阎罗”的门下。她走到童烈身畔低声嘱咐:“待会儿一开打,你就跟着金缕走。”
童烈断然拒绝:“我怎能丢下苏姑娘和你……”
话未说完,纪霞衣左掌一翻,掌心在他眼前晃了一下,随即又握起,动作快得连近在咫尺的苏轻君都没看清她掌心里有什么,只见到一溜金光。
童烈却认得这道颜色与众不同的金光!金花令的花瓣上淬有剧毒,因此光芒奇特,天底下除了七弟童自珍外只有一个人有可能拿到它,那就是吴兰心。金花令的花瓣锋利无比,吴兰心能将之握于掌中而不惧被割伤中毒,当然是掌握了用法之故。原来这个“纪霞衣”是吴兰心改扮的!难怪他觉得那咄咄逼人的气势极为眼熟。想不到七弟竟连金花令的用法都教给了她!
吴兰心道:“李玉庭不敢伤害苏轻君,所以你还是顾你自个儿的命要紧。”
童烈道:“我若丢下你而自行逃走,又有什么面目回去见七弟?”
吴兰心横了他一眼,“我的命也用不着你操心,你只要乖乖照我的话做就是帮了我的忙了。”
童烈道:“要走一起走!我绝不会丢下你不管!”
吴兰心道:“我没那么容易就让人杀了!”
童烈道:“无论如何我也不能弃你于不顾,自己逃命!”
吴兰心气得顿足道:“你非要我说老实话吗?我逃命的本事比你高得多,你在这里碍手碍脚,咱们不一起走我反而更方便!你明不明白?”
童烈不语,脸上的神色依然固执无比,吴兰心不由得按了按额角,她知道童门七子都极重情义,但别人都还理智、懂得变通之道、分得出轻重缓急,偏偏童烈不仅行事冲动、还生了副榆木脑袋,连斧头都劈不开!
她叹了口气,有些无力地道:“算我求你,求求你先走好不好?”
童烈还在迟疑,吴兰心见扬眉剑士已经布好阵势,慢慢地围过来,再迟就谁也走不成了!当下抓住童烈的腰带往金缕那边一扔,喝道:“快走!”童烈冷不防被又急又快地扔出去,虽然极力想要稳住重心,落地时仍是险些摔倒,金缕一把抓住他腕上脉门,他就身不由己地被拉着飞奔而去。
他们一举步,李玉庭就率人截击,吴兰心轻叱一声,长剑一展,剑影缤纷,如花雨飘零、落英成阵。
李玉庭万万也想不到“纪霞衣”的剑法竟然如此高明!尤其她手中的长剑涂着剧毒,剑士们都十分小心,不敢被她划开一道伤口,自然更受牵制,而“纪霞衣”又好似十分了解倚天剑法,所攻之处剑士们必得回救,再加上她出手如电,别人向她攻出一剑,她就能回十剑过去,因此连苏轻君都只拦住了两个剑士,她却缠住了五个。
童烈被金缕强拉着跑,不断地挣扎,“等等……等等……金缕……”
金缕头也不回,“李玉庭要的是你,不是‘纪霞衣’,他会集中力量追你的。”她一手抓紧童烈,一手不停地往后挥洒,大把大把的毒粉、各式各样的暗器、以及千奇百怪的毒虫象变魔术般源源不断从身上掏出来。
李玉庭撇下被吴兰心和苏轻君缠住的七个剑士,率剩余的十二个追击童烈,但金缕的毒药毒虫不停地洒出来,他们不敢追得太近,不禁暗暗后悔没先解决掉金缕,如果先派几个剑士围住她、让她拉不开距离施毒就好了。
童烈与金缕跑出十里花林,道上静悄悄地没有人踪,金缕忍不住大骂:“在自家地盘儿上居然让人封了道!回头让我查出这片儿的总管是哪个混蛋,我非杀了他不可!”嘴里骂着,脚步不停,拉着童烈由一条小道狂奔下去。
童烈边跑边问:“这条路通向哪儿?”
金缕道:“救命的地方!我带的毒药根本撑不到回镇上,只能求别人帮忙了。”
李玉庭见金缕的毒越撒越少,大喜道:“她的毒快用完了!追紧点儿!”
一个剑士道:“她如果是欲擒故纵、让咱们上当呢?”那些毒粉、暗器还则罢了,毒虫却防不胜防,因为它们是活的,万一不小心被咬一口,死得就太冤枉了。
李玉庭见小道快到尽头,尽头处是一座白墙绿瓦的小院,心中大急,喝道:“就算她是在用计也要赶紧追上!别让他们逃进那院子!”剑士们只得快步追上。
金缕待他们追近,忽然放开童烈的手,脱下外面罩着的金缕衣,反手向后掷去!
衣服在半空中化成无数薄薄的碎片向剑士们兜头罩下!
剑士们辗转腾挪、抵挡闪避,一个剑士手慢了一点儿,脸上被碎片划出几道浅浅的伤口,脸色瞬间变成了死灰颜色,脸颊伤口中流出的血竟是乌黑发亮的!
剑士的尸首“砰”地倒地,剩下的人都不由得打了个哆嗦,劫后余生的冷汗不停地流出来。那个如花似玉的少女竟然把淬了剧毒的衣裳穿在身上!
金缕和童烈趁着这一下余暇,跑到那座小院前,翻墙而入。
一翻过院墙,金缕就顺着墙滑坐在地,“总算逃出生天了!”
这时,一个人从屋里走出来,四十来岁年纪,穿着件青布长衫,看见二人的狼狈相,吃惊地问:“金缕?出了什么事?怎么弄得这副模样?”
金缕露出一个苦笑,“要命的事。”
中年人道:“谁这么大胆子敢要你的命?”
金缕有气无力地道:“倚天岛主。他现在就在外头。”
中年人眉锋微微一皱,“李敬宏的儿子?你放心,他一时半刻进不来,我这儿有你家姑娘送的信鸽,你写信求援,我给这位小兄弟看看伤。”
金缕向童烈介绍:“他是我叔叔金钟,是黄石先生的师弟,医术有过之而无不及。”
中年人打了她的头一下,“你也捧得太高了,我哪儿能和我师兄比?”
童烈从没听说过黄石先生还有师弟,但进屋之后就信了七八分。屋里的陈设简单而有序,四壁都是竹架,摆着各式各样的药瓶药罐,和童自珍的药房相差无己。
金缕走到桌前磨墨写信,金钟先生则剪开童烈的衣服,为他处理伤口。童烈问:“这里的信鸽有几只?”
金钟先生道:“三只。”
童烈道:“不够,以我的剑术就能一招斩下三只飞鸟,李玉庭的功力还在我之上,你放出信鸽只是让它们送死而已。”
金缕脸色一变,顿足道:“叔叔!你怎么不问姑娘多要几只?”
金钟先生又好气又好笑,“我是因为懒得出门、又不愿意被人侍候,才问廖姑娘要了三只信鸽,用以传递一些杂事或研究心得,平时足够用了,哪儿想得到你会被倚天岛主追到这儿来?”
金缕急得团团乱转,道:“那怎么办?你院外那些毒花毒草、蝎子蜈蚣挡不了他多会儿。”
金钟先生沉吟片刻,问童烈:“外面的人里只有倚天岛主有此功力吧?”
童烈道:“对。”
金钟先生从架子上拿下一个蓝色药瓶给金缕,“你给鸽子吃下这个,先放出一只,半刻之后两只齐放。”
金缕问:“瓶里装的是什么?”
金钟先生道:“此毒名为‘蓝血’,中了此毒的生物会精力旺盛,只要及时解毒就不会危及生命,好生休养一段进间即可。信鸽吃了它会飞得更高更远,难以劫获。它还有另外一个特性:那就是中毒的生物全身血液皆成剧毒,一旦受伤,毒血会变成雾状喷出,人只要沾上一丝毒血都会中毒。魔教赫赫有名的‘化血大法’其实就是倚仗这类药物。如果前一只信鸽被李玉庭所伤,他就有可能被毒血喷上,顾不上找后两只信鸽的麻烦了。”
金缕大喜,一把抢过药瓶道:“这瓶药我要了!”笑嘻嘻地去了。
金钟先生无奈地摇摇头,“她每次来这儿都要抢我点儿东西走。那件金缕衣是我专门为她做的,很不错吧?”
童烈承认:“是很不错,你对她很好。”那件衣服救了他和金缕两条命。
金钟先生叹道:“可惜她只有惹上麻烦或是想揩我的油时才会来看看我这个叔叔,在她眼里廖烟媚比我重要得多。我虽然不爱出门,不喜欢热闹,但偶尔也想有个人陪我聊聊天啊,清静虽然好,但清静过头就太无聊了……”
他一边唠叨,一边将童烈身上的大小伤口干净利索地处理完毕,“不是我吹牛显摆,我在断鸿谷埋首研究医术十几年,敢说天底下没人比我更高明了,经我手治的伤连疤痕都不会留下。”
童烈道:“这有什么?我弟弟也能做到。”
金钟先生道:“平直的伤口只要技术熟练、治疗细心,都可以使其不留疤痕,但要治弯弯的伤口就需要绝顶的技巧了。”
童烈随口问:“弯弯的伤口每根肌肉的断裂点都不同,你真有这本事?”
金钟先生道:“不信你就去问薛衣香,她有一回受了伤,伤口弯如新月,就是我给她医治的。”
童烈心中一震,脑海里象风车在转:薛衣香?弯如新月的伤?他猛地跳了起来,带翻了面前的竹几,药粉、清水撒了一地。
金缕放完信鸽正走进来,惊叫道:“你怎么了?”
童烈呆呆地立着,冷汗淋漓而下。“千旋斩”造成的伤口就是弯如新月!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涩涩地问:“金钟先生,你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遇见薛衣香的?”
“中秋之夜、洞庭湖畔、十七、十八年前?我也记不太清了。”
童烈道:“她知道是你救她吗?”
金钟先生道:“她那时昏迷不醒,我救了她后本想把她送回家,没走多远就碰上了她的新婚丈夫,就把她交给苏云淡了。”
童烈喃喃道:“你能活到现在,真该感谢苏云淡守口如瓶。”
金缕也听明白了,“薛衣香是你们真正的仇人,怕苏云淡把实情告诉你们,干脆就杀了她丈夫再嫁祸给九鼎侯。今天苏轻君约你出来而李玉庭埋伏了要杀你,也是她安排的。”
见童烈失魂落魄地呆立着,金缕叹了口气,为什么情与仇偏偏要纠缠在一起呢?她转移话题:“我刚才躲在墙头后面,看见李玉庭被鸽子的毒血喷中,已经率人撤退,现在大概正躲在哪个地方运功逼毒,咱们要不要回去看看吴姑娘怎么样了?”
童烈心乱如麻,“好吧。”
金钟先生道:“不可,倚天岛主虽然受了伤,但他手下的剑士仍不可小觑,还是等廖姑娘来了再去吧。”
金缕道:“但是吴姑娘如果出了事,姑娘饶不了我。”
听了这话,童烈本来因为震惊而六神无主的意识霍然一醒,吴兰心是七弟最心爱的人,而且她是因为救自己而陷入险境,他不能弃之不理,“金缕姑娘,你留在这儿,我去看看。”
金缕急忙道:“不行不行,我若让你一人涉险,姑娘更饶不了我!”
金钟先生见二人一齐往外走,叫道:“等等,等等,我若没看好你,大哥大嫂的在天之灵也不会饶我。”胡乱抓了几个药瓶紧跟出去。
他们赶到花林时,远远就看见一个如淡烟、如霞霓的影子在绚丽璀灿的繁花枝头纵跃飞翔,仿如天外飞仙经过此地,把这花林误认成一片彩云,在上面嬉戏,而追在她身后时不时踏折花枝而歪斜倾跌的五个剑士却象是陪她玩耍的小丑。
金缕本来打定了要以救难使者的姿态冲入重围、进行英勇伟烈的战斗的念头,见到这出乎意料的一幕不禁目瞪口呆。童烈倒没多大吃惊,反正只要事关吴兰心,再出人意料的局面都是正常的。
金钟先生赞叹道:“好轻功!真是高霞孤映,白云谁侣?飘飘随长风,袅袅如云烟。”
金缕道:“叔叔,先别忙着做诗,先把那些讨人厌的家伙处理了再说。”
金钟先生道:“着什么急?那个红衣服的丫头安全无虞,绿衣裳的姑娘嘛,人家根本没打算伤她,让她多打一会儿长点经验也好。”
金缕哭笑不得,这时人在高处的吴兰心发现了他们,踏着花枝向他们走来,“你们怎么回来了?”
童烈见她翩然飞来,那种风姿、那种神采,如火舞艳阳,不由得有一瞬间的恍惚,分不清她究竟是纪霞衣?还是吴兰心?这种飞艳的风神是吴兰心为求逼真而假扮出的纪霞衣的气质呢?还是出自吴兰心本身内在的风采?
吴兰心停在他面前,问:“李玉庭呢?”那五个剑士衔尾追来,见势不对,都停止不攻,严阵以待。
金缕快嘴地将大概情况说了说,吴兰心向金钟先生敛衽施礼,金钟先生笑道:“姑娘你身处刀丛犹似游戏,危机四伏中仍不失礼,佩服佩服。”
吴兰心道:“我戏耍了这么久,也该换换手了,请问前辈打算怎么收拾这几个人呢?”
金钟先生道:“你先把那个绿衣裳的姑娘叫过来。”
吴兰心眨眨眼,“如果先生不打算毒死他们,不妨连她也一起搁倒吧。”
金钟先生一愣,“她不是你们这边的?”
吴兰心道:“她在这一事件中也许是无辜受人利用,但她母亲却是我们的仇人和对头。”
金缕在旁边解释:“她是薛衣香的女儿。”
金钟先生恍然大悟,一扬手,一团流烟般的雾气从他袍袖中飘了出来。
在场的人都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这团烟雾,那五个剑士立刻跃开闪避,但刚一跃起就全都“砰砰”倒地。
童烈怔然道:“这是怎么回事?”
吴兰心道:“这团烟雾只是烟幕,真正的迷药早就撒出去了,只要对方一运用内力就会发作。”
金钟先生赞赏道:“姑娘真是聪明伶俐。”这时稍远的苏轻君和另两个剑士才倒下。
童烈有些愧然地对吴兰心道:“阿兰,事情既然已经弄清楚,咱们一起回荻园吧,自从你走以后七弟的精神一直不怎么好。”
吴兰心道:“我们虽然知道了薛衣香是凶手,但还是让她以为计谋没有败露比较好,我会暗地里回去见自珍。”
童烈道:“你为何要假扮纪霞衣?”
吴兰心道:“因为我在洛阳时假扮过她,面具还留着,凑巧危急之时看见她也来了这儿,为何不利用?”她边说边往花林深处走,“张总管和李玉庭碰头后一定以为对他起疑而划了他一剑的是纪霞衣,咱们得把她藏起来让张总管找不着,也防着李玉庭对她报复。”
说话间已到了花林外缘,吴兰心从一丛茂密的长草中拖出被制昏迷、仅着中衣的纪霞衣,“五哥,你把她带回荻园吧?”
纪霞衣是童门的仇人之女,带她回童门当然要得到童门七子的同意。不过吴兰心用的虽是商量的口气,把纪霞衣塞进童烈怀里的动作却强硬决断,“我在形势危急时看见了她,真象是上天特意送来给我的,她居然不顾至宝楼的标识禁记闯进花林,胆子也不小。等我到了荻园,要好好问问她为什么冒险进来。”
她又回身对金缕道:“张总管他们在花林东边,八成还在装死,你去救醒他们,让他们送苏轻君回去,只说你是正好碰上李玉庭带人偷袭童烈和苏轻君,所以插手救了他们。谅他们还不敢明着和断鸿谷翻脸,把你怎么样。”
金缕笑指金钟先生道:“有我叔叔暗里跟着我,他们又能怎么样得了我?”
吴兰心悠然自得地踏进荻园大厅时,童天赐和童自珍等候已久,廖烟媚和童冷也在。童天赐自打她进来就一直盯着她身后,吴兰心道:“别看了,我姐姐没来。”
童天赐道:“她在哪儿?”
吴兰心道:“在天涯。”
童天赐怒道:“你胡说什么?”
吴兰心道:“我怕真正的凶手趁她人单势孤时加害于她,所以请廖姐姐派人跟踪保护她,结果那些人都被她发现后点了穴道,眼睁睁看着她扬长而去。不信你问廖姐姐,我说的是真是假?”
童天赐望向廖烟媚,廖烟媚点点头。童天赐的心一寸一寸地发冷,虽然他已经有思想准备,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但亲耳听到吴兰心的证实,他仍是难以接受。他虽然早已后悔,但现在无论他多后悔、多愧疚、多痛苦都挽回不了什么了,“我会去找她,不过得先应付了当前的危机,如果我能报了大仇而不死,必定走遍天涯海角,不找到她誓不罢休!”
童烈道:“至宝楼高手如云,天圣宫更是深不可测,咱们兄弟七人已经走了三个,四哥还要过三天‘种毒大法’才能完成,就算有嫂子帮忙,咱们和仇人的实力仍是相差很远。”
吴兰心道:“最迟五天,你三哥六弟就会回来了。”
童烈恍然大悟,“你……他们……都是你安排的?”
他虽然问得语无伦次,吴兰心却听得明白,点头笑笑,“是我安排的,我可不象我姐姐那么认命。”
童天赐心中一痛,更是默然。
廖烟媚道:“薛衣香不知道咱们已经清楚她就是凶手,这点对咱们有利,咱们可以出其不意,进行奇袭。”
童冷道:“你说暗杀了她?这件事非但不易,而且也不光明正大。”
吴兰心道:“正不正且不说它,如果咱们暗杀了薛衣香,薛衣圣一定会辅佐苏轻君接掌至宝楼,这样非但对天圣宫和至宝楼的实力没多大影响,反而让它们两家行动更统一、更合作无间。”
廖烟媚道:“那就索性连苏轻君一起杀!让至宝楼没了继承人,它就非乱不可!”
廿载情恨埋
众人闻言都心中一震,童烈当即阻止:“不行!苏轻君什么都不知道,十八年前的事更与她无关,不该杀她!”
吴兰心似笑非笑地瞟他一眼,“至宝楼能有今日之规模,多仰仗天圣宫,就算薛衣香母女俱亡,薛衣圣一样可以把至宝楼的主力纳入天圣宫,对实力影响不大,而且没有苏轻君隔在中间,他指挥起来更方便。”
童烈明白她是替他说话,不禁回她一个感激的眼色。
吴兰心又道:“不过我赞成奇袭,就算薛衣香以为咱们还被她蒙在鼓里,但她心里也一定想尽快除去咱们这几根眼中刺,绝不会给童门逐步坐大、增加实力的机会。眼下碍于在廖姐姐的地盘,远离她的根据地,她有所顾忌,等英雄大会一散,她回到中原自己的地盘儿上,咱们就只能等着挨打了。”
廖烟媚道:“说不妥的是你、赞成的也是你,你倒底是什么意思?”
吴兰心道:“不奇袭则已,一动手就要将至宝楼来此的人全部连根拔除!”
众人都倒抽一口冷气,好狠的心!比廖烟媚更不留情!
童自珍道:“那些人贤愚不等、有善有恶,哪能不分青红皂白地全数杀了?”
吴兰心道:“谁说要把他们全数杀了?以廖姐姐的手段,让他们一年半载无法动武并不难吧?”
廖烟媚道:“不难,我可以给他们下一种不致命的慢性剧毒,就算黄石、青羊、毒神、蛊鬼一起出手救他们,他们也得瘫痪一年半载才能痊愈。”
童天赐道:“这不是件轻易的事,倘若一击不中,薛衣香就会明白咱们已经知道真相,两方就会正式对阵,咱们的情势就更不利了。”
吴兰心道:“廖姐姐既然提出奇袭的主张,一定已经有安排了。”
廖烟媚笑道:“你真是一肚子的转轴和心眼儿。”
吴兰心道:“你召开英雄大会本是为了武林霸业,在招待贵宾住的地方岂会不动手脚?”
廖烟媚承认:“四大奇门、九大门派所住之处不仅仅有机关、密道,而且还预伏了毒物,只要听到特定的召唤就会出来。”她见童氏兄弟的脸色都有些不自然,急忙解释,“不过我在半路遇见了童冷,就把招待童门的地方改在荻园,这里可没有什么机关、毒虫。”
吴兰心笑道:“若是有,即使瞒过了我,也瞒不过你的好师弟吧?”
童自珍笑笑,他不喜多言,大家聚在一起时也很少发表意见,不过不代表他什么都不管,自从住进荻园,他就先行检察过一番了。
童天赐道:“九大门派历经几百年风雨而不衰,自有过人之处,天圣宫、九鼎城、倚天岛和至宝楼更是藏龙卧虎,你的布置只怕奈何他们不得,说不定他们早就发现而有所预防了。”
廖烟媚道:“我不敢自称天下无敌,世上更没有万无一失的计划,不过这至少是咱们手中有利的筹码。”
童天赐道:“你在至宝楼的住处有什么布置?”
廖烟媚从袖中限出两张图来铺在桌子上,道:“天圣君住的寒石院有五条地道、七个暗窖、三十八种毒虫、六十四处机关。至宝楼所居雪意园有五条地道,其中一条就在薛衣香现住的卧室里,还有四个暗窖、二十二种毒物、五十七处机关,都在图上标注着。”
几颗脑袋一齐凑过去,见图上各种标注都清楚而详细。吴兰心嘴里啧啧有声:“廖姐姐,为了霸业,你费的心血可真不少。幸好你看上了我四哥,和我们是友非敌。”
廖烟媚啐她一下让她闭嘴,道:“天圣宫和至宝楼的盛名并非虚致,其中必有能人,这些秘道与机关我不能担保他们没有发现。”
这时金缕进来禀报:“大公子,九鼎侯想见你,就在外面……一个人。”
厅中的人们都一愣,九鼎侯杀了苏云淡的事早已传得沸沸扬扬,他竟敢孤身前来,为的是什么?
童天赐道:“咱们去迎他。”
童氏兄弟和廖烟媚到了院门外,见赵相岩昂然而立,果然只是单身一人。童天赐上前施礼,还没开口问安,赵相岩就道:“我是你杀父仇人,你想不想趁我人单势孤时杀了我?”
童天赐一愣,“怎么会?”
赵相岩冷哼一声,“你若是英雄心理作祟,认为这么做不光明正大,那你就是个笨蛋!”
童天赐道:“晚辈曾暗袭欧阳西铭,手段并不很光明正大。”
赵相岩道:“如果你因为我是轻梦和慧儿的生父而不好意思下手,那你就是个傻瓜!”
童天赐叹道:“晚辈并没有这么想。”如果薛衣香撒下大谎时他脑子里有这种傻瓜念头就好了,童忧就不会被他气走。
廖烟媚在一旁插言:“如果我们一拥而上,围攻前辈呢?”
赵相岩暴跳,“那他就是个蠢货!被人三言两语一撩拨就信了!”他的手指几乎指上了童天赐的鼻头,童天赐也只能乖乖地站着不动听着。
大家这才明白他何以满口带刺,童冷道:“敢情侯爷是来为令爱讨公道的。”
赵相岩道:“哼!”
廖烟媚眼波一转,“侯爷若真如此关心令爱,应当知道她去了何处吧?”
赵相岩眯起眼,“你们想把她找回来?”
童天赐道:“是。”
“知道薛衣香撒谎了?”
“是。”
赵相岩不喜反怒,又指住他的鼻子骂道:“如果你一直误会下去,是不是就要对我女儿始乱终弃?”
廖烟媚叹道:“侯爷,你来为令爱讨公道,令爱也许不会感激。”
赵相岩道:“这是我的家务事,用不着你操心!今天我要把这小子带走,你们如果不愿意,尽管向我动手!”
童氏兄弟还没发表意见,吴兰心的声音插了进来:“悉听尊便,我们不拦。”
赵相岩看着缓缓走来的小女儿,眼睛里闪过一丝感慨,随即又转向童天赐,“小子!你怎么说?”
童天赐道:“我跟你走。”吴兰心支持、童天赐同意,别人纵然不放心,也只能由他去了。
过了两天,童无畏和童归尘都回来了,童天赐还没回来,连童自珍都有点儿着急了,问吴兰心:“咱们是不是猜错了?大哥走了这么长时间,怎么连句话也不递回来?”
吴兰心仍是不急不慌,“你要是担心,可以到九鼎侯那儿去找啊。”
童烈霍然立起,“我去找!”
金缕从厅外走进来,“不必了,大公子已经回来了。”
童氏兄弟一齐向前迎上童天赐,看见他的模样,全都吃了一惊。童天赐跟在金缕后头,一脸没精打彩、迷惘忧伤的样子,他们自打认识童天赐以来还从没见他这么消沉过。
童烈紧张地道:“大哥,你怎么了?九鼎侯对你……”
童天赐截住他的话,“他没对我怎样。”他的声音也有些软弱无力,而且带着深沉的忧伤,“是我自己心情不好。”
吴兰心头也不抬地道:“我姐姐不肯和你回来?”
童烈一愣,“二哥在九鼎侯那里?”他和几位兄弟虽然都知道了童忧是女子,但十来年叫惯了的称呼一时改不过来,就连童门的下属提到童忧,仍口称“二公子”。
吴兰心耸耸肩,“九鼎侯气势那么壮地找大哥讨公道,一定有所凭恃。他既然关心我们姐妹,派几个人盯着我们也是很自然的事,廖姐姐的属下被我姐姐甩开了,却未必甩得开九鼎城的人。大哥一去就是两天,当然是那儿有某种事物留住了他,除了我姐姐在那儿以外,我还能想出什么别的解释?”
金缕瞪大眼睛,崇拜地看着她,“吴姑娘,你真是活活的女诸葛亮!”
吴兰心道:“我可不想象他一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我姐姐与九鼎侯积怨颇深,若不是受了伤或中了毒,绝不会留在他那儿。”
童天赐长长地叹息一声,“她受了伤。”
童氏兄弟都神情一紧,童无畏道:“重不重。”
吴兰心道:“若是很严重,大哥一定不肯回来。”
童天赐道:“她受了好几处伤,虽然都不严重,但失血过多,将养了几天,现在能下床走动了。”
童无畏道:“是九鼎侯不让她回来,还是她自己不肯回来?”
童天赐道:“是她自己不肯回来,她的气还没消。”
“错!”吴兰心坐在太师椅上,对着童天赐摇晃着手指头,“她并不是气没有消,而是对你失去了信任。”
童天赐脸色更差,这比她生他的气还糟糕。[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5 1 7 Z . c O m]
吴兰心一副不凉不酸的口气,:“她对于你们之间的感情失去了信任,更对你会不会真心去爱一个女人失去了信心,她灰心了、也看开了。”
童自珍见哥哥脸上的阴云越来越重,急忙阻止吴兰心再刺激他,“阿兰,你有办法让二哥回心转意吗?”
吴兰心冷嗤一声,“又不是我把她逼走的,凭什么要我负责把她弄回来?”
童自珍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吴兰心也在生气,也许在童忧伤心离去时她就在生气了,只是一直没显露出来,自己是她深爱的人,又气虚体弱,她不能也不愿意对他发泄怒火,所以只有拐着弯儿骂大哥消气。他愣在那里,不知该说些什么,既不能帮着她数落大哥,也不能为了大哥而难为她,他从未有过安抚女人的经验,而且吴兰心也不是一般的女人。
吴兰心见童自珍的脸色变来变去、一副无所适从的模样,展颜一笑,起身扑到他怀里,“别愁眉苦脸了,我就算再生气,也不会让你为难的。”
童自珍拥抱住她,轻声道:“我宁愿你和我吵一架,也不愿你把心事藏起来不让我知道。我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只希望分享你的心情,而不要你总是担心我的身子,什么事都一个人担着。”
吴兰心把头埋在他怀里磨蹭着,“ 我早就知道你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只要你心里有我……”她抬头凝视童自珍充满柔情的双眸,“只要你常常这样看着我,只看着我,这就够了。”
童天赐愣愣地看着他们,吴兰心的柔声细语在耳边回荡,他猛然冲出门去,他终于知道他和童忧之间的问题出在哪儿了!
童天赐没走正门,而是翻墙而入,上回九鼎侯也是这么带他进来的,为了对付薛衣香,他坚持要瞒人耳目,所以九鼎侯不得不陪他爬自己住处的墙。
西园是九鼎侯住的地方,守卫的都是他的亲信,童天赐并无躲避之意,因此一进来就被发现,但守卫们知道他是谁,所以没现身阻拦,只是在心里奇怪:这人半个时辰前才刚走,怎么这么快就又回来了?
童天赐穿过两道门,来到中庭花园。一个人白衣如素雪,立于鲜艳的花朵中分外醒目,正是童忧。
童忧见他去而复返,微微一愣,没有多大的激动,淡淡地道:“你又来干什么?”
“来向你道歉。”
童忧道:“你已经道过很多次歉,不必了。”
童天赐道:“这次我不为气走你道歉,而是为这十来年我种种对不起你之处道歉。”
童忧身子一震,迅速地转过身去背对他,“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
童天赐叹息一声,“阿忧,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相见吗?”
童忧不语。
童天赐道:“我带着才七岁的自珍到关外,想寻找几种珍贵的药材,却先在雪地里捡到了你,你那时都快冻僵了,我抱着你在火堆旁坐了一夜才把你暖过来。你对我发誓说你这条命从此以后就是我的,自那以后你跟着我走遍天下,一点一滴地建起了童门,没有你就没有我今天的一切。每当我需要你时,你都在;而你需要我时,我却总让你失望。我习惯了你对我的好,把那视为理所当然……”
童忧缩紧肩头,泪流满面,强忍着不哽咽出声,童天赐从背后拥抱住她,柔声道:“原谅我,阿忧,你一直在我身边,我却总是忽略你的感受。你离开之后我才醒悟,在我心里,你比所有的人都重要,甚至比仇恨更重要……”
他转过她的身子,柔情的双眸直直地望进她眼底深处,“请你原谅我,让我用一辈子的时间弥补你、陪着你、照顾你、只看着你,好吗?”
童忧怔怔地看着他,眼泪不住地流下来,脸上却绽开一个灿烂的笑颜。
暗处的赵相岩和吴兰心都松了口气,吴兰心道:“想不到大哥甜言蜜语的本领这么高明,比自珍强得多了。”
赵相岩道:“童自珍对你好吗?”
吴兰心道:“好得不能再好了,几乎是千依百顺、有求必应。”她明亮的双眸蒙上一层淡淡的哀伤,“因为他自知命不长久,所以恨不得把一辈子的爱都在这一段时间里全给我。”
赵相岩道:“他不是有个续命方吗?药搜集齐了没有?”
吴兰心道:“药是找全了,但找不到药引。”她长长地叹息一声,“百兽之长,神龙匹双,一朝失雄,千年感伤,涕泣泪尽,继之以血……泪血龙珠究竟是什么东西?当初写下这个方子的人为何不写清楚些?”
夜色深沉,薛衣香一身疲惫地从哥哥天圣君那里回来,刚踏进她的卧室门口,忽然一个声音在黑暗中悠悠响起:“你回来了?”把她吓了一跳,险些拔出剑来刺过去,幸好及时听出是女儿苏轻君的声音。她取出火石打着,点燃桌上的蜡烛,见女儿坐在床上,用一种奇特而悲哀的眼神望着自己。
苏轻君道:“这两天你都在舅舅那里?”
薛衣香皱起眉,“当然了,你怎么了?怪怪的。”
苏轻君接着道:“你们商量该怎么杀了童门七子?”
薛衣香手一抖,手里的火石掉在地上,厉声道:“你胡说什么?”
苏轻君脸上的悲哀之色更浓,“爹爹是你杀的,是不是?是不是!”
薛衣香脸色惨变,“你越说越胡扯!”
苏轻君直盯着她,“爹爹表面上看着和九鼎侯交情很好,但其实看不起他花心风流,根本不把他当朋友,九鼎侯就算出其不意地突然袭击也不可能害得了爹爹,我心里一直在怀疑……直到你让我约童烈去花林,‘正巧’碰到李玉庭……真是太巧太巧了……”她的声音黯如叹息,“为什么你要杀了爹爹?他对你那么好……为什么!”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凄厉无比,几个仆人被她的大叫声惊动赶来,薛衣香喝道:“你们下去!没我的命令谁也不准靠近这里!”仆人们偷眼看了看这对母女之间的奇异情势,依言退下,掩上房门。
苏轻君站起身,一步步逼近薛衣香,只是反复地问:“为什么?为什么?”
薛衣香的脸色变来变去,终于一咬牙,道:“因为暗杀童陛的主谋是我!苏云淡要我向童陛的儿子认错,说能保我不死,哼!我可不是这么轻易就认输的人!”她看着女儿惊愕悲伤、难以置信的脸,冷笑一声,“你喜欢童烈对不对?是不是想把真相告诉他?你想做田翠衣第二吗?”
苏轻君双腿一软,跌坐在地,喃喃道:“不……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薛衣香走过去轻揉她的秀发,柔声道:“轻君,天底下好儿郎多得是,将来娘给你找一个比童烈更好的。”
突然一声尖叫响自床底,“不!”薛衣香陡吃一惊,与此同时一道寒光从苏轻君手里发出,直没入她的小腹!
薛衣香大叫一声,一掌击向苏轻君,苏轻君侧身一躲,这一掌落在她右肩上,把她打得翻滚出去,跌到墙角。
铺着丝被锦褥的大床倏地翻起,一个骨秀神清、人美如玉的少年冲到苏轻君身边扶起她,急声问:“伤到哪儿了?重不重?”
薛衣香吃惊得瞪圆眼睛,“童自珍?”她转向苏轻君,“你……你是吴兰心?”
“苏轻君”抬起未受伤的左臂揭下脸上的面具,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淋漓,勉强笑笑道:“虽然是在烛光下,但能骗过你的眼睛,我的易容术在当今天下也算是数一数二的了。”
薛衣香扭头看向翻开的床榻,见地面上开了个洞,童氏兄弟与廖烟媚鱼贯而出,童烈扶着自己的女儿在最末尾,这个女儿应该是真的。
廖烟媚对薛衣香道:“这边的地道入口只有在里面才能打开,另一个出口在我住的雪宁阁,所以你虽然发现了别的地道,却漏了这一条。”
薛衣香见女儿的嘴角有一缕血痕,忍着腹部的剧痛道:“你们把我女儿怎么了?”
廖烟媚道:“我们只制住了她的哑、麻二穴,刚才你自陈罪状,她听得太激动,气血自行冲开了哑穴,以致于受了内伤。”
吴兰心冷哼一声,“若非她叫了那一声,我也不会提前动手导致受伤!”她狠狠瞪了童烈一眼,“真不该让他动手点穴,早知道他舍不得下手太重!”
童烈脸色阴郁,对她的话充耳不闻,全部心神都放在苏轻君身上。
苏轻君泪流满面地看着母亲,“为什么?为什么要去暗杀‘帝君’?”
薛衣香深深地吸了口气,努力压抑着腹部的剧痛,明知必死之后,心情竟忽然变得轻松起来,“我比海轻云更早认识童陛,也曾谈婚论嫁,可他最终却娶了海轻云!我不甘心!”她转眼望向吴兰心,“你也是个性情激烈、爱恨分明的人,如果换了是你,你会怎么做?”
吴兰心的右肩骨被薛衣香的掌力击碎,童自珍已经迅速地为她上药包扎妥当,脸色好了许多,斜眼一瞟童自珍道:“他若负我,我不会杀了他,只会把他关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然后陪着他一生一世!”
童自珍温柔地对她笑着,二人含情相对,几乎忘了置身于什么地方。
薛衣香凄然一笑,“就算他不会负你又怎样?他活不长!你最后得到的只会是一场空!”她反手拔出小腹上的匕首,鲜血象喷泉一样射出来!她用染血的手指指向童烈和童归尘,“你、还有你!你们的后辈子也不会快活!等我到了下面,一定要向童陛问清楚!他为什么不要我,为什么……”
苏轻君瞪视着母亲倒地身亡,满地鲜血象能淹死人一样多,可她却哭不出来,目光微转,却没放在童烈身上,而是看着童归尘。他现在和田翠衣在一起了,可是看上去也不是很快乐,田翠衣一定也和他一样不快乐,她难道也要象田翠衣一样,虽然和爱人在一起,却要远离尘世、永远怀着那椎心入骨的痛苦活下去、永远摆脱不了亲人死在面前的噩梦?
她一定会疯的!
她的手似乎是无意识地触到了童烈腰间的雪镝宝剑,猛地拔剑出鞘,反手让剑锋划过了自己的咽喉!
谁也没想到她竟突然自杀,童烈凄厉地惊呼:“轻君!”紧紧抱住她软软滑倒的身躯。
雪镝宝剑落在血泊之中,那么多的血,几乎把整个房间都要染红!
故人惊犹在
童烈死死抱着苏轻君不放手,童门七子只好将苏轻君的遗体也带回雪宁阁,找棺木装殓。
天蒙蒙亮时,大家刚聚在厅中吃早餐,金缕来报:“天圣君在院外。”
廖烟媚讶然道:“来得这么快?他带了多少人来?”
金缕道:“十来个随从……不过,跟来看热闹的人不少,连树上都满了。”
众人都一皱眉,童无畏道:“听着不象是来寻仇的。”
丁香却道:“他明知薛衣香是咱们的仇人,薛衣香被杀,除了咱们以外还有别的疑凶吗?他不来寻仇,难道是来叙旧?”
童无畏道:“他如果要为妹报仇,应该稳住阵脚、筹划妥当后再动手,就这么带人匆促而来,实在不合常理。”
童天赐起身道:“他来意如何,咱们出去不就知道了?”
一行人迎出门去,见薛衣圣站在阶下,脸色铁青,一见廖烟媚劈头就问:“今晨至宝楼的下役发现舍妹被杀于卧室,我甥女苏轻君也不知去向,至宝楼上至总管、下至护卫不是死于非命就是中毒瘫痪!廖姑娘,在你的地盘上出了此等大事,你怎么解释?”
童门中人都一愣,薛衣圣的反应不是他们意料中的任何一种,吴兰心最先反应过来,“他是在装糊涂!”
吴鹤逸恍然道:“不错,他怕坏了他几十年建立起来的清白名声。”
丁香道:“他想先撇清与杀害帝君一案的关系,然后暗里对付咱们!哼,伪君子!”
童无畏冷笑一声,“咱们就偏要扯开了明说!让他下不了台!也让天下英雄心里都有个底!”
童天赐上前几步,拱手施礼,朗声道:“天圣前辈,苏夫人乃在下所杀!”
此言一出,大众哗然。
薛衣圣吃了一惊,“是你?为什么?”
童天赐道:“因为十八年前,先父先母被暗杀身亡,乃是令妹的主谋!”
薛衣圣暴怒:“胡说!”
金钟先生越众而出,深施一礼,“圣君还认得在下否?”
薛衣圣看了他一眼,“未曾识荆。”
金钟先生道:“二十年前,在下曾随师兄到贵宫一游,敝师兄贪恋贵宫的美酒,后来经常到贵宫去讨酒喝,成了圣君的座上客,在下却为了精研医道而远赴苗疆,从此再未见过圣君了。”
薛衣圣喃喃道:“令师兄常向我讨酒喝?你……你是金钟?”
金钟先生道:“正是。我在来苗疆之前,曾在洞庭湖畔碰到过令妹。”
天圣君一震,脸色霎时变得雪白。
金钟先生道:“那是十八年前,正值中秋佳节,圆月高挂、明亮如镜,虽然不敢说照得人纤毫毕现,但相貌五官绝对能看得清清楚楚。令妹当时负伤在背后,伤口弯如新月。这种伤口每丝肌肉的断裂点都不同,那时我的医术未臻大成,令妹背上纵然没有留下深疤,也一定有痕迹。圣君,你当然知道什么样的武功才会留下弯弯的痕迹吧?”
薛衣圣当然知道,天下会武功的人谁不知道只有“千旋斩”才能造成弯如新月的伤痕?
他的脸上阵青阵白,厉声道:“不!不可能!我不信!”言下之意自是金钟先生说谎了。
金钟先生还没发作,旁边已经有人不高兴了,“圣君,咱们是老交情了,我知道你心里难以接受事实,不过我敢担保我师弟从不撒谎。”
黄石先生走到金钟先生面前沉声道:“这件事事关重大,你敢发誓真的确认无误?”
金钟先生笑道:“当然敢,你师弟我这双眼尤其在看漂亮女人时更清楚。”
黄石先生怒瞪他一眼,“这是什么时候!你还有心情说笑!”他话中虽然带着责备,心里却有些佩服。说笑,说明师弟心情轻松,而此时此刻仍能保持轻松的心境,连他都做不到,他再看看师弟身后的那些年轻人,神色都十分镇定,不由暗道一声“惭愧”。
童天赐道:“子报父仇,天经地义,兄报妹仇,也理所应当。圣君若要对晚辈如何,童某也在这里接下了!”一句话里,换了两个自称,俨然有与天圣君分庭抗礼之势。
薛衣圣的脸色变来变去,沉声道:“轻君呢?”
童门中人都向童烈看去,童烈回答道:“她已自杀身亡,我会好好安葬她。”
薛衣圣脸色更沉,“非亲非故,不敢劳烦,请将她遗体还来!”
童烈握了握拳,却想不出能留下苏轻君的理由,童冷轻拍了拍他的肩头,“圣君是苏姑娘的舅父,有权处理她的身后事,把苏姑娘还给他吧。”童烈看着哥哥,目光起初充满了抗拒,但终究还是黯淡下来,扭头走入院中,不多时,托着一具棺木走出,沉重的红木棺材捧在手里,却似轻如无物。
薛衣圣一打手势,两个随从快步走出,接过棺木。
童烈脸上肌肉抽搐,如果不是童天赐抢先紧握住他的手,他也许就忍不住冲上去再将棺木抢回来了。
薛衣圣的目光在七子脸上一一扫过,“这件事倒底是真是假,我一定查个水落石出,告辞!”
他就这么轻易地放过杀妹仇人,围观的人们都很奇怪,当然也有赞他深明大义、没弄清事实真相绝不妄动的,但童门诸人却知道他一定会借机离开苗疆,回到中原,然后暗里对童门和断鸿谷进行报复。可他们一时间也想不出办法阻止。
忽然一个优美之极、悦耳之极、纵然只短短几个字也象是充满了感情的声音道:“请等一等。”
如果不是这个声音太富有感情,大家都会以为是童天赐说的,薛衣圣全身一僵,脸色剧变,“是谁?”
围观的人们让出一条路,一个独臂大汉推着一辆精致的轮椅缓缓入场。
轮椅上是个英俊极了的男子,看上去顶多三十来岁,额头宽广光洁如玉雕,头发漆黑乌亮如墨染,神情间带着种深邃的智慧。一个人只有在历尽了沧桑、饱受了磨难之后,才会有这样的智慧、这样的忧患!
薛衣圣脸色惨白如纸,用颤抖的手指住他,“你……你是人……还是鬼?”
那人道:“我是人,对不起,让你失望了。”
他说的话虽然不客气,但语调依然温和仁慈而且诚恳,几乎让人认为他是真的为此而抱歉。
童门中人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人,然后再回头看看童天赐,再看看那个人、再看看童天赐……来回看了好几遍,除了年纪与气质有些相异外,他们在外貌上看不出任何不同来。
在场的人中就算不认识这个人也猜得出他是谁了。
童天赐一步一步地走过去,跪到轮椅前,“爹!”
童陛伸出手来,似乎想要抚摸儿子的脸庞,但摸索半晌才摸上童天赐的头。
童天赐一惊,“爹!你……你的眼睛……”
童陛道:“十八年前,我被人下了毒,力战之后掉落湖中,虽然侥幸逃得性命,但眼睛却瞎了。”
他的声音十分平静,而且仍然悦耳温柔,童天赐却恨得咬牙切齿,两只温柔的手搭上他的肩头,让他绷紧的肌肉又松驰下来,一只是童忧的,另一只是童自珍的。
童天赐抓起父亲的手,让他握住童自珍,“爹,他是您的小儿子,当年母亲肚子里的孩子。”
童陛全身一震,抓紧童自珍的手想说什么,却又一愣,手指搭上他的脉门,诊脉之后忽问:“你们一年前去过哀牢山的黑水泽没有?”
童氏兄弟讶然道:“您怎么知道?”
童陛吐出一口气,“怪不得我听天赐的声音觉得耳熟,可惜我眼睛瞎了,你们进黑水泽时在雾中伤了老耿,他到后面包扎去了,没能看见你们的相貌,以致咱们父子三人失诸交臂。”
童氏兄弟吃惊得说不出话来,万万也想不到送他们九死菌的那个黑水泽神秘宫殿主人就是自己的生身父亲。童陛道:“老耿是白云舟上唯一逃生的仆人,天赐,你小时候他还抱过你。”
童天赐道:“我知道,我现在也认得他,如果不是黑水泽的毒雾太浓,当时我就能认出耿叔,也不至于伤了他。对不起,耿叔。”
老耿木石般僵硬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虽然不好看,却代表了一个忠心诚恳的人的衷心喜悦。
童天赐道:“爹,你怎么恰好在这个时候赶来了?”
童陛道:“‘女阎罗’以重宝邀聚天下群雄,消息都传到了深山野林,被外出采购的老耿听到,我想见见故人,就带他赶来参加。路上听说了不少童门的事,更急着想见到你们,只是身子不济事,拖延了行程,以至现在才赶到。不过万幸没有来迟,正好赶上这最重要的时候。薛兄,你说这是不是天意?”
薛衣圣冷哼一声,刚才童天赐等人诉说薛衣香的罪状时,他神情变化剧烈,但现在脸上却静如止水,什么情绪都没有浮现。
童陛道:“十八年前,中秋之夜,若非你暗里给了我一剑,我纵然身中剧毒,那些人也未必奈何得了我。你虽然黑衣蒙面、藏头缩尾,但那一剑刺中我时我就认出你来了。”
薛衣圣道:“我也没妄想侥幸你认不出。”
此言一出,满场大哗。
童陛的声音在喧哗中依旧清晰无比,“我与你无怨无仇,你为何要害我?”
薛衣圣道:“赵相岩风流花心、玩世不恭;李敬宏犹柔寡断、难成大器。四大奇门之中只有你能与我一争长短,而你又比我年轻,假以时日定会取我而代之,我岂能不先下手为强?”
童陛叹息一声,“你认为我是个争名夺利之徒?”
薛衣圣道:“当然不是。但你侠骨仁风,盛名不求而自得。说实在的,我虽然嫉妒你,却也不能不佩服你。”
童陛默然片刻,“你为何这么爽快就承认了?辛苦几十年搏来的名声竟如此轻易就舍弃了?”
薛衣圣道:“你既然未死,我再狡辩也无用,反正你已经是废人一个,赵相岩宝刀也毁了,就算我不要侠名,也可以凭强势建立霸业,天下谁敢不服?”
“我!”一个字出于众多人之口,除了童门七子、吴兰心师兄妹和廖烟媚外,看热闹的人里也有不少人,因此这一个字答得分外整齐响亮,连说话的人们自己都吓了一跳,想不到异口同声的人这么多。
童陛沉声道:“天赐!”
童天赐应声道:“在!”
童陛道:“你可有把握?”
童天赐道:“我一个人当然不是天圣君的对手,但如果和阿忧联手,纵然不胜,也不会输给他!”
他的话充满了信任,童陛微微一笑,“童门七子,二郎有忧?”
童天赐温柔地看了有点儿害羞的童忧一眼,“对。她是雾灵萧氏的后人,您的大儿媳妇。”
童陛既觉得惊讶更觉得糊涂,“他不是你二弟吗?”
童天赐道:“童门的详细情况待会儿让弟弟讲给您听,薛衣圣还在等着呢。”
童陛道:“等等,这个东西给你。”他从袖中取出一柄弯刀,刀鞘银白,刀身弯如新月。
童天赐又惊又喜,“弯月宝刀?”
童陛道:“我执它纵横江湖,唯一的一次败绩是在泰山英雄大会上,输在薛衣圣手里。希望你能不负此刀!”
童天赐双手接刀,“是!”
薛衣圣看着童天赐和童忧并肩而来,停在他面前,冷笑道:“可惜‘红袖刀’已毁,赵相岩没法儿传下来,否则就更热闹了。”
这时人群忽然起了一阵波动,留在寒石院的天圣君属下尽皆赶来,廖烟媚一见走在最前面的两个人,脸色为之一变,“毒神蛊鬼?你们如何潜入断鸿谷的?”
毒神道:“我们是圣君的随从,当然是随他一起来的,你没发现只怪你的手下眼力太拙。”
童天赐看着天圣宫盛大的气势,也心中暗惊,“天圣君,看来你早有准备,就算家父不出现,你也要将虚名换霸业了。”
薛衣圣道:“不错,只可惜我没想到你们能查出十八年前的往事,而廖烟媚又偏偏看上了你义弟,和你们联成一气,成了我的大碍!”
雪宁阁的院子外是个大花园,但与会群雄尽集于此,再加上天圣宫的人加入,更是拥挤不堪,廖烟媚道:“这里不是动手之处,不如至东郊搭建的英雄擂台上去,也好让天下英雄看得清楚。”
薛衣圣道:“不必,谁知道你在擂台上动了什么手脚?这里人多,让他们离远点儿就是。”一打手势,毒神蛊鬼四袖齐扬,无数条毒蛇、蝎子、蜈蚣、以及许许多多奇形怪状的活物纷纷落地,都是体积细小而色彩绚丽,一落地就迅速四散爬开。
人群立刻向后退去,有的人甚至从别人头顶飞跃而过。毒神蛊鬼的东西还是离远点儿好。
毒虫们迅速清理出十丈方圆的场地,被挤出园外又无大树、墙头可供攀爬的人只好自叹倒霉,希望看得到的人能不时透点儿消息给他们。
忽然人影闪动,有三队人马由不同的方向飞越过毒虫设下的界限来到雪宁阁院门前。一队是李玉庭带着剩下的十八个剑士,另一队是赵相岩和九鼎城的属下,第三队人数最少,打头的是个一身青衣、仙风道骨的中年人,贺东贺南等人跟在他身后。
童自珍脱口叫了声:“青羊先生!”
庄青羊走过来笑道:“路途遥远,我又好管闲事,这会儿才赶到断鸿谷来,幸好没错过这场最后的热闹。”他对童陛深深一揖,“帝君,一别二十年,恍如一梦啊!”
童陛也叹息道:“是啊,自珍,你让人搬张椅子来请庄先生坐。”
庄青羊道:“不急不急,我先给你引荐几位小朋友,他们是贺鼎臣四兄弟的后人,贺鼎臣的结拜二弟纪端远……你还记得吧?”
童陛一笑,“昨日种种,恍如一梦,陈年旧事,与后辈何干?”
庄青羊松了口气,“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童兄,我最佩服你的就是心胸宽大。朱衣,过来见过童伯父。”
霍朱衣走上前垂首施礼。
童陛微怔,“这位姑娘是……”
庄青羊道:“她是霍仲天之女,也是我的义女,和令郎也有很深的交情,在祁连山……”
一个又甜又软的年轻女音突如其来地打断了他的话,“庄先生请坐。”
庄青羊扭头一看,见几个小丫头搬来四、五张椅子,一个美丽极了的少女立在童自珍身旁对他微笑,笑容甜蜜灿烂,让人一见就喜欢。他心中暗忖:她想必就是吴兰心了。
吴兰心笑得亲切无比,“庄先生,有话坐下慢慢说,童叔叔,您也让耿叔坐下吧,他跟了您这么多年,也算是我们的长辈,自珍身子不好,不能久站,耿叔不坐,他也不好意思坐下。”话锋一转,就把童陛的注意力引了过来。
童陛回首吩咐:“老耿,你也坐吧。”
老耿道:“老奴站着就好。”
童陛也不强求,转头向着吴兰心的方向道:“老耿就是这种脾气,你和自珍都坐吧。你的声音听起来很耳熟,你是上次天赐他们去黑水泽时陪同的人,是不是?”
吴兰心轻笑,“那时晚辈初出师门,戒心过重,冒犯叔叔之处,还请见谅。”
童陛微笑道:“对着一个只闻其声而不见其人的主人,理应如此。”
吴兰心道:“叔叔记性真好,一年前我说过的话还记得这么清楚。”
他们俩谈起话来,庄青羊想向童陛介绍霍朱衣自然而然被打断了,霍朱衣脸上阵青阵白,再看到童自珍温柔的目光一直注视着吴兰心,心中更是又酸又苦。
吴兰心把自己和姐姐的身世来历向童陛交待个清清楚楚以后,童陛恍然道:“想不到你们姐妹年纪轻轻,经历的事情却这么多,你姐姐面临强敌,你犹能谈笑自若,了不起。”
“我一点儿也不担心她。”吴兰心笑得轻松自在,“我相信她纵然落败,也绝不会受伤,童叔叔你心忧长子,却还能如此镇定地与我说话,才真了不起呢。”
童陛诧异地道:“你怎么能肯定你姐姐不会受伤?”
吴兰心道:“萧氏后人嫁的是九鼎候,虽然他与我们姐妹关系不好,但此时此刻他不顾毒神蛊鬼的怪虫,一定要进到场子里来,难道只为了凑凑热闹、或是想做个见证?”
童陛想明白后“啊”了声,“赵兄为了你们宁愿得罪天圣君,纵然他以前有对不起你们之处,但毕竟是你们的生父,你们就原谅他吧。”
突然“呛”地一声打断了二人的谈话,童陛脸色一变,“动上手了。”
这句话不是问句,而是陈述,童天赐与童忧飞身而起、满场风生,他听得清清楚楚。
童天赐与童忧一刀如烟、一刀如月,身如飞仙、刀光若虹,绕着薛衣圣起跃纵落,而薛衣圣却似激流砥柱,巍然不动。吴兰心担忧地道:“童大哥和我姐姐他们轻功虽好,但‘动’终究不如‘静’持久,如果让薛衣圣先攻,情势倒转过来,胜算就大得多。”
童陛叹道:“你小小年纪能看出这一层道理,日后的成就不可限量!这个道理天赐他们岂能不懂?只不过薛衣圣内力之强当世无双,面对这般高手的强大压力,他们能撑到现在才动手已经大为不易,如果他们再硬撑下去,气势一弱,就要未战先输了!”
童天赐与童忧二人身形极快,银光雾影绕着薛衣圣打转,薛衣圣手中也是一柄宝剑,寒光凛冽,绝不在“弯月宝刀”之下。所有人都几乎是屏着呼吸看着这场恶斗,天下英雄聚此,竟是静悄悄没有半点儿杂音,看不到这场打斗的人只听见双刀破空尖啸之声忽而在左、忽而在右,动如鬼魅,虽然气血沸腾,极欲知道场中情形,也竟然不敢开口问站在高处的人,生怕影响了这肃穆凝重的气氛。
挥刀碧血寒
吴兰心眼望斗场,却不象别人看得那么全神贯注,眼珠子转来转去。
童自珍低声问:“你又在想什么鬼主意?”
吴兰心也低声道:“你大哥和我姐姐联手,武功与薛衣圣相差得不是很远,如果七子之中再加进一个人去,强弱之势立易,薛衣圣必败无疑。”
童自珍一皱眉,“大哥二哥是小辈,以二敌一无可厚非,再加一个就是以从凌寡,非君子所为。”
吴兰心瞪他一眼,“他当年对你父亲的手段就是君子所为了?你是童叔叔的亲子、我是他亲儿媳,就算咱俩一齐上去,别人也不能说什么!”
童自珍道:“就算别人不说,咱们自己心里也有疙瘩。”
吴鹤逸在一旁道:“你们争这个有什么用?阿兰你右肩受伤,根本不能动武,而七公子如果再动用内力,更会危及生命,就算上去又能帮得上什么忙?”
吴兰心道:“不能明帮,暗算总可以吧?”
童自珍道:“阿兰!你不……”
吴兰心又瞪他一眼,打断他的话,“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大哥和我姐姐死在仇人手里?”
童自珍左右为难,吃吃地道:“但是……但是……”
童陛忽然沉声道:“大丈夫就算是死,也要光明磊落!”
吴兰心没想到自己已经特意站远些了,他竟然还能听见自己与童自珍的对话,嘴里虽然不敢再说什么,心里却大大地不以为然,向吴鹤逸打了个眼色,对着院门口那儿努了努嘴,吴鹤逸立刻会意,慢慢地朝院门处站着的廖烟媚等人踱了过去。他们俩挤眉弄眼童自珍当然看得清楚,但吴兰心瞪着他,他也只能装没看见。
吴鹤逸走到廖烟媚身边嘀咕了几句,廖烟媚脸上立刻露出笑容,起身回院,不一会儿就又走出来,对着吴兰心比了个手势。
童冷低声问廖烟媚:“你们在搞什么鬼?”
吴鹤逸笑道:“你的口气和童自珍真是一模一样。”
廖烟媚道:“四郎,你现在如果去和李玉庭动手,一定能杀了他!”
童冷一愣,“你这么有把握?”
廖烟媚道:“‘种毒大法’改变了你的体质,你现在的功力已经远远高于李玉庭,尤其现在这里四周毒物环绕,你丝毫不用在意,他却要大受影响,就算毒神蛊鬼给了他什么避毒丸之类的东西他也绝不敢压着一只蝎子或是踩到一条毒蛇!”
童冷道:“你进院子里去转了一圈儿和我与李玉庭决斗有没有关系?”
廖烟媚干笑两声,“我只是讨厌毒神蛊鬼在我的地盘上张扬,想教训教训他们。养兵千日,用兵一……”
童冷打断她的话,“你把雪宁阁里的毒虫也放出来了?”
“对,全放出来了。”
童冷她一眼,“两边的毒虫打起来的话,我根本不用管,李玉庭却要手忙脚乱,也许用不着我的剑他就会被一只毒虫咬到毙命,是不是?”
廖烟媚见他面色不豫,知道他是嫌这种手段不正大光明、胜之不武,便道:“他当初陷害你弟弟时计谋比我的更卑鄙,而他用慢性毒药残害生父,今朝再被我以毒虫害回去,岂非公平之至、报应不爽?”
童冷想起父亲死得凄凉悲惨,悲愤之情不禁涌起,廖烟媚顺势一推他,“李玉庭一死,薛衣圣就不一定沉得住气,这也是为了救你大哥二哥,快去吧。”
李玉庭见二弟向自己走过来,握剑的手不由得颤动一下,自己也觉得奇怪:怎么在面对童冷时突然变得这么紧张起来?
童冷来到他面前,也不废话,拔剑道:“请。”
李玉庭虽然有不祥之感,但也不能在天下英雄面前示弱,挺起胸膛,对身边的剑士们道:“你们退到一边。”
十八剑士依言退下,李玉庭也拔出剑来,冷笑一声道:“童冷,你是我手下败将,若非我看在同胞手足的份上,早就杀死你好几回了!你要再不知好歹,我就真不客气了。”
童冷也回报一声冷笑,“你从来都没对我们客气过,却总是在口头上虚情假意,你不觉得自己脸皮厚,我却替你害臊!”宝剑一振向李玉庭刺去,剑光如风中飞瀑,气势磅礴,灿烂的朝阳照在剑气边缘散落的光点上,竟幻出一道彩虹!
李玉庭举剑一挡,“铛”地一声,两剑相击,他被震出去两三步,低头一看,脸色大变,手中银泉一般的剑锋上竟被嗑出一个缺口!
童冷持剑而立,冷冷一笑,“你一定很少去岛西那座高崖吧?”
“什么意思?”
童冷道:“惊涛拍岸,退而继之,周而复始,永无停止,直至将坚硬的礁石摧毁。李氏的始祖就是从这副雄壮磅礴的景象中触发灵机,创出‘倚天剑法’。爹爹多次去见帝君童陛切磋武功,就是想把‘千旋斩’与本门心法结合起来,使它更完美。以前我不能胜你,是因为内力非一朝一夕可以蹴就,你毕竟大我十岁,我努力追赶,虽然缩短了你我之间的差距,但十年修练却不是容易追及的。若单论剑法,你不如我和阿烈。”
这是事实,李玉庭心里明白,嘴上却绝不承认,想到这个二弟的内力突然增长了不少,必定是廖烟媚的手段,更是又妒又恨,厉声道:“少耍嘴皮子!看剑!”
倚天剑法以气势见长,他们这一动上手比童天赐和童忧那边更激烈,树折、柱倒、墙毁、石翻,桌椅、花木更是满地狼藉,所过之处不仅人人走避,就连那些毒虫也忙不迭地唯恐避之不及。
吴鹤逸对廖烟媚道:“以他们剑气之盛,不论什么东西碰上了都会被摧毁,你无论放出多少毒虫都帮不上忙。”
廖烟媚笑笑,“倚天剑法重气势、发易收难、不能持久,最多半个时辰他们就会缓下来了。”
童陛一直倾听着场中的动静,沉声道:“过刚易折、过柔易乱、过诡易失。‘千旋斩’与‘扬眉剑法’失之过刚、‘红袖刀法失之过柔,唯有薛衣圣的剑法最平正博大、无懈可击!’”
吴兰心冷嗤,“一个人如果心术不正,剑法再平正博大也没用,因为那与他的心性不合,还不如去练诡异阴险的剑法,一定事半功倍。童叔叔,你如果抛弃家传的‘千旋斩’而去练薛衣圣的剑法,成就一定在他之上!”
童陛若有所悟,“天赐的刀法远在当年的我之上,是因为他的本性适合这套刀法?”
吴兰心道:“正是。我姐姐的‘红袖刀法’远胜于我,不仅仅因为她比我年长、功力比我深,更重要的是她的性子好象刚烈、其实柔韧,比我更适合这套武功。”
她的眼波从场中的争斗上移开,转向院门处站着的童门诸人身上,“童冷外冷内热,正直刚强,比李玉庭更适合练扬眉剑法,但将来在扬眉剑法上成就最高的却一定是童烈,因为他刚烈热情的性格与扬眉剑法如出一辙。”
童自珍低叹一声,“多才惹得多愁,多情便有多忧。情太深了对他没好处。阿兰,我怕他因苏轻君之死就这么消沉下去,再也站不起来。”
吴兰心也望着意气萧索的童烈,除了对战斗中的哥哥的关注外,他好象遗世独立,纵然周围有不少人,看上去仍然有种遥远的感觉。“为什么有关你们兄弟的感情问题总是要往我身上推?”
童自珍道:“世间唯有‘感情’这件事是智慧解决不了的,因为它全然不受理智控制,尤其我兄弟几个都是爱钻牛角尖的人。”
吴兰心道:“又要我不顾天理、不择手段?”
童自珍道:“对。”
吴兰心失笑,“咱们自从刚认识起,你们兄弟就都看我不顺眼,我以为你们会想尽办法打压我、力图改变我的性格,却想不到你们会这么利用我。”
童自珍道:“你有什么好主意能救我五哥?”
吴兰心眼里光芒闪烁,“你们兄弟都是责任感很重的人,如果童门大仇得报,李玉庭也死在童冷剑下,童烈没了牵挂,必然消沉下去。我得给他找点儿事干,让他放不下!”
过了差不多半个时辰,李玉庭和童冷的剑气渐渐弱了下来,廖烟媚打了个唿哨,雪宁阁里忽然涌出一大片爬虫,穿过童门诸人身边,向前涌去,大大小小足有上万只,稀奇古怪,什么样子都有,每一只的颜色都十分鲜艳,看上去美丽无比,但却让见到它们的人寒毛竖立。
童门那些人居然都脸色不变地站在原地纹丝不动,让旁观的天下英雄们都钦佩不已,换了他们也许也能坚持不动,但脸上的表情却未必能这般从容自若了。
吴鹤逸看着脚下涌动的毒虫,毛骨悚然,喃喃地道:“我在哀牢山深处长大,自认见多识广,对于毒草毒虫也是个行家,到现在才明白有多自大。”若非廖烟媚就在身旁,他笃定自己就算被毒虫咬了也能立刻得到救治,早就一蹦三丈高,跳到院墙上去躲了。
廖烟媚道:“你若有意学习毒术,不妨拜我为师,以你的资质最多七年、最少五年便可大成。”
吴鹤逸头摇得跟拔浪鼓一样,“让我整天在毒蝎子、毒蜘蛛、毒蜈蚣堆里打滚,一天我都受不了,何况五年?”
李玉庭在负隅争斗中瞥见毒虫涌来,这一惊非同小可,“童冷!你真卑鄙!”
童冷冷哼,“比不上你卑鄙。”毒虫们流水般经过他身边,大部分自动滑开,向毒神蛊鬼放出的毒物爬去,两方撕咬缠绕在一块儿,有一小部分却停了下来,守伺在二人剑势范围之外。
李玉庭愈加心惊,他与薛衣圣成为同伙时,虽然曾向毒神蛊鬼要过五毒易辟的药物随身携带,但天下之大,总有几种不在五类毒种之中,“女阎罗”乃毒宗之首,她养成的毒物又岂是区区五毒包蕴得了的?
他本来就处于劣势,一心二用就更手忙脚乱,终于在第一百七十一招上被童冷击飞了手中之剑,人也被震翻,本能地用双手撑地不让自己摔到地上,右手正压在一个形体扁平、有五角、似星状的东西上,只觉得掌心一麻,好象被蚊子叮了一口,抬手一看,只这一瞬间右手已经黑得发亮,象是上了一层黑漆,那星状的东西兀自附在他手心上不放!
李玉庭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嚎叫,一把抓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得呆愣而一时反应不过来的童冷的左手。这时他的手腕也呈漆黑色了,被袖子遮住的手臂虽然看不见,但想来也是一路漆黑上去,此时童冷若是一剑刺出,杀死他是轻而易举的事,但童冷做不出这种事来,只想把李玉庭甩开,但李玉庭抓得死紧,急切间挣不脱。毒神蛊鬼顾不得他们和廖烟媚的毒虫大战居于劣势,飞速赶来救援。
天下英雄只见李玉庭低头在童冷的手腕上狠狠咬了一口,都不由得倒吸口冷气。李玉庭身中剧毒,如果咬得童冷见了血,毒素会立刻侵入童冷体内,童冷也就死定了!
李玉庭松口、退身,黑色已经漫上颈部,此刻他上半脸白、下半脸黑,形如恶煞一般,脸上更带着一个恶毒的狞笑,看上去可怖之极。
童冷的手被咬得鲜血淋漓,但什么异状也没发生,反倒是李玉庭上半脸犹白,下半脸的黑色却忽然转绿,喉头“咯咯”地响了两声,倒地身亡。那个星状毒物也从他手掌上掉下来,滚动到一边,僵直不动。
跑过来的毒神蛊鬼也僵住了,看看李玉庭和那只毒虫,再看看毫无异状的童冷,惊骇、恐惧、激动、兴奋……等等混杂在一起的表情令他们两人脸上的五官都错了位。过了很久,毒神才吼了一声:“种毒归真大法?”
毒神和蛊鬼一齐冲到童冷面前,将他上上下下、来来回回打量了十来遍,就象一个画匠突然看见了渴慕已久的大师真迹,嘴里赞叹连连。
童冷锁紧眉锋,“两位有何贵干?”
毒神一指李玉庭尸体旁边那个僵死的星状毒物,“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童冷摇摇头。
毒神道:“它叫‘星毫’,身上生满细锐的毒刺,虽然不属五毒之中,却也不是天底下最厉害的毒物,李玉庭如果不咬你一口,我们绝对能救回他一条命。但他却咬了你一口,你血中的毒素比‘星毫’更毒百倍,发作也更快,立刻就要了他的命,甚至连还附着在他手上的‘星毫’都连带着毒死了。”
他顿了顿,又道:“你知不知道自从我喊出那声‘种毒归真大法’到现在,我和蛊鬼向你施出多少种毒了?”
童冷吃了一惊,因为他丝毫也没觉察他们向自己施毒,但他的脸色却变也没变一下,答道:“不知道。”
毒神道:“一百二十七种!每一种的分量都足以毒死一匹马,而你却安然无事。”
蛊鬼接着道:“除了毒,还有三十种蛊虫,但它们刚沾到你身上就全死了。”
童冷忙往身上和脚边看去,却没发现什么死物。
蛊鬼道:“别找了,我施的蛊若能让人瞧见,就不配称‘蛊鬼’了。”
毒神道:“如今你可称得上是万毒不侵,而你又不是毒宗之人,不能从长期与毒为伍的日子中自然而然产生抗体,除非有人给你施行了‘种毒归真大法’。”
童冷道:“你们说这么多废话,究竟想干什么?”
毒神道:“是廖烟媚为你施行‘种毒大法’的?”
童冷道:“除了她还能有谁?”
蛊鬼咕哝了一声,“是啊,除了她还能有谁?”
毒神道:“你没感觉到什么不适吗?比如时不时觉得全身鼓胀,非要出许多力气发泄一下才会平复;或者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经脉骤缩,十分痛苦;要不就是……”
一个脆媚婉转的女音打断了他的滔滔不绝,“扈先生,你对我未婚夫的健康很关心啊。”
毒神蛊鬼齐吃一惊,“你未婚夫?”
廖烟媚道:“我们门当户对,年纪相貌也相当,有什么不妥?”
毒神道:“‘种毒归真大法’深奥无比,而且施行期间瞬息万变,我穷心竭力研究了十几年仍然只有三成把握,你小小年纪,竟敢在自己未婚夫身上施术,难道已经十拿九稳不成?”
廖烟媚冷笑一声,“你们此番倚仗天圣宫和势力和我作对,就是欺我年轻,以为我的毒术再厉害也比不上你们两个积年老手,是不是?”
蛊鬼打了个“哈哈”,“贤甥女说的是哪里话?我们绝无此意、绝无此意。”他们虽然的确是这么想的,但面对一个能施行“种毒归真大法”的人,无论这个人有多年轻,他们也得小心防范着。
毒神深沉地看了童冷一眼,“十几年来,我总共在三十个人身上施行过‘种毒归真大法’,二十个未及完成就死了,十个挨过七天的人中有六个成了白痴、两个成了疯子,都在不到一个月内死去,剩下的两个人也只活了不足三个月。我深知施行此法的艰难,就算眼前有个活生生的例子在,我也难以相信。”
廖烟媚道:“你要如何才能相信?”
毒神一指童冷,“让我检查他三天,如果他确定被施行过‘种毒归真大法’而且‘归真’成功,我就心悦诚服,奉你为毒宗之主。”
廖烟媚“嗤”地一笑,“扈先生,你在做梦?堂堂倚天岛主能让你摆来弄去、验血测毒吗?”
毒神被“种毒归真大法”冲昏了的头脑霎时清醒:李玉庭已死,童冷现在就是倚天岛主!他一生浸淫毒中,见世上竟有人能施行“种毒归真大法”成功,登时忘了世俗间的一切,此时脑筋清醒过来,尘世中种种利害牵绊、得失计较,一齐涌上心头,急忙转头去看薛衣圣的情形。
薛衣圣已经不象刚开始那般沉稳,剑法一变,如狂风骤雨,童天赐和童忧的身形再也不能飞纵自如。直到这时,双方才相互有守有攻,算是真正意义上的“打斗”。
童冷与李玉庭交手时如天崩地裂,声势浩大,他们三人动手却寒气森森,逼得靠前观战的人们不住后退,连那些毒虫恶物都逃得远远的,圈子越拉越大,但薛衣圣和童天赐还有童忧三人只在三丈之内趋避纵落,连三丈外鲜嫩的花儿都完整无缺。
三人已经从朝阳初升斗到日正中天,他们刚动上手时,还有人在暗数招数,但现在每个人都觉得有种沉重的氛围压抑在心头,令人喘不过气来,哪儿还有空数招?
吴兰心动容道:“我把薛衣圣看得太轻了!把大哥和我姐姐也估计得低了。”
猛然刀剑之气大盛!剑气刀光所过之处,石亭石柱、石桌石凳全崩塌下来,却没发出多大声响,也没扬起多少灰尘,坚硬的石料就象刀割豆腐一样被切成瓦砾般的小碎块,甚至有些变成了细砂。
石犹如此,处在剑影刀光中心的三具血肉之躯又如何?
童自珍喃喃道:“现在他们已经不能完全控制自己发出的力量,等到四周最柔弱的花朵都被摧毁时,胜负就要分出了。”话音未落,院外的花树俱折、柔草如摧,碎枝残叶雪片般四外飞溅!童天赐踉跄后退,薛衣圣举剑向童忧当头劈下!
童天赐和童忧因为年轻,功力与薛衣圣尚有差距,但了正因为他们年轻,精神体力远胜于薛衣圣,薛衣圣深知如果再缠斗下去,他不输在武功、内力上,却会输在持久的战斗力上——功力越深的人并不代表体力越好,他毕竟老了,唯今之计只有以绝对强势的内力击破对方较弱的一环,才有胜的机会!
成败在此一剑!
赵相岩按刀而起,天圣君的下属们一拥而上拦住了他的去路,他如果让自己的下属也一齐涌上硬闯,不是闯不过去,但这样就会引发一场天圣宫与九鼎城的混战,他就算胜了也会损失惨重,令九鼎城实力大减。
在这一瞬间,赵相岩心念百转,僵立未动,薛衣圣剑如闪电,童忧来不及腾挪闪避,只得以刀封架,“叮”地一声,刀断为二,薛衣圣的宝剑直劈下来!
童天赐在刚才那激烈的一招中被薛衣圣以强大的内力震退,内息滞阻,无力赶上前救护,眼睁睁看着剑劈下去,险些急得昏倒在地。
吴兰心低咒一声,箭一般冲上前去,半途上左腕却一酸,手中的凄艳剑被人取走,紧接着身子被斜推一把,卸却了她急奔之势,她不由自主地转了个圈子停住了,定睛一瞧出手的人,失声惊呼:“自珍!”
童自珍的身形比她更快,她刚喊出声,童自珍已经到了场中心,一抹清艳的红光飞起,拦住了薛衣圣的剑锋!
两剑相触,却没有撞击之声,凄艳剑顺着薛衣圣的剑锋滑下去,薛衣圣只觉得一股柔和的牵引力量把他倾注在剑上的内力一引一带,扯偏了他内力进行的方向,而且两股力量合而为一后,他竟再也掌握不住手中之剑!
一红一白两道剑光同时飞起,斜斜插入数丈外一座已经毁坏的石亭基石上,深没至柄。
童自珍飞跌出去,吐出一口鲜血,薛衣圣倒退几步,刚站稳脚跟,眼前闪起数点金光!
飘忽流离的光芒,如梦中之景,一闪就不见了。
——这是他在人间所看到的最后一幕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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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毒归宗阵
这个结局谁也料想不到,就连发出“金花令”的吴兰心自己也不敢相信,刚才还气势磅礴的天圣君竟然死得这么容易!
天圣宫的属下都不约而同发出一声无意识的声音,甚至连他们自己也弄不清这一声中想表达什么含意。
吴兰心定下神后,急忙去看童自珍,若非他那一剑,她也不会得手,他可不要有什么三长两短才好。忽听廖烟媚叫了声:“兰!小心!”她抬眼一看,天圣宫的人就象蝗虫一般向她和童自珍扑来!
童门中人同时赶去救援,童自珍此刻受伤昏迷,吴兰心右肩有伤,虽然她的左手和右手同样灵活,但行动终究会受影响。
吴兰心撒出一把“寒星碎”阻却了敌人一下,随即挟起童自珍退向雪宁阁,厉声道:“别靠近他们!”
此刻天圣宫的下属们就如同没了头的苍蝇、受了惊的兽群,毫无理智可言,如果童门与他们陷入混战,毕竟势单力孤,绝对是全军覆没的下场。就算李玉庭的十八剑士袖手旁观、断鸿谷的人倾力相助,也是两败俱伤之局,九鼎侯刚才就没有救童忧,现在也绝不会为了她们姐妹而冒实力大损、动摇九鼎城根基之险。
童天赐冲到父亲身旁把他从轮椅上抱起来,廖烟媚抢先布下一道毒网护住众人,叫道:“退回雪宁阁!”
童门中人以及关系人物潮水般退入雪宁阁院中,敌方有几个跃过毒网到达阶前的,还没来得及抬步上阶就扑地身亡。廖烟媚冷笑,“我的毒如果如此容易破解,就不配称‘女阎罗’了!你们如果能连破三关,我们就会在雪宁阁下恭候!”大门霍然而闭。
这几下变故如兔起鹘落,闪电一般,等群雄们回过神儿来,已经成了两方对峙之势。
如果往常武林中出现这种局面,通常会推举一位德高望重、或是势力雄厚的人物出来调解,但现在火拼的却是四大奇门之二,连九鼎侯都唯恐避不及,还有哪一个敢插上一脚?但要任他们斗下去,刀剑无眼、毒物无智,万一连旁观的人也一股脑卷进去,岂不冤枉?此时此刻,溜之大吉才是上策,但这般精彩难逢的场面、又事关今后武林的大局,又有谁舍得离开?
天圣宫的属下不敢再轻率攻击,转头找毒神蛊鬼开路。毒神蛊鬼是近期才被薛衣圣延揽的,并非他的心腹亲信,薛衣圣一死,他们就想抽身不趟这浑水了,但他们在武林中有头有脸,此刻若是走了,一是怕别人说他们薄情寡义,二了怕人说他们怕了廖烟媚,因此不得不留下来,被天圣宫的人推到最前线。
蛊鬼不满地咕哝,“他们想报仇泄恨,却要咱们打头阵。”
毒神冷哼,“哪儿有报仇泄愤这么简单?如今天圣宫群龙无首,谁能杀了仇人,谁就是今后的天圣宫之主!”
蛊鬼看看几丈之外紧闭的院门,“如果廖烟媚真能成功施行‘种毒归真大法’,我们绝非她的对手。”
毒神沉声道:“她的本领究竟如何,总要试一试才知道!”他打了个响指,他带来的弟子中站在最前头的那个人走了过来,他吩咐一声,“去把院门打开!”那弟子脸上的表情既喜又惧,走到廖烟媚布下的毒网前,开始验毒解毒。
所有的视线都落在这个弟子身上,但见他进展迅速,不过片刻工夫就到了大门前,伸手推开院门,回首朗声道:“师父,连同院门算上,廖烟媚共布三十二种毒,徒儿已经清出一丈宽的通道,可以放心通行。”
毒神满意地微笑颔首,这个徒弟很给他挣面子,“好了,站到队伍最后,今天没你的任务了。”
那弟子脸上露出大喜之色,迈步走下石阶。他过去时一路并无陷阱机关,但他回来时踏到倒数第二级石阶时,院墙上突然现出无数个圆洞,射出一阵箭雨!
箭雨来得又快又急,笼罩了院门前三丈方圆的空地,那弟子猝不及防,一下子就被射成了一个刺猬,本来已经迈步上前的天圣宫属下们全都打了个冷颤,忙不迭地又退回来。
院门内忽然响起一串乐声,一个白木牌子从地上升起来,上写两个大大的黑字:请进。
毒神和蛊鬼互望一眼,蛊鬼招过一名弟子再去探路,那弟子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地一直走到大门口再走回来,没再触发什么机关,也没再碰上什么毒物,等回到师父身边时,脸上不禁露出如死里逃生一般的庆幸和余悸。
蛊鬼向毒神做了个请的手势,毒神冷着脸当先上前,踏上石阶、走进院门,均无异样,大家这才小心翼翼地跟进,一直围在李玉庭身边的十八剑士忽然起身……跟在毒神蛊鬼和天圣宫几个总管之后。
院内地方开阔,尽是一垄垄整齐的花畦,种着颜色形状都稀奇古怪的花草。西北角上,花树掩映着一座三层楼阁,有三条手掌般宽的小径自院门起始,穿过花田,到达那个楼阁下。毒神正在犹豫,蛊鬼用肘拐了他一下,示意他看那块白木牌,毒神这才发现“请进”二字下方还有两个小字:右走无机关。
毒神心念百转,又打了个响指,弟子中原本排在第二、现在是当头第一个的徒弟战战兢兢走过来,他一指右边的路,“前面开路。”
那弟子脸色惨白却不敢违逆,只得抖着腿往前走,刚走不到两步,又一阵乐声响起,把那弟子吓得惊跳起来,见旁边又升起一块白木牌,上写:算你识相。
毒神看得清清楚楚,真想把这块木牌一脚踢烂,但这块木牌连有机关,他不敢妄动。廖烟媚固然可气,但如果因一时之气而引起麻烦更糟糕。
那弟子叫道:“师父,木牌背面还有字。”
毒神道:“念出来。”
弟子念道:“园中百草繁花,皆剧毒无比,君由此过,能安然无恙否?”
蛊鬼皱眉道:“廖烟媚摆关设阵上了瘾了?来断鸿谷的路上设了三关,连自己住的院子都要搞怪。”
毒神沉着脸道:“小小年纪就如此狂妄,我就不信她能高明到哪儿去,不过是多弄几番玄虚罢了。”对那弟子挥挥手,“你继续开路。”
那弟子虽然心里害怕,却不敢违逆,旁观的人们只见他一面走一面不停地洒出各种东西,有的是色彩绚丽的水雾、有些是各式各样的药粉药粒,每洒一种,路边的花草就有一种或几种枯萎干瘪,成了干柴烂草。
童门众人退入雪宁阁内,童自珍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软倒在吴兰心怀里。众人齐声惊呼,廖烟媚急忙为他把脉,脸色变得十分沉重,“他内息散乱,不能再自行支撑调整自身的经脉。”
童陛道:“那就是要别人每天用内力为他调理经脉续命了?”
廖烟媚道:“对,一天至少要三次。”
童天赐道:“咱们人多,可以轮换施为,就算内力有所耗损也无大碍。”
廖烟媚道:“就算咱们轮流为他续命,他虚弱的身体也不能长时间地承受外力。”
吴兰心声音生硬地问:“能撑多久?”
廖烟媚道:“最多十天。”言罢,屋内一片沉寂,十天时间怎么能找到花了十八年还找不到的泪血龙珠?
吴兰心一把将童自珍塞进童忧怀里,转身冲出门去,带着一身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气。
童忧急忙喊:“快拦住她!”廖烟媚赶紧追出去。
天圣宫一行人费了半个时辰,牺牲了毒神蛊鬼各两名弟子,终于在毒花毒草中开出一条路,到达雪宁阁下。这才发现雪宁阁还被一圈儿高墙围着,院门大开,门内一块白木牌上写着:颠倒五行、奇门之阵,有进无出,若君惜微命,由原路退回即可。
这番话非但口气狂妄,而且轻蔑至极,天圣宫的人看了都不禁大怒,一人怒声道:“姓赵的丫头枉为一派一之首,这样藏头缩尾的,干脆嫁人抱孩子去算了!”
也许是他的声音太宏亮,带起一缕微风,路边盛开的花树上飘下一瓣残花,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登时凝固,脸色变成了青黑,身躯也立刻变得僵硬,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撞在一个同伴身上。那个同伴惊呼一声后,脸上也立刻冒起一层黑气,倒地身亡。众人悚然散开,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只觉得脖颈凉飕飕的,脚也有些发软。
半晌后,毒神轻咳一声,“各位也看见了,里面是阵法,这可不关我和蛊鬼的事了,你们中谁精通此道?请往前行吧?”
众人彼此互望,视线集中在几个著名的机关高手身上,那几人看看院中的假山亭榭、花竹村木,面面相觑。一人道:“廖烟媚的先天阵法已臻化境,我等竟连一丝阵法的痕迹都看不出来。”
忽然一个人影映入众人眼帘,衣如霞霓,相貌美丽,倚天岛的十八剑士认了出来,“是纪霞衣!我们在花林袭击童烈时就是她坏了事!”
至宝楼总管张银山道:“看来她和童门真的是一伙,她与童氏有杀父之仇,怎么会帮他们?”他本是薛衣香的心腹,童门暗杀薛衣香那一晚虽然在至宝楼的食水下了慢性剧毒,但也有一些个漏网之鱼,就都随着张银山投靠了薛衣圣。
天圣宫的二总管江晋风道:“纪霞衣的武功没有多高明,怎么可能从扬眉剑士手上救人?吴兰心精于易容,说不定是她假扮的。”他仍是武林中有名的智士、薛衣圣的军师,一猜便中。
张银山恍然大悟,“定是如此!吴兰心姐妹俩故意装成和童氏兄弟闹翻离去,是为了松懈我们的警戒心,但童烈遇险,她不能不救,所以假冒纪霞衣出手,可惜我家夫人未能及时识破,以致被她所乘!”
院中的纪霞衣也发现了门口这一大群人,吓了一跳,那天她暗蹑着童烈去了郊外花林,刚刚进到林子里就遇袭昏迷,醒来后就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小屋里,除了有些饥饿乏力外倒没有别的不适。她迷迷糊糊地走出屋子,才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院落中,四下张望着想找个人问问,却一下子看见了四五十个。
蛊鬼道:“此女绝无易容,她的表皮肌肤透着一股生气,绝没有戴着死人皮!”他是蛊道至尊,对于死气、生机这类学识,就连毒神都得自认不如。
张银山道:“此女若是真的纪霞衣,一定是被吴兰心抓来囚禁的,以免闹出双包案。”
纪霞衣见这些人只站在原地嘀咕而不进院里来,心里奇怪,就向他们走过去。那几位机关高手们都紧盯着她的脚步,看了半晌,一位黑短胡须者道:“她的脚步虚浮不稳,步伐全无规律章法,如果院中有阵,必定早就触动了,我看廖烟媚摆的是空城计。”
一位白面长须者嗤笑,“这里是断鸿谷重地,她怎么可能摆空城计?”
黑短胡须者道:“她料不到会有兵临城下的一天,临时无计可施,摆个空阵吓吓胆小者而已,说不定她和童门的人早由密道逃跑了。”
他暗讽白面长须者胆小,谁都听得出来,白面长须人怒道:“你既然认定是空城计,何不亲自去走走看?”
黑短胡须者被他一激,禁不住道:“去就去,有何惧哉?”一个箭步窜入院中,扣住纪霞衣的右肩。
纪霞衣已经快走到门口了,突然那群人里冲出一个制住了她,不禁失惊,“你……你是谁?想干什么?”
黑短胡须者道:“我乃天圣宫天机院总管寒哲,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纪霞衣怔怔然,“我……我也不知道。”
寒哲眯起眼睛看着她,看得她有些毛骨悚然,忽然寒哲露出一个笑容,“看样子你没撒谎,今日借你一用,如果我能破了雪宁阁,成为天圣宫宫主,少不了你的好处。”纪霞衣听得半懂半不懂,身子被他一推一转,不由自主地被推着往回走去。
院门口那些人的眼睛瞪得贼大,看着二人一步步走向紧闭着门的雪宁阁,毒神不凉不酸地叹道:“如果那位平安过了这个院子,到达雪宁阁下,天圣宫宫主的宝座就有一半儿落到他手里啦。”众人一听有理,又见寒哲一路安然无事,再走几步就能踏上雪宁阁前的台阶,大半的人全都迫不及待地涌进了院子。
蛊鬼把声音低得极低,“毒神,你想干吗?廖烟媚此阵若非空阵,定然厉害无比,这些人只怕都难逃活命。”
毒神的声音更低,“这两方无论哪边有了损伤都对咱们有利无害,怕只怕他们打不起来。”
他的话音未落,花园另一头的寒哲只差一步就能到雪宁阁阶下,猛地四下风生、园内响声如雷,一层白蒙蒙的雾气不知从哪里升起,转瞬笼罩住了整个院子,院门口站着的人除了白雾以外什么都看不见,甚至连三层楼高的雪宁阁都看不见了!
异变突起,寒哲大惊失色,用力一扳纪霞衣,厉声道:“你敢陷害我?”
纪霞衣肩痛如裂,脸上却露出一个苦笑,“我如果陷害你,还会让自己也落到这个境地吗?”
寒哲精通阵法,深知如果陷入先天的奇门之阵中、在未弄清阵法规律时万万不能乱走乱撞,只要自己不动,阵法就不会针对自己。
只可惜院子里不仅仅有阵法,右侧急风一响,他急忙跃开,三支簇亮的铁羽箭钉在他方才站立之处,发着幽幽的蓝光,显然是淬过毒的。他倒吸口冷气,四周暗箭飞弩不住地射来,逼得他不得不腾挪闪躲,脚下也不时碰到陷阱、翻板或是突然弹出的利刃和铁夹。他明知自己的处境越来越不利,却无法停止,挟制着纪霞衣使他的身手更不灵活,干脆把纪霞衣一推,去挡射来的数支劲弩。
纪霞衣身不由己,自忖必死,但身子猛地被一股大力扯动,避开了弩箭。
寒哲见纪霞衣身子一斜消失在浓雾里,吃了一惊,一把抓去却晚了一步,恍然大悟自从阵法发动时起就一直有人伺窥在侧,思及这人如果想置他于死地易如反掌,不由出了身冷汗,旋即又大悔:这人一直没出手,无非是顾忌纪霞衣在自己手里,如今他再也没有依恃,等于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了。
纪霞衣被人拉着疾奔,四拐八弯,跑得跌跌撞撞,只看见一个婀娜的背影,十分陌生。四周浓雾弥漫,她看不清身在何处,脚下忽然一个踉跄,被不知什么东西绊了一下,随即视野一清,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园中小屋,刚才绊了她一下的是门槛。屋中一人端坐相候,正是吴兰心。
蛊鬼看着风雾狂涌的阵法对毒神低叹:“廖烟媚真沉得住气,如果你没有怂恿这些人入阵,难道她就真的让寒哲进雪宁阁?”
毒神道:“童门高手如云,寒哲单身一人,就算进了雪宁阁还不是死路一条?她有何不敢?而且寒哲到了雪宁阁外也未必敢进去,一定会招呼大伙儿一块儿进,这些人就算不被我怂恿,也照样会进去送死。”
张银山回顾白面长须者,“方先生,你看出什么端倪没有?”
从阵法发动时起,白面长须的方先生眼睛就瞪得大大的,脸色变来变去,听到张银山的问话,颓然长叹:“廖烟媚能移气变象,已有夺造化鬼神之功,吾不及也!”
他身后一人道:“你的意思是那些进了阵的人都没救了?”
方先生躬身应道:“恕属下力有未逮。”
张银山认得问话之人是天圣宫大总管王雪鸿,他跟随薛衣圣多年,未进阵去的天圣宫属下大部分是他的人。
王雪鸿沉吟片刻,“君子报仇,十年未晚,我等既然无法攻进雪宁阁,不如暂且退回中原,不信童门七子就此一直龟缩在断鸿谷里不出头!”
这话说得有理,而且冠冕堂皇,张银山却在肚里冷笑,大部分的对手都进了阵,有去无回,就算杀不了童门七子、报不了天圣君的仇,天圣宫也是他的天下了。只不过二人并无利害冲突,自己日后也难免不会有求助于他的时候,所以也不拆穿他的心计。这时王雪鸿向他望过来,“张总管意下如何?”
张银山躬身答道:“唯王总管马首是瞻。”
众人当即退出内院到毒园花圃,从毒神蛊鬼的弟子们开出来的那条来路走回去。但就在路走到一半时,圃内突然有十几处火苗同时窜起!毒神蛊鬼的脸色全都大变,急忙从怀里掏出七八个瓶子,倒了一堆药丸吞下去。
浓烟很快冒起来,弯弯曲曲的路径已经看不清,毒神想起这条路是三条路中最曲折弯绕、难以记忆的,心里更是暗咒不已。一股毒烟扑来,毒神蛊鬼各打出一蓬晶彩,将毒烟暂且压下,顾不得弟子们的性命,一齐展动身形,从毒花毒草中直线前冲!
廖烟媚、吴兰心和纪霞衣幽灵般出现在第二关的木牌处,院门早已命侍女们关上,而天下群雄谁都不敢在女阎罗的住处墙头驻足,偌大的花圃四周只有她们三人悄然而立。
吴兰心见圃内烟雾只生不散,犹如被一口透明的大锅倒扣住一样,一丝烟气也未溢出,道:“廖姐姐,你在花圃中也设了奇门阵法?”
廖烟媚道:“不错,但因范围过于广大,阵法只能支撑一刻时间,半刻之后,园内暗埋的水枪就会启动喷水,将毒烟化去,那帮人如果不能在半刻之内逃出,毒烟被水一淋,化成毒雨,任他们有多大本事也难逃生天!”
吴兰心看着她极其冷静的脸庞,“这些毒水渗入地里,这块地就算废了,如此多的剧毒足以把它变成死地,寸草不生、虫蚁绝迹,为了杀这些人,你多年的心血毁于一旦,难道不心疼?”
廖烟媚一笑,“这片毒园几乎已经把天下剧毒囊括尽了,能让它们相安无事地共同生长在这一方土地上,已经达到了当今毒术的巅峰,想再求突破只有另辟蹊径。万千种剧毒燃烧混合、渗入土地,将来这里每寸土里含蕴的毒都不相同,而且都是世上所无,我有这么多种毒可以研究,必能超越前人,开创毒宗更高的境界,所失虽重,所得也多。一个人想要有多大的收获,就要预备付出多大的代价,有什么好心疼的?”
一直在旁边沉默不语的纪霞衣忽然出声:“有人出来了。”
话音未落,园圃中突然喷起几十道水泉,形成一副颇为壮观的极美景致。与此同时,毒神蛊鬼急奔而出,扑倒在三人脚下不住咳喘。廖烟媚眼一眯,起身掠了过去,吴兰心和纪霞衣急忙跟上。
毒神蛊鬼毫发未伤,但模样却狼狈万分,自打成名以来,他们还从没这么凄惨过,惊魂渐定之后,心中的怒火恨意旺盛之极,这时廖烟媚忽然出现在他们眼前,毒神当下就要冲上去动手,却被蛊鬼拼命扯住。毒神回首怒道:“你为何拦我?”
蛊鬼低声道:“你想送死吗?”
廖烟媚冷笑一声,“不管他是不是想动手杀我,你们都非死不可。”
毒神看见她脸上冷诮的杀意,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在他和蛊鬼都精疲力尽的此刻,就算两人联手都不是她的对手,心念百转却苦无良策,热汗未褪就又出了一身冷汗。
这时蛊鬼猛然跪下,大声道:“大瑶山伏蛩谷‘鬼蛊’一门,愿奉苗岭断鸿谷主廖烟媚为毒宗之主,指本门祖师为誓,效忠终身,绝不反悔!”
廖烟媚一愣,毒神大惊,怒道:“你疯了!亏你还是一门之主,竟如此贪生怕死!”
毒宗之人最忌指本门祖师为誓,此誓一立,若有违反,不仅人人得而诛之,更要命的是毒蛊之宗派们都有各式各样难以理解的玄妙手段,谁知道当初入门时师尊师祖在自己身上下过什么咒符秘术?如果对本门心生叛意,会有什么凄惨下场等着你?因此廖烟媚听到蛊鬼竟指本门祖师为誓,也不禁愣住。
蛊鬼道:“这一路行来,我已经见识过廖谷主的毒术,绝不在你我之下,而她的胆魄更令我佩服,这才是我甘心奉她为尊的原因。”他反问毒神,“这座花园非十年心血不能培育成这样的规模,换做是你,就算是为了消灭强敌,舍不舍得把它付之一炬?”毒神哑口无言。
这时水势渐小,烟雾已消,满园深绿色的毒水荡漾,却流不出先天阵法划出的无形界限。除了毒水以外,地上再也找不到其它的东西了。饶是吴兰心一向冷血无情,也不禁连打了几个冷颤,喃喃道:“真正是尸骨无存啊……”
纪霞衣脸色惨白,虽然极力抑制,但终究还是忍不住冲到一旁干呕起来,幸好她一天都在昏睡,没吃什么东西,所以吐的只是胃中的酸水。
毒神也双膝跪地,“六诏山红鹰峰血毒门愿奉断鸿谷主廖烟媚为毒宗之主,指本门祖师为誓,效忠终身,绝不反悔!”
千劫不悔情
雪宁阁的一间卧室内,童忧和童天赐守着昏睡的童自珍,童陛和其他人都被童忧劝去休息了。童自珍缓缓张开眼睛,童天赐急忙凑上去,“你觉得怎么样?”
童自珍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我没事。”
童天赐沉下脸,“有没有事你心里清楚,别拿好话安慰我们!”
童忧道:“自珍,趁着阿兰不在,我有些话对你说。你的身体状况自己应该很清楚吧?你有什么打算?”
童自珍默然。
童忧道:“我和阿兰虽然不是自小相处的姐妹,但她毕竟是我亲妹妹,她的心思我能猜出几分,她心高气傲、貌美多才,普天之下能入她心里的只有你一个,你如果不幸去世,她必然追随而去。”她紧盯着童自珍苍白的脸颊,“你一定要让她活下去!”
童自珍怔忡地重复:“让她活下去……”
童忧道:“不管用什么方法、什么手段,让她不得不活下去!”
童自珍的目光与童忧相对,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脸上露出一副古怪之极的表情。
廖烟媚带着毒神蛊鬼还有吴兰心和纪霞衣由密道绕过毒园花圃回雪宁阁,吴兰心对纪霞衣歉然一笑,“拿你做饵,真是对不住。”
纪霞衣苦笑,做都做了,现在道歉又有什么用?她叹息一声,“弱肉强食,自古即如此,你何必道歉?”
吴兰心道:“田翠衣是你表妹,已经做了我六嫂,咱们也算是一家人,现在她恐怕已经知道我瞒着她把你弄到阵里的事了,一定很生气,你如果不原谅我,她就更不会原谅我了。”
提起田翠衣,纪霞衣心里更是苦涩,幽然道:“她总算有云开见月明的一天,也不枉她以前受的悲伤痛苦。”
吴兰心道:“你可以向我提一个要求,只要我能办的,一定尽力给你办到。”
纪霞衣凄然一笑,“不必了,天下有许多事是人力所不能及的,生死亦然、感情亦然。”
吴兰心脸色一变,“没有试过又怎知没有用?只要还没到最后一刻,我就绝不认输!”
廖烟媚走过去轻拍她的肩头,“别激动,咱们还有十天时间。”
吴兰心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若是死了,我也绝不独活!”
她一向表情生动、光彩照人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沉忧,纪霞衣猜想童自珍的情况可能不好,想这吴兰心虽然千灵百巧、诡计多端,从未在别人手里栽过跟斗,却也奈何不得天意,心中更增酸楚。
五人由密道回到雪宁阁,田翠衣当先扑上来,拉住纪霞衣的手,“你没事儿吧?”
纪霞衣摇摇头,“没事。”
田翠衣愧疚地道歉:“对不起,因为事情太多太乱,我想起要把你带进来时,你已经被移到阵里去,阵法也发动起来了。”
吴兰心一进门就去看童自珍了,廖烟媚拍拍田翠衣的肩头,“阿兰怕你怪她让你表姐陷于危险之中,答应为你表姐做一件事,这个机会也不是经常有的。”
田翠衣眼一亮,问纪霞衣:“阿兰真这么说?”纪霞衣点点头。田翠衣立刻把她远远拉到一边,低声道:“霞姐,你的心事瞒不过我,为什么不借这个机会让阿兰帮忙呢?说实话,她的主意还蛮多的。”
纪霞衣苦涩地道:“但万一不成呢?挑破了这层窗户纸,如果没有结局,我和他之间就完全毫无希望了。倒不如一直暗恋下去,至少还可以自欺。”
田翠衣道:“霞姐,以往你是咱们三姐妹中最开朗、最有勇气的人,从不畏首畏尾,怎么如今连这点儿勇气也没有了?”
纪霞衣幽幽道:“我和你不一样,童归尘爱你,而他……他……并不爱我……”
廖烟媚站在一边没有跟过来,心思似乎没在她们身上,却忽然悠悠叹道:“花不多情,也会枯萎;人不痴心,难免憔悴。何不多情,就让心碎;何不痴心,且教泪垂?”
纪霞衣全身一震,田翠紧紧握住她的手,“表姐,难道你就甘心白白这样憔悴下去?而他根本对你的心意毫无所知?”
吴兰心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见童自珍斜倚在床上,正看着门这边,不禁讪然,“你没睡?”
童自珍温和地笑笑,“我睡不着。”
他向她伸出手,她走到他身边,牵住他的手。他本来身体就单薄,现在变得更瘦了,白皙的肌肤变黄了,原本给他增添魅力的深眼窝凹得更深了,看上去让人觉得有些可怕,只是那双眼睛仍如倒映着蓝天的湖水般清澈。吴兰心紧紧地抱住他,把头埋进他怀里。从小到大,她不知经历过多少惊涛骇浪、生死关头,从没有象此刻这般绝望与恐惧。脸颊贴着的是单薄的胸膛,可以感觉到心脏在里面一下一下地跳动,并不是很有力。
什么时候这代表着生命的鼓动会消失?这胸膛的缓慢起伏停止?她将再也看不见他嘴角眉梢温柔的微笑,再也看不见他温和愉悦的目光?
感觉到吴兰心把自己越抱越紧,温热的眼泪无声地浸湿了自己胸前的衣裳,童自珍平静的面容上也现了一抹悲情,柔声道:“阿兰,人各有命,我活了十八年,已经是向上天偷来的,够了。”
吴兰心呜咽道:“可是我和你在一起才一年,不够、不够……永远都不够……”
童自珍道:“如果有来生……”
吴兰心抬头凝视着他,凄然而笑,“今生咱们都不能够聚首,来世的事又有谁知道?而且生是不知死的,谁知道死后会是什么样子?也许就象生前一样,一片虚无……你的意识里不再有我,甚至也许连‘童自珍’这个意识都没了……就算有来生,你已不再是‘童自珍’,我也不再是‘吴兰心’了。”
她的目光是那般悲痛、又那般依恋!童自珍的心象被狠狠剜了一刀似的,险些又吐出血来。一旦自己死了,她还能不能活下去?就算她不有意寻死,这么深重的绝望悲伤也足以压垮她。
吴兰心瞪大眼睛,瞠然地看着童自珍俯下来吻上她的嘴唇。这是童自珍第一次主动亲近她,太不符合他的禀性了,他想干什么?感觉到他的手在解自己的衣衫,吴兰心全身一震,猜到他想干什么了,但童自珍心地善良,凡事都先为别人着想,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在明知自己死期将近的情况下还要占有一个女孩子的清白?
她心念急转,猛然想通了,颤声道:“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跟你一起走?”
童自珍的脸上充满了万般不舍的悲伤,“因为我不想你因为我而浪费了上天赐予你的美好生命。你既聪明、又美丽,才智武功都是当世少有的,注定要活得意气风发、多姿多彩,我不能让你跟我一起死!”
“所以你要给我一个责任,让我不得不活下去?”吴兰心倏地冷笑起来,“我还打算用这个法子对付童烈,没想到却被人先用在自己身上!”她一把揪住童自珍的衣襟,厉声道:“你要我用一生的时光来回味这十天、每时每刻都活在痛苦和悲伤的回忆里,不觉得太残忍了吗?你凭什么替我决定该死该活?”
童自珍柔声道:“我们的孩子会陪着你,你可以用一生去爱他,他必然不会象我这样,永不能回报你的爱……也许有一天你会遇到一个可以令你忘记我的人……”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童自珍异常苍白与绝世清俊的脸上,吴兰心在他耳边怒吼:“不要摆出这种大慈大悲的面孔!我最恨最恨这种自以为是的好意!我这辈子全部的爱都给了你!你让我再拿什么去爱别人?你以为随随便便一个阿猫阿狗我都能喜欢上吗?”
童自珍默默地抚摸着脸上的五指印,声音依然平静而温柔,“对不起,这是我的私心,我祈望上苍能给你一个代替我的人,代替我补偿你和安慰你……说到底其实是想让自己的心减少些歉疚,却没有为你着想……对不起……但我真的宁愿你忘了我,也不愿意你这么鲜活、这么美丽的生命就如此这般随我湮灭……”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起来,“一想到这里,我的心就比得知自己无药可救还要痛苦……”
吴兰心眼里含泪,胸脯剧烈起伏着,终于再也忍不住又抱住他痛哭起来,泣不成声!她有多么地舍不得他,多想和他就这么拥抱着,一直相守到老!她为此费尽了心力、算尽了机关,可是上苍却以它无敌的强势和无情的冷酷摧毁了这一切!
童自珍的眼泪也忍不住掉下来,用力抱紧她,“原谅我……原谅我……求求你答应我……如果咱们没有孩子,那就是天意要你随我一起走,我保证到时不会有人再拦你。”
吴兰心抬头痴痴地望着他,“那你答应我,如果冥冥中真有黄泉、真有阴间,不管我有没有孩子,你都要等着我,即使我过很久才能下去找你,你也得等!”
“好,我会一直等,一直等……”
两个人紧紧拥抱在一起,心中交织着悲伤与甜蜜、深情与痛苦……
大家围坐在雪宁阁侧厅里吃晚饭时,吴兰心还没下楼来,廖烟媚微微笑道:“不用等她了,咱们先吃,也许明天的早饭她和七弟也都顾不上吃了呢。”这是句开玩笑的话,但在座的谁也笑不出来,吴兰心委身于童自珍虽然是两情相悦,但在如今的情况下却是一种苦涩的结合。
童天赐道:“世上药方之药引大半是大夫们故弄玄虚或是牵强附会,这味泪血龙珠会不会也是如此?如果把它撇开,单熬方子里的药材不行吗?”
廖烟媚道:“药引是古人用药时辅助之用,来自有因,只是后人卖弄,越传越离谱,失了原先之真义。我听先母说,先父是从一本古籍上找到这个药方的,药引一定有它的用处,可惜古书已残、有方无解,否则也许就知道‘泪血龙珠’是什么了。”
童天赐沉声道:“反正我们已经走投无路,只能破釜沉舟试一试。”
童忧轻叹道:“这件事等和自珍、阿兰商量后再说吧。纵然要试,也得等十天以后完全绝望了再试。”
童天赐喃喃道:“十天……十天……”众人皆默然无语,心情沉重,嘴里虽然嚼着饭菜,却不知是何滋味。
廖烟媚眼波一瞟饭桌旁的人,有意无意地问:“五弟呢?”
童冷叹了口气,“他喝酒太多,现在还在睡,等他睡醒再给他送饭吧。”
廖烟媚皱了皱眉,没再说什么,眼睛却飞快地瞟向田翠衣,丢了个眼色过去。
田翠衣看了身边的纪霞衣一眼,纪霞衣自从在花林被吴兰心带回来后一直昏睡着未进粒米,因此到雪宁阁后用了几块点心,现在没什么胃口,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饭粒发呆。
廖烟媚道:“纪姑娘,饭菜做得不可口吗?”
纪霞衣急忙道:“不,不是。”连扒了几口白饭。
田翠衣放下筷子,牵起她的手,“我吃饱了,霞衣,你要是没胃口,就陪我去院子里走走吧。”纪霞衣无可无不可,就这样随她去了。
等她们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儿回来,人们都已经吃完饭各自散去了,厅里只剩下廖烟媚一人,见她们回来,向纪霞衣递出一支香,和一粒药丸,“此香名‘醉生梦死’,闻到它的人会产生幻觉,恍如梦中,趁童烈酒还没醒,你点上这支香,想对童烈做什么都可以,他绝对不会有反抗的意识,这支香能支持两个时辰,你服下解药,这就去吧。”
纪霞衣默默地接过香,手指触到廖烟媚的手时,廖烟媚可以感觉到她冰凉的指尖在微微颤抖,但她的动作却没有丝毫迟疑。
童烈正睡得迷迷蒙蒙、似醒非醒,模模糊糊地听到开门的声音,这个地方是女阎罗住地,绝对安全,他的情绪又极不稳定,警戒心已经降到最低点,所以即使闻到了可疑的香气,仍然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香气神秘而缥缈,童烈闻了一阵,醉意竟消褪了不少,但脑袋还是晕晕沉沉,神智不太清醒,勉强张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仿若晚霞一般的绯红。
他含含糊糊地问了声:“你干什么?”嘴唇就被一样柔软温热的东西堵住。
这个梦真奇怪……童烈完全顺从本能地抱住眼前的人,入梦的为什么不是自己日思夜想的轻君呢?但以往想起轻君就会产生的刻骨悲伤在这个梦里却只有一丝惆怅。怀里搂着这个女孩,感觉并不讨厌,她是叫纪霞衣吧……
房门外放了两把椅子,端坐着田翠衣与廖烟媚。田翠衣喃喃道:“我以前做梦也没想过自己会干出帮别人‘霸王硬上弓’这种事来,而且还在外头守门。”
廖烟媚道:“童烈并不是个好算计的人,万一他酒醒得早,那香就奈何不了他,他的情况不同于童归尘,童归尘与你是两情相悦,只要找个口实,自然而然就顺水推舟地成了。对于童烈,一定得做得彻彻底底,让他没有任何反悔的余地、不得不认帐才行。”
田翠衣脸更红,轻声道:“你这么设计童烈,不怕四哥知道了会生气?”
廖烟媚笑了起来,“如果没有他的同意,我怎么敢这么对他亲弟弟?”
田翠衣真的吃了一惊,“你是说他知道?”
廖烟媚道:“吴兰心给他们兄弟出的就是这个主意,恰好纪霞衣喜欢童烈,也省了我们花心思去找合适的人。”
她身后传来一声叹息,“现在我却有些后悔,这样对阿烈真的好吗?事后他心里一定更痛苦吧?”
廖烟媚头也不回,象是早知道童冷到了身后,“你们要的不就是让他痛苦、让他牵挂、逼他负责、迫使他非活下去不可吗?”
田翠衣身后也响起一声叹息,“我也有些后悔,我们这么做是不是太自私了?毕竟这是他自己的生命,他有权选择生或死。虽然四嫂你和阿兰也这么设计过我和翠衣,但并没有真的下药啊,我们做的事都是出于我们自己的心意。”她吃惊地回视身后的童归尘,他也是同谋?
廖烟媚凝视房门,听着从门里传出来的细微声音,语气低沉:“现在,他已经无权选择!”
(PS:偶前思后想、犹豫再三,终于还是把童烈拉郎配了,因为偶喜欢直来直去的童烈,单纯得象个孩子,不想让他孤老一辈子。)
(另PS:偶已经在努力撒土了,看在偶即将结束大家蹲坑之苦的份上,来几个长评先?)
生死悲欢事
第二天一早纪霞衣打开房门走出来,看见门口坐着的廖烟媚和田翠衣,不由一愣,立刻满脸潮红,“你们……一直在这儿?”
廖烟媚道:“怎么可能?”纪霞衣刚松了口气,只听她说:“我隔一个时辰就得去看看我师弟,只有你表妹一直守在这儿。”不由得连脖子都红了。
“好了,一切都按计划进行。”廖烟媚拍拍手掌,“等童烈一醒咱们就逼他负责,纪姑娘,你放心,有我们为你做主,绝不许童烈赖帐!”
纪霞衣却道:“我不想逼他……这件事本来也不是他的错……”她轻轻轻叹息一声,“我想回洛阳去。从这里到洛阳骑快马大概要一个来月,如果他……想见我,就到霍家去找我,我等他两个月……不!一个半月,不……我等他一个月零七天,如果他七天之后才想要见我,就请你们告诉他,不必再去找我了……”
廖烟媚凝目深注,看了她好久,最终也叹息一声,“老实说,以前我并没把你放在眼里,现在却有些佩服你了。”
纪霞衣苦笑,“我有什么值得你佩服的?”
廖烟媚道:“我佩服你拿得起、放得下,你能把时间从一个月改为七天,不让自己沉浸在毫无意义的幻想里,如果换了是我,绝对做不到这般决断!”
纪霞衣苦涩低语:“长痛不如短痛,这颗心既然注定要碎,何不省却一个月在希望与绝望中苦苦熬煎?”
廖烟媚叹道:“你也不要想得这么悲观。”
纪霞衣抬起头,脸上现出一个幽微的笑容,“无论结果如何,我都要多谢你们……”
童烈醒时已是第二天中午,虽然醒了,仍闭目躺在床上,柔软的床铺,还有若有若无的香气……香气?!他腾地坐起身来,昨晚的点点滴滴象潮水一样涌到他脑子里,他急忙朝床上一看,旁边的铺位空荡荡的,整个房间只有他一个人,不由得松了口气。
虽然醒来后没有哭哭啼啼逼自己负责的尴尬场景,但纪霞衣哪里去了?童烈翻身下床着衣,心中既愧疚又懊悔,当前首要的是找到廖烟媚,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一间房一间房地找了半天,没看见一个人,一直找到三楼童自珍的房间,才发现所有的人都在这儿。
廖烟媚收回把脉的手,对童自珍正色道:“这些天你心情起伏剧烈,加上损精伤神,原本我估计你能支撑十天,如今已经不可能了。你要不要舍弃泪血龙珠这个药引,直接喝药,今天就得下决断!”
吴兰心不由地握紧了童自珍的手,她虽然明白如果不背水一搏童自珍也是个死,但就是无法选择,接触到廖烟媚投过来的目光,她的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
别说是她,童陛与童天赐等人也都无法决断。
反倒是童自珍坦然道:“反正也是个死,就这么办吧。”
吴兰心全身一抖,眼泪登时流了下来。
童自珍笑笑安慰她,“哭什么?我还未必会死呢。”童陛打个手势,示意大家退出去给他们一点独处的时间,众人都退出房间。
童烈考虑到现在廖烟媚正为童自珍的病忙着,不该让她分心,自己的事不妨等一会儿再问,正要走开,廖烟媚却拦在他面前,“你醒了?你没什么要问我的吗?”
他不找她,她却自己送上门来,“你为何要那么做?”
廖烟媚一笑,“我看你情绪太低落,想让你放松放松。”
“放松?”童烈气得发抖,如果不是怕惊了房里病弱的童自珍,他肯定已经大声咆哮出来,“用这种方法放松?”
廖烟媚道:“既然纪霞衣不反对,有何不可?”
童烈问:“纪霞衣呢?”
廖烟媚道:“发生了这种事,她一个女孩子家当然不好意思留下来。”她斜视童烈,目光别有深意,“你想见她?”
童烈摇摇头,“我要好好想一想。”
廖烟媚暗暗叹息一声,转身而去,“你是该好好想想,但可别让人家等太久。”
房间里,童自珍和吴兰心静静相拥,良久良久,童自珍道:“陪我到园中转转吧。”
内院的天机大阵早已经收拾干净,院里百花争艳。夕阳正落向西山,童自珍站在群花之中,远望夕阳,回首对吴兰心一笑,“我很喜欢夕阳,每当看到晚霞托簇着这温暖的一轮红日,心中有些孤独、有些温柔、也有些伤感……”
吴兰心随着他也望向夕阳,她能了解童自珍为何会喜欢它,因为夕阳就象他这个人一样,多姿多彩、绚烂无比、却即将坠落。
童自珍在望着夕阳时,是种什么样的心情?
她瞧着那温暖而又灿烂辉煌的夕阳,忽然想落泪。
夕阳慢慢地往下沉去,终于完全落下,吴兰心回首望向童自珍。他微笑的样子很美很美,因为卧病在床的关系,发髻未梳,长发长衣,夜晚的风带动袖角、衣袂、发丝略略地飘,一种非常人所能有的安详从容的意蕴犹如光晕似的围在他四周,带着脱离尘世的超脱与清灵,仿佛随时可以随风而飞。她下意识地一把抓住他的衣衫,生怕他就这么突然飞走了。
童自珍回首凝望着她忧伤的丽颜,声音里充满了苦疼的温柔,“你一向要强好胜,从不承认失败,但这回是天命如此,奈何……”
“自珍……”吴兰心忍不住紧紧抱住童自珍低声啜泣,她嘴里虽然一直不肯承认,但心里也十分清楚自己的失败,她一向认为天下无难事,没什么能难倒她的,她也一直无往而不利,但此刻却遭到了平生第一次失败,而且失去还是如此珍贵的东西!任她有再坚强的性格也撑不下去了。
多少殷切的期待啊!多少深宵的美梦!如今都归于幻灭!
一个计划如果从头就失败,也许反倒好些,最痛苦的是明明眼看着它已经到了成功的边缘,才突然失败,这种打击才最令人不能忍受!
为什么世间那么多人都活着,偏偏童自珍要死?吴兰心只觉得自己的心都碎裂,恨不能将这个世界都毁灭!将世上每一样东西都砸个粉碎!
童自珍瞧见她眼中突然出现一种疯狂的仇恨,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吴兰心此刻脑袋里在转什么念头,他那玲珑剔透的心能猜得明明白白,自己如果死了,吴兰心会做出什么事来他简直连想都不敢想。自己答应童忧让吴兰心活下去会不会错了?
他轻轻叹息一声,悠悠地道:“阿兰,你还记不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你点了我的穴,我摔在地上,当你向我俯下身时,满天的星光衬在你身后,映得你好象天上的仙女一样,那时我就想,这一定是天上最美的仙女……那时我就心动了。但我虽然希望能和你在一起,却也自知迟早会有如今这么一天,所以不愿意让你接近、不愿意你日后伤心,但……终究还是抗拒不了想接近你的渴望……”
落日已沉,天边闪出了几颗星星,晚霞燃烧过后的天宇已冷却作一派明净澄澈的湛蓝。凄清的风吹过,童自珍瑟缩了一下,吴兰心握住他的手,只觉得他的手冰凉,而且微微颤抖,看着他苍白的脸色与脸上那悠远的、怀念的笑容,心中一痛,更觉悲凄。
“我是那么那么喜欢你,但我的生命就象北风中的秋叶,根本不能也不敢去爱你,但你是那么的聪明可爱、美丽热情,我怎能不爱你?我爱你爱得都要恨你了,我本来很知足认命,只求能在有生之世找到仇人,让他们俯罪授首,以慰父母在天之灵,你却让我不愿意自己的生命就此结束!不甘心离开你踏上黄泉路!你令我的心……煎熬,令我本可以平静度过的生命充满了痛苦!我想陪伴你却又怕见你、想逃避你却更怕失去你……”
“别说了!”吴兰心再也听不下去,泪如泉涌,“为什么?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对我说这个?”
童自珍道:“我已经爱过、恨过、欢笑过、哭泣过、彻悟过……只要真正活过,死又何妨?”
“可是我呢……”吴兰心颤抖地望着他,“你纵然死亦无憾,我的一生却在要失去你的痛苦里度过……”
她的目光是那么凄楚、惨苦、悲伤与无奈,嘴里虽然说着不在意的话,但他又何尝真的舍得弃她而去?童自珍的心一阵绞痛,口中忽然吐出血来,染在雪白的衣衫上,恍如桃花!
吴兰心惊惧地扶住童自珍滑倒的身子,放声大叫:“姐姐!大哥!廖姐姐!”[手机电子书网 Http://www.qiyebooks.com]
童门诸人几乎是瞬间齐至,廖烟媚出手如电,解开童自珍的上衣,在他前胸、后背连插四十九根银针,沉声吩咐吴兰心:“扶他回房,药汁还有半个时辰才能熬好,万万不能让他再激动。”
吴兰心和童天赐一边一个将童自珍架回房间,放到床上,童自珍喘息稍定,轻声道:“阿兰,如果我们有了孩子,不论男女,都叫‘惜之’。不求他有出息,也不必他富且贵,只要他能平安快乐地活着就足够了。”
他这句话等于是在交待后事,大家的眼圈儿都不禁红了。吴兰心胸口一酸,眼泪又几乎掉下来,怕再引起他激动的情绪,硬是忍了下去,涩声道:“好。”
半个时辰的等待对于众人来说仿佛只有一瞬间。终于,廖烟媚捧药而入,经过童陛和童天赐,无言地把药碗递给吴兰心。吴兰心低头看着碗里的药汁,药汁熬得很浓、很红,红得象沉淀后的血……两滴清泪落在碗里,漾起两朵小小的水花,旋即消失了……
把碗递到童自珍唇边,吴兰心手禁不住地发抖,虽然她极其明白这件事的必然和无奈,但事到临头,她仍是受不了,她想砸了这碗药、想带着童自珍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紧紧地抱着他、不让他离去……就在她脑海里充斥着一大堆疯狂念头的时候,一只冰凉但稳定的手伸过来,接过了她手里的碗。她眼睁睁地看着童自珍将药汁一饮而尽!
所有人的目光都倾注在童自珍身上,似是恨不得能把自己的寿命由目光注进他体内一样。屋里寂静如死,连呼吸声都没有。
“咣啷”,药碗落地,化成碎片。
所有人都哆嗦了一下,见童自珍倒在床上,鲜血不仅仅从口中,还从其余六窍里一齐冒出来,身躯也紧紧抽成一团,在床上痛苦翻滚。童氏兄弟一齐扑上去压住他,廖烟媚急忙去把他的脉搏,而吴兰心则木立着,看着童自珍挣扎片刻后身躯就颓然放松……
廖烟媚扣住童自珍的脉门只有半刻时间,但在众人感觉上却仿佛过了万年。然后,她放开手,黯然摇头,男人们的怒吼和女子的哭声立刻充满整间屋子,唯有吴兰心狠狠咬住自己的手背,不肯哭出声,只怕哭出来以后会再也无法控制地崩溃!大家都围在床边,她却一步步向外退去……
床上那具无主的躯壳已经不再是她心爱的童自珍,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眸已经不会再睁开,那张脸上总是云淡风轻的表情也不复存在,他心情愉快时如风吹花开、云破月现的微笑更是再也看不见了……
她慢慢地退出房间、退出楼外,雪宁阁外是晶莹的皎月,月亮很圆,亮得让人不忍看。但那个有如月色般光明清净、温柔空远的人已经永远不在了……空寂的庭院,水清夜静,月白花香,万籁俱绝,万缘俱灭……
多少哭哭笑一场空!多少恩恩怨怨一场梦……
纪霞衣倚在道路旁的一棵大树上,遥望着南方的路尽头。夕阳已西下,令她断肠的人是否还远在天涯?
忽然,一个影子引起她的注意,旋即又失望了,来人白衣白马,不象是童烈。但当那人越来越近后,纪霞衣的眼猛然大睁,飞奔迎上,“吴兰心?你怎么来了?”
吴兰心露出一个更象是在哭的笑容,脸色煞白,太阳穴上的青筋隐约可见,匝满了眼圈,眼神里充满了孤寂、忧伤、软弱、无依、空虚……就象是个迷了路的无助孩子。
纪霞衣不敢相信如此颓丧、如此绝望、如此悲伤的色彩会染在吴兰心身上,但她马上就想到了原因,小心翼翼地问:“童自珍去世了?”
吴兰心突然从马上直扑向纪霞衣,搂住她的脖子放声大哭,一直哭到纪霞衣把她带回霍家、带进自己住的客房、打水拧毛巾给她擦脸以后,兀自抽噎不止。
纪霞衣看着她把脸把入毛巾里抽泣,她得到了心上人的爱却无论如何也留不住他,自己虽然没有得到爱人,但却知道那人仍好好地活在人间,相比较起来,谁幸谁不幸?想到这里,一直强抑着的焦虑、惶恐、悲伤、酸楚一齐涌上心头,也陪着吴兰心哭起来。
仆人悄悄送来晚饭,又悄悄退下,霍仲天也体贴地没来打扰,二人一直哭到月上柳梢,吴兰心才抹干眼泪,对纪霞衣勉强一笑,“对不起,惹你伤心了。”
纪霞衣关心地看着她,“你没事吧?”
“没事。”吴兰心摇摇头,“我既然答应了自珍要好好活下去,就一定要做到。”
“你……后悔吗?”纪霞衣迟疑地问,这也是她这些日子来一直自问的。
吴兰心决然道:“我不后悔爱上他,就算明知会有这个结果、就算再让我重来一回,我还是会这么做,因为我爱过、被爱过、有过欢乐、也有过痛苦,纵然命运多变坎坷,我却没有虚度一世!没有空负此生!”
纪霞衣怔怔地看着她,目光也渐渐明亮起来,道:“你为何不留在断鸿谷,反而来找我?”
吴兰心道:“我如果留在谷里,满眼都是与自珍有关的人与物,我受不了,我连看着他下葬的勇气都没有。可我又怕独自一人撑不下去,想找个可以信任的人陪着我。”
纪霞衣苦涩地道:“能得你的信任,真是荣幸。不过你的运气不错,如果你再晚一天来就见不到我了。”
吴兰心惊道:“啊,已经过了一个月零七天了吗?我一路上浑浑噩噩的,走得太慢了,差点儿就和你错过了。”
纪霞衣突然握起她的手,“咱们一起到一个绝对听不到‘童门’两个字的地方,怎么样?”
吴兰心反握住她的手,“好!”
隔天中午,日夜兼程的童烈赶到霍家时,见到的只有霍仲天严厉的双眸。
童烈有些虚软地坐到霍府台阶上,一方面是日夜兼程、千里跋涉的疲惫所致,一方面是因为霍仲天的回答。
纪霞衣走了?她竟然连一天、甚至一个时辰都没有多等!一大早就走了!这般刚烈、这般决然,他虽然为此感到懊恼,却也不能不佩服。
霍仲天回答完他的问题走来想拂袖而去、把他关在门外的,但仍忍不住多说了一句:“霞衣肚子里怀的是你的孩子吧?”童烈闻言,如五雷轰顶!
辗转在红尘
断鸿谷里,距英雄大会已有两个多月,金缕飞奔入厅,扬着手上的信,“小姐!小姐!五公子有信来了!”
腻坐在童冷大腿上的廖烟媚从丈夫怀里抬头,童冷则赶紧把新婚妻子移到旁边的椅子上,一齐张口问:“找到纪霞衣了?”
金缕摇摇头,“听送信的人说没找到。”
童冷接过书信,打开念道:“此去未见霞衣。一日未找到她,一日不回童门。阿烈他搞什么?”
廖烟媚凑过来看,冷哼一声,“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金缕叹了口气,“晚明白总比不明白好,纪姑娘总比吴姑娘好找吧?吴姑娘的易容术在天底下数一数二,她如果想躲起来,谁能找得到她?”
童冷没好气地道:“谁叫她沉不住气,她如果多等一刻,就不会弄成现在这种局面。”
“谁想得到自珍会死而复生?”童氏兄弟听到金缕的叫嚷纷纷从自己的房间出来,童忧瞪了四弟一眼,“她逃走是因为伤心过度!不要心情不好就迁怒阿兰,没她你那儿来这么好的媳妇?”
“你这些天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好,心情比四弟更糟。”童天赐叹息着搂住她,“至少阿兰还活着,自珍也没死,只要人活着,就有找到的希望,这事儿急也没用,不要急坏了身子。”
童忧顿足道:“如果真象你说得这么轻松就好了!自珍又何必急成那样?他是怕阿兰要是没有怀孕,真的举剑自刎,就无法挽回了!如果他现在能下床,早就象五弟一样天涯海角地去找人了!”
廖烟媚道:“我想,如果阿兰要自杀,一定会回来死在七弟身边,如果她不回来,就说明她有了孩子,想找个远离童门、没人认识她的地方把孩子养大。”
金缕听不明白,“她为什么不把孩子带回来让大家一起养,偏要找远离童门的地方?”
廖烟媚悠悠一叹,“因为她怕触景伤情,自己会承受不住悲痛。以她爱童自珍之深,哪怕听到一点和他有关的消息可能都会崩溃,再也不想活下去。”
田翠衣幽然叹息,“本来好好的事,为什么偏偏弄成这样?”
童忧也叹息:“怨苍天偏爱捉弄人,越多情偏越要在红尘翻滚……”
春去秋来,十易寒暑,童门挟倚天岛、九鼎城两大奇门,联东方、欧阳两大世家以及江南霹雳堂、毒宗断鸿谷,纵横武林、威镇天下。三郎无畏回归霹雳堂、德立财团换了七郎天忌子主事后,买卖更是各行各业无所不至、分号遍及天下,甚至开到了外境异域。
黄河九曲十八弯,河套一带良田肥沃,草畜兴旺,不仅历来为兵家所必争,商家也一向竞争激烈,百业兴旺,所以有“黄河百弯、唯富一套”之称,但河套以西却尽是大大小小的沙漠。
桌子山耸立于西部黄河滨。时值初秋,桌子山已是寒气逼人,日暮黄昏时,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一行人风尘仆仆走在山道上,他们有男有女,身着华服却行色匆匆,既不象游山玩水,也不似探亲访友。山路崎岖,走在最后的少女越走越慢,忍不住叫了声:“四师兄,咱们歇歇再走吧?”领头的虬髯大汉停步回身,目光扫过气喘吁吁的同伴们,脸上浮现一抹黯然之色,“咱们到前头那块草地再歇。”
这些人拖着疲惫的身躯到了草地,立刻歪倒在上面,落日最后一缕余晖照在他们身上,和着清爽的凉风,有些人甚至昏昏欲睡了。忽然一阵人声传来,所有人立刻跳起来,犹如惊弓之鸟。
夕阳将两大两小四道影子拖得老长,小的是两个八、九岁的小孩子,一男一女,穿的虽然是粗布衣服,但长得粉妆玉琢,可爱之极。他们身后跟着两个提篮少妇,貌仅中人之姿,但身材却十分苗条,尤其右边的褐衣少妇,走路的姿态优雅动人,和她的模样着实不相衬。
两个孩子见草地上有人,脚步一顿,两个少妇脸上也露出惊讶的神色,不约而同地伸手拉住了各自的孩子。
褐衣少妇拉住的是女孩,柔声道:“梦儿,这儿有人了,咱们换个地方歇歇。”
女孩的眼珠骨碌碌地转着,小声说:“娘,他们的样子好奇怪哟。”
男孩也回望灰衣少妇一眼,“我们去跟他们玩玩儿,好不好?”
灰衣少妇双眉一挑,看了同伴一眼,褐衣少妇微微摇头,灰衣少妇道:“姐姐,孩子大了早晚要出去,让他们先见识见识也好。”
褐衣少妇道:“看这些人惊慌警惕的样子,不是保红货的暗镖就是被追杀的亡命者,和他们在一块儿只怕会有麻烦。”
灰衣少妇发出一串清脆如风吹银铃般的笑声,“我平生最不怕的,就是麻烦。”
褐衣少妇道:“但咱们如果搅进江湖事中,走露了风声怎么办?”
灰衣少妇道:“只要咱们出手巧妙些,不会露出行藏的。这些人里有我一位故人,我曾经救过他一条手臂。当年他对我十分恭敬,这时候又正好让我碰上,也许是天不绝他们呢。”
褐衣少妇惊讶万分,“你也救过人?”身旁这位的脾气禀性天底下无人不知,害人时多、助人时少,何况是救一个不相干的人?
灰衣少妇道:“他叫秦轻雷,是洛阳金龙门下。”褐衣少妇“噢”了一声,表示知道了前因后果。她当时也在洛阳,有忧子为双钩门打造了一对“日月神钩”克制金龙门的兵刃金龙夺的事她知之甚清。
金龙门的弟子们见那两个少妇停下来低声交谈几句后就牵着孩子走过来,虽然觉得她们不象是双钩门的追兵,仍然警惕着。
灰衣少妇和褐衣少妇没朝他们走去,而是走到草地另一头的一株大树底下坐地,掀开篮盖,火腿和腊肠的香气立刻飘散在空气里。金龙门的弟子们都不由得咽了口唾沫,他们半个月来都昼伏夜出,避开人迹,吃的是易携带的干粮,喝得是清水,几乎都忘了肉是什么滋味了。最小的女弟子马金萍挨近秦轻雷,轻声道:“四师兄,咱们拿银子和她们换点儿吃的行不行?”
秦轻雷道:“不行,她们来得太凑巧,而且样子可疑。这里百姓都十分穷困,不是逢年过节,谁有钱买火腿腊肠?”
六师弟道:“师兄怀疑她们的食物里有毒?”
九师弟道:“双钩门只要追到咱们,要杀咱们轻而易举,何必用这种手段?”
秦轻雷道:“还是小心一点儿好。”
草地边缘坐着的五师妹突然起身,“有人来了!”
话音未落,十几道人影已经从山道转弯处扑过来,把金龙门弟子团团围住!秦轻雷脸色惨变,“伊枫!”
伊枫背负日月双钩,悠悠然走上前,“秦轻雷,你能带着这么多人跑这么远,我着实佩服你,如果不是有这群人拖累,你也许真逃得掉。”
秦轻雷一看对方这阵势,自知逃走无望,惨然一笑,叹道:“天意如此,奈何!奈何!”
伊枫长笑道:“不错,天意如此!要怪你只能怪左闻道,他十年前不该去暗袭有忧子,致使有忧子一怒之下为本门铸造了这对‘日月双钩’!”
“呛”地一声,双钩出鞘,在暮色与薄雾里发出两道幽蓝的光,空气里的寒意立刻又加重了两分。
秦轻雷道:“本门一让再让,基业已经被你们一点一点蚕食殆尽,落得背井离乡流浪的地步,你们为何还不放过我们?”
伊枫道:“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当年就是你们顾及仁义的名声才给了我们双钩门一个翻身的机会,我绝不会再重蹈覆辙,让你们有机会东山再起!”
秦轻雷颊上肌肉抽搐,带动一脸大胡子不停地抖动,霍地回身从包裹里取出金龙夺,咬牙道:“伊枫!你欺人太甚!我跟你拼了!”
伊枫冷嗤一声,“你拼得过我吗?你们已经走投无路,还是认命受死吧。情急拼命,死得可能不会太痛快,不过如果你们谁说出宋荒城的下落,我就放他一条生路。”
褐衣少妇低声道:“卑鄙小人!”
灰衣少妇也冷哼一声,“当年他蛮谦恭有礼的,想不到却是表里不一的伪君子!”
这时秦轻雷和伊枫已经动上手,十年磨练,秦轻雷显然对这对日月双钩进行过一番研究,没象十年前在德立酒楼那样一上来就落败。褐衣少妇看着灰衣少妇道:“你不上去帮忙?”
灰衣少妇道:“再等等。”
十招过去,秦轻雷落了下风,金龙夺被锋利的钩刃削去几块,招式更加不成套路,伊枫的右手钩疾劈而下,眼看就要将秦轻雷的脑袋劈成两半,猛听急风一响,伊枫右腕一麻,钩“当啷”落地。
伊枫低头一看,脚边有三样东西:一片树叶、一根草棍、一粒银珠。
秦轻雷死里逃生,又惊又喜又觉得这情景有点儿熟悉。
伊枫怒道:“谁?是谁?出来!”
一个人不知何时静立在一旁,穿着一身淡青的长袍,象雨过天青后的颜色,十分清爽悦目。他的人长得更是清俊秀雅,带着种天高云远、不沾尘俗的气质,唯有眉宇间淡淡的忧郁轻愁使他清逸的光辉蒙上了一层阴影。
伊枫乍一见此人,差点儿以为是有忧子,吓得魂不附体,定下神儿来才想到十年过去,有忧子不可能还是以前那个模样,这个人也比有忧子当年更清秀干净了许多,气势重新又壮了起来,“你是何人?”
两个黑衣少年跃到青衣人身后,对着伊枫嘲笑:“傻子,你就算没见过也该听说过吧?这是我家少爷,童门七子,七郎天忌。”这对少年大约十七、八岁,长得十分俊秀,而且相貌、身材、动作、声音都一模一样,甚至连开口说话的时机、语调都相差无已。
他们一现身,只说了半句话,伊枫就猜到他们是谁了,“童健童康?”这两个人只侍候童门七子中的童自珍,眼前这个骨秀神清、人美如玉、飘逸得似天上谪仙的年轻人真的就是童自珍?
伊枫只觉头脑一阵眩晕,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这种小门小派的小事怎么可能惊动童门七子?怎么可能?”
童健道:“宋荒城夜闯白云舟,我们一问之下,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童康叹息:“要不是罗臻被衡山派拉回去做掌门,欧阳长亭又丢下欧阳世家嫁到白云舟上,我们也不至于被你们瞒了这么久。”
童自珍向秦轻雷长揖道:“童门急于扩张,家业又大,难免有顾及不周之处,伊枫买通敝门在洛阳的两个主管,欺下瞒上,致使贵派受了多年委屈,在下深感歉意,敝门一定会对贵派加以补偿。”
金龙门的弟子们兀自呆立,情势急转直下得让他们一时反应不过来,小师妹马金萍直勾勾地盯着童自珍看,“你真是童门七郎?天赐天忌、有忧无畏、冰火归尘里的七郎天忌?”
童门七子成名于十年前,那些如传说一样壮烈的往事,一直出现在行走江湖的说书人口中。壮悲而奇艳的故事、忧伤而缠绵的情怀、英男丽女血火柔情……都已经成了武林中最惊心动魄又最浪漫缠绵的传奇,尤其童自珍与吴兰心的故事更是曲折离奇、多姿多彩。对于现在江湖中的少男少女来说,他们两个就象是神话中的王子与公主一样。
那即使海枯石烂也不变的情感、那历尽千劫也不悔的情缘,不知引出多少春闺少女的眼泪、扣动多少激昂男儿的心扉?
如今这个最最传奇的王子竟活生生地站在自己眼前!
童自珍微微一笑,如山间清风、如江上明月,虽然温柔却有着不可捉摸的遥远,在场的人都不觉心弦一颤,虽然觉得他的笑容平和而又悦目,却不不由自主地生出崇敬之心,不敢直视。
伊枫却无心欣赏这样的笑容,眼珠转来转去,突然斜身一跃,到了那两个少妇身侧,伸手拽起最靠外的男孩,左手钩架上他的脖子,狞声道:“童自珍,你若起誓放我一马,不伤我毫发,我就放了他,否则这个小男孩就等于是死在你手里的!”
小男孩一脸惊骇,放声大哭起来,眼泪鼻涕甩得伊枫身上到处都是。
童自珍不怒反笑,笑容依旧柔和,“伊枫,打中你手腕麻筋的东西,银珠是我的,草梗却是那位灰衣夫人的,她既然能以一根草梗伤了你,又岂会护不住自己的孩子?所以你扑过去时我没拦你,只不知这位夫人任孩子落入你手有什么用意罢了。”
褐衣少妇叹了口气,“她什么用意也没有,之所以没拦伊枫,是因为看见你居然还活着,已经高兴得傻了,什么都顾不上了。”
童自珍一愣,他一向十分注重礼教,因此没有多看这两个已婚少妇,此刻凝目细望,见灰衣少妇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发亮的眼神里有激动、有辛酸、有后悔、还有难以置信的惊喜……种种苦辣酸甜,复杂得连他也看不透,不觉怔然,“你……你……你是……阿兰……”他的身躯忽然也颤抖起来,是她吗?是他十年的追寻?一生的期待?
灰衣少妇颤巍巍地站起来向童自珍走去,象是遗忘了世间和周边的一切!此时此刻、眼中心里,只有童自珍!多少挂牵!多少恋念!多少刻骨铭心的相思!而今竟真在她眼前!她颤抖着伸出手去,抚上童自珍的面庞,生怕他又是她午夜梦回时的那个幻影!
看着那双含泪、但却是热烈地凝望着自己的眼睛,童自珍伸手抚上她的脸,揭下一张薄薄的面具。在这一刹那,他感觉仿佛天气已从秋天变成了春日,周围呼啸的风也仿佛成了鸟语,贫瘠的黄土也好象开满了鲜花!
所有的人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就连那些惶惶不安的双钩门弟子也不例外,想不到自己竟有幸能见证这武林中最浪漫、最传奇的两个人阔别十年后的重逢相见!
这两人间,曾有多少惊涛骇浪荣辱悲欢、多少生死缠绵恩仇爱恋!
伊枫万万也想不到自己随手一抓竟抓到了一个如此重要的人质,哈哈一笑,“七公子,原来这位小公子是令郎啊,好极了!好极了!”
吴兰心懒得理他,童自珍还没说话,褐衣少妇已嗤笑出声,“就凭你?你也能挟持得了阿兰的儿子?”
她女儿也从她衣袖底下探出头来,“惜之哥哥,你哭得那么假,别装了。”
童惜之立刻放下双手,埋怨道:“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好玩儿的角色,你就不能让我玩儿痛快吗?”
伊枫这才知道这孩子竟一直在装样,厉喝道:“你敢耍我?”
童惜之对他呲牙一乐,“有本事你砍我呀?”
伊枫大怒之下就想给他点儿小伤,让他尝尝苦头,但忽然发觉自己的双手又酸又软,竟一点儿力气也用不上,童惜之用两根手指挟住钩刃,轻轻地移开,而后大摇大摆走到父母身边,伊枫的身子摇了两摇,这才砰然倒地。
童惜之扯扯童自珍的衣角,“你是我爹爹吗?”
回答他的是含泪带笑的吴兰心,“是,他是你爹爹。”
童惜之欢呼一声,跳起来搂住父亲的脖子,“爹爹,我对那个坏人下的迷香是用娘的‘风香散’和‘醉心粉’调配成的,是我自己调配的,很好用吧?”
童自珍看着用一脸期待夸奖的表情望着自己的孩子,含笑抱起他,眼睛里却闪出泪花。
褐衣少妇斜睨一眼她们原本背靠的大树,“戏已演完,树上的君子是否可以下来了?”
童自珍讶然地看她一眼,“能看出有人以一片树叶击中伊枫的手腕不难,但能分辩出树叶的来路却不容易,夫人的武功眼力称得上是一流高手了,能与阿兰为友,必非常之人。”
褐衣少妇淡然一笑,“山野村妇,不足挂齿,倒是树上这位仁兄很沉得住气,到现在也不肯下来。”
浓密的枝叶间响起一声叹息,“我只是有些触景伤情,怕见故人罢了。”
话一入耳,吴兰心觉得耳熟,褐衣少妇神色大变,童自珍惊喜交加,“五哥!”
一个紫袍乱发的人从树上跳下,吴兰心吃惊地瞪圆了眼睛,不敢相信这人就是一向注重仪表的童烈。他那一身紫袍虽然还算干净,但已经十分破旧,满头乱发未梳,覆在面上,简直比当年的童忧还要潦倒邋遢。
这十年中童自珍和童烈也见过几面,已经见怪不怪,“五哥,你怎么也正好在这儿?”
童烈的声音平平淡淡,“我流浪到鄂托克旗,刚好遇上金龙门的这些人,听到他们的谈话。既然事关童门,就跟了下来。”
吴兰心看着他,喃喃道:“十年光阴,变化可真不小啊。”
童自珍道:“别人还都是老样子,只有五哥变得最多。”
吴兰心展颜笑道:“我比较喜欢他现在的样子,看上去比以前成熟稳重多了。”
童烈举手将乱发拢起,在脑后扎起来,露出英俊的面庞,飞扬的墨黑剑眉、耀眼的灿烂双眸,本来对这个童门五郎有点儿失望的人眼前都蓦然一亮。童烈对童自珍和吴兰心郑重地拱手道贺:“恭喜。”
童自珍虽然心中兴奋已极,但却不敢太过表露让五哥难过,勉强一笑道:“希望你也早日找到五嫂。”
吴兰心眼珠一转,“哪个五嫂?是不是纪霞……”
童自珍还未答话,褐衣少妇已经抢先说:“阿兰,你和七公子十年没见,一定有很多话要说,这里的人和事也需要处理,我想回家,你随七公子去吧。”也不等吴兰心回答,牵起女儿就走。
童烈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好象在哪儿见过。天色已暗,天边原本绚烂鲜艳的彩霞逐渐加深了颜色,深沉、浓艳、神秘——就好象这个少妇的背影……他一个箭步窜过去拦住她,“等等!”
褐衣少妇身子一僵,“有何贵干?”
童烈盯着她,自己也说不上刚才怎么会有拦下她的冲动,讪讪地垂下视线,正对上小女孩儿灵活的目光。他觉得这女孩儿的五官也有点儿熟悉,却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不自禁地蹲下身,平视小女孩儿伶俐的眼睛,“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褐衣少妇抢着道:“小野孩子哪有什么名字!”
她说得又快又急,声音又大,但童烈还是清清楚楚地听见了小女孩儿的回答:“我叫纪梦怀,九岁了。”
童烈全身一震,她姓纪?九岁了?纪梦怀转动着大眼睛又补充了一句:“我娘说她是在做一个美梦时怀上我的,为了纪念这个梦,才给我取了这个名字。”童烈霍然立起,瞪住眼前这张平庸粗俗的脸,想要从中找出十年前那个梦中少女的影子。
这十年来他把她有可能藏身的地方、隐匿的办法都想遍了,却没料到她竟然和吴兰心在一起,受吴兰心的掩护!若非他刚好遇上金龙门弟子、童自珍也刚好为此事而来、刚好碰见她们两个、引出吴兰心和童自珍相认、他又心血来潮地问一个小女孩儿的名字、这才猜测出是她,那么他与她就算擦肩而过也找不出她!
她为什么要这么倔强?这么刚烈?他欣赏的一向都是苏轻君那种高雅美丽、温柔得如同小鸟依人般的淑女,纪霞衣的出身、纪霞衣的容貌、纪霞衣的气质……无论人才、武功都不及苏轻君,但从什么时候起,她在他心头的刻痕竟比苏轻君更深?
纪霞衣自知躲不过了,干脆自行揭下面具来,板着脸道:“说吧,你想怎么样?女儿说什么我也不会给你!”
童烈道:“你和她都得跟我回去。”
纪霞衣道:“如果我说‘不’呢?”
童烈张了张嘴,纪霞衣本以为他会说“你非回不可”,但听见的却是:“那我就一直求到你肯跟我回去为止。”
纪霞衣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她的耳朵没出毛病吧?以前的童烈是何等自负骄傲、意气昂扬?怎么会说出这种示弱的话来?就算是为了责任、为了他的亲骨肉,也不必当着这么多人向她低头啊?
童烈看着她毫无掩饰的惊讶,不禁苦笑,“童门在这十年中极力扩张,全是因为我和七弟要找你们,七弟认为只要童门的声名传遍僻野边荒、让阿兰知道他还活着,阿兰自然会回去找他;而我则认为:如果童门的属下无处不在,找到你就更容易。这十年来我踏遍天涯,从未停歇,只希望能补偿你当年七日的期待和十年的伤心。”
纪霞衣深吸一口气,“我问你一句话,你要老实回答我。”
“你说。”
“如果那两天陪你的人不是我,你会不会也为她这么做?”
“我会!”童烈的声音很诚恳,直视着纪霞衣僵硬的表情,“但我很庆幸是你。”
纪霞衣的身子微微一震,眼泪泉涌而出,童烈搂她入怀,她的痛哭声就响彻在山间日暮时凉爽的秋风里。
童自珍和吴兰心同时松了口气,童自珍道:“小健小康,双钩门的弟子就交由你们处置了。”他反手丢出一块银色令牌,“把洛阳城内德立财团的产业全移交给金龙门!”
金龙门的弟子们都吃了一惊,童自珍又道:“另外,我暂时和阿兰留在这里,你们回白云舟上请大哥二哥出来,请他们将德立财团的产业清算转卖,压缩到十年前的规模。”
小健小康也大吃一惊,“少爷!你……你这是要干什么?”
童自珍朗声一笑,“我们兄弟都已经找到了自己想要的,还要这么大的基业拖累么?”
吴兰心瞟他一眼,“十年辛苦建立的霸业,你真舍得?”
“为何舍不得?”
“那其他的人呢?也舍得?”
童自珍道:“童门威镇天下,大哥光大童门的心愿已了;四嫂廖烟媚也自知世上无永久的霸主,只要南疆毒宗无人敢轻犯也已经很满意了;其余的人更是只想携侣遨游、赏吟烟霞。风光了十年,大家都倦了,不想再把生命浪费在虚名浮利中。”他语气微顿,凝视吴兰心,“难道你还想……”
吴兰心摇摇头,“我刚出无心谷里,的确有争雄武林的野心,但我早已经明白,人生而有限,把握和心爱的人在一起的时光才是最重要的。”
童烈搂着妻子、抱着女儿走过来,笑道:“往后的日子还长,有的是说话的工夫,走吧。”
吴兰心和童自珍相视一笑,两家六口人一起飘然而去,剩下小健小康两个看着手中的令牌,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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