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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红尘洗剑》》 · 逆风而行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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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西铭温言道:“你们有这个志气就好,既然找到了你们的本来门派,你们就留在这儿吧。”

吴兰心和鹤逸当然不敢不同意。

玉川子对福态道人道:“玉真师弟,你替他们两个安排一下。”玉真道人当年与他小师弟感情最好,见小师弟的义子义女都相貌俊美、气宇不凡,心里早就喜欢,答应一声,欢欢喜喜地领着二人去了。

欧阳西铭与玉川子走进屋里,欧阳西铭问:“你能确定他们是你小师弟的传人吗?”

玉川子道:“罗师弟的事武林中知道的人很少,而且能将本门心法模仿得维妙维肖也得有极高深精妙的内功,他们如果不是罗师弟的传人就一定是倚天岛派来假冒的。但倚天岛如果想打探咱们的虚实,冒充谁不好?为何偏要用这么敏感的身份?咱们真的很有可能不管三七二十一,宁可杀错了他们也不放过!如果你是倚天岛主,你会派这么优秀的人材来冒这种根本不必冒的险吗?”

“绝对不会!”

童天赐一身青衣走在积雪未消的疏林里,这儿是洛阳东郊的荒野,少有人烟。身着青衣的他少了些威严高贵,但英俊不减,反而添了几分文雅潇洒。

弟弟们都不在他身边。从他十六岁起就很少与弟弟们一起出现,他长得越来越象父亲,如果仇人们得知童陛还有后代,很容易就能找到他,他不能把弟弟们牵连上。

昨夜二弟来看他,得知吴兰心的事后建议他向吴兰心要张精巧面具戴上却被他拒绝。他是帝君之子,虽然为了复仇必须隐姓埋名,但绝对不能改头换脸丢了童门的颜面。就算不为童门声誉,他也不愿意把一张死人皮戴在脸上。想起当时二弟脸上生气又无奈的表情,童天赐不由得泛出温柔的笑意,在七个兄弟当中,二弟与他最亲,童门能有今天的成就有一半功劳是二弟的。

忽然衣袂与枯草的磨擦声传来,虽然微弱得如轻风吹过,却逃不过童天赐的耳朵。他回首望去,见一行人正朝这边走来,足有四十余众。哪个帮派能有这么多高手?

那些人走得更近了,当先四名少女手执拂尘、香炉开道,后跟八名护卫,再后是两乘软轿,各由四名少女抬着,八个老者左右相随,最后又是十六个护卫。无论男女老少,个个腰系彩带、佩着三尺长剑!

童天赐忽然觉得这场面有点儿熟悉,好象在哪里见过。这一行人离他只有两三丈远时,他猛地想起来了!这是倚天岛主!当他还是个幼童时倚天岛主曾拜访过他父亲,那种声势排场给小小年纪的他留下了深刻印象。倚天岛世居南海,为了什么事千里迢迢地跑到中原来?

他看别人,别人也看他,尤其那十二个少女,目光都是水汪汪的,就连后面那乘轿子都微掀起一角轿帘,露出一双明媚得令人怦然心动的眼眸。

前面那乘软轿中忽然传出一个冷峻的声音:“停轿!”整个行列立刻停了下来,前轿轿帘掀起,走下一个三十出头的锦衣青年。他一下轿,后轿的轿帘立刻放下,明媚的眼眸缩了回去。

青年的目光在童天赐身上打了个转,落在他腰间的弯刀上,抱拳一礼,“兄台姓童?”

童天赐无奈答道:“在下童天赐。”他现在佩的这把刀虽然不是父亲的‘弯月’,却是照‘弯月’的式样打造的,规格、大小分毫不差。

青年双眉一扬,“莫非是帝君长子?”

童天赐叹息一声,“正是。”

青年立刻满脸堆欢,“小兄李玉庭,先父倚天岛李公讳敬宏,与令尊是世交。”

童天赐苦笑,“我认得贵岛的仪仗。”他现在最不愿遇见的,就是四大奇门的另三家。

李玉庭道:“二十年前先父曾去拜见令尊,回去后对世弟你赞不绝口,当时小兄还颇不服气,今日一见才知先父所言不虚。”

他越说越热络,径自攀起交情来,童天赐也不好过于冷淡,“李兄过誉了,不知伯父几时过世的?”

李玉庭的神色黯淡下来,“过世还不到一个月。小兄此番千里远行就是要抓住害死先父的凶手,所以暂不带孝,以示决心,待祸首就擒祭于先父灵前才发丧治孝。”

他说得悲愤不已,童天赐却听得不以为然,就算他所言为真,但行止带着婢妾就大不应该。

只听李玉庭慨然叹道:“先父之死说起来让人痛心!先父有三子,小兄我居长,武功才智却都不及两个弟弟,所以先父对他们难免宠爱些,而他们年少轻狂,也有些恃宠生骄,四年前三弟一时冲动做了件大错事,先父一怒之下要将他以家法处死,二弟却帮着三弟抵抗,两人一起反出了倚天岛。”

他主动说出家门丑事,童天赐先是不解,但旋即明白他定有所求,先把隐秘之事说出来是让自己不好拒绝。

李玉庭继续道:“那次事件后先父就一病不起,我接下岛主之位,一来事务繁多,二来他们再不肖也是我的亲弟弟,所以一直任他们飘游在外,没派人追捕,可他们却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又潜回倚天岛偷走了‘扬眉剑令’。”

童天赐暗暗叹息,倒不全因为李氏一族的不幸感叹。‘扬眉剑令’是倚天岛的最高符令,性质就和少林寺的碧玉佛、武当派的银羽剑一样,那对兄弟把它盗来中原,只怕会给中原武林惹来一场大乱。“李兄何以认定扬眉剑令是令弟所盗?”

李玉庭道:“藏令的密室建在山腹中,只有一条通道、一扇石门,通道上机关密布,只有我们父子四人才知道通行之法和如何开启石门,不是他们盗的还能有谁?”

童天赐笑笑,“李兄以府上秘事相告,足见对小弟的信任,不知有什么地方是小弟能帮上忙的?”

李玉庭一揖到地,“若能得白云舟为助,舍弟无论有多硬的靠山都不足为惧了!在此地无意碰到世弟,真是上天助我!”

童天赐仔细观察李玉庭的神色,他说这番话似是出自真心,想必真不知道白云舟的劫难,所以想拉拢他以借助白云舟的力量帮自个儿的忙。看来父母的死讯只有那些凶手知道,而他们是绝不敢说出来的!他胸中不由涌起一种混合了悲痛与骄傲的情绪,

李玉庭正想问童天赐的住处,忽见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远远地跑来,轻功居然很高明。那孩子气喘吁吁地跑到童天赐面前,“大……大公子……不……不好了……”

童天赐微皱眉头,“把人跟丢了?”

那孩子苦着脸道:“这可不是我和小康的错。”

“自珍想的办法,即使是吴姑娘也不一定能察觉,是什么地方出了岔子?”

小健道:“兰姑娘进城去,半路有人找她麻烦,她好象居于下风的样子,我和小康当然要上去帮忙,结果……我们帮她赶跑了敌人,她却把我们丢到坟地里……”

童天赐见他小脸儿上一片委屈,想必被吓得不轻,不由失笑,“这事儿你们告诉自珍没有?”

小健有些心虚地垂下眼帘,从睫毛底下看他,“少爷这两天精神不太好,我们不敢去烦他,小康进城找二公子和三公子了,我……我就跑到这儿来了……”

童天赐叹了口气,对李玉庭道:“李兄,只怕我暂时帮不上你了。李兄打算去何处?等小弟解决了自家的事,再去登门拜访。”

李玉庭道:“我打算在洛阳住一段日子,已经派人包下了城里最大的客栈怡园,世弟如果有需要我也可以帮帮忙。”

童天赐苦笑,“不用了,倒霉倒我一家就够,不敢把李兄也牵扯进来。”

李玉庭不由得对那位吴姑娘好奇起来,他和童天赐虽然只交谈数语,但看得出童天赐是个感觉敏锐、有心计又有担当的人,能让这种人头痛可不容易。“那位吴姑娘是世弟的什么亲戚?”

童天赐被他问得一愣,脱口道:“是舍弟的未婚妻。”

李玉庭“哦”了一声,心想:大伯子派人跟踪弟媳作甚?难道这位弟媳不守妇道?

童天赐告别李玉庭,领小健回自己住处。他的住处就在林中,茅草盖顶,竹篱绕院,篱下不仅有菊花,还有株红梅。菊花已枯,梅花却正怒放。

听小健讲完事情经过,童天赐悠悠叹息:“我刚遇见吴兰心时,她为了隐藏行踪,竟要杀我灭口,当时我就想她一定是从什么地方逃出来的。七弟对我说劫持他的人是吴兰心的同门,以她的精明尚且还要易容躲藏,那些人的厉害可想而知!”

小健瞪大眼睛,“那咱们怎么办?”

童天赐起身在屋里踱了两圈,再回头时眉宇间尽是坚决果断之色,“你去通知三公子,让他找到吴兰心的行踪后不可轻举妄动,看她正在作什么。另外查一查吴兰心那几个同门的行踪,他们胆敢动我弟弟,就得付出代价!”

吴兰心和鹤逸被安排在一个有套间的屋子里,玉真子一走,二人立刻将门、窗、墙缝检查个遍,确定没有复壁和窃听装置,这才把窗户打开,光明正大地搬了两张椅子坐到窗边低声商议。吴兰心低笑,“想不到咱们编身世编出这么个结果来。”

鹤逸道:“倚天岛雄踞南海,咱们不知他们有多少高手,更不知他们的武功路数,你贸贸然就答应玉川子帮忙,实在太不谨慎。”

吴兰心道:“我道歉,以后决不再犯。”

鹤逸悻悻然地道:“少来了!你这人是勇于认错、死不悔改!”

吴兰心知道鹤逸埋怨归埋怨,但总会帮她,笑道:“咱们不替衡山派卖命,又怎能得到玉川子和欧阳西铭的信任?如果你表现得好,说不定还能在这儿招了附马呢?”

鹤逸沉脸低叱:“别开玩笑!”

吴兰心撇撇嘴,“欧阳长亭看着你的样子除非是瞎子才看不出是什么意思,欧阳长天的才干远不及欧阳长亭,如果你入赘,欧阳家的大老们说不定会推举欧阳长亭接掌欧阳世家。你无父无母、孤零一身,又是名门大派的弟子,正是入赘的好人选。”

鹤逸嗤之以鼻,“欧阳长亭太能干、太精明,虽然才智让人佩服,但有哪个男人想娶个压在自己头上的女人?”

吴兰心道:“就算有欧阳世家当陪嫁也不行?”

鹤逸正色道:“任何人都可以不择手段地去追求权势和富贵,唯有咱们无心谷的弟子不可以。”

“为什么?”

鹤逸悠悠一叹,“因为师父绝不会放过咱们,他培养咱们就是让咱们为他争夺权势,哪儿肯放咱们风光逍遥地过日子?咱们将来的权势越大,他对咱们控制得就越严密。”

吴兰心道:“你可以学我,也诈死易容,以另一个身份活着啊。”

鹤逸苦笑摇头,“我不敢,我怕师父在我身上下了什么禁制,也怕诈死后碰到师父被认出来,我只敢背地里偷偷做些有限度的背叛,师父培植出咱们这几个徒弟不容易,只要我做得不过分他就不会严厉地处置我。说实在的,我佩服你的胆量和勇气,在咱们同门中你是最勇敢的。”

吴兰心的笑容也变得苦涩,“我有什么勇敢的?脸上时时刻刻盖着一张死人皮很好受吗?”

鹤逸正想设词安慰,却见玉真子神色严肃地匆匆而来忙,起身招呼:“师伯,出什么事了?”

玉真子走过来,“刚刚得到消息,倚天岛的人已经进城了!”

鹤逸动容,“往欧阳世家来了?”

玉真子笑道:“掌门与欧阳先生联手对付倚天岛仍是极秘密的事,倚天岛怎么会知道?他们住进怡园了。”

吴兰心道:“倚天岛世居南海,甚少履足中原,为什么突然跑到洛阳来?”

玉真子道:“谁知道?不过倚天岛主只带几个随从就深入中原,正是本派报仇雪耻的良机。”

吴兰心又问:“欧阳前辈与本派的交情很好吗?竟然帮咱们与四大奇门之一为敌?”

玉真子道:“欧阳先生和掌门只是泛泛之交,这次联手对付倚天岛还是他先找上本派的,反正掌门心里有数。”

吴兰心一笑,这位道长非但热心直肠,还有些糊里糊涂。“倚天岛主是一上岸就直奔洛阳吗?”

“对!中途没怎么停留。”

“那他多半是专程来寻欧阳世家晦气的。欧阳世家虽然实力雄厚,但单独与四大奇门之一对敌还嫌稍弱,武林中敢与四大奇门为敌的不多,而那少数的几派也不会无缘无故地招惹倚天岛,唯有咱们衡山派和倚天岛有旧怨,欧阳先生也只有找咱们帮他。”

鹤逸击掌道:“不错!不然他与本派素来交情浅薄,怎敢贸然相邀?”

玉真子叹了口气,“也许真如你们所说,唉!欧阳世家的麻烦还真不少。”

吴兰心听他话中有话,“又出什么事了?”

玉真子道:“欧阳世家已经聘下两河大侠霍仲天的独生女霍朱衣为长房长媳,六日后就要迎娶,而霍朱衣今天居然找上门儿来了,我看这门亲事八成要泡汤。”

鹤逸向吴兰心投去一道询问的目光,她在霍家住了半日,也许知道霍朱衣为什么突然到欧阳世家来。吴兰心回他一个白眼。

在欧阳西铭的书房里,霍朱衣无言地把纪端远的信递给欧阳西铭。欧阳西铭打开信只看了一眼就面色大变,看完之后脸色才渐渐正常,对霍朱衣温言道:“朱衣,这封信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霍朱衣默默点头,欧阳西铭的神色更是和缓,“我已命人去收拾客房,你就在这儿安心住下吧。”

等到下人把霍朱衣带下去后,欧阳西铭用火石打着桌上的蜡烛,把信凑上点燃,看着最后一点纸角在火光中化为灰烬。然后大步走出书房,对迎上来侍候的仆人吩咐:“备马!”

欧阳长天和欧阳长亭就在书房外候着,一起迎了上来,欧阳西铭道:“我要去霍家一趟,你们好好招待朱衣,不许多嘴打听!”

欧阳长亭垂首应“是”,欧阳长天却嗫嚅道:“爹……那吴姑……鹤逸兄妹……你把他们怎么样了?”

欧阳西铭狠狠瞪了儿子一眼,真是不长进的东西!怒道:“你就算不能帮我的忙,至少别添乱行吗?你未婚妻已经来了,你给我收敛点儿!”

欧阳长天还想追问,却被姐姐按住,眼见父亲越走越远,着急地道:“放开!”

欧阳长亭笑道:“你放心,爹不会把你的吴姑娘怎么样的。”

欧阳长天冷哼一声,“这可不保准。”

欧阳长亭道:“如果你和吴兰心是秘密来往,爹说不定会杀了她绝了你的想头,但他们兄妹是光天化日之下由你从德立酒楼请回家的,知道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爹不会在这种情况下杀她的。”

欧阳长天道:“那爹爹又把他们弄到哪儿去了?”

身旁忽然有人接口:“我知道。”

欧阳长天扭头一看,见堂兄欧阳长乐迈着方步负手而来。欧阳长天是长房长子,但在欧阳世家的年轻一辈中,最年长的却是他三叔之子欧阳长乐。

欧阳长乐悠悠道:“我看到伯父把吴姑娘兄妹带到西角废弃的旧宅里去了,从此再没见他们出来,你要找就到那儿找去吧。”说完又踏着方步走了。

欧阳长天转身要走,又被姐姐拉住,欧阳长亭道:“长乐和你一向面和心不和,他的话你也信?”

欧阳长天道:“但我如果不去看看又怎么放心得下?”

欧阳长亭道:“我替你去。”

柳暗花明时

西角住得都是些粗使佣人,人数又少,地方又偏,显得冷冷清清,旧宅更是没一个人影,杂草丛生,苔痕遍地。但欧阳长亭走到一座废弃的大院时,发现那里的台阶比别的地方干净得多,虽然杂草不少,却没有了青苔,心中一动:这里一定有人!因为怕脚印留在青苔上,所以把青苔都扫去了,只留下杂草遮人眼目。

她小心翼翼地上了台阶,试着推开院门,忽然两道剑光一左一右,利剪般向她绞了过来!

欧阳长亭虽然觉得这院里有古怪,但万万也没想到会在自己家里遭到突袭,两道剑光的来势翩若惊鸿、飘如流云,在她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刺到了她眼前!她手脚冰凉,脑海里连等死的念头也来不及升起,那两道剑光却忽然同时一转,“呛”地一声在她胸前不到半厘的地方相互架住,收住了剑势。

欧阳长亭从鬼门关打了个转回来,定了定惊魂、擦了擦冷汗才看向袭击她的人,赫然竟是吴鹤逸兄妹!吴兰心的眼里盛满关切,“欧阳姐姐,你没事吧?”

鹤逸却神色严肃,“欧阳姑娘,你到这儿来干什么?你是瞒着令尊来的,所以不知道暗号对不对?”

欧阳长亭讪讪一笑,“我弟弟不放心你们,让我来看看。”

四周猛然喝彩声大起,又让惊魂初定的欧阳长亭吃了一惊,见院中不知何时站着一群人,一个黑须道人满脸笑容,竟是衡山派掌门玉川子!

玉川子抚掌赞道:“好!好一招‘惊鸿掠水’!好一招‘流云飞渡’!剑势变化轻灵翔动、流转自然,毫无雕琢之匠气,若单论剑法,你们的成就已经远远超过我了。”

吴兰心笑道:“师伯太过奖了,弟子的剑法如果真能达到师伯所说的境界,就不会划破我哥哥的衣服了。”

欧阳长亭这才发现鹤逸的外袍左腰部位开了道三寸来长的口子,露出里面天蓝色的中衣。

早春寒风刺骨,不亚于严冬,他居然只穿一件夹衣,不嫌冷吗?

吴兰心眼波一转,从欧阳长亭脸上掠过,落到鹤逸身上,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大呼小叫道:“哎呀!哥哥,我居然划了这么长一道口子!怎么办?欧阳姐姐,你底下有没有丫环会做针线活?能不能给我哥哥补补?这件衣裳是我义父买给他的呢。”

鹤逸还来不及阻止,欧阳长亭已经答应下来:“好啊,事情毕竟是因我而起。”

“太好了!”吴兰心不由分说地扒下鹤逸的外衣递到欧阳长亭手上,“我是个笨丫头,连穿针都穿不好。那就麻烦姐姐了。”这下连“欧阳”二字都省了。

无心谷门下百艺皆通,不会做针线活才有鬼!鹤逸狠狠瞪了吴兰心一眼,他知道吴兰心为了达成某一目的,往往不择手段,此刻就是趁他不能反驳她谎话的时候制造机会,硬逼他上架。

欧阳长亭也不是傻瓜,怎会看不出吴兰心有撮合她和吴鹤逸之意?忍不住又瞟了鹤逸一眼,他的白色长衫在她手上,现在身上穿的是天蓝色中衣,上面用深色底线绣着数只形态各异的仙鹤,或起或落、或立或卧,虽然只是廖廖几笔线条勾勒出的轮廓,却生动传神,仿佛自有生命。

他穿白色长衫时潇洒飘逸,而穿这件衣服则更显俊美,欧阳长亭看着看着,脸上渐渐生出红晕,低声道:“那我就不打扰,告辞了。”逃一般地跑出大门。

鹤逸对玉川子施了一礼,然后抓着吴兰心的胳膊把她拉回房里,经过那些衡山派弟子身边时,听见他们对他中衣上的刺绣啧啧称赞,心里更是有火,这件中衣正是这位“不懂针线”的“妹妹”有求于他时做了讨好他的!

一进房门鹤逸就把吴兰心扔到椅子上,怒道:“你想干什么?如果我想追欧阳长亭还用得着你帮忙吗?”

吴兰心笑嘻嘻地道:“正因为你不想追她,所以我才要帮忙,让她来追你。”

鹤逸又好气又好笑,“你为何要害我?你一天不害人就不舒服是不是?”

吴兰心道:“你可以让我用美人计,我为什么不可以让你用美男计?”

鹤逸气到尽头反而不气了,不怒反笑,“原来你是想报复我。”

吴兰心道:“欧阳长亭的权力比欧阳长天大,知道的秘密也比欧阳长天多得多,你去追求她不比我引诱欧阳长天有用多了?”

鹤逸嘿嘿冷笑,“欧阳长亭可不比欧阳长天那个公子大少,你认为她是好骗的人吗?”

吴兰心道:“不管怎么说,咱们双管齐下总比较保险吧?”

鹤逸悻悻地瞪她一眼,“算你有理,不过以后可不准再这么拿我开心!”

吴兰心冲他眨眨眼,“现在火头已经点起来了,用不着我再多事。不过话说回来,我看欧阳长亭还顺眼,你真的娶了她也不错。”

在欧阳长乐居住的松涛院、一间阴暗的复壁密室里,欧阳长乐坐在椅子上,一道幽灵般的影子垂首站在他面前。欧阳长乐问:“你看清了?真是衡山派的人?”

影子道:“小人看得清清楚楚,衡山掌门玉川子也在,吴氏兄妹其实是衡山弟子,使的衡山剑法极为高明,可惜小人不敢靠得太近,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欧阳长乐笑道:“这就足够了!咱们这就往醉馨楼走一趟。”

醉馨楼也是德立财团的产业,既非客栈,也非酒店,而是座比较特殊的妓院。里面的姑娘或通诗词、或精歌舞,都是卖色不卖笑、卖艺不卖身。不过如果哪个姑娘喜欢上某位客人,留他住一晚,管事的也绝不干涉,当然宿钱是要收的,而且贵得吓死人。

正因为醉馨楼如此特殊、如此高级、如此风雅,就算价钱贵些,名人巨富们仍然趋之若鸷,一掷千金毫不吝惜。如果能得到楼中姑娘的青睐,更是风光不过,那说明你不仅有钱财,而且有人才。

欧阳长乐今天来这儿却不是为了寻欢,而是因为醉馨楼与怡园同属德立财团,两家是隔壁。

他也算是醉馨楼的常客,一进大门就有人招呼:“哟!这不是欧阳大公子吗?您今天是先上楼欣赏歌舞呢?还是直接找翠影姑娘?”

欧阳长乐道:“今天不看歌舞了,你把翠影叫下来,我先去她住处等她。”

翠影是醉馨楼的红姑娘,自己独住一个小院,欧阳长乐在花厅坐下,丫头刚端上茶,翠影就带着一阵香风飞了进来,一进来就扑到欧阳长乐身上,搂着他的脖子娇嗔,“你怎么这么久都不来看人家?人家还以为你永远都不来了呢!”

欧阳长乐笑道:“才两天没见你就这么想我?”

翠影瞪圆一双水汪汪的眼睛,“两天?你已经足足有七天七夜零三个时辰没来找我了!”

欧阳长乐大笑,拥她坐在自己腿上,“怡园被人包下了你知道吗?”

翠影道:“当然知道,听说那个客人姓李,刚住进怡园就叫人请我们姐妹过去。”

“那你一定见到那位姓李的客人了,他是什么样的人?”

翠影噘起艳红的嘴唇,不屑地道:“你当我们是什么?下等窑子里的女人?大爷出条子我们就得乖乖去?我们主管只听了一句话就把来人赶跑了。”

欧阳长乐道:“店大欺客、奴大欺主,你们属于第一类,那位李公子可不是好相与的人物,我看你们醉馨楼要有麻烦了。”他的话音还没落,就听见远远传来吵闹声,这麻烦来得还真快。

醉馨楼前盛开的迎春花映着阳光,一片灿烂金黄。花前站着十来个青年武士,李玉庭站在最前边,年轻英俊、锦袍玉带,负手立于花畔,倒也吸引了不少姑娘的目光。欧阳长乐带着翠影赶到时,醉馨楼的主管正从楼里出来。

欧阳长乐来醉馨楼的次数也不少了,但从来没见过这个最高阶的主管,只知道他姓罗。今日一见,这位罗主管居然还很年轻,看上去只三十来岁,和李玉庭年纪差不多,相貌虽然不是很英俊,但神情冷静而刚毅、目光明亮而坚定,只会让人联想到君子、侠客之类的人,怎么看也看不出竟是个妓院主管。

罗主管走到李玉庭面前,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少岛主别来无恙?”

他一现身李玉庭就觉得有点儿眼熟,好象在哪儿见过,听他称呼自己的口气也认识自己,“我以前见过你吗?”

罗主管本来是一副随时准备开打的样子,见他这么一问,愣了一下,脸上的冷笑更深,“少岛主乃大贵之人,在下一个无名小卒,难怪少岛主记不住。阁下屈驾敝院是来问罪的吧?”

李玉庭笑道:“非也,本岛主初到贵地,下边的人不知贵院的规矩,言行无礼,导致与贵院有所冲突,错在本岛,何来问罪之说?”

罗主管又一愣,暗忖:十几年不见,此人行事谨慎了不少,倒要小心应付了。当下微笑拱手,“原来少岛主已经继承了倚天岛的基业,恭喜恭喜,请楼上座。”李玉庭也不客气,大步走进醉馨楼。

欧阳长乐一推翠影,“你也去吧。”

翠影一怔,“你不要我陪你了?”

欧阳长乐微微一笑,“我现在很想看你跳舞的样子。”

将近午夜时分,李玉庭才兴尽而归。马蹄踏在路面上,在寂静的深夜里分外响亮。

转过前面路口就到怡园所在的街道了,忽然从街侧店铺的屋脊后飘起一团烟雾,顺着风势,转眼就将他们一行人马笼罩住!倚天岛的武士们临危不乱,迅速护在李玉庭身边,两个武士冲出烟雾,跃上屋檐举目四望,却不见半个人影。

烟雾来得突兀,去得也快,等烟雾散尽,无功而返的两个武士回报李玉庭,准备承受一顿大骂时,却见岛主神色平静,只淡淡地说了句:“上马继续走吧。”

李玉庭回到怡园上房,不急着更衣就寝,反而摒退侍女,从衣袋里取出一块两寸见方的银牌凑到烛光下。银牌两面都用尖利之物刻上了小字:倚天岛主阁下:衡山派藏身欧阳世家,欲知详情,请着即秘往醉馨楼后院东侧第三院一叙。

欧阳长乐独坐在花厅里,翠影和丫头们都被他点了睡穴,至少要睡明天中午才能醒。一个黑影幽灵般地出现在他身后,静立了片刻才开口:“阁下高姓大名?”

欧阳长乐象只中了箭的兔子一样跳了起来,回头一看才松了口气,“李岛主。”

李玉庭微微笑道:“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心不惊。这句谚语说得一点儿也不错,古人真有智慧。”

欧阳长乐讪讪一笑,“在下欧阳长乐,是欧阳世家旁系长子。”

李玉庭踱到他面前,“放烟雾是为了掩盖那块扔给我的银牌,如果不是银制的东西我或许会怕上面有毒而不去接,你想的蛮周到,还有几分小聪明。”

欧阳长乐恭声道:“多谢岛主夸奖。”

李玉庭道:“你向我通风报信想得到什么好处呢?”

欧阳长乐道:“我是有资格继承欧阳世家的人,如果欧阳西铭父子不在了,我很可能接掌欧阳世家,我做了欧阳世家的主人对岛主您也大有好处。”

李玉庭不置可否道:“你说衡山派藏在欧阳世家是怎么回事?”

欧阳长乐道:“岛主在南海登岸的消息是一个月前传到欧阳世家的,欧阳西铭立刻派密使去了衡山。三天前我的一个心腹密告:欧阳西铭派亲信打扫已经废弃的旧宅里一个院子,还送去了两车米面蔬菜。我今天用计查实,院中住的是衡山派的人,连掌门玉川子都来了。我偶然想起十多年前贵岛和衡山派有过一次小冲突……于是把几件事联在一起想了想……”

李玉庭猛地一击掌,“我想起来了!醉馨楼的主管正是罗臻那小子!难怪看着眼熟,我还以为他早死了呢!”

欧阳长乐一愣,“罗臻?就是那个衡山弃徒?”

李玉庭道:“不错!一静那个老牛鼻子当年一听小徒弟说出事情经过,立刻把他逐出师门、赶下山去,害我到衡山去时扑了个空,既找不到人、也拿不着衡山派的错处,便宜这小子多活了十一年!”

欧阳长乐失色道:“那就糟糕了!罗臻认识我的随从,如果他跟踪岛主,多半会看见我随从向岛主传信!”

李玉庭问:“你随从的武功如何?”

欧阳长乐道:“他是下五门出身,武功不怎么样,但精于轻功和潜踪之术,就算武功高的老江湖也不一定抓得住他。”

李玉庭道:“只要罗臻抓不住你那个随从,欧阳西铭就没证据说你出卖他,又能奈你何?”

“但他们知道消息走漏……”

李玉庭冷笑一声,“我既然有了防备,他们就该先担心自己的死活了,我只拿不准德立财团是不是知道罗臻的身份。德立财团是近几年才冒出来的,名声打响还不过三、五年,分号却遍及中原各个重镇,发展速度之快前所未有,没有雄厚的资本、强大的势力在背后撑着是不可能完成这一切的,我得搞清楚它的背景才能决定下一步怎么做。”

欧阳长乐心中一动,“岛主如果想知道德立财团的情况,可以问一个人。”

“谁?”

“有忧子。”

此刻,在洛阳城中某个不知名的宅院的地下密室里,罗臻垂首肃立在一个二、三十岁的青年面前。那青年长得并不十分高大,也不是虎背熊腰、虬髯如戟的猛汉,但顾盼间双目生辉、棱棱有威,令人不敢因他的年轻而有所轻视。罗臻虽然年长,但在这人面前却神态恭敬。

青年道:“什么事这么急?让你三更半夜跑到这儿来?”

罗臻道:“老板,我其实不叫罗恨,而叫罗臻。”

青年先是一愣,而后眼睛一亮,“是不是那个因得罪了倚天岛而被逐出师门的衡山弃徒?”

罗臻也一愣,自己居然这么有名吗?“老板,你听说过我?”

青年笑道:“久闻大名。今早李玉庭去了醉馨楼,他认出你了?”

罗臻摇摇头,“他没认出我,但今晚我抓到一个和李玉庭联系的人,他招出我师兄们带着门中精英藏在欧阳世家,与欧阳西铭合谋想杀掉李玉庭。现在这个计划被李玉庭知道了,为公为私我都不能坐视不管。”他恭恭敬敬地递上一个长方形的小铁箱,“醉馨楼的帐册卷宗都在这里,请老板点收。”

青年道:“你怕和李玉庭作对会连累德立财团,所以准备请辞了?”

罗臻无语默认。

青年冷哼一声,“德立财团可不是十一年前的衡山派,你的辞呈我不接。”他不让罗臻开口,接着道,“你进‘德立’有十年了吧?算是德立财团的老人了,咱们的实力如何你心里多少也有底吧?你说我会怕倚天岛吗?”

罗臻道:“但咱们财团才刚刚起步,为了我一人而树立倚天岛这样强大的敌人太不智了。”

青年道:“我是‘德立’的老板,利害得失我自会权衡,帐册卷宗我先收着,醉馨楼的业务我也暂时派人替你代管,你只管放手做你想做的事。”他拍拍罗臻的肩,“最要紧的是别丢了咱们‘德立’的脸面。”

罗臻眼里闪出激动的泪光,对青年深深鞠了一躬,所有的感激、谢意都在这一躬里。

欧阳世家,旧宅,衡山派住的院子。

夜色深沉,大多数人已经进入梦乡,只有值夜的弟子在院子四周来回巡视。

忽然,一团黑影从天而降,落在主屋的台阶上,发出一声大响,巡视的弟子急忙赶过去察看。

但有两个白影比他们更快地到了掉下来的黑影旁边,一个白影弯身查看黑影,另一个却发现主屋的柱子上钉着一支白翎羽箭,箭杆上卷着一张纸条,当即飞快地拔下箭杆,打开纸条扫了一眼,然后伸指一划,指锋如刀般裁下了纸条末端的一截。

这一系列动作灵巧敏捷之极,玉川子闻声披衣出来时,割下来的纸尾已在白影袖中,纸条也重新卷回箭杆上。

玉川子问:“出了什么事?”

白影上前呈上翎箭,流利地回答:“有人飞箭传书,并送来一个人。”

玉川子接过箭,又看了眼象团烂泥一样瘫在阶下的人,“你们把人带进来,巡视的弟子照常巡视不要慌乱。”巡夜弟子应声而退,被响声惊醒而陆续赶来的其他弟子也都散了。

两个白影架起黑影进了主屋,玉真子也已经穿好外衣赶来。玉川子打开纸条一看,脸色越来越凝重,玉真子凑过来想看,玉川子却合上纸条吩咐那两个‘白影’:“鹤逸、兰心,你们先去休息吧。”

等吴鹤逸兄妹走后,玉川子才把纸条递给玉真子,“你看。”

玉真子接过,见纸条上写着:欧阳长乐已经把你们的计划泄露给李玉庭,详情问此人。不由吃了一惊,“李玉庭知道了?”

玉川子道:“我要你注意的是这字条上的笔迹。”

玉真子仔细看了看,“字体怎么了?”

“象不象小师弟的笔迹?”

玉真子又吃了一惊,再次把纸条看了一遍,“是有点儿象,但小师弟的笔势飞扬,这上面的字体沉稳多了。”

玉川子道:“人的年纪大了,气质渐渐也就变了,写的字会随着本人的变化而逐渐成熟。”

玉真子道:“但吴师侄他们说小师弟已经死了呀。”

玉川子道:“所以我才把他们都支走了才问你呀。”

玉真子瞪大眼睛,“难道你怀疑他们是奸细?如果这是小师弟写的,为什么不签上自己的名字和本派花押?”

玉川子到屋外把值夜的大弟子叫来问:“你们闻声过来时鹤逸和兰心在干什么?”

大弟子答道:“吴师弟正查看被扔下来的那个人,吴师妹从柱子上把箭拔下来,她刚拔下箭师父您就出来了。”

玉川子挥挥手,“你下去吧,我刚才问你的话不要对任何人讲。”

大弟子惶然退下。

玉川子绕着地上昏睡的人走了两圈,道:“这人也是用普通点穴手法点的穴道,看来确实不是小师弟所为。”

玉真子松了口气,“这就好,我看那两个孩子知书达礼,挺招人喜欢,不象是奸细。”

玉川子道:“那这信和人是谁送来的?难不成倚天岛还有别的仇家暗助我们?”

玉真子一指地上的人,“师兄你想那么多干什么?只要问问他不就什么事都清楚……”

玉川子听他话尾语音有异,往地上一看,见地上的人仍然昏睡,但脸色已经变成青灰色,嘴角淌出一缕血丝,急忙伸手按在这人的颈侧动脉处,发觉这人已经死了。

倚天谁争锋

鹤逸和吴兰心回到自己的屋子。鹤逸问:“纸条上写了什么?”

吴兰心道:“欧阳长乐已经把你们的计划泄露给李玉庭,详情问此人。”她亮出割下来的纸尾,“还有这个。”

纸上龙飞凤舞地画了个押,后面署了一个“臻”字,鹤逸脸色一变,“真是罗臻?”

吴兰心问:“那个人你是怎么处理的?”

鹤逸道:“我见他是被衡山派的独有手法点住穴的,赶紧给他解开再用普通手法点上,然后以‘点血截脉手’点了他的心脉,现在肯定已经死了。”

吴兰心松了口气,“还好咱们警惕性高,这次风险算是应付过去了,但罗臻在世是个隐患,咱们要想在欧阳世家平安地待下去,一定得杀了他!”

鹤逸道:“但咱们又不知道他在哪儿,如之奈何?”

吴兰心的眼珠灵活地转动着,“纸条上没提及咱们,说明他还不知道有人冒充他义子义女的事,咱们是最先发现屋顶有人而出来的人,他把那人扔下来的时候和咱们打了个照面。我明他暗,咱们虽然看不清他的相貌,他却能把咱们看得清清楚楚,肯定会以为咱们是他哪个师兄的徒弟,而他既然能得到李玉庭和欧阳长乐勾结的情报,一定一直监视着李玉庭,如果咱们去寻李玉庭的晦气而遇险,你说他会不会来救咱们这两个‘衡山弟子’?”

晨,多云,有风。

吴兰心和鹤逸一大清早就偷偷溜出欧阳世家到怡园门口转悠。他们两个男英女丽,路上的行人都忍不住要多看两眼,怡园门口守着的两个倚天岛武士的眼睛也一直在吴兰心身上打转。

鹤逸悄声道:“他们光是看却不来找麻烦,咱们怎么下手?”

吴兰心一笑,“麻烦不来找你,你不会主动去找他吗?”

有道理!鹤逸的眼睛往那两个武士身上转了转,脸上立刻露出一种忿怒的表情,冲上去喝道:“看什么看!再看把你们眼珠子挖下来!”

这次随同李玉庭来中原的都是他的亲信侍卫,在倚天岛上骄横惯了,哪里受得了这个?再加上这小子油头粉面地伴在美人身畔早就让人看不顺眼,居然还敢主动找碴儿?两个武士哪儿还忍得下去?一齐拔出剑来,“臭小子!你也不打听打听里面住的是谁?敢来这里撒野?”

鹤逸哈哈一笑,“就算这里头住着玉皇大帝我也不怕!”拔剑就刺了出去。

那两个武士剑已在手,却不及鹤逸动作快,剑刚扬起要阻挡,鹤逸的剑锋已经轻盈地划过他们前胸,早春的寒风立刻吹开他们的衣襟,吹在他们裸露的胸膛上。

吴兰心拍手叫好,鹤逸这一剑是由衡山剑法中一招“轻云出岫”变化来的,如果不是对衡山剑法研究得很深的人绝看不出来,这样暗中的罗臻更会相信他们是衡山弟子隐藏身份来找倚天岛的麻烦,而倚天岛的人却不会把他们和衡山派联想到一块儿。

在美女面前出丑是天底下所有男人都难以忍受的,两个武士恼羞成怒,两把剑织成一个剑网把鹤逸困在其中,但他们的剑花不论有多密都沾不到鹤逸一片衣角、剑势无论有多急都削不着鹤逸一根毫发。

鹤逸和这两个武士纠缠这么久一方面是想引出李玉庭,另一方面也是想趁机观摩一下倚天岛的剑法。吴兰心与他心思相同,她在一边旁观,看得更是仔细。她忽然发现,倚天岛的剑法路数有许多地方和无心谷的嫡传剑法风格近似,和童冷、童烈的剑法就更象了。

这三者之间如果不用不谋而合、殊途同归来解释,其中就必然有某种联系。

一声含怒的叱喝惊动了她的沉思,“这是怎么回事?”

李玉庭正要出门去沧海楼,欧阳长乐安排他和有忧子在那儿见面,不料在大门口看见自己的亲卫竟被人象卖艺人耍猴子一样耍弄得团团转!

两个武士急忙撇下鹤逸向李玉庭抱剑施礼,李玉庭瞪了他们一眼,目光转向鹤逸,还没开口发问,忽然觉得眼睛好象被什么刺了一下,又象是有千百道阳光聚在一起,照进他的眼里。

天地间亮色虽多,最为刺眼夺目的却只有一种,而他瞧见的正是那最为刺眼夺目的艳色。

李玉庭看着走上前和鹤逸并肩而立的吴兰心,已经到了嘴边的叱喝全化为乌有,改成和缓的轻音:“不知敝人的属下因为何事得罪了姑娘?敝人一定重重惩处他们!”

两个武士脸色大变,吴兰心银铃般笑道:“他们没有得罪我,是我故意找碴儿的。”

李玉庭诧然问:“这又是为何?”

吴兰心眼波流转,嫣然笑道:“倚天岛号称剑法天下第一,所以我们兄妹想见识见识。”

她的话虽然任性,但笑容却如第一片出现在天空上的朝霞,眼波如第一阵春风吹过的绿水。这一笑毫不造作,所透出的轻盈自然的青春之美几乎令人觉得严寒的冬天都变成了春日!

青春的少女总是快乐无忧,世上万物在她们眼里都是友善的,在她们心里她们就是这片天地的宠儿,就算做错事也是应该被原谅的。

李玉庭阅人虽多,也不禁瞧得神魂颠倒,连吴兰心说了什么也没听清,忽然眼前闪起一道剑光!

这一剑来势之急、方位之刁、出手之毒竟令李玉庭也无法闪避!只能拔剑还击!

“呛”地一声,吴兰心的剑被削成三截,整个人都被震飞出去,鹤逸急忙接住她。吴兰心站稳身形,笑道:“好剑法!不愧为天下第一!”

李玉庭剑一出手就心中惋惜,认为这个少女不死也要受重伤,而此刻听她笑语如珠不禁大喜,“姑娘没事?”

吴兰心道:“多谢你手下留情。”

李玉庭道:“还未请教姑娘贵姓芳名?”

吴兰心笑道:“等我们想出破你这一剑的方法再回头找你,那时再告诉你我的名字。哥哥,走吧。”

李玉庭没阻止他们离去,对身边一个武士打了个眼色,那人立刻跟了上去。

跑进一条僻静小巷,吴兰心立刻吐出一口鲜血,鹤逸大惊失色地扶住她,“怎么了?怎么了?那一剑伤了哪里?”

吴兰心苦笑一叹,“倚天岛的扬眉剑法果然厉害,咱们这回行刺,实在太看轻他们了!”说话时又吐了一口血,手却暗地里捏了鹤逸一把。

鹤逸放了心,吴兰心装得这么象,差点儿连他也骗了,表情却更忧急万分,“咱们快回去让大师伯为你疗伤!”

吴兰心倒在他身上喘息,气若游丝地道:“只怕来不及了……”

巷口忽然传来一声惨叫,鹤逸转头望去,见一个青年人走过来,边走边将沾血的长剑还入鞘内,对他微微一笑,“你们是衡山弟子吧?我是罗臻,你们的师父应该对你们提起过我吧?”

鹤逸脸上的惊讶绝不是出于伪装!这个看上去才三十多岁的青年就是罗臻?他和吴兰心的“义父”?

他忽然觉得自己和吴兰心太吃亏。

吴兰心又口吐鲜血,罗臻见状加快脚步走过来,“我看看她的伤。”

鹤逸露出半信半疑的神情,迟疑着把吴兰心递过去。

罗臻伸指搭住吴兰心的脉门,发现她的脉息若断若续、弱如游丝,却查不出哪里有损伤。他正要用内力逼入她经脉中仔细搜索,吴兰心的手突然如游鱼一般从他掌握中滑脱出去,反手扣住了他的脉门,罗臻登时半身麻木、动弹不得。

吴兰心轻轻一挽鬓边散落的发丝,对着罗臻叹了口气,柔声道:“我与你无冤无仇,杀了你我也觉得过意不去,可还是非杀不可。如果你一直躲着不出头该多好?那样就不会莫名其妙地丢掉性命了。”叹息声中,纤纤柔荑向罗臻后颈动脉切了下去!

罗臻惊怒交迸,却挣不开吴兰心那三根扣住他脉门的纤细秀长柔美如削葱根的玉指,只能闭目等死。

突然急风一响,一道凌厉的劲风横向袭来,吴兰心猝不及防,只得把罗臻一推,用他的身体去挡那道劲风。

劲风击到罗臻身上透体而入,罗臻竟恍若无事,而吴兰心却觉出一股强大的力量通过罗臻的身体、沿着她接触罗臻的手臂直攻她心脉,急忙运功相抗,但这劲力来势又猛又急,吴兰心全身一震,不仅抓着罗臻的手被震开,人也被这股力量冲得连退十来步,一口鲜血喷出来。

这口血可是货真价实。

鹤逸看到吴兰心的手切下去时,一个人影突然在巷中出现,还隔着一丈多远就一拳击出。接着就看见吴兰心踉跄倒退、吐血受伤,这一惊真非同小可!吴兰心的武功在同门中虽然称不上第一,却也排行在上中,而且她无论出手对付谁都会预留三分余力保护自身,所以即使打倒对手会多费点时间,自身却极少受伤,因为她在任何情况下都还有三分余力可以变换招式、抵挡攻击。此次伤得这么重,对手的强大可想而知!

他跃过去横剑护在吴兰心身前,那人却不继续进逼,抓起罗臻跃墙而去。

吴兰心喃喃道:“百步神拳,隔物传功,这人是谁?是谁?”

鹤逸为她拭去嘴角的血迹,心疼不已,“咱们回去吧,这人的来历以后再查。”

吴兰心苦笑,“回去?你糊涂啦?咱们行动失败,身份已泄,回去送死吗?”

鹤逸道:“但你的伤需要立刻治疗,洛阳是欧阳世家的地盘,倚天岛说不定也在找咱们,无论躲到哪儿都不安全,还不如索性回去,他们未必就立刻杀了咱们。”

吴兰心道:“有一个地方肯定安全,你送我到城北郊外、守朴农庄!”

罗臻被人提着领子掠过好几重屋脊,到了另一条僻静胡同才被放下,回头一看,又惊又喜,“老板?”

老板道:“你昨晚从我那儿走后回过醉馨楼没有?”

“没有,出了什么事?”

老板道:“我派去代理你职务的人被赶出来了。”

罗臻一愣,“怎么会?我已经跟底下的人交待过了,而且他们也该认得总号的文书印章和花押吧?”

老板道:“走,咱们一块儿去看看。”

这时朝阳破开云层,新鲜得象刚出笼的馒头,让人一见就觉得舒服,金黄色的阳光洒满大地。

老板和罗臻一起赶去醉馨楼时,鹤逸也买了辆马车,亲自驾着带吴兰心去守朴农庄。

快到城门口时,鹤逸见一骑快马从长街上奔驰而过,虽然马上的骑士穿着大氅,风帽遮住了大半张脸,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是欧阳西铭——精通易容术的人最注意人的相貌,对于人脸的每一部位和各人的特点都没人比他们知道得更多、观察得更细,就算是被观察者本人对自己的脸的了解恐怕都不如他们。

欧阳西铭神色疲惫地回到家中,玉川子早就在他书房内等候,看见他时吓了一跳,一夜未见,欧阳西铭象是老了十年,而且还带着种类似困兽的表情。“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欧阳西铭倒在椅中揉着额头道:“霍家出事了,霍仲天的义兄田龙池来洛阳参加侄女的婚礼,却于前天晚上暴病而亡。”

玉川子吃了一惊,“该不是走火入魔吧?”田龙池是练武之人,又正当壮年,实在没理由得暴病。

欧阳西铭道:“霍仲天他们已经把田龙池入殓,没说有什么异常。你一大早等在这儿又有什么急事?”

玉川子把昨晚的纸条递过去,“你看看这个?”

欧阳西铭打开一看,脸色大变,“那个人呢?”

玉川子道:“死了。”

欧阳西铭一拳捶在椅子扶手上,怒哼一声,“欧阳长乐这畜生!等不及我死就想造反了!”

玉川子道:“李玉庭已经知道咱们的计划,得另谋他策了。”

忽然书房外一阵骚动,玉川子身子一动,本想躲起来,转念又一想:李玉庭既然已经知道他在欧阳世家了,他还躲藏什么?

欧阳长天飞步而入,气急败坏地嚷:“爹!不好了!吴姑娘兄妹出事了!”

欧阳长亭跟着进来,“早上我接到报告,有一对年轻男女在怡园门口与李玉庭发生冲突,刺了李玉庭一剑,但无功而退。探子描述的那对男女和吴公子兄妹很象,我立即去旧宅查实,吴公子兄妹不在房中。我又派人去寻找那对年轻男女的踪迹,只在离怡园不远的小巷发现几滩血迹,巷内还有一个倚天岛武士的尸首。”

玉川子顿足道:“我严厉嘱咐过他们不要踏出院门一步,他们竟然私自跑去和李玉庭动手?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这……这可如何是好?欧阳先生。你得赶快派人把他们找回来!如果他们落到倚天岛手上就糟了!”

欧阳长亭道:“我已经传下命令,动员欧阳世家的全部力量去找了。”

欧阳西铭道:“你知道长乐现在在哪儿吗?”

欧阳长亭道:“他一早就和有忧先生出去了,说是要请有忧先生吃饭。”

欧阳西铭道:“马上去找他回来,如果他拒不回来,就把他抓回来!”

沧海楼后院客栈的一间上房里,欧阳长乐和曾忧相对而坐。酒已过三巡,曾忧微笑道:“欧阳兄请我来究竟有什么事?现在可以说了吧?”

欧阳长乐道:“我有一事求先生帮忙。”

曾忧道:“欧阳兄想要一柄利剑?”

欧阳长乐摆手道:“我先给先生引见一个人。”举手在壁上敲了敲,不一会儿门被推开,一个锦衣青年走了进来。曾忧一见这青年,全身都震了一下,如果他现在手中有酒,一定会泼出来。

锦衣青年笑道:“有忧先生为何失态?难道以前见过本岛主?”

曾忧的失态一瞬即逝,脸上又是那副八风吹不动的表情,“小可不过是被阁下的气势所惊罢了。”

欧阳长乐抚掌笑道:“先生真有眼力,这位就是倚天岛当代岛主,李玉庭李岛主。”

曾忧“哦”了一声,“原来是四大奇门之一的当家,失敬失敬。”

李玉庭笑道:“本岛主虽然远处海外,却也听说过先生的大名,恨不能立刻见上一面,今日总算如愿了。”

曾忧的眼里掠过一抹奇异的神色,嘴角勾起讥讽的微笑,“岛主远在南海,小可只是近年才在中原露头,岛主怎么会早就听说我的名字?岛主今日找我究竟为什么?还请明示。”

李玉庭一愣,想不到曾忧说话这么不留情面,一愣之后哈哈大笑,“曾兄真是快人快语,那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听说曾兄与德立财团的主人交情甚深,而本岛主对他也十分仰慕,却无缘相见,想请曾兄引见引见。”

他说得爽快,曾忧答得更干脆:“不行!”

李玉庭又一愣,笑得已经有点儿勉强,“曾先生只要对令友打个招呼就行,见不见我由令友决定,屈屈小事曾先生不会不卖我这个面子吧?”

曾忧沉下脸冷冷道:“敝友决不愿见你,岛主就别费心了。我与岛主一在中原、一在南海,两不相干,既求不着岛主什么也,用不着卖岛主面子。”

李玉庭听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红,“曾先生对本岛主好象很有敌意,不知本岛主在何时何地得罪过阁下?”

“阁下”在书信中是客气的称呼,但由嘴里说出来却不怎么友好,李玉庭一出生就养尊处优、一呼百诺,几曾吃过别人给的硬钉子?这声“阁下”充满了杀机。

曾忧淡淡道:“小可一介草民,哪配和岛主结怨?如果岛主没别的指教,小可就此告辞。”说完也不管欧阳长乐和李玉庭的脸色有多难看,扬长而去。

他刚出院门,险些和一个急步走来的人撞上,斜身一让时看清了对方,不禁一愣,“闵伯,你来这儿干什么?”

闵伯头发花白,满脸的朴实诚笃,看清眼前的人后急忙躬身施礼,“二爷,是四爷五爷让我送信来的。”

“送信给谁?”

“倚天岛主。”

曾忧又一愣,瞥了眼他手里拿的大信封,道:“他在‘碧’字上房,你去吧。”

闵伯又施一礼后去了。曾忧目光一扫,见四下无人,闪身跃上屋脊,小心翼翼地走到“碧”字上房的屋顶。沧海楼的上房都有天窗,曾忧屏住呼吸,凑在天窗边上往下看,正瞧见闵伯走进屋说明来意,并奉上书信。

李玉庭接信打开,展开信纸,曾忧看得清清楚楚,雪白的素纸上只有十个大字:倚天谁争锋?扬眉剑出鞘。笔锋如剑,森然如欲破纸飞去!

曾忧在上方看不到李玉庭的脸色,只见他拿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猛地把信一揉,合在掌心,厉声喝问:“他们在哪儿?”

闵伯回答:“在醉馨楼恭候,”

李玉庭大笑三声,“好!好极了!我正要找他们,他们倒自动送上门了!”双手一分,信纸化为片片蝴蝶飘落。

曾忧心中一寒,李玉庭笑声中含着浓烈的杀机,那片片信纸落到地上不再象蝴蝶,更象是一地纸钱。他咬一咬牙,长身而起向醉馨楼赶去。

欧阳长乐一出沧海楼就被欧阳长亭带人拦住,觉得势头不妙,急忙又倒退回去

为了保密起见,他和李玉庭早就商量好,他先走,李玉庭隔一会儿出来,两人分头离开。李玉庭见他又跑回来了,奇怪地问:“怎么了?”

欧阳长乐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李兄!你可一定要救救我!”

李玉庭看了看带人追来的欧阳长亭,“欧阳姑娘意欲何为?”

欧阳长亭对他一抱拳,“家父有要事召我堂兄回去,请岛主行个方便。”

李玉庭看了满脸惶恐的欧阳长乐一眼,这人已经对他没用了,道:“既然是贵府私事,我岂能干涉?告辞了。”

欧阳长乐大惊叫道:“李兄!李兄!李……岛主……”

欧阳长亭一把扣住他的脉门,冷笑道:“出卖人者,人恒卖之。走吧。”

欧阳长乐心里发虚,强自镇定道:“我和倚天岛主来往是为欧阳世家结交强援,有什么不对?”

欧阳长亭冷冷道:“有什么话留着到家族大会上说吧。”

扬眉剑出鞘

华灯初上,正是醉馨楼最热闹、最繁华的时候,但今晚却门前冷清,只因一大清早大门口就挂出牌子:内部整顿,停业三天。

老板和罗臻到了醉馨楼,见大门虚掩着,二人推门进去,庭院里空空荡荡没一个人影。他们穿过穿堂到中院,主楼赫然在望,四周繁花照眼,但依然静悄悄的连鸟语虫鸣也没有。

老板向罗臻一打手势,二人由侧方绕过去,掠上醉馨楼的飞檐。

醉馨楼二楼是客人们欣赏歌舞的地方,大厅十分宽阔,此刻厅里的桌椅花架之类全被搬光,更显得空旷,大厅正中站着的两个人看上去也有点儿孤单单的。

老板看见这两人,不由一愣,这时罗臻也跳了上来,足尖刚沾到瓦面,楼内二人中就有一个转过头来,“是谁?”

罗臻只好翻窗而入,“四老板,五老板。”

童烈皱起眉,“你怎么来了?没人通知你三天之内不要到这儿来吗?”

罗臻道:“我来的时候一个人也没碰上,还以为出事了。”

童烈道:“现在你知道没事还不快走?”

一个声音冷冷地插进来,“既然来了,又何必走?”

罗臻霍然回首,“李玉庭!”

李玉庭立在楼梯口,眼睛看着童冷童烈,脸上的表情很奇怪,有得意、有兴奋、有激动、有嫉妒、有怀恨、有感慨……良久良久,方自长叹一声,“几年不见,你们都长成大人了!”

童烈冷冷道:“我们兄弟久历风霜,当然比不上你意气风发。几年不见,你比以前更有派头了。”他的声音一向清朗豪爽,但这句话却说得冷涩之极,和童冷的声音几乎一模一样,罗臻差点儿怀疑自己认错了人。

李玉庭叹道:“让你们在外流浪多年是我的不对,我这次来中原就是找你们回去的。”

童烈冷嗤一声,“回去?四年前你用那么卑鄙的手段逼走我们,今天怎么会好心请我们回去?”

李玉庭道:“咱们虽非一母所生,好歹也做了二十年兄弟,我也不是无情无义的人啊。”

童烈道:“我们不回去!就算你现在良心发现也没用!”

李玉庭叹道:“人各有志,我也不强求。你们既然不打算再回去,就把剑令还给我吧。”

童烈一愣,“什么剑令?”

童冷忽然开口:“是不是爹去世了?”他的声音更冷更冰,不含丝毫感情,罗臻这才确定自己没认错人。

童冷道:“是不是爹过世了,你再也不能借他的名义发号施令,才不辞辛劳远来中原找我们?”

李玉庭避而不答,“当初你为了救三弟而反出倚天岛,爹气得中风瘫痪,这些我都可以不追究,但你们不该连镇岛剑令也偷走。”

童烈厉声道:“追究?向谁追究?我为什么要被处决?四姨诬陷我调戏她,而她现在却在怡园你的房间里!”

童冷重复地问:“爹是不是过世了?”

李玉庭干笑两声,“老人家年纪大了,难免有意外。”

童冷突然放声大笑,把里里外外的人都吓了一跳,笑声里充满了讥讽、轻蔑、痛苦、悲愤,“李玉庭,只怕爹的死不是意外,而是你安排的吧?”

李玉庭道:“我为什么要杀他?他已经中风瘫痪,等于是一具活尸,我顶着他的名义号令全岛只有好处没有害处,为什么要害死他?难道你们认为长老院那帮老狐狸是好应付的吗?”

童烈用怀疑的眼光看着他,李玉庭道:“你用不着怀疑,现在我没必要骗你。”

童冷道:“不错,八大长老、二十四侍卫都在外头,我们的命已经完全攥在你手里,你是没必要再骗两个将死的人。爹年纪已老,身体让毒侵蚀久了,比一般人更虚弱,即使毒药没到致命的份量也会出问题,这对你来说的确应该算是‘意外’。”

李玉庭心中一凛,“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童冷忽又放声大笑,笑得别人心里发毛、李玉庭身上发冷,只觉得他的笑声里没有了方才那诸多感慨,而充满了森森杀气!“李玉庭,扬眉剑令是在我手里,却不是我私取的,而是爹亲手交给我的!也是爹叫我闯上刑台救走阿烈的!”

李玉庭和童烈都吃了一惊,李玉庭惊呼:“什么?!”

童冷道:“爹这么做只因他已觉察身中慢性剧毒,而岛上大半权力都掌握在你的手里,我们两个武功尚未大成,不是你的对手,你若诬陷不成改用别的手段,我们两兄弟的命终会丧在你的手里!他只有伪装中计,暗里把剑令交付与我,让我带阿烈先行逃走,以待时机!”

李玉庭还未有反应,童烈已经先跳了起来,“真的?”

童冷道:“我骗你干什么?”

童烈叫道:“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童冷道:“以你烈火一样的性子,如果知道真相早就冲回倚天岛和他拼命了,等于去送死!倒不如瞒着你,让你因为气病了父亲而心中内疚,安安分分地在中原待着。”

李玉庭忽然也放声大笑,“原来如此!我本来还觉得老头子死得太早,有很多事我还没安排好,他早死了可惜,原来他早就该死了!”

童烈怒喝:“你这畜生!”拔剑就要冲上去,却被哥哥拉住。

李玉庭悠悠道:“雪镝霜镡是本岛镇岛之宝,只不知你们两个的身手配不配得上这两柄宝剑?”

童烈咬牙切齿,“配不配得上你马上就会知道!”

李玉庭“哈哈”一笑,“我乃堂堂岛主之尊,怎么会和你们两个叛岛之徒动手?扬眉剑士何在?”二十四个武士从大厅的十八扇窗户跃了进来。

罗臻见武士们由窗口跳入不由一愣,老板不是也在窗外吗?到哪儿去了?李玉庭自从一上楼就没正眼看过他,这时目光转向他,朝他微微冷笑,然后对剑士们吩咐:“厅中这三个人格杀勿论!”剑士们齐声应诺。

童烈伸手把罗臻抓起来扔出窗外,同时一剑挥出!雪镝宝剑划出一道长长的、匹练似的光华,向冲过来的武士们扫去!满室风生,所有人的衣袂都飘飘飞起!与此同时,童冷也拔剑出鞘,剑上光华比雪镝剑还要耀眼夺目!见到这种光华,就象是久困于暗室的人突然见到了正午的烈日!

等光芒闪过,李玉庭才发现二十四个剑士已经剩了二十二个,不由得耸然动容!

扬眉剑法气势磅礴,以攻为主,但无论多凌厉的攻击都要留两分余地防守。童冷这一剑却全为攻势,没有半分防守,攻势自然更凌厉。而童烈那一剑却纯为守势,把所有可能被攻击的方位都封死。这两招如果由一个人单独使出定然全无用处,立刻是惨败的结局,但童冷童烈本是双胞胎,自幼同食、同寝、同练武功,心意相通、默契十足,双剑联手就象一个人同使双剑,两招齐发一样。

李玉庭见童冷和童烈武功进步得如此之快,不由得杀机大起,下意识地抚上剑柄,童冷童烈正和剑士们缠斗,如果他这时偷袭……

突然一道烈烈拳风当胸袭来,李玉庭举剑一挡,拳风打到剑上,竟发出一声悠悠长鸣,如金石相撞!李玉庭又吃了一惊,百步神拳!抬眼见一个气宇轩昂的青年立于面前,惊问:“你是何人?”

青年答道:“曾无畏!你敢以多欺少欺负我弟弟!先吃我一拳!”话音未落就是一拳。

李玉庭差点儿招架不住,大喊:“住手!这里哪个是你弟弟?”

曾无畏——其实应该叫童无畏——大拇指一比被围攻的童冷童烈,“他们是我的结义兄弟,你打他们就等于打我!看拳!”

李玉庭恼怒无比,他堂堂倚天岛主在这里办事,这人却横来插上一脚,而且多半把他干的见不得人的事都听见了,武林中何时出了这么一个高手?他怎么从没听说过?

忽然又一道人影凌空飞来,直扑围攻童冷童烈的剑士。他们挥剑一削,正中目标。

这么容易就消灭了对手,倒教得手的几个剑士一愣,等到看清地上的人后登时惊呼一声:“夫人!”

李玉庭一惊,连出两剑逼退童无畏,跃过去一看,真是自己的爱姬!看样子是被人点住穴道扔过来的,身中致命两剑,早已气绝身亡,不由得惊怒交迸,心痛不已,“是谁?是谁干的!”

一条黑影幽灵般现身楼中,“是我,这种淫贱无耻的女人活着只会害人,死了有什么可惜?”

童无畏一愣,“六弟,你也来了?”

李玉庭瞪着那个青衣飘然的俊秀少年,杀机满腔:“我看你是存心找死,我就成全你!”

童归尘冷冷一笑,“我正想见识见识号称当世第一的扬眉剑法。”他缓缓抽出宝剑,举剑齐眉,“请。”

宝剑的光辉明如秋水,就象童归尘的眼睛,剑光与他清澈的双眸交相辉映,更衬得人如美玉、剑气如虹。

李玉庭斜踏两步,换个方向又走了两步,只觉得童归尘这个姿势看似随意,但手臂脚步摆放的位置、肌肉骨骼所处的状态都合适极了,敌人无论从哪个方位进攻都能以最快的速度、最强的力量进行反击。

他绕着童归尘连转了三个圈子,竟有无处下手之感,不禁慨叹道:“想不到中原之地竟出了你这么一位剑术高手,而我竟毫不知情!”

童归尘不答腔。

李玉庭垂下目光看着手中长剑,“其实我若要杀你,百招之后就可以办到,如果不是在此时、此地、此种情形下,我绝不放过你!”

童归尘仍恍如未闻,说话的是童无畏:“他还年轻,剑术虽高,却不能运用自如,不象你凝神聚气后仍能轻松散去,说话言笑如同平常。但假以时日,他的成就一定在你之上,你当然想在他武功未臻大成时除此后患,以免他日后威胁你的地位。不过你就算杀得了他,功力也一定损耗极大,此时此地,有我们在场,你又怎敢与他放手一搏?”

李玉庭目光闪动,显然还在犹豫,童归尘忽地开口:“你别妄想那八个老人来帮你,我带罗臻去抓那个女人时,正好看见他们被人引走,所以才回来得这么快。”李玉庭见他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把力量平衡过来,心中一凛,这个年轻人的武功犹在他的估计之上!

楼上突然“嘭”地一声大响,接着传来叱喝与兵刃交击声,其中还夹杂着一声厉喝:“你是九鼎候的什么人!”

李玉庭听出说话的是他带来的八位长老之一,急忙跃上三楼察看。

三楼是客人们休息谈天、和姑娘们打情骂俏的地方,有大厅也有小间,装饰得美伦美奂。而今墙壁上破了好几个洞,名贵的红木桌椅、古董瓷器、精美玉器都四分五裂,一个老者仰躺于地,心口处鲜血泉涌而出。

楼上有九个人,动手的有八个,罗臻在一旁观战,倚天岛的七个长老正围攻一个蒙面女子。这么寒冷的天气,她只穿了件白色羽纱长衣,雪白的纱巾覆面,隐约可见她的面目轮廓十分美丽。举手投足衣袂飘飞,如画中仙子。

但仙子手中只会有鲜花而不会有刀。

而这个白衣女子虽然执着刀,给人的感觉却如仙女拈花一样,非但没有丝毫血腥味,甚至没有丝毫烟火气。

刀只有一尺二寸,薄如纸、淡如雾,经白衣女子的纤纤素手挥动起来,犹如一缕冷香缭绕的轻烟。

童氏兄弟也跟上了楼,见李玉庭直盯着白衣女子,脸上的表情古怪已极,惊喜、兴奋、爱慕、怨恨、激动等等情绪揉在一起,就象是见到了久别重逢的情人一样。

七位长老见岛主来了,住手不攻,来到李玉庭身边,一人道:“岛主,她杀了廖长老。”

白衣女子冷笑一声,“他一大把年纪了却为老不尊,想暗算别人,死了也活该。”

李玉庭痴痴地看着她轻纱下的面庞,柔声道:“轻梦,轻梦,竟然是你?多年不见,你过得还好吗?”

白衣女子冷声道:“你认错人了。”

李玉庭道:“世上会‘红袖刀法’的就九鼎候一个,你若不是他女儿,难道还是他的姬妾?”

白衣女子冷哼一声,“赵相岩只会把女人当玩物和工具,女儿也好、姬妾也罢,从不放在心上,又怎会把视若性命的刀法传给她们?”

李玉庭微笑道:“轻梦,咱们虽然有十一年没见,可我还是认得出你,尤其是你这副愤世嫉俗的声调。”

白衣女子道:“你少假惺惺了!你和赵相岩是一类人,是我最痛恨的那一种,说多少花言巧语也没用,看刀!”

淡淡的刀光,淡如黎明前的曙色,淡如将散未散的轻烟,淡如恋人离别时那种依恋不舍、宛转缠绵的离愁。

这么美、这么忧愁的刀光,美得让人宁愿醉死在刀光下。

身在刀光之中的李玉庭仿佛已经醉了。

刀的去势众人看得清清楚楚,但不知怎地忽然就到了李玉庭胸前,李玉庭大喝一声,长剑闪电般劈出,刀剑交击,双方各退一步。

白衣女子的声音仍旧讥诮而冰冷,不过其中多了几分讶然,“你能躲过我这一刀,这十一年倒也没白过。”

李玉庭出了一身冷汗,只有他才知道刚才的情形有多凶险,也只有他才深刻地体验到人们常说的:红袖一顾,死而瞑目!

直到刀锋划破他的外衣,他的肌肤已经感觉到刀锋的寒意时,他的神志才清醒过来。如果现在是夏天,他没穿着厚实的皮裘,就无法使刀锋在触及他时停顿了一刹那;如果他练的不是快速凌厉的扬眉剑法,能在那一刹那间把刀挡住,那么他此刻已经被开膛破腹、惨死当场了。

小腹微痛,一缕温热的液体滑下他冰凉的肌肤,那一刀虽然没触及他的身体,但刀气已经伤到了他。

一旁的童氏兄弟都看得目摇神夺,白衣女子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掠过,双眸中的冰霜稍有溶化,但转回到李玉庭身上时立刻又凝结成冰刀霜剑,“带上你的人立刻滚回倚天岛去!再也别踏上陆地半步!如果再让我碰上你,就没有今天这么客气了!”

李玉庭见对方的人越来越多,也一个比一个更厉害,再斗下去还不知会冒出什么什么人物来,虽然心有不甘,也只能恨恨地道:“赵轻梦,你别得意得太早。”说完场面话后,带着手下和尸体离去。

童无畏正想向白衣女子致谢,白衣女子身形掠起,一式“飞燕穿帘”掠出窗户,童氏兄弟追出去时只见阳光朗朗,满院悄然,不见她的身影。

童归尘道:“这个女人神秘古怪,她和咱们没半点关系,为什么平白无故帮咱们的忙?”

童无畏道:“敌人之敌,可以为吾友。她和咱们虽然不是朋友,但却有个共同的敌人。”他回头看看童冷童烈,笑道,“我以前做梦也想不到能做倚天岛少主的义兄。”

童冷冷漠的脸上微现黯然之色,“倚天岛少主又有什么好光彩的?”童烈的神情却开朗不少,父亲过世的消息虽然令他悲伤,但知道父亲不是自己气病的,以往的心结就解开了。

童归尘责怪地看着童无畏:“三哥,这么大的事情你们为何要瞒着我和大哥?今天如果不是我恰好来找你,无意中听到底下人说醉馨楼无故停业,所以过来看看,还不知道出了这么大的事呢。”

童无畏很无辜地叫道:“冤枉啊!我也是碰巧赶上,不然也要被蒙在鼓里!”他瞪了童冷童烈一眼,“你们是觉得我们这些义兄义弟没资格管你们,这种事根本无须告知我们呢?还是以为自个儿的联手剑法天下无敌,和区区倚天岛主打架只是小事一桩?”

童烈苦笑,“这是我们兄弟的家务事,不想……”

童无畏打断他的话,“你还认不认咱们是兄弟?患难相守,荣辱与共。咱们结义时的誓言你们全忘在脑后了?”

童冷童烈都知错地垂下头,童烈道:“对不起,三哥,我们只是不想因为我们兄弟的私事把大家都卷进来。”

童无畏怒道:“分明就是不拿我们当兄弟!”

童归尘道:“算了,四哥五哥没事就好。四哥,我看李玉庭不是个心胸宽大的人,而且剑令还没拿到手他也不会善罢甘休,你们打算怎么办?”

童冷默然良久,“大哥是一家之长,咱们应该把事情告诉他,请他定夺。罗臻,你也来吧。”

童氏兄弟带罗臻到童天赐的住处时童天赐不在,只留了张字条说去七弟那儿了,于是他们又赶往守朴农庄。

童无畏前脚刚进农庄大门,一剑斜飞而至,险些把他钉在门板上,他万万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袭,惊出一身冷汗,等到看清执剑对他冷笑的人时又是一惊,“你怎么会在这儿?”

鹤逸一脸冰霜地看着他,“这正是我想问你的。”

农庄主人在一旁介绍:“吴公子,这是我们三老板。”

鹤逸一挑眉,“童自珍的三哥?”

“正是。”

童无畏问:“守朴,他是什么人?”

农庄主人道:“他是七夫人的哥哥。”

童无畏差点儿岔了气,急忙咳嗽两声才顺过来,“什么?!七弟成亲了?怎么我不知道?他竟然不告诉我!”

童烈瞪了庄守朴一眼,“别听他的!七弟根本没承认。”

童冷却淡淡补充了一句,“但吴姑娘这么说时七弟也没有反对。”

童无畏愣了半晌,回头去看童归尘,见他也是一副吃惊过度的模样。

童冷当先引路,道:“去见见未来弟媳吧。”

三人走进吴兰心的卧室,童天赐和童自珍都在,见他们进来一齐站起,但童自珍的态度却不象以往那么亲切,甚至连个温和的表情都没有。

童天赐皱眉问:“三弟,吴姑娘是你打伤的?”

童无畏叹了口气表示承认。

童天赐道:“她怎么得罪了你?你下手这么重?”

童无畏无可奈何地道:“她要杀罗臻,我为了救人情急之下出手重了些,而且那时我也不知道她是什么人。”

童自珍沉着脸道:“那也用不着这么大的力量啊,如果不是她的内功还过得去,纵然不死也成废人了!”

童无畏自打认识童自珍以来还从没见他发过脾气,此刻见小弟弟板起脸来居然也颇有威严,他本来有理也只能干咽回肚里,“她伤得重不重?”

童天赐道:“我已经为她疗过伤,七弟也给她用了最好的丹药,大概将养一个月左右就能复元了,当然要恢复到以前的状态还得半年左右。”

移花接木手

童无畏闻言,更不敢去看童自珍现在的脸色,童归尘轻咳一声,“大哥,有件大事要向你禀报。”

童天赐早就看见他们身后的罗臻了,弟弟们把罗臻带到这个秘密地方来想必事情不小,“什么大事?”

童归尘把事情经过简单扼要地说了一遍,“四哥说要你拿主意。”

童天赐听到童冷童烈竟然是倚天岛少主时,虽然面露惊奇之色,但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对童冷童烈笑道:“咱们的父辈是好友,你们又做了我义弟,还真是有缘。这件事我想你们已经考虑过应对之策,先说出来听听。”

童无畏抢着说:“依我看,只有杀了李玉庭才能一劳永逸、一了百了!”

一向心慈面软的童归尘也赞成:“这个办法最好。”

童烈把眼看哥哥,童冷默然良久,道:“他终究是我大哥。”

童无畏道:“但他乱伦弑父、丧尽天良,你如果不杀他,早晚他要杀你。”

童冷不语,童天赐道:“我也觉得三弟说的是上策,你也用不着担心倚天岛实力太强,听六弟转述李玉庭的话,岛上的长老和剑士们也不都是李玉庭的死党。令尊只有三子,只要除了首恶,他们就只能拥立你为倚天岛主,到时你再逐步整顿、清除李玉庭的余孽不迟。”

童无畏击掌道:“不错!凭咱们兄弟七人,杀个把李玉庭不是难事……”

他说得极有自信,好象李玉庭只是个普通的阿猫阿狗,而非当今武林实力最强的四大奇门之一的派主。这是他对他们兄弟七个武功的信心,也是对他们兄弟七个情谊的信心。

童归尘看了看童冷的脸色,道:“还是让四哥再想想吧。”

童天赐颔首道:“这是件大事,是应该好好思量。你们辛苦大半天也累了吧?先下去歇歇,咱们慢慢合计。自珍,你留下来陪吴姑娘。”

他不说这句话也许童自珍会留下,他话一出口,童自珍就抿了抿唇,第一个走了出去。童天赐愣了愣,投给床上躺着的吴兰心歉然的一瞥。

等童氏兄弟都走了鹤逸才坐到吴兰心床上,正想试试她额头烫不烫,吴兰心忽然睁开眼睛,吓了他一跳,“你什么时候醒的?”

吴兰心道:“我根本就没睡。”

鹤逸道:“那你装睡骗谁?你这副重伤的模样也是装出来的?”

吴兰心道:“我只要一睁眼,童自珍马上就会躲得远远的,哪儿还会象刚才那么体贴?他虽然医术精通,论起心眼儿却不是我的对手。”

鹤逸又好气又好笑又有点儿担忧,“你什么时候沦落到需要用装病来博人同情的地步了?你以往用来对付狼野、狮豪他们的手段都到哪儿去了?你该不会……是真的喜欢上童自珍了吧?”

吴兰心微微一笑,“童自珍心眼儿虽少却不是笨蛋,我如果象对狮豪、狼野那样对他,他早就跑得远远的了,哪儿能留到现在?至于我爱不爱他……刚见面时我只是为他的气质风采而心动,但相处越久我越为他的性格才华而倾情。”她说得大大方方,一点儿矫情的意思也没有。别的女人没勇气说出的话、做出的事,她却敢。

鹤逸默然不语,吴兰心又一笑,“现在谈爱不爱的还太早,谈正事吧。罗臻既然是童自珍他们的手下,当然不敢拆咱们的台,咱们赶快回欧阳世家去!”

欧阳西铭和玉川子正在书房里研究下一步该怎么走才妥当。欧阳长天破门而入,“爹!玉川道长!吴姑娘他们回来了!”

玉川子又惊又喜,“快叫他们进来!”

欧阳长天道:“吴姑娘受了伤,吴少侠送她回房了。”

欧阳长亭也快步而入,“爹,玉川道长,倚天岛的人撤了。”

欧阳西铭霍地立起,正要去看吴兰心伤势的玉川子也停下脚步,问:“全撤走了?”

欧阳长亭道:“正是,活人死人一个也没留下。”

欧阳西铭一皱眉,“什么活人死人?你说清楚些。”

欧阳长亭平复一下高兴的心情,“我从头说起,今天一早李玉庭就出了怡园,在大门口伤了吴姑娘,然后去了沧海楼,和欧阳长乐、有忧子见面。不多久欧阳长乐和他一前一后出来,有忧子则不知去向。我拦截欧阳长乐时他没有阻挠,直接回怡园去了。而怡园隔壁的醉馨楼一大早就挂牌停业。今日巳时,李玉庭突然带着二十二个武士、七个长老抬着四具尸体从醉馨楼大门出来,而怡园的管事和仆役们居然把他们的行李还有那十二个侍女都搬到了醉馨楼门口,还附赠四口棺材,而李玉庭竟然也没发作,收拾东西、尸首入棺,就这么走了。”

欧阳西铭和玉川子互望一眼,都讶异之极,欧阳西铭道:“你派人去醉馨楼看过没有?”

欧阳长亭道:“我接到消息后亲自赶到醉馨楼,整个院子空无一人,别的地方都无异常,主楼的二楼、三楼有血迹和打斗痕迹,斗得很激烈,差点儿就把楼柱子拆了。”

玉川子喃喃道:“什么样的人能把倚天岛的人赶走?醉馨楼和怡园都是德立财团的产业,咱们该找它们的老板问问。”

欧阳西铭苦笑,“德立财团在洛阳立足也有三年多了,我曾想方设法要结识它的老板,可是至今还不知道这人姓甚名谁。”

玉川子道:“李玉庭吃了大亏,军心涣散,正是杀他的大好时机!决不能放他回倚天岛!”

欧阳西铭击掌道:“不错!长亭你马上安排人手,我亲自走一趟!欧阳世家的一切事务全都交给你了!”

欧阳长亭道:“那长乐呢?二叔要是问起来……”

欧阳西铭道:“把他软禁在别院,等我回来再处置,不许走漏消息!”

玉川子道:“我回去看看我师侄女的伤势怎么样,顺便也安排一下。”

欧阳西铭道:“好,等我安排好了就通知你。”玉川子走出书房,欧阳长天急忙跟上。

鹤逸以“病人需要安静”为理由把闲杂人等到都赶了出去,然后坐到床沿,道:“我真不明白,你装成这样给谁看?童自珍可不在这儿?”

吴兰心懒得睁眼,闭目道:“现在衡山派已经用不着再隐慝行迹,由于欧阳长天看上我的关系,别人应该不会在霍朱衣面前提起我,但如果咱们跟着玉川子或玉真子到处乱走被霍朱衣看见可就要坏事了,她见我身边没了未婚夫,却冒出个哥哥来,又突然成了衡山弟子,不起疑心就是白痴了。”

鹤逸道:“当初到德立楼见欧阳长天时你为何不换个面具?”

吴兰心瞪他一眼,“说得轻巧,你又不是不知道做一张上好的面具有多难,以欧阳西铭的眼力和经验,稍微差一点儿的面具怎么瞒得过他?你又为什么不弄张面具戴着?”

鹤逸讪讪一笑,“我自知手艺不行,骗骗愚人还可以,却骗不过高手的眼睛。只是你装做重伤垂危,怎么向欧阳长天下功夫打听秘笈的藏处?”

吴兰心轻轻松松地道:“还有你呀,你可以向欧阳长亭打听啊。”

鹤逸警觉地看她,“你‘重伤’的第二个目的不会是为了逃避用美人计,而逼我去找欧阳长亭吧?”

吴兰心一脸的无辜,“我是这样的小人吗?”

鹤逸冷哼一声,“女子和小人本来就差不多。”

吴兰心瞪他一眼,“是谁想要秘笈,求死求活求我来着?”

说得好象她不想要秘笈似的!

鹤逸认命地叹了口气,“算你厉害,你在这里歇着,却要我去跑腿。”

床头的小金铃忽然摇动起来,鹤逸立即跃起。他和吴兰心在这间屋子外缘的一丈外布置了几样精巧隐秘的机关,可以在来人踏入一丈内时向屋里的人报警。

玉川子和欧阳长天走进来时,闻到一屋子的苦药味,满脸忧容的鹤逸坐在床头,吴兰心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脸色黑黄。玉川子心里一阵难过,小师弟遭遇凄凉、英年早逝,留下这两个孩子,自己却没照顾好他们。欧阳长天更是心痛无已,忍不住走到床头,握住吴兰心露出被外的手。

鹤逸忽然咳嗽了一声,玉川子走过去拍拍欧阳长天的肩头安慰他,顺便把吴兰心的手解放出来,道:“贤侄不要伤心,先让我看看她的伤。”欧阳长天只好让开。

玉川子一搭吴兰心的脉就皱起眉头,吴兰心的脉息如游丝一般细而微弱、捉摸不定,他试着以内力顺着吴兰心的经脉探索,但内力一进吴兰心的身体立刻四下乱走、不受控制,玉川子吃了一惊,急忙加力试图控制住它,但越加力散得越快,吴兰心的脉象也就越乱,他如果强行收回,只怕吴兰心当下就会口吐鲜血而亡。玉川子只好硬生生地把这股内力切断,将之留在吴兰心体内,才摆脱这种乱象。长吁一口气,擦擦额上的冷汗问鹤逸:“你给你妹妹疗过伤吗?”

鹤逸道:“疗过,可我一输内力进去我妹妹就口吐鲜血,我就吓得不敢了。”

玉川子叹道:“她伤得太重,经脉再也承受不了外力,只能用药物慢慢调养元气,等气血旺盛、经脉稳定后再以内力施治。”

鹤逸请玉川子和欧阳长天到外厅落座,道:“师伯,李玉庭已经知道了咱们的计划,我和妹妹去行刺他也失败了,现在该怎么办?”

玉川子把李玉庭已经退走和他准备与欧阳西铭去截杀的消息告诉鹤逸,鹤逸先是大喜,随后又黯然道:“可惜我妹妹身受重伤,我们不能为本门出力了。”

玉川子拍拍他的肩头,安慰道:“别放在心上,兰心伤势虽重,但只要安静调养,不会有大碍的。”鹤逸露出感激之色送走了玉川子和欧阳长天,欧阳长天走得不甘不愿,一步三回头。

鹤逸回到内间,吴兰心道:“这是咱们的大好机会,欧阳西铭不在,你可以放心大胆地去勾引欧阳长亭了。”

鹤逸皱眉道:“别说得这么难听。不过妹妹重病在床,哥哥却去寻花问柳,未免有些不合情理吧?”

吴兰心白他一眼,“你一向聪明风流,怎么突然变笨了?妹妹重病,哥哥心情不好,出去散步没什么吧?你只要到后花园去走一圈儿,还怕欧阳长亭不自己去找你?”

鹤逸摇头笑道:“我真不明白,为什么风流韵事总是与后花园有关?难道就没有别的花样了吗?”

吴兰心道:“这是既定的公式,就象学艺必要深山古寺一样,想来一段风流韵事就要到小姐的后花园去。”

冬已过,杨柳还未返绿,但天竺、水仙和迎春花却开得繁盛热烈。鹤逸在花园里遛达了一圈儿半,就看见了欧阳长亭。欧阳长亭缓步走来,柔声道:“还在为你妹妹的伤势担心?”

鹤逸道:“令尊走了?”

欧阳长亭道:“刚走。”

鹤逸恨恨道:“如果我能去就好了!一定能拿回李玉庭的人头!”

欧阳长亭轻叹一声,“我只愿他们能平安 回来。”

鹤逸道:“你好象对这次行动并不赞成?”

欧阳长亭道:“倚天岛实力雄厚,人人武功高强,家父与玉川道长带去的人虽然多,但武功……”言中未尽之意自然是“差劲”二字了。

鹤逸道:“令尊与倚天岛有什么仇?”

欧阳长亭摇摇头,“据我所知,他们之间从无过节,更从没有过接触,我也不明白家父为什么要杀李玉庭。”

“我明白。”说话的是吴兰心,她斜倚着靠枕,听着鹤逸交待他和欧阳长亭见面的经过,“这一连串的事情全由童归尘盗走《舞刀图》引起,田龙池怕一个人不是童陛后人的对手,携眷潜逃至洛阳。他有三个结义兄弟,其中贺鼎臣、纪端远与他还是姻亲,而贺家更远在关外,正是避仇投奔的好去处,他为什么不逃得远远的,反而跑到霍家来?他一来欧阳西铭就突然向霍仲天提亲,以前霍仲天和欧阳西铭来往虽多,但这么仓促地就决定婚事实在突兀。而这时李玉庭为了扬眉剑令也追索着童冷童烈的行踪而来。外人并不知他所来为何,为了倚天岛的颜面和他的权力稳固,李玉庭更不敢把这事告诉心腹以外的人。四大奇门之间交往不多,唯倚天岛和白云舟同处海上,交情还算不错……”

鹤逸截断她的话,“等等,你的意思是说……欧阳西铭和田龙池一样,是杀害童陛的凶手?所以田龙池来洛阳寻求旧日同伴的帮助,欧阳西铭借联姻为名与田龙池兄弟四人结为同盟,又听说二十年未履中原的倚天岛主无缘无故带人直奔洛阳,误以为是童陛后人请来的帮手,所以又把衡山派拉下水对付倚天岛?”

吴兰心道:“正是如此,但这只是推论,还缺乏证据。”

鹤逸吁出一口气,“欧阳西铭一听到田龙池死去的消息就立刻赶到霍家,而且不带随从,更一夜未归……你的推论很有道理,你对童氏兄弟讲过吗?”

吴兰心道:“没有证据的事不能乱讲,万一搞错了我岂不是自己往脸上抹灰、大丢面子?接着说你和欧阳长亭还谈了什么?”

鹤逸笑道:“说了一大堆风花雪月,她领着我在欧阳世家逛了一大圈为我消愁解闷,还带我去了欧阳西铭的书房欣赏名家字画。”

吴兰心眼睛一亮,“有没有发现暗室的门户?”

鹤逸道:“时间太短,而且她的眼睛总盯着我,我怎么有空闲察看暗室?不过我目测了书房内外的长宽,书房外墙南北长两丈四尺、东西长两丈七尺,书房内虽然有隔间,但以我心算大约南北长两丈二尺、东西长两丈七尺,西墙比另三面墙整整厚了一尺。”

吴兰心大喜道:“阿鹤!你真是天底下最聪明机智、风流潇洒的人!”

鹤逸摆手道:“得了得了,少灌迷汤,动手要趁快,欧阳西铭截杀李玉庭不会去很久,最多七天、最少五天就会回来,严格地说咱们的安全时间只有三天。你有什么计划?”

吴兰心斜睨着他,“你一向自负聪明,怎么反要我出主意?”

鹤逸道:“但同门之中数你鬼主意最多,你就别拿乔了,我知道你肯定已经想出办法来了,只是不肯先说出来,非要我求你不可。”

吴兰心瞪他一眼,但转眼就笑了,道:“咱们应该感谢师父,他教给咱们的本事都是最有用的。”本来放在被窝中的手一扬,手里抓着一张面具,眉眼宛然是欧阳长天,“时间太紧,我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不过欧阳西铭不在,大部分高手也走了,只要咱们多加小心,应该瞒得过去。”

鹤逸道:“短短几日,你能把欧阳长天的神情举止和声音体态模仿象吗?而且咱们也不知道出入书房的口令。”

吴兰心道:“咱们不知道,欧阳长亭知道。我这方面你别担心,你只要施展大情人的手段,让她只看着你,别注意我就行了。”

第二天,欧阳姐弟早早来看吴兰心,虽然大家都心知肚明欧阳长亭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但有个借口总不会让她太心虚。

鹤逸请他们在外厅落座,说了两句客套话后,欧阳长天就到里间去看吴兰心。

欧阳长天进去了老长时间还不出来,鹤逸脸上微露不悦之色。

欧阳长亭眼睛很尖,“吴兄为什么事不高兴?”

鹤逸从鼻孔里哼出一声,道:“如果你有个同胞妹妹,你愿不愿意她做人家的妾?”

他的声音虽然不高,但足以让里屋的人听得清清楚楚,欧阳长天怎么好意思赖着不走?只好垂着头磨磨蹭蹭地走出来。

鹤逸起身道:“欧阳姑娘,昨天我在令尊书房里见到一幅吴道子真迹《释迦拈花图》,画上散花飞仙飘逸灵动,昨天匆忙,没能好好欣赏,今日不知能否再带我去看看?”言外之意欧阳长亭听得出,吴鹤逸非但不愿欧阳长天去看吴兰心,甚至不愿意让他待在屋里。

欧阳长天求助地看向欧阳长亭,但欧阳长亭却没有象他希望的那样巧妙地把这个话题带开,而是很爽快地点头道:“好啊。”

欧阳长亭心中自有一番盘算:衡山派在武林中虽然不象少林武当那样名高望重、实力雄厚,也算得上是名门大派,而鹤逸英俊聪明、讨人喜欢,只看玉川子和玉真子一见兄妹俩就笑咪咪的样子就知道他们有多喜爱这两个小师侄,他在衡山派的前途可以说是一片光明,她和他之间不是没可能。但如果他妹妹做了弟弟的妾,情形就不同了,鹤逸的地位无形中就要矮一截,因此为了自己的未来幸福着想,她也不愿意弟弟与吴兰心有什么结果。

欧阳长亭和吴鹤逸在前,欧阳长天象霜打了的焉茄子一样垂着脑袋跟在后头,三人顺利地通过守卫进了书房。欧阳长亭笑对鹤逸道:“家父虽然喜欢收集书画,但并不精于鉴赏,我更不在行,墙上这些画倒底好在哪里我一点儿都看不出来。”

鹤逸走到《释迦拈花图》前,道:“世人都讲‘吴带当风’是吴道子的绝技,这画上飞天们的衣带褶纹的确飘然欲动,如风吹拂,但我最欣赏的却是释迦与龙叶脸上那会心的微笑。神秘、微妙,种种意境尽在不言中,真实得宛如就在我们眼前。”

欧阳长亭听他说得玄,好奇地凑过去,想看看佛祖和龙叶的笑有什么妙处,背后六处大穴却同时一麻,登时昏倒在地。

“欧阳长天”拍拍手,笑道:“拈花一笑,默契于心。可惜大小姐你不明白。”

鹤逸以指压唇示意她小声,外面院中还有十个守卫。吴兰心会意地捂住嘴一笑,二人一齐来到西墙下。

设伏黑风口

当夜,鹤逸根据无心谷的暗记找到蛇蟠的住处,芍药的确已毒发身亡,他只见到蛇蟠和菊冰。他们见到鹤逸都一愣,菊冰问:“你怎么也来洛阳了?豹森和梅冷呢?你不是和他们一组吗?”

鹤逸叹了口气,“别提了!我们出师不利,损兵折将。”

菊冰动容道:“谁能伤得了他们?”

鹤逸道:“比受伤还糟糕。”

蛇蟠吃惊地道:“难道他们死了?”

鹤逸道:“死在欧阳世家手上。”

蛇蟠、菊冰都心中一动,欧阳世家历史悠久,根基稳固,梅冷、豹森敢冒险去捋虎须,所图之物定然极有价值!菊冰眼波一转,“你们招惹欧阳世家做什么?”

鹤逸道:“为了一百零七部刀法秘笈。”

菊冰和蛇蟠的四只眼睛全亮了起来,蛇蟠抢着问:“秘笈在哪儿?”

鹤逸道:“藏书院中的红楼上,楼内机关重重,还有七个绝顶高手把守。”

菊冰的脸上慢慢露出笑容,有说不出的娇媚迷人。无心谷的女弟子都有同一个毛病:每当她们想算计谁时,脸上的笑容反而会更美。菊冰瞟着鹤逸,媚笑道:“梅冷和豹森死了,你一个人势单力孤,所以才来找我们是吧?”

鹤逸陪笑道:“大家都是同门,何分彼此?”

菊冰伸出一根纤纤玉指对鹤逸摇了摇,“亲兄弟,明算帐。秘笈到手以后怎么分配?”

鹤逸道:“秘笈一分为三就没什么价值了,大家一起习练岂不好?”

菊冰道:“就算我们放心你,你又能放心我们吗?”

鹤逸道:“你们两个加起来,杀我易于反掌,不过咱们上头还有师父,如果咱们合作愉快,共练武功,这件事师父和别的同门就都不会知道;如果我出了什么不测……嘿嘿,消息自然有人送到师父那里,那时你们辛苦得来的秘笈就得拿出来与同门共享,而且暗害同门的处罚足够你们消受一阵子了。”

蛇蟠立刻堆起笑脸,“鹤逸,菊冰是和你开玩笑的,只是想试试你有没有诚意罢了。虎威死得糊里糊涂、芍药中毒也莫名其妙,她疑心病重些也情有可原。”

鹤逸摆手道:“我明白,说实话,如果不是我不能出面,也不会来找你们分一杯羮。”

蛇蟠道:“你有什么计划,说来听听吧。”

鹤逸对菊冰和蛇蟠说出计划时,吴兰心那里也来了个意想不到的访客,“霍朱衣?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几天不见,霍朱衣原本健康丰润的脸变得憔悴了,眼睛里也失去了以往活泼飞扬的神采,平添了几分哀愁幽怨。听到吴兰心惊讶的问话,霍朱衣笑了笑,但笑容恍惚得象一阵微风,只在她脸上轻轻拂过就消逝无踪了。“昨天晚上欧阳长天去找我,请我和他解除婚约,说他喜欢上另一个女孩子。我和欧阳长天年幼时就认识了,我了解他,他有几分聪明、几分才能,但缺乏勇敢果断的气概。”她深深地凝视吴兰心,“我很好奇什么样的女孩子能让他变得勇敢。”

吴兰心也了解欧阳长天,也许是后天培养训练的素质、也许是与生俱来的本能,她能在很短的时间里了解一个人的性情如何,但她万万想不到那个大少爷居然有胆量违逆父命退婚。

霍朱衣道:“他今天一天没露面,虽然仆人们都瞒着我,我还是从侍候我的丫头那儿逼出了实话,知道他昏倒在那个女孩子的闺房里,就想和那个女孩子见见面,没想到却是你。”

吴兰心叹了口气,她千算万算,却没算准人类的感情,不过……她也许可以再利用人类的感情来挽回。

霍朱衣道:“你怎么成了衡山弟子?还多了个哥哥?你未婚夫呢?”

吴兰心牵动嘴角,扯出一个惨淡的笑容,“他又成别人的人质了。”

霍朱衣吃了一惊,“什么人绑架了他?”

吴兰心道:“你见过,就是图谋少林四宝的那些人,也就是嵩山脚下想杀你的那些人。”

霍朱衣“啊”了一声,道:“对不起,如果不是因为救了我……”

吴兰心道:“他们找上我们是因为少林四宝,与你无关。”

霍朱衣道:“那些人是来找我们报仇的,你们如果不是因为救我而引起了他们的注意,就不会被他们发现身怀重宝了。”

因为两方人马凑得太巧,也难怪霍朱衣把童氏兄弟和无心谷弟子连系在一块儿,吴兰心当然不会多事地纠正她这一误解,试探着问:“你到欧阳世家来是想求欧阳前辈帮忙吗?”

霍朱衣摇摇头,“家父不肯向别人求助,只是怕仇人斩草除根才让我躲到这儿来。”

吴兰心道:“霍伯伯为人宽厚,究竟和什么人结了仇?”

霍朱衣叹息道:“结仇的不是家父,而是我舅舅和三伯。三伯见仇人武功高强,怕连累我们,五天前趁夜举家离开,结果……就遭了毒手……”

吴兰心苦笑,“我本想求你帮个忙的,现在……算了。”

霍朱衣道:“你为什么到欧阳世家来?”

吴兰心道:“他们叫我到这里来偷取藏书院的秘笈,换他回来。”

霍朱衣道:“你那个哥哥吴鹤逸呢?”

吴兰心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身边除了自珍和小健小康外就没别人了。”

霍朱衣道:“你想求我帮什么忙?”

吴兰心叹道:“你现在正有一大堆烦心事,我又怎么好意思要你偷自家的东西?”

霍朱衣道:“欧阳长天不想娶我,正好我也不想嫁他,你救过我的命,无论要我做什么我也绝不推辞。”

吴兰心一把握住她的手,“谢谢你!谢谢你!等自珍平安归来,我一定让他亲自向你道谢!”

李玉庭带着大队人马从临汝至郏县一路南下,罗长老曾问李玉庭:“岛主,咱们买舟顺黄河而下岂不省事方便?为什么要走山路?”而且他们来的时候就是由黄河逆流而上的没道理回去是顺流反而要走路。

岛主只是回他淡然一笑,“咱们久居岛屿,熟于航海而疏于陆行,此次舍舟用马,下面有怨言的人很多吧?”

罗长老讪讪一笑,“岛主英明,底下人怎么有怨言?只是心里不明白而已。”

李玉庭道:“咱们这次满怀雄心而来,却败得窝囊无比,损失惨重,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大家怎么会没意见?你不要瞒我。”

罗长老不敢答腔,李玉庭也许称不上是枭雄,但心性冷酷,手段阴狠,在他手下当差可不能有半点疏忽。李玉庭在等着他的回答,他又不能不说,想了半晌才道:“大家只是没能快意杀敌,觉得败得不值罢了。”

李玉庭道:“我特意选这条路走,就是让大家出出闷气。”说罢,眼底深处浮现一抹阴沉的杀机。

倚天岛南下的这条路线虽是交通要路,但却得经过许多山地、丘陵、野林、荒郊,不仅常有野兽出没,也是伏击劫杀的好地方。欧阳西铭和玉川子就带人埋伏在一个叫“黑风口”的地方。

凡是冠以“黑风”的地方可想而知绝不是什么好地方,它是这条路上最长也最曲折险峻的峡谷,四面山丘纵横,野林深密,还有条小溪顺着谷势蜿蜒流下,实际上这条峡谷就是山洪经年累月地冲刷出来的。

李玉庭一行人寅时由临汝动身到此,这时天际刚有灰蒙蒙的曙色,从谷口望去,狭长的山谷里弥漫着山霭岚气,深邃而又神秘。

罗长老走到轿边,低声道:“岛主前面地势险要,不如派两个人去探探路。”

李玉庭道:“不必了,大家赶路也累了,就在这儿歇歇脚吧。”

罗长老觉得岛主从洛阳出来后就有点儿不对劲儿,非但坚持要走陆路,又拒绝了他雇车的提议,只雇了两辆篷车拉行李和那四口棺材,让大家步行。哼,当然他自己坐在轿子里不觉得苦,别人却得挪动两条腿迈步。但他不敢反驳岛主,只能在心里埋怨,然后下去发布岛主的命令。

武士们听说可以歇息,闻言大喜,各自找地方坐了下来。他们久居海岛,出外就坐船,从没走过这么远的路,两条腿都走酸了。晨雾迷漫雾中的小溪看起来分外可爱,琮琮水声听在疲劳的人耳中更象是音乐,不少人跑到溪边,有的饮水、有的洗脸。

倏忽间,浓雾中出现了数十条幽灵般的黑影,悄悄地接近倚天岛一行人。一个武士刚有所觉察,一柄长剑已经截断了他的咽喉。

黑影在雾中无声无息地掩近,直到杀死第三个武士才被发现,武士们又惊又怒,拔剑而起,但刚站起来就又摔倒,更有的人甚至立足不稳跌进溪里,都感觉到双腿麻痹,竟象不是自己的了!

李玉庭挑开轿帘看着最前面的两个黑影,“玉川子、欧阳西铭,罗臻呢?怎么没来?”

玉川子厉声道:“十一年前先师迫于形势,不得不逐走罗师弟,不仅害他孤苦一生,我们衡山派更是从此在武林中抬不起头来。此番我不仅要为罗师弟报仇,更要用你的血洗清你加诸于本派的耻辱!”

李玉庭道:“你们在我手下武士的身上动了什么手脚?”

玉川子道:“欧阳先生花了三千两黄金从黄石道人和青羊先生处购得整整二十五斤极品麻药,在谷口三里内外撒了十五斤,又命人在溪水上游每隔盏茶时分就撒一次。黄石、青羊乃绝世神医,他们特制的麻药无色无嗅,入口不辣不苦,由鼻孔吹入也一样有效,本来是为了对付不肯喝药的孩子和无法吞咽的垂危病患,对付你这等卑鄙小人一样合适!这两位神医的麻药只要半钱就能使一个壮汉全身麻痹,你们已经吸进去不少了,再喝了掺入麻药的溪水,有再强的武功也没用了!”

欧阳西铭一直盯着李玉庭,李玉庭既不发怒也不惊慌,静静地听着玉川子滔滔不绝的长篇大论。按理说他应该趁麻药还没完全发挥作用时命令部下速战速决,但他却听任玉川子拖延时间。

玉川子也觉得李玉庭行为反常,麻药和毒药不同,发作时间长、不易迅速见效,但只要进了人体,药力行处,肌肉、骨骼、器官、经络统统都逃不脱,不论多深厚的内力也阻挡不了。难道李玉庭还妄想用内力把麻药的药力逼住不成?

不过既然被称为“奇门”,必然有些奇特之术,夜长梦多,还是早点儿解决为妙!玉川子和欧阳西铭交换了一个眼色,同时向各自的子弟发出了攻击命令。

这是一场惨烈的战斗,那十二个少女和六个长老也投入战斗,他们和那些剑士们固然无一幸免,欧阳世家和衡山派也伤亡不少。倚天岛的人虽然行动已经不太灵敏,但凌厉的剑法、深厚的内力仍是衡山弟子和欧阳世家的部属们难以抵敌的。

玉川子和欧阳西铭以犄角之势钳制着李玉庭,防备他突然发难,但李玉庭却一直坐得稳稳当当、纹丝不动。

罗长老还侍立在李玉庭身侧,他已经把全部力量都集中在右掌上,不论玉川子和欧阳西铭哪个先上,他这毕生功力凝聚的一掌都能让其吃不了兜着走。

但他万万也想不到的是李玉庭竟会先出手,而且是向他出手!

李玉庭一把抓住罗长老的后颈,把他朝欧阳西铭扔了过去!

这个举动也出乎玉川子和欧阳西铭的预料,欧阳西铭来不及闪开,仓促中双掌推出,想把罗长老击落。

罗长老在李玉庭抓住他扔出的时候就恍然大悟:李玉庭已经看出他把功力聚于一掌,所以想用他的一条命换来欧阳西铭的重创!身体凌空飞去,敌人也扬掌击出,此时此刻已经由不得他选择,只得一掌推出,正中欧阳西铭扬起的双掌。

三掌相击,欧阳西铭“蹬蹬”倒退出十几步,一口鲜血吐了出来。罗长老跌落在地,血吐得比欧阳西铭多得多,耳中同时听到几个老兄弟们临死时的惨叫。他挣扎着想看爬起来看看他们,但却看见那两辆本该装着棺材和行李的篷车忽然四分五裂,十六个青年手持长剑跳了出来,攻向那些已经带伤疲乏的衡山门下和欧阳世家的子弟,用的竟然是扬眉剑法!

罗长老本来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火陡然又亮起一个火花,用尽所有的潜力半跪起来转向李玉庭,充满血丝的眼睛狂乱地瞪着面带得意微笑的岛主,“为什么?为什么?”

李玉庭微笑着,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和悦:“本岛之人久居海外,到中原后不明天时、不知地利、更无人和,要征服武林太困难了,如果用中原的人就会事半功倍,因此我不只一次悄悄离岛,暗中在中原训练了一批弟子,如果留着你们,新旧两党必然有争轧,为了大局着想,只有舍弃你们了。”

罗长老喉间咕嘟了一声,咽下最后一口气。他心里明白:李玉庭之所以做得这么狠决不只是为了霸业,最重要的是他们这些人都听到了他弑父的秘密,而这秘密万一泄露会动摇他的地位。罗长老心中虽然有恨,但却不是恨李玉庭,跟了这样的主人活该得到这样的下场,他只恨自己跟错了主人。

玉川子心里一片冰凉,他已经明白自己和欧阳西铭中了李玉庭的圈套,今日只怕要全军覆没了。

李玉庭欣赏着玉川子和欧阳西铭脸上又惊又怒的表情,心里得意极了,此番不仅一举消灭了多年宿仇,还去掉了将来收服武林时的一块绊脚石,又处置了想灭口的部属们,可谓一石三鸟,自己运筹帷幄之中,诸葛亮、张子房也不过如此。

忽然一柄剑从侧方无声无息地刺来,仿佛出穴的毒蛇一般又滑、又狠、又轻、又准。

李玉庭虽然没听到破风声,但一个剑手的直觉却令他毫不犹豫地举剑一封。“叮”地一声轻响,偷袭者一个筋斗翻出去落在玉川子身侧,李玉庭觉得几点微尘随着两剑交击的火花落下来,不由自主地连打了两个喷嚏。

偷袭者是个很英俊的年轻人,有一张堆满笑容的脸和一双狡黠的眼睛,使他看上去有点不踏实。李玉庭又疑又惊,这人的武功虽然还及不上自己,但以他的年纪来说已经很惊人了,“你是什么人?”

年轻人耸耸肩,“过路人。我本来还觉得他们暗算人不对,本想帮你一把,但没想到你连自己的忠心部下都害,所以我决定帮他们。”

李玉庭见他穿着一身土黄又略带青灰的布衣,和峡谷两壁的颜色几乎一模一样,如果往哪个角落里一躲,再加上晨雾弥漫,谁也发现不了。“你在这里躲多久了?”

年轻人道:“他们撒麻药时我就在了,一时好奇留下来瞧瞧,本来不想多管闲事的,不过学剑之人如果不会一会倚天剑法,岂非是终生遗憾?你刚才那一剑确实高明。”

李玉庭又一惊,这人明知他是倚天岛主,却好象并不怎么瞧在眼里,难道有什么大来头?口气不由得和缓下来,“你是白玉京中客?还是九鼎城里人?抑或是白云舟门下?”

年轻人嗤笑一声,“我的师门说出来你也不知道,你不用瞎猜。不过我要提醒你一句,我的毒药可比黄石青羊的麻药厉害得多。”

李玉庭思及方才令自己打喷嚏的微尘,急忙运气一试,果然已经身中剧毒,冷哼一声,“你以为这点儿毒药就能毒死我吗?”

年轻人笑道:“你功力深厚,逼出这些毒药来不是难事,但两方对阵,你敢抛开一切运功逼毒吗?”

李玉庭不敢。

年轻人道:“以你现在的实力也可以在杀尽我们之后再逼毒,但那样就得冒点儿风险了,如果你功力耗损多了,就不一定压得住毒性,这毒只要漏一丝出去,岛主这条宝贵的性命就难保全了。你是宁愿冒生命危险拼到底呢?还是暂且收兵,大家下回再见真章呢?”

李玉庭气得脸色铁青,知道此番放过玉川子和欧阳西铭,再想找这么好的机会就难了,但他无疑是个极爱惜自己生命的人,思量再三,只得咬牙下令撤走。

等李玉庭带人走得看不见踪影后,玉川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松开紧握剑柄的手,有风吹过,他手心里冷飕飕地都是冷汗。欧阳西铭走过来道谢,年轻人摆手笑道:“前辈不要多礼,晚辈也是适逢其会,顺手帮了个小忙而已。”

欧阳西铭见他穿的虽然是粗布衣衫,但言语有礼、谈吐从容,一看就知道很有教养,而且年纪轻轻就能挡倚天岛主一剑,不由起了延揽之心,“请教少侠尊姓大名。”

年轻人道:“不敢当,晚辈姓贾名如龙。”

欧阳西铭赞道:“少侠年轻英俊,剑术超群,的确是人中之龙。”

贾如龙笑道:“可惜晚辈的姓不对,假的龙不就是蛇吗?”大家都不禁笑了,玉川子本来觉得贾如龙有些浮滑,但现在又觉得他言语诙谐,颇讨人喜欢。

欧阳西铭又问:“不知令师是哪位高人?”

贾如龙道:“家师是个隐者,自号‘采薇’,下月十八是他老人家的寿诞,派我下山去请几位老朋友。我刚把信送完,正要回山。”

欧阳西铭和玉川子谁也没听说过“采薇”这个名字,但既然是隐者,自然不求名闻天下。欧阳西铭道:“少侠如果身无要事,可否让老夫一尽地主之谊,请少侠游览洛阳风光,以报援手之恩?”

他说得客气又诚恳,贾如龙爽快地点头应允:“好啊,晚辈久闻欧阳世家藏书之丰冠于天下,长长见识也好。”

玉川子对欧阳西铭抱拳道:“这次行动失败李玉庭一定不会善罢甘休,我担心他去衡山泄愤。敝派历代祖师的灵位都供奉在派中祠堂里,不能被贼子所辱,我得赶快回去安排转移保护。敝派留在贵府的弟子和吴鹤逸兄妹还请欧阳先生费心照顾。”

欧阳西铭道:“这个不用你嘱托我也会做,你一路小心。”

二人拱手告别,收拾各自死伤的弟子,分道扬镳。

二月六日,黄昏。

欧阳珠送饭时遇见了欧阳西铭特批可以进入藏书院的外姓人——贾如龙。

贾如龙一见她就笑着招呼:“你是珠儿姑娘吧?我叫贾如龙。”口气热络得就象已经和她认识了十几年一样。

他是个很英俊的年轻人,笑容亲切又讨好,是很能得少女们好感的那种人,欧阳珠却连正眼也不瞧他,“我不想认识你。”

贾如龙拦住她,笑容不改道:“我听别人说,你虽然不是欧阳世家最漂亮的姑娘,却是欧阳世家最傲的人。”

欧阳珠冷冷地撇了他一眼,“我知道你是我大伯的救命恩人,不过你如果以为凭一张好脸和一丁点不入流的武功就能让天下女人都恨不得跪在你脚下,就太无自知之明了。”满脸不屑地绕过他往前走。

贾如龙这次没拦她,只是在她身后笑道:“你是不是以前上过男人的当?所以才这么讨厌男人?”

欧阳珠停下脚步道:“我是讨厌男人,尤其是你这种自以为是、别有用心的男人!”说完再也不理他,径直进了红楼。

巧设连环计

欧阳西铭打量着菊冰现在这张中年男人的脸,赞道:“好精巧的面具!年纪轻轻就有如此高明的易容术,了不起!俗话说:偷风不偷月,盗雨不盗雪。你们反其道而行,利用了人心的弱点,我如果稍有大意,今日就被你们逃脱了,有胆量!有头脑!”

菊冰喃喃地对蛇蟠道:“我早知道你是个霉星,谁沾了你谁倒霉。”

蛇蟠辩解说:“我仔细地探查过,这周围根本没有可以藏人的地方。”

菊冰道:“芍药跟你出了两次任务就一命呜呼,幸好第一次我没露面、第二次我没跟去才安然无恙到现在,可这回还是沾上了你的霉运。”

欧阳西铭身后的人都觉得奇怪:这两个人已经到了这种绝境,居然还有心情斗嘴?

欧阳西铭更和颜悦色,“你们知道我为什么会预先在这个地方等你们?”

蛇蟠和菊冰同时摇头,动作整齐划一。

欧阳西铭道:“只因欧阳世家的防卫体系十分严密,唯有这里有疏漏,是在设计防卫网时故意留下的。因为我如果把防卫网做得尽我所能的完美,敌人会想出别的办法,就非我所能把握,所以我特地留下这个破绽,敌人找到了这个地方就不会再找更费事的途径了。”

蛇蟠“嘿嘿”冷笑,“前辈真可谓老谋深算,只不过我们做事一向谨慎,你只要回头看看就明白了。”

欧阳西铭一怔,回头一看,登时大吃一惊。欧阳世家的东院墙外是条长长的巷弄,这一带处于城市中心,巷子两边都是豪门世家的深宅大院,对面的墙的高度和厚度不下于欧阳世家,一株老槐树枝桠横生,高出墙头,此刻有一男一女挂在一根粗大的横枝上,竟是欧阳西铭至今昏迷未醒的一对儿女!欧阳西铭惊怒交集,“你们想怎样?”

菊冰“噗哧”一笑,“这你还看不出来?当然是一命换一命。”

欧阳西铭道:“但我的孩子一直昏迷不醒,都只剩下半条命了。”

菊冰眼波流转,“你想让我们救醒他们?”

欧阳西铭盯着她的假脸,“他们是你们制住的,你们当然也能解得开。”

菊冷和蛇蟠交换了一个眼色,蛇蟠笑道:“好啊,这样也公平。”

他的笑声一落,欧阳长天和欧阳长亭就同时睁开了眼睛。欧阳长亭把眼一扫,看清了目下的形势,闭嘴不语。欧阳长天则又惊又怒地叫道:“爹!这是……这是怎么回事?”

欧阳西铭仔细地看了看儿女,不象是易容假冒的,宽心大放,至少儿女已经清醒过来了。他正想暗令手下人抢救,蛇蟠笑道:“欧阳前辈,千万不要动抢人的念头,我的朋友既然能不动声色地解开令郎令爱的禁制,当然也能再不动声色地重新制住他们,或者他们的下场比仅仅被制住更糟糕。别的人不妨拿来冒冒险,但那可是你亲生的儿子女儿。”

欧阳西铭一凛,仰天打了“哈哈”,笑道:“小友过虑了,只要你们放了我的孩子,随时可以走。”嘴上说得漂亮,双手却在背后打了个手势。

蛇蟠朗声笑道:“多谢前辈网开一面!”笑声中欧阳姐弟齐声惊呼,从树上直摔下去!蛇蟠和菊冰飞身就跑。

欧阳西铭急忙掠上墙头去救儿女,在儿女没到手之前他还不敢拦蛇蟠和菊冰,但他刚才已经暗令手下布好包围圈,谅这两个贼人也跑不出去。

墙内是个大花园,欧阳姐弟摔在树下的草地上安然无恙,只是被摔得全身疼痛。一根坚韧的长绳系住他们双臂,绕过粗大的横枝,一直延伸到花园深处。不待欧阳西铭吩咐,已经有人沿着绳索追了下去,绳子七绕八绕足有二十来丈长,每个拐弯处都安着个小滑轮,使它运用更加灵活,另一端系在园中一座凉亭的柱子上,现在已经被利器削断。

想来那个暗中接应之人在解开欧阳姐弟的禁制后就退到这里,听到蛇蟠的大笑声就断绳而逃,欧阳世家的人力都集中在老槐树那儿准备救人,那人当然逃得轻松容易。欧阳西铭越想越恼怒,这时手下人来报:“这里是退仕的张侍郎的宅第,他们一家都去城外别庄游玩去了,家里只留了几个老仆。”

欧阳西铭没好气地道:“这是谁的房子我还能不知道?还有别的吗?”

那个手下急忙道:“接应的人是横穿花园,翻过另一头的院墙走的,已经派人追下去了。”

欧阳西铭怒哼一声,“现在早市已开,街上行人已经不少,那个接应的人只要跑到市集上,脚印杂乱,你说咱们的人还能追到什么?”

那手下不敢答腔,嗫嚅道:“园中的老仆们都被点了昏睡穴,要不要解开他们的穴道问问?”

欧阳西铭道:“不可,他们都不会武功,只怕醒来后连自己为什么睡得这么沉都不明白,问也是白问,惊动了张侍郎反而不好,都撤回去吧。”

蛇蟠、菊冰和鹤逸在约定的地方碰了头,蛇蟠笑道:“多谢多谢,欧阳西铭那老家伙着实厉害,你没携笈私逃而且真的照后备计划救了我们,够义气!”

鹤逸道:“少灌迷汤了,我如果不救你们,你们当场就会卖了我。你们也知道我明白这点,不敢不救你们,所以才在面对欧阳西铭时那么轻松。”

蛇蟠的脸红也不红一下,仍是笑道:“大家心知肚明的事,师兄何必揭开来伤和气呢?”

鹤逸道:“你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对别人好,我怕你又搞什么花样。”

蛇蟠道:“哪里哪里,师兄太多虑了……那些秘笈你带出来了?”

鹤逸道:“警铃一起,欧阳世家草木皆兵,那么个大包袱你想我带得出来吗?”

菊冰立刻叫起来:“你没把秘笈带出来?那咱们忙了这大半天有什么用?”

鹤逸道:“当然有用。秘笈在红楼时拿得多费力,而现在你一伸手就拿得到。”

蛇蟠道:“要如何伸手?”

鹤逸道:“回到欧阳西铭拦住你们的地方,再从墙上翻过去,东西就在墙根下的草丛里。欧阳世家的人都收队回去了,决料不到咱们还会回那个地方,此时回去再安全不过了。”

蛇蟠大喜,“那咱们还等什么?快走呀!”

长巷空空,只余地上凌乱的足印,鹤逸当先领路,眼看就要走到巷口,忽然瞥见三点银光一闪而过,立刻停住脚步,见三颗细小的银珠呈品字形整整齐齐地排在巷口。

蛇蟠问:“怎么不走了?”

鹤逸一笑,举手相让,“你先请。”

蛇蟠一愣,“什么意思?”

鹤逸笑道:“没什么,我还没问你们是怎么摆脱欧阳世家的追捕的,不过有咱们无心谷的毒中圣手在,能拦住你们的又有几个?我本该请菊冰先走的。”

蛇蟠又愣了愣,哑口无言,菊冰却笑了,“鹤师兄,你的毒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高明了?”

鹤逸还没回答,巷中的白雪忽然全部溶化,没多会儿就渗入地下,只余那三颗银珠,但已经变成乌黑的了。

菊冰的脸色立刻大变,“什么人解了我的无形之毒?”她伸手一招,三颗银珠飞入掌心,看了两眼后又放在鼻端嗅了嗅,最后甚至用舌尖稍沾了一下,随后双掌交握,将银珠磨成了银粉。

“银珠上没有解药,解毒之人一定在附近!”她转而瞪住鹤逸,“你是看见银珠才知道雪中有毒的,是不是?这人是谁?”这个人解她的无形毒于无声无息中,手段绝不在她之下,世上有这么个人存在,她一定会睡不安枕。

鹤逸道:“我如果告诉你,你一定会想方设法害死她。”

菊冰瞪起眼睛正要发作,蛇蟠急忙打圆场,“都是一家人,别伤了和气,这事儿以后再说,咱们还是赶紧先办正事吧。”菊冰想起马上就可以到手的秘笈这才不再逼问,反正以后有的是时间问鹤逸。

墙内墙外皆空无一人,三人利用绳勾攀过高墙,鹤逸扒开墙根的浮雪,拔开乱草,白绫包赫然在目。

蛇蟠和菊冰都不禁喜动颜色,但鹤逸一提起包袱脸色就变了,就象突然被人在脸上砍了一刀似的。蛇蟠看出他脸色不对,立刻上前夺过包袱,只觉入手甚轻,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堆杂草,上面压了块青砖,砖上被人以金刚指力刻了两行字:不告而取,惶恐惶恐;敬谢惠赠,惭愧惭愧。

菊冰在旁边也看得清清楚楚,犹如从云端一下子掉进万丈深渊一般,揪住鹤逸的脖领子厉声道:“除了你还有谁知道秘笈在这儿?是那个解毒的人对不对?”

鹤逸道:“不,不会的。”

菊冰怒道:“为什么不会?你这张小白脸比绝世秘笈可爱吗?”

一个清冷的女音接过她的话,“如果是我拿走秘笈,早在巷口就把你们都毒死灭口了。”

蛇蟠忙不迭地扔掉包袱,如果上面沾了什么莫名其妙的毒,害他死得和芍药一样稀里糊涂就糟了。菊冰四下张望,“你在哪儿?出来!”

女音冷冷地道:“欧阳世家正在举府大搜,吴鹤逸你赶快回房去,你们两个也立刻离开!这件事我们一定查个水落石出,少不了你们那份。”

蛇蟠和菊冰虽然心有不甘,但惧于此女施毒的手段,又只闻其声却听不出她藏身何处,未明敌情前还是小心为妙,以后再找鹤逸算帐也不迟。

出谷时无先生就规定了无心谷门下一年后聚会的时间和地点,大家都怕师父在自己身上动了手脚,谁也不敢不去,蛇蟠和菊冰料想鹤逸也明白根本就躲不了他们,所以一定不敢私吞秘笈逃跑。

鹤逸等蛇蟠和菊冰走远了才笑道:“兰灵,想不到你的毒术也这么高明,居然能解去菊冰的无形毒。”

吴兰心从一棵大树后走出来,“我和菊冰的毒术半斤八两,她解不了我下在芍药身上的毒,我也解不了她的无形毒,如果我比她高明还会留他们两个活口吗?”

“解毒的不是你是谁?”

“童自珍,我让他替我杀了蛇蟠和菊冰,他却不肯为我杀人。”

鹤逸讶然,“他也来了?他不是身体不好吗?还一大早踏着大雪来找你?看来他挺关心你的嘛。”

吴兰心叹了口气,“可惜只在有事儿的时候他才对我好点儿。”

鹤逸道:“他们那边何时动手?”

吴兰心道:“父仇不共戴天,他们比咱们还急,等童自珍把咱们这边的消息带回去就会动手了。”

霍家刚开过早饭,一群人还留在厅中聊天,忽然发现四个年轻人不知何时到了庭院中,仿佛是从太虚中来,又似乎是自冥冥中出现,非但来得毫无声息,更没有半分预兆。

当先二人的相貌一模一样、俊朗之极,一个似冰山之巅的岩石;另一个如拂晓初升的朝日。第三个人衣衫破旧,看上去潦倒落拓,但即使如此依旧风度翩然、飘然若仙。

第四人站在最后,慢慢地往前走来,贺鼎臣和霍仲天一见到他,就象突然被人刺了一刀似的从椅子上跳起来,纪端远却成了化石,僵在椅子上一动也不能动了。

这人身材修长,锦袍玉带,雍容尊贵,带着种从容不迫的自信,仿佛万物都在他掌握之中。晴朗的阳光照在他束发的金冠上,闪耀的光芒就象是神祗头上环绕的光环。

贺鼎臣喃喃地道:“帝君……”

童天赐的目光扫过贺鼎臣和霍仲天,沉声道:“这是我和纪端远的事,与你们无关。”

霍仲天刚要说话,纪端远一把将他扯了回去,自身迎上前道:“不错!这是咱们两家的恩怨,与他们毫不相干。”他凝视着童天赐腰间的弯刀,“你是童陛之子?”

童天赐道:“正是。”

纪端远道:“十七年来我日不能安、夜不能寐,只怕有今日,但今日终于来临,我却反而觉得轻松多了。”他拔剑出鞘,“你动手罢。”

童天赐道:“等一等,我要问你两件事。”

纪端远道:“你说。”

童天赐道:“那晚的凶手除你和田龙池外还有谁?”

纪端远道:“我绝不出卖朋友。”

童天赐也不在意,道:“第二件事,先父与你有何仇怨?”

纪端远的脸色骤然一寒,厉声道:“你下地狱去问他吧!”

他挥剑正要冲上去,忽然一个迷迷蒙蒙的声音道:“等一等,你不说,我说。”

纪端远的神色更是暴怒,“回去!”

但说话的人已经走了过来,风吹起她凌乱的发丝,衬得她苍白的面容更幽怨凄恻。她已经不年轻了,但仍然很美丽,目光空洞、晃晃悠悠地走过来,就象个美丽的幽灵。

她走到童天赐面前,静静地凝视他半晌,忽然笑了,笑得美丽飘忽、完全没有生气,轻声道:“你长得真象他,和他当年一模一样。”

童天赐道:“你是谁?”

她道:“我叫贺惜红,是纪端远的妻子,可我从来都没喜欢过他。”

贺鼎臣怒喝道:“惜红!你疯了?”

贺惜红看也不看哥哥一眼,自顾自地道:“有一回帝君临履中原,哥哥他们去拜见,我和泣红也好奇跟去了。”她空洞的目光里忽然有了感情,朦朦胧胧地带着缥缈的追思与柔情,“他真是人如美玉、神采照人,只要看过他一眼的人永远都不会忘记……”

她当着这么多的人,尤其里面还有她的兄长、丈夫、子女,居然如此坦然地说出这么不守妇道的话来,二十年了!从她说话的神情可以看出她心中仍然深深刻着童陛的影子,真是永生也不会忘记!

“我不象泣红那样认命,心里喜欢也不敢说出来,当夜就去找他,可是……他却连正眼也不看我一眼。”

贺泣红的脸色变得苍白如纸,纪端远则全身发抖,也不知是羞恼还是愤怒。贺惜红接着道:“那时我又羞又恨又不甘心,就回去对我丈夫说童陛用暴力玷污了我,他相信了我的话,发誓要报仇。直到三年后,中秋前后他不知所踪,回来后才告诉我他已经为我报了仇……”她的声音一顿,“你可知道我当时的心情?那时我手中如果有刀,一定会一刀杀了他,再杀了我自己!”

童天赐望着这个憔悴美丽的女人,想到她强烈而疯狂的情感造成的结果,心里愤怒之极,冷笑道:“那你为何不去死?”

贺惜红柔声道:“因为我还有两个孩子,他们还小,我不忍心丢下他们不管。”

童忧叹息道:“而今他们都长大了,我们兄弟也找到你丈夫头上,所以你才决心抛开一切,把实情说出来?”

贺惜红道:“我这一生从没有一刻快活,如今总算可以解脱了。”手腕一翻,一柄匕首在掌中闪着寒光。

每个人都知道她要做什么,但谁也知道不该阻止她,包括她的兄长和子女也都明白。

贺惜红最后对童天赐笑了笑,笑得那样美丽,又那样悲伤,“我马上就要见到你父亲了,只不知他愿不愿意看见我……”

在一个隐蔽的地方还站着两个人注视着这一切,风吹起他们的衣袂,他们看上去就象两株临风的秋枫,非但风姿秀美,气质更是飘然出尘。

童自珍看着贺惜红倒下,轻叹道:“她倒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她对先父究竟是爱是恨?”

童归尘悠悠道:“你纵然聪明绝顶,却永远也不可能了解人心。”他的目光里也充满悲伤,“善恶在一念之间,爱恨也只在一念之间……”

他说的虽然是贺惜红,眼睛看得却是田翠衣,她现在对于他又是种什么样的心情?[手 机 电 子 书 : w w w . 5 1 7 z . c o m]

纪霞衣忽地尖叫一声“爹!”

两方人马都吃了一惊,闻声去看,见纪端远已经反手刺穿了自己的咽喉!

纪霞衣当下就昏了过去,纪西用力咬住嘴唇,咬得出了血也毫无所觉。贺鼎臣失声痛哭:“二弟!三弟!我对不住你们!对不住你们啊……”贺泣红转身跑进屋里。

童忧叹息一声,目光望向身边的童天赐,这是一张何等英俊动人的脸!这又是一种何等高贵而又优雅的风华?他会吸引多少痴情爱慕的芳心、牵动多少缠绵悱恻的柔肠啊!

霍朱衣接到舅舅夫妻双双暴亡的消息,又惊又悲又难以置信,等心情平静一点儿后正想去找吴兰心,吴兰心的身影已经出现在她面前,“我听到令舅不幸的消息。”

霍朱衣道:“我得立刻回家,你放在我这儿的东西……”

吴兰心道:“我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地方收藏,如果让欧阳世家知道红楼的事我有份参与我就完了,自珍也完了。”

“那可怎么办?”

“你把东西带回家去好了。”吴兰心对她笑笑,“我相信你不会昧了它。”

霍朱衣目光惘然,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良久良久才叹道:“好,我就再帮你这一次。”

吴兰心觉得她的态度有点儿怪异,她的脸虽然对着自己,但焦点却在遥远的不知处,话好象不是对自己说的一样,正想设词探问,房门“砰”地被撞开,欧阳长天闯了进来,一把拉住她的手,“吴姑娘,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她把脸一沉,甩开他的手,扭头就走。欧阳长天急忙追上去,“吴姑娘,你听我解释……”

吴兰心现在是“重伤初愈”,自然不能走得太快,欧阳长天很快就追上了她,拦住她的去路,“吴姑娘,我……我……我有苦衷。”

吴兰心冷冷道:“你不用解释什么,我和你本来就没什么,你没必要向我解释。让开!如果被别人看见误会,传到令尊耳朵里就不好了。”

最后这句话正中欧阳长天的要害!即使他鼓起莫大勇气对霍朱衣说了要退婚的事,却还不敢告诉他父亲。他只能呆呆地看着吴兰心决绝而去,毫无留恋。

欧阳长天一直望得再也看不到吴兰心的背影才收回目光,却发现姐姐不知何时到了他身旁,也望着吴兰心离去的方向,眼底深处有与他同样的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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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风雨骤

吴鹤逸一出房门就见欧阳长亭悄然立在门外,吓了一跳,“你来多久了?”

欧阳长亭不答反问:“你去哪儿?”

吴鹤逸抖抖袖子,“出去走走。”

欧阳长亭道:“我有话跟你说,你跟我来。”说完转身就走,吴鹤逸只好跟上。

西院旧宅已经够荒僻,欧阳长亭带他更往西走,一直走到西后院欧阳世家的外墙下。吴鹤逸猛地顿住脚步,见半人高的蒿草丛中站着五个老人,正是看守红楼的五大高手!

欧阳长亭回过身来,脸上一片冷漠,“你是自行就缚?还是要我请五老把你拿下?”

吴鹤逸猜到必定是自己在什么地方露了破绽,落到欧阳长亭这精明人的眼里,他刚见到五老时虽然震惊不小,但很快就镇定下来,只不过仍装出一副又惊又怒、诧异之极的神情,“你在胡说什么?”

欧阳长亭道:“我仔细调查过,今早警铃响起时你和令妹都不在房中,我们举府大搜时才回去,这段时间内没有任何人见过你们,你们干什么去了?”

鹤逸吃惊地看着她,“你怀疑我和盗窃红楼的人是一伙的?”

欧阳长亭道:“我清醒过来后就一直在想书房中发生的事,虽然事后大家的推断很合情合理,但我仍然觉得似乎漏掉了什么似的,自从你们兄妹进府后府里就没太平过,件件事情都与你们有关。”

鹤逸冷哼一声,“原来你是把我们兄妹当扫把星看了,放心,令弟的婚礼一过我们就回衡山去,本来我还想有空就来看望你,现在看来已经用不着了。”

这时一个家丁跑来,在欧阳长亭耳边低声道:“没发现什么,吴公子的行李都已经打包好了,好象是马上要走的样子,只是没见到吴姑娘。”

鹤逸扬声冷笑,“好话不背人,而且你们声音再小我也听得见,何不大大方方地说出来?”

那个家丁有些尴尬,欧阳长亭却神色不变,“你的手段虽然高明,但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只要你交出秘笈和同伙,我一定向家父求情,决不为难你。”

鹤逸道:“大小姐,你把我引到这无人处问话,搜屋子也是暗地里干的吧?”

欧阳长亭的神情有点儿变了,“你这话什么意思?”

“哼哼,李玉庭还没死,你们欧阳世家还有用得着我们衡山派的地方,当然不愿得罪我们衡山派,但红楼里丢的东西又很重要,不能不找,所以你打算把我和我妹妹暗中扣起来,装我们突然失踪的样子,反正我们也是突然而来,再突然而去也有可能,我掌门师伯纵然疑惑也绝怀疑不到你们欧阳世家头上,我们有罪也好、被冤枉也罢,你都不会放我们去向掌门师伯诉苦。事实上,在我看到这五位老先生的时候就注定要死了,对不对?”

欧阳长亭哑口无言,五位老人也面面相觑,这个年轻人可真厉害,说得一点儿也不错。

鹤逸仰天打了个“哈哈”,“人人都说欧阳世家的大小姐精明冷血,如今我才算真正见识了!”

欧阳东生厉声道:“姓吴的!少逞口舌之利!事到如今你就认命吧!”并掌如刀,向吴鹤逸胁下切到!

他出掌快如闪电,眨眼就沾到了鹤逸的衣角,鹤逸动也不动。就在别人都以为他认命了,不想再反抗的时候,他的身子忽然变得象蛇一般柔软,整个身体扭成根麻花一样,在间不容发的空隙里让开了欧阳东生这一击!

欧阳东生一掌落空,鹤逸反从他肘下窜了出去,反手扣住他的肘关节,另一只手则按在他的软胁上。

这式身法非但轻灵诡异,而且出人意料,五老包括欧阳长亭在内,在欧阳东生出手时想的都是鹤逸会如何防守闪躲和猜测他能撑过多少招,万万也想不到他竟反制住了欧阳东生!

鹤逸对欧阳东生笑道:“前辈大意轻敌,落在我手里也不丢脸,我想请前辈送我出去,不知前辈意下如何?”

欧阳东生脸色铁青,还未答话,欧阳长亭抢先道:“好!你放了他我就让你走。”

鹤逸道:“我不信你的保证,你先在大门口备匹马。”

欧阳长亭毫不犹豫地吩咐还站在旁边的那个家人:“去备一匹快马!”

她这么好说话,倒让鹤逸心里没底起来,下意识地更扣紧欧阳东生的关节,猛然一股强劲的力量沿着欧阳东生的肩冲下来,从关节处吐出,把他的手一下子震开,欧阳东生本来受制的手臂直击他胸膛!如果鹤逸按在欧阳东生软胁上的手于此时施力,固然能杀了欧阳东生,但欧阳东生这一招也就结结实实打在他胸膛上了!

鹤逸只好撤掌疾退。

欧阳东生也退出一丈开外,“你能逼我用出同归于尽的招式,大可以到江湖上去吹嘘一番了。”

鹤逸展颜一笑,“那也得前辈们放了我,我才能到江湖上去吹嘘呀。”

原先的优势陡然逆转,一线生机就这样没了,他既没有后悔不迭,也没有惊慌失措,更没有自暴自弃地干脆胡冲乱打一通拼得一个是一个,居然还能这么镇静地开玩笑,连见多识广的五个老人都不能不佩服,欧阳东生忍不住道:“好小子!真有你的!连老夫都觉得杀了你真是太可惜了。”

鹤逸微笑道:“我没想到前辈竟然练了‘怒蟾手’,一时失误,现在又回到起点。想必前辈现在也不会再轻敌大意,我也没机会取巧了。”他抬手拔剑,插剑于地,然后脱下外袍,连袍子带剑鞘一起扔给欧阳长亭,“帮我拿一下。”

欧阳长亭不由自主地接下来,见他里面穿的正是那件绣着仙鹤的天蓝中衣,想起手里这件外袍还是自己给他补的,不禁感慨万分。

欧阳东生赞道:“有风度!有胆识!你先出招吧。”

鹤逸也不客气,拔剑刺向欧阳东生。他的剑一刺出,剑势就不停地变幻,如连绵流云,轻盈自然又变化万端,看的人都禁不住动容失色。欧阳临关喃喃道:“这是哪一家的剑法?”

欧阳士信道:“衡山剑法里没有这招。”

欧阳希坚道:“但这一剑如高空飞燕,剑意清远,与衡山剑法极其相似,说不定是罗臻后来自创的。”

谈话间鹤逸和欧阳东生已经斗了十余招,鹤逸长啸一声,冲天而起,双臂展开、左脚微蹴,望之如一只苍鹰破云飞起!

欧阳临关脸色一变,“这是武当派的‘破云槌’!”

“破云槌”是武当派的绝学,乃死中求生、孤注一掷的招数,欧阳东生当然也认得。他虽然奇怪吴鹤逸怎么会这一招,却不慌张,他知道“破云槌”主攻的是那只蹴起的左脚,他有把握闪得开。“破云槌”虽然凌厉难当,却没有后着,只要吴鹤逸的攻击落空,就只剩下挨打了。

鹤逸本就轻功绝顶,又脱去了厚重的外衣,身形更轻盈灵活,这一跃用尽全力,竟有两丈来高,左脚在长剑上一点,借力再跃,这次就高出了外墙。宝剑落地,他的人也斜斜地飞掠出欧阳世家的高墙。

五位老人万万也想不到这么凌厉的一招竟是为了逃跑!更想不到的是鹤逸的轻功竟然这么好!

三丈多高的围墙,天下任何人都无法一跃而过,而五老都两手空空,连学鹤逸的方法跃出墙外都办不到,只好留一个人在里面给其他人垫脚,四个老人这才跃出墙外,只这么一下耽搁,吴鹤逸已经跑得没了影。

他们特地选在这个地方擒吴鹤逸就是因为这里后无退路,等于是个死地,没想到反被吴鹤逸利用阻挡他们!欧阳东生追在最前头,越想越窝火。

西墙外是个死巷,四人追出巷子,不知该往何处去追,向路过的行人打听也毫无结果,欧阳东生恨声道:“这小子脸孔英俊,穿得又那么花哨,怎么会没人注意到?”

欧阳临关道:“现在生气也没用了,相信大小姐已经命人在全城要路守着了,吴鹤逸一定逃不出洛阳城去。”

等他们绕大门回去后,却得到欧阳长亭突然晕倒、昏迷不醒的消息,四人急忙赶到欧阳长亭的房间,留下来的欧阳希坚道:“长亭不要紧,只是中了迷药,不久就会转醒,吴鹤逸那小子在外衣上做了手脚,就是要迷昏长亭,让她没办法及时布置人手追捕他。”

欧阳临关叹道:“秘笈还不知是不是他盗的,但他这一走,衡山派和咱们欧阳世家的关系就完了。”

霍朱衣拒绝了欧阳世家送她回家的好意,提着衣箱独自坐上霍家派来接她的马车离开了。

马车一路无阻地出了城,快到霍家时,突然一只野兔从道边田间窜出来,从马前闪过,马匹受了惊,登时狂奔乱跳,没出多远就撞在一棵大树上,马车轰然倾倒。

霍家的车夫惊吓过后正想去看看小姐有没有事,却不知绊到了什么,以最五体投地的姿势摔趴在地上,再也没起来。霍朱衣自个儿从车厢里钻了出来,见车夫摔倒后就一动不动,急忙走过去想看看他伤了哪儿,一串如风吹银铃般的笑声响起:“别担心,我只是绊了他一跤、点了他的睡穴而已,解开穴道后他也只会以为是自己不小心跌倒,晕了那么一下。”

霍朱衣回过头,就看见了吴兰心那双清亮含笑、活泼伶俐的眼睛。

吴兰心笑盈盈地走到她身边,手里提着她原本放在衣箱里的白绫包裹。

霍朱衣惨淡地一笑,“你怕我贪图你的东西所以才玩儿这一手?”

吴兰心笑道:“你是君子,我是小人,你就当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好了。”

霍朱衣看着她,目光深注,良久才道:“是你告诉他们的,是不是?”

吴兰心没听明白,“告诉谁什么?”

霍朱衣道:“我前些天才告诉你那帮仇人是来找我舅舅和三伯的,没几天我舅舅就被害了,正好是你托我保管秘笈的隔天、正好让我不得不回家而可以把秘笈从欧阳世家带出来,你叫我怎么能不起疑?”

吴兰心道:“那你为何不在欧阳世家就拆穿我、抓住我、为你舅舅报仇呢?”这四面都是一望无际的田野,青苗短得只贴地皮,根本藏不住人,眼前只有一个武功和她差得远的霍朱衣,她不怕承认。

霍朱衣道:“我舅舅已死,即使杀了你也不能再复生,而我如果拆穿了你,曾公子就死定了。我虽然恨你,但知道你也是为了他。你为了他连少林四宝都敢盗取、连十八罗汉阵都敢进,还有什么事情不敢做?又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我若是你,也会象你这么做的。”

吴兰心吃惊地看着霍朱衣,发觉自己一直都看错了这个少女。霍朱衣虽然多情,却并不蠢钝,也并不懦弱。望着霍朱衣憔悴而又幽怨的容颜,她心里不觉有些愧疚。

当她脑海里冒出“愧疚”这个词时连她自己也吃了一惊,前天她和鹤逸谈心时还没意识到,现在她觉得自己真是变了!在无心谷时她做事从不择任何手段、不问是非善恶、更别提会给别人带来怎样的伤害了,她根本连想都不想。她的良心从来不曾出现过,怎么自从出谷以后就越来越心软了呢?

只听霍朱衣叹道:“你目的全都已经达到了,如果你想杀我灭口尽管动手,我不是你的对手,如果你不想杀我就赶快走吧,我不想再见到你。”

吴兰心看着她,也悠悠叹息一声,“但愿我们后会无期!”

她的确希望永远别再见到霍朱衣,因为她不想再害这个少女,她知道霍朱衣对童自珍有微妙的感情,如果日后见了霍朱衣,她一定还会忍不住想害一害这个情敌的。

守朴农庄的花厅里炉火通红,童天赐与庄守朴正围着火炉闲聊,一道灰影轻烟般从飞檐上掠下,落于他们面前。

庄守朴一惊而起,“什么人?”

来人年近四十,相貌平庸,身材微胖,上穿灰布粗衣,下着黑色布裤,乍看一点儿也不起眼,只不过仔细打量就能看出他裤子的用料居然比上衣好得多。

这人立定之后朗声一笑,声如凤鸣,清越无比,长长地伸了个懒腰,身材立刻高了几寸、瘦了几分,再把灰色上衣脱下来反穿,内里竟是天蓝色的缎子,绣着深一点的仙鹤图案,然后又从脸上小心翼翼地揭下一张面具,恢复了鹤逸英俊潇洒的原貌。

庄守朴看得眼睛都直了,易容缩骨术能造成这么神奇的效果连童天赐也是第一次见到,赞道:“吴兄的易容术真是出神入化。”

鹤逸道:“哪里,当今活在世上的至少还有两个人比我高明,一个是家师,另一个就是兰灵,她回来了吗?”

童天赐道:“回来了,正在舍弟房中。”

鹤逸笑道:“那我就等他们说完话再找她吧。”

一串清脆活泼的笑语接过他的话尾,“我们已经谈完了。”

这笑声是吴兰心的招牌,鹤逸转身问:“你出来得顺利吗?”

吴兰心和童自珍并肩进门,“我故意和欧阳长天吵了一架,连房也没回就走了,你遇到什么事落得这么狼狈?”

鹤逸把经过叙说一遍,叹道:“想不到欧阳长亭这么快就找我的麻烦,连一时一刻都不耽误,的确厉害!”

吴兰心斜眼瞟着他,“我怎么觉得你的口气好像‘若有憾焉’呢?”

鹤逸苦笑,“少寻我开心,我有正事和你商量。”

吴兰心笑看童自珍一眼,道:“好,去我房里说。”

鹤逸和吴兰心出厅以后,童天赐问童自珍:“他们要商量什么?”

童自珍微笑道:“你为什么不问他们?反来问我?”

童天赐道:“吴兰心答话时为什么先看你一眼?你一定知道。”

童自珍道:“刚才兰心对我说了他们在欧阳世家盗书的事,他们现在谈的一定是那一百零七部刀法秘笈。”

听到结尾,童天赐耸然动容,眼睛里发出冷月寒星一般的光来,“一百零七部刀法秘笈?”

童自珍道:“我亲眼确认,上面有爹做的批语。”

童天赐一把抓住弟弟的手,“东西在哪儿?”

童自珍态度沉静,“哥哥,你看一看可以,但不能动。”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答应兰心,把这些秘笈送给她了。”

童天赐难以置信地瞪着弟弟,就象从来没见过这个人似的,“你把爹的遗物送给她?”

童自珍道:“如果她不说,我们也不会知道这件事,更不会知道欧阳西铭是咱们的仇人。她冒险把东西从欧阳世家偷了出来,于情于理我们也不该从她手里抢秘笈,何况她也并不想永远占有它,只是想学上面的武功罢了,将来还会还给咱们。”

童天赐道:“一百零七套刀法,她要练到什么时候?十年、二十年?”

“三个月。”

“三个月?”

童自珍道:“她只需要三个月的时间把秘笈背熟,然后就把秘笈还给咱们。”

鹤逸和吴兰心一出花厅,等不及到她房中,确定院中无人后劈头就问:“东西呢?”

吴兰心道:“东西好好地放在我屋里。我先问你,以后的日子你打算怎么安排?”

鹤逸道:“当然是咱俩带着秘笈高飞远走。”

吴兰心道:“不妥。第一,咱们带着这么多秘笈奔波,万一有个闪失,岂非白费心血?第二,练这一百零七种刀法绝非一蹴而就的事,把它们融会贯通更是费时日久,你一躲几年师父难道不找你?”

鹤逸道:“我什么时候说要立刻练它了?我只需要一段时间……最多三个月,就能把刀法背熟,你用的时间也许比我还少,然后咱们毁书灭迹,以后再慢慢练。而且我说高飞远走也只是形容而已,咱们一离开欧阳世家的势力范围,就找个隐秘之处躲三个月,岂不是既稳妥、又方便?”

吴兰心道:“你既然想得这么周到,我有个建议你一定不反对。”

鹤逸道:“你说。”

吴兰心道:“你在这儿住三个月,既不愁欧阳世家或师父找到你,也不用烦心食宿交际,安安心心、稳稳当当,就和闭关修行一样,岂不好吗?”

鹤逸立刻跳起来,“你的心被油蒙住了?我早警告过你,如果被童家兄弟知道那东西,哪儿还有咱们的份儿?”

吴兰心道:“反正你三个月后就要烧了它,何不做个人情呢?”

鹤逸警觉地看着她,“你是不是已经替我做人情了?”

吴兰心伸出一个手指头摇了摇,鹤逸刚松了口气,却听见吴兰心道:“我只是替你和他们做了个交易而已。”

鹤逸又跳了起来,象只竖着冠子的公鸡瞪着条大蜈蚣一样地瞪着吴兰心,吴兰心笑吟吟地回视他,欣赏他怒冲冲的神色,一点儿也没被他吓住。鹤逸不禁泄了气,无可奈何地道:“算你厉害,既然你做也做了,只有听你的了。”

反正木已成舟,没办法再反悔,而且这个交易于他有百利而无一害,更可以卖给童氏兄弟一个人情,将来他保不准有用到童氏兄弟的时候。

欧阳长亭垂首走进欧阳西铭的书房,“爹,爹!”

欧阳西铭正靠在椅子上沉思,欧阳长亭连叫几声他才听见,“什么事?”

欧阳长亭把吴鹤逸逃走的前后经过讲述一遍,道:“是女儿轻信奸人,以致红楼被盗,二老一亡一伤,又计划不周,被贼人逃脱。”

欧阳西铭叹息一声,“你没有错,连五老都没抓住人,你就不必再苛责自己了。”

欧阳长亭道:“吴鹤逸逃走时仅着中衣,赤手空拳,门房报告说吴兰心离府时也没带任何包裹,被盗的书一定还在府里。”

欧阳西铭吁了口气,“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被盗的秘笈绝不能流出去!你要好好地调查吴鹤逸兄妹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欧阳长亭应声而退,父亲一向信任她,她知道红楼被盗的是什么,遥望阴沉的天际,她觉得一场暴风雪即将来临了。

难解情和怨

纪西一个人在霍宅后院练剑,父母死了,而他却不能名正言顺地去报仇,心中的郁闷积愤只难通过练剑发泄。

一个人慢慢地走进后院,走到他身边,年轻美丽的脸上充满哀愁,是他的妹妹纪霞衣。

纪西苦涩地一笑,“你不在灵堂守着,到这儿来干吗?”

纪霞衣不说话,伸手握住他的手腕,纪西觉得妹妹的手竟象铁钳一样扣住了自己的脉门,不禁吃了一惊,“霞衣,你干什么?”正要甩脱她,纪霞衣手指如飞,连点他八处要穴!

纪西再也使不出一分力气,甚至连话都说不出了,纪霞衣挟起他,飞越院墙,直奔洛阳城。

她不入城,只到了城墙荒僻的一角。这里是贫困人们的聚居处,全都是用茅草和烂木片搭建起来的低矮小屋,满地泥泞,垃圾处处,恶臭扑鼻。纪霞衣捂着鼻子钻进聚居处外围一间烂木板钉成的屋子里。

屋内屋外真有天壤之别,花纹美丽的挂毯把墙壁遮得严严实实,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屋内的器具件件都精致昂贵,空气里充满浓郁的香脂气。

纪霞衣把纪西扔到地上,长长地吸了口气,展了展腰,身材忽然变矮。纪霞衣本是高挑苗条的身材,而这人比纪霞衣更瘦了一些,她的脸仍是纪霞衣的脸,但除了这张脸,全身上下再也没有半分和纪霞衣相似的地方。

纪西的眼睛越瞪越大,他虽然听霍朱衣说过嵩山脚下的遭遇,却一直不信天下真有能以假乱真的易容术,如今他是实实在在地相信了。

“纪霞衣”对他笑了笑,伸手在脸上揭下一张面具,面具下是张略嫌清瘦的秀丽面孔,但眼波却媚然欲流,含着种说不出的挑逗之意。她笑盈盈地坐到纪西身边,道:“久闻‘三方剑’出身名门,才貌双全,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纪西道:“你是什么人?把我抓到这儿意欲何为?”

年轻女子笑而不答,只是盯着他的眼睛看,目光流离飘忽,荡漾如春水微澜。

纪西与她目光相视,心渐渐地也飘荡了起来,这女子的眼波就象深不可测的湖水,将他包围其中,满屋的香脂气息也显得格外温暖甜腻。

年轻女子凑近纪西在他耳边轻言细语:“你父母死了,是不是?”

想起父母之死,纪西本该既痛苦又悲伤才对,但此时此刻他心中一片迷惘,仿佛置身梦中,茫茫然地应道:“是,是死了。”

女子问:“是谁杀的?”

纪西道:“童陛之子。”

女子吃了一惊,失声道:“童陛之子!”

她一惊之后立刻又恢复了原先的娇媚温柔,见纪西因为她这一声惊叫有点儿清醒的模样,急忙用手盖住他的眼睛,哼出一串无意义的柔软语音,纪西本来稍稍清醒了一点,但眼前一片黑暗,他的神智随着那串软语呢哝又坠入似梦似幻的情境中。

年轻女子又问:“童陛之子叫什么名字?长得什么样子?”

纪西喃喃道:“名字……我不知道……长得……”

突然“砰”地一声,两面墙壁被人撞破,两道人影急箭般地窜了进来!

年轻女子大吃一惊,但临危不乱,往前一扑,接着一个翻滚,躲过人影的攻击跑到房门口。但她的手刚触到门板,一柄森寒的宝剑就横在了她脖颈上,剑气激得她脑后的头发都飘飘飞起!

她一动也不敢动,心中惊惧交集,慢慢转过身来,见用剑指着自己的是个英俊极了的年轻人,一身黑衣如暗夜里深沉的天幕,冰冷的双眸却似远山之巅亘古不化的冰雪。她的胆子并不小,但被这么一双眼睛瞪着,心里底也不由得一阵阵发冷。

黑衣人道:“你打探帝君之子有什么意图?”

年轻女子轻咳一声,决定还是讲真话比较好。与这人相对的这短短时间内,她的骨髓都已经冷透了,这个人虽然没说什么恐吓和狠毒的话,但全身上下都带着种奇异的杀气与自信。

——一种对方假如骗了他,绝对逃不过他的惩罚的自信。

——一种让对方都相信,一旦违反了他的意志就一定会后悔的杀气!

年轻女子再也做不出妖娆妩媚的情态,目光不安地四下乱瞄,却找不到第二个袭击者在那儿,嗫嚅着道:“是家师让我劫持纪西、打听消息的,我也不知道他为何要打听这些。”

黑衣人问:“你师父是谁?”

年轻女子道:“我不知道他的来历,他自称无先生,我是他养大的,只知听命行事,从不敢多问。”

黑衣人道:“你师父现在何处?”

年轻女子道:“我也不知道,一向都是他来找我,我却不知该如何找他。”她也知道自己的话难以取信于人,猛地跪在黑衣人面前,流泪道:“求求你饶了我吧!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我给你磕头了!”

她真的磕下头去,黑衣人急忙退了两步,喝道:“快起……”

这两步救了他一命。

年轻女子的头刚磕下去,背后“嗤”地射出七支短箭,急如闪电!若非他早一刹那后退了两步,就根本来不及闪开!

短箭射出的同时,年轻女子的身下冒出一团浓烟,转瞬就弥漫了整座小屋——她当然不会忘了袭击的有两个人,黑衣人在明,暗里还有一个呢。

黑衣人见烟雾起得奇怪,急忙屏住呼吸退到屋外与同伴会合,烟雾不断地从屋里溢出,连户外的寒风也吹不散。只闻那年轻女子的娇笑声飘忽难测、逐渐远去,“我还从没吃过男人的亏,黑衣裳的小子,咱们走着瞧!”

纪霞衣和田翠衣立在霍家西面一片广阔的田野上。才过了两天,纪霞衣就瘦了一圈儿。田翠衣更是憔悴,纪霞衣的悲伤还可以对人诉说,她的心事却绝不能向人倾吐,只能一个人煎熬着,一直到死!

虽然已是春天,但风仍然冷得刺骨,大地一片苍凉,只有极目远望才能在荒原上看出一点隐约的绿意。她们各怀心事,已经在这里站了半个时辰,田翠衣是被纪霞衣硬拉来的,见她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直愣愣地盯着天边的云彩发呆,忍不住劝道:“霞衣,回去吧,风这么大站太久会着凉的。”

纪霞衣依旧不言不动,风过处,空气里仿佛有远方的花香。

田翠衣猛地一惊!天寒地冻,田野荒芜,哪里来的花香?她心中警意方生,身边的纪霞衣突然倒地,她本能地想伸手去扶,但手脚已经不听使,唤脑袋一阵眩晕,也昏倒在地。

三丈远处的一块地皮忽然动了起来,原来是一个披着张土黄色粗布的青年。他走到田、纪二人身边,各踢了她们一脚,脸上带着得意的微笑,然后叠起那块黄布,把二人一边一个挟起来。

他刚要走时,突然惨叫一声摔倒在地,右边挟着的纪霞衣在他摔倒前就飞身跃开,手握一柄雪亮的匕首,笑盈盈地看着他。青年的右肋血流如注,怒目凸睛地看着纪霞衣,却一个字也来不及说出就气绝身亡。

纪霞衣收好匕首走过去,把真正昏迷的田翠衣拉开,然后从尸体身上搜出一个淡青的瓷瓶,把瓶中的药粉尽数倒在尸体的伤口上。尸体冒出刺鼻的黄烟,渐渐地销溶。

两道人影箭一般飞奔而来,“吴兰心!怎么是你?”

假扮成纪霞衣的吴兰心头也不抬地道:“你们怎么现在才出来?如果雕迅不想掳人而是给我们一人一刀,你们出来得再快也晚了。”

来人一个豪气英发,一个清秀出尘,正是童无畏和童归尘。童无畏瞪起眼睛道:“如果你不化去这人的尸首我们还猜不到是你呢,你不老老实实待在农庄里背书,跑到这儿来掺和什么?”

吴兰心揭下面具,“我怕你们对付不了。”

童无畏的眼睛瞪得更大,“不要因为你闯过少林寺的罗汉堂就把天下人都看扁了!童门有现在这个规模也不是靠运气来的。”

吴兰心道:“我不是小瞧你,只是这帮人你们对付不了,不信等你四弟五弟回来问问他们,保准是一场空。”

童无畏正要反驳,童冷冷漠坚定的的脸出现在他面前,“纪西救下了,可贼人跑掉了。”

吴兰心笑道:“怎么样?我没说错吧?实话告诉你们,庄守朴之所以发现有可疑人物窥探霍家是我提醒他注意的,也是我让他向你们建议严密注意霍家这几个小辈。”

童烈道:“我说他怎么突然变机灵了,原来是你在背后捣鬼。”

童无畏道:“你和这帮人很熟?”

“很熟很熟,所以才怕被他们发现,调查跟踪都只能假手庄守朴去做。我这次假扮纪霞衣杀雕迅也冒了极大的风险。”

童无畏见这具尸体已经成了一滩黄水,不由得为吴兰心的手段皱眉,“你与这帮人有什么深仇大恨?”

吴兰心道:“小怨有些,深仇全无。不过,如果他们中还有一个人活在这世上,我就会寝食不安。”

童无畏道:“你易容术精妙,又要躲人,这张脸会不会也是假的?”

吴兰心仰起脸,“你看呢?”

童无畏道:“我看不出。”

吴兰心笑道:“一件东西如果看不出假来,假的也就成了真的。”

童烈道:“你的易容术既然足以以假乱真,干脆就假扮纪霞衣住在霍家,探听我们另外几个仇人的下落,岂不比我们派人日夜监视霍家、调查每个进出霍家的人的身份来历方便得多?”

吴兰心“噗哧”一笑,“好五哥,你以为易容术无所不能吗?我之所以冒充纪霞衣,是因为她父母刚死,就算言语行动与平常有异,别人也只当她悲痛过度失了常态。就这我也万分小心。每个人的声调、语气、习惯动作都不相同,就算我扮得和她一模一样也瞒不过她亲近的人,你没见我都不敢和田翠衣说话吗?”

童烈泄了气,“那易容术也没多大作用。”

吴兰心道:“假冒别人虽然不容易,但如果只想隐藏相貌不被人找到,它的用处就大了。”

童无畏忽然伸出手来,道:“你还有面具吗?给我几个。”

吴兰心叫道:“几个?你说得真轻巧!你知道做一件精品得费多少精神、加多少小心?只要一个小小的疏忽,所有的心血就白费了。”

童无畏道:“你总有备用的吧?有没有男人相貌的?给我一张就够了。”

吴兰心道:“男人的面具我有几张,但你不能用。”

“为什么?”

吴兰心道:“因为面具是比照我的脸型做的,你的脸型和我差太多了,脸比我长、鼻头比我大、嘴角比我阔、额头比我宽,如果戴上我的面具,一定绷得紧紧的,别人一眼就看穿了。”

童无畏愕然道:“面具还有这么多讲究?”

吴兰心道:“我免费告诉你们认人的秘诀:第一,看眼。不论一个人的眼角是圆是尖、眼睛是大是小,他戴的面具眼睛之间的长度都不会变,因为一张面具如果眼睛那儿留的缝隙宽了,就不能与眼角缝吻合,容易被人看穿,而窄小了又会影响自身的视力。第二,看耳。高明的易容术也许能稍微改变耳朵的大小、厚薄,但绝不能在耳弧上加东西,因为即使再微小的修饰都会影响听力。”

童氏兄弟看着侃侃而谈的她,目光里都不禁带了几分佩服,童无畏道:“你能不能依我的脸型给我做几张面具呢?”

吴兰心做思考状,“我现在没这么多闲工夫,等等看吧,等我有空又高兴的时候再说。”言外之意,如果有人惹她不高兴,做面具的事就遥遥无期了。

童烈的脸登时沉了下来,童冷的脸更象是结了冰,童烈道:“你是记恨我三哥打伤了你,所以报复他来着?”

吴兰心摆手笑道:“这哪儿算报复?而且那丁点儿小伤哪儿值得报复?”

这句话又犯了众怒,当初看她伤势那般沉重的样子,害他们心里都乱愧疚一把的,没想到她却是诈他们!连大哥和七弟都被她骗了!

吴兰心眼波一转,“没事了,你们都回吧。六哥,你留下帮我个忙。”

童归尘一愣,他一直没开口说话,而且在几个兄弟中他和吴兰心也比较生疏,吴兰心为何单留他帮忙?

吴兰心等童无畏三人走远,蹲下身拂开田翠衣脸上的散发,叹道:“这么秀气的姑娘,真是我见犹怜,难怪你一直盯着她不放。”

童归尘白皙的脸色登时变得通红,随即又冷如秋霜,“如果你想拿我消遣,恕我不奉陪。”

他说罢转身欲行,吴兰心急忙道:“等等!等等!我当然有正事!”

童归尘又转了回来,“你说。”

吴兰心站起来一指田翠衣,“请你把她送回霍家去。”不等童归尘说出反对的话就一溜烟地跑了,转眼就不知跑到哪儿去了。

童归尘怔怔地站着,良久良久才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你既然已经醒了,为何还不起来?”

田翠衣翻身立起,手握剑柄瞪着他,“你怎么知道我醒了?”

童归尘道:“我看见你的手指颤了一下,想到吴兰心曾拂开你的头发,想必在那个时候就把你中的迷香解了。”

田翠衣冷笑,“你真聪明、真谨慎!”

童归尘凝视着她憔悴的容颜,心里象有几万把刀刺着一样,一句话也说不出。

田翠衣瞪着他,眼睛里仿佛凝着冰,又仿佛燃着火,“我们姓田的先欠了你们姓童的一家人的命!我父亲也是负愧自杀的,这个仇我们母女忍了!但是……如果你这骗子还活在世上!我就死也不甘心!”她越说越大声,生象是怕声音小了会丧失勇气,与其说她是在骂童归尘,倒不如说是讲给自己听的。

童归尘心里又酸又苦,道:“我……”

田翠衣不听他说话,厉声道:“我非杀了你不可!”拔剑而起,直刺入童归尘的胸膛!

这个结果田翠衣万万也想不到,鲜血涌泉般地从童归尘胸膛里流出来,长剑“当啷”落地,田翠衣道:“你……你怎么不躲?”

童归尘痴痴地望着她,“我有意结识你时没想到会爱上你,我如果不是真的爱上你……就绝不会对你说那些话……那些话……那些话我绝不是骗你……”

他原本充满血色的嘴唇已经变得紫白,年轻韶秀的神采迅速萎谢,忧伤的声音如残秋时的风。如果说田翠衣以前是伤心,现在就已经完全心碎了。以前支撑她的不过是羞辱与仇恨罢了,但所有的羞辱与仇恨都因这一剑而灰飞烟灭!她弃剑狂奔而去,在她抬步的时候,痛哭声就已经回荡在春寒料峭的田野上。

吴兰心不知从什么地方又冒了出来,飞快地点住童归尘伤口四周的穴道,为他上药包扎,道:“想不到你看上去一副温柔沉静的模样,性子却这么多情刚烈,我本以为田翠衣会扑在你怀里痛哭,可她居然丢下重伤的你就这么跑了!她的性子也不象表面上那么和顺。”

童归尘的脸色苍白如纸,轻声道:“谢谢你。”

吴兰心道:“你现在身体里的血已经不足原来的一半,这都是我害的,你还谢我?”

童归尘道:“我身上的伤虽重,心里却不再那么痛苦了。”

吴兰心道:“是啊,你的痛苦现在全到田翠衣心里去了。”

童归尘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我对不起她。”

吴兰心道:“既然知道对不起她,以后就好好待她。”

童归尘黯然一笑,“我们还有以后?”

吴兰心道:“田龙池的脖子是你们兄弟割的?”

童归尘摇头。

吴兰心道:“童陛是你的亲老子?”

童归尘还摇头。

吴兰心道:“你只是童天赐的义弟,你们结义时童陛已经死了十几年了,田龙池虽然参与了袭击童陛夫妇的行动,但和你本身一点儿仇也没有,你和田翠衣只要彼此愿意,谁敢说不行?”

童归尘霍地抬头!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迸出一星希望的火花!

吴兰心笑道:“一切有我,你尽管放心。”

童天赐见到一身是血的童归尘大吃一惊,眼睛里立刻泛起杀机,“是谁干的?”

吴兰心抢先道:“田翠衣。”

童天赐一愣,“他怎么会和田翠衣碰上?”

吴兰心又抢着说:“是我安排的。”

童天赐勃然大怒,“你搞什么鬼?”

吴兰心悠悠道:“你这个大哥不关心弟弟的心事,我这个做弟妹的只好代劳了。”

童天赐皱起眉道:“我只同意你可以参与童门事务,你如果想嫁给自珍也得他自己愿意才行,以后别再说‘弟妹’什么的了,让自珍听见心里会更别扭。”

吴兰心笑笑,招手让庄守朴过来接手扶童归尘去歇息,然后话锋一转,“刺杀欧阳西铭的事安排得怎么样了?”

童天赐念及她替自己找出了一个大仇人,因童归尘受伤而起的火气小了些,“这件事不用你插手。”

吴兰心心想:无心谷又有人到了洛阳,你就是请我帮忙我也不敢帮。但她脸上却是一副愤愤不平的样子,叫道:“什么话?没有我你们能找到纪端远吗?能找到欧阳西铭吗?你父亲的遗物能回到你手里吗?现在又不要我插手了!明摆着是过河拆桥嘛!”

她不等童天赐开口解释,又道:“你不让我插手也行,不过得替我做件事。”

童天赐松了口气,吴兰心的确为他们兄弟做了不少事,几个弟弟不怎么喜欢她,多少也让她受了点委屈,这次行动也不同意她参与,他也觉得过意不去,为她做点事也是应该的,“你说。”

吴兰心道:“你四弟五弟没逮到人,我却早就让庄守朴在那一带布了好几个眼线,刚才我和六哥进门时他告诉我,那个劫持纪西的女人进了北门边上的牛家客栈。我要你派手底下最精干的人日日夜夜地盯着,不管那女人的同伙有多少人,他们每个人什么时候刷牙、什么时候吃饭都要详细报告给我,但切记一个时辰后就得换人盯着,而且监视的人不能重复,否则就要被他们觉察了。”

这个要求可不小,但以德立财团的人力物力来说不是太困难的事,因此童天赐很爽快地应允:“可以!”

相伴爱与忧

牛家客栈的一间上房里,蛇蟠、菊冰和芦影恭恭敬敬地立于无先生面前,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无先生问菊冰:“你只问了两句话,那两个人就冲进屋了?”

菊冰道:“是。弟子怀疑他们其实在我抓住纪西时就跟上我了,因为想探明我的来历才一直没出手,只因纪西说出了他们的秘密,他们才不得不出面阻止,不然他们的不会来得那么快、那么巧。”

无先生“嘿嘿”冷笑,“童陛之子……难怪会几次三番坏了你们的事,芍药也死得不明不白。田龙池、纪端远……他们既然抓到了这根线头,就再也不会放过,连在线上的人迟早会一个一个地露出来。只不过……越往后的人分量越重,他们动得了吗?”

无心谷三弟子听着师父自言自语,不知他究竟在说什么,也不敢多嘴探问。菊冰小心地试探着问道:“雕迅这么久也不回来,咱们要不要派个人去那边看看?”

无先生道:“童陛之子既然早就有防备,一直盯着霍家,雕迅也未必能得手,他这么久还没回来,我看是再也回不来了。死他一个不要紧,如果再派人过去打探,被童陛之子误以为咱们是他们的仇人就得不偿失了。”

“可如果雕迅没死而是被生擒,万一供出什么……”

“那也好啊,正好让童陛之子知道咱们与他们的仇恨无关。”

三个弟子奇怪地看着师父,今天师父怎么这么好说话?

无先生脸上的表情几乎可以称之为愉悦了,“想不到童陛还有后人,而且武功才智不亚于乃父,武林中要有好戏看了!那些装模做样的伪君子们可要头疼了!”口气里充满了兴灾乐祸的意味。

蛇蟠道:“师父,鹤逸这两天一直没出过欧阳世家,而欧阳世家防卫森严,我装成送菜的进去,但也只能进到外院,无法到中层的客院去,所以现在还没联络上他。”

无先生不在意地摆摆手,“不急,鹤逸打进欧阳世家,八成是在动藏书院的脑筋吧?欧阳世家那些过时了的书哪儿值得他冒险?我教你们的东西比欧阳世家的历代收藏的秘笈要丰富和高明多了。”

“是是是,谁知那小子打得什么主意?”蛇蟠嘴里应着,心中却惴惴不安:怎料到师父两天前突然带着芦影到了洛阳?为了那一百零七部刀法秘笈,他和菊冰统一口径,只说鹤逸和欧阳长天套上交情住进了欧阳世家,别的一概不知。怕只怕鹤逸找他们时循暗记来此撞见师父被师父问话,三人言语不一而被师父发现他们私下里搞鬼,那可就糟了。

只听无先生又问:“城里还有什么值得注意的消息吗?”

芦影道:“有,明天纪端远的子女和田龙池和遗属要扶柩还乡,欧阳西铭会去送行。”

“那咱们也去看看。”无先生嘴角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说不定能看到童陛的儿子。”

纪端远夫妇和田龙池归葬故里,霍仲天特地派人通知了欧阳西铭,请他过府一见,有要事相商。欧阳西铭也想问问纪端远夫妇暴病身亡的真相,因此当天一大早就带了护卫出门。

秘笈被盗、田龙池和纪端远也相继而死,欧阳西铭明白自己很可能会成为下一个复仇目标,所以这回出门格外小心,行经的路线和护卫的安排都经过周密布署。这时,他正穿过市内最热闹繁华的街道,两旁酒楼店铺林立,无先生带着三个徒弟在一间酒楼靠窗的座位上吃早餐,俯视欧阳西铭一行人缓缓流过街心……

猛然无数的砖石夹杂着燃烧的草把从两侧的酒楼上丢了下来,正好把欧阳西铭和前后的护卫隔开,欧阳西铭一惊之后,发现浓烟与土石之中只有他一个人,与此同时一道弧形寒光从上空劈下!

浓烟遮蔽了日光,欧阳西铭恍如置身暗夜,而这道寒光就象暗夜中那一弯冷月!

欧阳西铭几乎魂飞魄散,本能地拔剑一挡,正点在寒光内弧的一点上,寒光随着这一点一拨之势斜斜地滑开,但光芒一转又削了回来。连过三十招,弧光只在欧阳西铭身侧一两寸远处打转,却怎么也伤不了他。

烟雾渐渐淡去,一个年轻而豪气的声音叫道:“大哥快走!”

弧光一收,没入烟雾中。

欧阳西铭刚喘了口气,心神放松,眼角突然瞟见一点金光飘飘悠悠地飞过来。

好象一只金色的蝴蝶翩跹飞至,看似飞得很慢,但欧阳西铭的眼睛刚看到它,它就忽然碎了,变成了微小如灰尘般的点点金星,同时他最重要的五处致命穴道轻轻地刺痛了一下,身上有许多地方也都轻轻刺痛了一下,好象被许多蚊子同时叮了一口一样。

欧阳西铭遇袭时,他的护卫们也遭到了四个蒙面人的袭击,中间围着欧阳西铭的那一小片烟雾虽浓,但周围的烟雾却很淡,所以护卫们与蒙面人交手的情况旁观的人能看得清清楚楚,尤其是坐在酒楼上、居高临下的人。

菊冰道:“师父,后面那两个使剑的蒙面人中穿黑衣的那个就是拿剑指着我的人,就算他蒙着脸我也认得出。”

许久她都回没听到师父的回音,扭头一看,见师父脸庞扭曲,眼睛里射出的光芒既激动又忿恨、既痛苦又回味,她从没见师父这么失态过。顺着师父的目光望去,那个方向正是那两个使剑的人。

三个弟子交换了一下目光,看师父的表情,他一定知道这两个人的来历,但师父讲遍天下武功,却为何讲漏了这一章?而且……那两人的剑法路数和本门的剑法很相似……

这次刺杀行动迅如俊鹘,一击之后当即远走。街上的人们刚刚从突变中反应过来,尖叫奔跑如刚下炸锅的活跳虾一样时,袭击者已经飘然而去,留下一片狼籍的战场。受伤的护卫们呻吟不绝,而欧阳西铭却永远都呻吟不出来了。

童天赐领着四个弟弟闪进旁边的酒楼,刚扯下蒙面的布巾,就见罗臻走了过来,“大公子,吴姑娘说对面酒楼有人监视,你们不能在这儿停留,她已经在后门备好马车,快上车走吧。”

童天赐道:“什么人监视?”

罗臻道:“她的师父和三个同门。她说如果大公子不信她的话,不愿听她摆布,就让我郑重警告,请大公子想想三个她加起来会怎样,而教出她这种徒弟来的人又怎样。”

童天赐一惊,倒不是因为吴兰心的警告,而是发觉到吴兰心对她师父的深深恐惧。她敢孤身闯少林罗汉堂,又巧施连环计盗走欧阳世家藏书楼的秘笈,非但机智过人,而且无法无天,能令她连面都不敢露的人手段之厉害可想而知!他立刻道:“走!”

童氏兄弟撤走时无先生正要起身去追,却被伙计守住楼梯口,陪笑道:“欧阳老爷出了事,欧阳世家和官府都要来查问,大爷们委屈委屈,再稍坐一会儿,等官爷们问完了话再走,不然小店不好交待。各位大爷今天的酒帐都算本店请客,多多包涵,多多包涵。”

无先生四顾一望,见客人们都重新就座,少数几个想发横的被“欧阳世家”的大招牌一压,再加上伙计们笑脸陪话,而且可以白吃一顿酒菜,都借坡下驴,“看在伙计们难做的份儿上”又坐了下来。酒楼又流水般送上美酒佳肴,就算真有气也消了。

蛇蟠低声道:“师父,怎么办?”

无心谷的弟子各有一柄软剑暗藏腰部,他们外表看上去不似武林中人,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们武功修为不低,而且他们来历不明,被牵扯进这桩案子里就麻烦了。

无先生道:“你们三个去盯上那四个刺客。”

三个弟子答应一声,推开楼梯口的伙计径直去了。虽然直接跳下楼比较快,但非常时期,他们也不敢太招摇。

伙计没拦住人正要喊,无先生温言笑道:“年轻人性子急,他们有事得先走,等欧阳世家的人来了问我不就行了?”

人既然已经走了,伙计也没奈何,只得笑道:“也是,反正老爷子和他们是一起的,又是长辈,一样一样。”

等无先生回原位坐下,伙计却溜下楼把情况报告给掌柜的。掌柜挥退伙计走到内院,推开一扇房门,吴兰心和童自珍赫然在内。掌柜先对童自珍施了一礼,叫了声“七老板”,然后把情况说出。

童自珍有些担心地转脸看吴兰心,吴兰心道:“放心,他们虽然追得快,但我已经让庄守朴在城门口布置了一着妙棋,包管他们三个灰头土脸地回来。”

蛇蟠三人潜进童氏兄弟退入的酒楼,凭借气味、痕迹等等直追到后院,刚来得及看见童氏兄弟的背影上了马车,出了后门。

街上人来人往,马车再快也有限,反不如蛇蟠三人用轻功窜房越脊走得快。蛇蟠三人渐渐地接近了马车,菊冰纤指一弹,将一篷粉末弹在车厢上。

马车到了城门口,往常这个时候城门口一定是人来人往、络绎不绝,但今天却静悄悄地一个人也没有。蛇蟠三人放慢脚步,这里一片空旷,既无屋宇也无人群掩护,他们怕跟得太紧会被对方觉察。等到马车出了城门,两方视线都被城墙隔断他们才急步追上。

他们刚走到城门口,忽然一大群人争先恐后地从城外涌了进来,卖菜的、挑水的……磕磕碰碰、拥挤不堪,三人武功再好也被人潮又推挤了回来,空自焦急却无可奈何。直过了一炷香的工夫人流才渐渐稀疏,三人急忙飞奔出城,见那辆马车居然没走,竟停在城门外的一颗树下,车夫座位上空无一人。

蛇蟠正要冲上去,忽又改了主意,虽然他已经猜到车厢中现在必定是空空如也,但小心驶得万年船,还是让别人打头阵比较好。

菊冰也料到可能把人追丢了,却没蛇蟠想得这么多,冲过去打开车门,里面果然人、影皆无。

她虽然把“千日香”弹到了车厢上,但人走车空,全无用处。一股檀香味儿扑鼻而来,车中人原先的体味就算神仙也嗅不出。菊冰怒火中烧,一眼瞥见不远处有个小贩,立刻扑过去揪住喝问:“车上的人呢?”

她原本是个美女,但此刻神情狰狞、眼露凶光,着实骇人,那小贩吓得浑身哆嗦,“不……不知道……他们丢下车子……刚刚进城……”

菊冰抖手把小贩扔了出去,那几个人定然是改装易容后和人潮一起挤进城的,不然他们衣着特殊、相貌英俊,周围人再多也如鹤立鸡群一般。而他们和那么多人挤在一起,为了遮盖住自身体味而熏的檀香味也沾到了别人身上,她的鼻子再灵也无法追踪了。

盗书被掉包、劫人差点儿送命、追人竟然也追丢了!她和洛阳城犯冲吗?怎么自从来到这里后,干什么都不顺呢?

蛇蟠走过来道:“这些人好象把咱们都摸透了,一点儿破绽也没有。”

一直冷眼旁观的芦影却忽然道:“有破绽。”

蛇蟠和菊冰都一愣,“什么破绽?”

芦影道:“就是你刚才说过的:这些人好象把咱们都摸透了。咱们的每一步都在对方的算计里,这就是破绽!对方如果不是极为聪明谨慎、把什么情况都考虑到了,就是对本门十分熟悉。”

蛇蟠道:“本门是初出江湖,武林中知道的人都没几个,更别说熟悉的人了。”

芦影悠悠道:“我想……对方熟悉的是师父,对师父的手段了如指掌,咱们都是师父教出来的,当然也逃不出他的算计。”

无先生严厉地看着三个徒弟,“追丢了?嗯?”

蛇蟠和菊冰冷汗淋漓,芦影道:“我们问了城门口的守兵,他们说是有人用钱把要进城的人拦下,专等在我们追到城门口时蜂拥而进,每人给三两银子,以致当时有些出城的人也为此专门等着再回城一次。”

无先生道:“三两银子够小民百姓家一个月的花费,这么大方的财主,那些士兵应该印象深刻才对。”

芦影道:“那人穿了身再普通不过的细布青衫,面容呆板僵硬,别无特征。我想他是戴了面具,虽然只是二、三流的货色,但掩盖住真面目全无问题。”

无先生道:“后来他向哪个方向走了?”

芦影道:“他和众人一起挤进城去了,也许会在城中落脚,也许穿城而去,只要他拿下面具,谁还找得着他?”

无先生道:“策划这次行动的人思虑周详,而执行这次行动的人武功高强,未来你们想要称雄江湖,这些人将是你们最强的对手。”

蛇蟠和芦影默然不语,菊冰忍不住道:“师父,芦影猜测这些人也许是您昔日的故人,不然怎么这么巧?他们走的每一步都象是针对咱们追踪术的?”

无先生缓缓道:“她猜测得也有道理,那两个用剑的人就是我一个故人门下,也许他们中有人认出我了……十几年未履江湖,我想武林中已经没认识我的人了,想不到他们竟来了中原……”

他的语气里充满感慨,芦影试探着道:“那两个人的剑法路数和本门极其相似……是不是师出同门?”

无先生出神凝思,沉浸在久远的回忆里,“倚天岛因扬眉剑法称霸天下,那二人剑法之凌厉、气势之磅礴,远远在扬眉剑士之上。扬眉剑法的内功心法不传外姓,这二人八成是李敬宏之子。他生性软弱,优柔寡断,想不到生出的儿子却气魄不凡。我和倚天岛虽然有渊源,但有仇无恩,你们日后如果再遇上这两个人,一定要不择手段将之除去!”

在无心谷时无先生讲过四大奇门,但语焉不详,此刻芦影等三弟子听他提起倚天岛时口气竟如此熟稔,心里都暗自猜测师父和倚天岛究竟是什么关系。

无先生道:“你们回房去打点行装,咱们即刻离开洛阳。”

三弟子又一愣,菊冰道:“那倚天岛……那童陛……那鹤逸……”

无先生道:“洛阳如今已经没有童陛之子的仇人了,田、纪两家的遗属也要走了,他们一定会追随这条线索而去,咱们还留在这儿干什么?至于鹤逸,我身边有你们,不缺他一个,让他在欧阳世家待着吧。”

吴兰心接到无先生师徒离开洛阳的消息后一跃而起,抱住童自珍笑道:“太好了!太好了!他终于走了!”

童自珍见她高兴成这样子,不忍心推开她让她扫兴,道:“你为什么这么怕你师父?”

吴兰心道:“我希望世上根本就没他这个人!”

庄守朴道:“要不要继续监视他们?”

吴兰心急忙道:“万万不可!城里各色人等混杂,德立财团的人又遍及各行各业,所以才能瞒过他们的眼睛,他们离开你们的势力范围,你们的人就没有很好的身份做掩饰,一定会被他们发现!”

庄守朴道:“但象无先生这样的人,应该掌握他的一举一动。德立财团一向如此,只要发现了特殊的人物,就一定要设法了解他的一切。”

吴兰心道:“这个策略很好,但要择人而施。无论你的手下多么精明,都斗不过我师父,一旦被我师父捉住,再坚强的人也藏不住心里的秘密。你不想让他顺藤摸瓜找上门来吧?现在、立刻、把监视他们的人召回来!快!”

庄守朴听了她的话已经脸上变色,但脚却不移动,只看着童自珍,童自珍点了点头,他立刻退了下去。

吴兰心横了童自珍一眼,“你们兄弟规矩真多。”

童自珍拉下她还搂着他脖子不放的手,道:“这是大哥订的规矩,如果在场的还有我别的哥哥,庄守朴就得听最年长的人的。”

“哼,这个规矩摆明是为他订的,因为他是老大嘛。”吴兰心的胳膊又重新回到童自珍脖子上,“你用那朵金花杀了欧阳西铭,手法真高明,教给我好不好?”那朵金花的威力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她却到现在才有心情问他。

童自珍无奈地叹了口气,在“绝不和吴兰心讲理”的规则外又另加了一条:绝不能对吴兰心稍假辞色。因为她会得寸进尺。“那是先母的独门心法,是我大哥教我的,让他教你岂不更好?”

吴兰心赖在他身上不起来,撒娇道:“不要!不要!我只让你教,你教我才学。”

童自珍正拿她没办法,童冷忽然出现在门口,冷冷道:“你不学更好。”

吴兰心把脸一沉,暗骂一声“阴魂不散”!她和童自珍稍有进展并不容易,这些哥哥们还总是和她捣乱!

童冷的脸色比她的更难看,“你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童自珍吃了一惊。“四哥……”

童冷道:“你放心,我不会把她怎么样的。”

吴兰心嗤笑道:“你就算想对我怎样,难道就怎样得了吗?”

两人一前一后直走到后院墙根,童冷才停步回身,目注吴兰心,久久不语。

吴兰心道:“有什么难听话赶快说!要打架我也奉陪,我事儿还多着呢,没空儿和你耗时间。”

童冷道:“我七弟的身世很可怜,一出生就没了父母,而且身患绝症,所以我们兄弟六个都特别关心他,不想让他受到任何伤害。”

吴兰心道:“只看你们兄弟对我如防大敌的样子就知道你们对他保护得有多严密,以你冷漠寡言的性情,居然和我这个你一直看不顺眼的人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也可见你对他的关心程度了。”

她话里带刺儿,童冷当然听得出,声音更冷,“七弟也自知命如游丝,所以对任何人都很冷淡,对我们这六哥哥也如此,因为他不希望他早逝后我们会为他伤心,所以我一直不明白,他为何独独对你这么好?竟然还容忍你自称他的未婚妻?”

吴兰心一愣,在她看来,童自珍对她总是那么冷漠、那么不经意,不论她使出什么手段,都引不出他一丁点儿的情绪。这算是对她好吗?

童冷接着道:“我见过象你这样的女人,你们总想迷住周围的男人,让他们拜倒在你们裙下以满足你们的虚荣心和胜利感。”他想起本是自己的继母、后来和大哥李玉庭通奸、陷害弟弟童烈的那个女人,眼睛里露出厌恶之色,“你的确能迷住很多男人,但我警告你,别对我弟弟有什么妄想!”

吴兰心清楚地看见他眼里的不屑、厌恶、轻蔑和讥诮,一股怒火直冲胸臆,冷笑一声,眼睛从下往上瞟了他一眼,“有本事,就别被我迷住!”

这下轮到童冷一愣了,他见识过的女人并不少,在刚才的情况下,若是聪明的,一定会用很圆滑的话轻轻带过;若是愚蠢的,一定会尴尬无措。但面前这个如此年轻、仿佛从没在风尘中打过半个滚的少女,却用这样的神情、说出这样的话来,就象是在挑战!

他从没见过一个女孩子有这样桀傲的美!从没见过任何人的眼里有这样明亮的光辉!

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吴兰心看出了他的那种感觉,她的本能对这种感觉最敏锐,嘴角的冷笑就更深了,也带着童冷刚才那种轻蔑、讥诮与不屑的表情,“看你现在这样子,好象也被我迷住了吧?”说罢再也不看他一眼,扬长而去。

黄叶言旧事

欧阳世家,满院似雪,书房的地下密室里多了一张长桌,欧阳西铭的尸体就放在上面。欧阳长亭眼圈儿红肿,但神情却十分冷静,目光一直盯着桌旁几位洛阳名医脸上的表情。

几位名医都恭立在一人身侧,这人大约四十来岁年纪,身段颀长而略瘦,眼神精明锐利,名医里有两位已经白发皓然,但对这个人的态度却象弟子对待师长一样恭敬。

欧阳长天悄然而入,对姐姐低声道:“查过往下扔草把和砖头的四家酒楼,两家是德立财团的,一家是吴知府六姨太的表弟开的,还有一家是咱们欧阳世家的。四家酒楼的人都说有人三天前就包租了酒楼顶楼的全部席面,从昨天一直包到明天,说要等重要客人,因为不知那位客人什么时候到,所以要连租三天。”

欧阳长亭道:“来接洽的是什么样的人?”

欧阳长天道:“他们都说不上来。”

欧阳长亭冷笑,“包租一座高级酒楼的整个顶层得要多少银子?而且还是一租三天?这么大手笔的客人他们怎么可能记不住?”

欧阳长天道:“永叔赌咒发誓他当时对那人确实十分注意,但那人长得实在太普通了,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脸庞不圆不方、眼睛不大不小……总之是一丁点儿能让人记住的特征都没有,永叔当时强记住了,但现在想起来已经模模糊糊,什么也说不上来。另外三家的说法和他都差不多,永叔是咱们自家老人,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他不敢说谎欺瞒。”

欧阳长亭道:“那附近的店铺你有没有查过?找没找到线索?”

欧阳长天道:“全洛阳的武林人士都到郊外送祭纪端远和田龙池了,附近的酒楼店铺一个扎眼的人也没有。”

欧阳长亭恨声道:“好周密的安排!我就不信他们没露一点儿破绽!”

这时那中年人用白布盖上欧阳西铭的尸体,走过来道:“令尊死于一种极为细小淬毒的暗器,暗器深透入骨,所以除了十来个小红血点外再没有别的痕迹。要想取出这么小而又穿透力强的暗器只有剖开肌肉、切断骨头才行。”

欧阳长天立刻道:“不行!绝对不行!”

欧阳长亭则问:“有没有别的办法?用磁石吸呢?”

中年人道:“暗器太细小,又打得太深,就算是精铁所制,磁石也吸不出来。如果大小姐只想知道凶手的来历也用不着把暗器取出来。”

欧阳长亭眼睛一亮,“这么说先生知道这种暗器的来历?”

中年人道:“三十年前大魔头杨洪烈与少林派发生冲突,找上少室山大肆杀戳,少林寺武功最高的五位长老正在闭关,寺中无人能阻挡他,天幸帝君夫妇正好去少林寺作客,海轻云女侠见少林弟子死伤惨重,一怒出手,以一枚金花令将杨洪烈当场击杀。我那时也正好在洛阳,闻讯赶去,见到了杨洪烈的尸体。他身上的伤痕和令尊身上的一模一样。”

欧阳长天倒吸一口气,“你是说我父亲是海轻云杀害的?”

中年人道:“我去时帝君夫妇还没走,海女侠给我看了这种暗器。它看上去是一朵金花,就象普通梅花那样大小,有十二片花瓣,三十六根花蕊,瓣缘、蕊尖都淬有剧毒。内有机簧,每个花瓣和花蕊都能分开,得用特殊的手法打出去,而这种手法可以控制它们分开的时间和散开的范围。金花暗器一旦发出就再也不能收回,而且十分霸道歹毒,所以海女侠出手极为慎重,只有遇见大奸大恶又十分棘手的人才会用它。她纵横江湖十余年,也只用了三枚而已。”

欧阳长天怒道:“难道我父亲是大奸大恶之人吗?”

欧阳长亭按住弟弟的肩制止他再说下去,对中年人道:“多谢先生赐告这件事,我们欧阳世家一定去找白云舟讨个公道。只希望今日之言出先生之口、入我姐弟之耳,不要被第四个人知道。”

几位名医都离得远,而且不会武功,他们三人说话的声音都低,因此不必担心那些人听见。中年人迟疑了一下道:“帝君夫妇侠誉卓著,其中也许有什么误会。”

欧阳长亭道:“我们一定会谨慎处理。”

中年人道:“那我就放心了,告辞。”

欧阳姐弟将名医们送出门,欧阳长亭转回身就对身边一个面目平庸的年轻家人吩咐道:“去盯上他。”伸手一指中年人的背影,年轻人立刻脱下仆人的外套溶入人流,就象一粒沙子投进河流一样转眼就分辨不出来了。

欧阳长天不明白,“姐姐,你叫人盯黄叶先生干什么?”

欧阳长亭不答,“你叫候叔到爹的书房见我。”

欧阳候是统领欧阳世家外姓死士的人,武林中很少有人知道欧阳世家还有这么一支队伍,他接到传话立刻随少主人来到书房。

欧阳长亭道:“立刻挑选最精干的得力手下去杀一个人,那人武功很高,不可大意。”

欧阳候有点儿奇怪,以往他接受任务时目标都很明确,对方的来历、底细都清楚详细,而这次欧阳长亭交待得太含糊了,“目标在哪儿?”

欧阳长亭道:“我已经让小勇盯上他了。别管对方是什么人,也别听他说一个字,杀了他之后咱们这方面参与行动的也不能留一个活口!”

欧阳候毫无异议地接受任务退了下去。

欧阳长亭说出任务内容时欧阳长天就差点儿叫出来,但被姐姐严厉的目光所阻止,等欧阳候一走他就迫不及待地问:“姐,你为什么要杀黄叶先生?他是江湖三大名医之一,德高望重,杀了他会引起多大的轰动?而且要不是他,咱们到现在还不知道仇人是谁呢。”

欧阳长亭沉声道:“就因为他知道咱们的仇人是谁才非死不可!只要咱们做得干净利落,又有谁知道是咱们干的?”

欧阳长天第一次觉得自己的亲姐姐有些陌生可怕,几乎以为她是别人假扮的了。

欧阳长亭沉声道:“十七年前,爹和一帮朋友暗袭童陛,杀了他们夫妇和同行的所有婢仆。别人拿走了什么爹不清楚,他拿走的是童陛收藏的一百零七卷刀法秘笈,前几天红楼丢的正是那套秘笈!”

欧阳长天犹如被人当头浇下一桶冰水,从头顶一直冷脚跟,颤声道:“那爹……那童陛……那吴兰心……吴鹤逸……”

听到吴鹤逸的名字欧阳长亭心里也一痛,“他们和这件事脱不了关系,童陛家的人虽然都死了,但他为人仁义,江湖中受过他恩惠的人不知有多少,这件事万一传扬出去,咱们欧阳世家非但声名扫地,只怕连这百余年的基业都难保全。”

欧阳长天失魂落魄地站着,茫然道:“爹为什么这么做呢?为什么?”

欧阳长亭知道他是怕与吴兰心成了生死仇敌,盗笈之怨虽然难解但也不是不能回旋,杀父之仇却是不共戴天。她惨然一笑,“我问过爹,他说是一时糊涂。事已至此,咱们已经没有别的选择,纵然前面是条死路,咱们也只能走到底!”

黄叶先生在城东门“泰记”客栈包了个独院,他拒绝了欧阳世家用车相送的好意慢步从欧阳世家走回去时,天色已暮。洗手漱口之后,店家送上晚饭。黄叶先生身为名医,极注重养生之道,吃饭时间是固定的,因此店家早就做好晚饭,不等他吩咐就端了上来。

黄叶先生给过打赏,刚要举箸,眼前忽然闪过一点银星,落到他面前那盘青菜豆腐里。

他声色不动,筷子依旧伸出,挟起那粒碎银子,不过此刻已经被染成乌黑的了。

黄叶先生放下筷子道:“是哪位朋友示警?”

一个轩昂青年从梁上跃下,笑道:“先生精通医毒之术,区区小毒怎么瞒得过先生?晚辈多此一举只不过是想卖个现成人情,请教先生几件小事。”

黄叶先生听着刺耳,“阁下气宇不凡,怎地说话一副生意口吻?市侩气这么重?”

青年笑道:“晚辈本来就是生意人,我知道先生为人忠厚,一定不会泄露别人隐私,只好挟恩求报,因为我听说先生总是施恩于人,却不肯欠别人的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