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红尘洗剑》》 · 逆风而行 · 2026-07-25
《红尘洗剑》
作者:逆风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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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哀牢山地处云南境内,连亘千里,千年古木,万载沉瘴,就连当地的土著也不敢深入其中,谁知道里头有多少毒蛇异兽?多少死亡陷阱?
在群山的最深处,应该是渺无人烟的地方,却有七男四女十一个年轻人站在一个被藤萝遮住的洞口前。
忽然,藤萝一分,一道人影从洞里急如星火地窜出来。十一个人一齐迎上前去,纷纷地问:“阵里怎么样?有什么机关?”
从洞里出来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子,穿着件灰灰淡淡的衣衫,此刻上头东一片、西一片沾满了血迹、泥水和其它各种各样的污渍,众人围着她追问,她却一言不发,突然抽出离她最近的粉衣女子腰间的短匕。
那女子大吃一惊,立即飞身疾退,叱道:“你干什么?”
灰衣女子反手向自己的右前臂划下,黑色的血水立刻染湿了衣衫,粉衣女子这才明白她只是借剑而非偷袭,问:“你的缅剑、匕首,还有三十六柄柳叶飞刀呢?”
“断了、丢了、全射完了。”
粉衣女子愣了愣,长长地吐一口气,“看来这一次的‘百关大阵’又比去年厉害多了。”
一个穿着金黄色衣衫的女子道:“芦影,要不要我给你解毒?”
灰衣女子想也不想就断然拒绝:“不必!我宁可让这支手废了,也不愿死得不明不白。”
若是别人好心好意要帮忙反而得到这样的污蔑,一定勃然大怒,那女子却不动气,仍是一副冷傲的表情。七男四女十一个人虽然都围在灰衣女子身边,但彼此间都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谁也不愿让别人靠自己太近。
灰衣女子待黑血流尽,用单手就利索地包扎好伤口,目光扫过在场的人,“兰灵呢?”
大家不约而同地耸了耸肩,表示这个问题问得多余。
十一个人同时做一个动作,场面有点儿滑稽,芦影冷笑一声:“对一个明天就要过关的人来说,她还真不是普通的轻松悠闲。”
那个被抢走匕首的粉衣女子在一旁不凉不酸地道:“咱们过了十次关,哪次不是险死还生?死在阵里出不来的更多,唯有她每次过关都能全身而退,艺高人胆大嘛。”
芦影的嘴角勾起一个恶意的微笑,“但太自大的人是很容易摔跟斗的。”
深山有佳人
离那个山洞不远的山岭中,有一个小小的山谷,翠树红花,小河流水,景色十分优美。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穿着件轻轻淡淡的长裙,默默地坐在茸丽青嫩的草地上,脸庞略显清瘦,有些纤不禁风的韵味,却更显得眉如黛画、眸如墨玉、嘴唇似鲜嫩的花瓣,气质如百合花一样纯净,但她的眼神却是慧黠多端、骚动不宁、灵活如电,以致于她全身都充满了一种飞扬灵动之意,即使是坐在那里一动未动,给人的感觉也象是随时都可以飞出去。
她的眼帘半垂,瞧着自己的鼻尖,仿佛在沉思,又仿佛在等待。她在想些什么?是在感叹青春的寂寞,还是年华的易逝?
突然,一朵半开的木莲花出现在她眼前,一个少年从她身后转出来,满脸笑容地打招呼:“兰师妹,你在想什么?”
他是不久前等在那个洞的十一个人之一,长得还算英俊,气度也颇潇洒,应该是个很能讨人喜欢的少年,但他的眼睛里却偏偏有种灰色的、闪烁不定的光芒,仿佛是毒蛇的目光,让人一见就觉得全身不舒服。
少女瞟他一眼,冷冷道:“你找我有事?”
少年眨眨眼,“没事,只是一天没见到你,相思难耐而已。”
少女“噗哧”一笑,“少拍马屁!我看你是夜猫进宅,无事不来。”她的相貌本属于清纯之美,但一笑起来,却有种不可用言语比拟的诱惑与妩媚。
少年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兰灵,你总是伤我的心,我对你可是由衷地敬慕啊。”
兰灵淡淡道:“这种话我已经听了不下五百次,你们这些人也该换些新说词了。”
她的话淡淡道来,仿佛这是件天经地义,再平常不过的事。少年笑嘻嘻地道:“我知道他们对你都不错。你明天就要过关了,怎么还在这里悠哉悠哉地数草叶?”
兰灵斜睨他一眼,“蛇师兄,说话别拐弯抹角的。你是来探我口风的吧?想知道我倚仗的是什么,竟不把过关的事放在心上,是不是?”
少年讪讪一笑,长揖到地,“师兄我资质愚钝,还请师妹指条明路。”
兰灵飞过去一道眼波,嫣然笑道:“你知道来求教我,还不算笨到家。师父现在只剩了十三个徒弟,咱们也都艺有所成,我想师父这次做关设阵应当斟酌咱们的修为,不会再有毒辣到能致咱们于死地的布置了,因为他已经损失不起。去年他设的‘百关大阵’就有许多手下留情之处。”
“但今天芦影过关就险些不能活着出来了。”
兰灵冷嗤一声,“她大概是想搞点儿鬼,给后头过关的人添点儿麻烦而导致分了心吧?实话告诉你,我之所以每次过关都能全身而退,就是因为从不捣鬼,毕竟如果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了,就算害了别人又有何用?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裳罢了……这次你是最后一个过关的,前头过关的师兄师姐们一定会象往常一样,每人都在阵里加点儿东西,他们设下的陷阱就未必象师父那么留情了。”
少年愣了半晌,喃喃道:“原来如此!我也常常在过关的时候给阵里添料,现在想起来,我受伤或失陷差不多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前后,因为分神想它的事,所以才不能专心一意地对付接二连三而来的考验。”
兰灵眼波流转,腻声道:“蛇师兄,我为你指点迷津,你打算怎么谢我呢?”
少年嘻皮笑脸,“大恩难以言谢,以身相许如何?”
兰灵的脸色猛地一沉,原本如醇酒般的妖娆风姿立刻变得冷如冰霜,“蛇蟠,我是什么样的人?你难道到现在还不清楚?”
少年不敢再嘻笑,“好吧,你想要什么?”
“听说你最近做出一个木牛,足以媲美诸葛武侯的木牛流马?”
蛇蟠的神色有些不安,“小小玩意儿,怎敢和武侯相提并论?”
兰灵“嗤”地一笑,“你一向爱吹牛,这回却说得这么谦虚,一定很宝贝那头牛吧?我也不要你的,只是拿来看看玩儿玩儿而已。”
蛇蟠苦着脸道:“上回你问虎威要他做的活动人偶,也是说借去玩儿玩儿,结果还回去时却是一堆破零件,他想再拼起来都拼不成了。”
“咳咳,你也知道我对于机关消息这一套不怎么行,难免失手。”
“你还拿菊冰好不容易才培育成功的毒菇玩儿,拿它们喂兔子,害我们差点儿把毒兔肉吃下肚。”
兰灵很无辜地道:“我哪儿知道那些毒菇的毒性发作那么慢?我连喂了两天,兔子们都安然无事,以为菊冰拿假菇骗我。再说,如果不是师父只吃一口就发现兔肉有毒,第二个吃进去的就是我了。”
“反正只要是别人的东西,到了你的手里就会闯祸。从小到大,这样的惨痛教训已经数不胜数了,我费尽心血才研究出来的成果可不能给你糟蹋。”
兰灵冷笑一声,“蛇蟠,既然得了好处,就得付出代价,这是咱们无心谷约定俗成的规矩。”
“但你开始时可没说过这些话要付这么贵的代价!”
“谁让你一开始不先问清楚?”
“要是我偏不给呢?”
“无所谓,你不给我也照样拿得到,不过……如果等我亲自动手去拿……你就惨了。”
这绝不是虚言恫吓,也许兰灵的武功不是最高、易容术不是最精、安设的机关不是最灵、制造的毒药不是最难解,但只要是她想干的事,一定会想出些出人意料、甚至是匪夷所思的法子达到目的。这样的例子也是从小到大,数不胜数。同门中恨她、想杀她或对她有不轨企图的人不少,但十多年来她都活得好好的,反倒是害她的那些人,不是进了坟墓,就是连进坟墓的机会也没有,只能立衣冠冢了。
蛇蟠苦着脸举手投降,“好吧,好吧,明晚我把木牛送到你房里。”
兰灵满意地微笑,“这还差不多,你还有什么要我指点的吗?”
蛇蟠连连摆手,“没有,没有,你要的价钱太贵,我付不起,告辞了。”他急匆匆地走了,生怕兰灵又改变主意,提出更难的要求来。
一个声音在兰灵的耳边笑道:“能把蛇蟠吓得落荒而逃可不容易,他这人最死皮赖脸了。”
兰灵似乎吓了一跳,回身顿足道:“你这人真是!走到人家背后也不说一声,把人家吓死了!”她手抚胸口,脸上一片娇嗔,眼睛里却没什么惊吓的神色,“你偷听多久了?”
她身后的青年相貌豪逸,注视着她的目光却温柔如水,就象一株大树看着依存在它脚下的小草,“我刚刚到没多久。”
兰灵笑靥如花,抓住他的手问:“你这么早来找我,是不是又发现了好玩儿的地方要带我去,还是又想出了什么绝妙的武功招式要教我?”
青年摇头笑道:“瞧瞧你一副孩子心性,真不知是怎么当上名花之首的。”
兰灵背起手,仰着脸儿道:“因为我最聪明、最有本事。”
青年忍不住大笑,“小小年纪就这么吹牛,也不怕脸红。”
兰灵笑道:“我当然不怕脸红,因为我的脸本来就是红的。”
她的脸的确红,白里透红,可爱得如同苹果。青年眼睛里忽然闪出既明亮又温柔的光芒,仿佛春夜里的星光。兰灵却扭过头去看草地旁盛开的鲜花,“今年的花期好象比往年长了。”
青年叹息着,“多少年过去,我们都长成大人了。”
“但我却宁愿做个孩子,因为一个人长大了,烦恼总比快乐多。”
青年久久地凝视着她,“可你终究会长大的……”
猛然,一个年纪更轻的弱冠少年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把抓住兰灵的手腕,“跟我走!”
兰灵还来不及向青年告别就被拉走,一直拉到一个凉亭里,她才用力挣脱那人的手,“狼野!你这是干什么?”
少年的相貌冷峭而英俊,犹如岩石雕刻出来的一般,冷然道:“你自己心里清楚。”
兰灵怒道:“我不清楚!”
狼野也怒道:“别装糊涂!你和狮豪在这里干什么?”
兰灵气得脸色发白,大声说:“我和狮豪在这里说说话又怎么了?只准你和芍药、芦影她们勾勾搭搭,就不许我和别的师兄说话吗?”
狼野更怒,“谁说我和芍药她们勾勾搭搭?”
“你敢说没和她们说过话吗?”
“那也只是说说话而已。”
“难道我和狮豪除了说话外还干了别的吗?”
狼野语塞,无话可说。
兰灵的眼泪流了下来,气恨恨地道:“我知道芦影对你又温柔又体贴,你去找她好了,省得咱们一见面就吵架。你不痛快,我也难过。”
她一流泪,狼野满腔的盛气立刻泄了大半,闷声道:“芦影对我好是她的事,我可没什么,你别多心。”
兰灵道:“咱们俩是一对冤家,在一起只会让两个人都不好受。你想想,这几年咱们有哪次见面不吵架的?还不如分开了好。”
狼野一把捏住她的手腕,“你休想!如果让我知道你又和别人好上,我一定杀了你!”
兰灵的手腕被捏疼了,眼睛却象晨星一般亮起来。
狼野凝视她这双眼睛,久久无语,半晌才长叹一声,“俗语说得好:‘不是冤家不聚头’,只不过,究竟我是你的对头?还是你是我的冤孽?”
兰灵嫣然一笑,“只要你别那么爱吃醋,咱们就不会每次见面都吵架了。我明天就要过关了,你也不关心关心我吗?”
狼野苦涩地一笑“我找你就为这事,刚才我去看师父和鹤逸下棋,师父无意中说漏了嘴,说这次过关后就让咱们都离谷自行发展,因此这次过关不同以往,你多加小心。”
兰灵吃了一惊,道:“离谷自行发展?不是象以往那样完成任务再回来?”
“对,永远离开,不再回来。”
兰灵愣了半晌,然后拍手大笑,“好极了!我在这深山老林里住了十六年,早就住腻了!”
狼野痴迷地望着她娇艳的笑脸,叹息着:“你这一出去,天下不知有多少人要倒霉了。”
兰灵嗔视他,“难道我很喜欢害人吗?”
狼野凝睇她薄怒轻嗔的脸,心驰神动,想拥抱她、亲吻她,但又怕她翻脸无情,到时候连现在这种暧昧的朋友关系都不能保持。他知道她和狮豪、雕迅、豹森他们之间若即若离、关系微妙,在众多的追求者当中,她对他算是特别的了。他是个感情激烈,很少顾及旁人感受的人,但唯独在兰灵面前,他总是不得不强自压抑下满腔随时都可能爆发的热情。
他再也不敢看兰灵,不敢再待在她身边,生怕自己下一刻会情不自禁地做出让兰灵生气的事,匆匆地道:“我走了,你好好休息,明天过关我在阵外等你。”然后象后头有什么东西追着一样落荒而去。
兰灵目送他的背影,脸上忽然现出一种很奇怪的表情,不知是得意?还是忧郁?
耳旁响起掌声,兰灵头也未回,“鹤逸?”
一个年轻人转到她面前来,长得风神俊朗,潇洒飘逸,穿着雪白的长袍,襟上绣了一只玄鹤,“精彩!精彩!把狮豪狼野他们耍得团团转,不愧为名花之首。”
“你和师父下完棋了?谁胜谁负?”
“那还用问?输的当然是我。”
兰灵沉吟片刻,问:“鹤逸,芦影出阵时的情形怎么样?”
“兵刃暗器全失,还中了剧毒。”
“她竟然狼狈若此?那她所设的陷阱一定十分阴毒,所以耗损了她大量的力气和精神,导致她心力不足,无法顺利应付以后的险关。哼!我是继她之后过关的人,她苦心布置自然是专门为了对付我!我知道她一向看我不顺眼,没想到她恨我恨到如此地步,宁可冒生命危险也要在百关大阵里再给我加一道鬼门关!”
鹤逸忧心地望着她,“要不要向师父请求改换顺序?你之后过关的是虎威,他与你的关系一向不好,正好让他替你去送死。”
兰灵放声大笑,笑得既狂妄又放肆,“就凭芦影也想害到我?我倒要见识见识她冒那么大风险究竟设置了多么厉害的东西!”
“兰灵,不要太自大!”
兰灵的语气里充满轻蔑,“放心,我和她明争暗斗十几年了,她哪回不是我的手下败将?她之所以能活到现在,只是因为我觉得一个人如果一生一世连个敌人也没有就太无趣了,她能玩儿出什么高明的花样来?”
“兰灵,梅冷易容称绝,菊冰毒术第一,芦影精于机关,若单以武功而论,最强的是丁香,这些你虽然样样精通,但也不比她们强多少,我们这些男弟子中比你强的也有的是,只不过大家都喜欢你,所以让着你罢了,你不要把别人都看得太轻。”
兰灵微笑道:“好,我一定小心,行了吧?”
一听她的语气就知道她没把他的告诫听进去,鹤逸叹了口气,兰灵什么都好,就是太骄傲,她的自信风采虽然招人喜欢,但也为她树了不少敌人,尤其是同性的敌人。
“百关大阵”顾名思义,里头少不了机关消息、迷宫、毒物和五行八卦、奇门遁甲之类的玩意儿。天一亮鹤逸就到了“百关大阵”的入口,没多久其余十一个弟子也都到齐了,唯独不见主角兰灵。
众弟子等了半个多时辰还没见人,正在疑惑时,猛听阵内一声巨响,山摇地动,众人脸色大变,鹤逸、狼野当先掀开洞口的藤蔓抢着冲进阵去。
洞道不长,鹤逸等人几个大步就出了洞,眼前是一道幽深难测的深堑,隐约可见半崖嵯峨的尖锐岩石,再下则云雾蒸腾,不可见底。
洞口旁有一条窄窄的小路,仅供一人踏足,不过这条小道在半里处就被炸毁,崖壁深深地凹进一个洞。
虎威看着四周散乱的物体,吹了声长长的口哨:“符纸、蓍草、尖竹、白石……这么多的东西……师父怎么一开头就摆这么大一个奇门异阵?”
蛇蟠有点儿兴灾乐祸,“原来兰灵比咱们都来得早,可惜……连头一关也没过去。”太好了!他的木牛保住了!
鹤逸的脸色是前所未有的阴厉,“这个阵不是师父设的!师父设关是要考验咱们的成就,而不是要把过关的弟子都杀了!今天如果不是兰灵过关而换了咱们中的任何一个都必死无疑!”他冰冷的目光紧盯着站在人群最后面的芦影,“这个阵是你摆的!你是昨天入阵的人,只有你才有机会在关内加进这个阵!”
芦影也不推托狡辩,“不错,是我干的!我早就看兰灵不顺眼了,这谁都知道。师父也允许咱们用各种手段排除异己,他一向主张汰弱存强,兰灵死在我手里,只能怪她学艺不精还偏又争强好胜,她要是知难而退,不就留住性命了?不过……连头一关也没过就认输退出,她的面子又往哪儿搁?”
终于除去了多年的眼中钉、肉中刺,芦影的心情畅快之极,虽然看见狮豪、狼野和鹤逸的脸色都因愤怒而扭曲,但她的心情太好,顾不得这么多了。
狼野听得忍无可忍,正要拔剑而起却被一声轻喝所阻,“住手!”
他虽不甘心但又不得不听,悻悻地放开剑柄,叫了声“师父!”
兰灵被芦影设的阵法杀死,每个人的心情都波动得厉害,竟谁也没发现师父是什么时候到他们身后的。
无先生气质潇洒、极有风度,虽然已是中年人了,头发半白,可相貌仍然很俊秀。他慢慢走过来,看了看地上四散飞落的阵法残迹,问芦影:“你摆的是什么阵?”
芦影被无先生平静的目光一望,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满腔兴奋之情如雪遇艳阳般刹时消溶得干干净净,“是……是外九宫、中五行、内两仪的三重阵,分一十七列、三十六行。”
无先生讶然不已,“你竟能设计出如此繁杂的阵法!还能把它这般紧密地排列在不足两丈的方园内!以前我太忽视你了!”
芦影不知师父是在夸赞她还是嫉才,身子不禁微微发起抖起来。
无先生拍了拍芦影的肩头,一脸赞赏,“你能抓住兰灵心灵上的弱点,而且设计了这么周密的计划,好!很好!从今往后,你就是本门女弟子之首!”
芦影受宠若惊,又喜又惧,她虽然得到了一直向往的位置,但也深知这会招来多少嫉妒的冷眼和致命的暗箭,就如同她以前对兰灵时一般。
鹤逸看着无先生高深莫测的脸色,欲言又止,狼野抢先说了出来:“师父,弟子想到崖下去看看。”
无先生淡然道:“我看不必了,我在这里设置‘百关大阵’的时候就把周围地势都勘察过了,这个悬崖不仅高过百丈,而且下面是无数利突如狼牙的尖石,兰灵也许也崖底都跌不到,身体就已经四分五裂了。”
狮豪、狼野等人尽都脸色惨白,不敢想象他们最喜爱的那个既清纯又耀眼,仿佛精灵一般的女孩子会变成怎样凄惨的一滩血肉。
无先生看了看他们惨然的脸色,语气缓和下来,“如果你们不死心,可以到崖下去找寻她的尸体,我会把你们安排在最后几天过关,不过我这次设的‘百关大阵’是历来最困难艰险的,如果你们因为精力消耗而在过关时遇到危险,也只能怪你们自己。怎么样?有谁要去找兰灵的尸体啊?”
雕迅、豹森迟疑不决,狮豪、鹤逸、狼野则不约而同地上前走了一步,“弟子愿去崖下找寻!”
七天七夜后,三个去寻找兰灵遗骸的人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来。
无先生问:“你们找到什么了?”
三人沉默良久,由狮豪答道:“只有半幅衣衫和……许多沾血的布片,都是兰灵的衣物。”
无先生打量着他们脸上的表情,“还有呢?”
这次三人沉默更久,鹤逸轻声道:“我们在崖下发现了豺狼经过的痕迹,还有很多山鹰在上空盘旋……”
他没再继续说下去,他也不必再说下去了,天上鹰、地上豺,都是禽兽中最贪婪、最凶残的,一旦发现猎物,别说一点肉渣,就连骨头都不会剩下,而且这时正是这些动物们的繁殖期,就算兰灵留下比较完整的肢体,也被它们叼回巢去哺育后代了。
无先生的脸色也黯然下来,“人死不能复生,你们也不必耿耿于怀,十年前我创建无心谷这个门派时有二十四个徒弟,现在连你们在内只剩了十二个,我不想再有人牺牲,从今以后,本门严禁同门相残,一经发现严惩不殆!你们绝不许去找芦影的麻烦!”
鹤逸、狮豪都没什么反应,狼野的神色虽然有些不服气,但也不敢说什么。无先生道:“这次我免了你们的‘百关测试’,明天一早全谷弟子都跟我出山!”
幽谷遇双骄
莽莽群山,苍苍林海,峡谷纵横。一个白衣少女在幽谷的乱石中穿行,身上质料很好的衣衫破了好几处,沾着不少泥尘,头发微蓬,样子狼狈,但面容却美丽无比,一双眼睛慧黠多端、灵活如电。
峡谷快到尽头,少女停住脚步,长长地舒了口气,猛地旋身轻叱:“什么人!”
离她不远的乱石中走出一个锦衣青年,超不过三十的年纪,相貌比她的任何一位师兄都更英俊几分,前额宽阔、鼻梁高挺、轮廓优美如雕塑。他身着锦衣、金冠束发、气质高贵优雅,只应是到琼霄楼上赴御宴的皇子王孙,绝不该在这蛮荒的深山野岭出现。
锦衣青年也打量着她,衣衫不整又美丽无比的少女一个人走在荒山里,比锦袍玉带的他更惹人疑窦,“你是什么人?来这里干什么?”
少女转了转眼珠,“我姓吴,名兰心,是迷了路。你呢?”
“我姓曾,名天赐,是来游山的。”
吴兰心一撇嘴,“胡说!这方圆三百里都没人烟,游山会游到这里来?”
曾天赐道:“我已注意你一段时间,你走路时毫无慌乱惶惑之态,举步毫不犹豫,从不东张西望,不象是迷路的样子。”
吴兰心的眼里登时闪出两道冷厉之光,双手齐出,左取曾天赐的咽喉,右掌拍向他的胸膛,底下还加上一脚,出手又快又准、毫不留情。
曾天赐万万也想不到这个美丽得不象话的女孩子连一点儿先兆都没有就突然翻脸,而且还攻出这么凌厉的招式!他侧身险险避开底下那一脚,也双手齐出,直扣吴兰心双腕脉门。
吴兰心出手在先,但曾天赐的速度比她快了一倍,她还来不及变招换式,双腕已被制住,曾天赐十指一紧,吴兰心立刻全身酸软、失去了反抗之力。她的脸色变得惨白,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这么容易就栽在别人手上!
曾天赐沉下脸,怒道:“你一个姑娘家,心肠怎么如此狠毒!随随便便就对一个陌生人下毒手?”
他这一怒,既无杀气逼人,也不盛气凌人,却自然而然地露出一种君临天下的威严,令吴兰心心中一寒——只有先天的气质遗传与后天的熏陶培养,才能形成这般自然流露的君临之风!这个青年究竟是什么人?
她强自按下心头的慌乱,昂然道:“你若看不惯,就杀了我好了!”她表面视死如归,心里却断定这人不会杀自己,他不是个随便杀人的人。这种看人的本事没人教她,而是她天生的本能。
曾天赐果然没动手,皱着眉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一言不对就要杀人?”
吴兰心眼波流转,“你要问我话,应该先放开我再问吧?男女有别,你一直抓着我,成何体统?”
曾天赐放开了她,但在放手之前点住了她几处重要穴道,她仍是一动也不能动!
吴兰心变色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曾天赐淡然回答:“我做事一向谨慎,只好得罪了。现在你可以回答我了,你是什么人?”
吴兰心气得牙痒痒,“我如果不说呢?你打算怎么对付我?”
“你身上没带干粮和水,也没带罗盘,如果不是住处离这里不远,就是对这一带森林十分熟悉,很容易找到水和食物,我只要在这一带仔细搜索,应该能找到一些线索。”
吴兰心脸上神情如旧,心中却一惊。
曾天赐盯着她的眼睛,竟似能看到她的心底深处,“你难道是从什么地方逃出来的?”
吴兰心咬牙不语,曾天赐道:“再过两个时辰,你被封的穴道就自行解开,姑娘就在这儿好好歇会儿吧。”
他不再逼问吴兰心的来历,转身而去,倒教吴兰心愣住了,他也不再追问她的来历、从什么地方逃出和为何逃出、就这么走了?就算不向她报偷袭之仇,也该有点儿好奇心吧?可他居然就这么走了!
她从小到大还没吃过这么窝囊的亏,也从没这般被人看轻过,又气又恼、既不平也不忿,忍不住大叫:“姓曾的!你等着瞧!我绝不会放过你!”
吴兰心费了一个半时辰才自解开穴道,心中更恨:这个姓曾的不但人难缠,点穴的手法也这么难缠!
此时太阳已落西山,暮色与薄雾一起笼罩了山谷,她跃上一块尖耸的大石,用尽目力四望,见西北方向有一点微弱的昏黄光芒。
她见曾天赐时,他的衣衫整齐,袍上连一丝皱纹、一点儿尘埃都没有,一定是刚从什么地方出来,而且那地方离此不远!她跳下大石,向西北奔去。
光亮是从一个帐篷里透出来的,吴兰心小心翼翼的接近帐篷,对曾天赐的武功,她犹有余悸。
她接近到三丈之内时,忽听到帐内传出咳嗽声,剧烈而急促,接着一个瘦瘦的人影从帐里走了出来。
夜幕已降临大地,星月黯淡、山风冷峭,那影子在夜雾里飘飘地走着,仿佛是一个从地狱里逃出来的幽灵,但当他仰起头看天色时,吴兰心借着星月微光看清了这个人,又几乎以为他是从天上偷溜下凡间的仙童。
与曾天赐如雕塑般的英俊截然不同,他是属于清秀的美,揉合了出奇的柔弱与出尘的清秀之美。清秀得过份,反而带了一种近乎不祥的凄清。如雪如月、如冰如水,带着说不出的魅力与光彩,叫所有见到他的人怦然心动!
吴兰心看得痴了,连那少年从她身边走过都忘了出手,直到少年把一方白绢藏在一道石缝里她才醒觉过来,一个箭步冲上去,出手如电,点上了少年的身躯。
少年应指而倒,吴兰心却愣了,从这少年的反应看来,他一点武功也不会,她该不会找错了人吧?
她顺手从石缝里抽出那方被少年藏起的白绢,立刻嗅到血腥气,仔细一看,丝巾上染着一块圆形的血迹。吴兰心怔立在那里,心中泛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那是可惜、怜悯等等情绪的混合,这么一位绝世的美少年,却身患重病、命不久矣。她俯下身去,借以看清少年的表情,少年的神情有些惊讶、有些疑惑,却没有慌乱和惧怕,他的目光宁静、澄澈、深湛而清明,象清晨的阳光、象清澈的泉水。
有这样一双眼睛的人,无疑也有着过人的聪慧。
吴兰心的声音不自觉地轻柔了许多,“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的声音清冷而衰弱,“曾自珍。自我之自,珍惜之珍。”
吴兰心又不由为之恻然,这个名字起得真贴切,他病得这么重,除了自己好好珍重外,还能做什么?
“曾天赐是你什么人?”
曾自珍清澈得象寒塘一样的眼睛里闪过一抹了悟,“是不是他得罪了你,你来找他算帐?”
吴兰心从鼻孔里哼出一声,“我一向是有恩必偿,有仇必报!”
曾自珍道:“他出去还没回来,你可以在帐篷里等……”他话未说完就剧烈咳嗽起来。吴兰心急忙轻拍他的背,自责忘了山风是何等凛冽刺骨,曾自珍重病在身,怎能吹这么久?
她等曾自珍咳嗽平定便解开他穴道,柔声相询:“我扶你回帐篷里去,好不好?”不等曾自珍回答,就把轻手轻脚地他扶起来,慢慢走回帐里。
帐篷里空无一人,吴兰心一进帐就感到一股暖意扑面而来,一个大暖炉放在中央地上,与别的暖炉不同的是盖上有一条细铁管通到帐外。曾自珍见她盯着暖炉瞧,解释说:“我哥哥怕烟呛着了我,就在盖子上装了根铁管,把烟排到外面去。”
当时暖炉烧的都是木炭,几乎没有烟,这样还怕他呛着,他哥哥对他真是照顾得无微不至。
暖炉旁铺了四五张厚厚的熊皮,熊皮上有两床锦被,吴兰心把曾自珍扶到熊皮上坐着,用锦被盖好他的双腿。
她这辈子还从没有这么自动自发、全无目的地服侍过人,尤其她本意是来找碴儿的,做完这一切,连她自己都有点儿吃惊,从不知道自己有一天竟也会象那些她瞧不起的师兄一般惑于“美色”。她抬起头时,见曾自珍苍白脸上浮着两抹红晕。
两人默然相对,帐内的气氛好像凝住了似的,突然一个优雅男音打破了帐内的宁静,“你是谁?”
二人同时一惊,曾自珍呛了一下,吴兰心急忙轻抚他的胸口,但手却被抓住了。
曾天赐的目标不是她的手,而是她手里那块染血的丝巾。他扬着丝巾怒目瞪着曾自珍:“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病情严重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吴兰心的手一得自由就跳了起来,“你嚷什么!这么大声想吓谁呀?”
曾天赐这才看清她的相貌,“是你?你怎么来的?”
吴兰心昂起头,“当然是自己解开穴道走过来的。”
曾天赐看看她,再看看曾自珍,见他满面红晕,好像是做错事被抓住了的孩子一般,这种神情可真是平生未有。曾天赐再看向吴兰心时,目光已有些不同,“你是什么时候认识我弟弟的?”
吴兰心道:“刚才。”
曾天赐微微一笑,“你能自己提前解开穴道,实在出乎我意料之外,幸好我弟弟的人缘不错,否则就要代我这个做哥哥的受罪了。”
他这次微笑不象上次那样淡漠,这一笑亲切坦荡自然温和,而且——含意很深。
再深的含意吴兰心也看得出来,嫣然笑问:“你带着抱病的弟弟跑到这深山老林里来,一定有重要的事吧?有没有我可以效劳的地方?”
曾天赐还没回答,曾自珍已经抢着说:“没有!”口气很冲。
吴兰心一愣,回望曾自珍,见他脸上红晕已褪,脸色变得比月色还寒,好像换了个人似的。
曾天赐在心里叹了口气,见吴兰心一愣之后,旋即又是一副笑脸,好象没看见曾自珍的脸色一样,他就又多叹了口气,这个女孩子可不是轻易就认输的人。
吴兰心道:“我对这附近三百里的地方都熟得象数自己的手指,一定能帮上你们的忙。”
曾天赐不由动容,“你知道附近哪儿有毒瘴聚集的深沼大泽吗?”
吴兰心道:“西北百里之外有一个黑水泽,毒气蔽日,无论人畜禽鸟都不敢接近。”
曾天赐击掌道:“好极了!那里说不定有九死菌!”
吴兰心讶然:“你们要找九死菌?那种九荣九枯后才成熟的毒菌?”
曾天赐也很惊讶,“你也知道九死菌?”
吴兰心冷哼一声,“不要小瞧我,不过就算黑水泽里有九死菌,你们又怎么安然进出?”
曾天赐看了弟弟一眼,笑道:“有自珍在,不成问题。”
吴兰心也看了曾自珍一眼,“那我就舍命陪君子,见见识识你们的手段。”
第二天天一亮,他们就上路了,到达黑水泽时,朝阳刚刚升起,在稀薄的瘴雾毒烟中看来,新鲜得如同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橙果。
曾自珍手里拿着一个金色的香炉,不知点的是什么药物,轻烟淡淡,与瘴雾混合在一起,有种奇异的清香。
吴兰心忍不住问:“这是什么香料?”
曾自珍答:“这里面有四十一种药物,一起燃烧可以中和瘴毒。”
此时他们已深入黑水泽,瘴雾更浓,遮住了阳光,四周深沉如暗夜,吴兰心的心跳不知不觉快了很多。人是非有光不可的,任何人进入到无光的地方心理都多少会受到一些影响。
雾更浓,浓得几乎看不见五指,只有曾自珍手上的金炉发着朦胧的黄色莹光,轻烟袅袅,如丝如缕。
突然那缕缕上升的轻烟微微扭动了一下,曾天赐倏地发出一道寒光,象闪电一样划破浓雾,一闪即没。吴兰心近在咫尺,竟未看出这道寒光发自何种兵器。她鼻端嗅到一丝血腥,不是兽血,而是人血。
曾天赐沉声道:“想不到黑沼之中居然有人,能生活在这样的险恶之地,其人必是非常人,我们要多加小心。”
浓雾中忽闻笑声,“佳客自远方来,愚奴竟妄然得罪,真是失礼。”笑声清朗,如发自耳边。
吴兰心肩头一耸,正想扑向声音发出之处,却被曾天赐拉住。
曾天赐抓着吴兰心的胳膊,朗声道:“在下等远道而来,未经允许便擅自闯入,请恕不知之罪。”
那声音道:“不知者不罪,此地少有佳客,三位既然来了,就请入舍下一叙。”
前方亮起数盏灯火,灯光在浓雾中显得黯淡昏黄,照出一条曲曲折折的小径,也照出了小径两侧冒着水泡的沼泽,吴兰心的手心不禁沁出冷汗,自己方才若是扑出去,现在已遭灭顶之灾了。
小径弯弯,通向远方,远方仍然被浓雾与黑暗包围,吴兰心看不见小径尽头是什么地方,但想来也不是什么好地方。
但当她到了小径尽头时,又不禁惊呆了。小径尽头竟是一座宫殿!弯曲的小径直达白玉雕就的台阶下。宫殿的大门敞开着,里面的殿堂还有好几重,地上铺着淡青的石砖,红墙黄瓦、白玉为栏。
什么样的人才能在这常人难以生存的蛮荒深泽里建起这么宏伟的宫殿?
三人来到第一座大殿前,殿内铺着红毡,以碧玉做托的明灯将殿里照得如同在正午的阳光下,殿里却空无一人。三人走入殿中,正对着大殿当中镶满了美玉和宝石的宝座。
曾天赐微微一笑,对着空空如也的宝座深施一礼,朗声道:“在下等贸然而来,打扰主人清修了。”
他的态度恭恭敬敬,好象宫殿主人就在宝座上坐着一样,吴兰心忍不住要笑,只听主人的声音笑道:“果然不是俗客,请坐。”
曾天赐目光一转,同弟弟坐在两张最靠近殿门的椅子上,吴兰心却站着不动。
宫殿主人问:“那位姑娘为何不坐?”
吴兰心笑了笑,“我喜欢站着,尤其是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遇见一个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主人。”
宫殿主人又笑了,“站着的确比坐着容易应变,姑娘很聪明,也很小心。”
吴兰心也笑道:“谨慎的人总是活得比较长,我方才忘记了这句话,差点儿掉到沼泽里,受过一次教训已经足够了。”
宫殿主人道:“三位到这荒山野泽中来有何贵干?”
他的语声淡然平静,但吴兰心却心中一寒,只觉得他温和平淡的语音中隐隐有种令人不安的杀意。
曾天赐回答:“我们来此寻药。”
宫殿主人诧异道:“这里的草木生灵无不因吸取瘴疠之气而带有剧毒,你们要找什么药?”
曾天赐答:“九死菌。”
“九死菌乃天下至毒,你们要它做甚?”
“治病。”
宫殿主人诧异更甚,“九死菌只有与另四种奇药混合才不会害人,而成为救命的良方,主治先天至弱、六脉不续之症,常人若吃了定会血脉暴裂而亡。而先天至弱之人百中有九九会胎死腹中,生下来也活不过七日,能活到身体可以承受药力的成年更是万中无一,是谁有这么好的运气?”
曾自珍苦笑一声,“若是真有运气,就不会得此绝症了。”
宫殿主人道:“阁下的声音清而衰、浮而弱,呼吸若断若续,只怕已活不过两年。”
曾自珍默然片刻,“我知道。”
宫殿主人道:“另四味药是什么,你知道吗?”
曾自珍答道:“忘我花、菩提果、无根草和冰魄精英。”
宫殿主人的声音里有了几分赞许之意,“不错,这五种药以‘泪血龙珠’为引,才能治好你的病。”
曾氏兄弟脸上都不禁现出惊讶之色,曾天赐赞道:“阁下真是才学渊博。”
宫殿主人道:“我喜欢你们,象你们这样的年轻人世上不多。我有一株九死菌,可以送你们。少林寺有半颗菩提果,是百年前怀远大师炼大还丹时剩下的,一直用冰封存在一个寒玉匣内,放在罗汉堂最中心的大殿内。第十八尊罗汉的肚子上有个暗门,你们若能进入罗汉堂、闯过十八罗汉阵、打开那百年前宋大师所制的九巧连环锁,就能拿到了。”
曾氏兄弟面面相觑,天下有几人能在高手如云的少林寺任意来往?更别说破去十八铁罗汉阵,再打开那把号称“天下第一锁”的暗锁了。
宫殿主人继续道:“我刚才已吩咐下人将九死菌放在殿外玉阶上,你们日后若遇到什么困难,不妨到这里来找我。”
吴兰心一直走出黑水泽很远才敢开口:“那个宫殿主人一定是昔日江湖中很厉害的人物,而且一定有很厉害的仇家,咱们刚去的时候他就以为咱们是他仇家派来的,咱们刚才如果一句话答错,就很可能会死在他手里。”
曾天赐淡然道:“不论他是什么人,我只知道他是我们的恩人。”
吴兰心目光一转,“你们准备用什么办法去弄菩提果呢?”
曾天赐道:“我还没想出来。”
吴兰心眼波流转,“我有一个法子能拿到菩提果。”
曾天赐动容问:“什么法子?”
吴兰心悠悠地道:“一个很绝很妙的法子,只有我能做到,我当然不会白白地为你们做事。”
曾天赐沉住气问:“那你要什么?”
吴兰心的眼波瞟向曾自珍,忽地嫣然一笑。她这一笑,嫣然中有种近乎撒娇的放肆,说不出的狡黠、说不出的娇艳。无论是谁,只要一见到这样的笑容,就该知道碰上的是个又聪明又难缠的女孩子。
曾自珍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儿不安,只听吴兰心道:“我也有一群很厉害的仇家,希望你们能保护我两年。换而言之,两年之内,你们时时刻刻都不能离开我!”
巧取菩提果
少林建派已两百余年,虽然历尽沧桑,经过无数磨难,犹然屹立不倒。自古以来,没几个人敢大胆去捋少林寺的虎须。罗汉堂是少林精英荟萃之地,罗汉堂的弟子不论辈份都受到同门的敬重,少林寺最重要的武学经典和物品都放在罗汉最中心的殿里,屋外日夜有人看守,殿内设了十八铁罗汉阵,除了少数几个地位极高的长老,任何人也不能踏入这间独立的殿堂。
罗汉堂的主持是掌门大愚禅师的师弟大智,大智虽然只是第十七代弟子,但武功据说已不在辈份最高的三位长老之下。
正月二十八日,晚,大风雪。
大智禅师一身雪花,匆匆而来,对守在屋外、见到他便合掌施礼的不戒、不嗔两个师侄看也不看一眼,推开大殿厚重的铁门走了进去,又“砰”地把门关上。
不戒奇怪地道:“师叔今天神色不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不嗔道:“该让咱们知道的,师叔自然会告诉咱们,如果师叔不说,咱们最好也别问。”
过了将近两个更次,大智禅师才又匆匆而出,仍然目不斜视,扬长而去。
四更将近,东方微晓,大智禅师又回来了,居然只穿着中衣,在这寒冬腊月里还满头大汗。不戒不嗔只觉眼前人影一闪,师叔就立在他们面前,先是吓了一跳,等到看清一向严肃的师叔竟如此狼狈,更是大吃了一惊。
大智用一双泛着血丝的眼珠瞪着他们,问:“这里可有什么事情发生?”
不戒不嗔同时摇头,大智禅师意犹不信:“真的?”
不戒道:“弟子们一直守在这里,除了师叔您来过一趟以外,谁也没来过。”
大智禅师就象被人抽了一鞭似的,失声道:“什么?我来过?”
不戒不嗔一愣,“是啊,师叔的确来过,在里面待了两个更次才走。”
大智禅师脸色发青,不知是不是因为天气寒冷的缘故,他冲进大殿里,但一进去就又立刻退了出来,出来时脸色已比地上的积雪还惨白。
不戒不嗔忍不住往殿里瞟了一眼,见那十八个铁罗汉身上绕着一圈乌黑发亮的粗绳,仔细一看,竟是以人发编成!十八铁罗汉由机关操纵,生铁铸就、宝刃难伤。借着机簧之力,就算是牛筋胶索也一挣而断。但人发至柔至软,拉力之强胜过任何质料的绳索,所以有“一发千钧”之说。
一阵极轻极巧的脚步声传来,不戒不嗔扭头一看,竟是掌门人带着不色师弟和澄慧师侄而来。不色来这里还没什么,澄慧是最未一代的弟子,根本不够资格进罗汉堂,更别说到这个重地来了。
不戒不嗔向掌门施礼,大愚方丈顾不得理会他们,直入大殿,片刻后再出来时,脸色已比天边的月色还寒。
大智禅师颤声问:“丢了……何物?”
“第十八尊罗汉肚里的东西。”
大智禅师双腿一软,跪倒在地,“请掌门师兄责罚。”
大愚方丈苦笑,“责罚又有何用?”他转首问不戒不嗔,“假扮你们师叔之人是几时离去的?”
不戒答:“三更。”
大愚方丈叹息,“来不及了。”
大智禅师道:“我一冲开穴道,就解了不色师侄和澄慧的穴道,让他们去请师兄;又叫醒了大方师弟,要他紧急派弟子把守要路、沿山搜索。五十里方圆,不许一人走脱。也许还来得及。”
正月二十九日,晨。
依然是风雪漫天,一点儿停的意思也没有,一匹红马冒雪在大道上飞奔,红的马、红的人,火红的斗篷在风雪中飞扬,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
忽地骏马惊嘶,险些将马上的人摔下来。马上的骑士一个空心筋斗翻下马,脸上一片怒色,正待发作,见拉住这匹狂奔骏马的竟是两个小男孩,最多超不过十二、三岁,睁着两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她,四只小手仍揪着马辔头,这匹万中选一的骏马比他们高一倍,却被他们制得抬不起头来。
红衣人年纪很轻、眼睛很大、长得很漂亮,“你们是什么人?为何拦住我的去路?”她本想装得凶一些,但在这两个孩子面前却板不起脸来,这两个孩子非但长得可爱之极,而且相貌一模一样,一笑起来连两边的酒窝都是一样的,任谁见了都要喜欢。
左边的孩子眼珠一转,“不,你不是兰姑娘。”
红衣人一愣,不知道他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是什么意思。只听右边的小孩说:“你又没见过兰姑娘,怎么能肯定她不是?”
左边的孩子道:“咱们虽然没见过兰姑娘,但兰姑娘应该知道咱们才对。”
右边的孩子反驳:“少爷认识兰姑娘没几天就走了,来不及说起咱们也很有可能呀。”
左边的孩子有点儿发火,“我说她不是兰姑娘,你敢不敢跟我打赌?”
右边的孩子眼珠转了两转,“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左边的孩子说:“她如果是兰姑娘,即使一开始不知道咱们是谁,听了咱们这一大堆话也早该明白了,可她现在还是一副糊涂样,就说明她不是兰姑娘。”他在右边孩子的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你老以为自己聪明,其实是大笨蛋一个。”
右边的孩子摸着后脑勺,嘻嘻地笑,“你说得好像很有道理,幸好我聪明,没跟你打赌。”
两个一模一样的漂亮孩子糗来糗去,红衣人看得有趣,一时也忘了身有要事。忽听一阵清脆的铃声穿透风雪,听入耳中,仿佛是少女的欢笑声,她扭头望去,见一人一骑缓辔而来。
马是白马,人是白衣。
白衣人在三人面前住马,眼波一转,将三人打量一遍,双眸乌黑动人、灵活如电,声音比铃声更清脆,“你们是小健小康吗?”
两个孩子立刻欢跳起来,“兰姑娘!我们还怕……怕……”
白衣人笑道:“怕我来不了是吗?你家少爷呢?”
两个孩子一指不远处的疏林,“林里。”
雪中忽又出现了三个人影,人影一入目,红衣人就吃了一惊,“少林大通禅师?”
大通禅师看见她也一愣,“霍姑娘?”
红衣人急忙上前施礼,”大师冒雪出门,究竟有什么急事?”
大通禅师不答反问:“这位女施主是姑娘的同伴吗?”他指的自然是白衣人。
红衣人道:“不是,我们是刚刚遇见的。”
大通禅师打量一眼白衣人,见她漆发乌眸、黛眉朱唇,全身上下除了这四样再没有别的颜色,既冷漠又奔放、既纤和又孤傲,一双眼睛犹如光彩流溢的宝石,闪烁着变幻不定的光芒,虽然与她那高雅孤傲的面容不太相称,却有一种难言的魅力。大通禅师出家多年、清心寡欲,见了这样的女子犹有惊艳之感,若是血气方刚的少年见了那还得了?
大通禅师合掌施礼,“请教女施主尊姓大名?”
“我姓吴,名兰心。”
“由何处来?向何处去?”
白衣人笑了,笑得冷如冰刀,“大师敢情是要审我?”
大通禅师道:“职责所在,请施主见谅。”
以他的身份对一个小辈如此客气,十分难得,吴兰心不好不答,“我由桐柏山来,往太行山去。此行目的请恕不能奉告,师承来历更不能说。大师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她说了一大堆,等于没说,江湖中人最忌探人隐私,吴兰心把话说得明明白白,大通禅师若再追问就是强人所难了。他身后一个青年和尚眼珠一转,上前施礼,“小僧不名,曾在年前云游到桐柏山,受过一位东德先生的招待,不知女施主认不认得他?”
吴兰心嗤笑道:“桐柏山方圆数百里,我哪能人人认得?三位大师如果没别的问题,我可要告辞了。”
三僧一齐合掌,目送吴兰心带着小健小康离开,不名不胜虽然心有不甘,但师父不发话,他们也只能忍着。
红衣人没走,问:“大师,有没有我能帮忙的?”
大通禅师道:“不敢劳驾,请代老衲向令尊问好。”
红衣人拱手道:“我代家父谢过大师。”上马扬鞭,飞驰而去。
不胜问不名:“师兄,你这两年一直在寺里,什么时候去桐柏山云游了?”
不名道:“我只是诈诈吴兰心,想不到她那么滑溜。”
不胜道:“也许不是她。”
不名瞪他一眼,“咱们一路搜过来,只碰上她一个,不是她是谁?”
不胜道:“你怎么不怀疑霍朱衣?”
不名道:“不是我小瞧她,凭她还没这本事。师父,咱们为什么不把吴兰心留下?”
大通禅师苦笑,“你们运气试试,还能和人动手吗?”
不名不胜运气一试,发觉四肢一点儿力气也提不上,不禁大惊失色。大通禅师道:“此女用毒的手段极为高明,咱们刚才若要强留她,当下就得灰头土脸,现在赶快回去报告,发动所有弟子、动用一切关系,一定要把她的来历查清楚!”
吴兰心跟着小健小康走入疏林,林深处停着一辆马车,与其说是车,倒不如说是个特别宽大的轿子,只不过底下装着四个轮子罢了。吴兰心跳下马,打开车门,里面挂着厚毛毡做的帘子,吴兰心打起车帘,就看见了曾自珍。
曾自珍半倚半坐在一堆兽皮和被子之间,冷冷地看着她,“药呢?”
吴兰心嫣然一笑,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玉匣,匣子一拿出来,本就寒冷的空气更冷如冰窟。吴兰心道:“这匣子很冷,你受得了吗:”
曾自珍接过寒玉匣,没有半分畏缩,“你是怎么盗出来的?”
吴兰心道:“我只不过是点了澄慧的穴道后假扮成他去点倒了不色,然后再假扮成不色点倒了大智。大智武功虽高,却让我不费吹灰之力、手到擒来。最后我扮成大智的模样去罗汉堂,骗过了不戒不嗔,破了十八铁罗汉,就把药偷出来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曾自珍就象看什么怪物一样盯了她半晌,轻叹一声,“大智武功精深,是少林数一数二的高手,你能骗过他的眼睛,易容之术称得上出神入化了,那么你现在这张脸也不是真的了?”
吴兰心道:“你凭什么认定我这张脸是假的?”
曾自珍道:“你脸上血脉僵化,是张‘死’脸,以前我没注意,但有心之下仔细看,还是可以看出来。”他的脸色又一沉,“你孤身潜入少林去破十八铁罗汉,这么冒险的计划为何不先与我们商量?”
吴兰心眨眨眼,“我怕你们不同意?”
曾自珍重重地哼了一声,“如果计划失败,不仅你有危险,菩提果也会藏得更隐秘,这些你想过没有?”
吴兰心委委屈屈地低下头,嘟着嘴巴,“可是我已经把东西盗出来了,也没有出错啊。”
曾自珍冷笑,“没有出错?大通既然怀疑上你,今后一定会对你全力追查,我们兄弟做事总是力求不为人所知,此番只怕要被你拖累了。”
吴兰心头垂得更低,好像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小健忍不住道:“少爷,兰姑娘也是为了早点儿治好你的病啊。”
曾自珍冷声道:“她不是为了我的病,而是因为进少林寺偷东西是件很刺激、很好玩的事。吴姑娘,你也不必装出这种委屈模样,你做戏的本事虽然不差,却骗不了我。”
吴兰心霍然抬头,眼睛里几乎喷出火来,“你……你竟敢这么对我说话?”
曾自珍道:“我难道说错了?”
他的目光冷静而又敏锐,仿佛冬日的湖水、秋夜的寒星,清到了极点、也冷到了极点。这样一双眼睛望着人时,任何人都会被它慑服的。吴兰心对着这双眼睛,怒气竟发作不出,在这一瞬间,她的眼神不知变幻了多少次,然后把目光从曾自珍脸上移开,转到一旁。
忽然,有两道灰色的影子在她眼角余光间一晃而逝,她的脸色登时一变。
霍朱衣缓辔而行,心中还想着方才那个白衣少女,那样一个绝顶美丽的女子能和少林寺有什么牵扯?
忽然,两道灰影轻飘飘地从她马侧闪过,拦在路中央。
霍朱衣勒马跳下来,握住腰间长刀,“你们是什么人?”
右边的人笑起来,声如银铃,但又有说不出的阴冷,“当然不是善人。”
这两个人的打扮一模一样,灰色的斗篷把全身遮住,斗篷上的头罩也遮住了大半张脸,风急雪紧,霍朱衣怎么也看不清他们的面目,“你们想干什么?”
右边的女子又发出一阵笑声,猛地甩掉斗篷,露出一身火红的衣裳和一张美丽的脸。
红裳如火,和霍朱衣的衣衫同样颜色、同种样式、同等质料,她的脸也和霍朱衣一模一样、丝毫差别也没有。霍朱衣看着她,就象看着镜中的自己!
霍朱衣不由自主倒退了两步,颤声道:“你……你是谁?”
那女子笑道:“我是霍朱衣,大侠霍仲天的独女,庚未十月初六辰时出生,今年十七岁。”
霍朱衣又不禁后退了两步,只觉全身都在发抖,几乎想咬自己一口,看是不是在做梦。忽地用尽全身力气大笑起来,“你说你是霍朱衣,难道也会‘落叶斩’吗?”
她的笑声虽大,但听起来一点儿笑意也没有,笑到最后喉咙里只剩下“咯咯”的余音,倒象是在发抖。
那女子也笑了,笑声比她好听许多,“不会‘落叶斩’,又怎能做霍仲天的女儿?”
话音落,刀已在手。狭长的刀锋在风雪中闪着毒蛇毒牙一般的蓝光。
刀飞起,光似雪。漫天飞舞的雪花有几片落在霍朱衣冰凉的手背上,竟然都齐中被分成两半!
那女子笑着,“你的刀只能斩斩落叶,我的刀却能斩断雪花。你说哪个才是真正的霍朱衣呢?”
风雪之中,这个女子身形飘忽,仿佛是从雪花里幻化出来的幽灵。霍朱衣看她持刀大笑,恍惚间只觉自己似乎裂成了两片!她并不是个懦弱的人,但乍逢此变,精神也几乎崩溃,茫然道:“那我是谁?我是谁?”
那女子面色一沉,“你只是一个死人!”
刀光席卷而来,疾如风、厉如电!
雪雾飞溅,打在霍朱衣身上、脸上,好象砂砾一样令她隐隐生疼。如雪的刀光向她当头劈下!
霍朱衣虽然了解这一招的每一个变化,但这一刀劈下来时,她发觉自己竟闪避不开,也无法抵挡!
她正闭目待死,突然急风一响,那女子的刀竟然劈空了。
霍朱衣没有移动位置,只是那把长刀断了。一截二尺八寸的长刀只剩一尺,够不到霍朱衣的身子。
是谁竟能以肉眼难辨的暗器击中这变化万端、其速无比的长刀?而且能击断这百炼精钢?
那女子转身一看,见道侧多了一辆半旧的小车和两个可爱的童子。她瞪着这辆神秘出现的车子,心中盘算着如何能将他们全部留下、杀之灭口,嘴里却恭敬地问:“车中是何方前辈高人?”
车中传出一个清弱温和的声音:“不敢当,在下年未弱冠,不敢称‘前辈’,长得也不高。”
他的语气冷冷淡淡,霍朱衣虽然心思如乱麻,还是忍不住“噗哧”一笑。那女子的脸却已气青了,向腰间一探,抽出一柄软剑。霍朱衣心中一动:莫非软剑才是她的本来兵刃?
那女子一抖手,软剑挺得笔直,慢慢向车子逼去。霍朱衣的心越跳越快,知道她的招式一发,定然凌厉无比!
突地一道白影从道路另一侧的雪地里冲出,在飞扬的雪花中,挥剑直刺那女子的同伴!
变化突起,出乎场中所有人的意料。那个同伴虽然没想到遭偷袭的是自己,身手却十分敏捷,身形斜跃、反手抽剑,头也不回地就将那如疾风电闪的一剑化解。但白影的另一只手却无声无息地拍出,仿佛幽灵鬼影,在别人还没有意识过来之前就点中了灰衣人左耳根的重穴。
这一点又快又准、无声无影,轻得宛如一个温柔的少女小心地摘下一朵玫瑰。灰衣人却如遭重击,身子猛地一震,一大口鲜血喷了出来,踉跄着倚倒在一棵枯树上!
斗篷的风帽滑落,露出一张原本是年轻英俊、此刻却已扭曲变形的脸,神情间充满了惊恐、骇异,用一种惊讶、痛苦、难以置信的目光瞪着白衣人,喃喃地唤了声:“兰……”
这个“兰”字伴着他吐出的最后一口气。
这个“兰”字一出,那女子就象被闪电击中,打了个哆嗦,脸色惨变,再也顾不得霍朱衣和车中人,斜刺里冲了出去,亡命般向远方狂奔。
白衣人仿佛毫未做势,手中剑却已化做一道长虹,人与剑一齐凌空飞起,直击而去!剑光如霆如雨、如狂风急流!
那女子旋身反手,软剑洒出一片剑光,如川如瀑,竟与白衣人是同一路数!
白衣人的剑势却突然变了,本是破空怒啸、挟着雷霆万钧之威的气概,转瞬间就从暴风雨中忽然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一个极和谐、极恬静的世界。
这一刹那,仿佛风雷俱寂,周围的空气都似已凝结。
那女子一剑挡了个空,白衣人的剑刺到了她的咽喉前!
风雪中州道
那女子瞪着眼前的剑尖,脸色变得比地上的积雪还要惨白,突然放声大笑:“好!好剑法!想不到你的武功竟如此高强,骗过了所有人的眼睛!你隐瞒武功、诈死逃走,原来早就存心要对付我们了,是不是?是不是?”
她愤怒地声声质问,白衣人则神情悠然,“不错,我想摆脱无心谷,蓄谋已久。哼,我是何等样人?怎么甘心做人的工具或棋子?就算把我养大的师父也不能控制我!我也知道他绝不会轻易放我自由,所以才故意去踩芦影所设的机关,其实我早就用厚而轻软的布料做了个大斗篷,能在风中滑翔,所以从百丈高崖跳下,依然安然无恙。我伪装高傲狂妄、伪装学艺博而不精,伪装了整整十年!你今日死于我手并不冤枉。”
那女子几乎是失神地看着白衣人动人美丽的脸,“是啊……我如果不是和你从小斗到大,一定以为你原本长得就是这个样子。这张面具……真是维妙维肖啊!我自愧不如,输得心服口服。”
白衣人问:“你为什么要假扮霍姑娘呢?”
那女子突又狂笑起来,“你自己去查啊!你比谁都深沉、比谁都厉害,何不自己去查?”
白衣人冷然一笑,长剑向前一送,刺入了她的咽喉。
曾自珍赶到白衣人吴兰心身边,问:“她是你的同门?还是你的姐妹?”
“不关你的事。”[手机电子书网 Http://www.qiyebooks.com]
曾自珍怒道:“你们既是一起长大的,竟还能下此毒手?”
吴兰心看着他,目光里杀气愈烈,但曾自珍连眼也不眨,避也不避。吴兰心忽地展颜一笑,杀气全消,“我也是不得已,我可以保证任何人杀了这两个人都不必后悔。你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她这一笑美如春花,和方才那冷若冰霜的样子判若两人,曾自珍还从未见过神情变化得如此之快的人,那种表情变化之迅速简直无人比得上,也无人能猜透她表情的变化规律,就正如无人能猜透她的心一样。
霍朱衣走过来道谢,看清了曾自珍,猛然一呆。她久走江湖,阅人多矣,却从未见过这般绝世的美少年。他的面庞虽是出奇的清绝秀绝,神情眉宇间却带着淡淡的倦意、轻轻的忧郁;他的脸色是那样苍白,仿佛生命的火焰都已燃尽,但目光却柔和中带着坚毅。
——他给人的感觉虽然柔弱,但内心的力量却是坚韧的。
吴兰心正觉得霍朱衣的目光有点儿讨人厌时,曾自珍忽地身子一摇,向地上倒去。她急忙扶住他,发觉他的手比冰还冷,身体却热得象火,不由吃了一惊,“你怎么了?”
曾自珍紧咬着牙,但身体仍忍不住发抖,“快……扶我到车上去。”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吴兰心急忙把他扶到车上。曾自珍伸手在车壁上一按,一个小抽屉就弹了出来,里面放了十几个大大小小的瓶子。曾自珍拿出最小的那个,双手却抖得厉害,怎么也打不开。
吴兰心想不到他的病势发作起来竟如此凶猛可怕,既觉骇然,又有一种深深的怜惜之意,从他手中拿过瓶子,替他打开,曾自珍道:“两……两粒。”吴兰心倒出两粒丹药,轻轻扶住他的头将药喂下去,然后把瓶子放回原处。
曾自珍喘息渐定,吴兰心的心却往下沉,她发觉瓶子已经空了,这已是最后两粒药丸。
她凝视着曾自珍清秀苍白的脸,目光不停地变幻。终于,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羊脂玉瓶和一个用整块碧玉雕成、只有拇指肚大小的瓶子,悄悄放在那个抽屉里。
闭目喘息的曾自珍突然张开眼睛,“大还丹和小还丹?”
吴兰心嫣然一笑,“这些东西和菩提果放在一起,我就顺手牵羊地全拿了,大还丹据说能活死人、肉白骨,可惜只有一粒了。”
曾自珍瞪着她,“《易筋经》呢?你该不会也顺手牵来了吧?”
吴兰心从怀里取出一本柔绢订成的书册,柔声道:“你想要就送给你吧,练练上面的内功对你的身体说不定有好处。”
曾自珍瞪了她很久,她竟然把少林四宝都盗来了!
吴兰心抿嘴笑着,垂着头,好象在等挨骂,又象在等着夸奖。
曾自珍最终只是长叹一声,“你冒这么大风险得来的东西,就随随便便送给我?”
吴兰心给他一个最最娇媚的微笑,“这些东西你比我用得着,反正我以后还有很多事要你帮忙,你不用怕还不了这个人情。”她娇笑着放下车帘、关上车门,“你好好休息吧。”
曾自珍叹息一声,他并非生来就性格孤僻,他只是怕别人对他好,因为他很可能永远也报答不了。
吴兰心转过身子,见霍朱衣仍立在原地看着这里发愣。她走到霍朱衣面前“喂”了一声,霍朱衣才吓了一跳,把神思收回来,勉强一笑,“那位公子身体好象不太好。”
吴兰心展开笑颜,笑脸就象春日枝头的花朵,“多谢提醒,我以后会更小心照顾他的。”
霍朱衣愣了愣,“你是他什么人?”
吴兰心笑得更亲切,“我是他的未婚妻。”
霍朱衣又愣住,半晌才涩然道:“原来如此……”
吴兰心扭头吩咐:“小健小康,去把我的马套在车上。”
小健小康一愣,小健道:“姑娘,这车子不用马拉……”
吴兰心冷冷道:“你家公子在睡觉,你们启动机关会吵醒他的。”
小健道:“那……姑娘你怎么办?”
吴兰心道:“当然是上车照顾他了。”
她上车去难道不会吵醒公子?但小健看着吴兰心冷冰冰的脸色,什么也不敢多说,乖乖地套车去了。
霍朱衣也觉得没趣,强自一笑,对吴兰心一抱拳,“多谢相救,大恩大德,定当有报!”转身走回自己的红马旁,上马后又忍不住望了小车一眼才策马而去。
她不知道他的姓名、他的来历,他有个美丽的未婚妻、两个可爱的侍童。小健、小康……那两个孩子的脸蛋红如苹果,他们的名字也许就是他起的,他一生中唯一的希望大概就是健康了。健康……对许多人来说是那么平常,但对他却是那么难得!
吴兰心目送霍朱衣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抬脚将两具尸体踢进道边的灌木丛,然后从怀里取出化尸粉弹在两具尸体上,用斗篷盖住。就算天寒地冻化得慢,半个时辰也足够把他们化得一点儿也不剩。她再将二人的刀剑远远掩埋,又在斗篷上堆上一堆石头,将来即使冰雪销溶,也不会露出痕迹。
小健扬声叫她:“兰姑娘,车套好了。”
吴兰心拍掉手上的泥土和雪屑走过去,“好,走吧。”
小健一愣,“姑娘不上车?”
“我上车去岂不要打扰你家公子休息?”
小健奇怪之至,刚才她可不是这么说的,“那姑娘你又骑什么?”
吴兰心把脸一沉,“我又不是娇小姐,为什么非得以马代步不可?我走路就跟得上你们。”
小健不敢再说什么,只能在心里嘀咕:若论主意改变之快,神情变化之多的人,兰姑娘要是谦称第二,天下绝没人敢自称第一的。
吴兰心牵马走在前头,回首问:“你们打算去哪儿?”
小康嘴快地抢答:“去祁连山找冰魄精英。”
车里的曾自珍忽然出声:“不,咱们去洛阳。”
吴兰心一愣,“你还没睡?”
曾自珍淡淡回答:“到了洛阳找家客栈再睡不迟。”
吴兰心皱起眉,“咱们去洛阳干什么?”
曾自珍道:“我想看看霍家出了什么麻烦事?”
吴兰心立刻跳了起来,眼睛瞪着车子,就象目光能穿透车板看到曾自珍一样,“霍家的麻烦和你有什么关系?能让你连找药的事都耽搁下来?你自己的事难道还不够麻烦?”
她说得就象爆豆子一样又快又急,小健小康听得一愣一愣的,曾自珍的声音依旧平静温和,“去不去随便你。”
吴兰心怒道:“你答应过要保护我,两年之内要跟着我的。”
曾自珍的语气依然是不冷不热、八风吹不动的调子,“我可以给我大哥送个信,他会来保护你。当初也是他答应你的。”
吴兰心觉得牙根痒痒,她从小就美丽绝顶,伶俐聪明,从没有人能压倒她。不论别人是恨她也好,还是爱她也好,她在别人心中都有着重要的位置,没人敢将她视如无物,今天她总算碰见了一个!在无心谷时,鹤逸曾半开玩笑地说:“你天生是个害人精,总有一天你会栽到一个男人手里,我等着看天谴。”
难道曾自珍就是她的天谴不成?
她恨恨地一跺脚,冲过去打开车门,钻进车里。
曾自珍一愣,“你上来干什么?”
吴兰心没好气地回道:“我的马在拉你的车,你好意思让我一个弱女子冒着风雪在外头走?”
曾自珍愣了片刻,把头转到另一边,和这个女孩相处的第一戒律就是:千万不能和她讲理。以不变应万变总不会有错吧?
只听吴兰心又说:“我在对你说话,你干吗把头转开?懂不懂待客的礼貌?难道我长得很难看,有碍观瞻吗?”
曾自珍在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转过头来闭上眼,干脆来个装瞎作聋,耳中却听到小健小康在车外偷偷地笑。
霍家在洛阳郊外,霍朱衣之父霍仲天是两河一带的名侠,只不过家中人丁单薄,住的是一座中等宅院,排场不大,只有三五个老仆。他的妻子早逝,唯有霍朱衣一女。霍朱衣成年后总爱往外跑,很少回家,因此家里总是冷冷清清,偶尔有朋友们到访,才会热闹一阵。
霍朱衣远远望见风雪中的家门,心里涌起温暖之意,游子们纵然在天涯飘泊,但只要远方有个家在,心就仿佛有了归依。这是无论多煊赫的声名、多奢侈的享受都无法替代的。
待到了近旁,她发现自家大门竟然紧紧关闭,心里又不禁打了个突:霍仲天的朋友虽然不是很多,但霍家大门却总是每日大开,不论狂风雨雪都不关闭。今日大门紧闭,可别是出了什么事。思及嵩山脚下那场胆裂魂惊的遭遇,霍朱衣不由得打了个冷颤,那两个人高强的武功尚在其次,主要是他们的行为方式诡异难测,简直不象是“人”能干出来的,让人打心底里发寒。但她又不能不顾自己家人的安危。霍朱衣咬一咬牙,缩起脚在马鞍上轻轻一点,借力自马鞍上弹跃起来,掠上院墙。
她的脚刚刚沾到墙头,还没站稳,两道惊虹掣电也似的剑光已向她急袭而至!
霍朱衣经过嵩山下那番诡异的刺激后已经难得吃惊张惶了,拔刀迎了上去。她认定对方是侵入家中的敌人,是在半路拦截自己的那一男一女的同伙,对方武艺远胜于她,所以一出手就是最凌厉的杀招,只盼能夺得先机,再衡量形势,决定下一步怎么办。
刀光一出,那两道剑光立刻生生顿住,“朱衣?”
声音入耳,霍朱衣一愣,急忙收住刀势,见两个年轻人手提长剑,满脸惊喜,齐声道:“朱衣,你回来了?”
霍朱衣讶然道:“贺东?贺南?你们怎么来了?”贺东、贺南是霍仲天的结义大哥贺鼎臣之子。
贺东、贺南脸上的喜色不见了,贺东叹了口气,“一言难尽,你快进去吧,四叔正为你担心呢。”
贺南又道:“我们差点儿把你当敌人,幸好我及时认出你家的独门刀法,否则咱们就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打一家人了。”
霍朱衣想起那个长相和自己一模一样,“落叶斩”使得比自己还精妙的红衣女子,不禁苦笑一声,这件事就算她说出来,贺东、贺南也不会信吧?“我爹在哪儿?”
贺东答道:“客厅。”
霍朱衣走进客厅,又是一愣。厅里除了父亲和贺大伯外还有两个人,舅舅纪端远和三伯田龙池。
贺鼎臣有两个妹妹,大妹贺惜红嫁给了纪端远,二妹贺泣红嫁给了田龙池,而霍仲天的亡妻纪蓝烟是纪端远的妹妹,他们四人不仅是姻亲,还是结义兄弟,年轻时他们一起闯江湖,如今天各一方,怎么竟然同时在寒冬腊月里聚到北国来了?
霍仲天见到女儿,脸上立刻现出喜色,“朱衣,你总算回来了!”
霍朱衣先向长辈见礼,然后问:“出了什么事?”
霍仲天道:“没什么,你先去后头见见你的婶婶、舅妈和哥哥、姐姐吧。”
霍朱衣满头雾水,糊里糊涂地走了出去,见贺东、贺南、纪西、纪霞衣和田翠衣都在外头等着。“你们都是全家过来的?究竟出了什么大事?”
贺东叹息一声:“你知不知道童陛这个人?”
霍朱衣的眼睛登时一亮,“当然知道!三十年前童陛号称‘帝君’,与天圣君、九鼎侯、倚天岛主齐名,笑傲江湖、纵横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可惜我生得晚,他二十年前就携妻隐退了。”
纪霞衣见她满脸向往和遗憾之色,取笑道:“如果你早生三十年,说不定帝君夫人就不是海轻云,而是你了。”
霍朱衣一腔心事登时被勾了起来,沉下脸道:“别开玩笑!”想起那个风雪中荏弱、冷漠、清绝的少年,她的心中又一阵惆怅,唯有他未婚妻那般武功高强、美丽高贵的人才配得上他吧?
纪霞衣见她神色恍惚,问:“你怎么了?”
霍朱衣自遥想中回神,“没什么,你们举家而来和童陛有什么关系?”
贺东道:“当年童陛以‘千旋斩’刀法纵横于世,他不仅武功绝顶,文采也不凡,与当时的名士们都有交往。以‘书画双绝’著称的陈雪斋先生和他是莫逆之交,曾为他画过一幅《舞刀图》……”
贺南接着道:“‘千旋斩’每一旋一斩是三十六刀,每一刀的方位变化都经过最精确的计算,每一刀出手都能令使用者发挥出最大的力量。因为它的变化太多,出招极快,所以从来没人能看出这套刀法的路数变化,更没人能破了它……”
霍朱衣心中一动,“但雪斋先生却将之画了下来,虽然只是招式的一瞬间,但却能由此推出前后的几个变化!”她越说越兴奋,“这幅画现在在哪儿?”
贺南道:“三个月前还在三叔手里。”
霍朱衣一把拉过田翠衣,“那你一定看过《舞刀图》了!童陛长得什么样子?”
田翠衣摇摇头,“我爹把它收藏在密柜里,从不拿出来。我也没看过。我只是看到我爹由《舞刀图》上推研出的几式‘千旋斩’的变化,一时好奇,就偷偷练了。”她的目光悠远迷惘,带着一种极为复杂的感情……
有一天她到郊外漫游,在一家酒馆里被几个有眼无珠的无赖纠缠,一气之下把新练成的那几式“千旋斩”用了出来,将那些颇有两手的无赖打了个落花流水。这时,邻座有个少年走过来和她攀交。
他的相貌英秀,有双如一泓秋水般明澈的眼,长得既有男子气慨又有温柔清绝的美。她进酒馆时他就在座了,她不用本门武功而用姿态非常潇洒漂亮的“千旋斩”,下意识里也有向这个少年卖弄之意。只不过她嘴上绝对不会承认这一点。
田翠衣讲到这里,幽幽地叹了口气,“他说他叫曾归尘,我看他不象坏人,就和他……交了朋友,还请他到我家……作客……”
她后半截话说得吞吞吐吐、含含糊糊,声音小得几乎让人听不到。可是别人却偏偏听得清清楚楚。霍朱衣问:“你也把《舞刀图》的秘密的告诉他了?”
“嗯。”
“后来呢?难道是他嘴巴不严,把这件事泄露了出去?”
田翠衣幽幽道:“不,他没说出去,他只是潜入我爹的书房,打开暗柜,把那幅画偷走了而已。”
霍朱衣差点儿被自己的唾沫呛住,干咳两声才顺过气来,小心翼翼地问:“他怎么知道暗柜在哪里?”
田翠衣道:“是我告诉他的,我虽然从没开过暗柜,却知道它在哪儿,也知道怎么打开它。”
旁边五个人都瞪大眼睛瞧着她,贺东他们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件事的详细经过。纪霞衣叹道:“我真想见见曾归尘,我不相信天底下有这样的男人,能让人不顾一切把心都掏给他。”
霍朱衣也叹了口气,“天底下的的确确有这样的男人,只不过你还是永远也别见到的好。”她的声音里也有了和田翠衣一样的幽怨,目光幽幽地望向远方,仿佛又见到了那个清幽冷隽的身影,那双仿佛已将世间一切都看透彻了的眼睛……
雪,一直下到黄昏才停住。纪霞衣独自在后院练剑。
田翠衣一直落落寡欢,霍朱衣又被霍仲天叫去了,只落下她孤单一个。
霍家后院很大,院子最边有几棵梅树,梅花开得正艳,白雪红梅交相辉映。纪家赖以成名江湖的武功就是“梅雨落英剑法”。纪霞衣把剑法从头到尾练了三遍,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后院很静,除她之外空无一人,但她却忽然听到了掌声。掌声伴着笑声,掌声清脆,笑声更清脆:“好剑法!”
纪霞衣一惊,顺着声音望去,又吃了一惊。
一个少女坐在墙头不是件稀罕事,乡下很多女孩子都干过,城里的女孩甚至一些大户人家的小姐说不定都在半夜里爬过墙,只不过这堵墙太高了些,能瞒过纪霞衣的耳朵爬上这么高的墙,更让人吃惊。
墙头上的少女对纪霞衣一笑,“你好。”
对方向自己笑,纪霞衣也不好意思发火,只好沉下脸,冷冷道:“我不好。”
少女仿佛很惊讶,“你看起来很健康,一点儿病也没有,怎么会不好?”
纪霞衣道:“我虽然没病,但心里不高兴。”
少女道:“哦?是因为我偷看你练剑?”
纪霞衣道:“哼。”
少女又笑了,笑声有说不出的好听,“我瞧你顺眼才肯瞧两眼,若换了别人在这里练这套破剑法,请我看我都不看。”
什么!称雄江湖的“梅雨落英剑法”居然成了破烂!纪霞衣几乎忍不住要发作,那少女又一笑,忽然间人就已立在她面前,笑道:“你是不是有些不服气?”
纪霞衣不自禁地向后退了一步,这个少女的轻功令她震惊,而且这个少女非但貌美如花,一双眼睛更是灵活如电,她脸上的表情虽然顽皮、眉宇间的神采虽然慧黠,却有一种慑人的力量。她定了定神才问:“你是什么人?”
少女道:“我叫吴兰心,是霍朱衣的朋友。”
千灵百巧人
霍仲天的书房内,霍朱衣惑然地看着父亲严肃的脸色,“爹,你叫我来有什么吩咐?”
霍仲天犹豫半晌,仿佛很为难,“朱衣,我把你急召回来是因为前些日子欧阳西铭派人来求亲,我已经答应了”
霍朱衣瞪大眼睛,“嫁给欧阳长天?”
“对,欧阳西铭的正室只生了这一个儿子,你嫁过去,就是欧阳世家未来的女主人。”
霍朱衣当下跳了起来,“这么大的事爹你怎么不先跟我商量商量!”
霍仲天道:“欧阳西铭求得很急,我想你和欧阳长天自小认识,感情也不错,一定会同意的。”
霍朱衣顿足道:“我和欧阳长天只是朋友关系,半点儿儿女私情也没有!再说,就算欧阳世家求得急,你也可以把我叫回来再做决定,他们也不能说你的不是啊!”
霍仲天叹息道:“其实我也是为你好,”他有些担心地看着女儿又气又急的神色,“你心里有人了?”
霍朱衣一惊,立刻否认:“不!没有!没有!”
霍仲天苦笑道:“就算有,也把他忘了吧。”
霍朱衣胸口一痛,就象是被什么东西把心生生地剜去一块似的痛苦,那个清弱少年的影子离她更远了……
吴兰心跟着纪霞衣走过庭院,还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她就已经把纪霞衣哄得服服贴贴了。
纪霞衣道:“朱衣的朋友我差不多都知道,却没听她说过你,你们认识的时间还不长吧?”
吴兰心悠悠笑道:“是啊,我和她相识不久,未曾深‘交’!”最后一个“交”字,说得意味深长。
纪霞衣当然想不到这个“交”字是交手之意。
忽见一个少女从侧院的角门走出,绿衣绿裳,绿如幽篁林中的晨雾,碧波水上的寒烟。就连一双眼睛仿佛也是绿的,带着梦一样的轻愁。吴兰心不禁问:“这女孩子是谁?”
纪霞衣答:“我表妹田翠衣。”
“她看上去好象有很多伤心事。”
她既然是霍朱衣的朋友,又挺讨人喜欢,纪霞衣就咭咭呱呱地把田翠衣和曾归尘的事从头到尾说给她听。田翠衣当然也看见纪霞衣带着个陌生的少女,她从没见过象吴兰心这样气质光彩夺目的女子,不自觉地走过来问:“霞衣,这位姑娘是谁?”
纪霞衣向田翠衣介绍了吴兰心的“身份”,道:“翠衣,这些日子你总是闷在房里,不如咱们一块儿去找朱衣到洛阳里玩玩儿。”
吴兰心拉住田翠衣的手,笑道:“就算不出去玩儿,一起说说话也好。田姐姐,走吧。”她笑得象化开的蜜……面对着这样一张脸,任谁也说不出拒绝的话,就连身为同性的女人也不例外。田翠衣就这样被吴兰心拉到霍朱衣房里。
一进门就见霍朱衣坐在榻上垂泪,纪霞衣吃了一惊,田翠衣性情内向,爱忧郁感伤,掉几滴眼泪没什么。霍朱衣性子开朗刚毅,掉眼泪可是了不得的大事,“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霍朱衣急忙擦干眼泪,抬头一笑,“没什么……”猛地看见纪霞衣身后的人,登时目瞪口呆,“你……你怎么……他……”
吴兰心笑道:“我有点儿小麻烦来请你帮个忙,我未婚夫住在别的地方,我怕和他在一块儿把他也牵连进去。”
她这一番话把霍朱衣要问的和想问又问不出口的问题都回答了,霍朱衣释然放心的同时也有被当事人窥破心事的尴尬,轻轻咳嗽一声,问:“你想让我帮什么?”
吴兰心道:“少林寺的和尚不知为了什么要找我的麻烦,所以我想在你家躲上十天半月,这个忙你非帮不可,反正你欠我一次救命之恩,大侠君子们都是有恩必报的,我也顺便给你个机会报恩,省得你总是惦记着。”
霍朱衣哭笑不得,一旁的纪霞衣和田翠衣也觉得好笑,这位姑娘来求人,怎么说着说着倒象是施恩来了?霍朱衣苦笑道:“这几天我家里不太安定,只怕你……”
吴兰心抢着道:“没关系!没关系!我绝对不会打扰你们,如果需要我帮忙尽管开口。就这么说定了!我住哪儿?”
霍朱衣愣愣地看着她自说自话,怔了半晌才收回发言权,“客院都住满了,你就住在我的侧厢吧。”
吴兰心到霍家的当晚就出了状况。
夜色深沉,听不见任何声音。雪已停,今夜没有草虫低鸣,没有夜莺呢哝,一切都那么静,死一般的寂静。
吴兰心的心没来由地突然惊跳了一下,猛地醒来,随即听到细微的衣袂破空之声,绝不比一片飘零的落叶发出的声音更响。
她刚混进霍家,有消息自会去找曾自珍他们,所以来的一定不是小健小康,而是霍家的敌人!
吴兰心当下就破窗而出!
就算是在睡觉,她的衣服仍穿得整整齐齐,这是她自小养成的习惯。
她一出去,就看见一个人站在对面的屋脊上,冲自己招了招手。那人身着文士长衣,因为背着月光,吴兰心看不清他的面貌,如果不是那人的长衫影响到他施展轻功,她连那微弱的衣袂声都听不到。
人影向她招手后就转身而去,吴兰心随后追上,看样子这人是专门来找她的。
两人一前一后,一直出了城,吴兰心越追越惊,她对自己的轻功一向很自傲,但这人的轻功比她有过之而无不及,无论她怎么追,前面的人总是与她相距三丈左右。
吴兰心扬手打出一蓬细碎的晶光,在漆黑的夜里仅有微芒一闪,几乎看不见。她已经不打算再跟下去,此人将她引出城不知是何居心,她可不想睁着眼往陷阱里跳。
晶光去势如电,只一闪就到了那人背后,那人头也不回,反手一招,一蓬暗器都被他的大袖卷收。
吴兰心又惊又怒,万万也想不到自己这种暗器第一次用来对敌就被破了!前面的人停步回身,笑道:“兰师妹,一别三月,你就用‘寒星碎’当见面礼吗?”
三丈的距离几下就到,那人还没说完,吴兰心就到了那人面前,注目之下,惊呼一声:“鹤师兄!”
淡淡的星光下,鹤逸俊秀的脸上带着惊喜的笑,“你虽然戴着面具,但我一看你穿窗而出的身法体态就认出来了,只是太难以置信,所以又引你追我,直到你发出独门的暗器来我才相信这不是做梦。我和狮豪、狼野在你坠落的崖下找了整整七天!只找到你的血衣,你可知道我们当时是多么伤心难过?”
吴兰心淡然道:“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我诈死叛逃又怎能事先让你们知道?”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诈死欺骗师父,而且竟然把大家都骗过去了。你是怎么在芦花的三重阵里逃出来的?你早就知道她会来这手,所以借机诈死?甚至连血衣都准备好了?”
吴兰心冷笑一声,“她这两年一直在设计那个阵法,岂能瞒得过我?师父设‘百关大阵’时勘察周围地势,我早就跟在他脚后头也转了一圈。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你以为我真是个恃才傲物、狂妄自大的人?芦影两次过关我都偷偷跟着,就是为了确定她把自以为是的杀手锏摆在哪儿,她倒也沉得住气,研究了两年才把它摆出来,不过如果她的陷阱太不中看,我也就没这么容易骗过师父了。”
鹤逸惊讶地看着她,“原来你早就打算要叛门了。”
吴兰心道:“不错!我要摆脱被人控制的日子,我决不把自己的命运交给别人操纵!”
鹤逸默然片刻,问:“你既然和霍朱衣在一块儿,见到豹森和梅冷没有?”
“见了。”
“他们现在是死是活?”
“死无葬身之地。”
鹤逸愣了愣,“是你杀的?”
吴兰心冷冷道:“除了我还能有谁?”
鹤逸叹道:“是啊!你最了解他们的弱点,尤其是豹森,他一身横练功夫已入化境,你是除了师父以外唯一可能知道他练门的人,他对你一片真心,你也真下得去手。”
吴兰心冷笑一声,“两军相争,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如果我放过他,万一他把我还活着的消息报告师父,死的就是我了!”
两人对话时,吴兰心的脸色一直变来变去,她戴的面具精致之极,就连最细微的表情都能显露出来,鹤逸也一直很小心地观察着她的脸色。
过了半晌,吴兰心脸色平复无波,眼珠一转,对鹤逸嫣然一笑,鹤逸立刻后退三步,急摆双手,“慢来,慢来,我不会把你未死的消息泄露出去,如果我有出卖你的念头,刚才在霍家认出你时就不会现身相见了!”
他与吴兰心同门十年,从小看到大,对她的小习惯、小毛病熟悉之极,每当她一露笑脸,就有人要倒霉了。
——如今在这夜幕笼罩的荒郊旷野上、吴兰心的面前,除了他鹤逸还有谁?
吴兰心笑吟吟地问:“鹤师兄,你们怎么对霍家这么感兴趣呢?”
鹤逸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脸,“欧阳世家藏书万卷,其中一部刀法秘笈收录了一百零七种刀法,几乎把天下一流的刀法都一网打尽了,称得上武林至宝,欧阳西铭藏得非常秘密。”
吴兰心道:“既然藏得非常秘密,你们又是怎么知道的?”
鹤逸道:“我们原先打的是欧阳世家那些绝版珍本的主意,探知欧阳西铭最宠爱三夫人,三夫人仅有一弟,梅冷就去勾引他,手到擒来。他献宝似的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她,我们在他身上下了三个月的功夫,得知秘笈藏在欧阳西铭书房中的秘室里。”
“那位堂弟现在还活着吗?”
鹤逸耸耸肩,“他为了帮我们探听消息,已经鞠躬尽瘁,我们就请他长眠休息了。”
吴兰心道:“但霍朱衣又与这事有何关系?”
鹤逸道:“欧阳西铭有意与霍仲天联姻,聘霍朱衣为长子欧阳长天之妻,前两天刚下了聘礼,十日后迎娶。霍朱衣身为欧阳世家的长房长媳,自然能随便出入守卫森严的书房重地。”
吴兰心斜睨着他,“你把这么重要的消息告诉我,是不是想让我入伙?”
鹤逸道:“为什么不?豹森和梅冷虽死,你却比他们强得多。”
吴兰心悠悠道:“他们两个虽然死了,但还有另外九个同门呢,你大可以再找几个来,如果一旦被师父知道我诈死而你知情不报,后果如何你心里清楚。”
笑容从鹤逸脸上消失了,代之的是一片凝重的神情,“兰,十年前师父带着咱们到无心谷住下时有二十四个同门,经过十次过关、出任务、以及互相残杀,只剩下咱们十三个……”
吴兰心更正他的话,“现在是十一个了。”
鹤逸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我们的手上或多或少都沾了同伴的血,这种被人操纵、受人摆布、没有自由的日子我也已经过够了!但咱们的武功都是师父教的,他清楚咱们每个人的弱点,咱们只有学了别门另派的武功,才有和他对抗的本钱!”
吴兰心这回是真心地露出笑容,拉起鹤逸的手,在他掌心一击,“成交!”
吴兰心不回霍家,直接到曾自珍住的客栈找他,打算和他打声招呼,不再帮他打探霍家的事,而去动那套刀法秘笈的脑筋,说不定还能把他也拉下水一块儿干。
她一推开曾自珍的房门,心就一沉。屋里一个人也没有。如此深冬寒夜,一个病人和两个小童能去哪儿?
床上的被褥掀着,吴兰心伸手一摸,上面尚有余温,窗子紧闭,里面却没上闩。吴兰心推开窗户跳了出去。
此刻天际仍然阴沉晦暗,只是雪光将天色映亮,吴兰心眯起眼,直视地上的雪光,终于在刺目的雪光中发现了一点银光!
她拈起这粒银珠,银珠只有米粒大小,可以藏在指甲里,是童自珍平常用的暗器,银中似乎还合了别的金属,比纯银重些,与她的独门暗器“寒星碎”有异曲同工之妙。她俯身细察,见两步之外又有一粒。
吴兰心顺着银珠一直追出半里多地,忽听有人喊她:“吴姑娘!吴姑娘”!她抬头一看,影绰绰有几个人朝她跑来,长久直视雪地,她的眼睛有些不适,眨了好几下才看清是霍朱衣、田翠衣和纪霞衣。
霍朱衣跑到她面前,气喘吁吁地道:“我听见你撞开窗户,赶紧披上衣服追出去,你已经不见了,所以叫醒她们帮我来找,究竟出了什么事?”
田翠衣的目光落在她手里满把的银珠上,“这是什么?”
吴兰心心念一转,这三个人武功还不错,可以做自己的帮手,“我未婚夫被人绑架了。”
霍朱衣大惊,“被谁绑架?”
吴兰心道:“不知道,不过只要顺着他留的暗记找,就能找到。”
霍朱衣立刻道:“我和你一起找!”
她既然如此热心,田翠衣和纪霞衣当然也得陪着她,于是三人就和吴兰心一起往前找。
天渐渐亮了,幸好这时她们已经远离城郊,没人一大早到这荒郊野外来,银珠还没被人捡去。
霍朱衣道:“如果按这路线一直走下去就到嵩山了。”
田翠衣问:“吴姑娘,你未婚夫和什么人结过仇吗?”
吴兰心摇摇头,她和曾氏兄弟现在虽然算是同伴,但他们从没开口问过她的来历,所以她也不能问他们的。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田翠衣以为她摇头的意思是没有仇人,皱起眉道:“难道是你们有什么奇珍异宝露了风声?”
吴兰心的神情猛然一变,倒不是因为她听见田翠衣的话而有所联想,而是看见前面一棵白杨树的树干上被人交叉着削去七道树皮,露出白色木质,形成一个奇异的图案,而银珠也就在那里失去了踪迹。
田翠衣见她神色大变,还以为自己猜对了,却见吴兰心飞身而起,跃上前面的一棵白杨树,如灵猴一般三下两下就猱升到树稍上。
霍朱衣三人看得又惊又羡,刚赞了一声“好轻功!”吴兰心已经飘然而落,手里拿着一朵绢花。
粉红色的绢花,结得非常精致漂亮,带着淡淡的香气,但吴兰心看它的目光却象是看着一条毒蛇。
纪霞衣拿过绢花,翻来覆去地看了老半天,怎么也找不到绢头在哪儿,“这个怎么解开?”
吴兰心把花拿回来,不知拽住哪儿往两边一拉,绢花就开了。粉红色的薄绢,用画眉的黛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人已到手,货未寻见。 芍
霍朱衣三人惊讶地望着吴兰心,田翠衣道:“吴姑娘,你认得这个标志?劫走你未婚夫的人你认识?”
吴兰心的脸上泛起连面具也遮掩不住的惨白之色,她太认得这个标志了,这是无心谷留讯的绢花,别人学结这朵绢花都学了一个月,她却只用了十天。
她纵然不将全天下的人放在眼里,却不敢小视无心谷的同门们,因为她与他们一起长大,她所有的生活习惯,对人对事的态度、反应,他们都知道得清清楚楚,知道该怎么对付她。
而且,在这条路的尽头,除了芍药还有谁?说不定师父也在……
一想起无先生,吴兰心就觉得一股寒意从她心底生出,传到她全身每一个毛孔,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她从小就活在无先生的阴影下,十几年的积惧,不是那么容易就消除的,就算她已经逃出来了也一样。
纪霞衣推了推她,“吴姑娘,吴姑娘!”吴兰心霍然一惊,回过神儿来。
田翠衣道:“对方既然是为奇珍异宝而来,只要那些东西不在你未婚夫身上,对方就不会伤害他,一定会拿他当人质要挟你。”
吴兰心的眼睛陡然一亮,跳起来叫道:“我知道了!”她猜到芍药想要什么了!一定是她从少林寺盗出的四宝!
少林寺失了四宝的消息怎么这么快就走漏了?吴兰心也顾不上多想,拔腿就往回跑。当务之急是要抢先拿到四宝!保住四宝就等于保住了曾自珍的命!
少林四宝就放在曾自珍那辆小车上!
吴兰心飞一般地掠过荒野、沟壑、树丛,在还没多少人迹的大路狂奔。眼看客栈在望,突然一辆马车迎面疾驶而来,她快车也快,险些两边撞上,吴兰心及时闪跃到道旁,没好气地骂了一句:“赶去死呀!”却也不想想她跑得这么急,别人又是怎么看她。
她骂了一句正想继续赶路,忽然想起刚才那辆车体积似乎不大,两下交错而过,速度极快,她没看得很清楚,但回想一下有点儿象曾自珍那辆!
吴兰心立刻返身去追,追近后看得更清楚,正是曾自珍那辆车!她毫不犹豫地加速上前,越过车身,拉住了马辔头。健马长嘶,再也挪不动半步!
赶车人惊立而起,喝道:“你是何人?为何阻住我的去路?”
吴兰心看清这人的脸后不由一愣,这是个十分英俊的年轻人,高额浓眉,眼窝微陷,带着些许异国情调的俊美,一双眼睛亮如晨星,看上去朝气蓬勃,神采飞扬,应该属于那种自傲轻狂的少年,但在他闪亮的眼睛里却掩饰不住地流露出淡淡的忧伤,给人一种奇特而鲜明的印象。
他绝不是无心谷的弟子,吴兰心看不出他脸上有任何化妆与易容的痕迹,如果他是芍药出谷后找的同伙,那她就得对这位昔日的同门师姐重做一番估量了。
年轻人看清吴兰心时也一愣,想不到力能拉住奔马的竟是个如此美貌的姑娘,这时霍朱衣三人也气喘吁吁地赶了上来,年轻人的目光扫过她们身上的彩衣,脸色一变,“你们是不是‘四君子’的门下?”
“四君子”是贺鼎臣四兄弟的号,纪霞衣心直口快,道:“你认识家父?”
她话音还没落,吴兰心就觉得有一股逼人的杀气从年轻人身上散发出来!
只有真正想杀人而且有把握杀得了人的高手,才会发出这么锐利的杀气!
霍朱衣三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倒退好几步,吴兰心挡在她们面前,对年轻人喝问道:“你想干什么?”
年轻人冷笑一声,一道灿烂夺目的光华从他身畔飞起,直刺吴兰心,剑光就象是流星,又象是闪电,却又比流星和闪电更接近奇迹!
这一剑太快!
吴兰心几乎是与他同时拔剑,把他这一剑拦住。霍朱衣三人只见两道剑光交击错落,四周寒气大盛,吴兰心和年轻人的影子闪了几闪,随后“叮”地一声,吴兰心倒翻出去,手里只剩下一个剑柄。她丢掉断剑,冷然道:“阁下的剑锋利得很哪。”
年轻人手中的剑剑光莹白,剑气砭肤如割,纪霞衣眼睛一亮,这是当世十柄名剑之一的“霜镡”!
尔虞我诈心
霍朱衣、田翠衣一齐拔刀出鞘,刀尖对准了年轻人,吴兰心却拦住她们,“你们不是他的对手,退到一边去。”
年轻人道:“你手上已经没了兵器,还想和我动手?”
吴兰心冷笑,“你只不过倚仗手中宝剑,有什么了不起?”她猛地回身夺过霍朱衣与田翠衣的刀,喝道:“你再试这个!”刀使剑招,飞身直刺!
她身如飞仙,带着两道长虹,非但姿态美妙,剑势更是奇幻莫测,年轻人的全身都在她的剑势笼罩之下,看得霍朱衣三人耸然动容。年轻人的嘴角却现出一丝讥讽的笑意,也举剑飞身迎上,气势比吴兰心更凌厉霸烈,仿如风雷俱动!仿如天崩地裂!
两刀一剑将交而未交之时,吴兰心的右手刀由左至右划了一道圆弧,身形也随着刀势在半空中转了个身,本来要碰到一起的两刀一剑因这一转而错开。
年轻人正想随之变招追袭,吴兰心的左手刀向他飞掷过来,掷 出的刀遇上年轻人那浑厚凌厉的剑气,立刻被绞成几段,年轻人蓄势待发的劲气被这一刀触动,倾泄而出,剑势不由一顿,
“呛”地一声,一支剑鞘套在了他的宝剑上。
——无论多锋利的宝剑,一旦入了鞘,就等于是块废铁。
吴兰心在转身掷刀的时候就把腰间的剑鞘解了下来,年轻人剑势一顿,她也刚好转回身,趁着对方流畅的剑势阻窒之机套住了他的剑。
她右手还有一把刀,刀光一闪,刀锋已经指到年轻人的咽喉!
霍朱衣和田翠衣齐声喝彩,这一招非但匪夷所思,出人意料,更难得的是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吴兰心的剑鞘如果出早了,年轻人剑上的余劲未泄,定能将剑鞘斩断;如果她右手那一刀刺晚了,年轻人只要换过一口气,就能震裂剑鞘,拔出剑来。这一招正在年轻人旧力泄尽而新力未生、气势最弱的时候,令他躲无可躲,挡无法挡!
瞬间弹指即过,眼看年轻人的喉咙上就要多出一道血口,纪霞衣禁不住惊呼一声。突然,一道晶冷的光华从车中飞起,把吴兰心这一刀击偏!
吴兰心凌空翻了两翻才落到地上,正好落到车子旁边,右手又只剩下一个刀把,左手的剑鞘也被震裂成两片。
年轻人也飘然落地,毫发无伤,身边多了一个人。霍朱衣三人全都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这个人不仅衣着打扮和年轻人一模一样,甚至连相貌也不差分毫,就连手里宝剑的式样都一样,只是剑光银白,与年轻人的宝剑剑光略有不同。
纪霞衣忍不住问:“这把剑是不是‘雪镝’?”她生于剑术世家,耳濡目染,对当世之名剑知之甚详,今朝见到神往已久的一对名剑,兴奋之余连自身的处境都忘了。
场中对峙着的三人谁也没心情理会她,年轻人的同伴紧盯着吴兰心,道:“我对天下所有的剑术名家都了如指掌,却从未听说过有你这么一个人。”
吴兰心丢掉刀把和破剑鞘,“你现在知道也不晚。”
那人的声音极冷,全身上下都充满了冷漠难亲近的气息,与年轻人的气质迥然不同,“你手中无剑,我本不该相逼,但今日之争,不得不为,你们四人如果束手就擒,我们兄弟就不伤害你们,否则一旦动起手来,连我们自己也控制不住剑势的强弱。”
吴兰心冷笑道:“少假惺惺!你以为你们一定会赢吗?”她忽地一个倒翻,打开车门,随手切断套马的绳索,钻入车内。
那兄弟二人脸色齐地一变,同声惊道:“你怎么……”他们只说得三个字,车里就传出机纽的响动,车壁上倏然现出几十个小洞,一蓬又短又细、去势比暴雨劲风还急的弩箭向二人射到!
兄弟二人急忙跃起闪避,但车顶上也适时有一丛箭雨射出,象是早将他们的反应预算好了。
那个冷漠之人挥剑挡开乱箭,年轻人拉住那人的手,袍袖一拂,借力凌空飘退,落于五丈之外。
他们的脚尖刚一沾地,车底下突然射出七八支短矛,二人的真气已经用尽,来不及换气挡躲,只得就势卧地翻滚,只听“嗤嗤”数声,短矛擦着他们的身体,钉入坚硬的路面,如果射在他们身上,只怕要被射个对穿。
兄弟二人出了一身冷汗,此刻若再有暗器,他们只能束手待毙。
吴兰心在车中冷笑,“你们的剑术不错,死了挺可惜,这次我就放过你们,如果你们今后再倚仗宝剑锋利欺负人,可别忘了今天的教训!”
年轻人大怒,正想跳起来和她再一较高下,却被一个力量扯住,低头一看,他的衣襟下摆被一支短矛钉在地上。他的同伴望着车轮自行转动,霍朱衣三女伴着车子安然而去,满脸的惊讶疑惑之色,喃喃自问:“她怎么会用这辆车?”
吴兰心却在遗憾。这辆车制作的太巧妙,昨天她与曾自珍同坐车中,凭着她对机关消息的知识也只能对车上的机关了解十之三四,如果她再能多了解几分,那对兄弟就休想活着!否则以她宁可杀错也不放过的脾性,怎么可能饶了让她吃了大亏的人?哼!总算他们对这辆车有所顾忌,没有紧追不舍。
这对兄弟的武功如此高强,芍药打哪儿找来这么两个人?
她打开暗柜,少林四宝还好端端地放在里面,吴兰心松了口气,那对兄弟大概没想到有人能把车子夺回去,所以东西还原样放着。只要东西还在,曾自珍就不会有生命危险。
她长长叹息一声,仰面躺在柔软的锦褥上,曾自珍的气息柔和地包围着她。
他现在可好?
午时。
天寒地冻,就算是大中午,人人都宁愿偎着火炉待在屋里,霍家也不例外。大门紧闭,地上积雪也未清扫,北风呼啸着从院中穿过,整个大院就象是死的。
忽然一个人影在墙头出现,黑衣、蒙面,就连手上也戴着黑色的手套,全身上下只露出一双眼睛,射出狡猾与冷酷的光。
这双眼睛四下一扫,身子顺着墙滑下来,就象是条蛇一样,没发出一丝声息,也没有浪费一分气力。
寒冷的冬天,又是大中午,人们的警惕性反而不如晚上高,黑衣人落在院中,霍家竟没有一点儿反应。
按理黑衣人应该赶紧找个地方隐蔽起来,他却偏偏走到院子正中,高声笑道:“有客来访,主人却躲着不见,未免太没礼貌了吧?”
其实他一出现在墙头,隐在暗处的霍朱衣等人就看见了,本想不动声色,瞧瞧他意欲何为,没想到这个人居然明着叫起阵来了,霍朱衣只得现身走出去,“不敲门反而越墙进来,顶多算是个不速之客,没赶你已经够客气的了,你还想要怎么样的招待?”
黑衣人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一遍,“你就是霍朱衣?”
“如假包换。”
黑衣人道:“你躲在院子四角的同伴怎么不一起出来?三方剑、三彩衣,还差五个人呢,怎么你们在自家地盘上还这么鬼鬼祟祟的?”
暗处的贺东等人一是受不住激,二来对方既然已经知道他们的隐身之处,再待下去也没必要,干脆一起走了出来,把黑衣人围在正当中。
黑衣人处于六面包围中,毫不慌张,笑道:“你们想以多欺少吗?”
纪西冷哼一声,按剑上前,正想说“我一个人对付你就足够了”,穿堂里忽然传出一个清脆冷傲的声音,“别上他的当,你们尽管一齐出手,他蒙面侵入人宅,非奸即盗,何必对他客气?”
黑衣人蒙着脸,谁也看不见他的脸色,但他的目光却起了变幻,大笑道:“这位姑娘满口漂亮话,其实是知道他们单打独斗都不是我的对手,才拐弯抹角地让他们一齐上吧?”
纪西大怒,正待开口反击,屋中人已经笑了出来,笑声如银铃般悦耳动听,“他们都是名门子弟,怎会怕你一个小贼?只不过敌势不明,还是速战速决比较好。纪公子,你说是不是?”最后一句问话说得婉转轻柔,纪西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和其余五人一起拔出兵器。
黑衣人身形一转,蛇一般滑出刀光剑影的重围,摆手道:“慢来慢来,吴兰心姑娘在不在?”
穿堂内那冷而清脆的声音道:“我就是。”
黑衣人道:“在下此行是专为拜见姑娘而来。”
吴兰心道:“你想见我是见不到的,如果有什么话想说倒不妨说来听听。”
黑衣人的目光又一阵变幻,笑道:“在下远道而来,姑娘为何悭于一见?”
吴兰心也笑道:“我也不愿失礼,只是发现你右手好像有点儿不对劲,似乎握着什么东西,所以又改了主意。”
黑衣人愣了愣,突地仰天大笑,“姑娘真是厉害,在下居然认为这点雕虫小技能瞒得过姑娘的法眼,真是可怜可笑。”他张开手掌,手心里有个小小的竹筒,“这里面暗藏迷香,我只要一按筒底,迷香就会射出,七步之内,中者必倒!”
霍朱衣等人都不自禁地后退一步,心中诧异,这人怎么突然变得这么老实了?
吴兰心冷笑道:“方才他们六个人就在你身周七步之内,你为何不将错就错,把他们迷倒?”
黑衣人笑道:“姑娘既然敢点破我手中藏物,自然已经有了应付方法,我若贸然出手,非但会讨个没趣,还会给姑娘你留个坏印象,那又何苦?”
吴兰心道:“我对你的印象已经够坏的了,你用不着再绕弯子,也别想再玩儿什么花样,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黑衣人道:“痛快!那我就直话直说,你的同伴在我手里。”
吴兰心道:“他现在在哪儿?”
“就在这里。”
随着黑衣人的话音,墙头上又出现两个人,一个是曾自珍,身体瘫软,双目紧闭,另一人的装束和黑衣人一模一样,看身形体态是个年轻女子,手持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抵在曾自珍的喉咙上。
穿堂里沉默了很久,吴兰心才长叹一声,“人既然在你们手里,要什么价就尽管开出来吧。”
黑衣女子“咯咯”笑道:“你冒了那么大的风险。辛辛苦苦把四宝从少林寺里盗了出来。我们也不好意思多要你的。只要那本《易筋经》就够了。”
听了这话,在场的人这一惊都非同小可!敢上少林寺盗宝、而且居然还盗到了手的人,自古以来十个手指头就能数完,霍朱衣更是恍然大悟,难怪大通禅师会不顾身份地位想强留吴兰心。
吴兰心道:“少林四宝?想必都是些好东西,少林寺高手如云,我又不是活得不耐烦了,怎么会去那儿偷东西?”
黑衣女子冷笑一声:“你少装傻!我从少林寺一个‘不’字辈的弟子那里打听到少林寺大前天丢了四宝,大通和不名不胜追到了你们,却不小心着了你的道儿,让你们逃掉了。况且……如果你手里没有四宝,你同伴这条命就毫无价值了,这意思你懂吗?”
吴兰心默不作声,半晌方道:“我懂。”
黑衣女子放缓语气劝诱道:“《易筋经》你想必已经看过了,就算给了我们,你还可以记下口诀,一样能练,于你并无损失,而人若是死了,就再也活不过来了。”
吴兰心又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我给你们《易筋经》,你们就放人?”
黑衣女子道:“决不食言!”
吴兰心道:“好!我给书,你放人!”
黑衣女子一愣,霍朱衣等人也一愣,《易筋经》是绝世无双的心法,吴兰心居然割舍得下,而且还答应得这么痛快!霍朱衣脱口叫了声,“吴姑娘,你……”
吴兰心声音淡然,“你吃惊什么?我未婚夫的性命比什么都重要,既然早晚都得低头认输,何不干脆些早认,也让他少受些苦?”
黑衣女子笑了,笑声有说不出的柔媚动人,别人纵然看不见她的脸,听到她的笑声也足以心醉神迷了。“你既然如此痛快,我也就不再另生枝节,人已经在这儿,书呢?”
一个光彩照人的少女从穿堂里走出来,雪白的衣衫有如羽纱,飘扬的衣袖轻若飞燕。她一现身,连阴沉的天色仿佛都明亮起来。
吴兰心停在院子中央,从袖中取出一本薄绢订成的书册,原本洁白的绢色已有些泛黄,黑衣女子立刻被吸引住,黑衣人的目光也不由得落在它上面。吴兰心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咱们一手交书,一手交人。墙头上的黑姑娘,你现在可以把我未婚夫带过来了吧?”
黑衣女子挟着曾自珍从墙头轻飘飘地跃下,好象只纸鸢一般,身形一闪就到了吴兰心面前。
吴兰心突然双手捧经往黑衣女子面门一送,这是一招极厉害的攻势,若是招式用实,就算她手里只是几张薄绢,内力到处,也与利刃无异。黑衣女子反射性地抬手一挡,吴兰心翻掌把《易筋经》塞进她手里,手势顺势下落,向黑衣女子抓着曾自珍的那只手的手腕脉门截去。
黑衣女子一只手抓着《易筋经》舍不得放,无法反击吴兰心的攻势,为了自保不得不放开曾自珍。吴兰心就拉着曾自珍退回了穿堂。
一切过程都很顺利,就是因为太顺利了,总让人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
突地,穿堂里传出一声男人的惨叫,院子里的双方人马都吃了一惊,霍朱衣等人一齐冲进穿堂里,“怎么了?”
曾自珍被扔出穿堂。确切地说,是一个穿着曾自珍衣服的年轻人,吴兰心不仅割断了他的咽喉,同时也揭下了他的面具,“好精致的面具,好高明的易容术,可惜再高明也骗不过亲近的人。”
那对黑衣男女互望一眼,眼神都又惊又怒又疑惑,不知道是哪里露出了破绽。
吴兰心道:“先来的那位黑衣仁兄如果对付不了我,黑姑娘你就押着这个冒牌货出现,故意只要一本《易筋经》,让我更有可能答应换人。等交换过后,这个冒牌货再出其不意地制住我,少林四宝就全到手了。算盘打得可真如意啊,差点儿我就上了当!”
黑衣女子愣了半天,又恨又恼,羞怒交加,恶狠狠地道:“你难道忘了?这个人既然不是你的未婚夫,你未婚夫当然还在我们手里,你竟敢杀我的人!不怕我也杀了他吗?”
吴兰心放声大笑,“黑姑娘,你给我的人是假的,我给你的《易筋经》又何尝是真的?”
黑衣女子的目光立刻变了,急忙取出那本《易筋经》,封皮上的“易筋经”三字墨迹陈旧,苍劲有力,是真迹无疑,她正是因为看清了封面才任吴兰心顺利地带走曾自珍的。她翻开封皮,里面的白绢都微泛黄色,绝对是年代久远之物,只是——上面一个字也没有。
数页白绢,页页空白!
吴兰心笑得痛快之极,“我一拿到《易筋经》就照样做了个假的,否则刚才也不会答应得那么干脆。”
黑衣女子气得连手都发抖了,用力将《易筋经》掷于雪中,厉声道:“你还想不想要你未婚夫的命?”
吴兰心悠悠地道:“《易筋经》还在我手里,他的性命当然无恙。”
黑衣女子狠狠地道:“但我现在不仅要《易筋经》,大小还丹和那个什么菩提果我也要!”
吴兰心道:“东西现成,人在何处?”
黑衣女子跃墙而出。再进来时胁下又夹着一个人。她随手把人扔在满是积雪的地上,“喏,人在这儿。”
那人身上仅着中衣,一被她扔下就一动也不动,好像死了一样。
吴兰心神色大变,幸好她人在穿堂内,黑衣女子看不到,否则定会加以利用。她的口气也尽量淡漠,但仍然禁不住微微发抖,“你……你对他做了什么?”
黑衣女子“噗哧”一笑,“他虽然长得绝顶漂亮,但身子病恹恹地,只怕一个不小心就会断气。就算我想和他干什么,他也干不了啊。”
吴兰心的眼里掠过一抹深沉的杀机,霍朱衣一直注意着她的神色,看得心中一寒。
黑衣女子道:“要不要我解开他的哑穴,让你们说几句话验明正身?”
吴兰心道:“不用,我只要他抬起头来让我看看。”
黑衣女子道:“这好办。”她抓住曾自珍的头发把他的头拉起来,道:“我只点了他的麻、哑二穴,他的神志完全清醒,你看他是不是真的?”
这里除了吴兰心外,只有霍朱衣一人见过曾自珍,一见到那双仿佛看透世间一切悲欢荣辱、充满了平静与超脱的眼睛,她就肯定这人正是昨天在洛阳道上见过的少年无疑。
曾自珍只睁了一下眼就忽然昏了过去,憔悴的脸色被淡绿的中衣映着,更显得黯淡无光。霍朱衣心里一痛,也同时在吴兰心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痛惜和焦虑。吴兰心拿出盛小还丹的玉瓶,倒出一粒丹丸,放入另一个空瓷瓶里扔到黑衣女子脚下,“给他服下去!”
黑衣女子捡起瓶子,“这里面会不会是迷香或毒药?我一打开毒气就会飘出来?”
吴兰心冷笑,“你可以捂住鼻子不闻!”
黑衣女子笑道:“就算是毒气我也不怕。”说着话把瓶塞打开,一缕清香飘入鼻中,她失声惊呼:“小还丹!”
吴兰心赞道:“你还有点儿见识,一闻就知道是什么。”
黑衣女子的眼睛里发出一种娇媚又狡黠的光,语音也变得说不出的温柔,“我为什么要把这么珍贵的东西送给别人服用呢?”
“因为我未婚夫如果现在出了什么事,你就什么也得不到了。”
黑衣女子柔声道:“你既然怕他死了,就该赶快把四宝交出来,把他换回去。”
吴兰心道:“真四宝总比一本假《易筋经》难以割舍,咱们还没有讨价还价,在这过程中万一他有个好歹,别说四宝拿不到手,就连你们的人也别想再出这个门!”她严厉的语调忽然也变得很温柔,“我从你的眼睛里可以看到你的贪婪,它远远超过了我对于我未婚夫的生命的关心,你拿他的死来威胁我,我也拿他的死来威胁你。你为了得到四宝什么都肯做,甚至舍得用你手里的小还丹救他,对吗?”
她最后这一句“对吗?”说得温柔婉转,悦耳动听之极,黑衣女子默然良久,忽地发出一串笑声,似是嫉妒,又似是感慨,“兰灵死后,我本以为天下再无对手,想不到这么快就又遇上了一个!”弯下腰把小还丹喂入曾自珍口中。
切切天骄仇
墙外忽然传来兵刃交击声,黑衣女子和黑衣人都身子一动,吴兰心道:“稍安勿躁,贺东贺南他们进来时我就派他们绕道到墙外去探看,他们刚才向我报告,有一个你们的同伴在墙外守着两个小孩子,我让他们帮我救人,听声音你的同伴武功不错,还能支撑一阵子。”
黑衣女子一把掐住曾自珍的脖子,怒道“你不要他的命了?”
吴兰心冷笑一声,“你还是先担心担心你自己的命吧。”
黑衣女子一惊,“什么意思?”她边说边运气暗中查探,觉得自身毫无异状。
吴兰心道:“我在那本假《易筋经》里夹了毒粉,你查看真伪时正气急败坏,太大意所以没发觉。这种毒发作很慢,但一发作再救就迟了。”她的声音里充满得意,“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手指和脚趾有些发麻?等这种感觉传到你胸口时你这条命就完了。”
黑衣女子的确觉得指尖和脚趾尖渐渐有种麻麻痒痒的感觉,蒙面巾下脸色大变,她知道越不易察觉的毒越厉害,如果一中毒就能觉察,立刻就能采取措施救治,还有什么厉害可言?黑衣女子嘶声道:“把解药给我!”
吴兰心道:“好,给你!”
一个玉瓶从厅里飞出,流星急箭般直射向院墙,如果没人在半路截住它,它势必会在院墙上撞个粉碎。黑衣女子此刻什么都顾不得,什么也来不及想,反射性地倒跃出去抓那玉瓶,纵然脚和手有些麻木,但仍然及时抓住了。
就在玉瓶刚飞出,黑衣女子身形倒跃时,黑衣人向曾自珍扑过去,意图重新控制住他,但一个人影比他更快,从厅中扑出,反手洒出一片银光。
黑衣人见眼前银光闪动,破空之声尖锐之极,急忙纵身斜退,抽出腰间软剑将身体护住。吴兰心发出的银珠大部分被他避开,剩下的被他扫落,发出如冰雹落地的“叮叮”声。等他出了一声冷汗,心有余悸地再看过去时,地上的曾自珍正被吴兰心扶起。
吴兰心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5 1 7 Z . c O m]
——只看了一眼。
黑衣人心中一震,他还从未在任何人的眼睛里看见过这样强烈的杀机!
他再也不敢犹豫,赶紧过去拉住服下解药还喘息未定的黑衣女子跃墙而去。
吴兰心没追,只是望着他们的背影喃喃道:“算你识相。”她捡起《易筋经》对曾自珍笑道:“芍药如果知道这本已经落在她手里的《易筋经》竟是真本,一定会被活活气死!”
曾自珍的神色虽然憔悴疲惫,态度却仍然沉静,仿佛只是到别人家里做了次客,而不是经历了一场生死磨难,接过《易筋经》嗅了嗅,“这上面没有毒药,顶多有点儿麻药罢了。”
吴兰心笑道:“幸好芍药不象你这么高明,而且把自己的命看得太重,如果她能沉住气,倒霉的就是咱们了。”
曾自珍问:“你给她的解药是什么?”
吴兰心明亮的眼眸里流泻出一股狠毒的杀意,“是我自己研制的剧毒!七天之后发作,那时就算有仙丹妙药也救不了她了!”
越是厉害的毒药潜伏越深,而发作之后就越难治愈,因为它早已暗暗地将你的神经和血液都浸透!
曾自珍凝视着她,问:“他们也都是你的同门吧?你为何对以前的伙伴如此怀恨?”
吴兰心把脸一沉道:“不过问彼此的过去。这是咱们在黑水泽时就约定好的。”
曾自珍默然无语,他一向不关心身外之事,在他短促的一生中有太多要做的事,不该把时间浪费在不相干的事情上,但为什么偏偏对吴兰心分外关注?打破了他自己立下的行事原则?
也许,是因为吴兰心的性情太奇异,表面上天真的象个孩子,行为方式却是个魔女。哥哥认为她本性未泯,可以加以劝诱引导,令之走上正途。可是这么个性情千变万化、爱恨无法测度的女子,会任人摆布吗?会甘愿让他们改变她吗?
吴兰心也凝视着曾自珍,她的心千灵百巧、水晶剔透,别人在想什么她只要心思一转就能猜个八九成,但她却猜不透曾自珍,他对她总是那么疏远,那么难亲近,若即若离的,好象很温柔,其实却冷淡,让她有时对他爱极,有时又恨极。
蛇蟠和芍药跑了不知多远,确定情况安全后才停下,蛇蟠问芍药:“解药对头吗?”
芍药点点头道:“我已经觉得手脚麻木的感觉渐渐没了。”她好象有话要说,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忍不住说:“你们有没有觉得这个吴兰心很象一个人?”
蛇蟠说:“象兰灵。”
“不错。她待人的态度和对事的反应跟兰灵真是象极了。”
一直守在外头的菊冰道:“我没看见她的模样,不过如果她是兰灵,绝不敢在咱们面前现身,以免惹咱们怀疑,她不会让自己冒一丝一毫的风险,就算是她亲生父母也不能——如果她有父母的话。”
芍药叹了口气,“说得也是,只可怜虎威不明不白地死在那丫头手上,连我都替他觉得冤枉。”
蛇蟠冷冷道:“只要死的不是你我就好,如果把他换做你我,相信他连一滴眼泪都不会掉。”
吴兰心把曾自珍和小健小康安顿在曾自珍的车里,又回到大厅,霍朱衣迎上来,“你刚才为什么不追?”
吴兰心道:“对方明面上有三个人,暗里还不知来了多少,如果贸然追出去只怕会吃亏,今早遇见的那对兄弟你难道忘了?”
田翠衣道:“我只奇怪那对兄弟怎么今天没来?他们如果来了,谁胜谁负,还未可知。”
这个问题吴兰心也早就想过,却想不出原因来。她对霍朱衣歉然一笑,“对不住,给你们添麻烦了。”
霍朱衣道:“咱们已经是朋友了,何必这么见外?何况你还是我的救命恩人呢。”
吴兰心道:“刚才自珍和我商量了一下,觉得不该连累你们,想另找住处。”
霍朱衣急忙说:“那怎么行?你孤伶伶一个人怎么对付那么厉害的敌人?”
吴兰心微微一笑:“我也不是好对付的。你家也正有麻烦,我就不给你们多添烦恼了,替我向四位前辈道谢。”
霍朱衣虽然百般不愿让他们走,却挽留不住,只得说:“你如果找到了落脚之处,一定要给我送个信来。”
吴兰心笑道:“我们以车为家、居无定所,只怕要让你失望了。如果有缘,他日自会相见。”阻止了霍朱衣要送的好意,飘然而去。
出了霍家,吴兰心将车停在一个避风处,打开车门,见小健小康蜷成一团睡着了,他们毕竟还是孩子,受了这么多的惊吓,已经累坏了。
曾自珍还清醒着,“什么事?”
吴兰心挤上车来坐到曾自珍身边,“你为什么非要离开霍家不可?四君子武功高强,正好可以借来做挡风墙,你该不会是怕他们也动少林四宝的脑筋吧?这倒也有可能,但话又说回来,如果他们想要四宝,咱们也可以居间利用,让他们和芍药两方面自相残杀,不然就算咱们离开了那儿,四君子难道就会改变主意放过你不成?”
曾自珍等她滔滔不绝的长篇大论告一段落后才道:“我只是不想连累别人。”
吴兰心嗤笑,“心肠太好的人总是活不长的。”话一出口才发觉失言,急忙补救:“当然我不是说你,毕竟你老是压榨我,不仅让我做白工,还对我不理不睬的,心肠不算太好。”
曾自珍看她急着解释生怕自己多心的模样,不由失笑,难得幽默地说:“你是在提醒我连累了你呢?还是埋怨我不知感恩?”
他这一笑真清秀、真好看,就象是风吹花开、云破月现,连风都仿佛温柔起来。吴兰心愣愣地看着他,曾自珍说了什么话她半个字也没听进去。
曾自珍被她灼灼的目光看得有点儿不好意思,吴兰心的眼眸深处盛满了激烈的情感,有那么多热烈的爱、那么多强烈的恨,象风、象火、象野生的东西,是他生命中最欠缺也最不敢拥有的。他的一生本打算安静平淡的度过,没有爱、没有感情,但吴兰心的热情却是浓云、是闪电、是雷鸣,让他招架不住。
也许在他冷漠的外表下、寂寞的心底深处,一直盼望着能拥有这么浓的深情。
吴兰心慢慢地向他倾过身去,曾自珍的手也不自禁地抬起来,突地一声“哈啾”打破了车厢内的寂静,原来是小健在梦中翻身时打了个喷嚏。
虽然没人看见,曾自珍的脸也不禁有些发烫,吴兰心给小健盖好被子,对曾自珍回眸一笑,“咱们去哪儿?回原来的客栈还是另找一家?”
曾自珍轻咳一声,“洛阳城北有个守朴农庄,你拿上我的信物去见农庄主人,信物就在车顶暗柜……”
吴兰心不必他多做交待,很容易就找到了暗柜,不费吹灰之力打开机枢。暗柜里是个巴掌大小的木匣,吴兰心取出打开一看,脱口发出一声轻呼。
匣里放着一朵金花,不知是什么金属合成的,光泽幽沉,十二片花瓣薄而锋利,三十六根银色花蕊细如牛毛。
吴兰心一眼就看出这是个极为精巧的暗器,而且一定要用一种特殊的手法才能发射出去。这种金花一经打出,立刻崩散,花瓣、花蕊都小巧锐利,速度一定极快,一旦射中目标必定透骨而入,就算剜肉敲髓也未必挖得出来,金瓣、银蕊隐隐透出黯蓝之光,显然都淬上了剧毒,目标哪怕只中上一根花蕊都要一命呜呼。
吴兰心见识过的毒辣暗器比她吃过的白米粒还多,但没有一种比这朵金花更精巧、更厉害、更毒辣的了。
“这不象是你会用的这种暗器。”
——也不该是他用的暗器,这个暗器如果是她的还比较合乎情理。
曾自珍道:“这只是我的信物。”
吴兰心冲他眨眨眼,“那它是谁的?你为何用这种东西做信物?”
曾自珍闭上嘴不回答。
吴兰心看出再也问不出什么来了,叹了口气道:“好吧,算我没问,你有什么话要交待那位农庄庄主?”
守朴农庄地方不大,但整理得干干净净、井井有条,看得出主人是个很会经营的人。吴兰心用丝巾蒙着脸,象猫一样从屋脊上溜到后院,找到主屋,以“滴水式”倒挂在屋檐上,戳破窗纸往里看,见一个三十来岁的青年正在桌前翻阅帐册,象是曾自珍描述的主人模样。
她从怀中取出一把匕首挑开窗栓,一跃而入。
青年只觉眼前黑影一闪,脖子上就抵了一柄匕首,一个黑衣女子厉声问:“你就是这农庄的主人?”
以一个咽喉要害被人制住的人来说,这位青年表现得十分镇定,“正是,女侠有何贵干?”
吴兰心喝道:“赶快把金银珠宝交出来!我饶你不死!”
“好,我这就去拿。”青年慢慢地站起来,突然出手一掌击向吴兰心,出手又快又准,居然称得上是个高手!
吴兰心轻轻松松地躲了过去,取出木匣打开,把金花向青年一照,笑道:“且慢动手,你认得这个吗?”
青年随之进击的身躯一顿,讶然地看着她,“你是七公子的什么人?”
七公子是哪号人物?吴兰心撇过不多想,摇了摇手里的东西,“金花之主命你准备一个独院,不要让人来打扰,更不可泄漏消息,一切务必隐秘行事。”
青年躬身应命:“是!”
这位农庄主人心思颇细,发觉吴兰心和曾自珍之间关系微妙,便将他们安排在一间套房里。曾自珍睡里间,吴兰心睡外间,反倒把小健和小康挤到侧厢房去了。
吴兰心扶曾自珍上床,让他倚着床头半卧着,再为他盖好被子,就象个体贴的妻子一般,然后坐到床边柔声道:“芍药他们此次栽了个大跟斗,一定不甘心,还会卷土重来,你有法子退敌没有?”
曾自珍一笑,“你是怕他们熟悉你的行事方式,从你采用的手段上猜出你的身份来?”
吴兰心嫣然笑道:“就算是吧,反正我瞒不过你。”
曾自珍沉吟片刻道:“你懂不懂奇门阵法?”
“只懂些皮毛。”
曾自珍微笑,“你怎么突然变谦虚了?象你这样的人,只要想学什么就不会仅仅只懂皮毛而已。我在院中布个阵,再把诀窍告诉你,相信你很快就能掌握了。”
吴兰心知道无心谷的弟子个个精明无比,却想不到这么快就被找到了。她刚刚在曾自珍的指点下摆好阵势,检查完没有谬误和失误后把曾自珍送回屋里,等她再走出来,就赫然见墙头上多了两个一模一样的身影。
院中有几株枯树杂乱地生着,地上积雪胡乱地堆着,还有几块假山石随意地摆放着。弟弟刚想跳下去,却被哥哥抬手拦住,“等等!院子里似乎有股杀气。”
弟弟失笑,“怎么可能?”说完就纵身跃下,哥哥伸手想抓住他却迟了一步。
弟弟的脚刚一着地,眼前突然涌起一片黑雾,除了他自己以外什么都看不见了!心中登时一凛,不敢再往前走一步。忽地,金刃破空之声从身后传来,来势凶猛,他不得不侧移两步拔剑抵挡,但脚步刚动就觉得大地似乎旋转起来,四面无数道劲风袭向他!
哥哥在墙头看得分明,见弟弟一个在空地上舞剑乱挥乱砍,象是同时有七八个人向他攻击一样,脚步渐渐往院中心移去,心中大惊,这是奇门阵法!
五行八卦、九宫奇门无一不是倚恃天地间阴阳自然之道对付敌人,大多数奇阵是令人产生幻觉,再以人力或机关辅助将敌人或困或杀,而高明的阵法则全借天地之力、凭生克之理,不费自身半分力气,曾自珍的阵就是如此。那个弟弟越是抵挡抗拒,阵法的杀伤力就越大。
哥哥正急思对策,突然一剑袭来,一个清脆的女音轻笑着:“你也下去吧!”
他凌空一翻落到三尺外的墙头上,厉声问:“你倒底是谁?”
吴兰心笑道:“奇了,你们和芍药他们联手对付我,怎么现在还不知道我是谁?”
哥哥愣了愣,眼里突然闪过了悟的光,高呼一声:“七弟!”
吴兰心道:“叫八妹也没用,乖乖下去陪你弟弟吧。”执剑又攻过去。
院中被困的弟弟一剑削在一堆积雪上,雪花激飞,他忽然觉得前后左右都是刀光,而他再也无法闪避!
一道人影箭一般从屋中冲入阵内,反手折下右方枯树上一根短枝插在积雪上!
霎时,天光、院落、积雪、枯木,都出现在弟弟眼前,还有那个把阵法破去的人——曾自珍。
吴兰心跃下墙头对曾自珍怒吼:“你疯了!你想干什么?”
曾自珍刚一开口:“我……”猛然喷出一口鲜血,溅在吴兰心雪白的衣衫上,犹如桃花!
吴兰心一把扶住他,大叫:“小健!”
小健迅速地从屋里跑来,乖巧地递上小还丹,吴兰心一把夺过,倒出一颗往曾自珍嘴里一塞。
小还丹是武林圣药,虽不敢说能活死人而肉白骨,但不论多重的内伤,只要有一口气在,就能把命保住。可曾自珍吃下后却毫无起色,吴兰心不由得慌了手脚,紧紧地抱着他,喃喃道:“自珍,自珍,你可别吓我。”
旁边看着这一幕的兄弟俩交换了一个奇怪的眼神。
曾自珍终于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吴兰心欣喜若狂的脸和眼角挂着的晶莹泪珠,这一刻说不感动是骗人的,勉强一笑:“哭什么?我没那么容易就送命的。”
吴兰心这才发现自己居然不知不觉流了眼泪,心中一阵恐惧:难道她真的爱上曾自珍了?无心谷十年岁月已经把她的血液变成了冰水,把她的心肠变成了岩石,她怎么还会关心别人?还会真心流泪?
人只要有牵挂就会有烦恼;有感情就会有痛苦。她绝不能爱上别人!绝不能对别人有感情!
曾自珍敏锐地发觉了她一瞬间的异常恐惧,直觉地想缓解她的情绪,“去见见我哥哥。”
这句话成功地转移了吴兰心的注意力,诧然道:“什么哥哥?”
曾自珍用眼一扫旁边的双胞胎兄弟,“那不是?”
吴兰心吃了一惊,“他们是你哥哥?”
“对,他们是我四哥五哥,还不过去见礼?”话一出口童自珍就觉察到说错了,这两个人是他哥哥,不是吴兰心的,他只要介绍让吴兰心认识就行了,干吗要吴兰心给他哥哥见礼?
吴兰心是玲珑七窍、水晶心肝,怎会不知道一个男子让一个女子向他家人见礼意味着什么?当下把曾自珍交给小健扶着,走过去对双胞胎盈盈拜下,“小妹吴兰心,见过四哥五哥。前番不知两位哥哥的身份,多有得罪,请两位哥哥见谅。”
双胞胎弟弟余怒未消,“你和我七弟是什么关系?”
吴兰心笑得灿烂,“我是他未婚妻。”
她的眼波媚然欲流,声音甜得象八月里的桂花糕。双胞胎今早见过她,见识了她的聪明,也领教过她的武功,反而她的美貌并没给他们留下更深刻的印象。但她现在这嫣然一笑,百媚千娇、画图难描,绝对是沉鱼落雁的美女、倾国倾城的红颜!当这样一个美女对你微笑时,不着迷的一定不是个男人,若非她说出的话太过惊人,双胞胎兄弟只怕也要半天回不过神。
“未婚妻?”双胞胎弟弟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称之为惊讶,而到了惊吓的程度,“你是他的未婚妻?七弟,你什么时候订的亲?怎么我们不知道?”
曾自珍暗叹一声,他就知道吴兰心会得寸进尺。他自幼就恶疾缠身,命如游丝,朝不保夕,他不愿别人对他有深厚的感情,免得自己死后别人为他伤心,因此对任何人都冷漠无比,连自己的兄长也不例外,可如今却允许吴兰心这么亲近自己,难怪哥哥们要惊讶万分了。他叹息出声:“外面风大,咱们进屋再说吧。”
悠悠帝子恨
四人进屋落座,曾自珍介绍,吴兰心才知道这对双胞胎哥哥叫曾冷,弟弟叫曾烈。
真是人如其名。
曾烈对曾自珍道:“我们大前天接到你要来洛阳的消息,可又不见你回家,就派人四处寻找,今早才得知你住在平安客栈。我和哥哥赶去却只见你的行李,差点儿吓坏我们,以为你出什么事了。你既然来了洛阳,为什么不回家?”
曾自珍不回家的原因吴兰心明白,当下横了他一眼,“你不想让我知道,是不是?”曾自珍无言可对,只能等着吴兰心发作。
吴兰心却不怒反笑,“其实你可以对我明说嘛,我又不是不识好歹的人,难道还会怪你不成?”
不怪才怪!听她这酸溜溜的口气就知道她会把这笔帐记一辈子。
吴兰心又道:“原来你家住洛阳,不知父母可在堂?有多少兄弟姐妹?”
曾自珍叹道:“我父母双亡,家里别无姐妹,只有兄弟七个,早晚会介绍给你认识。”
吴兰心笑吟吟地道:“不再瞒我了?”
曾自珍苦笑摇头,“不了。”
曾冷曾烈反而搞不明白了,这两人不象是未婚夫妻,但曾自珍也没有向他们解释的意思。两人对望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忧虑:这女孩不仅生得娇媚动人,而且机灵狡黠,七弟聪慧有余而无心机,可不要被这个女孩儿骗了、受到伤害才好。
只听吴兰心问:“你们是自己找来的?还是这里的主人报告的?”
曾烈道:“我们在洛阳产业甚多,如果不是下面报上来,我们又怎能这么快就找到这儿?”
吴兰心斜睨曾自珍一眼,“你既然不愿让我知道你的身家来历,就自管回家吧,你这两位哥哥武功高强,又有宝剑在手,谅别人也害不了你。”语气里嘲讽之意甚浓,显然也没忘了今早的断剑之耻。
曾自珍问:“那你打算去哪儿?”
“当然是去想办法斩草除根啊,让阿蛇他们今后再也不能找我的麻烦!”她站起身来笑道,“你们兄弟想必还有些话要私下说,我就不在这儿碍事儿了。”笑语声里,出门而去。
曾自珍望着她的背影,眼波里不自禁地流泻出一抹温柔的笑意。
曾烈咳嗽一声,“咱们的仇人找到了。”
这句话立刻拉回了曾自珍的注意力,原本清澈柔和的双眸变得如刀锋一般森冷,“是谁?”
曾烈道:“六弟在田龙池家里盗得一幅《舞刀图》,大哥已经确认是真品。”
曾冷道:“但事关重大,不能轻易下结论。”
曾自珍冷笑一声,“要确定很容易,做贼的人永远心虚!”
贺、纪、田、霍四家人刚用过晚饭,聚在客厅里聊天,突听大门处一声巨响,急忙过去查看。见大门敞开,人臂粗的实木门闩被人劈成两段掉在地上,照情形看来是被人以利刃正劈在门缝当中而断的。
贺鼎臣捡起一截,审视断口处,脸色登时大变。
贺东等小辈们也好奇地拾起另一段,见断处平整光滑,象木匠用刨刀刨过的一般,不禁惊悚于利刃之快,却不理解长辈们因何神色惨变?
纪端远轻轻抚摸坚木上平滑的断痕,喃喃自语:“好精妙的刀法,好快的刀!”
纪霞衣觉得奇怪,“爹,你怎能肯定这是刀砍的而不是剑劈的?”
纪端远脸一沉,“小孩子问那么多干什么?”
田龙池的脸色惨白如纸,忽然转身而去,他走得很快,脚步却有些踉跄。他妻子贺泣红也脸色苍白,望着大敞着的门,神情复杂已极。
深夜,三更已过,田龙池带着妻女,牵着快马,悄悄打开霍家后院的角门。
贺泣红低声道:“咱们这一走,哥哥他们三家就真的没事了?”
田龙池道:“事儿出在咱们家,咱们走了,那帮人当然会跟着咱们,不会再找我三位兄弟的麻烦。”
他们出了霍家,田龙池怕马蹄声被结义兄弟们听见追出来,先牵马缓行一段才上马。他看着妻子女儿,目光里充满歉疚,“对方对我恨之入骨,一定不会放过你们,所以我不能把你们留在霍家牵累兄弟,对不住你们了。”
贺泣红避开他的视线,幽幽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反正这些年以来,我从没有一天快活过……”
忽然一个优美冷漠的男音不知从何处传来,“田龙池,一别多年,你还无恙吗?”
田龙池的座下马陡然惊嘶一声人立而起,田龙池从马上重重地摔了下来。
以他的武功本可以一跃而下,但声音一入耳,他全身的力量就都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就算马不立起来他也会自己摔下地。
贺泣红先是一呆,脸上旋即充满狂喜,“帝君!帝君!是你吗?你还活着?”
优美的男音问:“谁告诉你我死了?”
“我……”
田龙池突然大喝一声:“住口!”
一声喊出,他仿佛已经用尽了力气,趴在地上不住喘息,贺泣红说了什么谁也没听见。
优美男音声音一冷,“田龙池,你想快点儿死是吗?”
田龙池试图站起来,腿却偏偏抖个不停,干脆就坐在地上不起来了,放声大笑道:“你不用装神弄鬼,童陛已经死了,是我亲手杀的!不管你是谁,要报仇就尽管上来吧!”
他虽然竭力想做出满不在乎的样子,但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听得出在不住发抖,田翠衣此刻才回过神儿来,过去扶起父亲,四处张望,却看不到一个人影。黑沉沉的暗夜里,不知隐藏了多少恶鬼幽魂!
夜雾中一人缓缓走来,疏星淡月下,一身锦衣,长身玉立,面庞轮廓优美如雕刻。庄严高贵的额、凛然不可侵犯的眉宇、骄傲又充满锋芒的眼睛……英俊得已接近这世间每一个少女的梦想。
田翠衣虽然心有所属,也不禁看得呆了,但她的视线一接触到他的目光立刻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这双无比明亮的眼睛是那样冷冽、那样黑沉,里面盛满了仇恨与怨毒,正瞪着她的父亲,“田龙池,你为何要杀害先父?他老人家有什么地方亏负了你?”
田龙池无力地摇摇头,“他从未亏负过我,从来都只有人欠他而没有他欠人的。”
曾天赐厉声道:“那你为何要害他?”
田龙池嘶声叫道:“因为他处处都比我强!我越接近他就越被他压得喘不过气来!但我又找不到他半个错处拿来当借口和他断交!我只有杀了他才能摆脱他的束缚!”
曾天赐声音冷如冰雪,“你之所以有这种想法,只因为你是个卑鄙的小人,见不得别人胜过你!”
田龙池惨笑一声,“不错,我是个小人,我心胸狭隘!”他忽然抬头直瞪着曾天赐,“我说这些不是要为自己辩白,我欠下的债也不是不肯还……你若想要,就过来拿吧!”
曾天赐冷冷地看着他,手慢慢放在腰间的刀上,刀弯如新月。田龙池的目光随之落到这把刀上,身子抑制不住地起了一阵颤抖。
他心中充满恐惧,但不是害怕死亡,而是怕这把刀。
因为他愧对它,所以才怕面对它。
田翠衣猛地拔剑挡在父亲面前,“我不管谁对谁错!反正谁要想杀我父亲就得先杀了我!”
曾天赐优美的嘴角泛起一丝轻微的、充满了轻蔑讥诮的冷笑,“杀你何难?”
话声落,刀光起。
刀身弯如十五的月亮,刀光起时,幻变出无数圆月般的光影,光影不住地旋转着。
曾天赐也在旋转,刀影生寒,人随刀转,田翠衣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是曾天赐的的身影、身前身后都是弯刀的光芒,竟不知孰真孰幻?
她无路可走之下冲天而起,但人影刀光依旧,刀与人似乎成了她的影子,她的身形到哪儿,人与刀也就跟到哪儿。刀气侵肌,田翠衣再也躲避不开,她刚刚闭起眼睛等死,突听一声急叱:“住手!”
刀气倏消。
人仍是一个,刀还是一柄,刀锋正指着田翠衣的眉心。
田翠衣一睁眼就看见了这柄刀,第二眼则看见了喊“住手”的人,登时全身轻颤、嘴唇微抖,却一个音也发不出来。
曾天赐头也不回,“你为何要我住手?”
来人脸白如玉,眉黑清如鸦羽,一双眼睛带着三分清冷、三分薄愁、三分孤寂与一分轻傲,清淡闲远的风致如名家画出的一幅淡墨白描,纵然寥寥几笔,不着修饰、不事雕琢,却有一种自然动人的神韵。
那秋水般的目光悄悄瞟了田翠衣一眼,目光里的神色不知有多么复杂,“田龙池固然该死,他的妻女却是无辜的,你就饶了她们吧。”
曾天赐脸上的肌肉一阵抽动,突地放声狂笑,“我饶过她们?但十七年前有谁饶过我们?”
他狂笑时手里的弯刀也随之抖动,田翠衣只觉眉心微痛,一滴血珠缓缓滚落。
来人眼底闪过一抹心痛,反手拔剑挡开弯刀,厉声道:“大哥!这都是田龙池一个人的过错!你杀了他无辜的妻女,又与他有何分别?”
曾天赐一震,弯刀缓缓垂落。
田翠衣听见“他”叫出“大哥”二字,心头恍然大悟,所有的前因后果都明白了:他为什么要骗她、为什么要盗那幅《舞刀图》,一切一切……都明白了……
田龙池的目光自从曾归尘一现身就瞪着他,就是这个人挖掘出了这埋藏久远的秘密、毁了自己苦心经营半生的基业!女儿和曾归尘之间的暗潮流动自然也落入他眼中,眼见曾归尘持剑而立,满天星光映着他清俊的容颜,其气度风采、动人心处,绝不在曾天赐之下。
这个优秀出众的少年,本有可能成为他的爱婿……
他当初为何就忍受不了童陛的优秀呢?
田龙池深深地看了眼妻子和女儿,种种追悔、自责、歉疚……都在这一眼里蕴含了,而后仰天长叹,一缕鲜血从嘴角流下。
田翠衣惊呼着扑上去,搂住父亲气绝倒下的身躯放声痛哭,不仅仅是为了父亲的死,也因为她明白父亲为何对她感到歉疚——就算童氏兄弟不杀她,就算她和曾归尘不成为仇敌,也绝无可能成为爱侣了……
曾归尘下意识地上前想要安慰她,但犹有一丝理智尚存,只走了两步就停住,转开了头。
黑暗中曾自珍和曾冷、曾烈并肩而立,注视着发生的一切。
曾自珍不愿回家,非要回守朴农庄不可,曾天赐拗不过他,只好派曾冷曾烈跟着照顾他。
三人刚踏进大门,吴兰心就后脚跟了进来,一身男装,活脱脱一个英姿飒爽的俊俏儿郎。
曾自珍一愣,“你出门干什么去了?”
吴兰心笑盈盈地回答:“我睡不着出去溜溜,你们不也半夜不睡到外头去溜达吗?”
曾自珍脸一沉,“你跟踪我们?”
吴兰心笑得更灿烂,“我可没那么大的胆子,也没有那么闲的心情,反正我去了哪儿你的人都看在眼里,你何不去问问他?”说罢,把头一昂,十分气势地从他们身边走过。
曾自珍转而瞪两位兄长,“你们派人跟踪她?”
曾烈急忙解释:“她这人看上去不太可靠,所以我才派人监视她,怕她跟踪咱们,发现咱们的秘密。”
曾自珍叹了口气,“你们该先告诉我一声,你们不知道她人有多机灵,手段多厉害,又多会记仇。”
只听一人苦笑道:“我如果早先请教七公子一下就好了。”农庄主人头发散乱、衣衫不整地走了过来,“这位吴姑娘简直不是人,是个小狐狸!”
曾冷曾烈惊讶地看着他一身的狼狈,“她把你怎么了?”
农庄主人恨恨地道:“她换上男装出门,在城里整整兜了三大圈,进了八家门户,有民居、客栈、杂货店、铁匠铺……都是一进即出,第九次进了个绣庄,我见她老不出来就进去看看,谁想竟是个暗门子!”他越说越气、咬牙切齿,“我一进去就被几个女人围住缠着不放,说我弟弟已经付了双倍银子,想给我个惊喜,等我好不容易脱身出来,这丫头已经没影儿了!”
以他的身份不该这么无礼地称呼主人的朋友,但他此刻却当着主人的面说了出来,可想而知被吴兰心捉弄得有多惨,曾烈眼尖地看见他脖子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胭脂唇印,险些笑出声来,不过为了下属的面子着想,硬是忍住了。
曾自珍沉思道:“她夜半而出必有所图,不单只为了捉弄你,我去找她谈谈。”
曾冷曾烈来了以后吴兰心就不得不搬出曾自珍的屋子,住进隔壁厢房。曾自珍轻敲房门,听见吴兰心在里面问:“谁?”
曾自珍道:“是我。”
吴兰心笑道:“门没锁,进来吧。”
曾自珍推门而入,赫然发现吴兰心只穿着件单薄的内衣坐在床上,笑吟吟地看着自已,急忙把视线移开,又发现一旁八仙桌底下有一小撮灰烬。
吴兰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道:“看来我不该请你进来。”
曾自珍道:“你不会疏忽得忘了清除证据,你是故意存心让我看见的,是想向我炫耀我的手下根本不是你的对手?还是向我表白你问心无愧?”
吴兰心道:“我今晚无论和谁见面或接到什么密信都与姓曾的无关。”
曾自珍撮起灰烬搓了搓,“这不是纸灰,象是柔绢一类的东西,如果不是信写得太长所以用了太多的绢布,燃烧后连这一点儿灰烬都不会有。”
吴兰心走到他身边,看着他纤细白净的手指上的余灰,“你怎么能分辨得出来?”
曾自珍闻到一股淡淡的花香,清淡而有余韵,发自他的身旁,不由得往旁边移了移,苦笑道:“这件事解释起来就话长了,你能不能先加件衣裳免得着凉?”
吴兰心笑吟吟地颀赏着他不自然的神色,“既然说来话长,你就不用解释了,而且我一点儿也不冷。”
曾自珍倒退两步,拉开两人间的距离,想义正辞严地教训她一番,但吴兰心只是捉弄他,并无半分淫秽放荡的举止,大道理讲不出来,只得叹了口气道:“咱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你能不能端庄点儿?”
吴兰心道:“我现在这样子怎么了?总比你手下端庄得多吧?”
曾自珍道:“我两个哥哥派人跟踪你只是出于对我的关心,你就别记恨了。”
吴兰心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女人心,海底针。不管是针尖针眼,都是小得不能再小了!他们两个一来就把我赶到这间破屋子里,还防贼一样地防着我,我如果不让他们知道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岂非对不起他们?”
曾自珍明白她是在借题发挥,怪自己对她冷淡,微笑道:“我想求你件事,你能不能帮我?”
吴兰心也明白他是有意转移话题,更清楚发牢骚要适可而止,以免惹曾自珍厌烦,于是顺着他转移话题,“你这么聪明,又有两个武功高强的哥哥,还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话里酸意十足,兀自余怒未平。
她的脸颊被红红的烛光映着,更显娇艳,加上她轻嗔薄怒、神态动人,看上去美丽已极。这个女孩不仅绝顶美丽,而且更知道如何令自己更美丽,简直是专门为对付男人而生的,以曾自珍这样的人面对她,说不动心也是假的。他定了定神道:“我有六个哥哥,最小的哥哥只比我大两岁,性情温柔内向,凡事总是先为别人着想,有了痛苦烦恼的事却总埋在自己心里。”
吴兰心笑道:“哦?天下居然还有这么好的人?什么时候让我见见?”
曾自珍道:“他叫曾归尘,你想见他很容易,他现在就在洛阳。”
吴兰心惊讶地道:“曾归尘?你们兄弟和‘帝君’童陛有什么关系?”
曾自珍也一愣,“田翠衣居然连这种事也告诉你?”他们都是心眼儿动得极快的人,因此只交换了两句话就明白了许多事情。
吴兰心冷笑一声,“他把人家姑娘的心伤透,还说凡事先为别人着想?”
曾自珍语气沉重,“我们兄弟所做的一切,无一不是为了复仇,他也是不得不那么做。”
“复仇?复什么仇?”
曾自珍平静地道:“我本姓童,‘帝君’童陛就是先父。”
吴兰心倒吸口冷气。
童自珍接着道:“十七年前,先父先母在洞庭湖双双遇难,随从婢仆无一幸免。”
吴兰心吃惊过度,反而不惊讶了,“令尊刀法绝世,令堂也是一流的高手,白云舟上的仆役无一弱者,什么人才能将他们全部杀死?”
童自珍道:“我父母是先遭人暗算,中了剧毒后才被众多高手围攻而死的。”
吴兰心整理一下思绪,问出第一个疑问:“既然无一活口,你又怎会知道事情经过?”
童自珍道:“随行婢仆虽然都死了,但我大哥却活着,他当时年仅十岁,被我母亲塞进一个石隙里,得以逃脱凶手们的搜索。”
“你们六兄弟那时又在哪儿?”
童自珍道:“我们七兄弟中只有我和大哥是先父的骨肉,其余五个兄长都是大哥在流浪江湖时认识结交的。”
吴兰心追问:“那你呢?事发时你在哪儿?”
童自珍沉默良久,“我母亲腹中!”
吴兰心失声道:“什么?”
童自珍道:“当时我母亲已经怀胎九个月,我已经在她腹中成形,而且那些凶手的刀剑兵刃幸运地没伤到我,那些凶手也伤亡惨重,急需料理,加上他们做贼心虚,怕有我父母的好友刚好来拜访而撞见他们,因此匆匆搜索一番后就弃尸而去。我大哥从藏身处爬出来要掩埋父母的遗体时忽发奇想,希望也许我还活着,就用刀剖开了我母亲的肚子……”他再也说不下去,吴兰心感到一阵恶寒,童天赐的身世是够悲惨,但手段也够狠辣的了!
她十岁时早就杀过好几个人,但仍无法想象,一个倍受双亲疼爱的孩子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割开已经死去的母亲的肚皮的?
但愿人长久
童自珍幽幽地道:“我尚未足月,而且胎中又中了剧毒,所以先天不足、六脉俱虚,我大哥不知道费了多少心力、流了多少血汗才保我活到现在。可他还是觉得亏欠了我,他认为如果他当时没一时冲动,让我在没出生前就死了,一定会比现在幸福得多。”
吴兰心默然无语,童自珍如果还没出生就死了,固然不会受十七年的病痛折磨,但她今生今世就再也遇不见这么一个人了。
童自珍道:“我并不怪哥哥,我也是姓童的,父母既然蕴育了我,我就应该为他们报仇。”
他回望吴兰心,“我对你说这些并不是想得到你的同情或怜悯,只是想让你了解我们兄弟的心情,我大哥其实心地很善良,但只要是有关复仇的事就完全变了一个人,不顾感情、不管道义、不择手段,他心里积怨太深,因此就算知道我六哥的心意,也不可能为我六哥安排。”
吴兰心问:“你那个六哥又是什么来历?”
童自珍摇摇头,“我不知道,我五个义兄都有不欲为人知的往事。相交贵乎知心,我们也不彼此探听,我觉得他们以前的遭遇也一定很凄惨,所以每个人都有很重的心事。”
七兄弟里面吴兰心只见过童天赐、童自珍、童冷和童烈,最正常的就算童烈了,但她也能感觉到他眼底深处的沉重,象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心里,活得好艰难。
她忽然觉得屋里的气氛太沉重,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寒风夹着雪花扑了进来,她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一件衣服披到她身上,是她放在床头的外衣。吴兰心转身凝视着童自珍,眼波幽柔,“你总是这么理智、这么冷静,就算诉说自身最悲惨的遭遇时也这么平静,难道你从未体味过人类的感情?没有爱,也没有恨,悲伤、痛苦、快乐……你都没有?”
童自珍淡然回答:“我如果一直被这些普通人的感情缠绕,早就活不到现在了。”
吴兰心心中涌起一种她从未有过的情感,混合了怜惜与敬佩,夹杂着感动与温柔。她展开双臂拥抱住童自珍,柔声道:“你不会那么容易就死的。”
童自珍凄然一笑,“我只要能活到我的仇人尽皆授首的那天就此生无憾。”
吴兰心幽幽道:“那我宁愿你永远也报不了仇。”
二人目光相对,童自珍恍如又回到了初见吴兰心的那个星夜。她那双眼睛比所有的星星都要明亮,当她俯望他时,满天星光都因之黯淡了光芒……他忍不住轻抚她乌黑光滑的秀发,“我六哥其实是很爱田翠衣的,只是童、田两家仇怨太深,阻碍他们不能结合。”
吴兰心道:“你们兄弟深夜外出是不是去找田龙池了?”
童自珍淡然回答:“他已经服毒自尽。”
吴兰心长叹道:“田龙池虽然不是你们兄弟所杀,但却是因你六哥而死。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又怎么撮合得了?连你都没办法,何况是我?”
童自珍道:“天理大不过人情,照常理而言,他们绝无机会,你却是个为了达到目的而不择手段的人,只有不依常情、不顾天理,才能使他们二人不致痛苦终生。”
吴兰心苦笑,“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童自珍微笑,“物无美恶,只看怎么运用它,只要目的是好的,管他手段是正是邪?”
吴兰心也展颜而笑,“你把身世泄露给我,不怕我传扬出去被你的仇家知道,对你们兄弟不利吗?”
童自珍道:“我相信你。”
这是真话,连他自己都难以理解他为何对这个看上去没半点儿地方能让人信任的狡猾女孩如此信任。
吴兰心撇撇嘴,“你只不过是看我还有点儿投机取巧的本事,想拉我入伙罢了。再说咱们相处久了,你们的事情难免会有那么一丁半点儿落在我眼里,所以索性先对我说了,以示大方,对不对?”
童自珍道:“你怎么总把别人想成是只知利害、全无真心的人呢?”
吴兰心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嘲弄,“因为我就是这样的人。你没听说过吗?小人总是以为周围的人和他一样都是小人,否则就不会有‘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这句话了。”
童自珍道:“世人都怕别人说他们不是好人,你却怕别人说你是好人。”
吴兰心目光空茫,望向不知何处的远方,幽然道:“我从小就生活在一个严酷的环境里,那里的每个人每时每刻都在算计别人和被别人算计,每一张笑脸都是假的、每颗心都是黑的,只有最狡猾、最无情的人才能活到最后。”她耳边仿佛又响起同门们濒临死亡时的惨呼,想起无先生道貌岸然的脸,全身都不由得簌簌发抖,这是她终生的噩梦!
一个温暖的身体贴近她,驱走了她心底的严寒。她从恍惚中醒来时,发现自己竟被童自珍搂在怀里,一时间又惊又喜又难以置信。
突然窗外传来一声咳嗽,二人急忙分开,童自珍有些尴尬地叫了声:“五哥。”
童烈严厉地扫了吴兰心一眼,尤其看到她单薄的衣着时目光更是不屑。
不过,除了童自珍,吴兰心可不会忍受任何人的脸色,当下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五哥,你三更半夜不睡,跑到弟媳妇的窗下来干什么?”
童烈一噎,当着童自珍的面,满肚子的难听话不好说出口,冷声道:“你和我七弟既无媒妁之言、也无长兄之命,以后不要动不动就自称是我七弟的未婚妻。”
吴兰心堆起一脸假笑,“如果我不是令弟的未婚妻,那么请问五公子,你三更半夜跑到一个单身女子窗下,意欲何为?”
一口气险些憋死童烈,但偏又无法反击回去,只好厉声道:“七弟,出来!半夜三更的别再打扰吴姑娘!”
童自珍有些忧虑地看了吴兰心一眼,转身出去了。他目光里的含意吴兰心明白:她如果和童烈把关系搞僵,在这个集团里就不好待下去。
不待就不待,又有什么了不得的?除了童自珍以外的人,只要她看不顺眼就照整不误,何况童烈只是童自珍的义兄?
天刚蒙蒙亮吴兰心就溜出农庄。她昨夜按鹤逸给的地址找去时鹤逸已经走了,只给她留了朵绢花,说他已经混入欧阳世家,约她今天一早到城里德立酒楼去见欧阳世家的大少爷欧阳长天,一切行动细节都讲得清清楚楚。
晨雾将散未散,薄薄地笼罩着大地,地上还有些未消的积雪,吴兰心深吸一口寒冷的空气,抖擞精神往前走。她一路上留下了许多痕迹,如果童氏兄弟派人跟踪她,一定会追到岔路上去。不论在何种情况下,她都有对付跟踪者的法子她。回头望望身后薄雾如烟的小径,脸上露出得意的微笑。
但她刚转正头来,微笑就僵在脸上。
前面不远一个女子正笑盈盈地望着她,双眸眼波流荡,纵不转目也有风情无数。
芍药!
吴兰心的目光再次扫向身后,见一人从道旁的树林里走出,拦住了她的退路,正是蛇蟠。
她心里一凛,脸上却绽开笑颜,“二位这么快就找到这儿来,本事可真不小啊。”
芍药笑得比她更友善,“你一见就知道是我们,眼力也不赖。”
吴兰心上下打量她几眼,“你中了我的毒,居然复原得这么快,解药吃得不少吧?”
芍药冷哼一声,“吃一堑,长一智。现在你的手指只要动一动,以后就别想再动了!”
吴兰心真的不敢动。这两个人的手段她了解得就象数自己的手指头,有备之下她占不了这两个人中任何一个的便宜,而且只要她一出手,这两个人就立刻能看出她的来历。
芍药笑盈盈地道:“你是乖乖地自点穴道跟我们走呢?还是让我们见识见识你的精妙武功?”
吴兰心也笑盈盈地道:“我如果自点穴道,你们不怕我使诈?还是你们自己来点吧。”
芍药警惕地看着她,招呼同伴,“蛇蟠,你去照顾吴姑娘。”
蛇蟠却一动不动,淡淡地回答:“男女授受不亲,还是你上吧。”
芍药叫起来,“喂!你从无心谷一路来洛阳,坏了多少姑娘家的清白?怎么现在才讲起‘授受不亲’这一套来了?”
蛇蟠正待反驳,突然发现芍药身后多了个小孩子,眼睛大大、嘴巴小小,说不出有多么可爱。芍药也同时看见他身后多了一个小童。
人们常说双胞胎的心灵默契很强,小健小康几乎是同时开口:“不准动!”
他们各自手里端着一个奇形怪状的东西,说方不方、说圆不圆,有半尺宽窄、两寸来长,对外的那一面有象筛子般密密麻麻的小孔。
小健笑得分外天真善良,“两位大哥大姐,这是我家公子揉合了‘诸葛连环弩’和‘暴雨梨花钉’两大暗器之王的优点而创出的杰作‘天河雨’,比‘诸葛连环弩’还要疾劲;比‘暴雨梨花钉’还要密集,一发就是三百六十根淬毒金针,见血封喉,二位大哥大姐如果珍惜生命,就千万不要动手动脚,以免引起我和小康的误会。”
小康则冷笑着,“两位三更半夜用迷香暗算人,如今风水轮流转,落到了我们手里,不知有何感想?”
芍药和蛇蟠对于机关削器都不是外行,看“天河雨”的外形构造,这两个小孩八成不是虚言恫吓,相互一打眼色,突然分两个不同的方向窜入树丛中。
他们身形甫动之时,如果小健小康发出“天河雨”,一定会把他们射成刺猬,但吴兰心夹在他们之中也一定难逃劫数,小健小康只得眼睁睁看他们逃掉。
吴兰心对这两个人的安然逃逸倒没多大懊恼,有一件更严重的事她得先解决,“小健,小康,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如果连两个小孩子都能识破她布下的疑阵,那她在无心谷那十年就算白活了,真该去一头撞死干脆。
小健满脸诚实地回答:“我们只是刚好碰上。”
他话音刚落,身上七八处重要的穴道同时被制,刚走过来的小康也未能幸免。
小康吃了一惊,“兰姑娘,我们好心好意帮你解围,你怎么恩将仇报?”
吴兰心打鼻孔里哼了一声,“只要你们说老实话,就不会吃苦头。”
小健提醒她:“兰姑娘,你如果打了我们,少爷一定会生你气的。”
吴兰心脸上绽开一朵最最娇媚的笑容,轻轻柔柔地道:“象你们这么聪明可爱的孩子,我怎么舍得打呢?”
小健小康一看她笑得这么美丽温柔,同时打了个冷颤,兰姑娘笑得越好看,就表示有人越要倒大霉。他们原本是在野外的小径上,吴兰心一手一个提起他们,穿过灌木丛往更荒凉的地方走去。
小康心下惴惴,忍不住问:“兰姑娘,你要把我们带到哪儿去?”
吴兰心笑道:“这就到了。”
小健小康转目四望,前方是一片荒地,密布着无数个大大小小的土包,长长的枯草随风飘舞,一堆新土上还插着白幡——坟地!
吴兰心把小健小康放在新坟上,以手环胸,笑吟吟地看着他们。小健小康的脸色可好看不到哪儿去,只觉一股冷气由下面坐着的坟包里升起来,经他们的尾骨直传到发尖。
小康结结巴巴地道:“兰……姑娘……你……你这是……要干什么?”
吴兰心道:“我要去办事,不想让你们跟着,你们既然不肯把跟踪我的方法说出来,我只好请你们先在这里歇歇了。”
小健小康的脸色都发白了,虽然是在大白天,但坐在一个新坟上实在不是件愉快的事,何况他们还只是十来岁大的孩子?
吴兰心笑得愈加亲切美丽,“我也许会因为事情麻烦而晚点儿回来接你们,不过别担心,最迟明天早上这个时候我一定会回来的。”
小健小康的脸色又转为铁青,明天早上?那岂非代表他们得在这荒郊野外的坟地里陪一群死人待一整夜?
吴兰心柔声安慰:“别害怕,这里来来往往的虽然都是鬼,但不是所有的鬼都会害人,说不定还有鬼见你们可爱,请你们到他家去做客呢。地底下冬暖夏凉,舒服得很。”
小健小康连嘴唇都青了,吴兰心还继续说:“象你们这么讨人喜欢的孩子也一定会讨那些烂肠鬼、无头鬼们喜欢,他们多半会摸摸你们、亲亲你们……”
坐在一个刚死的人的头顶,看着周围被白雾笼罩的荒坟,吹着阴冽的冷风,再听着一个漂亮得不象真人的少女娓娓诉说鬼的世界,就算是大人也要哧得落荒而逃,何况小孩子?小康的心里阵阵发冷,冬日的晨风冰冷刺骨,风里似乎有无数的鬼手在摸着他的脸蛋。突然,他确确实实地感到有根冰凉的手指划过面颊,满腔恐惧立刻爆发出来,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把小健也吓了一跳,险些也跟着叫出来,扭头看向弟弟,见白幡上一根长长的布条被风吹得在小康耳旁不住飘动。
吴兰心满意地看着这两个孩子变成青灰色的脸,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把这么可爱的孩子吓成这样,唉。
小康哀求地看着哥哥,小健苦着脸道:“兰姑娘,我们说出跟踪你的方法,你就放了我们?”
“当然!”
小健无可奈何地说:“我袖筒里有块雄黄,兰姑娘你拿出来吧。”
吴兰心从他的袖管里摸出一块雄黄。她当然认得雄黄,但这块雄黄却没有浓烈的药味,反而有股淡雅自然的芬芳。小健道:“昨天我家少爷就在你的茶水里下了一种药,半个月内你的身体都会散发出一种气味,人的鼻子闻不到,但这种气味一接触到雄黄的药味就会混合反应……”
他话说到这儿,吴兰心就完全明白了,“这种香气在空气里能存留多久?”
小健道:“半炷香的工夫。”
吴兰心笑道:“好极了。”
她伸手解了小健小康的穴道,小健小康立刻就想跳下来,但全身酸软,仍是动弹不得,不由大骇,“兰姑娘!你骗人!说话不算数!”
吴兰心道:“我解穴的力道轻了些,所以你们的穴道没有尽解,不过再过半炷香工夫,空气里的香气散尽时,你们就能行动自如了。”说罢,扬长而去。
德立酒楼是德立财团的产业。德立财团主号在长安,分号则遍及中原各大城市,以酒楼、客栈业为主,各行各业都插了一脚。但没几个人知道这亿万财富的主人姓甚名谁,德立财团的主人非但从不公开露面,甚至从不亲自出头和人谈买卖,全由下头忠心又能干的管事打理大小事务,而这些管事们也都个个守口如瓶。
吴兰心初到中原,这些情况她还不了解,不过她知道德立酒楼是洛阳最大最高级的酒楼,来的不是达官显贵就是世家富豪,所以当她看见一个长衫落拓的灰衣青年居然坐在三楼最好的位子上细酌慢饮时,不由一愣,这个穿得比叫化子好不了多少的人是怎么瞒过那些眼睛比鹰眼还尖的伙计们上来的?
只不过这个人落魄归落魄,气质却好极了。在某种人身上,潦倒有时也是一种美,这个灰衣青年就是这种人,而且他长得很俊,不仅有俊秀男女才能衬托出来的忧郁之美,而且还带着只有智者才能拥有的忧患气质。
但这不是吴兰心一直盯着他看的主要原因,她一看到他,心里就泛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象对童天赐那样带点儿敬畏,也不是象对童自珍那样的心动,而是一种亲切的感觉、一种温暖的情意。
似乎感应到她的凝视,灰衣青年的目光向她看过来,对她笑了笑,笑得非常温和亲切,就象和煦的阳光抚慰着春天的大地,给人一种温柔的力量,熨平人心中的忧伤。
吴兰心那种奇异的感觉更强烈,就好象孤儿见到了慈母、幼弟见到了长兄。这时她听到鹤逸在叫她:“阿兰!”她顺声望去,鹤逸就坐在灰衣青年的邻桌上,伴着一个衣着华贵的年轻公子,想必就是欧阳长天了。
鹤逸冲她招手,“阿兰!过来见见欧阳公子。”
吴兰心只好抑下和灰衣青年攀谈的冲动,走过去盈盈下拜,笑道:“拜见欧阳公子。”
欧阳长天急忙起身还礼,“不敢当,请坐。”
吴兰心一看欧阳长天的眼神就知道他在转什么念头,当下狠瞪了鹤逸一眼,这家伙不知在欧阳长天耳边编排了她什么,让欧阳长天一副她未来所有人的模样。
鹤逸笑脸相对她的白眼,“阿兰,我怕你上来找不到我,才在这里叫了桌菜,欧阳公子已经包了一间雅座,咱们移过去吧。”
吴兰心没好气地答道:“不必!我喜欢坐在这儿,人越多我越高兴。”她已明白鹤逸定下这个美人计的原因:再过六天霍朱衣就要嫁入欧阳世家,她没有充分的时间去模仿、了解霍朱衣的习惯和言行,鹤逸和豹森、梅冷的原定计划行不通了,唯有用‘美人计’这一着,而这一着也正是自古以来最通用也最容易见效的。
她在无心谷时经常玩弄这种手段,也从不觉得有什么不应该,但而今她却不由得想起童自珍来,他如果知道她做这种事,会不会不高兴?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灰衣青年,他有一双深邃的眼眸,象暗夜里的大海,此刻看着她的眼神夹着一抹了然,仿佛已经把她和欧阳长天之间的情形看透了。不知怎地,她觉得一阵心虚。
欧阳长天注意到吴兰心的目光瞟向灰衣青年,心里不禁泛出酸意,仔细打量心目中的情敌:虽然形象落拓,但身上却有股特殊的气质,让人不敢轻视他。欧阳世家久居洛阳,这块地面儿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他差不多都认识,但从没听说过有这么一个人,心里也有些好奇,走过去对灰衣青年拱手道:“在下欧阳长天,请问兄台高姓大名。”
灰衣青年从容起立,“在下曾忧,曾经之曾,忧郁之忧。”
吴兰心心中一动:他姓曾?
在靠墙的一张桌子上有个人一直在打量曾忧,此刻走过来一揖到地,“阁下可是有忧先生?”
欧阳长天吃惊不浅,听说近年江湖中出了一个有忧子,擅长铸造各式各样的兵刃,而且无一不是吹毛断发、削铁如泥的利器。
淮南大刀向云横和定远的郑江天一向不睦,但郑江天有柄上古流传下来的宝刀‘照雪’,所以每次比斗向云横都是惨败而归。一次比武之后,向云横到一个小酒馆里借酒消愁,遇上了当时仍是无名小卒的有忧子,醉后发牢骚,有忧子淡淡一笑,问清他的住址,三天后登门拜访,送上一柄大刀,道:“我生平最瞧不惯人有仗着宝刃利器压人,这把刀的锋利和坚韧程度与‘照雪’相当,两强相遇,定然同时折断,那时你们就能凭真本事分个胜负了。”
向云横本不怎么相信,但抱着姑且一试的态度再次约战郑江天,双刀相击,竟真的双双折断!向云横大喜之下一鼓作气赢了大惊失措的郑江天,有忧子就此声名大噪。
欧阳长天万万也想不到眼前这个落拓青年就是有忧子!
结交德立楼
曾忧问施礼之人:“你是何人?”
那人恭恭敬敬地回答:“在下伊枫,是双钩门下。”
欧阳长天也认出了那人背上的日月双钩,在洛阳一带双钩门也算是个能上得了台面的门派,门主杨寒彻在一对日月双钩上的造诣颇深。双钩门与另一门派金龙门一直为争地盘而斗个不休,这两方的实力相差无已,但因金龙门的兵刃金龙夺是日月双钩的克星,所以双钩门一直都被金龙门压得喘不过气来。
曾忧笑道:“我想起来了,两个月前你们门主曾求我替他铸一把锋利的宝剑。”
伊枫道:“当时先生拒绝了,家师十分遗憾,但回去后对我们说先生是世外高人,不可强求,让我们如果日后见到先生,也一定要恭敬对待。”
曾忧淡淡道:“帮派之争死伤甚重,因此我一向不愿介入,但那晚我和你们门主分手后,金龙门下居然有人来杀我。”
伊枫急忙又一躬到地,“想必是他们听到风声,怕先生答应为本门铸剑。本门之事牵连了先生,实在抱歉。”
曾忧冷冷一笑,“他们却不知我是牛一般的脾气,谁想强迫或威胁我不让我管一件事,我就偏要管给他瞧瞧!”
伊枫喜出望外,“这么说金龙门反而帮了我们的忙,先生肯为我们铸剑了?”
曾忧却摇摇头,“我不打算给你们铸剑。”
伊枫不禁愣了,搞不清他是什么意思。
曾忧微笑道:“我已经为你们铸好了一对日月双钩。”
伊枫又一愣,“但……但金龙夺……”
曾忧道:“我知道金龙夺能克制日月双钩,但我打造的这对钩不仅不会被金龙夺克制,反而克制金龙夺。”
他这番话说得响亮之极,只怕连酒楼下的行人都能听到,欧阳长天先是不明其意,但略一思索就明白了他的用意。果然曾忧接着说:“这酒楼四周应该有金龙门的人,我们不妨在这里等等,等金龙门的人来了,让你瞧一瞧这双钩的威力。”
伊枫却疑惑地看着他,“敢问先生,那双钩……在哪里?”
日月双钩中日钩长三尺三寸,月钩长三尺一寸,曾忧身无长物,虽然袍子宽大,但也装不下那么长的东西。
曾忧一笑,从袖里摸出两样一尺长、两寸宽的东西,好象有许多铁枝铁棍纠结在一起,他不知怎么一拉一弄,就成了一对日月双钩,虽然有些奇形怪状,但轮廓的的确确是钩的形状。钩刃又窄又薄,闪着幽冷的蓝光,轻轻一挥,坚硬的红木桌角就象豆腐一样被切下,而杯中满满的酒连一滴也没流出来。
欧阳长天看得呆了,伊枫更是连眼珠子都快掉了下来,曾忧的手指不知在钩柄的哪处一按,“叮”地一声,右手钩忽然变成了一个圈,钩刃向里。
伊枫几乎跳起来,“妙极!它的确能锁住金龙夺!”
曾忧道:“这对钩打造奇特,所以我特别创了一招钩法,趁金龙门的人还没来我把它传给你。”
伊枫大喜过望,想不到这么好的运气居然落到了自己头上,立刻拜倒在地,“请先生教诲。”
曾忧又把脸一沉,“这对钩锋利无比,与钩法配合更是厉害,我只准你用它对付金龙门,自保即可,不得仗此欺压别人,你先发个誓来。”
伊枫毫不犹豫地发了个毒誓,恭恭敬敬地从曾忧手中接过双钩。
曾忧正色道:“现在天底下已经很少有人把发誓当回事了,但你如果真的违反誓言,不用我动手,自然有人收拾你,你可记清了?”
伊枫悚然正容,“弟子受教。”他的年纪和曾忧差不了几岁,但他对曾忧自称“弟子”却非常自然,旁人看了也觉得理所应当。
曾忧开始给伊枫讲解这对怪钩的用法,欧阳长天和鹤逸等人也不自禁地侧耳倾听,越听越是心惊。这对钩打造之巧妙、招式之精奇竟是闻所未闻,只不过这样的招式如果不是用在这对钩上也毫无用处。
曾忧足足讲了近半个时辰伊枫才算勉勉强强记了个大概,这还是因为他本来就是使钩的。
忽然楼梯一阵乱响,上来了十来个精悍的汉子,欧阳长天这才发现楼上的客人不知何时都悄悄溜走了。汉子们把曾忧和伊枫团团围住后,一个浓眉大眼的少年对曾忧道:“阁下就是有忧先生?”
曾忧抬起眼皮淡淡地瞟了他一眼,“你是金龙门主最小的弟子秦轻雷吧?”
那少年一愣,“你认识我?”
曾忧道:“金龙门下有三个领头的弟子,大弟子宋荒城、四弟子左闻道、六弟子秦轻雷。宋荒城一直游侠在外,与你的年龄也不符,四弟子左闻道那天要杀我,我已经见过,你自然是秦轻雷了。你也是来杀我的?”
秦轻雷摇摇头,“我与你无怨无仇,为何要杀你?我只是想请你不要把那对钩给双钩门,我四师兄得罪之处我这里代他致歉。”
曾忧道:“可惜我已经给了。”
秦轻雷的目光射在伊枫手中的双钩上,厉声道:“那就恕秦某放肆,要把它毁了!”
曾忧淡然一笑,“你不妨试试。”
秦轻雷抬手握住了背后的金龙夺。欧阳长天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他本不是个沉不气的人,也曾看过不少高手之战,但从没象今天这么激动和好奇过。
金光一闪,金龙夺以万钧之势击向伊枫,伊枫双钩一扬,竟向金龙夺迎了上去。
夺沉钩轻,双钩纵然是利刃,但重物用力砸下仍不免会被砸弯,除了曾忧所有人都十分紧张,伊枫虽然心里有数但还是怦怦乱跳。
金乌两道光芒相交的一刹那,乌光一旋,不知怎地就把金光绞住,“铮”然一声,金龙夺的前半截被绞断,乌光再闪,顺势一推,直削秦轻雷左肩!
金龙门的弟子都失声惊呼,眼见秦轻雷左臂就要和身子分家,一道白光疾射过来,正中伊枫右腕,那钩“当啷”落地,秦轻雷的左臂总算保住。
白光落地在地上滚了几滚,却是个白瓷酒杯。
楼上十几双眼睛谁也没瞧见这个酒杯是从何处飞来,又是怎样突破钩影,打中伊枫手腕的。
吴兰心笑盈盈地道:“这人年纪轻轻就丢掉一只胳膊太可怜了,所以我出手救他,曾公子你可别生我的气。”
众人这才知道那个酒杯是她发出来的,连鹤逸都吃了一惊。
秦轻雷惊魂初定,脸上阵青阵白,向吴兰心深施一礼,“多谢姑娘相救,他日定当报还。”
吴兰心娇笑,“不必这么客气。”
秦轻雷带着一干师兄弟们急急下楼回金龙门报信,伊枫觉出手里的这对怪钩的确是金龙夺的克星,也急于回去向师父报喜,谢过曾忧后也匆匆而去,酒楼上的气氛登时冷了下来。
楼上客人早就溜个精光,欧阳长天召来伙计打算赔偿酒楼因此造成的损失,却被曾忧拦住,“欧阳公子不用破费,这场架是我挑起的,那些未付的酒帐也应该算在我头上,此楼主人是我的朋友,不会在乎这区区之数。”
德立酒楼的主人当然就是德立财团的主人,欧阳长天的好奇心又被引起来,当下拱手道:“在下对德立财团主人仰慕已久,曾兄既然与他是素识,能否为小弟引见呢?”
按礼貌来说,二人是初识,欧阳长天不该这么冒昧,但他对曾忧以及德立财团的主人都实在太好奇了,而且错过今日也许就再没这么好的机会了。
曾忧脸上仍是笑意淡淡,“他这个人性子很怪,不爱见人,如果有机会我一定尽力为公子说项。”
欧阳长天大喜,“多谢,多谢。我与曾兄一见如故,不知曾兄在哪里下榻?不如搬到敝府去住如何?”
曾忧道:“我今天刚到洛阳,还不知道住处在哪儿。”
旁边的伙计恭敬地道:“主人已经吩咐下来,请曾爷到怡园住。”
怡园是洛阳最高级的客栈,也可以说是洛阳景致最优美的园林,和德立酒楼一样同属德立财园的产业。曾忧笑道:“我每次来都住那儿,早就住腻了。”他转向欧阳长天,“欧阳世家藏书之丰天下闻名,能否让我见识见识?”
欧阳长天听见曾忧要住怡园时还以为自己也许笼络不住这位武林怪才了,闻言喜出望外,“当然可以!”
吴兰心看着曾忧脸上那温文平和、云淡风轻的笑意,心中一动,这神情、这气质和童自珍真象,比童天赐还象是童自珍的哥哥。
窗外天光已亮,屋里灯烛已残,霍朱衣仍痴痴地坐在桌前盯着熄灭的烛火,仿佛那就是曾自珍清绝的容颜。
霍仲天无声地走了进来,“想什么呢?”
霍朱衣一惊,脸上不由得泛起尴尬慌乱的潮红,“没……没想什么……”
霍仲天凝视女儿,“自从曾自珍和吴兰心走后你就魂不守舍,别忘了过几天你就要嫁入欧阳世家了。朱衣,咱们霍家在江湖上有头有脸,不能悔诺让人笑话。”
霍朱衣仰起头,脸上布满晶莹的泪珠,“我明白,我……我只是需要多点的时间去忘记他……”
霍仲天悠悠长叹,“我也不愿见你伤心,但曾自珍已经有了未婚妻,你再喜欢他也不会得到回应,还好你对他只是一见钟情,并没有多深的感情基础,忘记他应该不会很痛苦。”
霍朱衣默默无语,纵然没有感情基础,但象曾自珍那样特殊出色的人又岂是能轻易忘得掉的?
霍仲天道:“你现在马上收拾东西,一会儿欧阳世家会派人来接你。”
霍朱衣吃了一惊,“为什么?”哪有婚礼前新娘提前住到新郎家的?就算是两地相隔太远,无法在一天内把新娘迎进门,也都是提前一天或几天把新娘迎到新郎的所在城市,安置在别处,等大婚当天新郎来娶。
霍仲天的脸色沉重而严肃,“不必多问。你舅舅有封信写给你公公,你一定要在四下无人时亲手交给他,不得出任何差错!明白吗?”
霍朱衣愕然地望着父亲,她只有一个舅舅,就是纪端远。霍家和欧阳世家走得很近,但纪端远和欧阳西铭却全无来往,怎么会突然写封密信给他?
吴鹤逸领着“妹妹”和曾忧一起到欧阳世家做客,欧阳长天在他所住的挹芳园的水阁里设下盛宴招待他们。
曾忧来欧阳世家令吴兰心不解,他看上去总是忧思重重,就算在人群中也仿佛是一人独处,而他对欧阳长天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好感,象他这么特立独行的人为何要主动与欧阳长天拉关系呢?只是她虽然疑惑,却没工夫想太多,欧阳长天看过来的目光越来越热烈了。她干脆置之不理,对桌上的精致菜肴表现出极大的兴趣。
欧阳长天却只对她有兴趣,菜也不吃,饭也不看,眼睛从没离开过她的脸,她笑他就笑,她的目光只要稍稍转向他这个方向,他的眼睛就放出光来。
席上气氛正融洽之时,忽然一个高而苗条的身影走了进来,笑声爽朗,“长天,你又交了新朋友?怎么不叫我来认识认识?”
吴兰心抬头一看,见来者是个秀丽高挑的年轻女子,长眉入鬓,凤目有威,一下就猜到这人是谁了。欧阳长天虽然是直系长子,但在欧阳西铭的子女中排行是第二,欧阳长亭是长女,大欧阳长天两岁,精明达练,比欧阳长天还受欧阳西铭的倚重和宠爱。
欧阳长天勉强把目光从吴兰心身上移开,“姐姐,你怎么来了?”
欧阳长亭道:“我有事找你,底下人说你在这儿宴客。”她锐利的目光射向吴兰心,“这位姑娘是哪家千金?”
吴兰心看出她目光不善,本来就不痛快的心情更加恶劣,当下横了欧阳长天一眼,让他去解释。
这一眼过去,欧阳长天只觉吴兰心的眼神似嗔似怨,千万种风情尽由这不经意的一眼流露,已经去了一半儿的魂魄立刻整个儿都附到她身上去了,哪里还听得见他姐姐的言语?
欧阳长亭见弟弟一副痴迷样,心中恼怒,但当着外人又不能发作,鹤逸急忙站出来打圆场,“在下吴鹤逸,这是舍妹吴兰心,我们与欧阳公子也是刚认识,还没来得及去拜见姑娘。”
欧阳长亭一进水阁目光就盯着目标吴兰心,虽然眼角余光扫到在座的还有二人却没分神注意过,此刻鹤逸站在她面前,温文尔雅,笑意盎然,欧阳长亭一见之下,心“咚”地一跳,武林中何时出了这么一位俊秀脱俗的人物?怎么自己以前没听说过?她见过不少世家子弟、名门英侠,但鹤逸那漫不经心却又挥洒自然的倜傥风度却是许多人都比不上的。
她的神情自然没逃过吴兰心的眼睛,吴兰心是何等的机灵?嘴角不禁浮起一丝狡狯的微笑,“欧阳姐姐请坐下说话。”
欧阳长亭猛地回过神儿来。脸上不由泛起淡淡的红晕,觉得吴兰心叫得这么亲热,语气中好象别有含意似的,“不用了,长天你出来一下。”
欧阳长天不甘不愿走出来,没好气地问:“什么事?”
欧阳长亭低声埋怨:“你和朱衣就要成亲了,却还把一个大姑娘带回家!这算怎么回事?”
欧阳长天对这门亲事本来是无可无不可,但现在一想起来就心烦,“那又如何?反正人我已经带进来了。”
欧阳长亭沉下脸,“长天,你该不会是想悔婚吧?你要咱们欧阳世家在江湖上丢脸吗?还没过门就被休,你要让朱衣从此抬不起头来吗?”
欧阳长天道:“我纳吴兰心做妾总可以吧。”
欧阳长亭怒道:“媳妇过两天就进门,你却先纳了个妾,成何体统!而且他们的来历你问过吗?”
欧阳长天道:“问过,他们俩是孤儿,被一位老人收养,教了一身武功,但却不肯说出他们义父的名讳。”
欧阳长亭的眉头刚刚皱起,一个家人远远跑来大声传报:“老爷请吴公子兄妹到花厅一叙!”
水阁内吴兰心和鹤逸对望一眼,心里都是同样的念头:他们刚进府门欧阳西铭就来相请,只怕来者不善。
武林四大世家中武功剑法最高的是东方,最富有最会赚钱的是南宫,慕容家的人多才多艺,丝竹弹唱、琴棋书画是他们的必修课,但若论博闻广识,当数欧阳。欧阳世家藏书之丰天下皆知,涉猎广泛、应有尽有,其中不少是绝世孤本。如此珍贵的财富,觊觎的人当然不少,欧阳世家虽然不是每回都赢,但历经数百年风雨而不倒也足可见欧阳世家的厉害。
欧阳世家的第六代主人欧阳西铭此刻正坐在花厅里,等儿子的新交好友来拜见。
小一辈的交际他一向不多管,儿子在外头的风流韵事他也不是没听说过,一向也睁一眼闭一眼,少年儿郎、翩翩公子,哪个不风流?但几天后就要成亲的人还把女人带回家,形止亲密,就有些过分了。
他有三房妻妾,却只生了一子一女,儿子还算聪明,才干气魄却不足,能不能担起欧阳世家这付重担连他这个当父亲的都没信心,虽然欧阳长天是嫡系长子,但家族中的老一辈如果一致反对,他也无可奈何。唉,如果长亭生为男儿,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
他正烦恼时,仆人来报:“吴鹤逸公子偕妹求见。”
吴鹤逸俊秀潇洒、吴兰心明媚娇艳,一入花厅,连欧阳西铭这双阅人无数的眼睛也为之一亮:好一对男英女丽、神采照人的兄妹!鹤逸和吴兰心也打量了一下欧阳西铭,态度温和,乍一看似是个谦谦长者,但却有双精明厉害的眼,目光如闪电,不是个好对付的人。
武林中人见面,不论男女通常都是抱拳为礼,鹤逸却一揖到地,吴兰心则盈盈万福,欧阳西铭起身相扶,笑道:“请坐请坐,贤兄妹真是瑶资仙质,人世难寻啊!”
吴兰心微微一笑,“前辈过奖了。”
落座后,鹤逸问:“前辈召晚辈们来此有何贵干?”
欧阳西铭笑得非常温和,“只是想请教一事,二位师承何人?”
“吴氏兄妹”一愣,没料到这个看上去绵里藏针的人居然开门见山地问他们,鹤逸道:“这件事我已经对令郎说过,他应该告诉前辈了吧?”
欧阳西铭道:“阁下当时说的是:兄妹皆孤儿,被义父收养,教以武功,但义父从不提及他的身份来历。”
鹤逸笑道:“前辈复述的一个字也不差,当时我还在令郎面前发誓,所说字字真实,绝无虚假。”他说的确实不是假话,他与吴兰心自小被无先生收养,而无先生也确实从没说过自己的来历。
欧阳西铭的脸色猛地一沉,冷笑一声,突然出掌向吴兰心击去,吴兰心吃了一惊却应变敏捷,当即掠过椅背斜飞出去,如秋雁划过长空般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鹤逸清叱一声,左手拿向欧阳西铭出掌的腕脉,右手横击欧阳西铭的手肘。欧阳西铭那一掌闪电般地缩了回去,避过鹤逸的左手,伸指轻弹,正中鹤逸右手麻筋,鹤逸的右手登时无力地垂下。
吴兰心一脸惊怒,“欧阳前辈这是何意?”
欧阳西铭的脸色却由阴转睛,神色开朗,“哈哈”一笑,“你们别误会,我只是想试试你们的武功而已。”
鹤逸道:“哦?欧阳世家素以博学著称,前辈看出晚辈们的武功路数了吗?”
欧阳西铭微笑道:“贤侄所用的截脉手出自衡山派,江湖上会一招半式的人不少,令妹的‘平沙落雁’身法却是衡山派独有,外人不懂心法,学也学不到神髓,你们兄妹出自衡山门下是不会错了。”
鹤逸和吴兰心讶然相望,表情绝不是在做假。鹤逸编造身世时是费了一番心思的,无先生曾提起衡山派有个弃徒,原是上代掌门最小的弟子,还没出师就不知犯了什么大错被逐出师门,不知去向。他二人使出衡山派的武功本意就是要冒充这位弃徒的徒弟,愈是如此奇异的来历,见多识广的老江湖欧阳西铭才会愈相信。但听欧阳西铭说不懂衡山心法就使不出这式‘平沙落雁’,他们心里都闪过一个念头:无先生怎么知道衡山派的不传之秘?难道他说的衡山弃徒就是他自己?
欧阳西铭一直注意着他们的神色,忽然走出花厅,“你们跟我来,我领你们去见一个人。”
鹤逸和吴兰心只能跟着,不知欧阳西铭又要耍什么花样。
欧阳西铭悠悠然负手而行,脚步如行云流水,自自然然,全身上下没半分破绽。鹤逸和吴兰心骇然互望,往日轻视天下群雄的心理登时消减了许多。
三人一路走着,路上人迹越来越少,一直走到欧阳世家西角已经废弃了的旧宅里,停在一个门户紧闭的在大院前。欧阳西铭步上石阶,敲了敲门,先三后四。院门无声地开了,两个佩剑少年左右分立向欧阳西铭抱拳为礼,看到他身后的鹤逸和吴兰心,脸上都露出惊异之色。
院内一排五间大屋,两侧有配房,三人刚走到正屋前,一个中年道士已经急急迎出来,白面黑须,眉目疏朗,见了欧阳西铭客套话也不说,劈头就问:“有消息了?”
欧阳西铭答道:“消息没有,人倒是有两个,想让你见见。”
黑须道人看见鹤逸和吴兰心,眼睛一亮,赞道:“这是你家子弟吗?好出众的人品!”
欧阳西铭道:“我哪儿有这福气?这是你们衡山派的弟子。”
鹤逸和吴兰心这一惊非同小可,这个黑须道人难道就是衡山派当代掌门人玉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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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须道人愕然道:“欧阳兄,你开什么玩笑?”
欧阳西铭转身看着鹤逸和吴兰心,微笑道:“他们的武功心法乃衡山派嫡传,我想也许是玉川道兄那位被逐出师门的小师弟的传人,所以就把他们带来了。如果他们是假冒的,那么在这个非常时期,来‘这里’冒充贵派弟子,用心不问可知。”
他的笑容虽然温和,吴兰心却心中一凛,欧阳西铭的话她虽然不能完全听明白,但看出他已经动了杀机。
玉川子先是一愣,脸上旋即充满激动之色,一步就到了二人面前,问:“你们师父是谁?”
鹤逸急忙躬身施礼,恭恭敬敬地把“身世”又复述了一遍。
玉川子接着问:“那你们师父有多大年纪?长得什么样子?”
这些无先生可没说过。衡山弃徒在武林中全无声名,无先生只是在讲“衡山”这一课时顺带提了一句,如果不是鹤逸记性好,早就把这事儿忘到脑后了。他当初编造身世时又怎么想得到会在这儿碰上衡山掌门?如果他胡诌一通,又怎么骗得过玉川子?
鹤逸正无计可施、急出一身冷汗的时候,只听吴兰心幽幽道:“我义父年纪很大了,头发胡子都已经花白,背驼得很厉害,脸上有好几道伤疤,整天咳嗽不停,如果不是他重病去世……我们肯定不会抛下他下山来……”说着说着声音哽咽,眼圈儿一红,眼泪轻轻松松就掉了下来。
吴兰心这番话当然是有道理的:衡山弃徒被逐出师父已经有十几年,他以后的遭遇没人知道,如果碰见什么厉害人物被打成重伤也大有可能。唯有如此,他才会身材、相貌、声音全都改变,模样全非,甚而——死无对证!
玉川子神色惨然,他身边一个福态老实的中年道士当下哭了出来,恨声道:“臻师弟是本派最优秀的弟子,就算一个人流浪江湖也没多少人打得过他,一定是天杀的倚天岛害了他!”
鹤逸和吴兰心这一惊非同小可!倚天岛是四大奇门之一,与天圣宫、九鼎城、白云舟齐名,当年白云舟主童陛携刀渡海来到中原,几乎是天下无敌,衡山虽然也是中原名门大派,却不及七大门派那么实力雄厚,竟然敢惹倚天岛!胆子可真不小!
玉川子又问:“你们义父对你们提起过他是被谁伤的吗?”
鹤逸道:“他连自己的姓名都不肯告诉我们,别的就更不用说了。”
玉川子黯然道:“他一定是怕你们听了以后要为他报仇出气,反而会死在仇家手里,所以宁可一个人把苦吞到肚子里,他一向都是这样……”
吴兰心忍不住问:“我义……前辈的师弟和倚天岛结了什么仇?”
那个福态道人擦去眼泪,恨恨地道:“十一年前,臻师弟奉师命下山办事,途中遇见一个恶少调戏小姑娘,他当然上去阻拦,两个人动上手,结果臻师弟把那小子的胳膊刺伤了,打完才知道那小子是倚天岛的。这件事本来就是那小子不对,可他居然还有脸纠集帮手找上衡山寻仇!当时天圣君不问世事、九鼎侯封城隐退,‘帝君’童陛也携妻渡海,不知所踪,倚天岛猖狂得很。先师为了保住衡山派基业,不得不忍痛把小师弟逐出门墙。”
这个道人是玉川子的师弟,在玉川子身侧随行,自然是衡山派中地位较高的人,居然不顾形象地当着门下晚辈弟子痛哭,可见那个弃徒的人缘一定很好,所以他师兄才会这么为他抱不平。吴兰心本就是个爱憎分明、容易冲动的人,感动之余冲口而出:“就算我义父不是你师弟,我也一定帮你出这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