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裙下臣》 · 尔屿 · 2026-07-28
夜凉如水,月光朦胧,云团高朗,宛如笼罩了淡淡的薄纱,青砖绿瓦洒了一层冷霜,四下寂静。
宵禁时刻,京城各处静悄悄,唯有巡夜的金吾卫时不时出现在街道巷口。
一抹黑影从鸿胪客馆出来,黑色斗篷披在赵千俞身上,他躲过巡街的金吾卫,来到长公主府附近。
府外街边有棵粗壮的老槐树,赵千俞借着月色和老槐树枝干的遮掩藏在树后,打算也闯长公主府。
深夜府外的侍卫比白日还要多,戒备更加森严。
府邸围墙边,每十步便有一名侍卫,腰间别刀守在府外。
他猜到府邸的侍卫多,但没想到这般多。
看来梁嬿是猜到他会夜闯,向少帝多要了人手。
赵千俞竟还有一丝窃喜,梁嬿知晓他心中所想。
她心里有气,但还是有他的,否则也不会猜中他的心思,增派了如此多侍卫守在府外。
以往夜里,只有三四名值夜侍卫在府外守着。
但是这窃喜很快又被愁思和慌乱取代。
府邸守卫森严,他要如何翻墙而入?
梁嬿提前一日回京,与少帝一起瞒着他。梁嬿打的便是不让他跟着的主意,她生气,不听他的解释,不与他说话,也不见他。
顾昀说姑娘家正在气头上的时候切忌出现在她眼前,会适得其反,弄巧成拙,需等姑娘家气消了大半,她才有心思听得进道歉的话。
这话,听着就不靠谱。
赵千俞不相信,今夜才会出现在长公主府。
赵千俞只知道梁嬿生气不见他,他再不有所行动去哄,梁嬿以后定然是听不进去他种种解释的话语。
事发后不解释,难道还指望事|后补救?
等风吹过才说,天都凉了。
刚开始,赵千俞是觉得骗梁嬿有几分好玩,也想看她不知情,被他牵着鼻子走到模样。起初,一切尽在赵千俞掌握中,然而到了后面,事情的发展越来越偏离了他的预判。
早知梁嬿气到将他东西全卖掉,大有一刀两断,从此不复相见的局面,赵千俞真该一早就与梁嬿讲明。
南朝三皇子迄今为止只栽过两次跟头,一次险些丧命,这次栽自己身上。
自己亲手断送下半生的幸福。
裹着夜色,赵千俞在府外转一圈,偌大的长公主府不可能处处守卫森严,总有没侍卫值守的地方,也总有一两名侍卫挨不住困乏,在原处打盹眯眼的。
借着遮掩,赵千俞围着府邸看了大半圈,这批值守的侍卫没有一名在犯困打盹。
赵千俞也急,绕道又寻看了半圈,只发现有一处僻静的地方。
那处是长公主府偏门的一处竹林。因是竹林,且竹林的主道并不在此,故而没有侍卫值守。
赵千俞心底踏实了,足尖轻点地面,借力起跳,欲借轻功从竹林外翻墙进去。
然而,不知是谁,在这周边的墙上满是渔夫猎鱼和猎人捕猎用的叉|头。
尖锐锋利的叉|头布满墙头。
赵千俞硬生生退了回来。
不知是谁出的这馊主意,赵千俞恨得牙痒痒。
别无他法,赵千俞改道回了鸿胪客馆。
一路上他心里都在盘算如何从守卫森严的府外进去,寻到梁嬿,再让梁嬿听他解释。
一进南朝使团住的院子,赵千俞便看见打着呵欠在屋中等他回来的顾昀。
“你怎醒了?你屋在隔壁。”赵千俞脱下披风递给元修,去一旁净手,面色不是很好。
顾昀晚上睡眠浅,格外留意隔壁屋子他那不省心的表弟的动静。
赵千俞一出屋子他便知道了。
顾昀语气不佳,道:“从都城到南疆,再到姜国,姑母一再嘱托我看好你,让你在战场上莫要冒进,保重身子,你这段时间干的每一件事,哪件不是冒进?哪次是将身子看重?跟恶狼搏斗,昨夜冒着风险拖着长戟去管姜国的闲事,今夜不歇息披着斗篷出去,是想硬闯长公主府吗?”
只要赵千俞一天没跟他回南朝,他这心就需一直留意着。
赵千俞取下锦帕,擦干净手上的水渍,道:“很晚了,表哥先回屋吧。”
“你这脾气还这般倔!”顾昀气得牙痒痒,起身往屋外走。
忽地,赵千俞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叫住顾昀。
顾昀顿住步子,不解回头,道:“怎了?想通了?明日就跟我回南朝?”
赵千俞心中已然有了个想法,面上的阴沉和不悦渐渐散去,道:“帮我件事,事情办好,立刻启程回朝。”
顾昀来了精神,问道:“何事?”
赵千俞去到屋子里面,木榻上放了几件衣物,是元修被赶出长公主府那刻带出来的。
衣裳中还夹了张他与梁嬿写写画画的宣纸。
如今赵千俞那着这张和梁嬿共写的宣纸,心中五味陈杂。
那时他与梁嬿腻腻歪歪,可谓是蜜里调油,要有多恩爱,便有多恩爱。
那时,他握着梁嬿的手,带着她一同执笔写字。
至于这宣纸上后半段的字,是梁嬿亲手所写。
她本意是要与他比比谁的字好看。
当然,字体风格不同,没有胜负。
赵千俞撕下后半段,将其交给顾昀,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顾昀听后眉头紧锁,不是很想应下来,却又不得不应下来。
顾昀将半张宣纸叠好放入袖中,提醒道:“办完这件事就回朝。”
赵千俞点头,且先给他吃一颗定心丸,道:“一定回。”
顾昀满意,揣着宣纸出了屋子。
烛光下,赵千俞看着手中另一半满是画和字的宣纸,浅浅勾出一抹笑容。
且说这边,那被赵千俞恨得牙痒痒的路燚,睡意香甜,一觉到天明。
吃罢早饭,路燚和尹况出府绕道去了长公主府侧门的竹林。
果不其然,那布满尖锐叉头的墙下,有几个脚印。
路燚拍着尹况肩膀,喜道:“昨天你是没看到,赵千俞看见殿下给他置办的衣裳被来往行人挑三拣四买走的模样,脸都气青了!我又将殿下搬出来,他不敢在府门口造次。”
尹况不明白,疑惑问道:“你怎知道他昨夜打算从这里翻墙。”
前天路燚同他讲用猎人和渔夫用的叉子布在墙头,准保硬闯府邸。尹况当时还不信,府上那么多地方,偏偏行从这处翻进来?
今日来瞧,还偏偏就是路燚说的这处。
佩服,佩服。
“猜的呗。”
路燚耸肩,一副不点破的小得意。
这个不说,尹况伸手往上指指墙头的东西,问道:“那你这满墙头的叉头从何而来?,半天时间,哪弄来这么多?”
“我朋友多,他们帮忙弄来的。”路燚拍拍尹况肩头,“走了,回府去。回去告诉殿下这个好消息。我猜昨夜赵千俞定是灰头土脸回了客馆。”
两人回到长公主府,还没来得及将昨夜赵千俞碰壁的好消息告诉梁嬿,让梁嬿高兴高兴,便听说梁嬿要回宫住几日的消息。
梁嬿要回慈元宫陪母亲几日,那几日便就在慈元宫住下。
那日在温泉别院,梁嬿不仅仅提了提前回府,还少帝说了打算回慈元宫小住几日陪母亲。
梁熠当时别提有多高兴了,一口应允。他甚至想梁嬿回京后直奔宫中去,不回长公主府。
路燚同梁嬿讲了赵千俞昨夜打算翻墙进来但没得逞的好事。
梁嬿笑笑,并不觉得有多解气,比起那混蛋骗她的种种,不算什么。
梁嬿吩咐道:“倘若那混蛋今日再来府外,别说本宫进宫去了。他若是想见本宫,便让他等着吧,等本宫什么时候想见他一面了,想听他那满口胡诌的话了,本宫再传他一见。”
路燚满意,朗声应道:“殿下放心,我定当多吊吊他胃口。”
帮梁嬿出气这等好事,他最愿意做了。
朝霞映红了东边的云彩,又是秋高气爽的一天。
梁嬿搭着秋月的手进了马车。
踏着朝阳,马车穿过早晨热闹的集市,缓缓往皇宫驶去。
就在梁嬿走后不到半个时辰,赵千俞出现在长公主府,还是像昨日半天那般在府门口求见梁嬿。
当听到门房说进府通传,赵千俞眼睛一亮。
不过他当然没有在众人面前表现出心底的窃喜,反而还是如往常一样板着张脸,生人勿进的威严模样。
赵千俞立在府门台阶下,比府门外两边的石狮子还要靠庡㳸近府门。
朝阳将他立在台阶下的影子映照得细长,颀长的身影在长一些,便能到长公主府门的门槛了。
赵千俞唇角勾出一抹笑容,他习惯性去摸腰间,结果右手摸了个空。
低头,发现十七常常佩戴在腰间的凤鸟玉佩不在身上。
是梁嬿亲手送给他的凤鸟玉佩。
也是梁嬿亲手个他系在腰间的放凤鸟玉佩。
曾经这块玉佩是梁嬿随身携带的。
怕那凤鸟玉佩随身携带保管不善在温泉别院被梁嬿发现,赵千俞便将这来之不易的玉佩放到了长公主府十七房中。
早知温泉别院变数这般大,他应将那玉佩随身携带。
不过也快了,等不了多久梁嬿就会见他了。
昨日来时,门房还不客气地借守府邸的侍卫之势把他轰出府外,如今府邸外的侍卫少了,门房的态度温和些了。
赵千俞便猜想梁嬿的气大抵是快消了,估摸着门房再出来时,便是要请他入府了。
今日一定要跟梁嬿说上话,哪怕是一句也是极好的。
今日说了一句话,明日就说上五句话,后日便是十句,二十句。
赵千俞想着梁嬿,心情比连打了两场胜仗还要喜悦。
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赵千俞闻声回头,眼底藏不住的迫切,问了问朝他迎面走来的门房,“如何?长公主让本王进去了?”
门房摇头,站在守于府邸的带刀侍卫身后,道:“睿王执意要见长公主,便等着吧,等到哪日长公主想见睿王了,自会通传。”
门房亲眼看见长公主的马车从府中驶出,自是知道长公主不在府里。他装了装样子进府通传,实际便让睿王在府外多等候。
“长公主有令,睿王和其随从元修不得踏进府们半步,”门房比了个手势,道:“还请睿王殿下移步,远一些。”
闻言,赵千俞面上的喜悦刹那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往外走了几步,远离长公主府,也远离了府门口的石狮子。
梁嬿让他等,他便等。
最好再来一场冰寒的秋雨,梁嬿知晓他在府外淋雨,再硬的心肠,也会软。
他和梁嬿曾经那么恩爱,她一直关心紧张他的身子。
倘若出来看见淋湿一身仍旧在雨下站着的狼狈不堪的他,梁嬿是会心疼的。
届时倘若他再在梁嬿面前倒下,效果便又不一样了。
梁嬿紧张之下会差人将他送进府里,她的寝屋中,再急急找尹况把脉开药方。
然后,梁嬿会亲自喂他喝药。
他顺势解释和道歉,梁嬿会原谅他的。
思及至此,赵千俞仿佛已经看到梁嬿担心他的模样,面色这才缓和些许。
赵千俞站在府外,等着梁嬿回心转意见他。
抬眼望了望天,朝阳升起,染红了半边天。
看样子今日又是一个晴朗的天,不会下雨了。
赵千俞有些失落。
元修何时见赵千俞受过这等苦,这又是深秋,晨间的太阳还没有呼啸而过的秋日寒风大。
“殿下,不如去街边茶肆坐着等?”元修提议道。
长公主府不远处就有一个茶肆,坐在茶肆边有一壶热茶暖和,定要比在府外干站着舒服些。
“净出馊主意。”赵千俞乜元修一眼,他是来道歉求梁嬿原谅的,不是坐在长公主府门外悠闲饮茶等梁嬿传他进去。
赵千俞心中本就失落烦闷,元修这般一说,他越发觉得倘若按照元修和顾昀出的主意,只会让梁嬿对他越发失望,甚至往后连见都不见他一面。
“你若是再出馊主意,回朝后自去军营领十军棍。”赵千俞直直站在长公主府门口,对元修道。
“十军棍!”元修惊道。
行军打仗之人,十军棍算少的了。
但是!他家殿下已经很久没有生气生到罚人领军棍了!
看来是真生气了。
元修乖乖闭嘴,不敢再出主意。
元修心里叹了一口气,陪着赵千俞站在长公主府门口,等待梁嬿传他们进去。
而彼时的梁嬿已经到了慈元宫。
少帝对梁嬿素来是疼爱,特别恩准长公主的马车可驶入皇宫,这便使得梁嬿到慈元宫所花费的时辰大大减少。
梁嬿到慈元宫时,太后刚礼佛出来。
“哀家听陛下说你要在慈元宫小住几日陪哀家,”太后拉过女儿的手,与她在慈元宫的小花园赏花,“怕不是来陪哀家,是躲着某人吧。”
梁嬿低头,没说话。
她看见那混蛋就心烦,一口气憋着想出,但一时没想好要怎样出气。
与其看见那混蛋在府门口堵着她,倒不如回宫陪母亲几日。
赵千俞拿混蛋总不敢硬闯皇宫。
太后遣走随行宫人,母女两人在小花园说着悄悄话,“温泉别院发生的事情,哀家都听说了,好在你和陛下都没事。”
太后瞧了瞧梁嬿脖子,她脖子上短短的伤口已然结痂,用了凝脂祛疤的药膏,痕迹俨然是淡了几分。
想来不会留疤。
如此,太后便放心了。
“陛下昨日从温泉别院回来便召集各位将军,忙着处置西北起势的叛军,今日一大早便去了城门口送行。”太后握住女儿的手,轻轻拍了拍她手背,语重心长道:“而今摄政王已除,陛下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你,陛下,还有哀家都很满意今日的局面,但哀家最但心和忧心的你。”
梁嬿知晓母亲想说什么,无非就是那混蛋的事情。
梁嬿不想提及那混蛋,在母亲面前装傻,想将话题揭过去,“母后担忧儿臣作甚?儿臣听母后的话,有何可担忧的?
“儿臣知晓母后在为儿臣的婚事烦心,儿臣不孝,让母后忧心了许久。”梁嬿顿了顿,道:“儿臣想了想,不如等年底的时候,在京城抛一次绣球,让老天做决定。”
混蛋赵千俞想娶她,她还不愿意嫁呢!
随便嫁一人都行,就是不嫁他!
混蛋!比王八蛋还要混账的混账东西!
太后眉头紧蹙,责备道:“说什么胡话。”
“那睿王赵千俞骗你,瞒了我们所有人,哀家也气。哀家恨不得将赵千俞立刻赶出姜国,再去信一封给武宗帝,让武宗帝好生看看,这便是他儿子干的好事!但生气归生气,莫要拿终生大事当儿戏。抛绣球像什么话,倘若是街边路过的一名乞丐接了呢?你不是要嫁给个乞丐?”
梁嬿生气,嘀咕道:“那也比嫁给那混蛋强。”
乞丐对她的话自是言听计从,更不会骗她。
虽然,她不喜欢其他男子。
她的十七已经不在了,嫁给谁梁嬿眼里都没区别。
太后牵着梁嬿漫步在青石路上,道:“等几日,待陛下将摄政王余孽清剿完后,哀家提议陛下在宫中办场宴会,让朝中未有婚约的世家子弟出席宫宴,你尽管挑,看中哪位男子,哀家让陛下给比指婚。”
梁嬿摇头,反驳道:“这不成强娶了吗?”
话说出来梁嬿才觉有多可笑。
她当初就是强行把那混蛋拘在府上,才有了后面发生的种种。
当时就该让那混蛋在俘虏场待着!
不救,不救,就是不救他,不给他治伤,疼死他。
太后笑笑,道:“你看,哀家让你亲自挑,你又不愿意了。”
行至花园水榭亭,太后牵着梁嬿缓缓上了台阶。坐在水榭亭中,太后道:“你父皇在世时,也常常惹哀家生气,当时我们刚成婚不久,他还是东宫太子,不似当了皇帝那般威严,像个毛头小子一样,放下太子的身份,想尽办法逗哀家开心。每每和好,先帝和哀家的感情又深厚了些。虽然哀家只见了睿王几面,但是淼淼和他的相处,哀家都看在眼里。淼淼对睿王有意,睿王也属意淼淼,耽误了这么年,哀家可不想你随便找一人凑合着过。”
梁嬿黛眉紧蹙,道:“那混蛋满口谎言,若非儿臣发现,那混蛋不知要骗儿臣到几时。”
“儿臣看见那混蛋就生气,再也不想听他说话。”
太后笑笑,道:“那便先罚他,罚到你气消为止。哀家的宝贝女儿,怎能让他说骗就骗?他想求得原谅,那也要看看我们给不给他机会。”
太后希望女儿幸福,过来人才知道,寻到相互喜欢的人有多么不容易。
“赵千俞既然敢骗淼淼,便知道说谎要付出数倍惨痛代价。若是遇到一点坎坷便退缩回了南朝,那他便不值得淼淼托付终生。”
梁嬿轻哼一声,“气消了也不嫁给他,更不想见他。”
那混蛋昨日在府外碰壁,也不知今日有没有去长公主府。
倘若他碰一次壁就放弃了,那他就是混蛋中的混蛋。
“母后莫要提那混蛋了,大好的日子提他作甚。淼淼难得回慈元宫陪您,待会儿我们回殿里插花如何?”
太后笑着应道:“好好好,不提了。”
话虽这样说,但太后回殿中后吩咐侍女留意着宫门口,倘若赵千俞求见,皇帝不见,便将他带去御花园。
先罚了他再说。
光罚还不行,必须要让赵千俞长记性。
长公主府门外,赵千俞从晨间朝阳升起,等到落日,也没等来梁嬿让他进去的消息。
落日余晖中,赵千俞看着门口两个石狮子的影子越来越靠近府邸门槛,待日头再落一些,那影子便照进了长公主府。
等了一天的赵千俞心中烦闷,与那两个石狮子大眼瞪小眼。
他生平头次觉得自己活得不如门口的石雕。
这厢,元修从街边茶肆端了杯茶水来给赵千俞解渴,从茶肆老板口中得知一条消息,急急来与赵千俞说。
“殿下,长公主不在府上,听茶肆老板说,今日我们还没来时,长公主便乘马车出去了,不知要去往何处。”
赵千俞面色一黑,怒气四起,生生将茶杯捏碎了。
元修抿唇,不敢多言,他家殿下正在气头上,他一说话,准是领十军棍的处置。
赵千俞也确实在气头上,梁嬿一早就出去了,却故意不让门房告知他,让他在外面等了一天。
他骗了她,她便以牙还牙,也骗了他!
赵千俞剑眉紧蹙。
他骗了梁嬿三个月,她是不是也要骗他三个月?
三个月后,她气就消了?
赵千俞垮着一张脸,三个月太久了。
梁嬿快日落了也没回来,赵千俞仔细想了想,猜梁嬿恐是入宫去看太后了。
第二天一早,赵千俞去了皇城门口,求见少帝。
少帝不见他,赵千俞回鸿胪客馆用过午膳,下午时分又去了趟宫门口。
少帝还是见他。
赵千俞已经四天没见到梁嬿了,他真恨这不是南朝皇宫,不能随便进出。
也恨当初怎没让梁嬿怀上他的骨肉,当初提“父凭子贵”时,便不仅仅是随口提一句而已,他真该留在梁嬿腹中。
看在腹中孩子的面子上,梁嬿也应该见他一面。
少帝派出来通传的内侍带了原话,“不见,睿王有闲心等,便在宫门口一直等罢。”
内侍传话刚离开,另一名内侍便带了太后的口谕来。
太后传赵千俞去御花园等着。
赵千俞目光一喜,直道是梁嬿让太后传来的口谕。
他心道梁嬿并非绝情,是愿意见他的。
赵千俞随内侍走在甬道上,不久看见被嬷嬷待着在宫里玩耍的云瑶和荣安王。
两个小家伙看见他,眼前一亮,似乎很高兴,急及朝他奔来。
赵千俞眼尾上扬,好看的桃花眼勾勒出浅浅的笑容。当初因为梁嬿疼爱弟弟妹妹,赵千俞爱屋及乌,跟着梁嬿一道疼爱她那两个弟弟妹妹。
能让这两个小家伙在梁嬿面前帮它说说好话,是极好的。
毕竟是男子,荣安王比云瑶先一步来到赵千俞面前,眼底满是喜悦,欢快道:“十七,你还活着!太好了!”
赵千俞笑容僵在嘴边,一股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
十七?活着?
言外之意,他不在人世了?
梁嬿这般绝情?
赵千俞不相信。
云瑶紧随其后,笑眯眯来到赵千俞跟前。小姑娘仰头,笑眯眯看着他,喜道:“我就说皇姐是骗人的,十七厉害,怎么会遇害被坏人杀害呢!”
赵千俞面色阴沉沉的,剑眉紧蹙,蹲下身问两人道:“皇姐说十七死了?”
荣安王点头,道:“皇姐告诉我们,十七在林子里遇到歹徒,被歹徒杀害了。”
云瑶看眼荣安王,道:“哥哥,皇姐是骗我们的。十七被坏人杀害,皇姐怎么连一滴眼泪都不掉,也不伤心。”
秋日暖阳辐照大地,就连巍峨的宫墙也是暖洋洋一片。
但两个孩童的话,却宛如凛冽寒冬中的朔风。
赵千俞心凉了一片。
梁嬿怎能说他死了呢?
他还在世上。
她竟如此生气吗?
离开两个小家伙,赵千俞被内侍领着前往御花园。
梁嬿生他的气,他理解,也愿意等梁嬿气消后见他一面,听听他的解释。
但赵千俞没想梁嬿竟恨到连他死了的话都能说出来。
走在宫墙影子投下的甬道上,赵千俞面色宛如这被阴影笼罩的道路,越发沉了。
晦暗的眸子深不见底,整个人行走间散发着凛冽骇人的气场。
梁嬿既然都这般恨他了,再多恨一点,也无妨。
只要她心里残存着对他的一丝情感,哪怕是恨意,赵千俞也无所谓了。
御花园。
赵千俞没看见梁嬿,是太后单独召见他。
诚然,赵千俞也猜到了这一番局面。
他不该抱有期望的。
太后让一众宫人退到远处,有些话要单独和赵千俞说说。
亭子间,太后推了推茶盏,看向那骗她女儿伤心的男子,压住火气,道:“自从寿宴那日见面,哀家便觉睿王眼熟,睿王耍的那些小心思,都是先帝当年玩剩下的。不管睿王是出于何种心思,撒谎骗人便是不对。陛下没治你欺君之罪,便是看在你秋猎在山林舍命相的份上,还了你救命之恩。”
“淼淼不见你,那是你实属可恶,伤透了她心!”
提到梁嬿,太后怒气涌上心头,言语中尽数是中重重的责备,“如今竟还有脸赖在京城不走。”
赵千俞至今也没见到梁嬿,不过短短三四天的功夫,梁嬿宛如消失了一般,他也急切地想见她一面。
赵千俞态度软了些,道:“臣知错。臣并非如长公主所想那般,得意看她笑话……”
太后抬手,打断道:“你出于何意,哀家不想听。你应该跟淼淼讲。”
赵千俞沮丧,坦言道:“她不见臣。”
“淼淼想见你时,自然会见。如今看来,她是无心与你再纠缠下去,睿王还是回南朝罢。”
太后不是来劝和的,“睿王只要还在京城,淼淼便一直躲着不愿见你,你不走,淼淼便不回府。”
轻轻呷茶,太后道:“哀家准备给淼淼选夫婿,睿王尽早离开,哀家也好尽早安排宫宴。”
选夫婿?
赵千俞脸都气绿了,放在膝间的手紧紧攥拳,隐忍克制。
梁嬿夜夜与他郎情妾意,要嫁也只能嫁给他,岂能让别的男子指染?
且梁嬿和他是多么契合,赵千俞又怎会眼睁睁看着他教出来的姑娘成了别人妻子?
赵千俞不敢想象梁嬿凤冠霞帔嫁与他人做妻,又与他人洞房的情景,脱口而出道:“不行!她谁也不能嫁!”
太后面色不好,语气也不好,“不嫁旁人,难道嫁给睿王?你瞧瞧将人伤成什么样了?你先将哀家的宝贝女儿哄好再说!”
赵千俞挫败,道:“淼淼不见臣。”
太后忽然发现这人一根筋,道:“她不见你,你不知死皮赖脸缠着她?你只知在府外站一站,站一站淼淼便会见你吗?淼淼被蒙在鼓里数月,是你站一站便能让她消气的事吗?”
赵千俞面色一凝,似乎从太后言语中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太后这是在替他出主意?
言外之意是他惨一些,梁嬿就会念着往日的情分看他一眼?听他解释?
“睿王再好生想一想。哀家乏了,回慈元宫陪淼淼了。淼淼这几日都在强颜欢笑,哀家看了心疼。”
太后起身,缓缓出了亭子,在贴身宫婢的搀扶下往慈元宫去。
怎样惨一些,让梁嬿气消见他一面?
赵千俞眸色渐深,从御花园回鸿胪客馆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苦肉计,他不是没用过,但梁嬿并不关心他。
挨揍,流血。
梁嬿都熟视无睹。
赵千俞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索性便不想了。
她不见便不见,他能整日见到梁嬿便行了。
早已萌芽的念头在赵千俞心中疯长,如雨后春笋般。
回到鸿胪客馆,赵千俞派元修去长公主府外暗中守着,只要梁嬿回府,即刻回客馆通知他。
梁嬿只能是他的,不能嫁给旁人!
他的人,旁人休得觊觎,指染!
云瑶的功课没有荣安王多,空暇时候也比荣安王多,彼时荣安王已经回了书房温习功课,而她却出现在慈元宫来寻梁嬿。
“皇姐你骗人,十七没有遇害,他还活着,云瑶适才在宫里看见十七啦。”
云瑶哼哼唧唧来到梁嬿身边,小姑娘因为被骗,生气地来寻梁嬿。
梁嬿在亭间看书晒太阳,看见云瑶气呼呼出现在她面前,这才知道那混蛋入宫了。
合上书卷,梁嬿抱云瑶坐在对面的石凳上,道:“皇姐骗了你,你是不是生气?”
云瑶轻哼一声,嘟着嘴将头扭到一边去,“生气。皇姐骗人!”
虽隔了几日,但梁嬿只要一想起来还是气愤,“十七也骗了皇姐。十七和睿王是同一人,骗了皇姐数月。”
云瑶小小的一张脸皱得紧巴巴,愤愤道:“十七怎么能骗皇姐!大坏蛋!”
她不过被皇姐骗了几日,可大坏蛋十七骗了皇姐数月,皇姐一定比她此刻还要生气。
云瑶一想到这里,对大坏蛋十七的喜欢便再也提不起来了。
跳下石凳,云瑶跑到梁嬿身边,小手抱着梁嬿,学着大人的模样安慰梁嬿道:“十七大坏蛋,以后云瑶再也不跟他讲话了。皇姐,我们都不理他了!让皇帝哥哥罚那个大坏蛋!”
梁嬿摸摸云瑶发顶,笑着道:“好。云瑶以后在宫里再看到他,不要理他,也不要跟他说话,当心中了他圈套。”
云瑶点头,坚决不和大坏蛋说话。
云瑶小小的脑袋盘算着,倘若能皇姐出口恶气便好了。
只怪她力气小,不敌十七大坏蛋。
这厢,太后从御花园回来,见小花园亭子里关系好的两人,问道:“姐妹两人抱在一起说什么悄悄话。”
梁嬿揉揉云瑶的头,道:“嘘,适才的话别跟母后讲。”
她不想让母后担心。
“没什么。”梁嬿松开妹妹,看着渐渐靠近亭子的母亲,问道:“母后去哪了?儿臣午睡起来便没看见母后。”
“去御花园见了睿王。”太后也不瞒梁嬿,“云瑶过来,哀家这边来。”
梁嬿蹙眉,“母后见那混蛋作甚?儿臣不想听他胡诌。”
太后剥了些红彤彤的石榴给云瑶,道:“避而不见不是办法,他既错了,便让他先赔个不是,再说原不原谅的后话,将他打发回南朝。”
“哀家也恨赵千俞,他骗谁不好,偏生骗了哀家的宝贝女儿!若是旁人,免不得去天牢走一遭受刑,但赵千俞是武宗帝的儿子,在姜国受刑,虽是他有错在先,但这事传到武宗帝耳中,姜国和南朝的关系恐是会变僵。”
梁嬿道:“若非儿臣,那混蛋估摸着在俘虏场就没命了。”
太后道:“哀家没说不罚他。不是让我们处罚,是让武宗帝好生管教。武宗帝与你父皇交情深厚,哀家去信一封给武宗帝,让他看看他教出来的儿子便是这样唬人的?”
梁嬿眉色一动,想了想,露出一抹明艳的笑容。
那混蛋定是会被狠狠责罚。
但转念一想,她又不是小孩子了。
向父母告状是小孩子脾气。
太后看着满脸纠结的女儿,道:“就按哀家说的办,明日你便出宫回府。”
“可是,母后……”
“听母后的。”
梁嬿抿唇,就见一面。
隔着帘子见那混蛋一面,用棉花堵住耳朵,不听那混蛋的任何辩解。
然后,再狠狠把他轰出长公主府,赶回南朝,等武宗帝好生责罚那混蛋!
虽说要回府,但梁嬿从早上起来,拖到中午用午膳,又拖到在慈元宫午睡之后。
等梁嬿回到府邸已经是黄昏时分了。
梁嬿传唤门房,询问混蛋赵千俞来过几日。
“回殿下,睿王在殿下离开府那日来过,在府外干等了一日,到黄昏才离开的。”门房知后面要说的话恐是会让梁嬿动怒,于是声音小了些,道:“从那日后明日,睿王便没出现了。”
梁嬿摆手,遣走众人,“都退下罢。”
混蛋!混蛋!混蛋!
梁嬿越发生气,本是不想哭的,但委屈突然涌上心头,鼻子酸酸的。
她以后再也不见那混蛋了!
明日就让母后写信传给武宗帝,让那混蛋被狠狠教训!
梁嬿没胃口,晚膳没用便早早回屋中歇下。
从净室出来,梁嬿披着乌发在梳妆台旁擦香膏。
寝屋中又恢复了原本的布设,梁嬿清空了混蛋赵千俞的所有东西,可即便是这样没有丝毫那混蛋的物品,梁嬿也不由自主想起他来。
想到他只来找过她一日,梁嬿气不到一处来,暗暗骂了他好几句。
将案上丝绢当成那混蛋,梁嬿使劲揉搓。
丝绢弄皱了,气也没消。
倏地,“咯吱”一声,房门开了。
梁嬿以为是守夜的秋月进来了,转头欲问她何事。
没承想进来的人是那混蛋。
梁嬿惊慌,起身从衣架旁取下件披风裹住身子,“混蛋!夜闯本宫闺阁,你无耻!浪.荡!你给本宫出去!”
赵千俞裹着夜色出现在她寝屋中,反手将门关上,“长公主第一天认识我?我是守规矩的人?我等长公主很久了。”
看着逐渐逼近面色阴沉的赵千俞,梁嬿心底涌上股不详的预感。
他进,她退。
梁嬿有几分害怕,厉声呵斥道:“你再不出去,本宫叫人了!”
赵千俞步步逼近,道:“侍卫已经被我放倒,长公主指望谁来救你?”
梁嬿不住往后一退,看着他渐渐靠近,心中越发没底,声音几分颤抖,“你你你!胆大包天!”
若是以往的他,梁嬿自是不想今日这般害怕,但她晾了这混蛋数日,依照他的秉性,反倒侍卫夜闯寝屋,怕不是单单同她解释这般简单。
赵千俞步步紧逼,眸中印着是她惶恐的模样,“为何就是不见我?不听我说一句?”
两人之间的距离逐渐缩小,梁嬿只顾往后退,却不察身后是床榻。
后跟被绊住,梁嬿在一声惊呼中跌落床榻。
乌发散了一床,凌乱不堪。
右手手腕被赵千俞握住举止头顶,而侧脸旁的床榻上是他落下的手掌。
梁嬿堪堪反应过来,便被赵千俞抵在床上,动弹不得。
赵千俞探身,乌眸染了怒气,直直看着惊惶的她,也盯着她那娇艳的樱唇。
此刻的她,像极了落入猎人陷阱的狐狸,恐慌又无助。
巧了,这也是他想看到的模样。
赵千俞动了动撑在床榻上的手,指腹拨开她散落在颈间的乌发。
她侧脖上的小痣,赵千俞轻轻摩挲,怎么也不够。
“有我还不够?为何还想嫁给旁人?!”
作者有话说:
日万累死了,还要准备四月考试的我已经被榨干[痴呆.jpg]
下一章: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