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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星际战国传说》》 · 拉克西丝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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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觉得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停摆了,声音消失,什么都听不见,手脚也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片刻之后,才感到唇上的压力渐渐消去,彼此之间的呼吸都有些紊乱,她动了动双唇,想说些什么,但是脑中一片空白。

罗格纳看着她茫然不知所措地反应,眼中流露出一派怜惜之色,手指在她的唇上来回游走了一圈,这才暗暗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揽她入怀。

“月。”三皇子殿下的声音听来,似乎和往常并无区别:“我想听你叫我的名字……”

“罗格纳……学长……”苍澜月下意识地说出口,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声音莫名带上了几分嘶哑,喉咙干干的。

“叫我罗格纳……”他的声音忽然蒙上了几分蛊惑,却又充满了不确定,似乎急切地想要抓住些什么。

女骑士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妥协:“……罗格纳。”

“再叫一次。”

“罗格纳。”

“再叫……”他的手指在她的下巴处轻轻摩娑着,就好像在诱哄宠物般。

苍澜月几乎可以肯定,自己的额角已经有青筋暴起,理智慢慢回到脑海中,她忍无可忍地用力一推,低声吼道:“学长!”

“叫我的名字,叫我的名字……”罗格纳似乎完全不在意她在自己胸口的那一击,只是继续紧紧地抱住她,低声道。

苍澜月这才发现他有些不对劲——她从未见过如此示弱而又不知进退的罗格纳,在她的印象中,卡拉迪三皇子殿下,素来是温和淡雅,但又能不动声色地将一切都掌控在手心;眼前的这个男子,却带着一种极度的不安和焦躁,完全变了个人似的。

“罗格纳……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连苍澜月自己都没发觉,出口询问的语调之中,已经带上了一股关心的口吻。

“不。”罗格纳在她耳边低声道:“让我抱一下就好……别离开我……”

白发女骑士的嘴角轻轻抽动了一下,抱一下——他把自己当抱抱熊么?但是,不知是为什么,她并没有伸手推开,而是默许了他的拥抱。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几乎昏昏欲睡的时候,忽然听到罗格纳的嗓音再度响起,似乎已经恢复了常态。

“月,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苍澜月猛然抬头,从淡淡的睡意中惊醒,黑色眼珠转了转:“问什么……哦,对了,学长,你怎么会在这个拍卖会上的?”他不是应该还在帝星处理后续事宜么,怎么会突然跑这里来了?

此时,覆盖在罗格纳脸上的红黑色面具已经取下,不甚明亮的灯光下,女骑士分明看到了他的脸色忽然有些僵硬,但随即又恢复了正常,似乎完全没料到她会问出这么一句话来。

“算是一个巧合吧,我本是来这里处理些事情的。后来,无意之中碰到了凡熵,他告诉我你也在这里,便想过来看看,穿女装的月,会是什么样子……”他淡淡解释道,嘴角却有一抹诡计得逞的笑意。

果然是那个凡狐狸学长把她给卖了,她就知道,那么爽快地答应提高分成的要求,并以此为交换,要求自己穿上女式晚礼服来参加这个拍卖会,就一定没什么好事,却没想到这里还有另外一层算计在内。

想到这里,她表情有些危险地看着罗格纳的双眼,问:“你给了他什么好处?”

“半个商业行星的重建开发权。”罗格纳非常坦然地回答。

“就知道……”苍澜月的脸色不豫。

臭狐狸学长,你给我等着,这笔帐有得好算了!

8-1

罗格纳看着她咬牙切齿地模样,心中又气又好笑。

别看她平时一副冷静自制的模样,但是生气起来还是和一般女孩子别无二样,就仿佛一只小猫,一双眼瞪得圆圆的,恨不得狠狠咬对方一口。只是,看她的表情,似乎已经把注意力完全转移开了,将方才彼此之间所发生的一切,都抛在了脑后——想到这里,帝国三皇子殿下也不由有些泄气,自己对她而言,就那么的无足轻重。

“对了,学长,你怎么会想到来这边的?”发泄完对于狐狸学长的怨念,苍澜月有些奇怪地看了罗格纳一眼,似乎全然没注意到此刻两人靠得太近,在旁人看来是有些暧昧的。

“罗格纳。”

“嗯?”

“月,看着我。”他的声音听上去像是无奈的叹息。

白发女骑士抬头,看到那双琥珀色眸子正定定看着自己,其中透出一股难以言明的神色,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想要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却被腰际的手臂被固定住了,动弹不得。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脸不由有些烧了起来,

“放开我。”

“先叫我的名字。”某人此刻显得有些无赖,他的声音低沉,半是请求半是诱惑的口吻。

苍澜月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五指成拳在身边扣紧又放松,终于是扭过头去,有些不情不愿地道:“罗格纳……”

罗格纳终于略微松开了双臂,苍澜月赶忙往后挪了一大段,正当她在考虑该怎么脱身的时候,忽然听到自己面前这个男子低声道:“我来这里,是为了收回一些家族中以前的事物。”

家族中的事物?苍澜月有些好奇了,注意力被引开:“是你母妃的家族么?”

虽说现在星团内的几大帝国,都是在当年火焰帝国崩溃之后才建立起来的,但是,从过往来看,卡拉迪皇室与南太阳星系应该没有太大的关联。既然如此,那么自然应该是他的母亲那一系了。

事实上,卡拉迪的三位皇子,除了眼前这位三皇子殿下,其余两位皇子的母系家族,在帝国内都是举足轻重的大家族。大皇子殿下的生母是已故的帝国皇后,皇后的父亲是帝国的右宰相大人;至于二皇子殿下的生母,则是如今帝国第一夫人皇贵妃云娜,其背后有着帝国最大的商业集团。相比之下,三皇子殿下的生母只是位伯爵之女,不仅毫无势力背景,而且早早就被打入冷宫,自然是默默无名得多了。

“是。”罗格纳的声音有些闷闷的,也没有多加解释。

苍澜月眨眼,便不再开口相问。并不是她不好奇,而是因为她很清楚一点,知道得越多,麻烦也越多,更何况是这种超级麻烦的皇室秘闻。正这么想着,忽然听到罗格纳的声音又低低的响起:“小月。”

她本能地答应了一声:“嗯?”

“低下头。”

苍澜月觉得有些奇怪,但还是乖乖低头。片刻之后,她觉得脖子上一凉,低头看去,颈脖上已经多了根紫色链子,链子的末端上,挂着一个上银下红的长方形宝石挂件。

“一直就想送你个礼物,近日才得到这个,希望你会喜欢。”

罗格纳修长的手指托着那个美丽精致的宝石挂件,眼中似乎带了一抹沉思之色,凝视了半晌,这才缓缓放下,似乎像是一种交托,又像是一种仪式——苍澜月从未经历过这些,一时间被他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看到她有些尴尬地举止,罗格纳忽然笑了,低下头去,凑到她耳边:“不喜欢么?”

“呃……”看到他压过来的脸庞,苍澜月反射性地就往后躲去。两人本是坐在花园内的一张铺了红色丝绒的长凳上,先前为了拉开距离,两人之间本已空出不少,现在她再这么一躲,整个人等于靠到了长凳的边缘上,她上半身后倾,用力有些过猛,整个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往地上倒去。

“唉,小心……”

不知道为什么,罗格纳的声音在苍澜月听起来总带着几分莫名又不怀好意的意思,他虽然出手及时拉住了苍澜月往后倒的身体,但是顺势一带,又把她搂入怀里,两人之间的距离,比方才还近了几分。

“放开啦!”女骑士终于确定,眼前这位帝国三皇子学长殿下不仅心机深重,而且还有着旁人绝对无法比拟的厚脸皮,她当初怎么会误交这个匪类的啊。

“要放开也可以,你得答应我一件事情。”某人抱着怀中女子不放手,一面感受那想念了许久的温暖,一面开始老神在在地谈条件。

这算什么和什么啊?苍澜月咬住下唇。好吧,作为骑士,他的实力比自己强,动起手来硬碰硬,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你说。”

“我送你的礼物,不可以拿下来,要一直带着。”

他温热的气息喷在耳边,拂动几缕发丝,苍澜月只觉得耳边痒痒的,有些想笑,但依然深吸了口气,道:“好。”原本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竟然只是这个小事——虽然她向来没有带首饰的习惯,不过看在这份礼物她还觉得不错的份上,可以勉强答应。

男子的双臂终于缓缓松开,罗格纳似乎对于她答应得那么爽快既有几分欣喜,又有几分失落,琥珀色双眸望入女子的幽黑眼底:“那么,就这么说定了。”刹那之间,他眼中笑意飞扬,浅淡美丽的色泽令得苍澜月都不由一愣,心跳慢了一拍。

不对劲,情况……真的有些不对劲。

苍澜月下意识地交握住自己的双手,深呼吸了数次,这才觉得自己略微平静了些。

嗯,肯定是这身奇怪打扮的缘故,所以她自己都不像往常的她了,而眼前这位罗格纳学长也非常奇怪——总之,这个夜晚,实在是有些太诡异了。

“昨晚玩得愉快?”

好好休息了一下,直睡到中午才起身,苍澜月一面打着呵欠,一面在仆人的指引下往餐厅去,却在刚踏进门口的刹那,听到凡熵神清气爽的声音,悠悠响起。

白发女骑士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凡学长,那半个商业星球的开发权拿得可舒心?”

“这是自然。”凡熵双脚交叠坐在宽大的沙发上,穿着休闲宽大的淡蓝色毛衣,手中非常有架势地拿着一份由星团最大报业集团发行的财经类报纸,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一名无害的从事金融业的年轻人。

“嗯,既然你拿到了那么大一个项目,想来是要全身心投入才行,否则辜负了别人的好意,可会败坏凡家商会的名誉。这样吧,今年那些余下还未完成的开发项目,就全部取消吧。”苍澜月点头,看似十分赞同他的说法,果断利落地回话做出决定后,就走到餐桌旁,坐下,毫不客气地开始进食。

凡熵愣了下,随即收起报纸,坐到她对面,有些心虚地冲着自家学妹笑了下,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哎呀呀,亲爱的学妹,这怎么行呢……反正彼此都玩得很开心,你就别计较了;何况,那些开发项目里也有你的三成收益,就这么放弃了,损失惨重呢。要知道,前一套引擎系统大受欢迎,业内都在预测下一套的产品会是什么呢。”

“那就让他们去猜好了。”苍澜月漫不经心地道,夹起一个水晶虾饺塞到嘴里,幸福地微微眯了眼,对于凡家厨师的手艺感到非常满意。

“唉,那怎么行呢,学妹你刚才也说了,做这行的,声誉是很重要的,那些待开发的产品目录,我都已经透过私底下的消息网,或多或少地传了出去。今年假如不完成的话,我们那个工厂的名誉会一落千丈的。”凡熵决定晓之以理。

“反正那个工厂也引起了太多的注意了,就趁这个机会,关了也好。”苍澜月满不在乎地回答,继续夹起一个蟹黄烧卖塞到嘴里,顺便还喝了一口香甜浓滑的奶茶。

凡熵露出一个有些挫败的表情,他怎么就傻到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呢?好吧,他承认,在这个事情上,他这个做学长的确有不地道的地方,可是她这个做学妹的,也不能这么赶尽杀绝吧?

“那么,你开条件吧。”

苍澜月放下手里的筷子,拿起餐巾插插嘴,这才笑着道:“凡学长,你何必说得这么见外呢,我们都合作那么多年了。”她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露出无辜的笑容来:“更何况,我也只是说说而已。就是看在学长当年你那么照顾小君的份上,我也不会真的怎么样啊。学长请放心好了,那些项目还是会如期完成的。”

这话说得凡熵心中无力一叹,最近这几年,凡家的生意越做越大,很多人在背地里都称呼他做“凡家那只小狐狸”,可是在他看来,眼前这个白发女子,露出真面目的时候,一点也不逊色,完全称得上是一头真正的狐狸——也不知道那位三皇子殿下是怎么会看上她的,那简直就是一项异常宏伟的挑战啊。

8-2

星团历2606年10月3日。

西太阳星系的卡拉迪帝国与东太阳星系的米麦尔帝国,在北太阳星系的中立地带正式签署友好备忘录。双方将原本属于北太阳星系梵列帝国的领土,三下五除二,瓜分完毕,同时,还互相指派了特别大使,对彼此的国家进行为期一年的访问。

当苍澜月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是两天之后了。当时的她,已经回到了土卫三号的“红”骑士团大本营内,重又恢复成了那个冷漠的女骑士,为了设计一款泰坦专用的武器,把自己关在房间内已经整整一个星期,没有与外界联系。所以,即便是一直跟着她的侍者阿诺也看不出,自家这位骑士大人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领主大人的意思?”苍澜月心里明白,这种消息由阿诺口中说出,自然带有不同意味的。因为,这个基地内的人都知道她的脾气,当她开始进行设计研究的时候,没有天大的事情,是绝对不能打扰的。

“是,阁下想让我问一下大人,我们这边有一个骑士的名额,可以跟随那位特派大使前往米麦尔帝国,请问要派哪位骑士?”

苍澜月皱眉,这种事情,其实李学长决定后,通知她一声就可以了,为什么会特意让阿诺来询问自己的意思?她沉思片刻,问道:“阿诺,帝国派往米麦尔的大使,是哪位?”

“哦,是三皇子殿下。”

苍澜月听了不由一愣,连带原本还在纸上涂涂写写的笔也无意识地停了下来。

那位学长殿下,什么时候开始担负起这种炮灰的角色了?要知道,虽然卡拉迪与米麦尔表面上看来非常和睦,双方不仅志同道合地打败了梵列帝国,而且还签署了备忘录,一派友好和善共同发展的局面,但是私底下,彼此的小动作却都是不断,从上次双方大会战就能看出——所谓的特派大使,从某种程度上而言,就是两大帝国之间类似于“质子”的身份,用来起一个台面上的牵制作用。这个位置,怎么想,也不应该轮到帝国的皇子殿下身上。莫非,自从那次她与罗格纳在拍卖会分手之后,帝星又出了什么变故?

白发女骑士推开椅子,站起身来:“阿诺,领主阁下呢?我要见他。”

“哦,好的。”阿诺抓抓头发,他接口道:“阁下事先吩咐了,他会在模拟场的1号观察室等大人。”虽然搞不清状况,不过少年还是由衷地佩服领主阁下,居然能猜到自家大人的下一步行动,提早安排好。

“嗯。”苍澜月点头,拿上外套便向门外走去。

“红”骑士团这次在会战中名声大做,最近有不少骑士和泰坦整修技师们慕名而来,要求入团;当然,还有推销新型泰坦、最新款式光剑和实体宝剑的各类军火商们,为此,负责骑士团日常事务的达毕,最近是忙得脚不沾地,据说每天只能在沙发上偷着打盹。

当苍澜月带着阿诺,经过两幢建筑之间的空中走廊时,就看到这位可怜的“红”骑士团副团长大人,正同时与六、七位骑士打扮的人在谈话,白发女骑士不由停步看了片刻,便对身后的少年道:“阿诺,你下去帮忙吧。”

“帮忙?”少年有些迷惑。

“对,从现在开始,你去跟着达毕,学学怎么管理骑士团的日常事务。”

“啊?”阿诺有些呆愣。他的职责,向来是仅限于负责跟随团长大人,而现在大人这么说,难道是……少年的脸顿时垮了下去:“哇,大人,大人您不要阿诺了吗?”

苍澜月动动嘴角,一字一句地道:“你听见我这么说了么,我只是让你去帮忙。”

“哦,那好。”听到这句话,阿诺的脸顿时又飞扬了起来,但随即又迟疑起来:“可是,大人,我不在您身边……”

女骑士有些无奈地摇头:“我那边好歹还有那个家庭机器人在,不会有事的。”

“哦,好的!”阿诺点头:“大人,请放心,阿诺一定会好好帮忙的。”

看着少年飞奔而下的背影,苍澜月的目光有些深沉:这少年,也该是出去磨练的时候了,达毕身为骑士,平时还好,倘若在战时,再要管理骑士团的事务,就显得有些吃力了。假如阿诺能顺利上手,对于整个骑士团而言,也不失为一个可靠的人吧。

白发女骑士一面漫不经心地走着,一面考虑着骑士团今后的发展,直到看到那扇紧闭的房门,这才止住了脚步。她伸手随意地顺顺额前有些凌乱的白发,再把衣领翻了翻,这才按下门口的对讲可视系统。

“是我。”

“嗯,进来吧。”

大门无声无息地滑开,苍澜月跨进去,卡菲尔李站在观察屏前,也不知在看些什么,高瘦的身影一如往昔。

“你考虑好了么?”他缓缓转过身来,冰蓝双眸显得有些黯淡。

苍澜月毫不客气地往沙发上一坐,挑眉:“我以为,这是你应该考虑的事情。”

“本来是的。”卡菲尔李悠悠开口:“不过,当我收到某位学弟的特别关照之后,我忽然改了主意。”

特别关照?某位学弟?什么意思?苍澜月听得一头雾水:“学长,你在打哑谜么?”

“算是吧。”卡菲尔李定定看了她半晌,这才又缓缓开口:“小月,这次统共只有两名骑士能陪同三皇子殿下前往米麦尔帝星,皇帝陛下因为看重‘红’骑士团的能力,除了一位皇家御用骑士外,将余下的那个名额全部给了这边——现在,告诉我你的决定吧。”

“我的决定,很重要么?”苍澜月嗤之以鼻:“别告诉我,学长你会看不出其中的问题。”她冷哼一声继续道:“所谓的特别大使,本身就是双方交换的质子而已。至于随行骑士,更是众矢之的,一举一动都会受到特别关注。假如特别大使平安归来,那还好;倘若两国之间有什么万一,随行骑士就是最明晃晃的箭靶;而且一个弄不好,还会牵连到留在帝国内的骑士团声望——这完全就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苦差。至于皇帝陛下所谓的看重,也是因为觉得我们这边没什么根底背景,即便出了事怪责下来,也是个不错的替死鬼,能够向国民交代吧。”

“是,你的分析都没错。”卡菲尔李淡声道:“那么,你觉得,应该派谁去呢?”

苍澜月的脸色沉了下来,这的确是个大问题。派出去的骑士,必须具备足够的能力和经验,来应变可能发生的一切状况。以目前“红”骑士团的阵容来看,假如单以战斗力而论,可以挑出一大把合格的人手,但倘若说到掌控全局等方面,目前最出色的也就只有她自己、达毕和牡丹三人而已。

目前整个骑士团正在经历第二次蜕变,人手的增加,各项事务都开始以几何倍数增多,在这个关键的时刻,达毕必须留下;剩下的牡丹,她一直负责新手的培训项目,也不适合离开;那么,就只剩下她自己了?

“我去吧。”她开口。

“为什么?”卡菲尔李的声音有些无奈,但这个答案,对他而言,又是在意料之中的。

白发女骑士有些奇怪地挑眉:“为什么?”她重复了一遍他的话,眼角挑起一抹不解的神色:“假如我不去,你又准备让谁去?”她忽然又淡笑道:“学长,你让我自己做决定,不也正是这个用意么。”

“是。”卡菲尔李微微垂眼,他叹了口气,靠在监视控制台上,低声道:“可是,我多么希望你的回答,不是这个。”

“这个人选的决定,对我或者整个骑士团而言,都是最好的。更何况,达毕目前已经能独当一面,各项事务都已经上了轨道,如果我有个万一,对骑士团而言,损失也不会太大。至于骑士团的新手,以及武器补充和提升,可以直接找凡学长——你们两人也已经合作有五、六年的时间了,应该不需要我介绍吧。”

苍澜月神情平淡地解释着,就仿佛她在说的内容,与自己全然无关。其实对她而言,除了以上那些光面堂皇的理由之外,米麦尔那边,倒还真有些事情,需要她去亲自处理——十年前的那场狙杀,已经有越来越多的证据,指向这个帝国的皇室。既然现在有这么好一个机会,为什么不去呢?她找不到理由。

“小月,你决定了么?”

“当然。”

“那么,我这里对你而言,就只是一个歇脚的地方?”卡菲尔李的声音带着几分倦怠。

女骑士不自然地皱起了眉,她望向站在不远处的男子:“学长,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难道不是么?”

“原来我在学长的眼里竟是这样的?”苍澜月有些微怒,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直觉上令得她想要反驳:“歇脚的地方?假如真的只是这样,我又何必花那么多心思?”

“是我失言,对不起。”男子冰蓝色双眸中流露出一派诚恳的歉意:“我……只是……”他叹了口气,该怎么说呢,自从方才接到那个秘密通讯开始,就已经有点情绪失控了——他早该知道的,那个人之前就已经表现得如此明显,现在这么说,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过,即便这位学妹只是将他这里当作歇脚的地方,那也是他心甘情愿的。因为,有些事,他永远也迈不出那关键的一步。那么,不如将两人的关系,就保持在现状吧。

8-3

“事实上,方才从卡拉迪来了一则私人通讯,几乎与皇帝陛下的命令同时到达。”

“哦?私人通讯?”苍澜月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既然学长已经认错了,她也没必要揪着不放。

“是的。”卡菲尔李叹了口气,看着她的黑眸,一字一句道:“那则通讯上说,无论如何,也要让我拦下你,不能让你去米麦尔。”

苍澜月听了,不由一愣。

“理由呢?”她反问。

“没有。”

这算什么呀……白发女骑士有些无奈地道:“学长,你开我玩笑么?”

“不,我是认真的。”卡菲尔正色道:“小月,换个人选吧。”

“就因为危险?”

“是。”

她忽然笑了:“这个理由太牵强了,我不接受。”

身为一名骑士,本身就是在不停地与危险打交道。于世人而言,骑士们是高高在上的,可是却很少有人能看到,身为骑士之人,在背负了荣誉的同时,也背负了极其沉重的负担,所以有不少体内流淌着骑士之血的人,宁愿默默无闻——他们是战争的机器、生命的屠戮者,危险?在骑士的字典里,可没有这个词。

“那么,就当作是为了‘红’留下来,为了你自己,为了……那些关心你的人。”卡菲尔知道自己说不出什么有份量的话来,也清楚这些话眼前这个学妹未必能听进去几分,可他仍然努力着。

“学长,就算是为了‘红’,我这一趟更需要亲自去了。”女骑士无所谓地笑了笑:“反正,早在十年之前,学长你就应该已经被划到三皇子殿下那一派去了吧。假如他真在米麦尔出了什么意外,学长你这边估计会更不好过了。”

“就是只因为这些么?”卡菲尔的声音低低地,仿佛被压抑到了极处:“你想去,再没有其它的原因?”

苍澜月有些奇怪地看着他:“学长,你今天是怎么了?说的话都很奇怪,我完全听不懂。”其它的原因?她方才的分析,已经是最好的解释了,为什么还需要其它的原因呢?

听了这话,他忽然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个笑来,却又透着一股莫名的惆怅:“不,是我失态了。”卡菲尔敛了之前所有的神情,正色道:“假如你真的要去,我不拦你。只是,你需要换个身份。”

“为什么?”苍澜月挑眉。

卡菲尔苦笑:“因为,方才罗格纳殿下来电,说的就是这件事。小月,他不会让你去米麦尔的。”对于这位学弟,他多少也是有些了解的,当罗格纳下定决心要去做某件事情的时候,那是无论如何也劝说不回的——就如同眼前这位学妹一样。

白发女骑士无所谓地扯了扯嘴角,她举手拿下了脸上的银色面具,黑眸内有诡异的光芒一掠而过:“李学长,这可不是那位殿下能说了算的呢。”

当天傍晚,关于帝国三皇子殿下随行骑士的最终决定下来了。

报上去的名字,是“红”骑士团目前仅有的三位“天位”骑士之一,牡丹。

星团历2606年10月12日,午夜。

火龙,是卡拉迪的皇家宇宙舰艇之一,它全长一百多米,上面有星团内目前所能提供的最舒适的设备和配置,从会议室、餐厅、健身房、中央花园甚至到小型放映院,都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专门的泰坦储存室;此外,这艘舰艇上还带着星团最先进的防御系统,可以抵御三架能量炮的同时袭击,而且全力航行的时候,可以超越普通军用战舰的速度,从整体而言,就仿佛一艘小型的移动要塞。

此刻,这艘庞然大物,正停驻在帝星的上空轨道,等待新一轮的启航。

而在这艘舰艇的中层部位,一位常年在这艘舰艇上服务的侍从,正身着笔挺的制服,带着白色手套的手上拿了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瓶烈酒,来到了一处客房门口。他按下了门口的对讲系统,片刻后,就听到“唰”的一声,原来是门打开了。

“骑士大人,请问,这酒放哪里?”

说实话,他在这艘舰艇上也有十几年了,卡拉迪皇室中人,大致见了个十之八九,就连那些皇家骑士们,他也基本熟悉。可是,眼前这名年轻的女骑士,仍然是让他有些愣怔——不是因为别的什么,而是因为一个小时之前,明明还干净整洁无比的房间,此刻已经被弄得一地狼藉。

明晃晃的灯光大开着,地上凌乱地摆放了几个大皮箱,一看那光泽就知道价值不菲;有几个箱子是关着的,而开了的那几个,里面大都空了,地板上,满是被翻得乱七八糟的衣物、鞋子和饰品;床上,是一卷卷的图纸;而更诡异的,则是在房间的角落中,还有一个看上去似乎是星团最新型号的家用机器人,正在那里徒劳无功地撞着墙壁,控制屏幕上红灯绿灯一起杂乱无章地闪烁着,显然已经报废了。

至于那位骑士大人,则散着一头红发,赤着双脚,穿着宽松的休闲衣物,盘腿坐在地上,她正在打量着手里的两个首饰盒,也不知在研究些什么;直到听到侍从的问话,这才抬眼,看到那人端着酒有些尴尬地站在门口,便向着地上随便一指:“嗯,放那里好了。”

侍从有些无奈又有些心疼地放下了那瓶昂贵的酒,随即行礼,又退了出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个坐在地上打量首饰盒的女骑士,终于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把手里两个盒子全部都扔到身后,显然那两个全部都不合她的心意。一双带着淡淡酒红色的眸子,在房间里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门口那瓶酒上。她的嘴角微微扯开一点笑意,大步跃过去,才拔开酒盖就想往嘴里倒,忽然听见门口的对讲系统又“嘟嘟嘟”地叫了起来。

“哪个?有话快说!”她没好气地道。之前忙了整整几个通宵,才把图纸改出来送到那个狐狸学长手上,眼下又不得不一个人在这里,面对那些繁琐的礼服和装饰的搭配问题,她真的觉得自己快疯了——为什么以前阿诺他们,能很轻松地就挑好服饰和首饰呢?还是说,自己完全没有这方面的天赋?

“呃……请问是‘红’骑士团的牡丹骑士大人么?”门外的人显然被她不善的语气给吓到了,短短一句话都说得有些结结巴巴的。

“嗯,我是。”

“是这样的,三皇子殿下才登舰,吩咐下来,说是因为时间不早了,而且骑士大人一路奔波也累了,还请您先休息,等明日再去觐见。”门外负责传话的侍从才说话,就立马离开了,就仿佛门内是一头会吃人的怪兽般。

听见这话,红发女子抓着酒瓶的手却有些僵硬。她转头看向身后那凌乱成一团的房间,眼神轻轻闪了闪。原来不用觐见啊,那她方才在那里研究衣服、首饰、鞋子的搭配,又算是什么?早知道,还不如好好睡一觉呢。

不过,话说回来,明天觐见也的确是有好处,按照日程来推算,他们可以离开卡拉迪境内进入公共星际领域,到那个时候,就算那位三皇子殿下发现,这个牡丹是假冒的,也没有反悔的余地了。

女骑士非常满意地一面想着,一面抱着酒瓶就往床上倒去,不一会儿就进入了梦乡。

星团历2606年10月13日,中午。

罗格纳坐在舰长室内,有些意兴阑珊地听着舰长为他讲解整个行程所需要经过的路线和时间,视线却凝视在右前方透明萤幕外那片深邃幽黑的星海上。

不知是为什么,自从十年前那场突变之后,每当他坐上舰艇,航行到宇宙内,就会不由自主地看向这片无垠的黑暗,而脑海之中想到的,却是那个少女在望着自己时的黑色双眸。久而久之,这个动作已经成为了他的习惯,怎么都戒不掉了。

“殿下……?”一旁的舰长见到这位帝国三皇子殿下有些出神,不由试探性地唤了一声。

“嗯,请继续。”罗格纳视线不曾回转,口中却淡淡道:“阁下方才不是正说到,需要大约十九日的航程,才能抵达米麦尔帝星的第一空港么?请继续吧。”

“是的,殿下。”舰长只得硬着头皮继续介绍。

当舰长大人终于介绍完毕的时候,舰桥另一端,有一名做侍从打扮的年轻男子正快步走来,他向着罗格纳行了个标准的军礼,随即低声道:“殿下,两位随行骑士大人,已经在三号会议室等候接见。”

“嗯,知道了。”罗格纳挥挥手,他站起身来,对着舰长淡声道:“阁下,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么?”

“哦,没了没了,殿下请。”舰长大人自然不敢再多话。

待到这位帝国三皇子殿下带着侍从消失在舰长室门外,火龙号的舰长大人这才舒出一口气来,同时觉得自己的背脊已经是又湿又凉的一片了——相比于脾气暴躁的大皇子殿下,俊美高傲的二皇子殿下,这位看似清俊端正的三皇子殿下,似乎显得更有些莫测难懂呢,完全不像传言中的那样,仅仅只是一枚弃子的身份。

9-1

火龙号的会议室都很宽敞,而且大都以舒适为主,尤其是三号会议室,有一整面的透明窗户,可以看到舰艇内中央花园的美丽景色。

眼下,这个会议室内,两名身着华丽礼服的骑士背对背站立着,相距甚远,其中那名红发女子身着红色镶嵌有玫瑰花图案的服饰,一人霸占着可以俯视中央花园景色的落地窗户,脸上表情淡淡;另一位年轻男子则靠在可以仰望星海的萤幕旁,嘴角抿得紧紧的,显然是情绪不佳。

两人也不知等了多久,会议室的门“唰”一下开了,帝国三皇子殿下一身戎装走了进来。

那年轻男子反应极快地转过身来,双腿并拢向着罗格纳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至于另一边的红发女子,则有些懒懒散散的,才站直身体,甚至还来不及把手举到额头,就被罗格纳止住了。

“两位不用多礼。”他嘴上说得客气,眼神却是凌厉,视线落在那红发女子身上,顿了一顿,这才缓缓移开。

“卡拉迪皇家骑士团温达塞文,见过殿下。”

年轻男性骑士将手按在胸口,再次恭敬行礼,这是一种见到皇室成员的独特礼节,全卡拉迪内只有皇家骑士团才能使用。当然,他隶属于卡拉迪皇家骑士团,就等于是皇帝陛下亲率的骑士团,原本出身于卡拉迪的贵族世家,虽然年纪轻轻,但剑术曾经得过名家指点,又在近几年来屡次立下功劳,早已经不讲一般人放在眼中。尤其当他刚才与另一位随行骑士碰面的时候,对方那简单朴素的衣着打扮,已经令得他不太愉快了,甚至还有些微的怨念——这个与自己同样背负着随行骑士之名的女子,居然连修饰打扮都不注意。

不过,那名女骑士是“红”骑士团的一员,如此一来,温达塞文也就能够理解,为什么对方会对觐见皇室直系成员时该注意的佩饰细节也完全的忽视了——听说那个骑士团虽然近来名声大作,甚至还受到了皇帝陛下的亲自接见,但他们毕竟是出身于土卫三号的骑士成员,该领地的领主阁下本身就是个叛乱头子,他麾下的骑士,大都为贫民或者是不知来历的流亡者,听说团中唯一的一位贵族,还是因为行为不检点,而被赶出家门的私生子。

有这样的团队背景,想来从其中出来的骑士,对于礼仪修养方面也不会有太好的心得。不过,想到方才那位女骑士波澜不惊的表情,和扫视过自己时略带冷漠疏离的眼神,温达塞文心中就有一种非常不自在的感觉,就好像自己正被人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打量着。

“塞文阁下,不必多礼。”罗格纳对他点头淡笑道:“这次麻烦你了。”

年轻的骑士脸上一派整肃之色,他再次低头道:“能为殿下效劳,是我的荣幸。”

从某方面而言,这位卡拉迪塞文侯爵家不甚被重视的小儿子,虽然身手出色,但却有一副颇为顽固的思想做派,也因此间接得罪了不少同僚,所以这个等同于炮灰的角色,才会最终落到他的头上。不过,对于这位骑士而言,这个任务却是一种了不得的荣誉,保护帝国的三皇子殿下,即便是皇家骑士团的成员,平时也未必会轻易有这种机会呢。所以,当时的他,可是非常愉悦地接下了这个任务。

罗格纳听了他的回话,不由点头,转身向另一位随行女骑士望去。

一头蓬松的红色卷发四下披散着,算不上陌生的五官上几乎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酒红色眸子深处藏了几分漫不经心,一身他所熟悉的“红”骑士团专用礼服,红白相见的服饰上,连半点饰品徽章都没有,只在腰间别着一把暗红色剑鞘的实体长剑,靠近剑柄处镂刻着一朵盛开的蔷薇花——女骑士走到他的面前,行了一个普通的骑士礼仪,朗声道:“见过殿下。”

罗格纳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一双琥珀色眼眸中似乎压抑着某些奇怪的光芒,但随即又消失不见。而在他身后,温达塞文却是嘴角抽搐着,忽然轻轻咳嗽了两声,脸上流露出不太自在的神情来:这位女骑士实在是太丢人了,她难道不知道,一名骑士在面对皇室成员的时候,为了表示尊敬,需要首先报上自己的骑士团名称和名字的么?

“你就是牡丹?”罗格纳似乎并未在意自己眼前这位骑士的失礼之处,只是开口问道,琥珀色的眼底划过一抹意义不明的亮光。

“是的。”女骑士低下头下,恭敬地回答。

“你们团长阁下近日身体可好?”罗格纳转身走到主位上坐好,双腿悠闲地交叠在一起,看似漫不经心地问。

女骑士眼都不眨地回答:“团长大人近来一切安好,谢殿下关心。”人现在就站你眼前,能不好么?不过,看这个样子,这位学长该是没有认出她来。

“那就好。”罗格纳点头,短短几个字,他才说完,似乎就深吸了一口气,想要平息些什么似的。然后,当他的目光在掠过一旁温达塞文那有些隐忍的表情后,嘴角忽然出现了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他缓声道:“两位想必也清楚这次出行的目的。”

不就是一个炮灰么?值得这么大肆炫耀么?女骑士在心底不以为然地想着,却听到身边并肩而立的塞文骑士坚定无比地回答:“是,保护殿下的安全,是我们的第一要务。”

喂喂,别有事没事就把她拖下水好不好?什么第一要务,她可没承认过。女骑士继续无聊地腹诽着。

“是么?”罗格纳的手指抚过自己佩剑上的银色流苏,忽然抬眼温和地笑道:“既然如此,我是否可以要求两位骑士阁下,向我宣誓效忠?”

就知道这个学长没安什么好心……女骑士这次终于有些按捺不住,她几乎还来不及细想自己该怎么办,身边的那位温达塞文已经恭敬得单膝跪下,脸上的表情严肃,一面解下腰间佩剑,单手横举过头,一手按住胸口,恭敬地道:“我,温达塞文,愿以此生追随于罗格纳殿下,将吾之血肉托付于您,请允许我成为您最荣耀的骑士。”

然后,在她有些目瞪口呆的注视下,那位三皇子殿下以雍容的姿态起身,抽出他的随身佩剑,横置于这位年轻的骑士肩头,薄唇轻缓但有力地吐出了三个字。

“我接受。”

这一刹那,女骑士只觉得自己脸上黑线齐刷刷地就下来了。

完成了这个特殊的盟约之后,罗格纳便挥手让温达塞文退了下去,同时半好笑半好气地望向在那边已经明显石化的女骑士。

“牡丹阁下,您的意下如何呢?”他一步步走近她,琥珀色双眸中带着一抹奇异的神采。

女骑士听了,慢慢转过头去,看着他,脸上的神情却有些呆滞,仿佛仍在为方才那一幕震惊不已——原来,这位学长大人,就是这么轻易骗人上钩的,而且对象还是骑士,简直就令得她有些言语不能了。

与他相比,自己的道行似乎仍是浅了许多,这么多年以来,向她做最高骑士宣誓的,不超过十人,其中多数还是坑蒙拐骗来的。哪知道,这个学长居然那么简单就又多了一名直属骑士,果然就像那位凡熵狐狸学长所说的,在这个世上,是没有最黑只有更黑……

“……您意下如何呢?”

待到她彻底回过神来,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拉得很近,彼此只有一拳之隔,男子那温热的气息,几乎已经要喷到她的脸孔上,令得她鼻尖有些痒痒的——女骑士暗自拧了眉,她的心里忽然有些不舒服:这位学长殿下,难道无论与任何人说话,都习惯靠对方这么近?

“殿下好意,牡丹心领了。”女骑士部不落痕迹地后退了一步,为两人之间拉出一点间隔,同时面无表情地道:“只是,请恕牡丹不能行此宣誓。”

“哦?这是为什么呢?”罗格纳似乎对于她的拒绝不以为然,仍是温和地问道。只是,他的表情和行为,在女骑士看来,怎么都有些暧昧和碍眼,令得她有些不受控制地,想要伸手打掉他脸上那抹奇异的笑容。

“殿下,这是因为……”她酒红色的眼珠四下一转,随即大声道:“牡丹已经向‘红’的团长阁下大人宣誓了。”好吧,请容许她撒了个小谎,虽然之前在基地的时候,牡丹的确曾多次表达过这个意愿,只是被她给无视了而已。

“哦,是么?”罗格纳脸上现出了有些失望的表情。

“是的,殿下,真是抱歉。”女骑士又是不着痕迹地退了一步,一面点头大声道。

“既然这样……”帝国三皇子殿下略微皱起了眉头,他双目含笑地看着眼前的女骑士,又柔声道:“那么,阁下想来也知道此行的危险。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我可以暂时要求阁下,在米麦尔帝国期间,一切行动都听从我的指挥么?”

这个要求听起来,也算得上是合理的。

女骑士在考虑了片刻之后,低头行礼道:“是的,殿下,这是我的荣幸。”

9-2

在“火龙”号上的日子,不可谓不舒服。

尤其对于“红”骑士团的“牡丹”骑士而言更是如此,不,或者该称呼她为苍澜月。。在这段日子里,她几乎成为了这艘舰艇上最标准的深居浅出的乘客。

其实并不是她想如此,只不过之前那名年轻骑士如此轻易就向着卡拉迪三皇子殿下宣誓的一幕,实在是有些吓到了她——对于苍澜月而言,罗格纳就是罗格纳,他的身份与她并无太大干系,所以在她的眼中,这位学长顶多就是一位实力有些深不可测的“天位”骑士而已;可是她所忽视的,却正是他人所看重的,能够成为卡拉迪这种超级帝国皇子的直属骑士,对于星团中的绝大多数骑士而言,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大好事,这也是为什么那位皇家骑士团的骑士,会如此爽快宣誓的原因。

不过,这些对于苍澜月而言,是完全不在考虑范围之内的,所以这位处事向来冷静的女骑士,居然破天荒地认为,只要自己躲在客房内,哪里也不去,就不会再次招惹到类似麻烦的事情——可是她似乎更忘记了,身为三皇子殿下的随行骑士,在到达米麦尔帝星之后,一样逃脱不掉与那位学长殿下面对面的情况。

而另一个要让她留在客房内的原因,则是因为她自己的设计图。虽然先前已经把今年预定的引擎设计系统传给了凡熵学长,不过作为星团内少数几位不为人知的天才设计师,她更喜欢设计各类“奇怪”的泰坦,然后把其中部分实用的机型实体化。事实上,“红”骑士团所使用的泰坦型号,就是由她亲自设计的。

待到“火龙”号靠近米麦尔帝星上空轨道的时候,这位始终沉静在设计之中的女骑士,终于被系统温和的提醒,需要开始打理其行礼和着装,以防止在降落的时候,手忙脚乱。

米麦尔帝国,帝星亚特兰蒂斯。

它的开国历史可以追溯到千年之前,据说其开国皇帝有着火焰帝国皇室的血统。与卡拉迪的尚武不同,米麦尔一直以来都是行事非常低调的国家。近几十年来,最为引人注意的,除了先前与卡拉迪联手打败梵列帝国之外,也就是在东太阳星系的内战中,米麦尔派往战场上的六十三位骑士,被那位如今已经失踪长达十数年的“剑圣”银榭罗,也就是“蔷薇徽章”的拥有者,以一骑红色泰坦,在短短三小时之内连续击破,直接导致米麦尔帝国皇家近卫骑士团中的最精锐部队全灭。

纵使如此,就在众人以为米麦尔会从此一蹶不振的时候,这个帝国却开始了它缓缓复苏的过程。这个复苏的结果,在最近的陨星带会战中就可见一斑。假如说,卡拉迪是凭借其优异的骑士团而引人注目的话,那么米麦尔稳固扎实的进攻作风,以及周密而细致的行军部署,则是各国军部注意的所在。

如今米麦尔帝国的皇帝陛下,是前任皇帝的长子,以身体孱弱闻名于全星团,常年卧病在床,登位十数年间,甚至连子嗣都没有;与这位陛下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他的二皇弟,亲王埃希法尔冯亚特殿下,也就是帝国的摄政王,这位殿下平日里以优雅和高贵为米麦尔人民所推崇,而在行事手段上,却又是雷厉风行,不少人私下传言,因为皇帝陛下自今没有子嗣,所以下一任的皇帝陛下,十之八九就是这位摄政王殿下;当然,除此之外,帝国还有另一位亲王,也就是皇帝陛下的三皇弟,却是鲜少出现于人前,据说这位殿下出身不甚高贵,不过他是一名实力非凡的骑士,如今帝国的皇家近卫骑士团便是由这位封号为“蔚蓝”的亲王殿下管理。

而当“火龙”号降落在米麦尔帝星第一空港特殊降落台上的时候,虽然帝国的皇帝陛下没有亲来,但是其摄政王殿下以及帝国另一位亲王,却一起出现在了迎宾出口,他们都身着了米麦尔帝国的正式礼服,红黑相间的服装上,红宝石钮扣与肩章上的金色流苏,彰显着来人的身份。这两位亲王不仅年岁颇轻,而且面容相貌都非常不凡,延续了皇室惯有的俊美,却又透出一股英挺之气。而在这两位亲王殿下的身后,是一排腰间佩戴着实体宝剑、站姿笔挺的骑士们,正是帝国皇家近卫骑士团中的精英。

相比之下,卡拉迪帝国三皇子殿下的队伍就显得有些寒酸了。除了两名随行骑士以外,就只剩一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职官员,加在一起,也不过只有十数人。

不过,罗格纳对于这些并不很是在意。当他走出舱门的时候,脸上挂着与以往相同的慵懒笑容,一双琥珀色眸子中,笑意清浅,透露出几分漫不经心的神情。

“三皇子殿下,远道而来,辛苦了。”

出口处,站在最前方的年轻男子面带微笑,向他伸出了手。

“摄政王殿下,能来米麦尔帝国可是我的荣幸。”罗格纳笑得很是客气。

同时,站在埃希法尔冯亚特身后的那名年轻男子,也上前一步伸出了手,脸上表情平淡,以标准的礼仪道:“三皇子殿下,幸会。”

“这位,想必就是蔚蓝亲王殿下了。”

罗格纳笑着伸出手去,然而,当他看到这位年轻男子的面容时候,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但随即又恢复常态。

这位米麦尔帝国的蔚蓝亲王殿下,有一双奇异的眼眸——非常少见的一黑一蓝,也就是传说中的“金银妖瞳”。

亚特兰蒂斯城,卡拉迪帝国大使馆。

“见过殿下。”

在位于顶层的豪华会议室内,帝国的大使,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恭敬地向着坐在沙发上的罗格纳行礼。

“免礼,大使请坐。”显然,罗格纳的心思并不在这里,他的回答十分随意,眼神更是不知落在何处。

“殿下远道而来,辛苦了。”大使坐在一旁的沙发上,双手拄着拐杖,继续恭敬地道。

“是,长途星际航行的确很累……”三皇子殿下半垂了眼眸,整个人看上去有些精神不振:“大使,假如没什么要事的话,我想先去休息了。”他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

“是的,殿下。”大使似乎对于这点并无太大意见,他站起身来,又行了个礼道:“帝国之前传来的一些文件,我会交给殿下的随行书记官,请殿下休息完毕,记得批复。”

“嗯。”罗格纳点头,挥手示意他退下。然而,当帝国大使的身影才消失在门外,他便站起了身来,脸上的疲倦之色全数消失,一点也看不出疲累的模样,琥珀色双眸中透出一股沉思之色。他转头向着身边的腓力道格拉斯问道:“那两位随行骑士在哪里?”

腓力道格拉斯愣了愣,但他反应极快,立刻接口道:“两位阁下应该都在各自的房间内休息。”

“应该?”罗格纳微微眯起双眼,脸上表情带着几分少见的不善。他一面说,一面向外走去,脚下步伐未停,直直来到随行骑士“牡丹”的房门口,在好不容易才跟上的腓力书记官惊诧莫名的注视下,一脚把房门踹了开来。

房间内,只有几只箱子凌乱地摆放在一边,除此之外,空无一人。窗口那飞舞的白纱,清晰地显示了房间主人的去处。罗格纳来到窗边,向下看了一眼,额头上似有青筋暴起,不由低低骂了一声。

他早该想到的,从下飞船开始,就应该把她牢牢带在身边。方才因为接见大使的缘故,令得他不得不暂时离开一下,不过还是特意安排了这个位于顶楼的房间,原来以为多少能困住她一下,谁知那家伙居然还是无视他的暗示,而一个人偷跑了——这里可有十二楼高,她就不怕万一扭到脚么?

至于一旁的书记官,只听到这位三皇子殿下低声说了一句:“可恶!”随后,殿下的脸上就出现了不知是懊恼还是发怒的神情,总之,令得腓力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就好像当初在陨星带会战期间,殿下不顾一切亲自驾驶泰坦上战场的感觉。然而,在他还没有彻底反应过来的时候,殿下已经一手撩开窗边飘舞的白色纱帘,单手在窗台上一撑,便向外跳了出去。

身为卡拉迪三皇子殿下亲手提拔的心腹人物,腓力道格拉斯自然清楚皇子殿下的实力,不过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多少还是令得他目瞪口呆地张大了嘴,半晌没发出声音来,眼睁睁地看着罗格纳的背影消失在大使馆的围墙外。

也不知过了多久,几乎在窗口前已经站到快要石化状态的书记官大人,终于回过神来,一手按住额头,一面以无力的声音道:“殿下,您可要记得早点回来……晚上,还有米麦尔帝国的宴会呢……”

9-3

对于亚特兰蒂斯,苍澜月并不很是熟悉。

在过去十年的岁月中,她的活动范围大都集中在南、西两大太阳星系,至于东太阳星系,除了逼不得已,她不想踏上这里——彩虹佣兵团的总部就在这个星系,每当想到以前十三小队的成员们,还有好友君玥那灿烂的笑容,她总会觉得胸口像被压了无数的大石头,连呼吸都困难无比。

按照之前的资料来看,米麦尔帝国的首都,比卡拉迪帝国的还要大上数倍,除去占据了全城将近三分之一面积的皇宫外,余下的二分之一全部是贵族们的府邸,而之前在空港所见的那位蔚蓝亲王的府邸,也在其中。

蔚蓝亲王,在帝国民众的心目中,是一位极其低调的皇室成员。所以,关于他的信息资料,无论是八卦或者绯闻,也是几位皇室成员中最少的——红发女骑士站在闹市中的一处僻静小巷的阴暗处,看着手中通讯器上传来的信息,不由皱了皱眉头。这些情报,可是由全星团第一情报贩子“碧狐”亲自提供,然而,纵使如此,关于那位蔚蓝亲王殿下的内容,也不过寥寥数行,充分显示了这位亲王殿下在最近十年之中是多么的深居简出,甚至连离开帝星的次数都屡屡可数。

看完那些资料,她又随手按了几下,红发女骑士的视线在通讯器上所显示的亲王府邸地图上停留了数秒,又看了看时间,这才慢条斯理地把通讯器收了起来,举步向外走去。虽然时间已经快近黄昏,但光照依然强烈,苍澜月不由举手在眉头,微微挡住了那刺眼的阳光。现在的她,穿着非常普通,就与那些行色匆匆的路人们并无二样,任谁也想不到,这个面目普通的红发红眸女子,会是卡拉迪三皇子殿下的随行骑士,更是“红”骑士团的团长大人。

默想着地图上的路线,女骑士选择了最普通而简单的方法,就像那些外星球前来参观米麦尔千年帝都的游客一般,跟随着旅游观光浮游车,一路来到贵族区,趁着一个无人注意的时候,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墙角边。

她沿着一位侯爵家保安差劲的高墙飞奔了几步,便到了蔚蓝亲王府邸的后门处。严格来说,这位亲王殿下的府邸与他的身份不太相配,虽然面积很大,但是到处看起来都有些灰扑扑的,似乎没人打扫的样子,一点都不像他的邻居们——那些贵族们的府邸,大都装饰得豪华贵气,看上去精致又典雅。而这里,就好像是半荒芜的鬼屋。

苍澜月轻轻一跃,顺利地跳入了亲王府邸的后花园,这里不知多少年没有打扫过了,地上积着厚厚一层落叶,略带腐败味道的泥土气息充斥在鼻尖,成片的高大树木将光线全数遮挡了,整个花园内昏暗得很。女骑士小心地移动着步伐,走了没多久,一幢三层高的建筑物,在葱郁的树影中若隐若现。

必须要承认,这位亲王殿下府邸的防范实在是很松懈,几位负责守卫的骑士们大都有些精神不振,而且那位蔚蓝亲王眼下似乎也不在府内,所以苍澜月很轻易地就绕过了防线,来到了建筑内。

二楼的走廊上,挂满了米麦尔皇室成员的画像,苍澜月一面走,一面意兴阑珊地扫了几眼,在看到其中一张少女画像时,不由停了脚步。

画像已经有点岁月,画上的少女,该是还未成年,她依在玫瑰花丛旁,身着米麦尔皇室所特有的红黑色豪华宫装,笑得天真烂漫,一头大波浪金发,恍若一捧金色纺线,翠眸璀璨,肌肤白皙,颈间的项链上挂着一颗绿色宝石,与她的双眼辉映。

这人……该是从未见过的。苍澜月对于自己的记忆力深信不疑,近十年来,她从未与米麦尔嫡系皇室成员有过交道,但是为什么,在看到这名画中少女的时候,她会有一种恍惚的熟悉感?

这个念头在心中飞逝而过,待她正要细看,却忽然听到有仆从的脚步声传来,便只得隐入身后的一个房间内。转身看了几眼屋内的摆设,随即又去听门外的脚步声,待到那声音消失了,她才准备出去,却不防被人从背后拉住了手臂。

刹那之间,苍澜月心中念头忽转而过,她试探了下,发现对方握住她手臂的力道并不大,只轻轻一挣便脱了出来,随即侧身飞踢起一脚,右手同时在腰间一探,光剑“唰”地发出一声轻响,只见原本昏暗的房间内,闪出一道紫色光芒。

“是我。”

来人熟悉的嗓音,令得女骑士的嘴角不自主地扯动了下——她明明记得,自己离开使馆的时候,这位学长正在接见本国大使,□乏术。而且,就她所知,蔚蓝亲王殿下并没有在今天发出任何邀约。为什么,堂堂的卡拉迪帝国三皇子殿下会出现在这里?

沉吟片刻,她终于决定放弃寻找真相,收起了光剑,压低嗓音道:“殿下。”

“出去再说。”

毫不避讳的,在黑暗之中,罗格纳准确地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苍澜月轻轻挣扎了下,但是这次,他握得很紧,便没有挣开。女骑士挑眉,但是在这个地方她又不能如何,只得乖乖跟着他从窗户又翻了出去。

一路上,两人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就这么平静地回到了卡拉迪使馆。

“等下去把衣服换下,晚上有宴会。”在靠近使馆的时候,罗格纳忽然停下了脚步,对着红发女骑士柔声道。

“是的,殿下。”

苍澜月仿佛从沉思中惊醒,低声恭敬地回答。

毕竟,她心里不是不奇怪的,罗格纳的忽然出现,而且对她的行踪了若指掌,这一切似乎都已经超出了她的掌控;然而,这些似乎还比不上方才罗格纳拉着她的手的感觉,就算是再迟钝,她多少也知道,普通的上下级之间,是不会随便就手拉手的,至少,她就不会没事去拉着自己那些个下属男性骑士的手,还一脸理所当然的模样。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当罗格纳拉着她的手的时候,她总觉得自己的心跳似乎有些过快,而且还有些很不舒服的感觉——毕竟,现在的她可是顶着牡丹的名字和外貌,莫非这位学长殿下,很早之前就已经认识牡丹,而且关系很亲密?

红发女骑士在回使馆的路上就顾着想这些稀奇古怪的问题了,等到她回过神来的时候,两人已经站在使馆的高墙外了。

莫非,这位学长殿下打算再翻墙进去?

“这里翻过去之后,便是使馆主建筑的右翼边门。”看到她有些奇怪的脸色,三皇子殿下便开口解释道。

“哦……”苍澜月了然地点头。

果然如此,看来只能再次翻墙进去了,不过想想也正常,毕竟方才她出来的方式不是光明正大的,可是看身边那位皇子殿下的动作,似乎也打算跟着自己一起翻墙,莫非他方才出来也没有走正门?

这事情可真是越来越奇怪了。

红发女骑士甩甩头,决定不去想那么挑战智力的问题。可是,就在她即将踏入自己房门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后的学长殿下轻声道:“月,等下见。”

苍澜月点头,原本被三皇子殿下一脚踹开的房门现在已经被修补回了原样,她因为背对着,整个人又处于半神游状态,所以并没有看到身后男子那诡计得逞的笑容,只是面色如常地打开门,反手关上房门,又走了几步,这才觉得有些不对劲。

等等……

月?

刚才罗格纳叫她作“月”?!

女骑士有些后知后觉地发现了这个重大的问题,不由呆立当场,随即又联想到之前学长殿下那些反常的举动,慕然醒悟到,原来,自己早就被人看穿了……

米麦尔帝国欢迎卡拉迪三皇子殿下的晚宴,盛大而又隆重,完全看不出,他们不过是在欢迎一位作为“质子”身份的他国皇子。

而罗格纳的表现,自然也是风度十足,举手投足之间,尽显优雅贵气,尤其当他那双浅淡的琥珀色眼眸露出温柔笑意的时候,更是令得不少米麦尔帝国的贵族世家之女为之倾倒。

“唉,这位皇子殿下,虽说出身不够高贵,但的确是迷人呀……”

“是呢,听说他还未曾订婚,也不知……”

“他会在我们这边留上一年呢,有的是机会。”

“呵呵,说得是呢……”

这类相似的对话,已经是她今晚上所听到的第十一次了。

躲在落地红色丝绒窗帘后的大阳台上,只是想偷个清静的红发女骑士不由在心底哀叹一声,看来,那位学长殿下的行情还真是走高呢。原本,她就不喜欢这类社交场合,如今无意之中被迫听了那么多墙角花边新闻,更是令得她有些不耐起来,即便眼前的盘子上放了成堆的美食,都不能安慰到她烦躁的心情。

就在这时,忽然一行人的身影闯入了她的视线之中。

10-1

那是一名身着米麦尔皇室礼服的年轻男子,银蓝色的短发,在水晶灯光的照耀下,带着奇异的金属般光泽,就像他肩膀上的金色流苏,吸引着场内众多名门闺秀的注意;然而,他那一黑一蓝的奇异瞳色,却又令得不少人悄悄转过身去,以羽扇掩口,窃窃私语。

在他身后,是一队穿了正式豪华礼服腰佩长剑的骑士们,个个英姿挺拔,目不斜视,就仿佛大厅中的衣香鬓影与他们完全无关。这一列人,脚步很快地穿过了宴会大厅,往后方某个门口走去。

“看,是蔚蓝亲王殿下。”

“呵呵,真难得,他不是向来不参加这类宴会的么……”

“话是这么说,不过今日不是有卡拉迪三皇子殿下在场么,想来算是破例吧。”

耳边八卦的声音再起,苍澜月眯着眼,视线集中在那一行骑士消失的门口,片刻后才低下头,面无表情地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食物上。可是她吃了才没几口,忽然一名身着卡拉迪服饰侍从模样的年轻男子掀开了落地窗帘,出现在她面前,行礼后恭敬地开口道:“阁下,殿下吩咐,请您马上去镜厅。”

红发女骑士有些失望地皱眉,她看了眼面前的美食,却也只得把叉子放下,拿起一边的餐巾擦拭了下嘴角和双手,起身道:“你带路吧。”

镜厅是米麦尔皇宫内一个面积中等的豪华会客室,整个房间的顶部挂着大大小小五、六盏精致华丽的水晶吊灯,周围的墙壁据说都是一面面手工打磨的高级水晶镜面,人在其中,仿佛身处水晶宫中,只不过平时都以红色丝绒落地窗帘遮挡,所以,当苍澜月踏入门口的时候,并未看到传说中那美丽绚烂的景象。

房间内很是宽阔,米麦尔的摄政王与蔚蓝亲王都在其中,背后站着方才所见的那队骑士;当然,卡拉迪的三皇子殿下也在,至于那位不久前才宣誓的随行骑士,正一脸严肃地站在皇子殿下身旁。

“哦,这位骑士就是贵国上次在会战中战功显赫的‘红’骑士团的一员?”

见到红发女骑士的到来,米麦尔摄政王阁下显得趣味十足地对她打量了起来——从外表看,他比蔚蓝亲王大不了几岁,两人的五官有几分相似,只不过这位摄政王殿下看来更显成熟,一头银白色短发,以及狭长的冰蓝色眼眸,嗓音低沉且略带磁性。

苍澜月表情从容,依照星团惯例行了礼仪,随即退到罗格纳身后站定。

“按照惯例,过两日就是我米麦尔皇家近卫骑士团的选拔之日。不知三皇子殿下可有兴趣到时前去观看?”摄政王埃希法尔笑着道。

罗格纳露出一个完美的笑容:“不知是否会打扰?”

“当然不会,欢迎之至。”

“多谢摄政王殿下的盛情邀请,在下必定准时出席。”

两人一来一往,说得很是热络。苍澜月面无表情地低垂了眼,酒红色眸子深处闪过一丝莫测的神色。片刻之后,她悄悄移开眼,视线不着痕迹地落在一旁始终以沉默姿态静静聆听的蔚蓝亲王身上。

当初在空港,她跟在罗格纳身后,彼此之间虽然未曾照面,只略微扫到了一眼,却足以令她又惊又怒——虽然他的气质上已经与先前记忆中的迥然不同,但是“金银妖瞳”本就少见,再加上他那头奇异的银蓝发色,想要认错还真是困难。

当时她真想立时冲上前去,揪住他的领口,质问他究竟是不是阿蓝,但这个荒唐的念头终究还是被生生压抑下去了。等到了卡拉迪大使馆内,她的心情其实已经平复不少,之所以想去亲王府邸,不过是为了要弄明白,究竟这位蔚蓝亲王殿下,是不是之前的那个“阿蓝”?

以他的身份,即便是想要光明正大地对彩虹佣兵团第十三小队动手,也是轻而易举的,为什么要做出那幅样子来欺骗所有的人?那最后最致命的一击,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已经算计好了?师父的死、第十三小队的覆灭,究竟与他有没有关系?

虽然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十年,但她真的很想知道答案。

其实,关于师父一事,假如真的是米麦尔帝国下手的话,那么她的心里多少也可以猜到原因——毕竟,她的师父,星团的前“剑圣”大人,在几十年前那场震惊全星团的单人华丽表演战役中,使得这个帝国的近卫皇家骑士团全灭。假如对方是因此而来,那么,师父的惨状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可是,假如米麦尔只是为了报仇,那么为什么还会不遗余力的对付她和十三小队?其实,迄今为止,她仍然没有弄明白,自己是“剑圣”弟子的事情,知道的人少之又少,为什么对方会那么笃定地肯定她的身份——就好像,她分明已经触到了迷雾之中所隐藏的真相,却还有些环节,无法全部接上,似乎隐约中,有一个很重要的因素,被她给遗落在了某个不知名的角落中。

想到这里,苍澜月悄悄地收回了打量的视线,垂眸敛容,就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是静静地在完成她作为一名随行骑士该尽的义务。

“对了,听说这次三皇子殿下的随行骑士,俱是卡拉迪骑士中的佼佼者。不知,这两位骑士大人可有兴趣,在选拔仪式上与我米麦尔的骑士们切磋一下?”

眼看着双方友好的谈话就要结束,摄政王埃希法尔在起身的时候,忽然看似随意地扫了罗格纳身后两名骑士一眼,笑着问道。

罗格纳笑着挑眉:“当然可以。”眼底却有一抹不为人所察觉的冷芒掠过。

“我们谈谈。”

为了应付宴会,而显得有些筋疲力尽的卡拉迪三皇子殿下一行人,才回到使馆内,罗格纳便找个借口打发了其他人,拉起有些心不在焉的随行骑士“牡丹”,来到了保密措施极好的会议室内。

“要谈什么。”红发女骑士显然心情不佳,不过,她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皱着眉开口道:“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罗格纳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终于想到问了?”他做出认真思考的状态,片刻之后才低声道:“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了。”

苍澜月的脸色不由僵硬了下,她伸手摸摸脸,又拉了下长发,半是自言自语地低声道:“没道理啊,明明是最新产品,应该效果很好的……”

她为了借用牡丹的外貌和身份前来米麦尔,所以用了最新的改变外貌胶囊,可以保持一个月不变,而且不用专业手段检测,仅仅用肉眼观察,几乎看不出差别。说起来,这个产品还是那位狐狸学长名下企业出产的,当初他派人送来的时候,还再三保证,效果非常好。现在看来,她回头可要去好好砸那家伙的招牌了,尽弄些假冒伪劣的东西来搪塞她,真是过分!

看着她毫不在意的蹂躏着自己的脸庞,罗格纳不由自主地凑上前去,伸出左手轻轻拢住住她的五指,握在手中,低声道:“不是外貌的问题。”

“那是?”苍澜月丝毫没有察觉自己的右手已经落入了他人的掌握之中,而且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非常之近,彼此的鼻尖几乎都能轻触到。

罗格纳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多端变化,不由发笑,琥珀色眼眸深处划过一丝莫名的情绪,他伸出右手,食指沿着她的发际,轻柔地缓缓向下抚到她的眼角,点了点,柔声道:“外貌可以改变,可是你的眼神,你的气质,并不曾改变分毫。”

“原来是这样。”红发女骑士恍然大悟,接着又道:“看来下次应该多戴一副眼镜。”不,不对,应该是墨镜才好。

“对我来说,那是没用的。”罗格纳叹了口气。

“为什么?”某人好奇地问,不由想到,假如自己全身上下从头到尾都用绷带给缠起来,不知这位学长殿下还能认出她来么?

“在我心里,你就是你,独一无二。”

苍澜月有些奇怪地道:“这个很正常啊。在我心里,你也就是你啊。”

罗格纳叹了口气,究竟什么时候,这位学妹才能开窍呢?

“是么?我在你的心里,与别人没有半点不同么?月?”他放低了声音,手指从她的眼角慢慢地继续往下滑,半是诱哄地问。

肌肤上,他的手指所触过的地方,引起一阵极轻的酥麻感,苍澜月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理智似乎早已停止了思考,她看着对方那双清浅的琥珀色双眸,表情呆呆地回答:“不同?学长就是学长,和别人能有什么不同……”这就好像在她心里,师父就是师父,小君就是小君一样,都是对她而言很重要的人,这哪里分得出什么不同?

不过,这话在某人听来却非常不是滋味。

“月?”罗格纳有些危险地眯起了双眼:“我记得,当初我们达成过协议,你应该叫我的名字。”

“哦……那也没什么不同啊,罗格纳就是……”某人显然不知死活的想要把方才所说的再重复一次。

“是么?这里……也一样么……”他的手指滑到她的唇边,同时动作温柔地将她的右手反到背后,顺势环住她的腰,又扣住她另一只手。

这位学长大人究竟在打什么哑谜?他到底在说什么和什么呀?

苍澜月皱眉,嘴角动了动,还来不及开口,整个人忽然被他紧紧抱在怀里,温热的薄唇堵上来,她瞪大眼,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反射性地伸腿想要去踩他的脚,却被他先一步踏住脚背,完全动弹不得。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她几乎以为自己快窒息而忘了,唇上的压力才渐渐变轻。

她不由大口喘气,用力吸入几口新鲜空气,这才怒火冲天地抬头道:“学长,你谋杀啊!”

10-2

深夜,蔚蓝亲王府邸。

金银妖瞳的年轻男子静静坐在屏幕前,画面上,一名红发女子的身影闪过,接着是一名身手矫健的男子身影,他似乎若有所察地向着监视器瞥了一眼,但随即转过头去,仿佛毫不在意,只是紧紧跟着前方的红发女子。

年轻男子对着这段镜头面无表情地来回看了几遍,随即按下删除键,屏幕“啪”地一闪,随即变成了黑色,就仿佛这两人闯入的,并非是他的府邸,而是一处与自己完全无关的所在。

就在这时,手边的通讯器忽然响了起来,他按下通话键,那头传来的,是米麦尔摄政亲王殿下的低沉嗓音:“兰诺卡,听说你家今天似乎有不速之客光临?”

“不过是两只小老鼠而已,我已经处理掉了。”

“嗯,那就好。明天的事情,都安排好了么?”

“是的,殿下。”蔚蓝亲王语气平静地回答道。

“那就好。”摄政亲王殿下轻笑:“明日可要让那位卡拉迪三皇子殿下好好见识下,你也早点休息吧。”

“是的,殿下也请早点休息。”

在听到对方挂断的信号之后,年轻男子也彻底关闭了通讯器,随即陷入沉思之中。略带昏暗的灯光下,他那一蓝一黑的眼眸,闪烁着某种难以言明的神情。

方才监视器所录下的那段画面上,那名女子,应该就是方才看见的名叫“牡丹”的随行骑士,至于那名男子——他一点都不陌生,早在十年前,彼此都已经见过,还相处过一段时日,严格意义上来说,他还救过自己——只不过这次重逢,双方都很有默契地选择了沉默。

他很清楚,那位罗格纳三皇子殿下心里应该是明白的,即使前因后果有所不明,但彼此相见之后,稍加推测,也不难猜出事情的六、七分——当年那段过往,虽然在各方的极力压制下,消息并未泄漏多少,全军覆灭的彩虹佣兵团第十三小队,也以执行任务完毕,在回程中遇到宇宙飞行事故的理由,被一笔带过。但是当时出动了那么多的骑士和打手,死伤惨重,几乎将大半个星球翻了过来,事后又出现了好几股行踪诡异的神秘势力,怎么可能瞒得住各国消息灵通的上层人物?

“你才到这里第一日,就先来我这里,是……为她而来么?”

男子低声自语,抬起头来,伸手掩住双目,向来面无表情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苦笑。

十年前的那段日子,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渐渐淡忘,可是谁曾想,那对他而言,已经是铭刻在血液之中的烙印,只需一点诱因,就会彻底地浮上心头,将他折磨得夜不能寐——只要一闭眼,他的脑海之中,就会浮现起那一片被鲜血浸染成深色的土地,还有银发少女在法阵中消失之际,看向自己时的那一眼,幽静深邃的黑眸之中,带着他从未见过的惊异、愤怒和绝望之色——

他知道,那个银发少女心思细腻且柔软,所以即使她对自己的来历有疑心,但只要自己安分守己,并做出一副可怜的模样,她便不会多加提防;他知道,罗格纳虽然外表看似温和但实际很难相与,而且对那个银发少女有着特殊的关注,所以当这位卡拉迪三皇子殿下在的时候,他都会格外小心;他知道,红发少女外表看来大大咧咧,但魔法造诣着实不差,当初假如不是事先请三位长老出手,将他的记忆加以封锁,恐怕无法真正瞒过她的检查;他知道,那两个少女,对他是真心的好——冒着那么大的危险前去救他,给他吃喝,始终没有抛下他不管,可他却要杀了她们……

有好几次,他都想偷偷溜走,他觉得自己下不了手……可是,当他想到自己那位可怜母亲的处境,内心反复交战之后,终究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他明白,自己在这个皇室中,从未被人看重过,连二哥也不过是利用他而已,但假如能利用这个机会,令得母亲能够堂堂正正出现在人前,他无论如何都应该去完成的——因为,这是母亲仅有的心愿而已。

只是为什么,当他的光剑挥出去的刹那,当他看到那个银发少女跪坐于地捂住腹部、口角溢血的时候,他的心中没有丝毫的喜悦,没有完成任务的解脱感,反而仿佛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被自己从内心深处鲜血淋淋的挖去了。

后来当他得到消息,那两个少女并不如外界消息所流传的,已经全部身亡,只是下落不明的时候,不知为什么,他忽然觉得内心松了口气。甚至还隐隐有些期盼,希望她们有一日能出现在自己面前,即便,只是为了报仇——

可是,十年过去了,无论是银发少女,还是红发少女,都没有出现,而且一点与她们相关的消息都没有,就好像,她们已经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第二日正午,帝星大竞技场。

这个竞技场是仿照远古时期的某个古迹而建,整个场地呈圆形,正中是骑士们比试的场地,周围则是观众们的席位,以强化过的透明防护罩将两处隔开;而在正北的方位上,有一处看台被装饰得异常华丽,红色的落地帷幕,宽敞精致的座椅,那是帝国为特别重要来宾而预留的特殊席位,一般情况下,只有皇室成员才能踏入。

今天,这个包厢中,同时出现了帝国两位亲王的身影,还有一位特邀嘉宾,也就是卡拉迪帝国的三皇子殿下。这自然令得不少在今天参加皇家骑士团选拔的骑士们异常兴奋,个个表现超凡,只希望自己能有机会,被帝国的两位亲王殿下所赏识,提拔到骑士团内,甚至有希望能够成为这两位尊贵之人的直属骑士。

随着时间推移,场内骑士的选拔已近尾声,罗格纳眯着眼,看着场内那两架巨大泰坦之间的比试,耳边却忽然听到摄政亲王殿下的问话:“三皇子殿下,时间不早了,不知等下,您打算让哪位随行骑士下场比试呢?”

罗格纳抬起原本半垂的眼眸,笑意温和:“摄政亲王殿下,不知接下来的比试,将会是骑士之间的……还是泰坦之间的呢?”他看似不经意地抚了抚袖口,视线落在场内其中一架巨大的泰坦身上,慵懒地又道:“要知道,我这两位随行骑士,可没有随身携带战斗用的高级泰坦呢……”

“呵呵,那就依照殿下的意思吧,不如,让兰诺卡先给殿下介绍下我们这边准备出场的骑士吧。”埃希法尔摄政王笑着回道,他抬眼看了下身边表情沉默的兰诺卡,低声吩咐:“让他进来。”

“是。”兰诺卡在心底叹了口气,抬手对身后的侍从做了个手势。

没多久,半掩的包厢大门被人拉开,一名身着米麦尔皇家骑士团战斗服的年轻男子抬头挺胸地走了进来,金发,红眸,五官精致得如同洋娃娃,脸上有掩不住的傲气——坐在角落中原本有些意兴阑珊的红发女骑士,却忽然眯起了双眸。

她记得这张脸,假如撇开眼眸的色泽不谈,这名骑士的五官轮廓,与先前她在蔚蓝亲王府邸内见到的那幅少女画像的容貌,足有六、七分相似,难道说,这名骑士会是米麦尔皇室中人?她记得这个国家的皇室中,骑士血统向来浓厚,上一届被她师父所歼灭的米麦尔皇家骑士团中,就有超过半数的骑士,出身于皇室嫡系或者旁支之中。可是,这似乎还不知最主要的,她始终觉得,无论是那幅少女的画像,又或者是眼前这名骑士,都带给她某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那是应该在她脑海之中已经存在了很久的记忆,可究竟是什么呢?

“这位是埃音冯密斯特骑士。”相比之下,兰诺卡的介绍就显得简单许多,他随即问道:“三皇子殿下,你打算派出哪位骑士呢?”

罗格纳笑了笑,开口唤道:“牡丹。”

红发女骑士姿态优雅地站起身来,走上前去,笑容无懈可击:“是的,殿下。”

“呵呵,牡丹骑士么?我们早就听说你的身手不凡了。”埃希法尔亲王一双狭长的眼微微眯起,还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忽然有侍从从门外走到他身边,耳语了几句,就见这位米麦尔摄政亲王殿下忽然脸上一亮,站起身来,看向门外,正色道:“快请。”

包厢内的众人也纷纷站起身来,却都不明所以地望向他,只听这位有着冰蓝色双眼的亲王殿下朗声道:“各位,有贵客驾临,还请稍候片刻。”

罗格纳与苍澜月之间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能让这位米麦尔头号人物如此紧张的客人,想来身份必定非比寻常。

没过多久,就听见有轻柔缓慢的脚步声从走廊上传来,首先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对祭祀打扮的白衣女子,接着是一名蒙面女子,脚步轻盈地走了进来。

她身上穿着高级魔法祭祀的服饰,却是清一色的蓝色,连她的及腰长发和双眸,都泛着海水般的色泽,蒙面的蓝纱和衣袖裙摆处,都系着刻有繁复花饰的银色铃铛,却在她走动的时候,不发出一丝声响。

埃希法尔亲王笑着向这位蒙面女子点头:“大祭司阁下。”

苍澜月听到他的这声称呼,眼底掠过一抹了然。

与星团内其它几大帝国相比,米麦尔向来很重视神职人员,其皇室成员最为推崇的,是水之女神——这位女子的身份,以及她身上的魔力波动都非比寻常,放眼星团内,恐怕只有几大魔法工会的会长或者长老才能与之相比;而蓝色正是水之女神所眷顾的魔导力之色,想来这位大祭司,擅长的应该是水系魔法。

蓝发女子颔首回礼,就听她身前的一位女祭祀道:“大祭司殿下今早进行水占的时候,有预感会发生一些至关重要的事,所以冒昧前来,希望亲王殿下不要介意。”

“当然不会,大祭司阁下愿意光临,真是我们的无上光荣。”埃希法尔笑着回答,同时示意让人搬来一张座椅,放置在正中的位置,颇为恭敬地请那位蓝发女子入座。

然后,苍澜月与那位年轻的米麦尔皇家骑士向着包厢内身份高贵的诸位行礼后,便退了出去。离开之前,她看见罗格纳对着自己深深地望了一眼,不由抬眸笑了笑,示意他放心:无论如何,她都会保护好自己。

——是的,这是他同意她出手的条件,更是她给予他的承诺。

10-3

进行平整后的偌大场地内,两名身着战斗服的骑士面对面而立,彼此手执闪着寒光的长剑,互相行礼之后,只见北方看台上,埃希法尔轻轻一挥手,然后,在那些普通观众们的眼中,这两位骑士的身影忽然消失了。

几乎是在同时,有几缕淡淡的虚影,出现在场地中央,原本结实的地面仿佛被两把无形的刀刃割出了巨大的口子,风在空中狂乱地飞舞起来,最后凝聚成两道小型的龙卷风,迅速地移动、靠近,最后相撞在一起,发出轰然巨响。

坐在观众席上的众人,只觉得心里仿佛一震;而坐在贵宾席上的罗格纳与兰诺卡,两人的眼中更是流露出一丝奇异的神色。

“牡丹”的身手,罗格纳是最清楚不过的,他原先以为这只是一场试探性质的比武,所以也就放心地让她去了,可从眼下双方初次交手的局面来看,米麦尔那边的骑士,也是已经晋级“天位”的实力,而且出手狠辣,但经验方面却有欠缺。

至于兰诺卡,除了觉得眼前这位“红”骑士团的主力团员,身手不凡名副其实之外,似乎她的身法、步伐、攻击、防御手法之中,都带给他一种奇异的熟悉感——可是他这十年来,几乎都是处于半隐居状态,几乎没与什么外人交过手。究竟,眼前这名红发女子是谁,或者曾得过什么人的指导?怎么会给他这种莫名又心悸的感觉?

而正在场中与人交手的苍澜月,心中也有些奇怪。

眼前这名骑士,年轻且实力不弱,不过在米麦尔皇室之中,骑士血统浓厚也是正常的。关键是,为什么这名骑士在移动之间的身形,居然会带有前“剑圣”、也就是她师父的独创痕迹?她记得很清楚,师父除了她之外,就再没收过其他的弟子,为什么眼前这名骑士会使用这种步法?

她一面思考,手中攻击却没停下,反而变得更加凌厉起来,倘若说原本她只打算用上五分力气,勉强打个平手试探下然后走人的,现在却用到了七成实力。手中的长剑随着手臂的摇动,在空中凝集起一道锋利的风刃,在接近那位米麦尔骑士埃音冯密斯特的时候,更是忽然一分为三,从上、中、下三路包抄攻击而去,年轻骑士脸色一变,脚下步伐节奏加快,躲过了最下那一处攻击,手中长剑封住中路,磕飞又一道攻势,同时上半身向后一仰,风刃贴着他的鼻尖呼啸而过,直刮得他脸上生生作痛——

下一刻,就听见有女子的轻笑声在耳边响起,他才站直了身体,直觉地抬手向后挥出一击,却忽然感到脖颈上微微一凉,心中不由“咯噔”一下,随即听到周围的观众席上,发出了一片嘘声。

苍澜月将长剑搁在自己对手的脖子上,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笑容。果然不出她的所料,这位名叫埃音冯密斯特的骑士,应该是得到过师父的指点,刚才那一下躲避下路攻击的步伐,正是“剑圣”的独门秘技。

想到这里,红发女骑士的眼神微微一凛:“你……”

可是,她才开口说了一个字,忽然觉得胸口处剧痛,有一股无法控制的寒意迅速向着四肢漫延开来,她不由倒退了一步,却发现自己全身的力量都在消失,双臂上已经全部麻木了,手中长剑再也握不住,直直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站在她身前的埃音冯密斯特看到了这个景况,迟疑了片刻,但眼底随即划过一抹诡异之色,脸色坚决了起来,本已经垂下的长剑扬起,猛地顺势刺来。

苍澜月知道大事不妙,她咬紧牙,一面捂住胸口喘息,一面全力后退,可终究还是比不上对手那长剑的来势,眼看利刃就要透胸而过,空气中传来两声巨响,眼前忽然有一道身影罩了下来,熟悉而温热的男子气息抚过脸颊,来人双手一拢,将她腰际紧紧抱住后,又向前飞跃出十数米,这才停了下来。

“住手!”

“殿下……”

“大祭司阁下!”

耳边传来数道惊叫声,红发女骑士缓缓睁开眼,对上的,是一双带着焦急之色的琥珀眼眸,那么专注地望着她。

“罗格纳!”苍澜月低叫,隐约带着牙关打颤的声音。

“你怎么了?”罗格纳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确定她身上没有任何伤痕,这才缓缓松开紧锢她腰间的手臂,忽然皱眉又道:“不对,你身上怎么这么冷……”

“没事……只是旧疾……”

苍澜月断断续续地回答,大口吸气,她抬眼望着远处那已经被人制住的年轻骑士,不由松了口气,视线微转,忽然看到有一道带着水波纹路的蓝色魔法防护罩,将她与罗格纳两人护在了其中。

“你……没事么……?”她忽然想到了什么,用力抓住罗格纳的衣襟,问道。

卡拉迪三皇子殿下没有开口,只是阴沉着脸,一手穿过她膝弯,一手扶住她的背部,小心翼翼地将她抱在怀里,站起身来,向外走去。

苍澜月皱皱眉头,还想再说什么,却被他扫来的视线给看得心头一跳,原本想要是说出口的话语,就这么哽在了喉间——这这这,学长殿下的眼神好可怕,仿佛会将她给生吞活剥了似的……女骑士一面心惊胆战地想着,一面抵不过心头涌上的阵阵倦意,不由合眼睡了过去。

罗格纳脚步轻轻一滞,在确定怀中的女子尚在呼吸之后,不由加快了步伐,却在即将踏出那层淡蓝色魔法防护罩时,被一抹蓝色身影所拦下。

“殿下,请将她交给我……”

悠远而飘渺的声音,仿佛直接在他的脑海中响起一般,罗格纳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面前所站的那位大祭司,冷冷开口道:“让开。”

蒙面蓝衣女子神色平静地垂眼,她忽然伸手掀起自己厚重的面纱,对着罗格纳神秘一笑,在他还未彻底反应过来之前,被宽大衣袖所遮掩的右手向上翻开,掌心上有一枚徽记闪烁着神秘的光芒。

罗格纳眼眸微微紧缩,随即恢复了常态,他低下头去看了怀中脸色惨白的女子一眼,默默点头。

就在这时,与罗格纳同时破开贵宾席防护罩跃入场中的兰诺卡,也缓缓松开了扣住埃音冯密斯特肩头的右手,表情冷然地对着神色僵硬的米麦尔骑士扫了一眼,便向着罗格纳所站的位置走去。

“罗格纳殿下……”他不知该怎么开口,虽说本就打算借着这场比试,挫挫卡拉迪的气势,顺便试探下这位三皇子殿下随行骑士的实力深浅,可他没想到,自己麾下的骑士居然会做出这种罔顾骑士决斗规矩的行为,而方才罗格纳的举动,更是令他惊诧莫名——

方才,这位卡拉迪尊贵的皇子殿下,在落地后的第一个反应,竟是护在那名女骑士身前,打算以背部档下那道攻击,假如不是他及时出手,再加上大祭司阁下的那层魔法防护罩,恐怕眼下的局面已经不可收拾了。

而现在,罗格纳看着怀中那位女骑士的眼神,更令他肯定了一点,这个名叫“牡丹”的女骑士,恐怕十之八九,就是这位三皇子殿下的心上人。

“摄政王殿下,蔚蓝亲王殿下,三皇子殿下,大祭司方才发现,这位女骑士的身上,有着神的眷顾之光,请各位能原谅大祭司殿下的鲁莽出手。同时,大祭司殿下希望诸位,能将这名女骑士交予她治疗。”

先前那名发话的白衣女祭祀,此时已经来到了三人的周围,同时来到的还有埃希法尔,只见他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随即笑着开口道:“这还要请问三皇子殿下的意思了。”

罗格纳叹了口气,眉宇之间略带忧色地道:“既然如此,就麻烦大祭司阁下了。”

大祭司阁下的住处,位于米麦尔皇宫的北部神殿内。

这里整体的建筑风格以简洁为主,房间内,除了必备的家具外,以及层层舞动的蓝纱,就再无其它多余的装饰了。

罗格纳将红发女骑士轻轻放在床上,随即坐在床头,似乎没有离开的打算。

蒙面蓝衣女子见了,脸上也不动色,只抬手示意随行祭祀都退出去。门被关上后,她扬手又在房间周围下了一道魔法禁制,这才笑着对罗格纳开口道:“谢谢学长的信任。”这次,她的声音却是柔和淡雅,与先前罗格纳在竞技场内所听到的飘渺之音,完全不同。

罗格纳低头看了昏睡中的苍澜月一眼,淡声道:“她没事吧?”

“是的。只是旧疾发作,好好休息一下,就没问题了。”

“有没有办法根治?”

蓝衣女子走到床的另一侧,视线落在苍澜月的脸上,忽然笑道:“这个长相看着可真让人觉得奇怪……”

“我没问你这个。”罗格纳的语气有些不善。

蓝衣女子听了,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伸手解开面纱,脸上扬起抹狡黠的表情。

“学长,你可算是问对人了。”她顿了顿,又道:“在这个星团之中,恐怕也只有我,能治得了小月的这个旧疾呢。”

“哦,是么?”罗格纳没有抬眼,只是淡淡反问。

“当然,学长你不相信我么?”蓝衣女子眨眨眼。

“你?”罗格纳冷笑声:“我究竟该怎么称呼你呢?大祭司阁下?或者是……‘曜’魔法工会的会长大人?”

“唉唉,学长殿下不要这么凶么……叫我小君就好……”

蓝衣女子扬眉,柔和的光线下,那张脸,除了发色与瞳色之外,居然与君玥毫无二样。

(第二卷 完结)

1-1

米麦尔皇宫,神殿。

“我渴了……”

一杯水递了过去。

“我饿了……”

一碗米饭外加两道精致的小菜被放在托盘上送了过去。

“我要吃点心……”

一叠米麦尔特产的小点心扔了过去。

“我要吃水果……”

两个大大的苹果砸到了床上,可是某人似乎还不知足。

“苹果没削皮……”

蓝发女子终于忍无可忍,一手握拳,义愤填膺地看着床上半坐半躺的好友,大声吼道:“你到底有完没完!”

床上的黑发女子懒懒打了个呵欠,黑眸眨了眨,轻笑着道:“小君,气质、气质哦!”

蓝发女子听了,不由条件反射地深呼吸了数次,然后才发现自己上当:“我会这样……还不是被你给气得!”

苍澜月脸上绽出美丽的笑靥:“我这只是在帮你锻炼一名大祭司应有的气度嘛……”她眼珠轻转,又道:“再说了,人家可是病人,你怎么可以这样吼我呢?”

“病人……”君玥嘴角抽搐着:“你哪里像个病人了?”

黑发少女笑了笑,表情带着几分狡黠:“五天前,我可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在比武的时候昏倒了呢,大家都看到了;至于我身体虚弱,需要在神殿多加休息,不宜外出——这些,还不都是你亲口向外传达的意思么?”

君玥翻了个白眼,她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呢,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凑上前去眨眨眼:“那个,我不在的时候,似乎你和罗格纳学长的感情突飞猛进呢……”

“呵呵,这个嘛……学长照顾学妹也很正常啊……”苍澜月干笑着回答。

“哦。只是学长照顾学妹啊?”君玥若有所思地点头,随即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掏出一只大盘子,里面放着一打香喷喷的烤鸡翅,她抓起一个就啃,一面口齿不清地道:“可是我怎么记得,昨天晚上他来看你的时候,好像抱着你不肯放呢……”

然后,破天荒地,黑发女子脸上忽然出现了一抹不自然的表情,她别开眼去看着窗外,低声道:“哪……哪有……”

君玥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甚至于手中的鸡翅掉在了地上都没察觉,好半晌才回过神,以不可置信地声音道:“小月,你你你……居然在害羞!?”

“谁害羞了!”某人还在死死支撑。

“脸都红了……”君玥一手按住额头,脸上是一派不可思议的神情:“小月,你……你完了……”

苍澜月白了她一眼,伸手去抢鸡翅吃。

君玥不甘示弱,也抓起一个继续啃,好心地不再刺激自己好友的神经,转了个话题道:“对了,你家那个信使,已经在神殿里等了快三天了,你打算怎么办?”

黑发女子想了想:“算了,等下让他进来吧。”

虽说她很不喜欢与皇御家的人打交道,但老有这么一个人在她的门外晃悠,就算君玥好脾气的不说什么,她也觉得实在有些看不过眼。

“好,我等下让人带他过来。”君玥吃完一只鸡翅,拍拍手,忽然凑近自己的好友,仔细端详了半天,开口道:“嗯,还是这张脸看起来顺眼……不过,小月,你的头发居然是黑色的,真是没想到……”

苍澜月挑眉,似笑非笑地道:“当初,是为了避免与那位大小姐撞车,所以才用的发色改装胶囊;后来,它自己干脆全部变成白色了,倒也省了我不少力气;只是没想到,现在还能变回来……”

“是哦。假如我没有把那一半属于你的力量归还给你,你就打算一直顶着那头难看的头发一辈子么?”

“也没什么不好。”

君玥露出一个“输给你”的表情:“真是没见过哪个女孩子会像你这样,对自己的外貌这么不在乎。”

“你不也一样?我们彼此彼此。”苍澜月嘻笑一声,意指好友因为封印解开,而变得有些诡异的蓝发蓝眸,一面伸手去盘中拿下一个鸡翅。

君玥这才注意到,盘子中的美味已经数量不多,她不由着急地大叫:“唉唉唉,慢点吃啊,给我留几个!”

“见过殿下。”

身着蓝色长袍的中年男子,恭恭敬敬地伏在地上,向那位半靠在床头的黑发女子行礼。

“免礼,找我有什么事。”苍澜月漫不经心地问道。

男子站起身来,却在看到女子的黑发黑眸之时,脸上露出喜悦的神情:“恭喜殿下恢复力量……”

“废话少说。”苍澜月直视他,面无表情:“究竟是什么事?”

“是。长老们遣我前来,是为了告知殿下,关于帝王星的谕示。”

那群老家伙们还真是不死心呢。苍澜月在心底冷笑一声。

“帝王星近日已经现世,是为米麦尔帝国的摄政王殿下——埃希法尔冯亚特。”中年男子顿了顿,又道:“水占师说,此次将会是万年以来,帝王星的星相最为稳定的一次……”

苍澜月点头,面上波澜不兴,只淡淡打断了他的话头道:“好,我知道了。”

中年男子被她的态度弄得有些诧异,不由又问道:“不知殿下准备如何行动……长老们吩咐,殿下若需要帮助,皇御家将会倾全力而为,此处的所有势力都已经准备就绪,殿下可随时调遣。”

“那是我的事。”黑发女子似笑非笑,视线望向门口,慢腾腾地道:“你要传的话,我知道了。”

中年男子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这位大人是在下逐客令,只得恭敬行礼,然后退下。

望着来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苍澜月缓缓收起了还算温和的表情,脸上转而出现了一派冷笑之色。

家里那些长老们还在异想天开么——帝王星,与她有什么关系?假如他们这么在乎,干脆自己出手去辅佐好了,现在皇御家的势力,大都集中在他们的手中,倘若他们出手,估计效果会比她好上十几倍吧。再不济,还有那位皇御家的“大小姐”在呢。

而且,对于她来说,什么天命之女、什么帝王星,那都是皇御家一厢情愿的事情,与她八杆子打不到一起——或许在十几年前,她还会感激涕零地全力听命于家族中的命令;可现在,她早就已经没有当初那么单纯天真了。

十年前,当她回到皇御家养伤的时候,曾无意之中获得过一本手札,那是上代“命运之女”所留下的——也就是千年之前帮助“火焰帝皇”纵横星团的那位。她本是一位风华绝代、意气风发的女子,与火焰帝皇相识时,对方不过是一介落魄皇子,行迹狼狈,可是倾心相助的下场,又是什么呢?仅仅因为不忍,而庇护了一群被流放至东太阳星系的犯人,就被火焰皇以“谋逆”之罪被赐死。

赐死的背后,是火焰皇对于“命运之女”日益壮大的力量的恐惧,害怕会威胁到他的统治;同时,更因为“命运之女”曾见过他最为落魄时的模样,知道他之前的点点滴滴,这对于当时已经登上权力地位顶峰的帝皇而言,是无法忍受的——这就是光环背后所隐藏的黑暗真相,令人心寒。

自古以来,帝皇身边之人的道路从来便不好走,更何况是身负足以颠覆一切力量的“命运之女”——这可以成为帝皇的利剑,但同时,更会成为帝皇心头的一根刺。

对于苍澜月而言,她没有成为某人利剑的打算,更没有成为某人心头刺的觉悟,所以,这所谓的“帝王星”和“命运之女”的剧本,她压根就没打算照着上演。

这是她的人生,她有自己重视的人,为什么要让那些虚无的预言去主导她未来的命运?

于她而言,将来要走的路,应该是掌握在自己的手中才对。

等到苍澜月重新变回“牡丹”的样子,准备精神抖擞地跨出神殿大门的时候,已经又过了整整一个星期。

在这段时间内,君玥忙着处理神殿和工会内的事情,外加抵挡狐狸学长的骚扰——凡熵已经知道她清醒的消息,原本是想直接飞来亚特兰蒂斯,但又唯恐被外人看出些问题来,所以就日日夜夜通讯器不停,令得君玥几乎就想把通讯器给砸了。

“唉,你又变回这个样子了……”对着眼前的好友上上下下打量一番之后,君玥伸手扯了扯苍澜月的脸颊:“真是不习惯呐。”

“去,别动手动脚的。你现在可是身份尊贵的大祭司,影响多不好。”一把拍掉自己脸上的爪子,苍澜月抬头示意,周围还有别人在。

“怕什么。”君玥笑嘻嘻地:“就因为我是大祭司,所以可以肆无忌惮啊……”她想了想,又道:“过几天,我就要离开这里了,你有什么打算?”

“估计要离开,得等一年后了。”苍澜月摸摸鼻子:“随行骑士没办法一走了之,只希望这段时间内,罗格纳那边不要出什么额外的问题吧。”

君玥的眼笑得弯了起来:“呵呵,罗格纳啊……叫的好亲切呐……”

苍澜月无语地对她翻了下白眼。

“还有个事情想告诉你。”

“是什么?”

君玥脸上虽然带着笑,眼神却是严肃:“那个人的债……我也有份。所以,别急着动手。”

“好,我知道了。”苍澜月垂下眼。

“还有,我不在的时候,有什么需要帮忙,可以直接找神殿内的祭祀,他们都是‘曜’的直系人手,可以相信。”

“知道了。”苍澜月笑了笑:“小君,自己保重。”

“你也是。”

1-2

苍澜月回到卡拉迪使馆才不过半天,就有人前来登门拜访。

来人身份高贵,正是米麦尔帝国的蔚蓝亲王殿下。

“上次的事真是抱歉,牡丹阁下。”兰诺卡冯亚特今天穿着皇室成员特有的红黑相间的繁复服饰,金银妖瞳之中偶尔闪过一抹意义不明的光芒。

“不,亲王殿下言重了,那只是在下不小心而已,与他人无关。”苍澜月脸色冷淡,但在别人看来,这不过是“天位”骑士一贯的高傲罢了,只有她自己才知道,要费多大的心力,才能压抑住内心的杀意。

不过,就这件事而言,她的确是旧疾犯了没错,毕竟众人都看到当时她脸色不对,却只是以为她中了暗算,再加上她那位唯恐天下不乱的好友一番大肆渲染,本来仅仅休息一下就能康复的症状,被夸大成了身负重伤。幸亏是在米麦尔,这里水系神职官员的地位非常崇高,无人敢质疑一位大祭司的话,否则这事情早就穿帮了。

与此同时,卡拉迪三皇子殿下英雄救美的事迹,也在帝都被传开了,所有人都议论纷纷,尤其是米麦尔帝星的那些名门闺秀尤其被感动,认为罗格纳的行为,英勇无比,为了救心上人,不顾一切,令人向往;一时间,这位皇子殿下的形象虽然被冠上了“要美人不顾礼仪”的帽子,但是也莫名地高大了不少。

至于败落之后又出手暗算的那位米麦尔骑士埃音冯密斯特,则是名声一落千丈,甚至连负责皇家骑士团的蔚蓝亲王,都受到了民众舆论的责难,被认为没有好好管束手下骑士们的品德素养,有渎职的嫌隙。

“那位骑士目前已经被关押在牢房之中,阁下有权处置他……”兰诺卡面无表情,就仿佛口中的那人,与他完全无关。

苍澜月皱眉,心中却在冷笑。果然,对于这位蔚蓝亲王殿下而言,一旦棋子利用完毕就没有价值了,弃之杀之都无所谓:“那就不必了,我……”她话未说完,就听到门口传来罗格纳的声音,懒懒打断了她的话头:“不知蔚蓝亲王殿下驾到,真是失礼。”

卡拉迪三皇子殿下一面走,一面脱下身上那件长长的黑色大衣,露出里面标准的皇室正装,一副才外出归来的样子。有侍从替他接过外衣,再端来茶水,他也不多话,只是笑得温和,在苍澜月身边坐下,手臂再自然不过地环上了她的肩头。

蔚蓝亲王见了,意味深长地一笑:“牡丹阁下,既然这样,那我先告辞了。”

苍澜月站起身,面色如常:“不敢,殿下请。”

使馆内的侍从们本就很会看眼了,更何况关于三皇子殿下与随行女骑士之间的“英雄救美”,早已经在帝星传得沸沸扬扬。不多时,整个会客室内就已经静悄悄地,除了沙发上坐着的两人之外,即便是连一只苍蝇,都看不见了。

苍澜月有些忿忿地将红茶往嘴里倒,一口气喝掉大半,转头去看罗格纳,那人正神态优雅地靠坐在沙发上,一手端住绘有美丽图案的茶杯,小口抿着红茶,一双凤眼半眯着,神情似笑非笑。

“把你的手拿开!”

“为什么?你不觉得现在就很好吗?”说完,又往她那边靠近几分,还是一副天经地义的表情。

苍澜月有些危险地眯眼,耸耸肩膀:“我觉得不舒服。”

私底下动手动脚也就算了,如今在外人面前都这么堂而皇之,其它先不说,消息传回卡拉迪,她真怕牡丹会从那边直接追杀过来,毕竟她现在顶着的,可是“红”骑士团“牡丹”骑士的名号。

“现在又没外人。”

“那刚才呢?”苍澜月回过头去,有些咬牙切齿地道。

“他是外人么?”罗格纳凑过头去,声音低低地:“记得以前,你和他的感情可是好得很呢。无论吃什么,第一个想到他;他出了事,你冒着天大的危险去救人,还不惜得罪各方势力……”

红发女骑士的脸色沉了下来,她拉卡了彼此间的距离,板着脸道:“那些都过去了。”

罗格纳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伸手抱住她:“既然都过去了,那就彻底忘了吧。”

忘了?怎么可能忘得了。对她来说,被骗是她自己的事,可是,就因为她那愚蠢万分的心软和天真,使得队长大叔他们,全部葬身在那个冰冷的地下研究室内,小君和她为此差点丧了命——这是多么惨痛的代价,以鲜血铸就的回忆,是她十年间都不能忘也不敢忘的噩梦根源。

“怎么可能忘记……”苍澜月一想到这里,不由全身都微微颤抖起来。

“你想怎么做,就放手去做。”罗格纳有些心疼地抱住她,他不由后悔方才那些话,妒忌心作祟令得他都有些控制不住自己:“记得别把自己逼太紧……”

女骑士咬住下唇,手不自觉地拉住身边男子的衣袖,低声道:“我每次见到他,都恨不得把剑架他脖子上,问他当初为什么要这么做……那时,我们有哪点对不住他,要下这样的毒手……幸亏,幸亏小君醒来了……否则,我……”

“是,我明白。”

“我真的很恨。”

恨他,恨布局的幕后之人,更恨她自己。

从小到大,一直被忽视的她,好不容易身边有了些关心她的人,却在一夕之间,被彻底毁去。

“在我确定他就是阿蓝的时候,我真的想、真的想……”杀了他。

“我知道……”

“可是,我后来又想,就算杀了他,那又怎么样呢?队长大叔他们再也回不来了……”苍澜月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从遥远之处传来的深沉叹息。

“无论你想怎么做,都可以。我会陪着你、帮着你。”罗格纳的手臂又紧了几分,他伸手将她搂入自己的怀里,眼眸深处,满是心疼之色。

苍澜月眨眼,神情有些茫然,她抬头,两人双目相对,那双向来神色清淡的琥珀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一直被她所忽略的,终于在此刻看清了——她不由想起竞技场内,他也是这么用力地抱住自己,仿佛永远都不会放手。那个时候,他的眼神也是像现在这么温柔,就好像她是他眼底的唯一。

心底深处,有某种从未有过的情绪,缓缓地漫出来,整个人似乎被一种温暖舒适的感觉所包围着。苍澜月伸手,不由自主地按上他的眉眼之间,双唇微启:“是不是,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会陪着我?”

“是。”

“一直么?永远都不会离开我、抛下我?”

“是的。”罗格纳握住她按在自己脸上的右手,在手背上印下一吻,郑重而坚定:“以吾血肉、灵魂之名,承诺于你。”

苍澜月轻轻将头第一次主动地靠上他的胸口,她听着那一下下规律的心跳声,嘴角扬起一个笑容,心中是前所未有的安宁。

“那么,我也承诺于你,以吾血肉、灵魂之名……”

她口中所说的每个字,就仿佛一颗颗晶莹剔透的水珠,从虚无之中跌落入一潭深不见底的静水,荡起波波叠叠的涟漪,一层层荡漾开去。

无人发现,在他们彼此交换承诺的刹那,红发女骑士那双半眯的酒红色眼眸,忽然恢复成了幽静的黑夜之色,有银色光辉掠过;而静静挂在她颈间的长方形宝石挂件,一道金色光芒从底部冉冉升起至顶端,最后凝结成为一个细小的符号,隔着衣衫,透入罗格纳的胸口。

与此同时,在遥远而不可知的时空尽头,传出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米麦尔皇宫,某处偏僻的宫阙。

穿着简单朴素的中年女子,正端坐在扶手椅上,她的金发高高挽起在脑后,一双碧眸之中,正散着少有的怒意。

“殿下打算就这么处置掉我那不成器的儿子了?”

“姑姑,请别生气。”

坐在这位女子对面沙发上的,正是米麦尔帝国的埃希法尔冯亚特殿下,他双腿优雅地交叠着,冰蓝色双眸半垂,令人看不清他的真实想法。

中年女子冷哼一声:“别忘了,从血缘上而言,他始终也是你的表弟。”

“那是当然。”埃希法尔放下手中的红茶,淡声道:“我米麦尔自当年那件事后,皇室中人便血脉凋零,单就这点而言,我自然不会让表弟有什么意外。”

“是么?”中年女子还是冷笑:“我还以为,殿下已经忘了这点呢。”

“除去这点外,姑姑,不得不说,他也实在太不知进退。”埃希法尔眉头一挑,银白色的发,在灯光下显得白素一片,只听他接着冷声道:“这本是一个出人头地的极好机会,谁知他的实力,竟然连那个叫牡丹的女骑士都比不上,输了也就算了,既然事先已经说清是决斗了,他居然还想着在这么多人面前出手偷袭——这个事情,假如传到星团骑士联盟工会那边,可是不好交代。”

“所以你们就先下手为强,削了他的职位,把他关到水牢里去?”

“至少先堵国人的口舌。”埃希法尔淡淡道:“虽然可以不介意,但是皇室的颜面,可担不起这种抹黑。”

中年女子脸色变得愈发冷肃,她翠绿双眸缓缓眯起:“照这么说来,我手头的‘那些东西’,你们也是无所谓的了。”

埃希法尔眸色微冷,脸上神情不变:“这个处置也只是暂时。刚才兰诺卡已经传来消息,卡拉迪的那位随行骑士并不准备追究,再过一段时间,等到风声平息之后,可以换个身份出现……姑姑,你说呢?”

“既然这样,那么就请摄政王殿下多多费心了。”

埃希法尔淡笑点头:“也请姑姑加紧对‘那些东西’的研究,我们等你的好消息。”

中年女子起身,笑得生疏有礼。

“那些东西”,已是她手中最大的王牌,如何能不握紧;只是,以她的能力,现在已经是极限了,假如……那个人还在的话……唉……

1-3

自从交换了彼此的承诺,罗格纳与苍澜月之间,便似达成了默契,开始毫不掩饰地在米麦尔公然出双入对。

对于女骑士而言,爱情还是一项有待继续进修的课程,但她已经不再排斥;而对罗格纳来说,却不那么轻松,两人之间的事情,被星团内的八卦小报传回了卡拉迪,皇帝陛下甚至专程派遣了特使到米麦尔,要求三皇子殿下“仔细考虑清楚自己的身份和职责”。

“学长殿下好惨呢。”送走了被气得不清的特使大人,始终抱着看戏心态的苍澜月,不由笑着对罗格纳道。

“随他去。”罗格纳笑了笑,并不以为意,上前几步从背后抱住她,将下巴搁在女骑士的肩膀上,打量着那张放在她眼前的大卷图纸,有些好奇地道:“这是什么?”

“我前两日去帝星周围一家兵器工厂溜达的时候,所发现的东西,很有趣呢。”苍澜月将图纸缓缓展开,笑得有些神秘。

“哦?你什么时候又背着我,去做这么危险的事情?”罗格纳凑到她耳边,拉长了声调,沉声问。

苍澜月还来不及回答,就觉得右耳上一疼,不由轻叫一声,耳根处立刻飞红一片,连手里的图纸都差点拿不稳:“哎呀,你干嘛又咬我耳朵……”

“不听话就该受罚。”某人得意洋洋地低笑。

苍澜月做出无辜模样,眨眨眼,决定为了自己耳朵的安全着想,还是转换话题的为妙:“我们还是来说这个图纸的事情吧。”

“好,你说,这图纸有什么有趣的地方?”

“你还记得当今星团的四大泰坦设计师么?”

“这我略微知道一点。”罗格纳半眯着眼,回答:“除了其中最为神秘的FY不为人所知外,其余几位,都有各自的势力靠山,这三位之中,在卡拉迪的有一位,南太阳星系的联合商会内有一位,剩下一位原本是隶属于北太阳星系梵列国的,但是早在五年多前,那位设计师就已经失去了踪影。很多人都说,那位设计师秘密归入了卡拉迪名下,但就我知道,应该是没有。”

“嗯。”苍澜月点头:“就我知道,那位设计师应该也不在米麦尔。所以,米麦尔眼下,应该没有能够单独设计新型泰坦的设计师在。”

“既然这样的话,与你手中的图纸又有什么关系?”

苍澜月微小,将手中复印而来的图纸“唰”一声全数抖开,她侧头看了罗格纳一眼:“这是一款从未在星团中出现的泰坦。”

罗格纳挑眉:“那么,这个图纸的出现,在你看来,意味着什么?”假如只是米麦尔获得了一位能单独设计新型泰坦的设计师,想来苍澜月也不会如此郑重其事地与他讨论这个问题。

“这个图纸里面的有趣信息可太多了。”苍澜月冷笑:“假如单纯从设计图来说,首先,这款新型泰坦的各方面性能都很均衡,应该不是新人能做出的设计;其次,这个泰坦的引擎系统,我曾在暨下见过……”

“什么?”罗格纳听了,也不由皱眉:“你在暨下见过?”

“是。”苍澜月垂眸:“你是知道的,银榭罗是我师父。虽然我当时属于军事学院,但其实在我的课表上,有将近一半的课程,都是在机械学院,由教授单独授课完成的。”

“难道说……”

“是的。虽说已经是十几年前的图纸,但我记得很清楚。”苍澜月也蹙起眉头:“因为,这个引擎系统的设计图,当初是由我亲手改过的。”她望入罗格纳的眼中,一字字轻声道:“暨下内部,恐怕有问题。”

“怎么说?”

“你知道当初我是怎么和师父认识的么?”苍澜月眯着眼,不由想起了很久很久之前,她与那个霉运缠身的红发女孩,初次见面时的情景。

“那么说,你们在去到暨下之前,就已经认识‘剑圣’大人了?”在长长的叙述完结之前,罗格纳已经半拖半抱的,把两人的位置,从书桌前挪到更加舒适的沙发中去了:“是了,我记得第一次看到你和小君,应该正巧是那艘飞船在卡拉迪这边停靠补给吧,那么剑圣大人当时也应该在船上了。”

“是的。我们会遇见,当时只是巧合。不过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师父那个时候之所以放弃了隐居,是因为受他的好友所托,帮忙护送一架泰坦去暨下。”

“这个事情,我倒是从未听说过。”

“这个事,在暨下都属于高度机密,只有几位院长级别的人知道。”苍澜月手指设计图纸,又道:“那架泰坦,可以说是当时星团最为顶级的泰坦,它让已故的泰坦设计大师弥兰,花了整整十一年的心血在上面;此外,还有飞梭引擎的创始人和几位现在都已经故去的设计大师,一起设计出来的。”

“可是,我从未记得有这么一架泰坦发表过。”

苍澜月叹气:“那是因为,这架泰坦的威力太过强大,无论被哪个国家获得,进而大批量产的话,都会导致国与国之间在军力上的不平衡。”

暨下学宫的存在,从某种程度上而言,本身就是为了维持星团内各国家间的实力均衡,所以自然不会把这架泰坦公开发表。而弥兰委托剑圣将泰坦带到暨下的原因,除了不忍亲手销毁自己所做出的杰作外,也是希望能借他人之手将其彻底封印。

“当时,师父虽然将这架泰坦带到了暨下。但它的大部分图纸,已经被弥兰大师销毁了。后来,机械学院的法瑞斯院长和我师父,在将泰坦封印后,曾想设法将图纸复制出来,可是却始终做不到原来那样;那个时候,我也在一旁帮了些忙,引擎系统那部分的复原工作就是我负责的。”

而且,她在原有的复原基础上,曾对整个引擎系统,做了部分改动,以提高输出,来符合整架泰坦的出力设计。这份图纸,她清楚的记得,应该早就被封印在机械学院的秘密档案中。可是,眼下居然会出现在米麦尔的秘密兵工厂内,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而且……”苍澜月想了想,咬着唇,有些犹豫地道:“当初我与师父见最后一面的时候,他曾告诉我,那架泰坦——也就是‘博’,已经落入了别人手中……”

“我明白了。”罗格纳一手把玩着苍澜月颈边的发丝,一面淡声道:“你有目标了么?”

苍澜月迟疑了一下:“没有……”

“假如一时间觉得很难理清头绪,那就先别想了。”罗格纳抱住她,安抚地道。

他何尝会不清楚她的心中所想,既然是绝密的泰坦和图纸,那么在暨下内部,能够接触到的人必然不多,目标绝对是容易圈定的;可同时,那些人,多半都与她有着密切关系,无论是哪一个,对她而言,所面临的,只能是又一次的背叛。

“罗格纳……”

“嗯?”

“你就没什么想要问我的么?”苍澜月低声道。

“为什么我要有问题问你?”罗格纳抱着她,干脆在沙发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躺下来,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她的头发。

苍澜月咬咬嘴唇,事实上,虽然她已经有意无意之中透露了关于自己的某些信息,但是还有大半被她不动声色地藏了起来。她只是奇怪,为什么罗格纳对她某些分明奇怪的想法和见解,却从来不闻不问。

是他不在乎么?或者说,他对卡拉迪的皇位完全没有野心?

就她所知来看,似乎并不是这样的。那么,又是为什么呢?

他应该清楚的,不说其它,只她手里那个目前显露在水面上的“红”骑士团,就已经是一股不小的力量——在她离开土卫三号的这段期间,据李学长那边传来的消息,无论是大皇子,又或者是二皇子,都已经明里暗里派了不下于十人前来接头,开出了十分优渥的条件,想要将“红”收为己用——还是因为,他觉得有她在,“红”就等于已经是囊中之物了?

“不要胡思乱想。”罗格纳看着她眯眼沉思的模样,一方面觉得她难得如此安静,十分可爱;一方面却也多少明白,她心里在想些什么。

“看着我。”他叹了口气,决定先把话说挑明;他是清楚的,自从十年前那个变故之后,苍澜月已不是以前那个会全心无条件信任人的少女了,有些事情,与其让她去胡乱猜想,不如自己先说开来得好。

“嗯?”苍澜月抬头,两人视线相对,红发女骑士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听好了,这话我只想说一次,而且,这是只说给你一个人听的。”他难得的收起了慵懒神色,认真而专注地道:“我希望,这些话,你能记在心里。”

“卡拉迪的皇位,我想要,我有我的野心,我不会轻易放弃它们;但是,我不会要求你为此做任何事。”他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处:“月,我希望你快乐,我会陪在你的身边,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放开你,更不会以牺牲你为代价,去成就我的野心。”

这个男人……

苍澜月动容地看着他,直直望入那双琥珀色的眼中——假如说之前彼此的誓言和承诺,是一块扔进她心湖的小石子;那么现在,她已经能清楚地感到,自己心中那池原本已经冰封的湖水,正在慢慢地融化、破裂。

红发女骑士缓缓露出一个美丽的笑靥,她伏下身去,第一次主动吻上了他薄削的双唇。

2-1

时间过得很快。

不知不觉间,苍澜月在米麦尔帝星已经快两个月了。时间已经到了十二月,也进了深冬季节,便不太适合外出了,站在使馆高处的落地窗内,向外望去,整个亚特兰蒂斯城被白雪所覆盖着,银装素裹,寒风呼啸,偶尔卷起地面的雪屑,就仿佛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白雾,有无数的白色碎粒,在半空之中舞动着。路上行驶的浮游车数量,也因此减了不少。虽然外面很冷,风也大,不过有着统一供暖的室内还是很温暖的,只需穿着一件薄衬衣就行。

红发女骑士把头靠在深红色的落地窗帘上,身着衬衫长裤,百无聊赖地坐在窗台边,扯着窗帘的流苏,在手里翻来覆去的拨弄。在她身后不远处,罗格纳正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批阅一些从卡拉迪送来的文件。

在这两个月中,她与君玥一直保持着通信,自从好友解开封印,被推上“曜”会长职务后,便不能再像以前那么悠闲,整天在星团中到处赶来赶去的解决各项事务,俨然一派成功人士模样;那位狐狸学长凡熵,则借着发展凡家名下魔法产业项目的借口,不动声色地与她厮磨在一起。听说不久前,两人已经交换了定情信物,估计好事也近了吧。

至于米麦尔这边,自从上次的竞技场事件之后,罗格纳除了偶尔出席一些推却不掉的大型宴会外,便尽量减少了外出,从公众视线渐渐淡出。幸好使馆内,不仅配备有常见的运动机械,甚至还有比较少见的骑士比试场地与泰坦模拟战斗室,足够用来打发时间。

一开始,苍澜月在与他的剑术比试中,总是落在下风被欺压;后来她便发现,虽然这位学长殿下的剑法高超,但是在泰坦战斗方面的经验并不多,所以,她便放弃了骑士的对决,采用泰坦模拟战来反欺压,并且尽挑那些平时在战场上很少会用到奇怪机型。罗格纳对于胜负并不看重,只要她开心就好,所以也就乐得奉陪,两人在模拟室中一待通常就是一天,连使馆的侍从们都习惯了,只管把吃食往那里送。

另一方面,苍澜月虽然花了不少时间在调查图纸的事情上,却还是没能发现究竟那个图纸是从哪里流出来的,似乎运输的渠道很是神秘,由于她不能暴露身份行踪,所以在追查了一段时间后,还是放弃了。至于那位蔚蓝亲王殿下,她现在倒不急了,君玥之前就说过,也要给她留一份,所以,她现在只是慢慢地收集关于他的所有情报,反正来日方长。

只不过,罗格纳对于她收集蔚蓝亲王情报的行为,偶尔会作出一些奇怪的举动,后来与君玥交流了几次,她才弄明白,原来这是学长殿下在变相地吃醋——开始她还不太相信,后来才发现这是真的,不由偷笑到全身无力。

“在想什么?”罗格纳看她笑得像只偷腥的小猫,不由从文件上抬起头来,好奇地道。

“在想……”苍澜月原本想说的,忽然想了想,又改口道:“不告诉你。”

罗格纳看着她难得的撒娇外加得意洋洋的表情,心里动了一下,终究还是忍住,笑了笑,也没说什么,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到文件上。

就在这时,忽然他手边的通讯器震动了起来,他按开挂在耳边的通话设备,对方也不知说了什么,他的脸色却慢慢沉了下去,到最后,竟是变得带了几分杀气。

苍澜月从未见过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不由想到昨日晚上“碧狐”那边传来的消息——莫非是局势又恶化了?

“月。”挂了通讯器,罗格纳放下手中文件,开口唤她:“从现在开始,你尽量留在使馆内,不要外出了。”

“怎么了?”苍澜月的心不由一沉。

“北太阳星系局势恶化,有交战迹象。”他修长有力的手指在深色桌面上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李学长那边传话过来说,牡丹已经在路上,估计还有两天时间就能到这边,你先去准备下……”

苍澜月听了,有些危险地眯起眼,明知故问地道:“你们想做什么?”

罗格纳扔下手里文件,走上前想要抱她,却被躲开,他叹了口气:“小月,别闹脾气。局势没全面恶化之前,我不会有事,但你不同。”

“若是两面真的开战,你会是第一个被米麦尔拿来开刀的。”苍澜月冷笑,她一手扯住窗帘,手指下意识地收紧,看着他,神情有些倔强,却又带着几分脆弱:“到那个时候,我们之间,并无不同。”

罗格纳皱眉,脸色渐渐松缓下来,他上前两步,双手松松搂在她的腰间,低声道:“至少现在还没有……小月,听话好不好?我只是担心你的安全……”

“但是你说过,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离开我。”苍澜月抬眼,一手抓住他的衣襟,又重复了一遍,并加上了一句:“你发过誓的。”

罗格纳看着她的脸,胸口有些隐隐抽痛,但他不能拿她的安全做赌注,即使再如何的舍不得,也只能狠下心来,别开眼去,嗓音嘶哑地道:“小月,听话。我不会离开你,只要局势一缓,我立刻想办法回去找你。”

苍澜月只是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过了很久,才低下头,从他略带僵硬的双臂中一步步退出去,脚步平稳地走到门口,在跨出门口的刹那,她猛地回头,咬着唇对他道:“学长,有时候,我真讨厌你这点!”

话音才落,她就用力甩上了门,发出一声砰然巨响,随即,杂乱的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消失在尽头。

卡拉迪与米麦尔之间的关系,最早的时候,是河水不犯井水,两个国家毕竟不在同一个太阳星系,一个东一个西,离得远,自然也就没什么事。可是,随着近几百年来,卡拉迪不断地向外扩张,也就引起了米麦尔的注意。近几年,双方虽然因为攻打梵列而暂时达成一致,但同样是两只凶猛的野兽,一旦共同的利益点消失了,便不可能和平同处。

也正是因为如此,双方的高层自然清楚这点,所以才会有了之前的备忘录,罗格纳才会以特别大使的身份,来到米麦尔帝星;当然,米麦尔也有派遣一位小皇子以同样的身份前去卡拉迪帝星。一般来说,在这种情况下,两国应该不会没事撕破脸,尤其是罗格纳的身份,再怎么说,也是当今卡拉迪皇帝的皇子,并不是什么宗室里的世子。可事实证明,一旦牵扯上利益、政治,便永远不能按照常理来推断。

起因很简单,一个处于北太阳星系中立地带但是矿产丰富的小星球,因为部分矿工的暴动,让双方都有了借口,纷纷进驻,利益分配不均的后果,便是擦枪走火,使得局势进一步恶化。而双方的最高对外发言人,除了互相指责外,并没有召回军队之类的实质性动作。

在这种形势下,罗格纳要将苍澜月送走,其实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但对于她而言,这种做法虽然情有可原,她也明白对方的心思,却多少有些觉得郁闷;自然,她也不可能真的乖乖离去。

在距离米麦尔帝星轨道上空约半日行程的地方,有一艘中型宇宙飞船,正静静地停栖着。

“老大,求求你,别再走来走去了……我的头好晕啊……”算不上宽敞的指挥室内,忽然传来一声女子的哀嚎。可是,已经恢复了本来面貌的苍澜月,并没有因此而停下脚步,反而走得更加勤快了。

“老大……”某人开始扯着头发,无助地再次叫起来。

黑发女子扫她一眼,神情淡淡:“让你去安排的事,都做完了么?”

绿发女子赶忙点头:“嗯,都安排好了。”她侧头想了想,补充道:“所有的补给物资已经准备完毕,引擎系统也已经调整到最佳状态,其余两艘舰艇和南太阳星系的接应点也准备完毕,随时可以启动。”

“嗯。”苍澜月点头,其实她现在能做的,也只有等待而已。

假如两国都能按捺得住,那自然是最好;假如情势突变而下,她在与牡丹碰面的短短几分钟之内,已经把所有需要注意的事宜和逃脱路线都交到了对方手中,其余的,都要看那人打算如何了。

其实,他逼着她离开,说是担心她的安危,她又何尝不担心他的?假如不是现在米麦尔帝星已经封锁了所有空港,以皇家直系军舰日夜巡逻,她是真的很想冒着天大的风险潜回去,回到他的身边去——

生平第一次,她会为了好友和同伴之外的人,日夜担忧。

生平第一次,她有些后悔自己当时不该因为发脾气,就这么离开米麦尔帝星。

生平第一次,她失去了冷静的判断力,甚至需要旁人的帮忙,才能定下心神去安排一切。

生平第一次,她尝到了一种名为“相思”的滋味……

2-2

北太阳星系的形势日益紧张,双方终于在一个星期之后撕破了原先那层温情脉脉的脸皮,正式宣布开战。

在和平被打破后的一小时又十五分钟,苍澜月在飞船底层特别建造的魔法传送阵中,等来了自己的下属牡丹、面色复杂的三皇子殿下书记官先生,以及处于昏迷状态的罗格纳和他的随行骑士温达塞文、。

“带这两位阁下去他们的房间。”

苍澜月没有多做解释,直接让人把书记官和温达塞文领到事先准备好的房间去。一旁,红发女骑士笑嘻嘻地凑了过来。

“哇,老大,这就是你本来的面目么?少见的黑色头发啊,真好看呢……”

苍澜月挑眉,无视那个抓着自己头发来回打量的牡丹,自顾自扶起睡得不省人事的罗格纳,一面皮笑肉不笑地对她道:“你下手还真利索。”

“哎呀,这是当然的嘛。老大的命令,我当然要好好执行啦。”牡丹习惯性地摸出一块巧克力放进嘴里,又道:“老大,我的名声可被这家伙全给毁了啊,没算帐已经很不错了,这么做只是收点利息而已,老大你可不能怪我啊。”

“是么?”苍澜月笑了声,没有揭穿她。

按照最初的打算,牡丹的任务是负责说服罗格纳,通过事先准备好的简易传送阵先到米麦尔皇宫内,然后再通过神殿内早就提前解开封印的特殊传送阵,与苍澜月这边飞船上的传送阵相连,再传送过来。当然,她事先也想过,罗格纳未必会同意这么做,所以提前给了牡丹一种特殊的药剂,那是从小君那边要来的,配制极其困难,即使是骑士体质的人都无法抵抗的昏睡剂。却没想到,他们会来得这么迅速。估计是牡丹二话没说,就直接把人给迷昏,然后这么扛过来——牡丹这么做的原因,十之八九就是气不过自己顶着她的名头,与罗格纳所闹出的那些事。

“哇,老大,这艘飞船很不错啊。”从底层向着顶层走去,一路上,牡丹的赞叹声不绝于耳:“啧啧,我可是头一次知道,原来魔法传送阵还可以在飞船上用。对了,这个好像是最新的内部监控系统吧……哇,这外面的保护罩,看颜色莫非是传说中的那个?哎哟,居然还有泰坦模拟战斗室……”

苍澜月微微侧头:“牡丹,你到底想说什么就直说,别卖关子。”

“嗯……”似乎能听到牡丹吸口水的声音:“老大,改天我们也去弄这么一艘拉风的飞船来好不好?”

就知道麻烦来了。苍澜月撇撇嘴,拉风?她可不这么觉得。要知道,飞莲音手里的这艘飞船,哪怕是找遍全星团,也找不出第二架来。虽然它从外表看来很不起眼,可无论是内部空间设计装潢、外部的防御系统、飞船自带的武器配置,全部都是最顶级的。

在这艘飞船上,不仅砸了她整整一年份的所有收入,而且连她秘密工厂内的一些特殊产品,几乎都被那个贪心的绿头发给彻底搬空了。说实在的,再弄一艘飞船让她这么重新折腾一次,她还真怕自己会抓狂。也就只有飞莲音那种爱宇宙飞船成痴、恨不得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待飞船上的家伙,才会这么有耐心地去打理。

“再说了……”苍澜月回答得模棱两可。

“啊啊啊,老大,答应吧。”牡丹此刻的表情,就像一只被人踢了一脚的可怜小狗狗,两眼水汪汪地看着她:“我们家骑士团到现在还没有自己的旗舰呐。”

“好吧,我知道了。”苍澜月有些头痛,她为什么当初非要让飞莲音把这架飞船给调出来使用呢?果然招来麻烦了,看来人在神智混乱的时候,思考判断还是很容易出错的啊。

“嗯嗯,老大果然最好了。”牡丹笑得眼都快成一条缝了。

苍澜月见了,不由觉得后背有些发凉,牡丹这个家伙,不会和飞莲音一样,也是对飞船痴迷得不得了的吧?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呢?真是失策!

好不容易把罗格纳安置到休养舱内,苍澜月带着牡丹一起到了指挥室。

飞莲音看到她出现,立刻笑着迎上去:“大人,一切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出发。”

“嗯。”跨过半透明的舰桥,苍澜月在指挥椅上坐下:“还是按照之前的计划,从南部的卡鲁‘回廊’走。”

“是。”飞莲音走下舰桥,来到前方的舰长位置上坐下,开始下命令。牡丹则站在苍澜月的身边,好奇地四处张望着。

透明的舰桥下,是宽敞的飞船操控室,十几位身着统一制服的人员在其中忙碌着,却没有一丝声响,只有微弱的电子音偶尔响起,宽大的屏幕上,是各种颜色的字符和图形在跳跃着。而在舰桥的上方,透明的半圆弧型的萤幕外,是一片深沉且无边无际的星空。

此时,在苍澜月的面前,凭空跳出了一面半透明的屏幕,上面是立体的星海航线图,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旋转着,并标识出了目前飞船的坐标方位以及在未来24小时内将会经过的路线。

“飞船上各单位请注意,‘莲花’号即将进入全速航行,进入倒计时五分钟,请回到各自的岗位。再说一遍……”

“莲花”号……苍澜月的眉头不由跳了两下,她是第一次踏上这艘飞船,虽然早有准备,知道飞莲音那家伙起不出什么好名字,不过还是没想到居然会叫这个——想到这里,她不由安慰自己,还好,没有叫什么“小莲”、“阿莲”。否则,她真想把这个飞船给彻底收回然后扔去做运输。

“牡丹。”

“嗯?”

“你去前面那个空位坐下。”

“为什么?”红发女骑士有些诧异地道。

如今星团的科技已经非常发达,在星际中航行的时候,已经完全可以避免各类因为重力、加速等问题所引起的人体不适,哪怕是全力航行的时候,只要是比较高级一点的飞船,船员和乘客们都可以在船内自由行走,而不用乖乖坐在带有防护系统的座椅上。所以,牡丹本打算站在苍澜月的身边,却听到她忽然叫自己去坐下,自然就感到了诧异——从先前这艘飞船的配置来看,没道理会连这种最基本的装置都没有。

“去坐下吧,假如你不想弄得鼻青脸肿的话。”苍澜月神色如常,一面看着星海航线图进行部分显露的微调,一面解释道:“这艘飞船的引擎系统是特制的,即便是现在星团最先进的内部平衡系统,在它全速启动的时候,也是完全无效的。”最后,她又加了一句:“当然,假如你想亲身体验一下它的威力,我也不反对。”

牡丹的嘴角不自主地抽动了一下,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那个空位前坐下,眼底却流露出一派异常兴奋的神情,就好像看到一样心爱玩具时的模样。

苍澜月自然将她的反应全数收入眼底,她似乎可以预见,今后自己的日子不会太安静了。

米麦尔帝星,蔚蓝亲王府邸。

“真是丢人,居然让他在眼皮子底下溜走了,你们到底都在想什么?!”屏幕上,米麦尔的摄政王殿下正一脸冷笑,原本以为有卡拉迪三皇子在手,多少也能是个筹码。可是,居然被人当着面溜了,只抓到了卡拉迪的大使,可与前者相比,那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完全是无用的弃子一枚。

兰诺卡冯亚特在屏幕前低头开口:“我们的确有失职之处。不过,就刚才传来的检查结果显示,使馆内部有魔法阵使用后遗留下的痕迹。”他表情冷淡,仿佛方才那阵斥骂的对象,与他完全无关。

“魔法阵?”埃希法尔皱眉:“那么说来,他应该还在帝星的某处。”

魔法阵一般都以启动阵法之人的魔导力大小,决定传送的距离远近;当然,也涉及到传送阵的定位问题,假如有两个魔法阵同时启动,那么就可以以非常精确的位置坐标进行传送;假如只有单方面的魔法阵,那么被传送的地点,通常会根据启动阵法之人的魔导力大小,出现不一样的偏差。但总的来说,魔法阵传送,尤其是多人传送,由于魔导力的有限,所以通常都只会在一个星球上进行。

“二皇兄,我觉得这倒未必。”兰诺卡语调平静地回答,眼底掠过一抹沉思。

不知为什么,那个魔法阵在他看来,有几分异样的熟悉感,不由令他想到很久之前,有人也曾用过同样的办法,把自己从某处救了出来……

埃希法尔考虑了片刻,终于再次开口:“除皇家骑士团之外,第三和第五舰队从现在开始也归入你的麾下,不惜一切代价,都要把那个卡拉迪的三皇子带回来!”对他来说,小心谨慎是必须的,他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可能性。

兰诺卡垂下眼去,面不改色地点头道:“是,知道了。”

然而他的心,却仿佛被压上了一块重重的石头,幽幽地沉了下去。

终于,与她相关的最后一人,自己也要不可避免地与之敌对了么?

2-3

连接东、南太阳星系的“卡鲁回廊”,隶属于米麦尔帝国,是极为重要的星际通道之一,易守难攻。即使在战时,因为平日里庞大的商用船队的出入,所以也没有完全封锁关闭,只是加强了进出宇宙飞船和人员的审核。不过这样一来,原本就繁多的进出船只,现在更是被堵在“回廊”两端,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飞莲音坐在舰长席上,双脚翘起,正悠闲地吃着零食,一面仰头向着坐在自己后上方的苍澜月问道:“老大,看这速度,我们起码还要再等上半天时间。”

“那就等。”黑发女子无所谓地回了一句,顺手根据最新的消息,将之后的航线图又做了部分的调整。

“我说,老大,干嘛不从中心通道直接回西太阳星系,这么一绕很浪费时间的。”飞莲音又问。

苍澜月眼也不抬:“米麦尔这边早就派重兵防守封锁了,你以为这架飞船无所不能?那可是数万艘战舰,没可能顺利突围的。”

“哦……”飞莲音表示了解地点头,随即小声道:“我还以为老大是想多考察下这架‘莲花’的性能呢。”

坐在指挥长官席位上的苍澜月有些无语:“我像是那么无聊的人么?”

虽然她也的确很想看看这艘飞船的详细运行情况,里面毕竟有很大一部分是她亲手设计的,尤其是引擎系统,但现在不该是好奇心占上风的时候,她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将罗格纳安全地带回卡拉迪。

最近关于卡拉迪帝星的消息算不上很多,但是从陆陆续续传来的情报看,卡拉迪的政局已经开始发生了微妙的转变。假如说,原先三皇子罗格纳的势力尚且不为人知,明面上是大皇子与二皇子平分秋色的话;那么现在,则是二皇子一枝独秀,大皇子一派已经被渐渐打压下去,而且就大皇子本人而言,极其不受皇帝陛下的待见,至于三皇子——在明白人的眼里,他已经等同于一枚弃子。皇帝陛下既然能公开与米麦尔宣战,自然也就间接等于宣布了他这个儿子在自己心目中无足轻重的分量。

苍澜月相信,罗格纳暗地里必定有自己的安排。她这位学长,向来行事低调,但绝对不会打没有把握的仗;有时候,连她都摸不透他的真实想法。可是就这么被自己的父亲给抛弃了,想必无论换作是谁,心里都不会高兴的,即使他表面上不曾显露分毫。

说不担心那是骗人的,所以她才会授意牡丹用那种不太入流的手法,将他偷偷运出米麦尔帝星,并且擅自替他做下决定;当然,也有小小的赌气和报复的成分在内——谁让这家伙居然想扔下她,一人去面对那些麻烦,她可不是养在温室里的花朵,经不起风雨,只能躲在旁人背后瑟瑟发抖。

狭长的通道内,飞船一艘艘地按着次序,向前缓慢行进着。时间也在缓缓流逝着,已经从上午推移到了午夜。

飞莲音看了下回廊那边发来的信号,又估算了一下,再次回头道:“大人,似乎还有两、三艘飞船就要轮到我们了,等下要么让我下去应付那些盘问的人吧。”

苍澜月想了想:“我同你一起下去。”她转头看向正在研究操作台的红发女骑士:“牡丹,你留在船上,保护好罗格纳殿下。”

“是,大人。”牡丹行礼,随即退了出去。

苍澜月拿起座位上的浅色披风披在身上,将兜帽放下,遮住了大半容貌——其实,她并不是很担心自己会被人轻易认出,毕竟她已经恢复了原来的样貌,可是在如今星团的各大数据库中,早就没有了“苍澜月”的任何资料。

相比之下,罗格纳、牡丹、书记官和另一位随行骑士温达,才是真正需要好好掩饰的几位——罗格纳和温达目前处于昏睡状态,书记官大人也在前一天被牡丹毫不客气地打昏然后扔到了修养舱内;至于牡丹自己,本身就是一名不错的易容高手,要对付那些上船检查的士兵们,不会太难——只要过了这最后一道关卡,等待飞船进入到南太阳星系,在凡家的保护之下,就可以放心很多了。

想到这里,苍澜月黑色眼眸之中划过一道利芒,这里毕竟驻守的军队不多,假如可能,哪怕是不惜一切代价的强行突破,她也会毫不犹豫地使用。

“卡鲁回廊”空间站的通关手续申报处,负责进行文件处理的官员悄悄打了个呵欠,自从卡拉迪与米麦尔之间开战,他已经连着好几天只有3、4个小时的睡眠时间了,比之前更加繁琐的验证和检查手续,不仅令大批船只滞留在回廊内外,而且使得他们这些驻扎在回廊内工作人员的工作,也呈现出几何数增加的趋势——可是,抱怨是没有用的,想到今天下午的时候,那位从帝星而来的大人物,他就不由更加哀叹自己时运不济。

“飞船的行驶许可、配置文件,还有飞船上所有人员和货物的资料,全部先交上来。”隔着防护罩,他强撑着精神吩咐道。

“是的,全部在这里,请过目。”回答他的,是一名有着绿色短发的年轻女子,眉宇之间英气勃发,身着星团商用船队的舰长制服。

官员又打了个呵欠,将对方递过来的文件,放到相应的数据库中进行检验,一面又多看了几眼自己面前这名年轻的女舰长——作为一名女性能以这么年轻的岁数就成为舰长,也是很少见的。打量了几眼,却发现她的身边,还站着另一名身披灰色披风的女子,在兜帽的遮掩下容貌模糊难辨,只能看见有几缕黑亮的发丝滑落胸前。

黑色,还真是少见的发色呢。

官员一面想,一面看着数据库快速地跳跃着,不多时便翻阅完毕,一切正常。他又按下了通话键,询问上船进行检查的情况,那边传回的答复也是一切正常,他便点点头,将通关印记按上,打开了防护罩一个口子,正要把文件递回去,却听到身后有个低沉的嗓音命令道:“慢着!”

“啊?”官员回头,看着站在自己身后不远处的年轻男子,红黑相间的骑士服,一双金银妖瞳微微眯起,他不由愣神道:“殿下……”

就在这时,他忽然只听到非常细微的一记声响,就像蜜蜂振翅;下一刻,握着文书的手腕处忽然剧痛,他回头看去,却发现自己的右手已经被齐根截断,鲜血洒了一地,所有的文件则落入了那名绿发女子手里,而她的右手中,正握着一把闪动着幽幽青绿色泽的光剑。

“啊……”官员捧着自己的断腕,蜷缩起身子,张口发出一声长长的惨叫,便晕死了过去。刹那之间,在他倒下的身体旁,有数道人影掠过,整个防护罩在刹那之间,从内部被击得粉碎。

“回去一人,下令关闭回廊出口。”

米麦尔的蔚蓝亲王殿下在追出去的时候,还不忘冷冷地扔下一句,他身后跟随的几人之中,立刻有一道人影回头,向着控制室的方向飞掠而去。

“老大,怎么办。”前方不远处,飞莲音挑眉问道。

“让飞船进行紧急启动,所有还留在飞船上的检查人员,格杀勿论,准备强行突破。我们在原先预定的第三号外部接口,与飞船汇合。那边肯定已经下令封闭回廊出口了,我们只有六分钟时间。”苍澜月脸色未变,沉着而镇定地下令。

“是。”飞莲音通过特制的传讯装备,向着飞船的主操控室下命令。

“对方来人虽然只有三名,但实力可不弱,领头那个留给我。”苍澜月双眼微眯,嘴角扬起一抹嗜血的笑:“其余的那两个……莲音,让我看看你近来修行的成果吧。”

“求之不得。”飞莲音一甩短短的绿发,神情兴奋。

“那就动手吧。”苍澜月笑了一下,随即借着一个转角处,将身形隐去。

青色的光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圆弧,便有一阵血花飞溅而起。

兰诺卡见了,眼神一沉,明白那名绿发女子的剑术并不是身后那两位普通骑士能够抵抗的,身形急掠而上,手中黑色光剑扬起,却被一道自头顶飞掠而下的紫色光芒压制住。

“噌”地一声巨响,两把光剑相撞,带起的强大气流和冲力,令得兰诺卡原本向前而去的步伐被阻,并且后退一步,身形摇了摇,才勉强稳住;而那道从半空中出手偷袭的灰色身影,则借力向后一跃,随即飘落在地上。

“你的对手是我。”清淡的中性嗓音,有着莫名的熟悉感。

兰诺卡不由自主地又倒退一步,十年来不曾改变过的冷漠表情,终于崩溃。

灰色披风的兜帽,在方才的交手中,已经被气流震开,散开的乌黑发丝在空中舞动,清丽的五官,一双黑眸幽深寂静,眼神锐利,嘴角扬起的弧度中带着几分莫名的嘲讽之意,八五八书房她双唇轻启,吐出两个字:“阿蓝。”

3-1

“小月……”

兰诺卡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有些迟疑有些惶恐又有些惊喜万分地喊出那两个字——这两个字,在他心中已经盘旋了太久,原本以为,再也没有说出它们的机会。可是,真到了这一刻,他却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的五官已经长开,黑色眼眸一如往昔,除了银发的发色如今变为黑色,眼前的这名女子,与十年前的那个少女,似乎并无什么不同之处,只是少了几抹笑意——她果然没死……果然没死……果然,还活着……

心里仿佛有什么厚重的东西被慢慢地移开了,似乎连一直压抑的呼吸都变得顺畅起来。

兰诺卡一时间忘了所有的一切,他注视着她,金银妖瞳深处,有一股说不清的情绪缓缓涌上来,他伸出手去,想要切切实实地抓住她,以确定自己不是在梦中,却被下一刻破空而来的紫色光芒给迷了眼。

飞扬而起的光剑,带着一抹残影,悄无声息地由上往下直落而去,如同摧枯拉朽般,毫不费力地切割开金色的肩章、骑士服,然后便是皮肤、血管、肌肉……直到将那条握着光剑的手臂与身体分离,已经蒙上了一层淡淡诡异血色的光紫色剑,这才被用剑之人轻轻收回。一时间,血花四溅,殷红的液体洒得地板和墙壁上到处都是,空气中有股浓重的铜锈味漫溢而出。

苍澜月面不改色,身形有如鬼魅,进退如风,她冷眼看着兰诺卡大口喘息向着地上滑倒的身影,对飞莲音发出了收手撤退的信号,在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淡声道:“阿蓝,这只是当年那一剑的利息。”

兰诺卡左手捂住右肩断口处,视线渐渐模糊,却还是看着她远去的背影,似乎全然没有察觉自己已经全身浴血,被砍下的右臂掉落在地上的血泊之中, 奇 握着光剑 书 的五根手 网 指尚在微微抽搐着。

这是他当年背叛她的代价,是他应得的。

耳边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兰诺卡支撑着,与伤口处传来的剧痛对抗,直到用上最后一分力气,拦住了想要继续追击的骑士们,这才陷入了昏迷之中。

这样也好……这样就好了,也是他该为自己当年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的时候了,他已经等得太久了。

——小月,我等着你,来拿走我的性命。

“莲花”号顺利突破了“回廊”的封锁,开始进入到南太阳星系,可是苍澜月的表情,却并不如他人那样的开心,反而有些心事重重。

“我说,你们下飞船的时候,究竟在空间站发生了什么啊?”一旁,牡丹拉住飞莲音,鬼鬼祟祟地交谈着。

“没发生什么啊。”绿发女子向着黑发女子所坐的位置瞄了一样,压低了嗓音道:“就是与一批骑士交了下手,其余什么事情都没有。”

“老大没受伤吧?”

“当然,老大怎么可能受伤。”飞莲音摇头:“反而是和老大交手的那名骑士,被老大给砍下了一条手臂。”

“哦……”牡丹抓着额前的发,有些不解地道:“那老大怎么还这副样子……”

“谁知道……”绿发女子也一副奇怪的表情。

牡丹想了想,忽然眨眼道,扯扯身旁女子的衣袖:“你说,是不是因为那位三皇子殿下醒来的时间要到了,所以老大在担心?”

“担心什么?”飞莲音后知后觉地反问。

牡丹白她一眼:“笨,担心被骂啊。你想想,老大用那种法子把人给弄出来……”她说得起劲,却完全忘了,正是她自己给那位三皇子殿下下的药。

“嗯,有道理……”绿发女子表示赞同地点头。虽然她不是最清楚自家老大和那位三皇子殿下间的事情,不过这几日来听牡丹也说了不少,所以多少也有些了解。

“你们两个看上去很空闲的样子嘛……”

就在两名女子正说得起劲的时候,背后忽然传来一把带笑的中性嗓音。

“哎呀呀,还好啦还好啦。”反应迟钝的飞莲音连头也不回,只是挥挥手,拉住牡丹想要继续八卦自家老大的情事。

“既然这样,两位不如陪我去练武场走一趟?”那把中性嗓音依然柔柔地说道。

“哎呀,人家现在没空……”飞莲音的声音说到一半,在看到背后之人时,彻底消声。

“哇!老大!”牡丹显然也被吓了一跳。

“两位骑士阁下,请吧。”

苍澜月笑容灿烂,却看得两人不由自主地小腿肚打起抖来。

“莲花”号在南太阳星系中航行了约有五天的时间,在即将进入西太阳星系的时候,按照原定计划进行最后一次补给。

罗格纳早已清醒过来,出乎苍澜月的意料,他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用一双清清浅浅的琥珀色眼眸望着她,看到最后,苍澜月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半是别扭半是赔罪地解释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

“以后别做这么冒险的事情。”听她说完,罗格纳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摇摇头,直看得苍澜月心里很有罪恶感,把之前生气的事情全部都给忘了,不由蹭上去低声保证以后都不会这么乱来。

“对了,你想过回卡拉迪之后该怎么办么?”

罗格纳温和的笑着,眼底却有一丝笃定:“不用担心。”一手揉着她的发,又道:“军部的力量,目前多半已经在我手中。何况,宫中也不是完全没人……而且,近来应该有段好戏可看呢。”说到最后那句话的时候,他那双琥珀色眸子深处有抹诡异的光芒划过。

苍澜月对这些不是最感兴趣,原本觉得就这么一路回到卡拉迪帝星,也不错。却不想,在补给的时候,凡家商会的负责人领了一名全身被黑色披风裹着的人,上了“莲花”号,说是凡熵吩咐给她送来的。

送个人来给她?苍澜月觉得有些奇怪,却在看到来人褪下兜帽后,吃了一惊。

“凌未!”

“主人。”

他的脸色依然带着一种不健康的惨白,声音沙哑,但是精神气色,却比上一次见面的时候,要好上很多。

苍澜月听到他所说的那两字,脸色不由一愣,继而皱眉道:“我早就不是……”

“对于凌未而言,主人始终只有一人。”他双手垂在身侧,向着黑发女子半跪下来,头半垂着,额前的发遮住了眼,令人看不清他的面容表情:“请主人收留。”

苍澜月咬咬唇,她忽然叹了口气,不知为什么,对着他就是无法硬下心肠:“你先起来。”她正想再说些什么,却听到身后罗格纳懒洋洋的声音传来:“这不是皇御家大小姐的前任保镖大人么?怎么会在这里?”

“嗯?罗格纳……”苍澜月隐约有些知道,他是清楚自己身世的,不过两人之间毕竟没有挑明过:“他是凌未,他……”

“我当然知道他是谁。”罗格纳慢悠悠地开口,视线落在凌未身上,带了几分冷意,他伸手搂住黑发女子的腰,将她抱在怀里,低下头去咬着她的耳朵,以极为亲密地姿势道:“我不介意你偶尔拣些猫猫狗狗回来养着,但是一个大活人,又来历不明,还是小心为好。”

苍澜月皱皱眉,却没想到要推开他,只是有些红着脸道:“凌未我信得过……”

“哦……”罗格纳拉长了语调,似笑非笑地道:“留他下来倒也无妨,不过你的安全,以他现在的身手能负责么?”

听到这句话,凌未猛地抬起头来,他只是定定望着苍澜月,对罗格纳看也不看一眼,面无表情地道:“主人若是不放心,不如现在就可以找人来与我比试下……”

“不用了。”苍澜月摇头,截住他的话,让人领了他下去,在飞船上找个空余的房间,让他先去安顿下来。

等到人都离开后,她不由皱了皱眉头,越想越不对劲,伸手过去偷偷拧了罗格纳一把。

“哟,这是怎么了?我的小月怎么不开心了?”罗格纳抓住她的手,笑着道,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你干嘛要欺负凌未?他又没得罪过你。”她并不是傻瓜,罗格纳方才那些话里话外的意思,都不怎么好听。

“怎么,为他来打抱不平了?”罗格纳低下头去,两人额头相触,他慢条斯理地问:“我只是担心而已,他之前是那位‘命运公主’的侍卫,现在怎么又找上你了?这么反复无常的一个人,你放身边我不放心。”当然,还有更深一层的原因,他是怎么都不会说出来的。

苍澜月听了,觉得还是先解释下为好:“凌未他不是那样的人……他从小就陪着我了,后来的事情,一下也说不清。可是,你相信我,他不会害我的。”

“从小就陪着你?”罗格纳眯起双眼,表情危险,嘴角却有一道笑容缓缓扬起:“我怎么从未听你提过有这么一位护花使者?”

“啊?”尚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的苍澜月眨了眨眼:“他是家里从小安排给我的护卫,所以……”

“所以你就无条件地相信他?”某人的脸色终于难看得可以媲美锅底。

终于察觉到有些不对劲的黑发女子抬头看向罗格纳。

“呃……你怎么了?”

卡拉迪三皇子殿下无力地叹了口气,原本想好好发作一顿的脾气不知为什么,忽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挫败地闭眼,干脆将脸埋入她的黑发内,不满地道:“我不喜欢他看你的样子。”

苍澜月推推他肩膀:“凌未看我的样子有什么不对?刚才他都没怎么看我好不好?”这位学长殿下兼男友究竟在想些什么呀,怎么他说的话越来越奇怪了,完全听不懂的样子。

“算了,当我什么都没说。”

——可怜的皇子殿下,偶尔吃醋都能弄到自己全身无力,还真是有够可怜的呢。

3-2

星团历2606年12月28日。

卡拉迪三皇子终于又踏上了离开有两个月之久的国土。相比前次他离去时的盛大,此次的回归,不仅默默无闻,甚至还有几分偷偷摸摸的感觉。

好吧,苍澜月承认,他们的确是偷着回来的,而且始作俑者就是她。虽然那位皇子殿下对此并不怎么在意,整天仍是悠闲万分地在“莲花”号上,跟她一起东游西逛,可事实就是事实,怎么都抹杀不了。

“马上要过新年了,我的小月想要什么新年礼物?”与苍澜月时而揪紧的眉头相比,罗格纳的表情要显得自然轻松很多。

“你一点都不担心?”

“我为什么要担心。”罗格纳笑得温和无害:“现在要担心的,应该是他们。”

“哦?”苍澜月眨眼,注意力被移开,不再想之前在空间站与阿蓝交手的事情,继而醒悟过来:“北边的战场那里有你的人,对吧。”

米麦尔和卡拉迪宣布开战已经有段时间了,但是战场上的局势,却并没有如同星团中几位军事学家所预料的那样,呈现出势均力敌的态势,反倒是出现了一边倒的景象。十几日来,卡拉迪的军队节节败退,两军之间的分界限,已经从那个盛产矿产的小星球,被压回到之前卡拉迪在北太阳星系所划分到的领土的边界上了。

卡拉迪的皇帝陛下对此自然是暴跳如雷,甚至萌发出想要亲征的念头,被一干大臣们好说歹说才算劝下了。不过相对的,卡拉迪那位二皇子的日子,最近也不是很好。凭借之前在政务上的强劲势头,此次战场的总指挥官也是由他推荐上去的,可不知为何,完全没有如他预料中发挥作用。现在战事不利,皇帝陛下自然也迁怒于他。虽然他背后有“命运公主”在支撑着,不过听说最近几天,这位皇子殿下经常在议事的时候被皇帝陛下骂得狗血喷头。

“差不多。我不在的话,军部那边应该让人头疼上一阵子吧。”

“假如这样的话,你打算怎么解释私自回国的问题?”

罗格纳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这可是你给我出的难题——小月不打算负责么?”

“这个么……很好解决啊,就说堂堂皇子殿下千里逃命不就行了?”黑发女子偷笑。

“嗯,顺带还不忘记捎了心上人一起,想来卡拉迪那些小报的记者们会更加感兴趣。”

“咳咳……”苍澜月正了正脸色,抬头问:“你真的事先都没有任何计划?”

以她的了解,这位学长似乎不像会是毫无准备的人。

“这个么……”罗格纳抱着她,并没有隐瞒的打算,他眯着眼,仿佛一只正在算计着的狐狸,轻声道:“或许用不了多久……有些戏,也是时候该上演了。”

接着一个星期内发生的事情,果然非常戏剧化。

虽然“莲花”号以一艘普通的商船身份,停驻在帝星附近,不过一则则消息传送到罗格纳和苍澜月手中的速度和详细度,即便是与身处卡拉迪帝星皇宫内的人相比,也一点都不逊色。

星团历2606年12月29日,原本应该是为新年进行大肆庆祝的皇宫内,反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氛,据传当天卡拉迪皇帝陛下近日宠爱非常的第四皇贵妃,在花园内散步的时候不小心摔了跤,一个多月的身孕就此流产。

星团历2606年12月30日,卡拉迪二皇子殿下在正午时分被皇帝陛下召入宫中,却在当天下午就被软禁起来,同时帝国的第二皇贵妃也被禁足于自己寝宫之内。

星团历2607年1月2日,沉寂了许久的大皇子殿下复出,获得重用。

星团历2607年1月4日,有数名骑士于凌晨时分突破皇宫防线,想要刺杀皇帝陛下,却不慎误伤正在休养的第四皇贵妃,体弱的皇贵妃因此而生命垂危,皇帝陛下震怒。

星团历2607年1月5日,三皇子于帝都庞贝公开现身,据皇室新闻发言人宣称,殿下早在战前就已经收到皇帝陛下的密诏;三小时后,皇帝陛下重新恢复三皇子的帝国最高军队统帅之位。

一时间,卡拉迪帝都庞贝,风云再起。

“现在可是外忧内患,位置可不好坐呢。”

在罗格纳重新掌握帝国军权后的当天晚上,本该在军部与诸位高级军官们讨论最新战况的他,反倒是非常不务正业地出现在了凡家商会的会馆内。

“你早有打算了吧。”苍澜月正慢条斯理地啃着一个苹果,表情悠闲自在。

“小月觉得我会怎么做呢?”某人不怀好意地凑上前去,就着苹果的另一侧,狠狠地咬了一口,视线却落在与他近在咫尺的苍澜月的双唇上。

黑发女子眨眼,对那双满是挑逗意味的眼眸视而不见,狠狠又咬了苹果一口,这才挑眉道:“外忧内患么……假如是我,就先用最快的速度把外忧给搁置起来;集中火力,先把内患给摆平了。”

“为什么呢?”某人不安分的手缓缓爬上了她的腰际。

“嗯……”黑发女子呼吸有些不稳,她又狠狠地咬了手中的苹果一口,就好像把它当成了一个出气筒似的,定了定神道:“北部的战场上双方本来就没有投入全部的兵力,米麦尔那边也只是试探而已,和谈或者认输都没有太大的所谓,横竖不过是个面子问题。但是,卡拉迪这边形势已经如箭在弦,你一旦败了,想要再找个翻身的机会就难了……”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随即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抬头看着罗格纳的双眼,开口道:“我有几个骑士朋友,目前正好在庞贝,身手不错,都可以帮忙……唔……”话音未落,双唇就被轻柔地吻住,她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连手中啃了一半的苹果掉在了地上都没察觉,只是感到唇上痒痒的,似乎有羽毛在那里来回刷动着,温热的男性气息在鼻尖徘徊,令她有一种略微晕眩的感觉。

“小傻瓜,呼吸……”罗格纳恋恋不舍地拉开彼此的距离,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子,又好气又好笑地柔声道。

苍澜月靠在他胸口,好久才平复了呼吸,抬头看去,这才发现那双琥珀色眼眸深处有欣喜的光芒在跳跃着,她不由有些疑惑地道:“嗯……怎么了?”

罗格纳紧紧抱住她,将头埋入她的肩头:“小月,听了你的话,我很开心……”

“嗯?”她不解地道:“我的话?到底怎么了?有什么不对么?”

她到底说了什么令人兴奋鼓舞的话了?让这位喜怒不形于色的学长殿下如此失常?

“没什么。小月,我真希望能够就这么抱着你,什么也不去想、不去做……”罗格纳闭上双眼,仿佛自言自语地低声道:“整整十年,幸亏你回来了……”

“十年?什么十年?”她有些摸不着头脑,只觉得他的话题跳跃幅度很大。

之前,两人还在那里好好的说卡拉迪的内忧外患,一下忽然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唔,她不反对他这么紧紧地抱着她,也不反感他的吻,虽然这些举动偶尔会令她觉得呼吸困难,但是她并不介意;不过,他能不能别老说些她听不懂的话呢?

星团历2607年1月12日。

出乎人们的意料,卡拉迪与米麦尔双方达成了初步停战协议。

“父皇,这简直就是丢您的脸、丢我们卡拉迪的脸!”

卡拉迪皇宫的第二议事厅内,大皇子殿下将那份停战协议书扔在地上,对着站在皇帝身边另一侧的罗格纳狠狠瞪了一眼,气呼呼地道。

端坐于御座之上的伯兹十一世满脸疲倦之色,整个人显得苍老了许多,近来他所受的打击实在是太多了,一个接着一个,就仿佛汹涌而来的海浪,将他压得喘不过气来。很大程度上,他不得不向某些问题妥协,比如无能的大儿子在那些老旧贵族的支持下,重新复出;又比如,向来默默无闻的三儿子,忽然归来,并且在军部的压力下,他不得不重新将军权交与他的手上——纵使如此,对于和米麦尔的停战协议,皇帝陛下在获知的那一刻,还是重重沉下了脸色。

“罗格纳,你有什么需要解释的?”

卡拉迪的三皇子殿下俯身将协议书捡起,伸手抚平了上面的褶皱,从容地回答道:“父皇,我觉得并不需要解释什么,您应该能明白的。”

“这么大的事情,你居然不与父皇事先商量就擅自做主,眼里还有父皇么?”不等伯兹十一世发话,大皇子就先跳了出来,义正严词地训斥道。

罗格纳并未看他一眼,只是面对着皇帝,笑容温和有礼地道:“父皇,您觉得呢?”

伯兹十一世也不开口答话,只是静静看了他半晌,眯起眼来,正想要说些什么,忽然听到外面一阵喧闹,有个侍卫急冲冲地跑进来,伏在地上,神色惶恐。皇帝不由微怒,想到之前所发生的事情,自己的脸面已经荡然无存,如今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还有人敢这么高声喧哗,便重重将手边的杯子砸了下去,叫人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陛下,是二皇子……殿下,带着人在硬闯这里……”

3-3

西列俄尼索斯伯兹,半个月之前,他还是意气风发、高高在上的卡拉迪二皇子殿下,满心以为储君之位已经十拿九稳。却没想到,短短数日之间,情势陡变,所有的一切都像失控的马车,向着不可预测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究竟是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的?

金发男子冷眼看着手下的骑士们已经攻入议事厅,自己也跟着一步步跨进了那个熟悉无比的房间。红得刺眼的地毯从门口一直铺到房间的另一侧,原本隶属于皇帝陛下的侍卫和骑士们此刻都已经被制服,由二皇子殿下的直属骑士团所接管;远处,是脸色震惊无比看着他的父皇,亦是卡拉迪的皇帝陛下伯兹十一世,在御座的右手边,是神情惊慌的卡拉迪大皇子殿下,而在左手边,则是笑容镇定温和的三皇子殿下。议事厅两侧的墙壁上,是卡拉迪之前十数位皇帝陛下的画像,正高高在上冷眼旁观着即将发生在这里的一切。

“父皇。”西列笑得高傲而优雅:“请下诏吧。”

伯兹十一世下巴绷得紧紧的,他呼吸急促,怒斥道:“逆子!你竟敢如此!”

“那也是被父皇您逼的。”西列那双漂亮的晴空之眸缓缓弯起,他笑着一字一句地道:“父皇,您年岁也大了,该是时候让位了,请下诏吧。”

皇帝陛下气得脸色陡变,面上一派死灰之色,他伸手直指自己这个平日里最为宠爱的儿子,却只连着说了几声:“好,西列,你很好……”

一旁,大皇子已经快要畏缩到御座的背后去了,他看看眼前两排骑士们,忽然灵机一动,对着仍然站在御座另一侧的罗格纳大声道:“三弟,你也是骑士,现在正是戴罪立功的好时机,父皇需要你护驾,还不快去把二弟那个叛贼拿下!”

“大皇兄,你总是那么自以为是。”西列看着他的眼神之中,多了几分莫名的厌恶,立刻便有名骑士上前,将已经蜷缩在御座后瑟瑟发抖的大皇子殿下一章劈晕。金发男子随即转身对着一旁面无表情的罗格纳,脸上虽有笑容,眼底所透出的寒意,却能令人不由自主地打起寒战来:“三弟想来不会像大皇兄那么愚不可及,你向来是识实务的,是么?”

他挥手,身后立刻有一名骑士走上前来,手中拿着一个类似手表的事物。

“三弟,不如我们来做个交易,你只要戴上这个,二哥我保证你安然无恙。”

罗格纳扫了一眼那样不甚起眼的东西,知道这是专门用来对付骑士俘虏的力量控制器,戴上之后就会失去骑士的力量,他敛眸,神色之间也不很在意,只是伸出手去,任由那个控制器扣上他的手腕。

“够了!”始终冷眼旁观的伯兹十一世不由又是呵斥一声,视线落在昏迷的大儿子和始终站在自己手边不曾离开一步的罗格纳身上,然后又回到西列身上徘徊良久,胸口起伏不定,终于开口道:“罗格纳。”

“父皇?”三皇子殿下面不改色,仿佛眼前这一切与他完全无关。

“去把我御座背后顶部从左到右的第三个暗格打开。”

“是。”罗格纳转身向后走去,没过片刻,便捧着一个缀有金色流苏的红色丝绒垫子过来,上面放了一尊仿若小巧金色皇冠的方形事物,正是卡拉迪皇帝代代传承已经数百年的国玺。

皇帝陛下接过来,将国玺在手里握了片刻,眼底神色莫测变幻,忽然闭眼,将手中的事物向着西列脸上砸去:“拿去,你这个不孝子!”

金色国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西列侧退一步,早有骑士替他接住,恭敬地单膝跪地奉到他眼前。金发男子用右手拿起国玺,放在眼前看了半晌,忽然放声大笑起来,向着皇帝陛下鞠躬道:“多谢父皇。”他转身向着那两排骑士们挥手,只留下两名心腹,并且命令人关上议事厅的大门。

“哼,你以为这样就可以向长老会和贵族议会交代了么?”

“那是我的事情了,不劳父皇费心。”西列精致的脸庞上显出一抹淡淡的得意之色:“父皇近日操劳过度,不如就与母妃一起到爱琴星的行宫休养一段时日吧。”

皇帝陛下双拳紧握,笑容苦涩:“真是没想到,你早就有这个打算了吧……”

“不,其实,也就是从父皇命令我不得离开皇宫开始。”西列将国玺收入怀里,淡声道。

皇帝冷笑:“你做下那种事情,不知反悔,居然还敢……”他忽然停口不语,仿佛在回忆着什么似的:“你为什么一点都不像你的母亲……她是那么的善良温柔,你却……”

“是么?”西列抬眼:“父皇,这个行动母后倒也是出了不少主意,至于离开冷宫的通道,也是母后告诉我的呢。”

伯兹十一世重重叹了口气,在他的心里,一直有个秘密,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陛下,你何不告诉他,这孩子的生身母亲——也就是我姐姐,早在他出世的时候,就已经去世了呢?”

随着一阵“嘎吱”声,议事厅另一侧的暗门忽然被慢慢推开,卡拉迪帝国的第二皇贵妃云娜夫人身着轻便的骑装,一头金发高高挽起盘得一丝不苟,她右手持了一把激光枪,左手半拖半拉着一名面色惨白的年轻女子,雍容优雅地缓步走出。

“母妃!”西列失声叫道,在看清她所挟持的那名女子时,更是紧紧皱起了眉头,但是方才云娜夫人所说的话,实在令他觉得太过匪夷所思,不由开口道:“母妃,你方才……说什么?”

“西列,你没听明白么?”云娜夫人保养得极好的脸庞上浮现一丝神秘笑容:“我并不是你的母亲,我姐姐才是……”

“云娜,住口!”皇帝陛下一声怒喝:“你在胡说些什么!”

“陛下,您当年既然敢与我姐姐做出那等事来,还有什么好怕的?”云娜冷哼:“你的母亲当年虽然奉先皇旨意嫁于宗室的一位亲王殿下,可是你的父亲经常在皇宫之中与她幽会……可笑我,竟然也是在她生下你后不久,才知道这件事情。”

西列狐疑地看了眼皇帝,又向着云娜夫人看去:“不可能的……母妃……我……”

“怎么,陛下,您还打算瞒着这孩子多久?”云娜夫人忽然吃吃地笑了起来:“多有趣呐,看着平时最宠爱的儿子把自己逼到这个地步上的感觉如何?我的陛下?”她视线慢慢回转,落在自己身前的那名女子身上:“不过话说回来,我也要被陛下您的痴情所感动呢,这么多年来,您不停地收集着酷似姐姐的女子……看看她,您才娶的这位第四皇贵妃,假如不是年纪不对,连我也会误以为是姐姐再生了呢。”

“够了!云娜!”皇帝陛下脸色铁青:“把她放开,不关她的事情!”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情?”西列的眼神有些迷茫,他叫了三十年的母亲居然不是母亲——这一切将他原本欣喜的情绪给全部打消了,他看向云娜夫人:“母妃,这究竟是……”

“哎哟,二皇子殿下可别再称呼我为母妃了,我可担待不起。”云娜夫人笑得有些讽刺:“陛下,这么多年来,我也受够了。您娶了一位又一位的夫人,还在宫外与贵妇们纠缠不清,就因为她们长得像我的姐姐么……既然这样,您当初娶我,也是这个原因?”

“够了,别说了!”皇帝陛下终于从御座上站了起来,他的视线快速扫过神情恍惚的西列,还有面色如常的罗格纳,不由上前一步,低声道:“快放下枪,别闹了!”

“陛下,您不敢回答么?还是已经默认了?”云娜却是不依不饶。

皇帝停住脚步,还未答话,忽然听到身后有一道温和的男子声音传来:“父皇,您当初娶我的母妃,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云娜放声笑了起来,她看了眼发话的罗格纳,点头替皇帝陛下代答道:“当然,你的母亲长得与我姐姐很像,否则你以为呢?就连你母亲当年失宠的原因我也知道,不就是打碎了姐姐送给皇帝陛下的一个花瓶么?陛下,我说得可对?”

“是这样的么?”罗格纳走上前去,面对着自己的父皇,清浅的琥珀色眼眸中不带一丝情绪波动,反而显得愈发深沉:“父皇,您还记得母妃是怎么死的?”

皇帝陛下一抿双唇,厉声道:“退一边去,你来凑什么热闹!”

罗格纳嘴角一勾,扬起个弧度,他微微垂下眼眸,声音带着几分倦意:“那年冬天很冷很冷,母妃的身体本就不好。那个晚上,不知为什么冷宫居然停止了供暖,就在那个晚上,母妃是被活活冻死的……而我当时正在暨下求学,连母妃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他话音一顿,随即道:“父皇,想来这事您从未关心过吧?”

“我……”皇帝陛下看着眼前站立着的三皇子,嘴角动了动,终究还是答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哦?”罗格纳看着他,忽然无所谓地笑了笑:“之前您宣布与米麦尔开战的时候,可曾想过我么?我会有什么下场——父皇您真的考虑过么?”

“说这些做什么!你现在不是好好在这里!”皇帝陛下伸手想要推开他,对于伯兹十一世而言,现在最重要的,是解决云娜、西列和第四皇贵妃之间的事情。

罗格纳叹了口气:“既然如此,那皇帝陛下,我也就再没什么好犹豫的了。”

4-1

同一时刻,卡拉迪帝星庞贝,皇御家会馆内。

澜云皇御有些急躁地在房内走来走去,一面看着躬身站在原地的几名暗卫,心里有股莫名的不安涌了上来。看墙上那架老式手工时针的指向,已近傍晚,西列在宫内应该已经动手了,她手里所有能够调用的皇御家势力和骑士,也都已经派了出去——是成是败,就在这一晚。其实,她从未想过自己会陷入这局棋里,“命运之女”永远是高高在上的,各国皇室都奉她为独一无二的贵宾,可是她从未对任何人加以颜色,除了他……

思绪一点点拉回,澜云皇御又看了眼墙壁上的挂钟,忽然对着一旁的暗卫道:“你们去皇宫内打听下消息。”

“主人,这……”

“这是命令!”澜云皇御冷哼一声。

就在这时,房间内与阳台相连的落地白色窗帘忽然动了一下,有股轻风,从外面吹了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一名暗卫警觉地上前,光剑在手:“什么人?!”

“咯咯……”有女子轻笑的声音传来。

下一刻,红色光华将整个房间映得透亮,澜云不由自主地以手捂眼,待到她再次睁开双目的时候,身边的暗卫已经尽数倒在了血泊中,在地上翻滚着,发出阵阵痛苦的呻吟声。

白色窗纱随着外间吹入的寒风,在半空中旋转舞动,红发女子坐在房间内唯一一张还完好的沙发上,双腿交叠着,酒红色眸子深处,笑意盈盈。

“我认识你!”澜云见到眼前这幅景象,先是呼吸一滞,随即视线落在来人的脸上,惊呼道:“你是‘红’骑士团的牡丹!”

“啊呀呀,想不到,堂堂‘命运公主’殿下,居然会知道我这等小人物的名字,真是荣幸呢。”

澜云咬住嘴唇没有接话,她之所以会认识她,也是拜前段时间卡拉迪三皇子殿下的八卦所赐。否则,她怎么可能知道一名毫无背景来历的女骑士的名字?

“你私自闯进来,想干什么?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么?”澜云板着脸道。

“啊啊啊?”牡丹脸上一派吃惊之色,眼神无辜:“我居然是私自进来的?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可是我老大告诉我说,这里是她的地盘捏……”

“你……!”

红发女子对她阵青阵红的脸色视而不见,回头向着窗外阳台上的某处道:“老大,这不是你家的房子么?为什么她会说我是私自闯进来的?私闯民宅这个罪名,我可担不起。”

澜云听了,美丽的脸庞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思绪急转,紧接着,她看到一名同样也是骑士打扮的女子从阳台上慢慢走入房内,黑发黑眸,而那张脸——竟是早在十年前就应该已经消失的澜月!

“是你!”她不由大惊失色。

苍澜月点头,脸上的表情风淡云轻:“是我。”然后自顾自走到沙发旁,坐下;而原先坐着的牡丹,在她还没坐下的时候,却已经站了起来,退到沙发一侧,垂手而立。

澜云脸上神色变幻了数下,终于冷笑着开口:“虽然你是皇御家的人,可别忘记你的身份……”

“我的身份?”苍澜月抬眼看她,继而拧眉,仿佛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似的:“我想,我们需要谈谈。”

“谈谈?”澜云嗤笑,举止之间又恢复了往常的高傲,她扬着下巴道:“你现在马上离开,我可以不追究你的事情,也可以答应不把你的行踪告诉族里的长老们……”

苍澜月摇头:“姐姐,我希望,你能收手。”

澜云看她一眼,挑眉道:“凭什么?”她慢慢后退一步,自以为不着痕迹地按上了墙壁角落处的紧急按钮。

“不凭什么。”苍澜月的笑容带着几分深意:“这只是一个忠告。”

听到走廊上有杂乱的脚步声传来,澜云慢慢有些安心,她慢慢扯出一个笑容来:“忠告?就凭你?”话音未落,房门就被来人给推开,一群人涌了进来,当头几个看着屋内一片狼藉,不由有些傻眼,后来的有几个跑到苍澜月身边,轻声问她有没有受伤。其中一个为首的中年男子,指挥着众人一面将受伤的那些暗卫抬下去,一面手一挥,立时有几名骑士上前,将端坐于沙发上的苍澜月和牡丹团团围住。

“你们是什么人,知道这里什么地方么,竟敢到皇御会馆来捣乱!”中年男子如临大敌地问道。

牡丹看了这阵仗,似笑非笑地向着坐在前方的黑发女子说:“老大,怎么你自己家的人反而不认得你?”

苍澜月悠闲地将双手放置在交叠的膝盖上,眼皮也不抬一下:“太久没回来了而已。”说着,她看向中年男子:“你是这里的大管事?天干地支哪一字的?”

“是。”中年男子看了眼面色不豫的澜云,心知那位大小姐正处于发脾气的边缘,可是眼前这两名女子气度不凡,尤其听她们话中的意思,似乎对皇御家也颇为了解,终于还是颇为恭敬地开口道:“在下地支丑字辈,行三。”

“很好。”苍澜月点头:“把这里清理完毕之后,你就可以带人离开了,我和我姐姐还有话要说——你如有任何疑问,用这个通讯器,可向皇御本家十二位长老任意一位询问。”

中年男子惊疑不定地从她手中接过通讯器,其实以他的身份,尚不够资格直接与长老们通话,可是听这名女子如此说,不得不走到一旁打开通讯器进行确认。此时,受伤的人都已经被抬了出去,房间内也被初步整理得差不多了,澜云在一干侍女和骑士们的簇拥下,看也不看苍澜月一眼,扬着头就要走出房门。

“姐姐。”苍澜月见了,脸上平淡如常,对她的听而不闻也不动气,只是淡声道:“假如你现在不愿意谈,我不勉强。不过,十年前的那件事,还请你考虑清楚了,三天后我会再来的。”她顿了顿,又道:“至于卡拉迪皇家的事情,我希望姐姐你也不要再多费心思了。”

澜云皇御的脚步一滞:“你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苍澜月淡淡道:“我只是告知你,皇御家名下在这边的所有人手力量,从现在开始,都不会再插手卡拉迪的皇位之争。”

“你是什么身份,竟然敢对我这么说话!”澜云皇御气急,排开身边围绕的众人,上前两步想问清楚她究竟什么意思:“皇御家的事情还轮不到你来指手划脚……”

却不料苍澜月根本没再看上她一眼,径直转身,与牡丹两人一起自来时的阳台轻跃而下,眨眼之间,就从众人的视线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米麦尔皇宫,第二议事厅。

“罗格纳,你这是在做什么!”

与方才相比,皇帝陛下此时的表情简直可以用铁灰来形容。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在一天之内,连着遭遇到两个儿子的叛变逼宫。

“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陛下。”罗格纳温和地笑着回答,他伸出手去,身后立刻有一名骑士上前,递来一把光剑,他打开光剑,深蓝色的光芒在空中一晃而过,手腕上的力量控制器忽然就从中断了两截,“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这些人……你……!”皇帝陛下气急败坏地对着周围站成一圈的骑士们扫了一眼,忽然视线落到了那个站在罗格纳身后的年轻骑士,眼神一亮,想到了什么似的,叫道:“你!我记得你是塞文侯爵家的小儿子!身为皇家骑士团的一员,你怎么敢这么做!”

温达塞文眼也不抬,只是垂首站在原地,完全没有回答的打算。

“你……!”伯兹十一世气得连话都说不出了。

罗格纳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陛下,您想必也已经累了,不如回寝宫去好好休息下吧。”接着,他看向手中握着激光枪的云娜夫人,挑眉道:“夫人,您觉得呢?”

云娜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她扫了一眼身边那些手持光剑的骑士们,勉强笑道:“只要能与陛下在一起,怎样都可以。”说着,将手中的激光枪随手扔在了地上,并且渐渐松开了手中拉着的那名年轻女子,向着伯兹十一世走去——被她放开的卡拉迪第四皇贵妃的身体显然还十分虚弱,一下失去了支撑,她不由摇晃了一下,幸好有一位女骑士前来搀扶住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这才没直接跌到地上。

一旁的西列见了,眉头不自觉的锁了一下,随即展开,他移开视线,蓝色双眸与罗格纳浅淡的琥珀色眼眸对上,金发男子笑了下:“真是没想到,原来三皇弟也早有准备。”

“彼此彼此。”罗格纳的表情仍是一尘不变的温和笑容:“二皇子殿下不想离开这里,是还打算等什么呢?”

西列双眼瞳孔猛然一缩,随即恢复正常:“三皇弟说笑了,现在这里的局面都已经被你的人控制住了,我还能想什么呢……”

罗格纳看着他,挑眉道:“假如二皇子殿下是想等皇御家的人前来,那就不必了。”

西列脸色微变,神情变得有些复杂:“三皇弟说笑了,哪里会有什么皇御家的人呢……”话虽这么说,他的心里却是焦急万分,还记得出发前,曾与澜云做过秘密约定,只要他能攻入第二议事厅,皇御家在庞贝的所有势力将会倾巢而出,全力相助;可是直到现在,除了罗格纳的人手外,他连半个人影都没看见。

罗格纳静静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淡声回答:“如此的话,那便最好了。二皇子殿下向来是识实务的,是么?”

4-2

星团历2607年1月13日,早上九点。

卡拉迪所有媒体,在这个时刻均开始同步报道一则消息:皇帝陛下由于身体健康等问题,立归国不久的三皇子殿下为储君,并定于十日后举行新君登基仪式。之后,老皇帝陛下将离开帝星庞贝,与第二皇贵妃云娜夫人一起前往爱琴星进行休养。

对于帝国的军部高层而言,这个消息早在意料之中;部分嗅觉灵敏的大贵族和世家们,也都提前得到了风声——当然,质疑的声音也不少,不过,当帝国传承最久和最为神秘莫测的风家公开支持这位皇子后,类似的声浪就小了很多;至于帝国的长老会那边,居然破天荒地无人反对。

总之,当后世史学家在提及这段历史的时候,总是以一种怀疑的语气,去猜测表面看来风平浪静之下的暗流汹涌。毕竟,之前所有的痕迹和线索,都证明伯兹十一世原本是打算将皇位传给二皇子西列的,三皇子罗格纳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都该是枚弃子。至于为什么会中途换人,各种说法都有,其版本之多,足以放满一排书架。

而现在,就当整个星团为了这个消息而闹得沸沸扬扬的时候,众人的焦点——卡拉迪的储君殿下却窝在某位女骑士的房间里,一手盖住额头,半眯着眼,大喇喇地霸占了别人柔软舒适的大床。

也不知过了多久,当窗外的天色从明亮渐渐变得昏暗,苍澜月这才抬起头来,看了眼时间,将面前的三台电脑一一关上,把半透明的键盘往前面一推,从书桌前站起身来,她慢慢走了几步,伸了个懒腰,往床边一坐,小心地推推罗格纳:“学长,你还活着吧?”

“嗯……还有一口气吧……”罗格纳懒洋洋地回了一声,翻了个身,趁着黑发女子不注意,伸手将她拖入怀中,用下巴蹭着她头顶的发,眼神有些茫然。所有一切,得手地都比他意料中的还要顺利,可是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苦涩味道。

“在想什么?”今天的学长殿下有点反常。照理说,顺利拿下卡拉迪的储君之位,帝位也唾手可得,应该是欢欣鼓舞的,可为什么罗格纳的表情反而很郁郁不乐?苍澜月有些想不明白。

“在想……”罗格纳忽然叹了口气,将头埋入她的肩膀处,声音闷闷地:“我现在才知道,原来,母亲从未得到过她以为的爱情,表面的荣宠都是假的——那位皇帝陛下,连我母亲当初是怎么死的,都不曾关心过……”

苍澜月听了,伸手环住他:“你恨他?”

“或许吧。”罗格纳又是重重一声叹息:“他可以把我的母亲独自一人仍在冷宫,被活活冻死;他可以把我一个人扔在米麦尔,无视我的死活——说不恨,那是假的。然而,更令我觉得迷惑的是,既然如此,他当初又何必要娶我母亲,又何必要生下我……他明明是一点都不在乎我们……”

最初的时候,他或许还可以自欺欺人,可昨天伯兹十一世在离去前那满是怨恨的一眼,还有那句话:“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让你的母妃生下你。”令得他整个人在刹那之间就仿佛被彻底冻僵了似的,全身上下都充斥着一种铭刻到骨子里的寒意。

——原来,他一直就是多余的。

“罗格纳……”

“嗯?”他神情疲倦地闭上双眼。

“你假如觉得累,就先好好休息下吧,别想太多了。”

苍澜月知道自己不会说话,更不会劝人,可是看着他这个样子,她的心里不知为什么就觉得涨涨的,很难受。想起之前自己过的日子,她很能明白他的心情。可是这种心结,旁人除了给以一定的安慰外,很大程度上需要当事人自己去解开。

“好。”罗格纳翻身把她抱在怀里,一手搂住她的腰,一手与她的五指紧紧相扣,声音有些含糊:“月,陪着我,别离开,好不好?”

“好。”苍澜月打了个呵欠,之前去皇御家那一趟,再加上回来后做了那么久的设计图,她多少也有些累了,伸手轻柔地拍了拍他的后背,放低了声音道:“放心,我不走。”

“嗯……”罗格纳低低回应,抬头在她额上印下一吻,这才合眼睡去,脸上有一抹异常安心的神情。

房间内,原本因为入夜而亮起的灯光,慢慢地暗了下去,窗帘悄无声息都自动拉上。淡色的大床上,两个和衣而睡的人靠得很近很紧,彼此之间胸背相贴,就像是冬日里为了取暖而互相依偎的小动物。

门外,才荣升为卡拉迪储君殿下贴身侍卫一天不到的骑士温达,瞥了眼身旁将耳朵紧紧贴在门板上的红发女骑士,眼底满是嫌恶。在他看来,这名女子简直就是不知廉耻,居然敢做出这等事情来——倘若不是事先殿下特别关照过,默许她某些出格的举止——他早就把她从这里扔出去了。

听到房内再无声响,牡丹终于站起身来,拍拍双手,似是失望地自言自语道:“真是的,结果还是什么缠绵戏份都没有,老大真不懂浪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