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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星际战国传说》》 · 拉克西丝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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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下一位入场,我没事。”

通讯器另一端传来略带沙哑的中性嗓音,声音不大,却给人以莫名的沧桑感。

“哪里还有下一位,所有留守本部的骑士都已经被你修理得无法起身了。”

另一把男子沉稳低缓的嗓音自背后传来,原本站在通讯器前方的少年在看清来人样貌之后,赶忙让到一边,双腿并拢,身体站得笔直,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见过领主阁下!”

红发男子毫不在意地挥手,双手背在身后,缓缓踱步到通讯器面前,锐利的眉挑起,慢条斯理地道:“我说,骑士阁下,你是准备自己从驾驶舱出来呢,还是等我叫人把这个大家伙肢解了,再把你从里面打晕了拖出来?”他的语调温柔,但其中的威胁之意却是实实在在。

通讯器另一头长久沉默,而这沉默每延长一秒,站在通讯器前方男子的冰蓝色双眸便冷上一分。就在一旁的少年以为自己快被空气中逼人的寒意给冻僵的时候,却看见训练场上深红色“泰坦”的胸部打开了,一道人影从驾驶舱中跃出,无视与训练场平地几十米的落差,一个翻身,轻巧地向着地面飘落。

这位骑士身材并不高大,甚至还显得有些瘦弱,一身深红色的战斗制服,肩膀上带有银色的树叶标签,领口和袖口的压边处,都绣有非常漂亮的花型图纹,藤蔓缠绕着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凡是熟悉星团各类骑士徽记身份的人,一眼就会看出,这个花型图纹正是最新崛起的“红”骑士团的特有标志,银色树叶则是长官的身份。

与这身红色制服相互辉映的,则是骑士那把高高束起的长发——刺眼的白色,并不是带有光泽的银色,是彻底的惨白,就如同年长者所拥有的那种,在飞落的过程中,从被束住的发根自发尾一把散开,划出一个漂亮的弧度,最后纷扬着落下,披散在肩头与背部。

这位骑士脸上带了半面的银色面具,从额头直遮掩到鼻尖处,只看得到一双略微呈现出血丝的黑眸,平静如深不见底的潭水,还有尖尖的下巴;至于面具下方露出的双唇,则因为长期待在驾驶舱内,而露出一种不带血色的苍白。

就在他落到地面的时候,清秀少年已经从控制室内飞奔而出,手上拿着披风和饮用水,来到骑士面前,神情是担忧的:“阁下,还是先去医护室检查下吧……”

“不用。”冷冰冰地拒绝了随身副官的好意,银色面具骑士接过饮用水,随意喝了两口,就准备向着出口走去。可是,还未走到出口门口,就被另一道身影给拦住了,两人对视着,就仿佛正在进行无形的角力。

看着眼前这人倔强的眼神,卡菲尔忽然叹了口气,原本准备好好说教一番的心思忽然之间全部消失了,低声道:“你跟我来。”他走了几步,忽然又想起什么,对着站在两人身后的少年副官冷声道:“看好你的骑士阁下,以后再有这种事情发生,你就等着接受军法处置吧。”

听到这句话,骑士的眼神只是微微闪烁了一下,随即归于平静。

与十年前相比,得到了卡拉迪附属自治领名号的土卫3号行星,在各个方面都有了显著的改善。因为获得了一个强而有力的后盾,再加上富裕的资金,这个星球的发展一发而不可收拾,处处显示出蓬勃的生机,也渐渐开始有移民愿意来到这里生活。甚至于,作为整个行星的领导中枢的大楼,也在数年前进行了改建,更是大刀阔斧地换掉了那些陈旧的内部装饰和电梯,如今的这个行星总部,看上去总算有那么几分该有的风范了,而不是一个连电梯都会“咯吱”作响的破旧危楼。

领主大人的办公室内,破天荒地飘着饭菜的香味。

办公桌上,文件全部被推到了角落,正中放上了几个色香味俱全菜肴,另外还有两碗冒着热气的白饭,只是卡菲尔大人的脸色依然不怎么好看。

“怎么,对着我,也要一直戴着那个东西么?”

坐在领主对面的银色面具骑士没有立刻回答,沉默片刻,终于还是抬起了右手,将面具取了下来。

银色金属移开之后,露出一张略带清秀又英气飞扬的年轻女子脸庞。只是,在她双眉之间,却有一道狰狞的疤痕,向上斜斜延伸到发际中,不仅平白破坏了年轻女子的姿色,更令得本就不甚柔美的容貌,更增添了几分杀气。

拿下面具之后,女骑士并没有多话,只是自顾自地拿起了筷子和饭碗,毫不客气地大口吃起饭菜来。不过,坐在她对面的卡菲尔却是动也没动,只是坐在座位上静静地看着,眉眼嘴角的神色,一点点的柔和了下来。直到看到自己对面的女子吃得差不多了,他才再次开口。

“小月。”

“大人有什么吩咐。”

白发女子面无表情地放下手中的碗筷,虽然才毫无气质形象的坐在人家办公室内,风卷残云地吃完了桌子上几乎所有的饭菜,却依然露出了一脸公事公办的冰冷模样。

对于这种反应,红发男子似乎早就已经习惯,他沉声道:“这次征召令,你还是不能去。”

“给我一个理由。”白发女子背靠在沙发之内,黑眸深邃美丽如往昔,却仿佛一潭死水。

卡菲尔沉默片刻,终于缓缓道,一字一句:“总之,你不能去。”

“好。”年轻女子不争辩更不反驳,嘴角一勾,自沙发之中站起,却是毫不在意地将身上那代表尊贵身份的骑士服一脱,露出里面笔挺精致的白色衬衣,冷声开口道:“我在这里也已经快两年了,‘红’骑士团如今也已经有了几分样子……当初的承诺也算了了,那么我也当告辞了,师兄。”她最后两个字咬音极轻,听在李的耳中,却着实不是味道。

“小月,别这样。”卡菲尔也站了起来,他一把拉住女子的手腕,两个人僵持了半天,终于还是以红发男子的让步告终:“好吧,但是你要答应我,一定平安回来。”

1-2

卡拉迪,帝都庞贝。

富丽辉煌的皇宫,因为夏日来临,原本郁郁葱葱的春季草木盆栽都被统一换下了,取而代之的是开得艳丽灼眼的夏季花卉,远远望去,就仿佛一道道五彩的云朵,将整片宫殿围绕了起来。

云娜夫人坐在近水的阳光房内,四面的窗户都打开了,带着水气的凉风从外面吹来,带着一股凉爽,她动作优雅地端起茶杯,微微抿了一口,视线却转到了自己对面的年轻女子身上。

“皇御小姐这次来,可还住得习惯?”

澜云抬起戴着蕾丝白色手套的右手,将手中做工精致的骨瓷杯转了半个圈,嘴角勾出一抹优雅得宜的笑容:“有夫人细心照料,我在这里非常开心。”

“那就好。否则怠慢了贵客,可是有人会来向本宫问罪的呢……”云娜夫人拈了一块小薄饼,若有所指地道。

“夫人在帝国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谁有这个胆子呢。”澜云似笑非笑。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么?”云娜夫人冷笑声:“陛下马上要迎娶他的第四位皇贵妃,我这个老太婆,可是马上就要位置不保了呢。”

“夫人多心了。”澜云笑得有些敷衍。她怎么可能不明白,云娜夫人在这个帝国的后宫之中有着如何的地位,甚至可以说,她的势力触角早就已经延伸到宫廷之外,否则又怎么可能在这个位置上稳稳坐了那么多年。

“真是多心,就好喽。”云娜夫人放下茶杯,笑容有些讽刺。

那位即将成为皇帝第四皇贵妃的年轻女子,不仅长得容貌出众,而且出身帝国四大贵族世家,父兄都身居帝国重要官职。在众人眼里,皇帝之所以要娶这位女子,十之八九是为了巩固帝国的势力平衡。但是从某方面而言,作为皇帝陛下长达十数年的专宠枕边人,云娜夫人还是能够感觉到些什么异常的。

那位女子的五官身形,虽然前后只见过两次,但总会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某个在自己记忆中几乎已经淡化得快被遗忘的身影,那个与她有着血缘牵连、令她又爱又恨的女子。

不过,眼下显然不是考虑这些事情的时候,作为皇御家族的宠儿、星团人尽皆知的“命运公主”,这位年轻女子虽然与前几年相比,那锐利的锋芒和高高在上的味道已经被收敛了几分,显得温和有礼多了,但是从小养成的那些脾气性格,终究还是象烙印一样留在骨子里,总是能看到几分。但这些对于云娜夫人来说都不是重要的,甚至于她还觉得,头上有着如此的耀眼光环,年纪又是如此的轻,即便目中无人、眼高于顶也是情有可原——她要做的,无非就是让这位顶着“命运公主”光环的女子,顺顺当当地成为她的儿媳而已。

“西列这孩子,也真是的,就知道公务,都这个时候了还不回来。”云娜夫人的话虽然像是抱怨,但隐约也透出几分骄傲的味道。

帝国的二皇子殿下,在五年之前就已经开始独当一面,帮助皇帝陛下处理帝国的内政,在大臣中已经有一定的声望,英俊的外表又令得他获得了众多帝国年轻女性的喜爱,这几年之间,可以说名声鹊起,甚至有传言,说这位皇子殿下极有可能取代大皇子殿下成为下任储君。

“其实我这次来,也没什么重要的事。”澜云笑得优雅:“不过是每年家族中的例行产业查看罢了——那几处店面,我看如今也发展得很好,这还要多谢云娜夫人的提携呢。”

“都快是一家人了,和我客气什么……”云娜夫人温柔慈祥地伸手拍拍对面少女的手背,眼底却有一抹沉思,忽闪而过。

庞贝北城区,某座十二层灰色大楼顶层的某个房间内,正有一群身着军服的官员们围着长桌在开会。

“殿下的委任状,陛下已经在今天上午签发了,估计明天就会正式公布。”开口说话的中年军官叫伊秘冯鲁道甫,他有一双灰色锐利的鹰眼,身上军服胸口的五道金链和肩膀上那金星与刀剑互相交叉的徽章,标示着他在军中极高的身份,正是帝国五位上将之一。

“虽然只是副司令,但帕森霍芬那个跳梁小丑,除了喝酒还会做什么呢——殿下,这次可是个好机会,请一定要把握住。”另一位年纪略轻的军官笑着开口,语气之中不乏对于帝国此次军事行动总指挥司令大人的嘲讽。

窗口边,始终背着双手不发一言的年轻男子终于转过身来,他脸上的神情似笑非笑:“米格少将,这里是军部大楼,还请注意自己的身份。”

“殿下,抱歉。”米格少将头微微低下,不再说话。

“我现在只想知道各方面都准备得怎么样了。”被称为“殿下”的年轻男子,视线缓缓扫向众人:“尤其是骑士们。”

“是的,报告殿下,常规军队、武器和后备物资已经先行出发。所有属地的骑士团共计三百七十二名,将在三日之内集结完毕,其中包括皇帝陛下特派的一十三名皇家近卫骑士;泰坦和所有整备人员、相应配件也已经准备完毕,按照米麦尔帝国发来的通讯,我们将会在北太阳星系第三基地做最后的集结。”一旁的书记长官站起身来,流利地回答。

“很好,就这样吧,今天先到这里。”

会议室内的人纷纷离去,到最后,只剩下两个人而已。

“尼耳将军,还有事么。”年轻男子面无表情地坐在椅子上,翻阅着方才书记长官留下的报告。

“罗格纳殿下,这次的战事非比寻常,我又无法随军出行。”老将军脸上露出担忧之色:“而且陛下的态度……”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殿下,这次不如把您的直属近卫骑士团全部带上吧,那个战场,太危险了。”

“既然父皇已经派了他的直属近卫骑士过来,我这边的骑士团自然就不用带了。”罗格纳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

“是么?那……话说回来,这次的总司令帕森霍芬元帅,虽说能坐上这个位置,是借了他父亲的荫庇,又酗酒,但他的战略战术向来是不错的……”

“我知道。”罗格纳挥手:“老将军大人,这些事情,我都知道的。”

“还有,殿下,虽说您也是骑士,但还是请尽量避免亲自上战场……”

“好了。”罗格纳琥珀色的眼眸,终于露出了点点暖意,他笑着道:“老将军,您真是越来越罗唆了……”

帝国上将尼耳将军不由抽了抽嘴角,直觉就想把口袋内的白手帕抽出来,学那些贵妇们矜持做作的样子压压眼角:罗唆,他还不是因为担心么,这位殿下,可真是的,他也知道自己的确有些罗唆,但是这么直接说出来,终究还是有些伤到了他老迈又脆弱的心灵啊……

“祝愿殿下能旗开得胜。”尼耳将军站起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会的。”罗格纳同样回以一个标准的军礼:“我不在帝都期间,这里的事情,还请老将军多多上心了。”

“殿下请放心。”

罗格纳将视线移向窗外,也不知究竟在看些什么。

尼耳老将军在将会议室房门关上的刹那,只觉得这个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的背影,不知为什么透出一股浓烈的孤独和寂寞,怎么也挥之不去。

或许,身为皇者,本来就是一条孤绝的道路吧。

帝都上方的卫星轨道上,一艘庞大能同时容纳数千人的军舰,正安静地漂浮在那里。在军舰的右侧舱口,不时有小型舰艇出现,与其进行对接,将各种各样的物资,一点点搬运到这艘军舰的底部仓库内。而在军舰的左侧舱口,则漂浮着不少绘有各类奇怪图案的小型军用宇宙艇,这些都是帝国属地内各个骑士团的专用舰艇,每一个图案代表着每一个骑士团,看上去很是热闹的样子。

“看,那是梅林亲王的蝎子骑士团……”

“迪特家的专属盾骑士团,看他们走路的模样就觉得很厉害呐……”

“哇,蔷薇花图案,红色骑士服,这些应该就是最近名声很大的红骑士团吧……”

在人流来往的甲板上,只听到赞叹声此起彼伏,身着红色制服的骑士们,腰佩金属长剑,身姿挺拔地从对接舱口内一个个跨出来,领头的是一名带着银色面具的白发女子,她还没走几步,就有一名军官模样的年轻男子迎了上来。

“请问是‘红’骑士团的骑士么?”那人的态度非常恭敬有礼。

“是的,这是我们的信息确认卡。”

白发女子并没有开口,反而是她身边跟着的那名随侍少年接口,递上一叠卡片。

“呃……好的,各位骑士大人请先去登机口办理手续,然后领取房间钥匙和身份标识卡。另外,各位大人的泰坦和整备人员是否也已经一起到了?”

“是的,已经到了,应该正在搬卸。”

“那就好,还请把标识信息一起交给我。”

“这些就是。”

“好的,各位请慢走。”

话虽如此,这位年轻的接待军官还是不由好奇地又多打量了这群骑士几眼。

虽然早就听说过“红”骑士团的大名,不过没想到的是,他们的首席骑士居然会是名女子呢,而且还是位沉默寡言又内向的大人呢……

1-3

站在单人房间内,看着眼前整整三只大箱子,几乎就要占据了卧室的大半空间,向来面无表情的白发女骑士也不由眼角抽动了一下。

“这些是什么?”她从不记得自己会有那么多的行李,每次出行,最多就是带一个手提箱塞点换洗衣服就是了,什么时候多出这么一大堆的东西来了?

“啊,是领主大人让我准备的。”随侍少年对于自家阁下的不悦明显选择了忽视的态度,他手脚伶俐地打开一个个箱盖:“按照领主大人的吩咐,为大人准备了这些东西……都是挑选过之后才放带来的,其实已经是压缩得不能再压缩了……大人,您看看其他骑士,他们的箱子都起码是您的一倍呢……”少年的语气很是委屈,就仿佛骑士们带着箱子的多少,决定了他们的身份地位以及实力一般。

白发女子勉强耐着性子向那些箱子看去:第一个箱子,几乎都是作战时候的服饰,从衬衣、外套到手套、领巾,整整准备了七套——很好,这是打算让她一天换一套,然后一个星期洗一次么?真是设想周到啊——女骑士不由撇了撇嘴角。

第二个箱子,居然是各色美丽的礼服,从女式优雅美丽的长裙晚装高跟鞋,到中性英气的小外套、马裤、长靴应有尽有,甚至还有一个专门的首饰盒内,里面摆放了成套的流光溢彩的宝石手链、耳环、胸针、戒指、丝巾扣、腰带和脚链,才一打开就几乎让人看花了眼。少年随从则在那里用亲快的语调道:“大人,请不要担心。领主大人已经说了,骑士服的费用是帝国拨经费准备的,至于这些首饰礼服的费用,已经从您的薪水中扣除了……”——女骑士的眼角狠狠抽了两下,纵使她已经很久很久不知道生气的味道了,还是不由自主地骂了一声那个可恶的学长!

第三个箱子,打开之后,里面却只有一样东西,那是一个星团最新型号的家用型机器人,采用了最新开发的人工智能内核,附带自动升级系统,从打扫做饭带小孩,到照顾花草美容化妆无一不会,堪称是全能型服务机器人的代表,更是星团每个家庭主妇的梦中“机器人”——然而,女骑士看到之后,却额角青筋暴跳:“又是从我薪水里面扣得?把这个给我退回去!”

“是的。可是……”

“这个东西、这个东西……目前公开售价是五百三十三万星团金币,几乎抵得上我大半年的薪水,我要这个破玩意儿干嘛!”女骑士已经濒临暴走边缘,开始口不择言。

“大人,领主大人说了,如今您代表了整个骑士团的对外形象,无论是室内打扫,还是个人形象,必须全面注意。否则在帝国各骑士团面前,您损害的将会是整个属地的形象,还请大人以大局为重。”

以大局为重……好吧,她忍,不过她发誓,回去后第一件事情就是把这个工作给辞了!

女骑士深呼吸一口气,嘴角反而挂起一抹笑来:“领主大人……还有什么吩咐的?”

“暂时没有了,大人您先要不要先休息下?距离晚餐还有三个小时呢。”

“嗯,你先出去吧。”女骑士勉强克制住自己想要把某人掐死的冲动,镇定地回答。

“是的,大人。祝大人睡得香又甜……”少年笑着行礼,退出了门去。

这孩子,从哪里学来的这些怪话……女骑士有些无奈地以手撑额。

她叹了口气,举手移开脸上的面具,手指滑过额头那道伤痕,眼神却一点点冷了下来。

“奥丁”号的餐厅一共有三层,一侧紧紧靠着战舰内的中央花园,从上到下共有1个超大型餐厅、5个普通型大餐厅外加16个贵宾间。眼下,虽然帝国骑士们尚未完全集结完毕,但是各大骑士团已经无形之中将几个大型餐厅划分成了不同的势力区域,远远望去,不同服装颜色的骑士群之间壁垒分明,倒仿佛是一面被分割成了无数小块的彩旗——“红”骑士团自然也是其中的一面。

凭心而论,帝国配备给“奥丁”战舰上的伙食定额还是不错的,尤其是为了伺候好这些挑剔的骑士大人们,皇帝陛下甚至将他最喜欢的两位厨师,给派到了这个战舰上随军打理食物;不过也有传言说,皇帝这么做的真实原因,是心疼他的小儿子——这次的副司令官、帝国的三皇子殿下。其实,真相如何,对于各位骑士们而言,并不是他们所关心的对象,反正只要有美食就够了。

“大人,这边,这边!”少年远远就望见了自己跟随的那位白发女骑士大人,正从门口缓缓走来,不由站起身来用力晃手,同时也引来了周围其它骑士团成员的侧目。

苍澜月快步走到少年对面坐下,她略微打量了一下,看来这块靠着中央花园整整将近三十多个的位置,就是自家“红”骑士团的地盘了,在她的周围,已经零零散散坐了几名骑士团成员,看来还有不少团员们仍在休息,不过因为这里的餐厅是通宵营业的,所以即使不准时来用晚餐,也不会饿着肚子,顶多就是尝不到大厨们的手艺罢了——想到这里,她也就打算随便他们去了。

“阁下,休息得还好么?”对面少年才递了菜单过来,身旁就有一个人影坐下了。

苍澜月侧头看去,来人一副高高瘦瘦的身架,娃娃脸,鼻梁上挂着一副金边眼镜,骑士制服领口扣得一板一眼,笑得非常斯文秀气,初看之下就仿佛一名普通的文官——可他却是“红”骑士团的副团长,名字叫达毕,也是这次除了她之外,“红”重要的指挥负责人之一。

“嗯。”她点头,被遮去了半边的脸上也看不出有什么表情变化。

这一切,达毕早就已经习惯了,他这位平时只管锻炼众人功夫其余一概不理的甩手上司,虽然是个女子,但是脾气倒是比一般的男子还要冷上几分,又不太喜欢说话,短短两年不到的时间,骑士团的成员们大都习惯了她的沉默,但同时,对于她的实力也都是非常佩服的。

“大人,您想吃点什么?”少年殷勤地眨眼看着自家骑士大人。

“卡拉烈酒一杯。”苍白的唇,淡淡吐出几个字。

“啊?就这个?”

“对。”

“大人……”少年嘴一撇,才想说些什么,就听见自家骑士大人身旁的副团长大人叫住了他:“小诺。”

“达毕大人……”

“顺便帮我拿一杯橙汁,两份烤鸭饭。”

“哦……好的……”

少年委委屈屈地答应,他的表情就仿佛一只被人踹了一脚的小狗,可怜兮兮地蹲在角落里,眨巴着水气蒙蒙的大眼,望着他们,似乎指望自家大人能良心发现,另外叫点什么吃的。可惜等了半天,还是什么都没等到,只能耷拉着脑袋,向餐车走去。

“阁下。”好笑地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远去,达毕侧身对着女骑士道:“请多少还是吃点,晚上还要觐见三皇子殿下,万一……”

“你去,就行了。”苍澜月垂下眼,手指触碰着水杯冰凉的外壁,心中一阵恍惚。

三皇子殿下,罗格纳学长,他们之间已经有近十年没见过了吧,在他的心中,应该早就没有她的存在了——当年那场突变之后,彩虹佣兵团第十三小队的所有成员,都已经被官方宣告死亡了,队长大叔、塞西理、影丘、玄……还有,小玥,都已经不在了……那么她,还有什么理由,继续顶着“苍澜月”这个身份出现在人前呢……

她深深吸一口气,不知是为了平下那股莫名的痛楚,还是为了压下那阵翻滚不休的杀意——可是,还来不及等她的情绪彻底平息下来,身后忽然有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

“啊哟,这不是‘红’的副团长大人嘛!”

达毕起身,向后望去,来人是名带了几分痞子模样的中年男子,一身青色的骑士战斗服,肩膀上的徽章有两枚交叉而过的树叶,是军官身份的证明;战斗服的袖口处有层层如同云海般的暗色绣纹,然而与普通骑士不同是的,这名男子身上所有衣物的滚边都用了银色边线,代表着他与帝国皇室的渊源。

真是一个烦人的家伙,不就是上次无意之间抢了他的一个任务么——达毕一面这么想着,脸上却露出了淡淡的表情:“原来是蝎子骑士团的伽碧基伯爵大人,真是好久不见。”

隶属于梅林亲王麾下的蝎子骑士团,因为名声显赫,而且其中不乏一些帝国贵族的参与,所以这个骑士团素来风头健旺,却也横行无忌上上下下得罪了不少人,只是碍于梅林亲王尊贵的身份以及他与皇室的牵扯,都不好发作罢了——伽碧基伯爵这一高调出现,立刻便将众人的目光给吸引了过来,有部分是抱着看好戏的心情,还有部分则是暗暗希望这从偏远属地来的“红”骑士团,能不知好歹地给这位好色又贪婪的伯爵大人一点教训。

“还好还好。不过,我说副团长大人,怎么也不介绍一下这位美人儿?”

果然,三句话还未说完,伽碧基伯爵就已经开始不正经了,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右手往达毕身旁那位白发女骑士的肩头摸去。

2-1

“伯爵大人!”

沉声一喝,副团长大人的左手扬起,由下而上去拦,谁知道对方似乎早料到他会来阻拦,手臂上扬,换了个角度,毕竟也是名正规骑士,那手的去势依然不减,眼看就要触上白发女骑士的肩头——达毕的反应也极快,看到对方变了动作,原本下垂的手心向上一翻,五指微微弯曲翘起,直接去扣那人的腕部。

不过眨眼功夫,两人已经换了数个动作手势,因为动作速度非常之快,除了骑士之外,周围的普通侍者们都只能看到一片残影掠过,待到他们能看清的时候,两条手臂已经定格在空中,距离女骑士的肩头不过一指的距离。

相比之下,白发女骑士的反应可要冷静多了,她从目瞪口呆直立在一旁的随从阿诺手中,悠闲地端来自己所要的那杯烈酒,一口气喝了大半,这才转身起立,伸手分别在身后两人的手肘部位一托,两名男子仍在角力的手臂一下就分了开来,两个人分别倒退两步,才站稳了脚跟。

“请问,伯爵大人找我的副团长有事么?”白发女骑士语调冰冷,就仿佛她脸上那片银色面具一般。

伽碧基在看清她的打扮之后,不由愣了愣,后退一步,脸上挂起亲切有礼的笑容,身体僵硬了片刻,终于还是低头行礼:“原来是团长大人,真是久仰。”

早就听说“红”骑士团有一个神秘带面具的团长大人,而且实力非凡,上任不久,就单枪匹马灭掉了帝国内最臭名昭著的流亡海盗团“西奥”共计二十三骑士,只是从未想过这位团长大人居然会是名女子——虽然她那头白发醒目,但是看面具之下的半脸轮廓,似乎年纪并不大——在卡拉迪帝国内,各个骑士团的地位表面上是平等的,一旦受军部征召出战,彼此之间的等级以团长为最大,其下一律平行:他伽碧基只是蝎子团内一名普通骑士,虽然有伯爵头衔,但是在这种公开场合,还是不敢公开挑衅帝国军部的游戏游戏规则。所以即使不清不愿,还是必须行这个年轻女子行礼——只是,他低着头等了片刻,对方似乎没有任何反应,不由抬头,这才发现那双黑眸正眼神清冷地望着自己,于是又连忙低头道:“我只是来打个招呼……”

“既然这样,我还有事情要和达毕商量,先失陪了。”白发女骑士嘴角扯出一道冷冷的弧度,迈开步子向着餐厅外走去,达毕听了也只得一起离开,而在一旁端着大号托盘的阿诺也总算回过了神,一面大叫着“大人,等等我……”一面跟了上去。

他们才离开,伽碧基原本的好脸色立刻就变了,他表情有些扭曲地望着那三个人背影消失的方向,不知是因为在那么多人面前丢脸,还是那不能表现出来的痛楚——刚才那个女子在分开他们两人的时候,不知是用了什么方法,居然令得他的整条手臂仿佛被电流通过般,肩部以下的肌肉都在隐隐抽搐作痛,连手指都无意识地蜷曲了起来,幸亏有长袖挡着,否则这下恐怕就丢人丢大了。

“不过是从殖民地来的下贱平民而已……”

伯爵大人愤愤地低声自语——之前的旧账没有算清,现在又添了一笔新账,“红”骑士团的团长是吧,他可是记住了!

“阁下,真是抱歉。”

在长得仿佛望不到尽头的环绕走廊内,“红”的副团长大人眼看四下无人,不由急急上前两步,拦在自家上司面前,低头道。

“不必。”女骑士看都不看他一眼,脚步轻巧地一错,就越过了他,继续向前走去。对于她而言,那不过是举手之劳。

“可是……”他话还未说完,就被前方传来的略带沙哑的嗓音给打断了。

“我累了,要休息。”

斯文的男子推推鼻梁上的镜架,皱眉,叹了口气,终于还是停止了原本想要追逐的脚步,只是向着那个离去的背影道:“是,阁下请好好休息。”

身后,还端着大盘子的阿诺跌跌撞撞地跑了上来:“大人,这个是您刚才要的橙汁和烤鸭饭……”

挥挥手,“红”骑士团副团长大人有些无奈地道:“不了,我没胃口……”

想到两小时之后的接见,按照团长大人的脾气,即使对象是那位尊贵的帝国三皇子殿下,她肯定还是会毫不犹豫地放人家鸽子——达毕不由觉得,自己从未像现在这么头疼过。

“阿诺,你先回餐厅去,让所有团里的骑士都记得抽空去给泰坦做初步调整……”

“啊,那大人您呢?”

“我也头疼,先去休息下,还要准备之后的接见事宜……”

“哦,那好……大人您也要当心身体啊,祝大人睡得香又甜……”少年说着一贯的毫无创新意义的话语,似懂非懂地行礼告退。

达毕伸手抓抓额前的发,啊啊啊,这个副团长位置真不是人做得啊,回去后他一定要打加薪报告,一定!

以银黑色为主基调的大型会议室内,围着圆桌坐了大约十几位骑士,他们身着不同颜色的骑士制服,超过九成肩膀上都佩了标志着不同军衔等级的徽章,少数人士胸前甚至还挂着代表帝国将帅之位的金链——只是,他们原本应该佩戴着光剑或者金属剑的腰间,都空无一物。

主位上,罗格纳的笑容优雅亲切,他一面打量着这些帝国精英骑士团的负责人,一面抬手示意身边的秘书长官可以正式开始这次的接见。

严格来说,这些骑士团的团长们,除了几位在军部担任职务的之外,其余那些罗格纳并不是很熟悉——帝国的骑士团虽然数量很多,但是从骑士的总数量上看,比不上之前北太阳星系的梵列国,以及东太阳星系的米麦尔帝国,但是这些分散的骑士团,从某方面而言,也是一种实力的隐藏。每个骑士团的团长,大都是些特立独行的怪人,他们很少正式出现在人前,一般来说,只接受属地领主和帝国的直接调遣。这次的总召集令,对于他而言,也是一个全面熟悉帝国战斗力的好机会,十九个骑士团,十九位团长,哦,不,正确来说是十八位团长加上一名副团长——

“‘红’骑士团长身体不适?”听着那位站在自己面前长相斯文戴眼镜的男子做出如此的解释,罗格纳并没有表现出什么特别的神情,他点头表示理解,同时还特别吩咐,让随军医官前去为那位骑士大人做一下身体检查。

达毕听了,知道也不好拒绝,只得表示感谢,一面在心底祈祷自家老大到时候能稍微给点面子,哪怕是装出一副柔弱的模样也好,否则就只有麻烦领主大人向这位皇子殿下亲自赔罪了——幸好,听说他们两位之前就是学长学弟的关系,而且交情不浅,据说当时属地的成立,还是幸亏了这位三皇子殿下的大力帮忙。照这么来推算的话,就算是不敬,多半……应该……也是没什么太大问题的吧……

接见会时间不长,只是一个例行过场,结束之后,各骑士团团长大人就纷纷离开了,帝国三皇子殿下独自坐在主位上,沉思了片刻,却看见贴身侍卫长拿着一个加密通讯器走了进来。

“殿下,您的通讯信号。”

罗格纳伸手接过,对面的屏幕上立刻出现了一名有着浓密红色卷发和冰蓝双眸的年轻男子,身着帝国的黑灰色领主服饰,身形瘦高,五官棱角分明。

“殿下,好久不见。”卡菲尔李笑着向自己的学弟打招呼。

“学长阁下,真是好久不见。”罗格纳回答的口气轻松,略带笑意——真是难得,这位学长大人对他的态度,一向是略带疏远的,即使两人曾经同在暨下的军事学院求学,甚至一起完成了土卫3号行星和帝国之间的接管谈判,但是这位学长大人成为领主后,主动与他联系,这还是第一次。

“殿下想必已经见过‘红’那些不成器的骑士了?”卡菲尔并没有多加寒暄,直接扯开了话题,脸上却有一丝不自然的神情。

“是。”罗格纳笑着点头:“学长阁下的手段果然厉害,不过十年不到就已经能招揽到如此之多的人才,近两年来更是名声大作——即便是副团长,按照我的看法,气势却也不输给其它的骑士团团长了。”

“你是说达毕?”卡菲尔皱眉。

“没错,方才例行接见的时候,听说阁下骑士团的团长大人身体不适,我正打算等下亲自去拜访呢。”罗格纳笑容淡然,琥珀色双眸深处却有不容错认的微薄怒意。

卡菲尔默然,他心里多少有些明白那位学妹的想法,可不知为什么,在听到罗格纳还未与她见面的时候,不由又暗自松了口气,低头态度恭敬地道:“殿下,真是抱歉,是我失职了。”他想了想,又诚恳地道:“那位骑士只是脾气有些古怪,还请殿下见谅。”

“算了。”就仿佛先前的表情只是虚幻一场,罗格纳挥挥手,示意并不会放在心上——他怎么可能有多余的空闲时间去计较这种小事。

“多谢殿下宽宏大量。那些不成器的骑士们毕竟是第一次参加如此大型规模的军事行动,一切就拜托殿下了。”卡菲尔欲言又止,想起之前与苍澜月的约定,终于还是没有把她的身份说出口。

罗格纳笑着点头——虽然,他对于卡菲尔的反常举动觉得有些疑虑,但是并没有多做考虑,待到他终于明白这位学长所隐藏的真相时,当时的情形几乎已经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了。

2-2

银河星团历2606年,8月11日。

北太阳星系,联军第三基地,十二号宇宙空间站。

原本空荡冷清的底层调整区域,此刻因为大批的泰坦和调整人员的入驻,而显得有些拥挤了起来。虽然管理这里的站长,早有准备按照各个骑士团泰坦和随从人员的数量,划分了大小不同的区域,并且用不透明的高密度防护罩将每个区域圈围了起来,可还是到处可见穿着不同服色的调整人员在跑来跑去,手中拿着各种乱七八糟的调试仪器,其中偶尔还夹杂了几个身带光剑的骑士,也在一起凑热闹。

一大清早,苍澜月就已经坐在了“红”骑士团专属的调整区域内。

今天她并没有穿正式的骑士服,因为在日程安排上,这一个星期都是给各骑士团做最后集结和武器调整用的,说简单一点,就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不过这样也好,对于女骑士而言,这样就可以省去每天早上必须对着那个家用机器人从上到下打理一遍的痛苦经历。

现在的她,穿了一身简单的淡蓝色衬衫配黑色长裤外加深色皮靴,白发仍然规规矩矩在脑后扎成一束马尾,她双腿优雅的交叠在一起,黑眸不知道在看什么地方,银色面具闪着冰冷的光芒,嘴边则是一大个夹着鱼肉的三明治。在她身后,少年随从阿诺站得笔直,表情一本正经,手中的托盘上放着橙汁、涂了果酱的面包、熏肉、蔬菜色拉,还有一个煎得嫩嫩的荷包蛋。

“大人,您的泰坦基本程序已经调整完毕,要不要看一下初步报告?”

一旁的升降台缓缓落下,上面跳下一位身着调整人员工作服的中年男子,眼上还带着透明的红色防护罩。一般来说,骑士只需要做泰坦的最后操作调整就可以了,可是身为“红”骑士团的整备队长,他清楚地知道,倘若真要说起对泰坦的熟悉程度,只怕找遍整个西太阳星系,恐怕也没有一人能比得上眼前的这名女子。而且,“红”的泰坦调整流程不比其它的骑士团,每次有小队团体行动,调试人员也都是统一行动的,所有基本数据都以指挥官的座机为基础——从某方面而言,团队的协调合作性,比普通的骑士团要高出不少,这也算是“红”骑士团能够在短时间内名声鹊起的一个重要原因。而这个调试方法,正是眼前这位担任团长不到两年的女骑士所提出的。

苍澜月听了,点头,把手里的三明治扔到一旁,随从阿诺手忙脚乱地接了。女骑士接过整备队长递来的电子报告屏幕,低头仔细地看了起来。半晌,忽然指着其中的某处道:“在这里的航线图上加一个三系变数,详细的程序,调用出发前我放入后备库中的第157类32项。另外,将紧急地面降落的程序按照那三个行星的重力系数输入调整……团内其余的泰坦调整,还是老规矩,全部以我这架为基准,等完成了,通知团员们进行实战调试。”

“嗯?”调整师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开口道:“大人,您说的那个系数……这个可是目前公用的陨星带行进地图,按照您的调整,恐怕会在几个固定区域出现偏差。”

“就是要这些偏差……”苍澜月点头,虽然按照常理,骑士应该不会在陨星带内进行空间战,但还是小心些好,毕竟现在各个骑士团最终的分配都没下来——想起当年无意经过这片陨星带的发现,她才想向调整队长仔细解释,却听到达毕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团长大人。”

“什么事?”她转头去问。

达毕的手中捧着电子文件通讯器:“初步作战计划下来了,请大人召开集结会议。”

“你先去安排,我马上就来。”苍澜月提笔写下几行数据,对着整备队长道:“先这样吧,假如有什么问题,等下找我。”说完,就起身离开了,

“大人,您的早饭……”眼看女骑士又要离开,阿诺不由着急地抓着方才这位大人扔来的半个三明治,着急地喊道。

“不吃了。”话音悠悠飘来,那个白发身影已经到了电梯门口。

阿诺无力地垂下肩膀,自言自语:“大人啊,您再这样下去,领主大人会拨了我的皮呐……”

会议室内,十几个人影或站或坐,但却没一个人说话,靠近门口的座位上,却有一枚银色飞镖在指尖灵活地转动着,仿佛有了生命般,忽隐忽现,却在旋转的瞬间,忽然离开了手指,向着前方房门上的那个飞镖靶盘急射而去。

就在这时,门突然被人从外打开了,来人对着那道直直而来的银光似乎已经习以为常,视若不见,只是右手微微动了一动,银色飞镖就仿佛从空气中莫名消失了般,不见了。

“哇,老大,我的飞镖呢……”正对着房门而坐的那个年轻人大声叫着,他一头黄发像被狗啃过一眼,双眼眼角微微向上吊起,身上是价值不菲的手工西装,只是一只脚上绑着厚厚的石膏,怎么看都是一副不学无术的贵族子弟模样。

苍澜月反手将飞镖扔了回去,黑眸平静无波,冷声:“有空玩飞镖,不如把你那招毁灭溃风练练好,别到了战场上还扭脚。”

室内顿时一片哄笑声,年轻人却是不以为意,他接住迎面飞来的飞镖,笑着嘀咕道:“哎呀呀,老大,那次不过是意外啊……”

苍澜月对他没有多加理会,自顾自走到主位上,对着达毕点头:“开始吧。”

斯文男子推推镜架,站起身来,慢条斯理地开口:“帝国的初步作战任务分配已经定了。”他按下手边的按钮,原本明亮的会议室立刻变得昏暗起来,圆桌中央,一个立体投影仪缓缓升起,被缩小了的陨星带在众人面前出现。

“特迪”陨星带,位于北太阳星系的西北,本是一个航线极少的危险地带,虽然早有了完整的星线图,但是因为其中磁场混乱,所以非常容易迷失方向,即便是装备有当今星团最先进的导航系统的泰坦,稍有不慎都可能会被困在里面——如今,这个地带却被梵列国当作了最后一道天然屏障,以此来抵挡卡拉迪与米麦尔的进攻。

“我们目前被划分到帝国左翼前锋军,隶属于三皇子殿下的麾下。就目前的作战计划来看,我们主要任务是负责突破这个陨星带。”

苍澜月微微眯起双眼,手指敲击上桌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微声响。

前锋军?骑士作为一场战场中能够起到决定性因素的力量,而且本身机动性强,所以很少会被放在前锋位置上,而且就这次的战场来看,陨星带本身并不难通过,但是梵列国的军队在陨星带内部安装了火力强劲的光子攻击武器,由自动扫描雷达控制,只要有舰队甚至小型战斗飞船出现,都会被毫不客气地扫射成马蜂窝。假如想要解决这些防护网,只有先想办法解决那些个雷达或者攻击武器,

这个任务,说实话,的确适合由骑士驾驶的泰坦去完成,但看了达毕带来的资料,整个左翼前锋,就“红”一个骑士团,明显是被某些有心人陷害了,等着看他们笑话;或者更恶劣一点,等着看他们——送死。

不过,会出现这个情况她并不意外。“红”成立时间很短,不到十年,身后几乎没有任何过硬的背景,一个类似于殖民地的附属星,归附的时间不过十年,在帝国那些有着千百年历史的世家贵族眼里,还真是比蚂蚁还要微小。而且团内骑士又大多是些新手,不为人所知;可是近两年,无论是出任务、决斗、竞赛,“红”骑士团从没有落在人后,风头出得太大,被人妒忌暗中下黑手是非常正常的。何况,那位三皇子殿下的立场,恐怕也是有些尴尬的吧……

“详细的作战计划下来了么?”坐在苍澜月右手边的女子开口,她叫牡丹,这个名字的来由,据说是一种已经灭绝的远古草本花卉,现在只能在星团博物馆内才能看到。牡丹是土卫3号行星上的移民,她的骑士潜能是无意之中被苍澜月发现的,她的弟弟就是那位随从少年阿诺。

“还未透露,估计三天后会正式分配下来吧。”达毕耸肩,回答。

“一般来说,这种大型军事行动,只会给骑士团行动的目标,不会下达详细的作战计划。”苍澜月表情淡淡地开口:“陨星带可是个有趣的地方,而且不能硬来,和我们以前的地面战有很大区别。这几天你们假如有空的话,可以先去模拟舱熟悉下。”

“不会是打算让我们去摧毁那些个防护网吧?”腿上绑着石膏的年轻人对那个立体投影图研究了半天,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十有八九……”苍澜月的嘴角掀起一抹淡淡的笑:“就是那个意思。”

2-3

同一时刻,左翼军旗舰号,“奥丁”的指挥室内。

“话说,似乎军部来的命令,是把那个‘红’骑士团分给我们这边做前锋了?”米格少将一面整理着手头的备战资料,一面问道。

“嗤,米格,你不会自己看?文件上写得很清楚。”他身后,正在忙着查看立体星际地图的一名年轻的金发男子笑着回答,这个男子的五官长得很是普通,他本是一名最低级别的政府书记员,后来不知怎么被调到了三皇子殿下身边,名字是腓力道格拉斯。

“唉,真是可怜啊,堂堂的骑士大人们,居然派过来做前锋。啧啧,军部那群老大们,也太会大材小用了……”米格话虽如此,语气却一点也没有同情的意思。在这位出身破落贵族的少将看来,骑士们每年要花费那么多的帝国军费,不把他们用在关键时刻,简直就是在浪费纳税人的钱——即便是做炮灰,那也是应该的。

“估计又是某些人斗争的牺牲品吧……”腓力摇头,一面把手中的激光定位器固定在星图的某个位置上,划下一个红点。相较于其它部门,帝国军部算是派系争斗比较少的,但依然避免不了贵族世家们的偶尔插手——战场,实在是一个消灭异己的好地方呐,不管是私仇还是世仇,因公殉职,总是没话可说的。所以,久而久之,很多事情大家都已经心照不宣了,反正只要能达成最终目的就行,其它与自己无关的,谁管那么多呢。

“那些贵族老爷们还真是无聊,都这个时候了,还有空想这个,难道后备物资的问题,都已经解决了么?”米格少将把手中的电子资料屏幕重新调整了下位置,意兴阑珊地回答。

“谁知道呢……呵呵……”腓力低笑着回答:“或许吧……”

就在这时,始终坐在一旁遥望星空的三皇子殿下忽然回过了头,笑容温和:“各位,行军计划都已经安排好了?”他语调平缓,就仿佛只是在询问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啊……呃……马上就好……”腓力赶忙闭上了嘴,不再多话。米格也做出一副卖力的样子,头几乎就要埋到那堆文件里面去了,其余的幕僚们也不敢怠慢。一时间,整个房间内寂静无声。

面对这个场面,罗格纳也没有继续追问,他的视线缓缓落在手中“红”骑士团的资料上,琥珀双眸眸色清浅,却隐隐有一抹深思掠过。

一直以来,那位李学长从未拜托过他什么,这次的行为,无论如何都是非常反常的——先不说“红”骑士团的实力如何,仅仅看它最近两年的表现,已经能赶上一流的骑士团,按理说,完全没有必要这么担心;更何况,这次的行动,骑士团的团长与副团长一起同时出现,纵使是因为某些他所不知道的因素,被踢到了少见的前锋营,但是应该也不至于那么脆弱吧;虽然,骑士团团长是个怪人,他还未曾见过,但那个叫达毕的副团长,从仅有的一次碰面判断,却不是一个莽撞的人物;而且从资料上来看,这次集结的骑士们都是团内数一数二的高手,本身实力不凡——他完全看不出有担心的必要。

撇开“红”骑士团对于属地的重要性之外,是否他可以认为,在这个骑士团内有什么秘密,比如隐藏了什么李学长极力想要维护的人或者物?可是,李学长似乎并不是一个那么轻易草率的人。这局势,倒是真有点让他看不透了。

不过,既然学长大人已经郑重其事地拜托过来,那么多少还是要做出点姿态的。眼下他需要尽力争取各方面能争取的力量,同时,还需要转移开帝国某些人的视线,取得战争的胜利。在这种情况下,指望他能担任一个尽善尽美的保姆职责,那也是不现实的——必要的时候,牺牲几名骑士也是无所谓的,反正,只要不让“红”骑士团全灭就行了吧。

罗格纳的视线一点点移动到骑士团的资料文件封面上,看了半晌,嘴角缓缓勾起,仿佛做了什么最终决定似的,他反手将那叠资料拍在桌面上,转身吩咐。

“关于骑士团的安排,还是按照原计划部署进行。”

银河星团历2606年,8月15日凌晨。

在宇宙空间站,是没有日出日落的,向外望去,周围的星海永远是一种颜色。

坐在自己的红色泰坦驾驶舱内,苍澜月一手撑住下巴,一手环住双腿的膝盖,无聊地望着监视器上面传来的讯息,耳边通讯器上忽然传来要求通讯的信号音,她才按下通讯按钮,达毕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阁下,计划是否可以再改动下?那么做,我总觉得太冒险……”

苍澜月垂眼,神情淡淡的:“达毕,你的任务是留守后方应对紧急情况,不是来质疑这个作战方案的。”

“但是……”通讯器另一头,达毕还想努力打消自家团长的念头。

“不用多说了,一切按照先前的计划进行……还有,以后我再也不想听到类似的话。”女骑士冷冷地说完,就单方面切断了通讯信号。

达毕听着通讯器内传来的“嘟嘟”声,不由叹了口气,视线落向前方不远处新鲜出炉的进攻线路图和作战方案,眉头紧紧锁起。

要攻破“特迪”陨星带,首先必须毁灭梵列国布置在那里的光子攻击武器,这些武器都是由大后方行星上的控制中心所控制,从目前来看,没有能够直接跳跃过陨星带攻击行星总部的可能,所以直接进行摧毁的可能性不大。也就是说,这个攻击方案不可行。

那么,接着可行的方案就是摧毁陨星带内的雷达系统,相比较前者,这个虽然表面上看起来简单,但是因为雷达控制系统本身就隐藏在陨星带内,位置随机移动,而要通过陨星带又必须能够避开火力防护网——就仿佛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以一般的军力配置,即便是硬攻,都未必能有成效,这也是为什么联军会被拦在陨星带外那么久的重要原因。

其实,这次虽然说是联军的大会战,但是如何突破陨星带,其实才是最令人头疼的——而这个重要的任务,不知为什么,居然会被交给了由卡拉迪三皇子殿下所统帅的左翼前锋营。确切来说,是被交给了“红”骑士团——放眼整个前锋营部队,就这一家骑士团适合做这类突击任务,别无分号。

虽然按照惯例,骑士团只需要负责摧毁既定的目标,并不需要详细的作战计划,但是这次行动不同于以往,没有作战计划只可能是白白送死,指挥部不可能不清楚这点——即使如此,指挥部虽然给了他们这个突破陨星带防线的任务,但并未下达任何详细的作战计划,言下之意,就是要他们使用无论何种手段,都要能够突破这个陨星带;否则,就算是赔上性命也没什么干系吧。

在这种情况下,达毕承认,团长大人所设想的作战计划,的确是比那些什么依靠泰坦的外防护罩强行攻入的想法要好太多,但是……这个计划也是极其脆弱的,每一环都不能出错;更何况,这个计划中的变数也大,稍不谨慎,首当其冲的团长便是最危险的那个——这却也是他以及其他骑士们所最不能忍受的。

撇开领主阁下对于这位团长大人的另眼相待不提,单是看这两年“红”骑士团的改变,最初的那些不满和怀疑,早就已经化作无比的敬佩,被埋在心底深处——“红”骑士团可以没有他达毕,可以没有任何一个人,却唯独不能没有那位团长大人。

想到这里,达毕看着自己面前那十六个忽隐忽现的亮点,不由握紧了双拳,他微微眯起双眼,仿佛是在自言自语:“你们……可千万别让我失望……”

监视屏幕上,大进攻的信号已经发出,米麦尔帝国的前锋军舰,密密麻麻地出现在陨星带的前方。这些几乎等同于送死的部队,在频道内响起进攻的信号后,便按照先前布置的队形,如同一只红了眼的公牛般,低头顶着锐利的尖角,冲向敌人的营地。

陨星带内布置的火力防护网在前锋部队将近一半的舰队数量攻入到陨星带内的时候,开始发挥了它可怕的威力。千万的能量攻击射线在同一时刻亮起,织成了一张细腻的蛛网,将军舰们全数笼罩在其中,并且对舰体的防护罩进行着粉碎性切割,然后,在下一次的攻击射线中,一艘又一艘的军舰断裂成数截,搭载在其上的士兵们甚至来不及发不出半声惨叫,便与碎裂的舰身们一起,化作一团团火球,消失在星空之中。

“主人,雷达发射信号位置已经锁定完毕,误差在50米之内,坐标同步传送完成。”白发女骑士的泰坦驾驶舱内,低沉的电子音缓缓响起:“按照预定设置,传送后动力模式分配启动完成,30-20-50……瞬间移动倒计时开始,10……9……8……”

苍澜月嘴角微微勾了勾,黑色的眸子深不见底,就仿佛外面的星海。

“各单位注意,行动开始。”

3-1

“迪特”陨星带内某处。

齐过坐在泰坦驾驶舱内,搓搓有些冻僵的手,望监视屏上看了几眼,掏出酒瓶狠灌了口烈酒,便转头哑着嗓子对通讯器那头的两位队友叫道:“兄弟们,怎么样?再撑一段时间,下一轮替换的马上就要来了。”

“还有1小时不到就能回去了,我真想念那柔软的床铺和热腾腾的饭菜啊,都已经十七个小时了……不过,老大,前边好像又打起来了,那群混蛋到现在都不死心呢!”马上,一名骑士的声音传了回来。

“是啦,那些个什么狗屁联军,就知道隔三差五的硬着脖子往这里冲,连累着我们也只好出来警戒,真他妈烦人!”另一名骑士的声音在此刻也传了回来。

听着这些怨气十足的话语,齐过不由笑出声:“忍耐下,虽然说是大进攻,不过估计那边第一波的攻势也差不多要结束了,等下一个小队到了,我们就解放了……”

话虽如此,齐过总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监视屏幕上分明什么异常都没有,但是直觉里,似乎有股隐隐的不安在四下流窜着。

自从皇帝陛下带领剩余的国民和军队退缩到这最西北面的两个殖民星球上之后,已经过了快一年多了。凭借着“迪特”陨星带,他们不费吹灰之力的击退了联军们数次的大型进攻。虽然如此,但是局势还是一天比一天糟糕,人气的颓靡,物资的紧缺,要求和谈的浪潮已经一波高过一波,更严重的还是骑士的大量短缺——作为战争的决定性因素,梵列的骑士数量在这十年不到的时间内,已经大幅减少了。比如他齐过,本是梵列三大骑士团内一名毫不起眼的骑士,但是在如今梵列骑士席位急剧出现空缺的情况下,就算他没有什么作战经验,又毫无背景的普通人,都能成为一名队长了。听说,原本是荣耀象征的梵列皇家骑士团,如今也已经空出足足有二十多席了——梵列,究竟还能走向何方呢?

齐过又灌了一口酒,热意缓缓流入体内,他无声地叹息了一声。

就在这时,监视屏上忽然有一个红色的亮点,刺眼地闪烁了起来。

“是敌方泰坦!在这里,怎么可能!?”

齐过一把扔掉手中的酒瓶,打开全机能源,三架巨大的泰坦向着雷达上红点所显示的方位,以最快的速度滑行了过去。

前方还隐约能看到有几处空间被微微扭曲了,一架从未见过的红色泰坦,正手持能源剑站在那里,在它的身后,是被劈成了两半的雷达控制系统。这架巨大战斗机器人的机体线条流畅,头部的顶端犹如利剑般高高耸起,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银色面罩下,肩部两边暗红色的防护甲直落到腰部,顶端绘着被藤蔓缠绕的蔷薇图案,而在靠近肩甲顶端处不醒目的地方,标有三十七朵金色花蕾。

这些花蕾如同火焰般灼痛了齐过的双眼,不经意间,他看到右手边两名队友已经挥剑冲了上去,不由喝到:“小心,那个是……”

他余下的话还未说完,就看见那架红色泰坦向前一个跨步,能源剑在空中平行划出一道白色弧光,就仿佛一阵极锐利剥削的风,将齐过一名队友所驾驶的泰坦,从腰部一切为二,失去了支撑的泰坦上半身因为惯性作用,向前冲了好大一段距离才摔倒在地面上,摩擦出一串耀眼的火花,最后化作一团火球,“轰”的一声冲上半空。就在这同时,红色泰坦本已指地的剑锋猛然回转,由下至上反向划出一道仿若鹰翼般的切痕,另一架泰坦便被从中分成了两半——这所有的一切,不过是几秒之间的事情。

齐过双手紧紧握着操纵杆,他能清楚地听见自己牙齿在打架的声音,冷汗如同滑腻的小蛇,一点点从额头渗出然后滑下脸庞,没入战斗服的衣领之中——自从成为骑士以来,他从未有过如此的恐惧,那架红色泰坦此刻并没有乘胜追击,只是侧身站在原地,他似乎能感受到驾驶这架杀戮机器的骑士,正在以冰冷的眼神打量着自己,无形的压迫感缠上他的神经,几乎就要将他彻底击溃。

他知道那架泰坦的标识,那是“红”骑士团的徽记;而那不甚起眼的三十七朵花蕾,正是这架泰坦骑士所击破的泰坦数量——从周围空间的扭曲程度来看,对方似乎是直接以瞬间移动杀过来的。可是,只要是驾驶过泰坦的骑士都清楚,瞬间移动这个程序会消耗掉泰坦的大半能源,而要跳跃过大半的陨星带直接抵达这里,起码眼前这架泰坦将近80%的能源已经被消耗殆尽了。然而,在这种情况下,它还能先后斩杀两架泰坦,究竟是泰坦的性能太过优越,还是骑士的实力太过强大?

齐过已经不敢再多想了,事实上,他也已经没有时间再多做考虑。虽然遇袭的信号已经发了出去,但是对方也已经将雷达控制系统彻底摧毁,倘若不能及时控制住局面在这里拦下敌人,让后方行星上的火力防护控制中心及时切换为手动控制的话,整个陨星带的陷落,将会是可想而知的。而陨星带的陷落,意味着帝国最后两个领星将被迫直接面对联军们的正面攻击,后果不堪设想——

齐过勉强吞了口口水,他满是汗水的双手将操纵杆猛力向下一压,巨大的泰坦平举起手中的长剑,全力向着前方那架红色泰坦冲了过去。

联军第三基地,十二号宇宙空间站。

达毕看着面前的监视屏幕,原先十六个光点,现在只余下五个还在原地待命,其中有一个已经远远超出监控的范围,另外有十个光点正在以异常迅捷的速度冲入陨星带内,向着某处逐渐汇合。

“牡丹,情况如何?”达毕有些坐立不安地问着。

“报告,目前一切正常。团长大人已经顺利切断雷达控制系统,防护网暂时停止攻击,米麦尔帝国前锋军舰正在进行调整准备冲锋,我们已经顺利越过防护网攻击区域,进入陨星带。”女子回答的嗓音干净利落。

“不管如何,优先保证阁下大人的安全。”达毕握紧了拳。

“是。正在与大人的泰坦坐标接近,预计还有十五分钟,可以抵达预定目的地。”

“提防敌军的泰坦,团长大人的泰坦能源消耗过多,不能进行超过五分钟的泰坦战,千万要注意……”然而,他话音未落,手边的通讯器忽然被一根手指轻轻关上了。

“谁!”达毕愤怒的转过身去,却看见米格少将双手环胸,身后站立着两位身着皇家近卫服的骑士,正好整以暇地望着他。

“副团长阁下,就你们‘红’骑士团私自使用内部加密通信频道、私自处理作战结果不上报这些个问题,有没有什么解释?”米格少将笑得有几分阴险:“不如,还是请阁下亲自去向三皇子殿下解释吧。”

齐过大力踩下调节器,两手按住操纵杆反向拉开,泰坦急速转了一个身,手中能源剑下压,抵挡住了右侧忽然出现的凌厉攻势,然后借力倒退出几十米,一腿撑地,才勉强止住了退势。

尘土飞扬之中,那架红色泰坦若隐若现,齐过只觉得心跳一阵快过一阵,是恐惧、害怕、慌乱或是……还有一丝被苦苦压抑的兴奋?事实上,他已经说不清了。

不知道是为什么,他总觉得对面那架红色泰坦有些不对劲,但究竟是哪里,他也说不清楚——从先前眨眼之间便斩了两架泰坦来看,这架敌方泰坦的实力毋庸置疑,可是偏偏与他缠斗了那么长时间——对于这点,齐过还有自知之明,他清楚自己的实力应该在两位队友之上,但是绝没可能达到与对方旗鼓相当的地步。

从对方的攻击模式来看,似乎是在避免与他起正面的冲突,只是一味的游斗,偶尔出手也只是一击不中便退,而且敌方骑士始终将两架泰坦之间的距离保持在一个范围内,怎么看,都像是在拖延时间。

拖延时间……这个念头一跃入脑海,齐过仿佛想明白了什么似的。

是的,正是拖延时间,他为什么就没想到呢?瞬间移动本身就是极其消耗能源,而且对方在破坏了雷达控制系统之后,并没有马上离开,反而留在原地仿佛在等待什么——除了援军,还能有什么是值得这架堪称是首席王牌泰坦留下的呢?不正面与他交手的原因,应该是能源快耗完了吧,所以根本承受不起他的全力攻击,也完全没可能像之前那样将他一击斩杀。

想到这里,齐过再次握紧了操纵杆,他双眼直视前方,嘴唇紧紧抿起,内心仿佛有个声音在越来越大:假如是这样……真的是这样的话……

半跪坐于地的泰坦忽然站起身来,卸去了身上宽大的肩部护甲,巨大的能源剑缓缓指向上方,然后脚部猛然发力,剑锋在空中卷起一股旋转的气流,以千钧之力向着红色泰坦压顶而去。

看到对方这个攻势,坐在红色泰坦内的白发女骑士,分明自身的处境已经极其危险,却反而悠闲地勾起了嘴角。

“哎呀,还是被看破了呢……”

3-2

“副团长阁下,必须承认,这个作战计划的确非常有效,目前陨星带内的防护网已经暂时停止了攻击。”在旗舰“奥丁”的指挥室内,卡拉迪帝国三皇子殿下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神态慵懒悠闲,琥珀色双眸还带有笑意,就仿佛口中所说的完全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务:“但是,既然任务已经完成,为什么‘红’骑士团的诸位骑士大人不按照命令撤退,反而深入到陨星带内部呢?”

按照先前正式递交的作战计划,骑士团完成任务就应该留在本部等候进一步指示,虽然其中的确提到将会需要2-3架泰坦进行援护撤退,但是整整10架泰坦一起出动,就等于间接将半数以上的前锋部队攻击力送到敌方手上,破坏了部署不说,还有可能会导致全军覆没。对总部,罗格纳尚未上报这一情况,但是他也不可能完全无视——身后那么多双眼看着,就希望能挑出他的一丝过错来,假如不处理,消息传回帝星,到时候就麻烦大了。

达毕半跪在他的面前,垂首敛目,面上毫无表情道:“殿下误会了,之所以如此,是因为需要回收本团的一架泰坦。”

“回收泰坦的话,出动回收型号就够了,何必要那么多泰坦同时出动?”一旁米格少将冷笑道:“莫非‘红’骑士团是打算无视我左翼指挥官的命令么?”他手指指向前方大屏幕上那些散开的光点,冷声道:“副团长阁下,给你最后一个机会,现在就下命令吧。假如在命令下达的三分钟之内,这些骑士不停止前进并且回撤的话,军部将有权视其为擅自行动,这个后果,你想必也应该清楚。”

达毕呼吸微滞,他猛然抬头,三分钟……三分钟意味着什么,起码还需要五分钟才能汇合到预定坐标,假如就这么停止前进,身陷对方阵营的团长会遭遇到什么结果,已经是可以预料的——他来不及多想,只得整个人俯跪到地上,咬牙开口:“殿下,我们绝对没有这个意思。目前沦陷在陨星带内部的,是……我们的团长大人……”

罗格纳没有马上回答,他转眼看向外面的星海,笑着道:“军令如山,达毕副团长应该明白这个道理的。”他顿了顿,接着又道:“另外,帝国是不会吝啬于勇士的勋章。”

他这话一出,达毕的脸色陡然变了:“殿下!”

罗格纳却已经挥手示意不想再就这个问题多说什么。其实,从作战计划上来看,那位“红”骑士团长的确是个人才,不仅能想出这种冒险又有效的作战方案,而且还为了避免部下的无谓牺牲,亲自担任了突击的任务——这本来就是个没有希望生还的任务,就这么放弃还真是可惜了。但这里是战场,不是一个讲人情的敌方,他是军队的指挥官、帝国的皇子,无论哪个位置,都容不得他心软。

达毕深吸一口气,想起出发前领主阁下的吩咐,他尽量用冷静的声音开口:“殿下,在下命令之前,能否让我与领主大人通话?”

“给你一分钟时间。”

米格看到罗格纳轻轻点头,便从一旁取来通讯器,塞到他手中。

“主人,右部冷凝器已经停止工作,请尽量减少正面冲突。”

“主人,左脚抓地器出现破裂,请小心。”

“主人……”

电子音在驾驶舱内频繁地响起,苍澜月看了一眼能源控制屏——两条能源条都只剩下5%不到了,她顺手拉起操纵杆,红色泰坦向左一个跨步,正好避开对方的直接攻击,然后又向着后方倒退三步,但是能源剑却以一个奇异的角度刺向敌方泰坦的头部,可惜却被对方全力后退给避开了。

“阿银,你是星团最强的主控电脑,别变得像那个R23号家用机器人那么啰嗦,这会让主人我感到很掉价的……”白发女骑士一面摇头,一面操纵着自己的座机又后退了数步,高大的泰坦身形半掩到一块岩石后,这才停止了动作。对方的泰坦似乎也停下了,似乎是在做什么调整,又或者是在惊魂未定地大口喘气?

“主人,能源最多只能再支持3分钟对战模式。”

叹了口气,苍澜月看了眼雷达搜索屏幕,上面依然是空白一片,没有己方泰坦靠近的信号,看来是被拦截或者碰到什么意外情况了。不过,本来她对于这点也没抱太大希望,之所以那么强硬的压下其他人的请求而自己亲自出击,从某种程度上而言,还是见不得那些部下们去白白送死吧——其实,本来的作战计划应该是没错的,只是她没想到在附近巡游的敌方泰坦会来得那么快。而且目前与她对峙的那名骑士,虽然对战经验较少,但是有着非常不错的天赋,几次攻击都是凭借直觉躲了过去,并且能够及时看穿她的意图,一路缠斗下来,现在陷入弱势的反而是她自己了——对方,应该是一名连预测点还都不会的骑士呢,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白发女骑士看了眼监视屏,对方的那架泰坦似乎已经缓过神来,正提了能源剑准备做再一次的冲锋,她扫了眼左右两侧的监视屏幕,终于沉声道:“阿银,准备两分钟后启动自爆系统。”

“主人!”

“别啰嗦。”

话虽如此,苍澜月终究是有一丝恍惚——并不是她有多么的大无畏牺牲精神,只是,这架泰坦陪了她很长时间,虽说颜色和图案是用了“红”骑士团的,但其实这是她自己亲手完成的第一个作品,上面有太多的秘密,不能让外人知道。

自爆是迫不得已,终究是有些心疼的。更何况,她也不是没有给自己留后路,她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做,怎么能够就在这里停止,师傅的仇、彩虹佣兵第十三小队的仇,还有——君玥的仇,她要一笔笔仔细地让那些人全部还回来。

白发女骑士低头取下右手手套,一手按住操纵杆,又向后退了十几米,对于敌方泰坦的进攻视而不见,只是一味地躲避。同时,右手扬起,在空中开始划出一个带着银色光芒的奇异符号——

就在这时,雷达屏幕上忽然锐叫了起来,只见小小的屏幕上前后两个方向,都出现了泰坦的标识信号,电子音也在此刻响起。

“主人,后方有两架泰坦接近,确认是己方队友,请打开同步通讯频道……”

然而,苍澜月的视线却落在了另一方的密密麻麻的泰坦信号上:“对方的数量呢?”

“敌方泰坦数量估计为十五架,预计为三个小分队……”

虽然两方同时抵达了,但是局势还是很不妙。单单从数量上来看,三对十五——不,确切来说,应该是一架接近废弃的泰坦外加两架常规泰坦对上敌方十六架吧,怎么看,都是很麻烦的一场战斗呢!

苍澜月停止了右手的动作,她动用最后一点能源开启了泰坦背部的推进器,巨大的机器人从地上一跃而起,向着后方急退而去。

与此同时,芍药的声音从通讯器内传来:“大人,同步频道已经打开,补充能源核已经准备完毕,30秒之后在预定地点进行对接。”

原来来的是他们呢……苍澜月的嘴角微微上翘,看来,局面还没有到最坏的情况呢。

“殿下,殿下!”

米格少将和腓力书记官在通往军舰泰坦整备舱的走廊上,一左一右地想要阻止帝国三皇子殿下前行的脚步,就差没跪下来了。

“让开。”罗格纳的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冷肃,薄唇紧紧抿起,那始终流淌着笑意的双眸竟然充斥了无边的杀气和寒意。

“殿下,您不能去。请想想您的身份,殿下!”米格少将一把拉住罗格纳背后的半身小披风,手指扣得紧紧的:“请您想想那么多年的努力,怎么可以在这个时候功亏一篑……”

琥珀色的眼眸冷冷扫过来,罗格纳伸手一扯,那条象征着皇室身份的银黑色礼仪披风就软软地耷拉到了地上。

米格少将倒吸一口冷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情?

局面实在是变得太快,他完全无法理解——方才,一分钟之前而已,就是那个叫什么达毕的骑士把通讯器交给殿下之后,所有的一切就变了,翻天覆地一般。跟在这位殿下身边也已经有十几年时间了,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殿下变了脸色,甚至不顾自己的身份准备亲自驾驶泰坦上战场,还是最前锋的位置。

“殿下,请三思啊……到时候要如何向总司令交代,如何向帝国交代,请您……”腓力干脆一个跃身,死死抓住殿下的衣袖,一副死也不放手的坚决表情。

“所有的事情,我自会交代,你们不用担心。”罗格纳修长的手指在袖口一划,半个黑色压着银边的袖子立刻裂了开来,脱离了袖管,露出里面做工精致的白色衬衫。

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腓力书记官欲哭无泪地抓着手中那半截破布,对身边抱着披风同样发愣的少将大人小心翼翼地道:“殿下……是不是中邪了?”

3-3

后世史学家在评论这场“迪特大会战”的时候,都一致将焦点放在了两国联军的左翼部队。因为,正是那位被称为“卡拉迪武帝”——其时仍是帝国三皇子的罗格纳殿下所指挥的那场出人意料的军事行动,不仅一举摧毁了梵列国“迪特”陨星带的所有防护网,更采用了非常规的泰坦突击战术,以少胜多,占领了陨星带附近的第一属星作为跳板,这才奠定了两国联军在这场长达八年拉锯战役中的最后胜利。

然而事实的真相却是,在当时在场知情人士的眼中,三皇子殿下的所做所为,不过是“一怒为红颜”的冲动之举。至于之后的战事变化,也不过是无心插柳的结果——这或许才是历史的真面目吧。

银河星团历2606年,8月15日,清晨。

陨星带内的某处,牡丹手指灵活地操控着自己的泰坦座机。

外型与苍澜月那架类似的红色巨大机器人先是反手一剑逼退敌方一架泰坦的攻势,同时背部推进器启动,以带着残影的速度给背后袭来的另一架敌方泰坦头部控制中枢狠狠上了一拳,然后又举剑横扫击碎了先前那架敌方泰坦的要害——看着那两架庞大的机器人先后缓缓倒向地面,扬起阵阵尘土,又从雷达屏幕上确认了周围再无敌情,她这才笑着扭了扭脖子,抓起零散落在脚边的巧克力,慢条斯理地剥去包装纸,塞到嘴里——普通人觉得又甜又腻的味道,却让她的脸上笑开了花。

“牡丹大姐,麻烦注意右前方37-17-25附近的位置,还有,巧克力吃太多容易发福,那可是身材的大敌哦!”通讯器里,传来一个男子痞痞欠揍的声音。

“雷亚小弟,有空还是多关心下你那个绑了石膏的脚,别待会儿不小心把另一条腿也给弄折了,到时候看你怎么开泰坦哦!”牡丹又往嘴里塞了块巧克力,口齿不清地反击。

“要斗嘴去开私人频道,好吵。”苍澜月略带暗哑的嗓音传来,一时间,频道内另两个人都一起选择了住口,似乎、好像、可能,老大的心情不是很好,他们可不要回去莫名其妙当了炮灰——老大发泄脾气的惯用方法就是泰坦模拟战,虽然对于骑士本身的实力提升很有好处,但是他们可不想没事就全身绑满绷带去床上躺着。

“牡丹,与达毕联系,大伙准备返航。”苍澜月双手环膝蜷缩在驾驶座上,银色面具下,一双黑眸深深沉沉,看不出有什么表情,嘴唇却有些惨白。

“老大……我们与达毕副团长……已经很久没联系上了……”牡丹的回话有些支吾,不知是巧克力吃多了还是心虚:“现在……怎么……办?”

“你们是瞒着上面私自行动的吧?又或者该说是达毕擅自下达的命令么?”苍澜月的声音在通讯器内听起来有些飘渺:“我之前只安排你和雷亚来接应,可现在团里的十架泰坦——将近三分之二的战斗力都出动了,不要告诉我这会是上面的意思。”

一时间,整个通讯频道内寂静无声,除了牡丹和雷亚之外,连带其余八名正在摧毁陨星带内防护系统的骑士们,也都一个个没有开口回应。

真是……一群乱来的家伙!虽说她在看到这些家伙的出现后,知道情况不对,立刻变了命令,没有立刻返航,而是让他们马上回头全力摧毁那些防护罩,自己则与实力最强的牡丹和雷亚留下来牵制敌方的泰坦,但是这么一来,回去之后估计还是逃不掉军法处置,虽然清楚这些家伙都是不忍见她一人牺牲才做出这种突兀的举动,但这种无纪律的行为还真是令人无语。

“主人,有专用通讯信号切入,确认为卡拉迪皇室专用,是否接听?”

苍澜月愣了愣,她难道有说“不”的权利么,也不知道对方是兴师问罪来了或是其它,可谁让她背上了这么个重包袱,还偏偏是一群不知道军令为何物的家伙,等回去了她一定要好好教训他们顿不可啊!

“接过来吧。”想归想,有些事情还是必须自己去面对的。

通讯接通了,就听见那头有慵懒淡雅的男子嗓音传来:“是我。”对方语气笃定,似乎吃准了她必定能认出他的声音。

苍澜月撇撇嘴角,这位学长大人什么时候学会耍酷了?于是,脱口而出一句非常公式化的应对:“在下‘红’骑士团团长,不知皇子殿下有何吩咐。”她清楚自己的身份瞒不了多久,但是也没有料到对方会知道得如此之快,究竟是哪个泄漏了她的身份?想当然,除了那位李学长外不会有第二人。

那边沉默了很久,才听到有声音传来:“很、好。”

这两个字,却说得不复之前的平和,仿佛咬牙切齿般,又似乎是在雪水中浸泡过,听得苍澜月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暗自腹诽,她这位学长大人是不是得了什么怪病?为什么说话都喜欢用两个字?莫非这是现在卡拉迪上层社会的流行去势么?记得之前他并不是这个样子的呀……

可惜,还没等她腹诽完毕,对方已经恢复了常态:“听好,把你现在的坐标同步马山传送过来,命令所有泰坦进行集结。”

之前为了对付梵列国派出的十几架泰坦,苍澜月带着牡丹与雷亚的位置一变再变,已经距离最初的集合地点相差了十万八千里,除非是“红”骑士团那些打开了同步设置的泰坦,否则要抓到他们三个的坐标,还真是有点困难。

可是眼下,苍澜月却不敢多说什么,乖乖把坐标位置报了过去,然后便听见通讯器内“哔”一声,原来是对方已经切断了通讯信号。

白发女骑士头一次觉得有些气闷,说起来,她并不亏欠那位学长什么东西,这次顶多也就是没有及时告知他这位尊贵的皇子殿下而已,何必弄得又怒又怨的,活生生像她欠了他三辈子一样,这些在上位的人,心思还真是奇怪。

虽然这么想,她还是以最快的速度让阿银把坐标传了回去,同时命令所有的“红”骑士团下属的泰坦集结。

罗格纳的作战计划说起来其实很简单。

既然已经错了,那便干脆错到底。反正陨星带内的防护网已经被“红”骑士团破坏了将近三分之一,那便干脆将他们的擅自行动归结到他的作战计划内,同时率领皇家近卫骑士团六名以及归属于他麾下的菁英骑士共计六十多名,一起从空间站出发;另外,他还命令手下的幕僚们将临时拟定的作战计划同时递交给米麦尔帝国的左翼指挥官并卡拉迪军总司令两人,说是机会难得,要求他们全力配合——当然,他的作战攻击目标也已经不是陨星带那么简单,第一属星的指挥部,便成为了这位三皇子殿下眼中理所当然的囊中物。

这场突击战前后打了整整十七个小时,假如算上“红”骑士团之前的行动时间,整个骑士团大半的骑士都已经在泰坦驾驶舱内作战将近二十个小时。当等到后方大部队出现,进而将两国联军的旗帜插上第一属星指挥部时,鲜少担当突击任务的骑士们才纷纷松了口气。

一时间,在指挥部前后的空地上,几十架巨大泰坦都呈半休眠状态半跪在地面上,驾驶舱全数打开,除了少数几位英勇殉职的骑士之外,余下的骑士们多少也都负了点伤,地下到处是来回奔跑的医务人员、骑士随从和浮游担架,除此之外,还有一小队在人群中急着找寻卡拉迪三皇子殿下身影的高级将领。

在远离指挥中心的一处偏僻场地上,一架伤痕累累线条优美的红色泰坦半跪于地,胸部驾驶舱已经打开,两名经验老道的军医在底下早准备了浮游担架和医疗设备,但是等了许久,也没见其中的骑士现身。两人不由对视一眼,他们在战场上的时间长了,并不是没有见过战役过后骑士因为伤势过重等不及医治便断气的,虽然眼下很是担心,但是此刻人手不够,大批后勤人员正滞留在空间站,在这个狭小的战场前沿根本来不及架起升降台,假如驾驶舱内的骑士不能自己下地,他们是绝对没办法上去的,只能眼睁睁地等着。

两人正这么想着,却看见有一位身着银黑色战斗服的男子身影如风一般掠了过来,只是微微一纵,便攀上了离地几十米高的驾驶舱,待到他再次出来落到地面的时候,手里已经抱着一个身着红色战斗服的骑士。

两名军医赶忙迎上前去,却发现那名已经陷入昏迷的骑士不仅是名女子,而且脸上还覆着半面银色面具,双唇几乎没了血色,一头白发很是扎眼,左臂上的血迹已经凝固,显然是受伤不轻。然而,待到他们看清那位抱着这名骑士的男子时,更是吓了一跳,两人不由齐齐半跪下地行礼:“见过殿下……”

“救人。”罗格纳冷冷开口,他在经历了长达十几个小时的战斗后,脸色也显得很是疲惫,但是却抵不上他眼底那抹深重的怒意骇人。

4-1

她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个梦了。

师父零碎的身体,队长大叔、玄姐姐、塞西理、影丘力战而竭渐渐倒下的身影,还有小君身下不停流出的鲜血,就仿佛走马灯似的,在她眼前一一重现。

然而,于她,却是叫喊不能,援手不能,整个人仿佛被千斤重石给压住了,连手指都动不了。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他们的血流尽,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的倒下,看着他们闭上双眼……

为什么?

为什么她身边的人,都会遭到不幸……是因为她么?

眼前的景象忽然变了,时光倒流,回到了她十岁之前。

父亲大人、母亲大人,你们为什么要用这种冷漠的眼光看着我?

澜云姐姐是“命运之女”,一出身便受到了众人的重视,所有人都围着她转——澜月不敢奢想自己会有如此待遇,澜月知道自己比不上姐姐,虽然,我们有着同样罕见的黑发黑眸……其实,澜月只是希望你们能好好看我一眼,不要再忽视我,不行么?真的不行么?哪怕是把一头黑发用变装胶囊全数染成了银色,也不行么?

那么,假如澜月有了骑士的力量呢……不是应该被人所景仰羡慕的能力么,为什么不许澜月在众人面前使用?魔导之力呢……也不能用么——因为,这两种能力不可能同时在一个人身上出现,所以澜月是怪胎?所以你们就不要澜月了么?无论澜月多么努力,多么辛苦地想要让你们哪怕是给澜月一个回眸、一个微笑,都不可能了么?

为什么,既然你们不想要澜月,为什么要让澜月来到这个世上?

胸口很疼,像是火烧一般,转眼之间,又仿佛被浸入了冰窟。

她的头发,从原本美丽的黑色,变作毫无生气的白——长老们说,这是因为她动用了不该在这个世界所使用的力量,所以受到了惩罚。真是讽刺呢,当初她恨不得自己有一头不是黑色的发丝,眼下成真了,却反而又成了“破命”的征兆——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她已经分辨不清了。破命?不该动用的力量……那又如何?面对长老们的质问,那些痛心疾首的表情,她需要解释什么?

她早就已经不在乎了,在这个世上仅有的关心她的人,在她面前一一死去,她都无能为力,那么至少,她要保住这最后一个会关心她爱护她的朋友,哪怕是触碰禁忌,也在所不惜。

所有的景象终于如潮水般退去,胸口的疼痛感也减了许多,苍澜月睁开眼,微弱的光芒映入眼帘,耳边却有一个声音在喊:“大人,大人,您醒了?”

她回过头去,看到了阿诺通红的双眼,不由扯扯嘴角:“好吵,我要吃东西……肚子饿了……”

“啊……哦……好!”阿诺听了欣喜若狂,拔脚就往外跑去。

看着那个少年急匆匆的背影,苍澜月转转有些僵硬的脖子,抱着身上盖的薄毯,慢慢坐起身来。其实她受伤并不严重,之前所以会在驾驶舱内昏过去,一方面是因为长时间连续高强度战斗,另一方面是之前动用禁忌之力的反噬再一次发作。

真要说受伤,左臂上此刻被包扎得良好的伤口,在她看来倒是不觉得有什么,那不过是因为被三架泰坦围攻,硬吃对方一记,没能来得及断开控制回路所受到反挫——虽然血流得可怕,但其实也就是皮肉伤而已。

与之相比,倒是禁忌反噬对她身体的伤害还要严重几分。那是一种全身血液都停止流动的可怕感觉,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温度从自己的身体内一点点失去,心口剧疼,却是无能为力,只能等待它自己消失。

白发女骑士的右手在胸口静静按了片刻,又摸了摸脸上的面具,这才转头去看窗外的鸟语花香,一时之间,她不由觉得有些迷茫,自己这是在哪里?早知道,就应该先向小诺问清楚的。

门被推开,来人身形修长,棕褐色短发,穿着一身银黑色军服,长统军靴,琥珀双眸带着淡淡的笑意,五官线条英挺深刻,却是随手拉了把椅子,就坐她面前了。

“醒了?”声音还是记忆中的慵懒低沉,与之前在通讯器内对话时的语调有很大的区别,看来先前应该是她的错觉吧。

“嗯。”苍澜月靠在枕头上,伸手揉揉头颈,也不想问他究竟是怎么知道自己刻意隐瞒的身份,反正知道了就是知道了,再去追根究底也没太大意思;再说,本来也没能指望瞒他多久,这位学长毕竟不是好相与的。

“好些了么?”罗格纳双腿交叠,窗外的阳光从背后打过来,他的表情隐在阴影处,显得模糊难辨。

“是,好些了。”苍澜月点头,想了想似乎觉得还是要说声“谢谢”——她不是笨蛋,将前后的事情稍微一串,自然知道这位学长亲自率领骑士团,杀入陨星带意味着什么。

假如他不来,以先前的形势来看,自己也能带着手下们脱身,但是违抗军令、擅自行动这罪名恐怕是逃不开了。罗格纳临时改变了作战计划,就等于间接默认了“红”骑士团行动是出自他的授意,单单冲着这份人情,道谢还是简单了,说心里没半分感动是假的。

如今三位皇子争储已经进入白热化阶段,虽然几位核心人物还是不动声色,场面上,兄弟之间情分浓厚,但是底下的人早已经掐成一片,恨不得拼个你死我活;就她所知,表面看来,目前这位三皇子殿下的势力似乎是最弱的,背后既没有世家大族的扶植,也没有朝中权臣的支持,与他两位皇兄完全不能比——在这种情势下,他还愿意如此维护她,多少也算是一份足够分量的心意了。

“那么多年未见,没想到你居然去了李学长那里。”罗格纳漫不经心地开口,他的语调从容不迫,修长的手指抚过黑色袖口的银色压边,原本清澈如流水的琥珀眼眸此刻却透出几分深沉,笑意全无,也不知道究竟在想些什么。

苍澜月有些尴尬地一笑:“当年……”她停顿了下,本来要脱口而出的解释不知怎么却吞了回去,改口含糊道:“和李学长约定过,所以就去了。”

“哦,原来是这样。”罗格纳点头,忽然薄薄的双唇一抿,嘴角勾起,似真似假地惋惜道:“假如当初我也同学妹做过约定就好了,眼下就不会这么辛苦了……”

苍澜月听了却多少觉得有些尴尬,她知道这位学长在指责自己的厚此薄彼,一时间也想不出该怎么回答,只能干笑几声。话说回来,当年虽然与李学长做了约定,但其实那并不是当时唯一的出路,在渡过最初几年难熬的日子之后,凭借她的另一个名声,无论到哪个国家都能找到一份不错的工作。之所以选择去李学长那里,或许是她潜意识里觉得,在李学长那里能比较随心所欲吧……

罗格纳看了她的反应,半垂了眼,继续淡笑道:“短短几年时间就能培养出这么一支队伍,真是不容易,学妹辛苦了。话说回来,那些骑士们的剑技和泰坦操作都不错,除了喜欢擅自行动之外……”

苍澜月点头表示附和,半面银色面具之下的嘴唇反而微微勾起一个弧度:“殿下说得是。”

在她看来,达毕以下那群人也真是需要好好说一顿了,平时因为局势紧张有些出格的行动也算了,可现在是在战场上,军令如山,这次有身份显赫的三皇子殿下帮忙挡了,下次呢?

“还是叫我学长吧,别老‘殿下殿下’的……”罗格纳的声音本就慵懒淡然,此刻又压低了几分,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情绪,听上去就仿佛会勾动人心似的,苍澜月只觉得自己被诱惑了,望着他那双略带笑意的琥珀凤眸,怎么都说不出一个“不”字来,心跳似乎都快了几拍,只能跟着无意识地点头:“好的……学长……”

罗格纳看着她有些不知所措的模样,眼底原本阴暗的神色似乎褪去了几分,他轻声道:“那么就这么说定了,学妹。”

女骑士继续呆呆地点头,罗格纳的视线忽然移到那半片银色面具上,看了半晌,却也没说什么,反而起身道:“那学妹你好好休息。”

“谢谢……学长关心。”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苍澜月这才长长呼出一口气来,她仍是双手抱着被子坐在床上,只觉得双颊似乎有点烫,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

没多久,房门又自动打开了,就看到阿诺双手端着一个大盘子,小心翼翼地跑了进来。

“大人、大人,您想吃点什么?”少年像献宝一样,把盘子搁在桌子上,一样样端来询问。

“有红焖猪脚、火腿鸡汤、烟熏鸭、糖醋鱼块、蔬菜色拉、皮蛋瘦肉粥……”

白发女骑士对着面前一大堆吃的装模作样的看了半天,最后面上冷漠心里却是豪情万丈地一挥手:“全部都留下。”

4-2

银河星团历2606年,8月25日,第一属星联军基地。

东、西太阳星系最为强大的两个帝国联军,在经过整整七天的战斗之后,终于彻底控制住了“迪特”陨星带以及第一属星,并且将梵列国的战舰和骑士们全部堵在了第一属星以北。在这场战役中,最引人瞩目的自然是负责指挥左翼的卡拉迪三皇子殿下,作为卡拉迪军队的副司令官,他一手主导了之前漂亮的突击战,虽然事后被军部少数人士质疑为有独断独行之嫌,但毕竟瑕不掩瑜。

而在左翼的泰坦突击战之中,所获战功最多的骑士团,则是近来新崛起的“红”,来自于卡拉迪帝国的土卫三号属地,全团共出动了十六骑,除了团长之外,无一人伤亡,摧毁敌方泰坦共计六十三骑,一时间令人瞩目。

“风头太健可不是好事。”

禁闭室内,苍澜月随意地坐在房间内唯一的座椅上,银色面具半覆,左手仍被缠得厚厚的绷带挂吊胸前,右手的手指则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达毕伸手抓抓头发,原先镇定的神情都不见了,只余下几分无奈和歉意:“对不起……”

“这话,你应该去与团员们说,而不是对我说。”苍澜月的表情淡淡:“紧闭到此为止,下一场,你代替我出战。”

纵使骑士团眼下军功盖天,但是擅自调遣骑士、违反作战计划、对上隐瞒军情,这些行为,随便哪一条拿出来都是要上军事法庭的,到时候别说她无法保他,即便是那位学长殿下,恐怕也没有办法,眼下权益之计,就是让他戴罪立功。

达毕乖乖点头,低头,单膝跪下:“是,我一定全力以赴。”

“知道就好。”苍澜月的眼神中隐有责怪之意:“就算你领了他的命令,但是记住,你是‘红’的副团长,我不在,你需要对全团的骑士负责。”而不仅仅因为她一个人的生死,就将全团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这次幸亏有罗格纳学长的帮忙,下次呢?不是每一次都有那么好的运气,能有人施以援手。

达毕仰头看着她冷若冰霜的面孔,心下不由恻然。

当初,他对于领主大人找了这么一名年轻的女子来接掌骑士团的团长位置,多少也是有些不以为然的。但是,与这位团长相处时间长了,开始慢慢地清楚她的脾气,便知道,她是一个面冷心热的人,面上似乎与所有人都保持着距离,但其实对手下的骑士们都是维护得很。

在她来之前,“红”骑士团其实连三流的都算不上,虽然它有将近五十名骑士的配置名额,但是当时团里统共就小猫骑士两、三只,泰坦也大都有些破旧——虽然领主大人愿意花大价钱,去市场上购买最新最好的泰坦,但是一来没有真正懂行的人指点,二来骑士团内的骑士本来就少,又没有地位和名声,自然也就没有整修人员愿意来这个偏远星球落脚——没有维护整备人员的泰坦,基本上都用不了几次,破破烂烂也是很正常的了。

直到团长大人来了,她不拘一格,提升了很多平民骑士,亲自教他们怎么使用不同的剑技,怎么操作泰坦;同时,她还陆陆续续为“红”购入了一批经过特殊改装的专用泰坦,性能比市场上最好的那款还要强上几分;至于整备人员,当骑士团陆续完成几个大任务之后,自然也就蜂拥而来了,而且因为那些改装泰坦的卓越性能,进来更是有不少星团闻名的整备小队,抢破了头都想要加入。

这一切,都因为她。

所以他不敢想象,假如“红”骑士团没有了这位团长大人,今后将会变成如何;可是他又知道,这位团长大人决定的事情,绝无回转的余地,所以他能做的就是尽一切可能去保护她,如此而已。

苍澜月自然不清楚他究竟在想些什么,却对他的态度满意:“出去后,有空去向那位大人道个谢。”

“是,我记住了。”他开口回答,敏锐地捕捉到女骑士眼底那一抹不易察觉的暖色。

基地另一头的会议室内,联军的高级军官从上午时分就聚集在此。

横跨于整个房间中央的长桌顶端,是联军两位司令的座位。卡拉迪的帕森霍芬元帅,是个快近中年的男子,整体眯着一双眼好像睡不醒,银制的扁平酒壶始终不离手,他只要一张嘴,就能闻到一股浓浓的酒味;相比之下,米麦尔帝国的美隆元帅,可就要显得形象高大许多,虽然同样也是年近中年,但是这位司令大人不苟言笑,嘴角总是抿得紧紧的,眼神锐利,一看便是多年战场上磨炼出来的人物。

在他们两位的左右手边,分别是卡拉迪帝国与米麦尔帝国的各舰队指挥,一列的红灰色军服与一列银灰色制服面对面而坐,大家互相大眼瞪小眼,偶尔也有几个插不上话的,耷拉着脑袋假寐。

“那么,各位的意见都已经基本统一了?”

美隆元帅的声音低沉,似乎自从两军集结之后,所有的例行会议基本都是由他主持,另一位帕森霍芬元帅只会点头说好外加喝酒,甚至于有少数卡拉迪本国将领,都已经私下发出质疑声。不过,即使如此,美隆元帅还是会询问他一声的,就如同眼下这般,类似的对话已经出现过无数次了。

“那么,帕森霍芬元帅是否也同意这个作战计划?”

“呃……啊?好……当然好……”仿佛被从睡梦中惊醒的卡拉迪帝国司令大人猛地坐起身,讪笑着敷衍了几声,又眯着眼睛往座椅靠背上依去。

“既然是这样,就这么定了。这次行动,左翼三支舰队配合右翼七只舰队封锁第二属星的卫星轨道,准备阵地战,其余舰队留在本部待命;另外让所有骑士团提前三小时准备,一小时之后由总部签发作战计划书,五小时之后正式行动。”美隆说话果断干净,几句话就交代得一清二楚。众人得了命令,便纷纷散了开去各自准备。

罗格纳看了眼仍在主位上昏昏欲睡的帕森霍芬元帅大人,不由给了身边米格一个眼色,后者从门外叫了两名近侍,将元帅大人一左一右地扶了出去。

“殿下,为什么要压着那么多秘报?捅给军部那些大佬们听听,不是很好么。”望着那三个远去的背影,米格少将撇撇嘴,颇有些看不起的意味:“您何必要如此关照于他。”

罗格纳扬起嘴角,笑容清俊高贵:“这位元帅并不简单。米格,你的眼力仍是太浅。”

米格听了只是抓抓头发,心里多少有些不服气,他又道:“殿下,这难道不是个好机会么?”

“我在暨下求学的时候,曾经听到过一句话,欲速则不达。”罗格纳琥珀色的眼眸深处平静如波:“米格,你先回去准备下,虽然左翼这次需要派出的舰队数量不多,但之前陨星带会战的时候不少舰队都有损伤,你安排人统计下,然后给我个确切能够出战的名单。”

“是的,殿下。”一旦说到这个,米格即便是有天大的事,也扔到了脑后,他“啪”地一声并拢脚跟,行了个标准的军礼,便退下了。

罗格纳独自一人在全封闭的走廊上缓缓前行,这个基地本属于梵列国,是第一属星的指挥部,现在被联军夺了过来,匆忙之间,很多地方来不及整修,到处可见乱七八糟的设备,以及一些梵列国的标志,此外,不少敌方还残留着当时先头部队们冲入这里进行肉搏的痕迹,有好几处带有金属光泽的墙壁上,还遗留着大滩的褐色血渍。

他越走越慢,在接近前一个拐角的地方,脚步终于停下,右手臂微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银白色的圆筒型光剑剑柄从袖口里落了下来,被他修长的五指虚虚拢在掌心。

“殿下。”拐角处,一个穿着卡拉迪高级军官制服的身影缓缓出现,肩章上的金星在能源灯下闪着光芒,他右手拎着个扁平的酒壶,左手却揉着太阳穴,眼底满布血丝,视线落在他的右手上,www奇Qisuu書com网嘴角却有一抹戏谑的笑:“殿下的警戒心还真是高。”

罗格纳不动声色地将光剑剑柄缓缓推回去,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笑意:“元帅大人,您可是有什么吩咐?”

“嗨,吩咐?哪敢当啊!”帕森霍芬拧开酒壶盖子,狠狠灌了一口,这才用军服袖口抹着嘴角道:“这里空气太闷,殿下,陪我出去走走如何?”

两人走出基地,来到后方的花园内——说是花园,一眼望去,除了坑坑洼洼的泥地,几乎看不到植物的存在。

帕森霍芬一人走在前面,前行了几十步,他忽然停下来,转身对着罗格纳上下又打量了一番,这才笑着低声道:“除了长相之外,你……可是一点都不像萝奈。”

罗格纳一双琥珀眼瞳猛然收紧,但是他的神情却是平静的,不起半点波澜,笑容仍然优雅:“元帅说笑了。”

4-3

蒙萝奈,卡拉迪帝国已故第三皇妃,当年因公殉职的蒙伯爵独生女,年方十八的时候,入宫嫁给了当时已近中年的帝国皇帝。

当时世人纷纷揣测,这位蒙皇妃既无身世也无背景,能入宫十之八九是得了皇帝陛下的宠爱,事实也确实如此,她入宫之后受皇帝独宠三年,期间诞下了帝国第三位皇子殿下。原本人们以为,凭借皇帝陛下对她的宠爱,她极有可能会坐上那个虚设已久的皇后位置。可谁知,就在第四年春天来临的时候,这位三皇妃殿下忽然莫名失宠,并且被皇帝陛下毫不留情地打入了冷宫,于五年后的冬天,在皇家别院中凄凉病逝。

罗格纳至今还记得很清楚,母妃里那迷离难懂的眼神,还有日渐消瘦的身形——当她精神不好的时候,就会镇日坐在废弃的园子里,也不知在看些什么,想些什么,甚至于对自己唯一的儿子也不甚理睬;而当她精神有了起色的时候,那双琥珀色眼眸中会流露出难以言喻的温柔光芒,她会教罗格纳一些皇家学院里学不到的诗词,会唱好听的歌谣哄着他入睡。当时尚且年幼的他不明白,为什么父皇从不来看望母妃,可是随着年纪见长,面对骄横跋扈的大皇兄和骄傲的二皇兄,自然开始清楚,他和母妃是被皇帝陛下“抛弃”了。

他也曾努力过,小小年纪,却把作业、考试做得比他两位皇兄还要好,然而,换来的除了冷嘲热讽之外,并无其它;他的父皇,始终未曾正眼看过他,尤其当那年冬天,他的母妃因为旧疾,独自一人在别院花园内逝去的时候,他就彻底地明白了——在这个皇家,他和母妃就是两个多余的人。

如今,却有人在他面前如此若无其事地叫出母妃的名字,罗格纳表面上笑得从容不迫,心底却隐然动了杀意。

“你的外祖父对尼耳将军全家有救命之恩,所以他才会从小到大一直护着你;而我,与你母亲从小一起长大,受了你母亲的委托,要把一件信物交还给蒙家唯一的传人。”帕森霍芬似乎全然没有察觉自己犯了多大的错误,居然把皇帝陛下已故妃子的名字直接叫了出来,只是一味地自说自话。

“真抱歉,元帅大人的话,我不是很明白。”

醉眼惺忪地瞄了他一眼,卡拉迪元帅大人打了个酒嗝,摆手道:“没关系没关系,反正只要把这个交给你,我也算任务完成大半了。”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件事物——那是一枚长方形的宝石挂件,顶端系着一根紫色金属链子,上半截银白,下半截红艳,中间用金色镶了一圈,上面刻了一只白色独角兽,看起来,倒更像是女子的佩戴之物。

“元帅大人确定自己没有拿错了某家小姐的信物?”罗格纳眼神微冷。

帕森霍芬原本迷蒙的双眼之中忽然寒气四溢,但是片刻之后,他忽然又叹了口气,眼神有些迷茫,似乎是在回忆:“想当年,我还曾抱过你,那时候你还那么小,奈奈也还没被打入冷宫……”忽然咳了一声,止住不说了。

罗格纳垂眼,说内心没有被触动那是假的——母妃的名字,本来就不可能人人都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居然能叫得出,又能说出那些往事,手上的挂件上还有蒙家家徽,多少证明这男人与母妃家里是有些因缘的。只不过,他从小就心思深沉惯了,眼下又是行军途中,要让他这么简单就相信,那也是完全不可能的。所以,他虽然伸出手去,却仍然带了点犹豫。

“这个坠子,蒙家代代由家主保管,如今也就只剩你一个了,你先收起来,我回帝星之后,告诉你它的用处。”帕森霍芬似乎完全没看见他略带质疑的表情,自顾自将手中挂件交到他的手上。

“还有,你眼光很不错,与其去拉拢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牌骑士团,不如想办法培养自己的势力……只不过人选上还是要小心,太过依赖一个人的骑士团,终究难成大器。”元帅大人颇有深意地笑了,他喝了一口酒,又恢复成了之前睡不醒的酒鬼模样,拍拍罗格纳的肩膀,独自一人步履蹒跚地往回走去。

在他身后,罗格纳握住挂件的手指紧了又紧,琥珀双眸之中浮起一丝难测的神色。

第一属星泰坦整备场地,“红”骑士团区域。

“大人,内部损害都已经基本修复完毕,现在只剩下外部装甲,等到全部更新完毕之后,就可以重新使用了。”第一整备队队长看见苍澜月有些漫不经心地走过来,便习惯性地上前报告。

“没关系,我这里不急。”白发女骑士抬眼看了看周围:“其余人的泰坦都准备好了么?”

“是,都已经按照阵地战模式调整完毕了,还有1小时23分钟出发。”

苍澜月沉吟了片刻,想起之前看到的作战计划,她忽然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这样,再花点时间,给每个小队配置一架能源破坏炮吧……”

“啊?”整备队队长显然有些摸不着头脑:“大人,那个在阵地战中似乎起不到什么作用吧。”

“只是一种直觉,你就安排下去吧。”苍澜月又道:“还有,给我调度一艘小型单人驾驶飞行艇,速度要快,尽量在集结开始之前完成。”

“大人,用什么理由呢?”

“协助进攻、地面情报调查,你随便选一个。”苍澜月无所谓地挥挥右手。

她抬头,视线落向灰蒙蒙的天际,黑眸神色深沉:大进攻就要开始了,联军与梵列帝国将在第二属星上,做最后的大决战,当然,不排除双方有谈判的可能;无论如何,她必须要赶在一切落定之前,找到那样东西。

迪特陨星带,第二属星。

梵列帝国的皇帝陛下,此刻正颓败地坐在会议室内的主位上,脸色死灰。

“陛下,求和吧。”

在皇帝面前,站立着三名帝国最高等级的官员,其中一名年纪较长头发花白的老者上前半步,单膝跪下,语重心长地道:“联军已经开始进攻,卫星轨道上我们所有的战舰都已经被击溃,如今只剩下地面战斗力,而骑士们的数量又不足,泰坦的情况也不足以应付,预计支持不了多久……陛下,请您……下达求和旨意吧……”

“求和,又是求和!”皇帝陛下听了这句话,不知为什么忽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暴跳如雷:“从一开始就整天叫着要求和,仗还没打你们就要求和,输了一场也要求和,本来好好的一个国家,就是被你们东也要求和西也要求和的给弄没了!现在要背水一战了,你们又叫着要求和,我倒还偏不相信了!我就是要打这场仗,看你们谁敢拦我!”说完,还狠狠一脚踢在那个老者的胸口处。

“阁下!”另外两名官员赶忙上前去扶住那位老者。

“滚,都滚下去!连‘迪特’陨星带都守不住的废物,都不知道帝国养着你们干什么吃的!”皇帝陛下怒吼完毕,自己先行从侧门离开了,只留下三位官员面面相觑,许久,那位被踢了一脚的老者悠悠叹了口气,转身向外举步艰难地走去。

“阁下!这样下去的话,恐怕……”

老人摆摆手,压低声音道:“不用多说了,陛下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你们还年轻,不像我,好自为之吧……”话没说完,就连着咳嗽了几声。

“阁下……”那两人自然知道这位老大臣说的是实话,梵列帝国经历了将近上千年的传承,近几位皇帝大都是庸碌无为,而且每次新皇上位之前,各个皇子之间的争斗,经常牵连甚广,一些略有名望的家族甚至一夕之间被屠戮一空,也是常有的事情,整个帝国早就已经外强中干了,假如不是两国联军逼来,国内台面下的各种反抗势力,迟早也会把这个国家给推翻重新来过。卡拉迪与米麦尔的入侵,不过是将这个过程提早了而已。

“唉,你们都先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老者推开两人扶持的手,独自一人走向通向临时行宫外院的通道。

他一路走,一路叹气,完全没留意身边的环境越来越偏僻,小路上,已经没有侍卫,更没有监视装置——待到他意识到这点的时候,脖子上已经架了一柄冰凉锋利的短剑了。

“别动也别叫……真是想不到,运气还真好。”

持剑的人全身都裹在一件灰色披风内,声音沙哑,分不清男女,老者仰直了脖子,眼角看过去,兜帽下有一双黑得幽静的眸子,定定地看着自己。

“你是谁?这里是梵列行宫重地,你这么做的后果……”他虽然年纪大了,但处事还是沉稳有余,心思急转之间,不由道:“难道你是联军派来的刺客?”

“梵列右宰相大人,别乱猜了,我没兴趣听你说这个。”那个人缓缓收紧手中的短剑:“我来,只是私事,我想向你打听一件十年前的事情。”

5-1

十年前?

梵列右宰相大人不由愣了愣,严格来说,他坐上这个位置正好十年,听到来人这么问,不由触动他心头的某个埋藏了很久的疑点,莫非真的是与那件事情有关?他于是定定神,问道:“你想问什么事情?”

“十年之前,梵列曾派出一批骑士去执行某个秘密任务,我要知道这个事情的来龙去脉。”被灰色斗篷所包裹的骑士放缓了声调,语气却是异样的凝重。

右宰相大人心中一凛,他直觉地问道:“你是谁?怎么会知道这个事情?”这个事件,在梵列国都属于机密,除了当时经手的官员和皇帝陛下之外,几乎无人知晓。

“右相大人,你管得太多了。眼下,对你来说,只有两个选择,说,或者……死!”那人把话说得轻描淡写,可是却透出不容置疑的杀气,短剑更是在老人的脖颈之上划出一道不深不浅的血痕。

右宰相大人沉默了片刻,那丝痛楚令得他皱起了眉头,终于开口:“很抱歉,那件事情牵扯太大,即便是你以我的性命要挟,我也不能告诉你。”

十年前,上一任帝国右宰相大人,为了一己之私,擅自动用帝国三大骑士团并皇家骑士团的精英共计七十八人,前去完成某项狙杀任务。却不知为何,这些骑士最后全军覆灭,不仅使得帝国的实力受到了致命性的打击,更是导致了前右宰相大人的事情全部败露,令得当时才即位不过五年的皇帝陛下震怒,将其革职查办,正是由如今的这位右宰相大人接办——但其中涉及到的势力和秘密实在太多,最后也是不了了之。这件机密要事,即使是要他用性命来保护,也是理所当然的。更何况,联军不久即将攻破这里,于他而言,生死早就不在心上。

“有骨气。”来人低笑一声,反而撤去了手中的短剑,转身来到宰相大人面前,五指在他眼前轻晃而过,带起一片残影,仿佛蝴蝶振翅而过:“右相大人,请你看着我的双眼……”

这名骑士有一双少见的幽深黑眸,就像是……老人心中缓缓掠过最后一个模糊不清的念头,随即彻底地失去了意识。

刺客这才慢慢翻下兜帽,露出一头白发和银色面具,正是孤身潜入敌营的苍澜月。

此刻,站在她眼前的梵列右宰相大人已经进入了半催眠状态,眼皮耷拉在一起,脸上的表情似睡非睡。

按照星团魔法联盟的规定,对于普通人是不可随便使用魔法的——就如同骑士不能随便对普通百姓出手一样,可是这些规矩对苍澜月而言,等同于废纸,她略带深思之色的看着眼前这名老者,五指又在他面前轻掠而过,确定对方没有任何反应,这才语调平淡地开口:“右相大人,请问十年前的机密档案现在保存在哪里?”

“行宫资料室的密室内。”右宰相大人的声音一板一眼,听不出任何的情绪起伏。

“资料室和密室的位置?”

“行宫右翼建筑群二楼东侧顶端的房间,密室在房间内那幅开国皇帝画像的背后,开启密码是帝国的独立日。”

苍澜月低头想了想,将手中的短剑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这才又缓缓开口:“十年前,前右宰相事件,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与十六年前帝国失而复得的皇宫警备部署图和军力部署计划有关,据刑部审问结果,前任右相大人调集大批骑士是为了要消灭一支佣兵团小队,这个小队内有一位成员,正是当初带走那几份资料之人。”

果然……是这样,与她之前的推测完全相符。

苍澜月的眼神暗了几分,又问:“那么,前任右相的合作对象是谁?消息来源又是谁?”

老者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上忽然出现了矛盾和挣扎的神色,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口中含糊不清地道:“不能透露……机密……牵扯多方势力……”

白发女骑士的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她举起右手,手心向上,食指与中指之间升起一个指甲大小的白色光球,去如闪电,一下没入了老者的双眉之间;片刻之后,老人的脸色慢慢又恢复了平静。

“帝国骑士们在拉耳星全军覆灭,合作对象疑为东太阳星系的某个国家,但是没有确凿证据;至于消息来源……前右相曾与皇御家大小姐有过长时间通话,据其供词,亦是如此,但同样无法确定,事后对方就这一点进行了否认……”

皇御家大小姐——在皇御家,够资格能被称为“大小姐”的,只有那名备受瞩目、自出生之时就已经有无数荣耀光环加身的女子:澜云皇御,也就是被称为“命运公主”的那位。

苍澜月全身都仿佛僵硬了,她的手指一点点收紧,直到指尖陷入掌心,鲜血落下,都不自觉。

第二属星,联军与梵列帝国交战前锋阵地。

一架肩膀上镶嵌有玫瑰图案的暗红色泰坦,如入无人之境,巨大的剑锋扫过,对面的泰坦立时被劈成了两截,倒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驾驶舱内,男子舒出一口气,他活动了一下已经有些僵硬的坐腕,右耳上挂着的通讯器中,忽然传来了雷亚夸张的叫喊:“第七架!哇,达毕大哥,你今天集结之前是不是喝了什么兴奋剂啊?”

“雷亚,你很吵!”达毕面无表情地回答。

“哇,达毕,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酷了,快和老大看齐了呢……”雷亚在另一头哇啦哇啦乱叫。

达毕向上翻了个白眼,决定不去理睬,他随手在身旁的控制盘上按了个键,切换了个频道,说道:“左翼前锋营‘红’骑士团副团长达毕报告。”

“骑士大人请说。”

“第三阵地已经清扫完毕,敌方所有泰坦全灭,可派地面部队进行推进。”

“哦……是,恭喜骑士大人!立刻转达您的战报。”另一头的通讯官似乎也吃了一惊,匆忙结束了通话。

达毕随手抽出一支雪茄——自从骑士团名声大震之后,团内骑士的薪水报酬也比之前好了很多,他现在也偶尔能消费这种手工奢侈品了——在驾驶舱内悠悠抽了起来。透过监视屏看出去,大地已经是苍凉一片,称之为千疮百孔也不为过,远处,隐约可见梵列行宫的尖顶,在滚滚的黑色浓烟和殷红的火焰之中若隐若现。

就快结束了吧?达毕吐出两个烟圈,梵列的实力本就已经所剩无几,之前是凭借了“迪特”陨星带,才能坚持那么久;看之前交手的那些泰坦,外装甲上大都是伤痕累累,估计出战前都没经过什么整修,其中有一架甚至与他打到一半,腰部忽然自燃了起来。

据他的判断,十之八九是排热系统的回路不通所导致的,这其实是一个很小的问题,只要在出战前由专业人员做一次例行检查就行——由此可见,梵列的骑士们,已经落魄到什么程度了。

达毕望着监视屏上最后被自己打倒的那架泰坦,能清楚地看到驾驶舱内骑士的尸体,他不由叹了口气,想要切换一个视角,却听到紧急加密频道忽然发出一阵尖锐的鸣叫。

“下令联军所有在地面上驾驶泰坦的骑士们全力撤退!”

第二属性卫星轨道上的联军旗舰内,美隆元帅一脸严肃地下着命令,整个会议室内的气氛异常紧张,似乎有个火星,就能炸起来。

“骑士们自然不用担心。那么,请问元帅大人,下面数以万计的地面部队怎么办。”提出疑问的是卡拉迪的米格少将。

“米格少将,你逾权了。”美隆元帅面无表情。

“不,这也是我的意思,美隆元帅。”原本一直处于醉酒状态的帕森霍芬元帅忽然睁开了眼,目光锐利如刀,令得会议室内大部分高级军官都心中一凛:“现在在属星地面上的部队,除了驾驶泰坦的骑士之外,步兵大队、炮兵大队、后勤大队加在一起,总共有三万两千多人,其中米麦尔士兵为一万两千,卡拉迪士兵为两万,以美隆元帅的意思,这些士兵的生命都是应当牺牲的?”

“为国捐躯,对于米麦尔的士兵而言,是一种荣耀。”美隆元帅冷笑,语带嘲讽地反问:“莫非卡拉迪的士兵们不这么想么?”

“眼下还剩二十七分钟,素来足智多谋的美隆元帅,连一个有效的应变方法都想不到么?”帕森霍芬元帅没有理会他的刻意挑衅,脸上显出懔然之色。

“目前梵列行宫已经被一层球星能源盾所包围。这层能源盾属于强制启动,即便是我们摧毁控制台也没有作用,除非能以外力相对消,没有强力的武器,是不可能攻破的,即便是泰坦也一样。而控制属星自毁的控制装置,就位于能源盾的中心位置,能源盾不破,就无法摧毁那个装置——这种情况,请问帕森霍芬元帅阁下,您有什么好的建议?”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大门忽然“唰”一下打开了,罗格纳三皇子殿下走了进来,他神色同样严肃,右耳上套着通讯器,缓缓开口道:“不如,我们可以试试这个方法。”

5-2

在联军高级将领的眼里,梵列帝国的那位皇帝陛下显然已经疯了。

他不仅下令动用所有的能源,启动了行宫最后一层防护能源盾,更通过主控电脑,下达了属星自毁的命令。不过无人知晓的是,在部署完这一切之后,皇帝便在密室服毒自尽了,也算是这位陛下对于绝不投降和谈的最后表达方式吧。

只是,他的这番布置,却令得联军的决定层内出现了两种截然相反的意见。

以米麦尔美隆元帅为首的军官们认为,既然无法攻破能源盾,那就应该尽量将损失降低到最小,尤其是骑士和泰坦——这对于每个国家而言,都是非常宝贵的资源,所以应该全力保护;至于那些地面部队,就只能放弃了。

以卡拉迪帝国帕森霍芬元帅为首的将领们则认为,不应该扔下那些地面部队,虽然时间紧迫,但可以放手一搏。以仅剩的泰坦对能源盾进行密集的攻击,争取能在能源盾上打出一个缺口,以便摧毁最后的爆炸装置,同时拯救属星上所有的生命。然而,这却被美隆元帅为首的将领们,嗤笑为不识时务。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卡拉迪三皇子殿下忽然提出了一个惊人的提议。

苍澜月从暗处跃出,躲过机器守卫的攻击,手中光剑向前轻轻一划,紫色光影掠过,快得几乎看不见痕迹,前方的三名机器人便像散了架一样,瘫倒在地面上。下一刻,她的身影犹如一道流光,窜入了行宫的主控制室。

这个算什么,误打正着么?还是赶鸭子上架?

白发女骑士拉下厚重的闸门开关,一面解下耳上的银蓝色飞翼饰品,插入接口内,轻轻呼出一口气,幸亏这里的骑士都已经被派出去作战了,而且,在皇帝陛下下达了最终指令之后,整个行宫内所剩不多的人员,也开始疯狂逃散,所以整个行宫对她而言,几近于空置,只有一些自动触发的机器人需要解决。尽管如此,从她接到消息,给出应对,到抵达这里,也用去了十几分钟的时间。

主控屏幕上忽然一阵闪烁,随即听到一个男性电子音响起:“主人,已经顺利接管主控电脑系统,请下达命令。”

“将行宫外的能源盾结构数据全部列出来,我需要在最短时间内找出能量最薄弱点,同时排出攻击所需强度;所有频道放开,将数据结果同时传回旗舰总部,以及‘红’骑士团第一、第二和第三小分队。”

白发女骑士随手拉了一张座椅,在主控电脑前坐了下来,纵使她右手手心上包裹着白色布条,但手指依然跳跃如飞,在上下左右六个键盘上敲击着,口中也没有停顿:“达毕,以小组为单位,能源破坏炮预计三分钟之后可以分别送到你们手上,吩咐所有队员全力填充,攻击座标由我这里传送,再等五分钟。”

“是的,大人。”通讯器内,达毕的声音,冷静异常。

主控屏幕在不断地闪烁着,绿色的符号与数字,仿佛潮水般涌动着,即便是苍澜月,额头上也不由沁出了点点汗珠。事实上,她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虽然之前曾略微研究过能源盾的各种类型,而且在“银蓝”里也有相应的资料储备,但是,眼下这种毫无把握的做法,纵使是她自己提出的,还是有着极大的压力。

整整三万人的性命,还有“红”骑士团的十五位骑士——那些并不仅仅是她的部下,更是她的伙伴,如今,全部都放在她的掌心,那么轻飘飘的,重若无物;却又仿佛是千万斤的重担,压在她的心上。

“主人,距离属星大爆炸还剩下十二分钟三十一秒。”

苍澜月看着眼前屏幕上一层层向上飞去的数据,双眼微微眯起,视线猛然扫到一行数据,她轻轻按下停止键,嘴角扯出一丝笑意:“就是这里,银蓝,进行切入深层分析。”

“是的,主人。”

没多久,屏幕上的影像忽然一变,整个能源盾的立体图像出现,上面有一个红色的亮点,显得异常耀眼。

“坐标传送开始,同步计算完成,所需攻击能量如下……”电子男音清晰地报告着。

苍澜月仔细看了一遍,这才抓过通讯器:“达毕。”

“大人,能源破坏炮还剩两分钟填充完毕,坐标已经收到,预计需要三十秒移动位置。”

时间倒计时,只剩下七分二十秒了。苍澜月略微想了想,开口道:“我同时将爆炸装置的坐标传输到你们所有人的泰坦上。扣扳机由你、牡丹和雷亚同时进行,线路放开,由银蓝计算出射击角度,我这里给出统一倒计时。”

“是的,大人。”

同一时刻,第二属星上空卫星轨道上的联军旗舰。

“不敢相信,居然真的找到了……”

寂静一片的会议室内,有个声音在轻轻说着,仿佛自言自语。这句话就仿佛打破平静水面的小石头,一时间,整个房间内立刻窃窃私语不断。

罗格纳脸色严肃,他双手环胸站在房间一角,身边是米格少将,帕森霍芬元帅半眯着眼走了过来,拧开银制酒壶,狠狠灌了一口,一言不发。

横跨了整片墙壁的监视屏幕上,可以清楚地看到,肩部绘有蔷薇花图案的红色泰坦们,正以每五架为一个单位,托举着三架能源毁灭炮,炮口一致朝向能源盾;与此同时,同步频道上传来一名女子略带沙哑的嗓音。

“5、4、3、2、1……”

三束白色能源光芒从炮口内直射而出,精确地汇集在青色能源盾中部偏上的某一点,数秒之后,能源盾上那个白色亮点处,就仿佛被溶化了似的,青色护罩一点点散去,梵列行宫的尖顶重新出现在众人眼前。

“所有泰坦,全力向爆炸装置进攻。”那个沙哑的女声再度响起,果断利落。

十五架红色泰坦仿佛幻影一般从原地消失了,两分钟之后,地面震动,行宫内某处传来“轰隆”一声巨响;会议室内的所有人,尤其以帕森霍芬元帅为首的卡拉迪将领们,明显松了一口气。罗格纳微微挑了挑眉头,脸上的神色是明显松了几分,只是眉宇之间却有一道暗藏的怒意,不知为何,久久徘徊不去。

“殿下,这下可杀了他们的风头。”米格少将收回看向屏幕的视线,转头过来似笑非笑地道:“不过,等回去之后,最大的功劳可是要落在这个‘红’骑士团身上了,果然厉害!”

其实,在米格少将心中,这句话并不仅仅是称赞他们的作战能力和行动速度。当时,战场上所有的联军骑士团都已经离开了地面,漂浮到卫星轨道上,唯一留下的就是这支十五人的骑士团——当然,这与他们的团长也身在腹地,分不开关系。不过,这份胆识,这份共同进退的勇气,放眼整个卡拉迪帝国,甚至于整个西太阳星系,都找不出第二个来。也正是因此,这位少将对于骑士们的看法,第一次有了些微的改变。

“果然不愧是卡拉迪的三皇子殿下,真是有眼光。”

这次险中求胜的作战成功,令得一旁不少米麦尔帝国的高级将领也由衷赞叹,美隆元帅更是走上前来,完全无视帕森霍芬元帅的存在,直接向罗格纳伸出手去,致以祝贺和敬意。

“不敢,都是在座诸位的共同努力。”罗格纳微笑以对,举手投足之间仍是一派优雅高贵。

第二属星,梵列行宫中庭内。

一架高大的红色泰坦停驻在正中,胸部的驾驶舱缓缓打开,底下,身披灰色斗篷的白发女骑士正仰头看向上空,一手遮在眉骨处,一手掩了口鼻,仿佛无法忍受周围扬起的阵阵泥土灰尘似的。

“大人!”右侧的驾驶舱内,探出一名女子身影,身着战斗服,亮丽而有朝气:“您能上来么,我们要准备返航了。”

苍澜月点点头,她回头扫了一眼身后残破不堪的建筑,脚步猛地发力,身形向上一拔,在泰坦的身上略微借了几处力,便到了驾驶舱内。

“大人,您怎么又独自一人行动了,我们多很担心呢!”女骑士一面坐回驾驶座,一面念叨着,驾驶舱缓缓关上,将外部一切都隔绝了开来。

“我不是好好回来了么。”苍澜月摸到一旁的副座上,系上安全绑带。

“是啦是啦,我可说不过您,等着听我家小弟哭吧。”牡丹启动泰坦,将起设置为自动行进模式,接着,就习惯性地从脚边巧克力盒子内摸出一块来,剥了外包装,才要往嘴里送,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递给一旁的团长大人:“给。”

苍澜月并没有拒绝,默默的接下,放入口中,出乎她的意料之外,这块巧克力并不是非常的甜腻,而是带了一股浓重的苦涩,就仿佛从心底深处泛上来似的。

她慢慢咀嚼着口中的巧克力,手指不由探入披风下的上衣口袋内,有一张资料芯片,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5-3

长达八年之久的北太阳星系梵列国军事行动,最终以卡拉迪与米麦尔的联军获胜而告终。面积庞大的梵列国被一划为三,靠近西太阳星系的部分划归卡拉迪管理,靠近东太阳星系的则划归米麦尔管理,中间部分包括原梵列国帝星,由梵列国的国民自由选举领导人进行管理。

除了负责战后重建的人员以及必需的安全保障人手之外,两国的军队在攻下梵列行宫的第三天开始,就陆陆续续地撤离了。卡拉迪帝国的将领和骑士们大都返程前往帝星准备参加一周后举行的庆典,至于在战斗中受损的泰坦,则直接运回各自的基地进行整修。

“老大,真无聊……”已经拆了腿部石膏的雷亚,半躺在帝星顶级酒店的某间套房的沙发上,无力地呻吟着。

“无聊就去参加那些宴会好了。”苍澜月坐在一旁的靠背椅上,视线落在窗外,也不知究竟在看些什么,不过这一幕“红”骑士团的成员早就已经习惯了——这似乎已经成为他们团长大人的招牌动作了:“我听说,最近帝星的名媛贵妇们都以能邀请到‘红’骑士团的雷亚大人,而感到荣幸呢。似乎还有赌博公司为此开了赌局,猜你每天晚上会在哪个宴会上露面?”

“啊啊啊,老大,冤枉啊!”雷亚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做出痛心疾首的模样,但口中的说辞显然没什么说服力,只是反复干嚎着:“我真的是冤枉的啊……”

“切,你假如是冤枉的,那星空都能变成白的!”一只女式高跟鞋毫不客气地踢了过来,是才从卧室睡醒出来的牡丹,她穿了一条长及脚踝的淡绿色连衣裙,头发高高盘起,脚上的细带凉鞋更使得她整个人看上去带了几分典雅的气质——假如无视她手中那块巧克力的话。

“唉,气质啊气质!”雷亚嬉笑着躲了开去:“牡丹今天是佳人有约么?打扮得那么淑女。”

牡丹对着天花板翻了个白眼:“有约你个头,还不是那个什么阿莱亚侯爵,天天发几十个信息过来,再不答应,估计我那可怜的通讯器要罢工了。”

“阿莱亚侯爵?很好呀,他家可是世袭爵位,年纪轻,又有钱,长得也不错,牡丹的春天要来了吧。”雷亚不知死活地继续大放厥词。

“春天?我先让你尝尝冬天的味道!”牡丹一脚向着雷亚的腹部横踢而出,快若闪电,裙摆翻飞,就如同一朵艳丽的花朵绽放开来。

“别闹了。”苍澜月有些无奈地开口:“等一下我要出去,你们让其他的团员们都记得收敛点,别玩过头了,这里毕竟是帝星。雷亚,你既然闲着无事,那就和阿诺一起去店里看看那些庆典礼服做完了没有;牡丹,你要出去约会我没意见,但是万一碰到什么事情,下手轻些,我可不想再看到那些世家子弟们一个个带伤来这里哭诉。”

“啊……是……”雷亚的声音略带委屈。

“好的,老大,我尽量注意。”牡丹的声音闷闷的。

苍澜月将视线从窗外转回,拿起手边的烈酒一饮而尽,看向墙壁上的老式时钟,已经快指向六点了,那个人……应该已经到了吧。

卡拉迪帝星,庞贝城,某处酒吧内。

刺耳而有强力节奏感的乐声,无数的人在灯光迷离的舞池内扭动着身体,侍者们端着放了各式酒类饮料的托盘在周围穿梭着,一派喧闹至极的景象。

苍澜月身披灰色斗篷,将全身遮得严严实实的,从入口的保安那里领取了一张胸卡,随手扔到口袋内,在侍者的引领下,向着预定的包厢行进。

“这位小姐,就是这里了。”侍者带着她来到三楼顶端的房间门口。在这里,已经几乎听不到音乐声,脚下是华贵的手工花式地毯,走廊里空无一人。苍澜月嘴角勾了勾,掩在斗篷内的手指扔出一枚金币,奇Qisuu.com书那名侍者欢天喜地的接住了,鞠躬之后便退了下去。

推开门,包厢内的沙发上已经有人姿态悠闲地坐在那里,年纪似乎比苍澜月还要大上五、六岁,五官看上去很是普通,蓝眸、紫发,却偏偏有一双妖异万分的狐狸眼,正是之前暨下学院内的那位凡熵学长。

“来了呀。”他的声音懒懒的:“我从南边过来,一路上尽是收到关于‘红’骑士团的消息,这次可真是威风大作呀。”

“算不上,只是做了该做的。”苍澜月扯下外面的斗篷,做到沙发上,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灌了下去,这才开口道:“你呢,那边怎么样?”

“情况很不错。”凡熵笑容无害:“最新型号的推进器,首发当天就售出了五百多套,目前第一批盛产的一千台已经全部售罄,处于断货状态。”

“嗯。”苍澜月点头,也不多说话,转眼之间第二杯烈酒下肚。

“这笔钱是打到你的户头上吃利息,还是放我这里钱生钱?”凡熵微微眯了眼,笑着道。

“放你那边。”苍澜月舒出一口气:“我这边盯着的人太多,再说骑士团的薪水也够用了。”

“对了,你交代的那套东西,上个星期已经做出来了。”凡熵漫不经心地道:“你什么时候要,给你送过去。”

“不急。”苍澜月玩弄着手里的水晶酒杯:“那个东西没有相应的骨架配合,发挥不了太大用处,一般的泰坦估计用上几个小时就会报废。话说回来,你怎么想到来这里的?”

凡熵向后靠了靠,双手枕在脑后,缓缓道:“卡拉迪吃了梵列的西部大块领土,上面已经有风声出来了,准备把其中两个行星发展成工业基地和商业城,这么大的项目招标,我不亲自过来看看,不是不给人家皇帝陛下面子么。”

苍澜月点头:“正好你过来了,我有样东西要给你看,本想亲自去南太阳星系找你的,现在正好省了这点时间。”一面说,一面从口袋中掏出那片资料芯片,递了过去。

“哦?这又是什么有趣的东西?”凡熵好奇地打开通讯器,将芯片放了进去。

才看了一会儿,他的脸色已经明显沉重起来;待到全部看完,脸色忽然又变回了原来的模样,笑眯眯的,只是蓝眸深处却多了一分浓重的寒气。

“原来是这样,居然与那位大小姐有关。”

苍澜月没有接话,反手给自己倒了杯酒,又一口灌了下去。

“你打算怎么办?”

白发女骑士淡淡一笑:“怎么办?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语气之中透出一股杀意。

“与那位大小姐对上,可不是什么明智的决定。她背后的皇御家,实力深不可测,单从操控全星团的商业方面来看,凡家连他们的十分之一,可能都比不上。”凡熵看了眼手中的资料芯片,慢悠悠地道:“何况,就凭这么一份材料,你也不能完全断定就真的是她……”

“这个,自然可以去查清楚。假如真的是她……”苍澜月忽然笑了起来,黑眸幽静,却看得凡熵心里也不由一颤,约摸十年前,他也曾见过这种表情,但那时,却是伤痛到了极点的笑容,与此刻的又是完全不同。

他不由叹了口气:“说到这个,假如你要问清楚事情的真相,可以抽空去一次我那里……他醒了。”

白发女骑士握着酒杯的手抖了抖,不自觉地重复了一次:“他醒了?”

“对,就在上个月。”凡熵弹弹袖口:“不过他之前受伤太重,治疗的时间太长,睡了太久,才醒来的时候,神智还是有些不清醒,再加上你当时在备战,我就没告诉你。”

“那现在呢?”

凡熵皱皱眉头:“略微能走动了,不过整天不说话,不管问什么都不开口;而且,之前他全身的骨骼肌肉都被震碎了,就算请了专门的魔导治疗师,他骑士的力量估计一时半刻是回不来了。”

苍澜月沉默:“能治好么?”

“尽全力。”

骑士的力量么……在印象中,那个少年经常是沉默的,清秀的脸上经常看不到一丝情绪波动,她出走的那次,累得他被砍了一只手,虽然事后接了机械手,但她始终记得,那是因为她的缘故;再后来,他做了那位“大小姐”的暗卫首领,脸色更冷了,更不爱说话,少有的几次见面,他都是来传达那位“大小姐”的命令,说完就走,从来没有多余的动作表情;直到最后,他被人打成血肉模糊的重伤,无意之中被凡家商会的人救起——

凡熵是认识他的。

或者该说,当初在暨下与皇御家大小姐打过叫道的人,没有不认识的——他是那位“命运公主”的贴身侍卫,常年神色冰冷,但身手实在了得,普通的骑士七、八个都不是他的对手,这样一个人,被伤成那样,当时凡熵还以为是那位“大小姐”出了什么事情,谁知道待到他恢复了几分,嘴里迷糊不清念着的,竟是苍澜月的名字。

那个时候,凡熵与苍澜月才接上头,他考虑再三,还是告诉了当时身心疲惫的她。苍澜月把事情前后一对照,心里就清楚了几分,除了要凡熵帮忙照顾他之外,还让他伪造了一份假的死亡证明。

——将凌未这个人,从皇御家的记录上,彻底地抹去。

6-1

凡熵在帝星逗留的时间极短,仅有短短一晚,甚至来不及参加数日之后的庆典。

苍澜月从他那里得到了不少消息,还有一封请柬。

是一封用古老手法制作的请柬,略带粉红色的纸质信封,封口处用红色软泥封印,上面有一个蝙蝠的图案;打开,淡蓝色镶银边的手工信纸质地挺刮,上面还带着一股淡淡的玫瑰香味;纸上,是龙飞凤舞的星团通用体,每个字都是烫金的——单单这封信,已经价值不菲,足够星团内的普通人家吃喝半年——只不过,这信上所提供的信息,要远远超出这封信本身的价格。

据说,星团每三年会有一场规模盛大的半地下交易会,举办者身份至今不明,但已经延续了长达数百年的历史,与东太阳星系那些小打小闹的黑市交易有所不同,这个交易会的受邀人士包括全星团的各大商会、骑士团、皇室贵族和魔法工会,但是每年邀请的人数却是固定不变的——简而言之,各界的上层人物都以能获得这么一张请柬为荣。正因为如此,即便是占据南太阳星系商业鳌头的凡家,今年也只收到了两张,凡熵自己拿了一张,还有一张,他给了苍澜月。

交易会自然是要去的,而且可以顺道去看一下才苏醒过来的凌未。对于苍澜月而言,这两件事远比帝星即将举行的庆典要重要得多,只是,卡拉迪的皇帝陛下已经点名要接见“红”骑士团,即便她想走,似乎也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庆典从下午一点开始,其规模之大、准备之详细,与苍澜月十年前曾参加过的那次,完全不同。首先,每位受邀嘉宾的抵达时间,都被做了详细而周密的安排,由皇家统一型号的浮游车和护卫接送;其次,每位嘉宾抵达之后,先被安排在不同的休息室内品尝皇室御厨所准备的茶水和点心,直到下午五点,才能由专门的通道,分批进入宴会厅。

“红”骑士团,是这次庆典上唯一一个从团长到团员都被邀请在内的骑士团。从他们才抵达帝星,就已经被告知了这个无上的荣幸,为此,全团共计十七名成员,不得不花了整整三天,去礼服店定制帝国专用庆典礼服——巧合的是,苍澜月居然无意之中发现了十年前那位服装店老板岩一的店面,还是和当年一样,小而不起眼,店门上还是贴着那块“跳楼价”的招牌,或许是因为这里有着第十三小队的回忆,所以她再次将定制礼服的任务交给了那位老裁缝。

事实证明,这位老人并没有令人失望。当“红”的全体成员身着红白相间的骑士礼服,在司仪官的宣报声中步入宴会厅的时候,所有人都不由眼前一亮。

“真是一群出色的骑士呢……”

靠近皇帝陛下主位右手边的第二个位置上,帝国的二皇子西列殿下笑容高贵得体,一头金发甚是耀眼,他转头看向自己侧前方同父异母的弟弟:“罗格纳,那位团长虽然带着奇怪的面具,但竟是位女士,可真令人想不到——前后两次大型战役,她都是起了决定性作用的功臣呢;听说,平日里,你对她也是关怀备至呢,不如有空给我们详细说说?”

帝国三皇子殿下的嘴角展开一抹从容不迫的笑容,琥珀色双眸在流光璀璨的水晶灯照耀下,愈发显得清澈飘渺,他淡声道:“父皇向来教导我们,优秀的骑士就是帝国最大的财富,需要好好爱护,我不过是遵循父皇的教导行事罢了。”

“嗯,说得对!”卡拉迪皇帝陛下今日心情大好,他伸手拍了拍小儿子的肩膀,笑呵呵地道:“罗格纳,这次能打下梵列,你做得很不错。”

“都是托了父皇的福,还有帕森霍芬大人的出色指挥,我不过做了该做的而已。”罗格纳笑得淡然,他的视线轻轻扫过对面神情不以为然的大皇兄、不动声色的二皇兄,还有那位巧笑嫣然以扇掩口的黑发黑眸女子,心中忽然微惊,澜云皇御居然会以如此高调的方式在卡拉迪庆典上露面,实属首次,看来,她与西列之间的关系已经非比寻常了。

那么,有了皇御家这个坚强的后盾,且看他那位二皇兄神采飞扬的表情,显然,西列对于卡拉迪皇位,是志在必得了——只是,现在鹿死谁手,似乎还言之尚早呢。

凡事未到最后尘埃落定,谁又能知道,会生出什么变数呢?

宴会过后,舞会开始。

皇帝陛下与帝国二皇妃云娜夫人开场跳了第一支舞,那位新进入宫的帝国四皇妃,因为身体不适,而被皇帝陛下批准不必列席,否则的话,这开场舞会落在哪位皇妃手中,还真是难说呢——不少了解近来皇宫动向的贵族们,纷纷都在暗中猜测着。

在舞会上,“红”骑士团的诸位成员们成为了众人的焦点,皇帝陛下的亲自嘉奖,年轻而出色的脸庞,剪裁得体合适的礼服,俨然就是一道最亮丽的风景线——雷亚被众多贵族小姐们缠得脱不开身,牡丹则被一群年轻的世家子弟们团团围了起来,甚至连不善言辞的达毕都收到了几位小姐的暗示,只有他们的团长大人,凭借着之前曾到过此地的优势,悄悄从宴会厅的侧门溜了出去。

因为庆典的关系,与宴会厅左右两侧相连的花园都做了相应的保安措施并予以开放,舞会才开始,此时的花园显得有些冷清,靠近湖边的观赏亭内,只有一道女子身影在那里静静坐着。

苍澜月的行动速度极快,夜色中,仿佛一道飘忽的虚影,不过眨眼之间,她的双脚就已经踩上了凉亭内手工打磨的大理石地面;在她身后,两道黑色人影出现,他们腰间配着圆筒形的光剑剑柄,身上穿着正式的骑士战斗服,即使如此,还是来不及出手相拦这个仿佛凭空出现的年轻女子。

“什么人,你眼前的可是尊贵的‘命运公主’殿下,还不退下!”其中一人极快地反应过来,掩饰了那片刻的怔愣,呵斥道。他们两人俱弓起了身体,光剑剑柄已经握在手中,只要前方那个背影略有异动,就准备一击必杀。

“是澜云皇御小姐么?”

身着卡拉迪传统豪华礼服的澜云皇御转过身来,冷眼打量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年轻女子,白发、银色半面面具、红白相间的高领骑士制式礼服、制成蔷薇花苞形状的金色纽扣在夜色中闪着淡淡的光芒——她对守在凉亭门口的两名护卫做了一个退下的手势,羽毛扇在指尖轻轻抖开,笑盈盈道:“原来是‘红’骑士团的团长阁下,请问有什么指教?”

苍澜月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皇御小姐,十数年前,我曾与你的贴身侍卫在暨下有数面之缘。鲁莽问一句,不知他这次可在?”

羽毛扇平缓地来回扇动了数下,澜云一双黑眸露出疑惑的神色:“不知阁下说的是哪位?从小到大,我身边的侍卫少说也换了几十位……”这位“红”骑士团的团长还真是有些奇怪,既不像是想要巴结她,又不是有求于她,而且她的身上还隐约带着一股疏离的味道,究竟想做什么?

白发女骑士垂眸:“我记得,那位侍卫的右手是以机械接驳而成的……”

握住扇柄的纤细手指微微收缩了一下,但随即恢复了常态,女子美丽精致的脸庞上,漾起一抹略带忧伤的神情:“原来阁下大人所说的是凌未……”

“哦?他叫凌未?”苍澜月眼中露出急切的神色,右脚前踏一步:“皇御小姐,请问他眼下在何处?”

“他……”澜云停顿了下,抬眼轻声问道:“不知团长阁下找他有什么事呢?”十年了,居然还有人会提到这个叛徒,真是不可思议呢。

“呵呵……”苍澜月的声音有些尴尬,嘴角露出一丝极力想要掩饰的弧度:“当年……我曾与他切磋过数次,都败在他手下,因此……”

凌未的手下败将?这次得了军功又名声大作,所以想要回来重新比试么?澜云皇御眼中透出一丝了然,感到有些无趣地重新摇动起羽扇:“真是遗憾呐,阁下。”

“为什么?”苍澜月的声调猛然提高数分,就仿佛一个急切想要一血前耻的骄傲骑士:“他莫非不在这里?”

“是,他不在这里。”澜云轻声肯定了她的疑问,同时加重语气道:“恐怕,日后你也见不到他了。”

“为什么!”好吧,既然要演,那就演个十成吧。

“他……十年前已经遭遇不测……”澜云低下头去,羽扇掩面,双肩微微抖动,语带哭腔:“真是抱歉呢,阁下。”

“不……该说抱歉的是我,让皇御小姐想起了不好的回忆……”苍澜月后退一步,微微躬身:“是在下鲁莽了。”

“请别这么说。”澜云轻轻摇头:“阁下也是无心的。”

“打扰之处,还请见谅,在下先告辞了。”

“请吧,阁下。”

看着那个身影如同来时一般,飘忽着消失在视线内,澜云皇御缓缓收起手中的羽扇,眼神冰冷地望向守在门口的两名骑士:“真是废物,方才假如她对我有不轨之心,我早就死上千百次了,养着你们,真不知道有什么用!”

“殿下请息怒……”两人齐齐跪下请罪。

“息怒息怒,哼,你们就只会说得好听,却让我连清净片刻都做不到……什么家族中的菁英,连那个叛徒凌未的一根手指都比不上!”澜云皇御气得口不择言,将羽扇往那两人头上狠狠一掷,神情扭曲地离开了凉亭。

凉亭旁,早应该回到宴会厅内的白发女骑士正面无表情地站在枝叶掩映的树干背光处,将底下那几句短短对话全数听入了耳中,黑眸深处,暗潮汹涌。

6-2

“各位尊敬的旅客们,我们即将抵达的南太阳星系,是星团四大星系中最早有人居住的所在,经过近数千年的探索与发展,已经有将几十个大大小小星球可供人类居住。从很久之前开始,就有无数的文明在这里兴起辉煌最后消失,其中最为显赫的,当属千年之前曾如昙花一现般的火焰帝国,它是迄今为止星团记载中疆域最广的国家,据说,当时的火焰帝王年轻有为、雄心勃勃,意图一统全星团,只可惜英年早逝,帝国瞬间崩解,只留下无数的传说,令人向往。

如今的南太阳星系,大都由小型自治领构成,商会的势力在这里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多种多样的野生生物以及奇异瑰丽的景色,更令得这个星系成为星团之中颇有盛名的旅游之地;除此之外,这个星系最广为人知的,则是位于中立城市奥斯兰的暨下学宫……”

星系豪华旅行艇的解说小姐,声音甜美,可是在苍澜月听来,却有如催眠曲一般。不过,当她听到暨下学宫这个熟悉的名字时,本已昏昏欲睡的神智忽然仿佛被利针狠狠地刺了一下,睁开眼,她在黑暗中摸索着拍开了自动调节系统,单人客舱内立刻有轻灵舒缓的乐声流泻而出,柔和的光亮从房间顶部披洒而下,遮挡板自动收起,露出窗外那片幽深的星海。

“暨下……”

白发女骑士在舌尖上将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滚了数遍,终于悠悠轻叹一声,从床上爬了起来,对着身上皱巴巴的衣服看了半晌,随手拉了拉,便不以为意地披了件短外套,往餐厅的方向走去。

或许是时间还早,虽然这艘宇宙飞艇还有大约两小时就要在翡达离第二航空港降落,走廊上并没有什么人在,多数客舱房间的指示灯都暗着,那是客人们还在休息的标志。外面的温度与房间内相比多少显得有些偏低,苍澜月习惯性地把双手放到了外套的口袋内,加快脚步向着走廊的另一头走去。

正在考虑自己该吃些什么,通讯器忽然震动了起来。苍澜月拿出来一看,是牡丹传来的信息:呜呜呜,老大,你怎么可以这样,居然扔下我们一个人偷跑?好过分!呜呜呜……

面无表情地把信息扔到回收箱内,将通讯器收到口袋内,白发女骑士的嘴角几不可见地抽了一下,随即脚步稳健地继续向前走去。

这,已经是她离开帝星首都庞贝之后,所收到的第一百三十二条信息,与前面的一百三十一条一模一样,甚至连标点符号都没改动过——好吧,她承认在庆典结束的当晚就溜走,把所有的善后工作交给他们去面对,的确有些不太厚道,但是这些个家伙何至于夸张成这样?简直比被人抛弃的怨妇还要怨气冲天呐……

“欢迎光临。”

虽说眼下的确是没什么客人,但餐厅内的服务员倒是一个都没少,全部毕恭毕敬地站在自己该站的地方,看到苍澜月走进来,便齐声弯腰欢迎。

随便走到一个桌子旁坐下,苍澜月掏出信息卡,懒洋洋地道:“给我来一份早餐。”

“是,请问客人喜欢什么口味的呢?”

“随便。”反正这里的食物水准不错,只要不饿着她就行。

“那不如来一份清淡的白粥配小点心?”侍者非常尽职地推荐道。

“好。”苍澜月懒得多说,随便点了点头,视线落在餐桌前方的触摸式屏幕上,手指下意识地按了几下,一段立体影像便渐渐浮现了出来——凡是开往南太阳星系的豪华式民用艇上,多半都会配有类似的资料片,似乎是由几家商会联手推出,不知是为了向来这里游玩的游客们展示那一段过往的辉煌,又或者纯粹是为了缅怀那些逝去的岁月。

火焰帝国,她记得最初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是在皇御家的图书馆,那里有整整一个房间,手抄的、印刷的、电子的……各式各样的资料,排满了三面墙上下高达十几米的架子。毫不夸张的说,她在那里见过的关于这个帝国的记录,比星团内任何一个公立的图书馆甚至是研究所的保存都要多上数倍。

“客人,您点的早餐。”

当侍者把食物端来的时候,整个资料片的片头已经过了,正在介绍火焰的开国皇帝——这位将军出身的男子虽然也是非常优秀,不过与他的直系后代火焰皇相比,就显得要略逊一筹了。

火焰皇,其实是火焰帝国的第十一世皇帝,但后人都以帝国之名作为他的称号,据史书上记载,这是一名心狠手辣又惊才绝艳的男子。他出身于帝国末期,母亲身份低微,是十世宫中的一名女奴,在他出生后不久便因体弱而亡,火焰皇自幼无人管教,常在皇宫的下仆之中混迹,年长之后,更是喜好出宫与帝都的地痞流氓厮混——当时正逢诸侯纷起,帝国的皇权被削弱到了极致,火焰皇共有二十三名兄弟姐妹,却在一次秘密宫变中,所有的皇子死伤殆尽,只有当时偷偷外出身在赌场玩乐的火焰皇逃过一劫,更因此阴差阳错的登上帝位,成为了一名傀儡,当时的他不过十五岁。

之后,这位不为人所重视的火焰皇用了整整十年时间,解决了诸侯并立的问题,将帝国的军权收为己有,并且成立了一支完全忠心于他的百人骑士团,亦是为后世所熟知的令得整个星团都为止震颤的“血火骑士团”。在火焰皇三十二岁那年,他创建了暨下学宫,并于次年向其余三大太阳星系入侵,先后征服了东、西两大太阳星系;然而,就在他准备向北太阳星系进行最后进攻的前夕,却忽然于帝星的行宫之中暴毙——整个帝国就如同一架狂奔中的马车,骤然失去了控制,其结果自然是可想而知。帝国的各大世家贵族之间的战火重启,火焰皇手下的将领们也互不服气,出走、隐世、或是投靠各大势力;当然,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火焰皇没有留下任何的子嗣,他的继任者是从宗室中挑选出来的,这位火焰帝国的末代皇帝,仅仅在位一年不到,就被人勒毙在皇位上,整个国家也随之土崩瓦解。

——其实,在皇御家关于火焰帝国的记载中,前后十二位皇帝,独独只详细记载了第十一位帝皇的生平事迹,其中还包括了许多不为人所熟知的秘闻。比如,在那些资料中就明确记录着,当时火焰皇之所以能在登上皇位后异军突起横扫大半个星团,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的身边有几位异常出类拔萃的人物,其中甚至还包括了传说中的“天女”。至于火焰皇的暴毙、帝国的瓦解,也正是因为这位“天女”的逝去——然而,如今流传在外的各类火焰皇传记或是研究资料上,却没有一处提到过“天女”这个说法。

当初看到这些匪夷所思的记录时,尚且年幼的苍澜月就觉得奇怪,为什么在自家的图书馆里,会保存了那么多奇怪的资料——那个时候,她虽然有心追查,但却终究因为身份问题而放弃;现在想来,她倒是隐约有些明白了,只是,对于那些已经被时间长河所掩埋的历史真相,却也没有太多的好奇心前去探究了。

当苍澜月走出翡达离第二航空港的时候,已近中午,和煦的阳光洒落下来,令她不由自主地想起当初在奥斯兰的那段时光。在空港门口坐上凡家派来的浮游车,窗外的景物飞逝后退,没多时就已经离开了市区,进入到凡家在当地的势力范围。

浮游车在一幢被高大树木所环绕的白色建筑前停下,司机恭恭敬敬地为苍澜月打开车门,笑着道:“少爷已经事先吩咐过了,您要找的人,眼下正在中庭散步,马上就有人带您前去,请稍候。”

穿过大厅、走廊,再转几个弯,就看见有大片的绿意在落地窗外摇曳,不远处,有一座被无数红色花朵所围绕的喷泉,水雾飞散,却有一名年轻男子的身影,靠坐在喷泉下的长椅上,双目微闭,额前有一缕发丝落在眼皮上,衬得他的面色愈发苍白;他的右手之中还抓着一本书,就仿佛只是看累了,在小憩般。

苍澜月忽然停住了脚步,她慢慢地靠近通往中庭的门口,有些失神地看着不远处的那一幕,脑海中忽然浮起很久之前的景象——每当她回头的时候,总会有一名清秀而文静的少年,跟在她身后,手中捧着一卷书。

是……他么?白发女骑士迟疑地向前挪了一步,却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唤他。

她应该说些什么呢?已经这么多年了,这么多年过去了呢……

风忽起,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靠在长椅上的年轻男子微微挪了下身体,双眼睁开,向着她的所在望来。

“你是?”他说话的音调,听来很是艰难,就仿佛在砂纸上滚过似的,又带着几分茫然。

苍澜月深吸一口气,抬手摘下脸上的银色半面面具。

“是我。”

6-3

看到银色面具之下那张年轻女子的脸庞,凌未先是愣了愣,眼中透出一股不敢置信的神色,视线最后凝聚在苍澜月额头上的那道疤痕,眼底深处掠过抹异色,似乎想起了什么似的,表情变得惊慌起来,他不安地移开眼神,双手慌乱地扶在长椅扶手上,甚至连手中的书掉落在地上,也顾不上捡起,只是想要站起身来马上离开,却不知为什么,一步也没能迈开,整个人就向前狠狠地摔了下去。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倒在地上的时候,忽然有一阵风从面前掠过,手肘处被一股力量轻轻托起,抬头,映入凌未眼帘的,是女子飞扬而起的白色长发,仿佛一把无意之中被散开的丝线,飘舞着一缕缕落下在肩头,幽静的黑眸略带几分紧张,正定定望着他。

“你没事吧?”苍澜月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叫了他一声:“凌未……”

“我没事。”年轻男子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但随即恢复常态,他的脸上又是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表情:“谢谢……七小姐。”

苍澜月愣了愣,习惯性地伸手想要扶起他,却被他轻轻推开了,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薄薄的白色手套料子传到了她的指尖,年轻女子不由一怔,一双手就这么定格在半空中。

凌未抓着长椅,带了几分艰难地站起来,没再看身边的年轻女子一眼,只是倔强地向外走去,他一步步走得缓慢,两条腿的动作带着几分僵硬,但是他似乎想要快点离开这里,挣扎着想要迈大步伐,却不料身体完全不听指挥,脚下一个踉跄,随即失去了平衡,眼看着又要狠狠摔向地面——

一声叹息,女骑士用同样的动作,第二次扶住了他。

“凌未,你假如不想见我的话,我现在就走。”苍澜月垂眼:“我只是……”她忽然停了口,现在说那三个字有用么?已经太晚了吧。

凌未的头低垂着,额前的发遮掩了他的双眸,脸上看不清表情,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他的声音轻轻传来:“七小姐,过去的事……就……”

“叫我苍澜月,或者澜月,不要叫七小姐,我不习惯。”

白发女骑士冷冷开口,脸色不太好看,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说些什么,或者,该说些什么。毕竟,从她很小开始,凌未就已经陪在自己身边了,只是他向来安静,存在感又淡薄,直到出走之后,她都未曾觉得与他有什么实质性的牵扯。

后来,她离家出走,在暨下第一次遇袭,出手的是那位大小姐的暗卫首领,她那时才知道,因为自己的任性出走,凌未受到惩罚,断了一臂——当时的她,隐隐有些内疚,总觉得自己无意之中就伤害了一个人。虽然星团的医学技术很是发达,断肢重生或者安装仿真机械臂也是小手术,但他毕竟是因为自己而受伤的。

再后来,凌未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她面前,轻描淡写地说他已经成为了大小姐的贴身暗卫,当时的她是暗自松了一口气的。至于之后的事情……听说,当初他被凡家商会的人救起的时候,已经处于濒死状态,幸亏他本身是骑士体质,最后才能够得救。

其实,在来这里的路上,苍澜月一直觉得自己有好多话想要问他,想问他究竟是什么原因才会变成了这样,想问他知不知道当初袭击彩虹佣兵团第十三小队的人手与那位大小姐是否有关,想问他为什么会成为那人口中的“叛徒”……但是,看到他眼下这个模样,忽然之间觉得有些答案知道与不知道,似乎也没什么区别了。

有些事情,她可以自己去查,最多也就是多费上些功夫——反正也已经等了整整十年,再多等些时日,对她而言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而且,看凌未的表情,似乎很不想看见她似的,她又何必在这里惹得他不开心呢,自己欠他的,已经够多了。

苍澜月看着自己面前的年轻男子始终没有反应,不由苦笑,一点点放开扶住他手肘的手指,站起身,后退。

凌未的视线始终望向地面,他不敢抬头,也不能抬头,左手掩在衣袖之下一点点地收紧,仿佛要将指尖深深地陷入到掌心之内,连带着整个人也无意识地蜷缩在一起。片刻之后,只听到她那略带沙哑的嗓音随风飘来,一点点吹入他的耳中,沉到他的心底。

“打扰你真是抱歉……其实,我来只是想和你说声……对不起……”

仿佛是逃一般的离开了那座中庭花园,苍澜月没有任何停顿,坐上来时的浮游车离开了。当车子在市区凡家公馆停下的时候,时间已是晚上九点,那位笑起来狐狸般狡猾的学长,已经在门口等候多时了。

“怎么,见面不顺利么?”凡熵若有所指地问。

苍澜月显然不想多谈这个话题,她沉默了片刻,才道:“不是说,今天午夜是交易会开幕么?我们现在还留在这里,没问题?”

“唉,学妹啊,再怎么样,你也应该相信我这位学长的,对吧。”凡熵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夸张的受伤:“再怎么说,我也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吧。”

苍澜月撇撇嘴,算是承认:“对了,你在这里等我,是有什么事情么?”

凡熵忽然别有深意地笑了笑,一双蓝眸露出几分异样的神色来,他压低了嗓音:“进去说。”

谈话的地点是在书房,壁炉烧得热热的,毛头长至脚踝的深色地毯奢侈得铺了一地,把仆人们端来的奶茶放在一旁,凡熵将一封密函递给了白发女骑士。

这是一封由星团某个魔法工会发出的信函,带着透明质感的蓝色信封与信纸,摸上去,似乎能感到水波荡漾的感觉。

“好高级的东西……”苍澜月身上带有魔导力,普通人无法察觉的微妙魔法变化,她只需用手一触,就能了解:“看这个做工的精致程度,起码也是星团五大魔法工会甚至以上级别的才用得起……”

“你先看看上面的标识。”

将信纸翻过来,手指按到右下角,指尖有一股淡淡的白色光芒忽闪而过,片刻之后,纸面上浮现一个深蓝色的奇特标记,那是一架传说中失传已久的竖琴,两旁有上身为人下身为鱼的生物拥抱着。

“是‘曜’!”白发女骑士的脸色微变。

“曜”魔法工会,是一个在星团正式记载下永远无法找到的存在。但凡是身处高位的各大势力执掌者,多少都会与他们打过交道。严格来说,“曜”是一个隐藏于水面之下的魔法势力,强大且无法探测其真正的实力,而且行事隐秘,有传说他们是最与诸神接近的一派,所以基本控制了各国的祭祀之职。据说,“曜”的传承大都由女子执掌;然而,在前任掌管者逝去之前,除了长老们之外,无人能知晓继任者的身份——但是对于苍澜月和凡熵而言,“曜”唯一值得令他们挂心的,只有一个人而已。

“对。”凡熵的表情有些紧张:“的确是他们。”

“那这封信的内容……”苍澜月的手有些颤抖,她忽然之间不敢去看那上面写得漂亮整齐的通用体了。

“我……已经看过了。”凡熵嘴角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但却掩盖不了他眼底那抹紧张之色:“这封信是通知各大势力,三日之前,他们的新一任掌管者已经正式继位。”

苍澜月的手指下意识地紧了紧:“新一任的掌管者?那么说……”

“假如我猜测得没错……‘她’应该已经醒了。”

“可是……”苍澜月摊开了信纸,一行行地扫视着,语调有些迟疑:“她没有与我们联系过……”

“有件事,其实我一直想问你。”凡熵喝了一口奶茶,表情有些明暗不定。

“是什么?”

“你脸上的那道伤痕。”年轻男子调整了一个坐姿:“是当初为了救她,导致禁忌魔法反噬,才留下的吧?”

苍澜月拿下面具,手指下意识地沿着疤痕一点点摸索上去,她深吸一口气:“是,没错。”这道伤痕,的确是魔法反噬所留下的,所以无法用普通的手术方法去消除,也正是她之所以要戴上面具的原因。虽然普通人无法感受到那道疤痕下的魔法波动,但具有高级魔导之力的灵能者,只需要近距离看上一眼,就能发现其中的问题。她不想引来不必要的麻烦,至少不是现在。

十年前,她的确是动用了本不该使用的禁忌之力,将一个原本已经从现世逝去的魂魄,从幽冥路上硬生生地拉了回来。为此,她毁容,身上留下了时常会发作的隐痛,甚至改变了整个星团该有的走向与未来——长老们说,她是备受诸神宠爱的女子,所以才没有当场失去生命;但是这身伤痛,却会被烙印在灵魂之中,陪伴她生生世世。

“那么,你当初救了她,是否那禁忌的法术,在她身上也会留下什么后遗症?”凡熵终于是一字一句问出了自己内心深处最大的疑虑与担忧:“毕竟,她这十年一直在沉睡……不过,这也只是我的猜测罢了……”

苍澜月皱起眉头,沉默了,良久,她才悠悠地开口道:“你说的这点,我的确是没有想过。”她抬眼:“不管如何,我们可以去验证一下,不是么?”

7-1

拍卖会场的所在,秉持了之前的一贯传统,隐秘又豪华。倘若不是场地中央那个拍卖台,恐怕会让人误以为这是一场假面舞会——几乎所有的来宾,都身着价值不菲的礼服,并且在脸上戴了各式各样的面具。

“真是有够无聊。”

苍澜月站在会场入口处,一手勾在狐狸学长的臂弯内,压低了嗓音地抱怨着。

在凡熵的威逼利诱外带坑蒙拐骗之下,她不仅被迫取下了那个银色半面面具,换上了一个由黑色羽毛和钻石所制成的舞会面具,并且生平第一次穿上了女式晚礼服。

那是一件纯黑色的手工制绸缎长裙,领口高束,别了一枚鸽蛋大的蓝宝石,靠近胸口处微微敞开,由两条交叉的飘带与下方衣料相系,虽然只露出了一小片肌肤,反倒显得越发诱人;除此之外,裙装上身的剪裁简单流畅,毫无多余装饰,双臂在肘部处以黑色绸带镶边扎紧,以下是大片呈喇叭状展开的黑色手工轻纱,上面勾织了玫瑰花蕾的图案,每一朵花蕊都以罕见的黑色珍珠代替,轻柔地覆盖到手背处;腰身处是宽幅的黑色丝缎腰带,飘带直落地面;裙身并未采用星团中流行的款式,反而从腿部开始以大皱褶流泻而下,在前方靠近脚踝处猛然收住,却在背后以华丽的大波浪状拖曳落地,裙摆处以蓝宝石点缀,仿若夜晚深邃美丽的星空。

一双黑色缎面的高跟鞋,微微探出裙摆下方,踏在光滑的地面上,因为不习惯而导致的步履维艰,落在众多世家贵族子弟的眼中,反而成了她矜持优雅的体现——倘若被女骑士知晓,恐怕会哭笑不得吧。

“如何,感觉还好吧?”凡熵笑得有些狡猾,他的打扮倒是中规中矩,选择了远古传说中游侠的身份出现,黑色面罩、深蓝色短上衣,系以暗红色腰带,外加黑色长裤与马靴,原先的平淡无害之势全数收起,整个人显出几分浪荡不羁之气。

“我真的有些后悔了。”苍澜月低头看着前方的台阶,一手拎起过长的裙摆,在考虑自己穿着那双鞋子应该怎么抬脚,她真有些害怕会迈步过大之下,把鞋子给飞出去:“仅仅提高今后五年的一成收益怎么够,我要三成!”

“行,三成就三成。”凡熵异乎寻常地好说话。

这下,轮到女骑士沉默了:“你到底有什么阴谋……”

“哎呀呀,学长我能有什么阴谋呢。我的出发点,可向来是为了学妹你好呀。”打发她的,是惯有的狐狸式笑容。

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劲——苍澜月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继而坚定地道:“算了,那三成的收益我不要了,我要回去。”

“哎呀呀,这可不行。学妹,要言而有信呢。”凡熵一面压低了嗓音驳回她的要求,一面向着面前的使者们亮出了邀请函,其中一位侍者以手中仪器检验无误后,便毕恭毕敬地将他们两人引领到了位于顶层的贵宾包厢内。

“这里的饮料还是一如既往地可口呢。”凡熵悠闲地坐在柔软宽敞的沙发上,一手执着酒杯,一面感叹道。

苍澜月觉得自己似乎上了贼船,她坐在沙发的另一头,脱去了面具,表情阴郁。

“来,尝尝看,这可是全星团最有名的饮料,命运之曲——在平时可是千金都买不到,只在这个拍卖会上限量供应。”凡熵递过一个高脚水晶杯,里面盛着半杯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折射出幽静的光泽。

好奇心被勾了起来,白发女骑士打量着手中的水晶杯:“平时买不到?那么在拍卖会上,这个饮料怎么卖?”

“按照邀请函以及竞拍金额的大小,定量供应,一杯大概值个五百星团金币吧。”

“……”

她终于可以肯定了,这个拍卖会的主办人,绝对是个奸商。

午夜时分,在三声锣响之后,为期三天的拍卖会终于正式宣布开始。

每个贵宾包厢内,都配有同步监控系统,每一笔拍卖物品,都会在屏幕上及时滚动出现,而且监控系统与帐户相连,假如有中意的,只需直接输入竞拍金额即可。不过,苍澜月此次来的目的,却是为了观察几样由凡式商会所挂出的物品拍卖情况。

时钟一点点指向了预定的时间,当最新一批拍卖品即将出现在屏幕上的时候,苍澜月忽然神秘地笑了笑,指尖轻巧地点开了另一侧帐户的监控界面。

第一件出现在监控屏幕上的,是一个外表毫不起眼的灰色长方形金属盒,旁边以几行字简单地说明着出产的日期、型号和起拍价格,另外,在最后,屏幕上给了一个特写,那是金属盒的底部,被放大了数倍,可以清晰看到那里有一个花体的“FY”图案。

“是这个么?”苍澜月问。

“嗯,我就留了这三个成品,一起放上去,看看待会儿的反应如何。”凡熵的声音漫不经心的,就仿佛眼前这件正在拍卖的物品与他全然无关。

屏幕闪烁了数次,最后的数字定格在了3700万星团金币上,苍澜月抽抽嘴角:“还真舍得花钱……这可抵得上一架小型泰坦三分之一的价格了。”

“这是当然。看来,这次收成应该不错,起码后两个拍品的金额不会低于这第一台。”凡熵似乎对于这个数字并不意外,他的表情似笑非笑:“话说回来,谁让你把东西做得太好呢?近十年来,不仅是各大骑士团,即便是以前眼高于顶的各国皇室和军部,哪个不希望自家的泰坦能配置上由‘FY’出品的强力引擎?”他伸了个懒腰,又道:“三年前的情况你还没见到呢,东太阳星系某两位贵要人物,甚至为了我们这边挂出的最后一架拍品,大打出手,光剑激光枪都用上了,最后还是被主办方派人请了出去——估计这次,他们是没资格拿到那份邀请函了。”

“那么,你让我这次来现场观看的目的是?”苍澜月点头,又问。

“很简单。按照我们之前的计划,FY是属于暗处的,但因为产品太受欢迎,所以引来了不少麻烦,有些势力大的已经顺着蛛丝马迹查到了些消息,假如不加拦截,恐怕不久就会查到我们头上。”

“是要我拿个主意?”

“对。”凡熵把玩着手中的腰带:“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把FY关了。毕竟我们最初的目的已经达到,各方动向也已经调查得差不多了,其余的项目大都已经开始正常运转。眼下就是结束这个秘密工厂,对我们而言,损失也不大。”

“最简单的办法么?”苍澜月无所谓地笑笑:“听起来不错。”但是说来简单,真要操作起来也很麻烦,先不说堆积的那些材料和半成品什么的,关键是那个秘密工厂是她一手建立起来的,现在说毁就毁,她还当真有些舍不得;而且她还有些东西没完成,不想就这么轻易地放弃掉。

凡熵听了她的回答,心里已经明白几分,便又道:“当然,其它的办法也不是没有。比如把那些人手头的线索全毁了,以我们目前的实力,也是可以做到的,就是费点手脚罢了。”

苍澜月沉吟片刻,脸上忽然显出一道奇怪的笑容来,她缓缓开口道:“近来,那朵莲花不是一直嚷着说无聊么?就让她去活动下筋骨也好,免得生锈了。”

“这样做倒也不错。”凡熵挑眉:“你想清楚了么?小莲花那边原本一直按兵不动,无人知晓;现在你这样做,是打算让他们那一派的势力推到台前了?”

苍澜月笑着点头,黑眸深处却有精光闪烁:“时间也差不多了。眼下虽然战火才歇,但是平静不了多久的,让他们出来历练下也好,对于骑士和泰坦而言,光有天赋是不够的,经验也是非常重要的一环。”

“他们本就是你手下,你说怎么办好就怎么办吧。”凡熵笑得像只狐狸:“我只管赚钱,骑士啊泰坦什么的,对我来说太过深奥,我可管不着。”

“是么?我记得某人可也是位骑士呢……”

“啊啊啊,那只是一时基因突变而已,早就已经消失了呢……”

就在两人放声大笑的时候,包厢的房门上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哪位?”凡熵按下手边的通讯按钮,屏幕上立刻出现一名黑衣侍者恭敬的身影。

“我是奉了主人之命,来邀请这间包厢的小姐,前去一聚。”

白发女骑士有些奇怪地看了凡熵一眼,她的身份本就特殊,同时拥有多个头衔,而且来参加这次的拍卖会,也是采用了化名,照理说不该引起别人注意的——这名侍者的主人究竟是谁?是有目的而来,还是纯粹为了找乐子?而且从他的打扮来看,分明是拍卖会上的工作人员。

凡熵收到苍澜月的目光,心中已经明白了几分,也不开门,只是对着通讯器道:“你家主人是哪位?”

黑衣侍者的态度依然是恭敬万分的:“我家主人所邀请的那位尊贵的小姐,名为澜月苍阿格莱亚皇御,按照邀请函上的房间号码,她应该正是在此处。”

7-2

这个名字,似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了,久到她都以为自己已经把它给忘却了。

苍澜月坐在沙发上,若有所思。坐在她对面的凡熵,则清楚地看到,白发女骑士的黑瞳微微收缩了一下,随即流泻出一股冷冽的光芒。

“知道对方的身份么?”他轻声问。

“大致是清楚的。”苍澜月的嘴角扯出一抹毫无意义的笑容,重新戴上面具,站起身来。在这个世上,能叫得出她这个名字的,也不多了。

“那么,自己小心。”凡熵看她的表情,就知道自己阻止不了,也没能力去阻止,两人现在还踩在别人的地盘上呢。

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低声道:“我们出来之前……给那边的帖子,已经递过去了,对吧。”

“是的。”凡熵点头,表情却有些无奈:“但是你也知道的,以凡家商会的名义能不能见到人,并不在掌控之内。”

“倘若她真的醒了,肯定会想要见我们的。总之,一有消息,就记得通知我。”苍澜月微微扬起头,走向门口。她并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会是什么人,虽然知晓他们的来处,但他们的来意——假如真有冲突,她也没把握全身而退。

不过话说回来,她也的确是很久很久……没有正式与那些人见面了呢。

上次,已经是十年之前了吧。

侍者将苍澜月带到两扇厚重的金属门前。

上方有一个移动侦测仪器降落下来,与白发女骑士的双眼对视,片刻之后发出一声电子音:“虹膜确认,澜月苍阿格莱亚皇御小姐请进。”

门向两旁徐徐移开,苍澜月跨进去后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三位坐在沙发上的皇御家长老,每一位都穿着手工制作的丝绸长衫,白发飘飘,不了解他们底细的,肯定会觉得这几位很有远古时期古书中所说的那种“仙风道骨”——事实上,苍澜月记得自己第一次看到他们的时候,也是这种想法。

那个时候,她不过五岁,正巧碰到皇御家十年一次的祖祭,家中十二位长老破天荒地齐刷刷坐在一起,在他们中间坐着的是家主,底下的人按照辈分从前排到后——唯一的例外就只有她那位堂姐,澜云皇御大小姐,坐在家主的腿上笑吟吟地看着下面那些长辈和兄弟姐妹们,精致美丽的小脸上有着说不出的神采飞扬。

那个时候,她站在队伍的最末端,也就是接近门口的位置,身材幼小,无人搭理,前面的兄长姐姐们都比她高大,勉强垫着脚尖也看不到什么,只能看着头顶上方的立体影响传送仪器,听着那大段大段晦涩难懂的话语在偌大的空间中回荡着,感觉彼此之间的距离是那么的遥不可及,就仿佛天与地。

而现在——

三位长老齐齐站起身来,双手拢在袖中对握,向着她恭敬道:“殿下。”

苍澜月嗯了一声,找了个顺眼的沙发,提起裙摆有些小心翼翼地坐下:“什么事?”她终究还是不习惯这身奇怪的打扮,不仅要小心不能把鞋子给飞出去,还要当心一个不留神把裙子轻薄精细的衣料给扯破了——要知道,骑士的破坏力向来是很惊人的。

三位长老跟着她的脚步移动,聚在她的前方,有黑衣侍者端来座椅,又有人送上清茶,待到他们再次坐下后,才听见中间那位长老开口:“殿下,真是没有想到,您也会参加这个拍卖会。”

苍澜月交叠起双脚,毫不客气地把黑色缎面高跟鞋踢到一旁,赤脚踩在地毯上,回了个似笑非笑地表情:“我也是没想到,连这个拍卖会都是你们在操控着。”

不,确切来说,是她疏忽了呢,在这个星团内,除了皇御家,还有哪个有那么大手笔?何况,她并不是没有见识过家族内部的嫡系实力,只不过是潜意识里面,不愿意去承认而已。

“客气话不用多说了,找我来究竟有什么事?”虽说被她误打误撞到了自家的地盘上,但假如没什么要事,这些长老们可不会无缘无故地来找她喝茶吧。

“是的,殿下。近日来族内首席水占师已经得到关于帝王星的谕示……”

苍澜月眉眼轻轻一挑:“与我有什么关系?”

“殿下……”中间负责发话的那位长老看起来很有几分无奈的样子:“这是您的使命……”

“使命?”苍澜月把衣袖上做工精致的黑色轻纱折起又翻开,表情有些冷漠:“看来,青长老是忘了十年前我说过的话了?”

“殿下,这是您必须接受的命运。”青长老语重心长地道,就像一个保姆般喋喋不休:“这也是我们皇御家的使命……”

“换点说辞吧,青长老,我早听腻了。”苍澜月眼底带着几分讥笑之色,视线冷冷地扫过去:“长老们看来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太好吧?十年前,你们十二位长老齐齐坐在我面前,告诉我说,因为我的任性举动,导致已经既定的命运走向发生了无法挽回的变动——是为‘破命’,不是么?”

“是。”青长老的态度仍然是恭敬地:“但这并不影响到殿下您的使命,已经十年了,殿下……”

“青长老,我不想重复我说过的话。”白发女骑士冷笑:“先不说你们之前的那出无聊闹剧——我倒是觉得,澜云堂姐要比我更能胜任这个位置,我没那个兴趣。”

“殿下,设置替身也是迫不得已。这是因为前几任‘天女’都过早夭折,为了保护殿下,无法可想之下而出的下下策。倘若殿下真要责怪,就请冲长老会来吧,都是我们的无能,才导致……”

“停。”苍澜月冷哼:“这个问题,我不想再多说。”她黑眸中掠过一道冰冷的光芒,嘴角笑容勾起,语调忽然轻柔了下来:“各位长老,没什么事情,我先告辞了。”她伸脚把自己的高跟鞋给慢慢勾了回来,套上,动作优雅地站起,黑色裙摆在浅色地毯上拖出一道华丽的波纹。

“殿下,那位帝王星大人……”青长老语调急促。

苍澜月的身影已经走到门边,她回头淡淡一笑,将手中的黑色羽毛面具覆于脸庞上:“长老们既然这么感兴趣,不妨自己亲自去辅助吧,想必效果会比我出手,好上百倍千倍的。”

帝王星与她有什么干系?当年拒绝取回“命运之女”这个称号的时候,她就已经说过,今后的命运,将由她自己掌控;未来如何,她再也不要由旁人来决定!

站在装饰豪华的电梯内,苍澜月随手按了个按钮,也没仔细看究竟是通往哪里的,就这么意兴阑珊地靠在墙壁上,一双幽黑的眸子望着电梯顶部,也不知究竟在想些什么。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了,女骑士完全没注意外面的情形,只是有些茫然地往前走了几步,这才发现有些不对劲。

这里有优美舒缓的乐声,有香气扑鼻的食物,还有不少打扮奢华的男女——似乎应该是拍卖会场的庭院,她记得先前凡熵曾提到过一句,能参加这个拍卖会的都是有些身份的,他们大都有明确的目的,而且不需要时刻守在监控屏旁,自有仆人下属们会完成既定的任务,所以,拍卖会主办方为了帮助这些大人物们打发无聊的时间,便在会场外的庭院内同时举办一场假面舞会。

那些老家伙们还真是有够无聊的……苍澜月腹诽一句,转身就打算离开。

却不料,一旁忽然伸出一支手臂,拦住了她的去路。

“有这个荣幸请您跳一曲舞么?我尊贵的夜之女神。”

来人是一名身形修长的男子,他的声音低沉暗哑,脸上带着半片黑色面具,绘有大片红色图案,身着红黑相间的军装,领口处是火焰的标志——凭借这一点,苍澜月便知道他装扮的人物是火焰帝皇,这人的衣饰也不见有多么的华丽考究,但是举手投足之间,却偏偏透出一股无以言喻的优雅与魅惑,并令得苍澜月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是认识的人么?她微微沉思,但似乎没有一位能对得上号。

“驰骋于星团的伟大帝皇,您的厚爱我心领了,只是……”还没想好确切的回绝理由,女骑士忽然听到身后有几声尴尬的咳嗽声传来。她转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有三、四位男子在她身边站成了扇形,这几个人纷纷向她伸出手来。

“请问这位小姐,能请您调支舞么?……”

“啊,美丽的小姐,请赏脸与我共舞一曲吧……”

“不不不,还是请选择我的怀抱吧,这位美丽的小姐……”

苍澜月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她忽然有些醒悟,为什么那个狐狸学长在提及这个假面舞会的时候,会看着她露出那种诡异的笑容了。

这一瞬间,她很有冲动,当着这些人的面施展开骑士迅捷的速度,向外逃窜而去。但是,她的高跟鞋才微微挪了一步,腰间忽然一紧,随即身体一个旋转,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被带入了舞池。

身后,是那些男子们不满的喧闹声:

“啊啊啊,真是太过分了……”

“什么火焰帝皇啊,简直就是个强盗啊……”

这些话语,终于在他们转向舞池深处的时候,被淹没于乐声之中——不过,苍澜月则完全没有注意到,她正诧异于自己居然挣脱不开眼前这名男子的钳制。

心思急转之下,微微抬眼,却望入一双浅淡的琥珀色双眸,带了几分慵懒笑意。

7-3

舞池很大,灯光幽静,音乐流泻之间,装扮成火焰帝皇的男子搂住怀里的夜之女神,在众人羡艳的注视中,一曲又一曲,仿佛没有尽头似的,亲密无间地起舞,火焰帝皇的嘴角含笑,目光温柔,黑衣女子似乎有些害羞地低垂着头,宽大的裙摆如同美丽的花瓣绽放着。但是,倘若仔细看去,就能发现,所有的主导权都被那位男子所控制,他的舞伴不过是借着身高的差距,半挂在他身上做做样子而已。

——没错,苍澜月不会跳舞。

从小到大陪伴她最多的是书籍,虽然也有上过学堂,但多半是些书本知识。

进入暨下学宫后,她所主修的军事学院更不会注重这方面的培养。当然,暨下有免费的礼仪课程向所有学生开放,但当时她和小君不过是两位整天担心着学费和生活费的小女孩,何尝会有多余的时间和心思,去学习那些在她们看来“无用”的课程——那还不如多打几分工,赚点钱才是正经。

再后来的十数年,无论是成为佣兵又或者是开始筹备建立她自己的势力,更不可能有这个多余的时间去学习这些所谓的礼仪课程。直到现在,虽然白发女骑士可以清晰准确地说出星团内所有泰坦使用的引擎型号和优缺点,却完全分不清进行曲与圆舞曲之间的区别。

至于她此刻的举动,只能归结为一时昏了头。

“小月……学妹……第一次跳舞吧……”还记得两人初踏入舞池的时候,这位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学长就靠在她耳边轻声道,温热的气息喷在肌肤上,令她莫名地想要躲避。

“我教你,如何……”他的声音低沉暗哑,他的手臂环在她的腰间,他动作轻柔地抬起她的手,掌心相贴,修长的手指一点点扣入她的指缝,然后紧紧握住——这一切的一切,与往常似乎有点不同,但究竟是哪里不一样,苍澜月却完全说不上来,只觉得心里仿佛有个小爪子在轻轻抓着,头有点晕眩,却不排斥。

虽然音乐轻缓,但她还是跟不上他的舞步,而这位声称要教她跳舞的学长也不出言指导,步伐凌乱之下,令得她只能被动地跟着转圈,一圈又一圈,他却始终没有放手的迹象。

到最后,她这个“鸵鸟”的头,几乎已经低得能埋到他的胸口上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终于停下了舞步。此时,苍澜月唯一的感觉,只有头晕目眩,假如可能,以后她可再也不想跳舞了——在她眼中,这种运动简直比平时的骑士训练还要可怕上十数倍。

“累了?”从侍者手中取过一杯饮料送到苍澜月的手中,罗格纳笑着问。

一口气把杯中的果汁喝完,苍澜月这才觉得自己喘过口气,摇摇头,她其实并不累,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头有些晕晕的,抬眼,这才发现两人之间靠得很近,彼此带着的面具鼻尖几乎都能相触了——这个,算什么意思?白发女骑士的脸色有些不太自然,她想要不着痕迹地拉开距离,却发现罗格纳的一条手臂还牢牢地环在她的腰间,完全动弹不得。

“学长,那个……”从未想过自己也会有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情况,她应该怎么说呢?

嗯,两个人别靠……那么近?

学长,麻烦你把手放下来?

还是……时间不早了,要回去休息了?

怎么想,都觉得有些奇怪,好像之前学到的东西完全起不到用处。

正想着,罗格纳忽然伸手过来,顺了顺她额前略带散乱的发丝,又将这些发丝一一归到她的耳后,这一串动作做得自然无比,待到苍澜月彻底回过神的时候,只来得及抓住他正准备收回去的右手。

“小月……学妹,怎么了?”不甚明亮的灯光下,罗格纳笑意淡淡,琥珀双眸神情莫测,他的视线悠悠落向被苍澜月只手扣住的衣袖,低声笑道:“假如小月……学妹你喜欢这个袖扣,等下我拿下来送给你就行了,不用抓住不放呢。”

袖扣……苍澜月的视线一点点移动过去,这才发现自己的食指与中指指尖处有一枚红宝石袖扣正闪着淡淡的光芒,她讪讪地松开手,脸上大窘,幸亏有羽毛面具遮掩,这才没被人看个清楚。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完了,怎么连话都说不完整了,这一点都不想平时的自己了。她觉得奇怪,但又找不出究竟问题在哪里。

“哦,那小月……学妹是什么意思呢……”罗格纳继续笑着道,眉头舒缓开来,他看了眼自己的手腕,忽然恍然大悟地道:“其实,你是想握我的手么……”

这是什么和什么呀!苍澜月有些呆愣地看着他缓缓靠过来,腰间的手臂越缠越紧,直到两人的身体紧紧地触碰到一起,她才反应过来,傻傻开口:“学长,这算是吃豆腐么?”一般的女孩子,对付吃豆腐的色狼,要么放声尖叫要么动手自卫,她应该用哪种方法会比较好呢?

“当然不是。”罗格纳的声音低哑,看着苍澜月认真思考的模样,不由发笑——有哪个女子,在面对这番情景的时候,还会皱着眉头考虑问题?恐怕找遍全星团,也就只有她一个了。

“那是……?”白发女骑士就像个好奇宝宝,继续问道,完全忘了自己应该首先把对方推开,才是比较正常的反应。

“月……”某人叹气,带着几分诱惑地道。

“嗯?”

“闭眼。”某人有些无奈地道。

“啊?……”

温热的唇柔柔地贴了上来,断绝了她想要说出口的话语。

苍澜月并没有听话地闭上双眼,反而睁大了一双子夜般的眼眸,愣愣地看着那双琥珀色双眸微眯着,向来淡雅的眼中,流泻出一派似水的醉人风情——他的鼻息喷在她未被面具遮盖的肌肤上,痒痒的,连带着心里也生出些奇怪的感觉,就像有只小猫,在懒洋洋地用爪子有一下没一下地划拉着;耳边,好像传来了春日里花朵在枝头绽放的“扑簌”轻响,一声接着一声。

这是……什么感觉?

从未有过,新鲜而奇特,令人不自觉地想要去靠近,但又有些惧怕,因为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