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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星际战国传说》》 · 拉克西丝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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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之前……没怎么见过他,是新生么?”

遥望那个正站在升降台上进行调试的身影,苍澜月忽然生出一种恍惚感。还记得她在暨下就读的时候,曾有过好几个打零工的工作,不过最后还是眼前这位老师给了她一份待遇优厚又合她胃口的助理工作:帮忙调试和修改机械学院内最新的“泰坦”开发品——那时候的自己,也曾这么抱着调试记录电脑,站在高大的生物机器人前,目不转睛地注意着每一个细节、聆听着每一次粒子引擎的启动音……

“不,他入学的时间比你还早呢……只不过来我这里,却是你走了之后……”不知为什么,步洛儿似乎并不愿意就这个问题多谈什么,她皱皱眉,打量了苍澜月几眼,忽然发现了什么似的,笑着道:“小月,你以前不是常说泰坦设计师才是你以后努力的方向么?”

“哦,那个啊……”苍澜月有些尴尬地低头:“那是以前,现在么,佣兵团是一个可以快速赚钱的不错职业呢……”其实,当初的她想表达的意思是,因为设计师高额的薪酬,所以她才会将那个职位定位为自己的目标——从暨下离开之后,她也不是没想过从事类似的工作,可是没有相应的文凭和证书,不管她再如何出色,也终究是注定无法踏上那条辉煌的大道的。

“那么,还是在为自己的那个梦想而努力着么?”其实,步洛儿并非不清楚——无论是设计师或者佣兵,这个少女的最终目标都只是为了“那个”而已。

苍澜月听了,渐渐笑弯了眼,仿佛想到什么美好的未来一般:“估计再过上两、三年,我就能买下那个了……”

“哦?”步洛儿听了,微微挑眉:“那么,你打算什么时候有空回暨下去看看你那位‘师父大人‘呢?”

“我……等以后有空吧……一定会去看望银老师的……”提到这个话题,苍澜月的笑容不由显得有些不自然。暨下,在她的心中,永远是个痛。当初鼓足了勇气,离家出走,好不容易才考入自己期盼的学院——这一切,却在瞬息之间化为乌有;有时候,午夜梦回,她甚至会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曾踏入过那个学宫的大门……

步洛儿并非不知道少女心中所想,对于之前所发生的那个变故,她知道得并不少——有时候,成长的代价,是异常艰辛而痛苦的;而要真正释怀,永远只有当事人自己才能办到。但,她不是不痛惜的——这个孩子,还这么小,就已经背负了那么多……金发女子暗叹一口气,倘若不是银的拜托,她真不愿意当着少女的面提起“暨下”这两个字。

“啊,对了,步洛儿老师,我有个请求。”努力挥去心头的不适,苍澜月想起那个盘旋在心头许久的打算,忽然笑了起来。

“嗯,你说。”

“我想要一套按照50%比例压缩的R5108型飞行推进器……这份订单我询问过全星团最好的三家推进器厂家,他们都说办不到。不过,以步洛儿老师的实力,应该是轻而易举的吧。”此时的银发少女笑得犹如一只狐狸。

金发女子愣了愣,继而道:“你不会是想把这套东西安装在‘那个’上面吧?”

“嗯,我就是打算这么办。”

“好吧……我答应你,什么时候要?”

“不急,按照我的预算。还要两年,我才能赚够首付的款子,我就两年后问老师来拿货吧。”银发少女眯起双眼,满心欢喜地遥想着自己的未来计划。

步洛儿看着她沉醉于遐想之中的可爱表情,也不由淡笑出声,眼底流露出一股奇异的神情。

——很多年之后,当这名银发少女站在全星团首屈一指的庞大旗舰指挥桥上,徜徉在无边星海之中的时候,偶尔也会想起在那年少轻狂的过往,曾有过在当时看来是如此宏远的目标:拥有一艘属于自己的小小宇宙飞船,只为了,能够在星海之中无拘无束地游荡……

银河星团历2595年12月21日,夜晚八点。

前一日还显得有些空空荡荡的圆形露天场馆,此刻已经座无虚席。星团之中各国的军部老大、出身显赫的贵族们、最优秀的“泰坦”设计师、以及成千上万对这类大型机器人痴迷疯狂的普通民众们。

苍澜月站在舞台的阴暗边沿处,却没有穿着标准的骑士战斗服,只穿了与普通工作人员无二的制服,一顶帽子将银发全数收拢起来,仅留了几缕短短的发丝垂落耳畔,黑暗之中,她耳上的银蓝色飞翼反倒散出了幽幽的光芒,只是台上的璀璨灯光此刻已经太过耀眼,无人也无心去注意角落中那点萤火之色。

舞台中央,红衣绿裙的伊纱正冉冉升起,本是有些艳俗的装扮,在如梦似幻的灯光下,衬托着那少女纯洁天真的笑容,居然也显出几分奇异的温柔。

然而,台下的银发少女却是慢慢绷紧了注意力,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她虽然面上看不出变化,但是眼底却仿佛有无数流光积聚。

不是不紧张的。

第一次接这类任务,要随时面对可能会出现的危险,与以往那些后勤以及接应工作完全不同,尤其是伊纱刚才登台前的刹那,她总觉得自己心口有种说不出的奇特感——似乎是兴奋,似乎是不安,但似乎又统统不是——也不知火点老大和玄姐是怎么想的,美名其曰说是要锻炼,就纷纷坐镇指挥总部去了,甚至连小塞和影丘都不留一个,就徒剩她一个孤零零地在这里看着那位明星大小姐——哦,不,确切来说是“金主”大人。话说,她的竞技场观摩VIP票可就着落在这位星团超级明星身上了……

此时,台上的灯光随着音乐渐低也随之暗下——苍澜月的双眸猛然敛起,假如想要有人对这位巨星做出什么不利的事情,此时应该是最好的时机了,她垂于身侧的双拳缓缓握起——同时,伊纱的歌已经到了尾声,最后袅袅几个音在空气之中散开,清丽空灵,仿若天籁。

什么,都没有发生。

当看到伊纱向着自己这个方向退下舞台,身后众多的保镖一拥而上的时候,苍澜月似乎有了片刻的怔愣,然而她终究还是及时回过神,跟在保镖身后一起向着专用通道走去。

离开了外面那个略带喧嚣和欢庆气息的露天场地,一行人走在通道内,虽然人数众多,却没有多余的声响。可是这过分的安静,却令得银发少女微微皱起了眉头。

究竟,是哪里不对呢?

她努力压下心中的不安,习惯性地抬手去触耳畔的银翼,才想说些什么,却忽然听到身后通道入口处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声响——通道内原本前行的众人都不自觉地回头,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却只看见入口处有片红雾缓缓飘来,纵使是经验丰富的保镖们也不由面面相觑: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

8-1

突变发生的时候,反应最快的是守护在贵宾室周围的诸多骑士们。虽然底下的红雾距离这最高的顶楼还有非常遥远的距离,但是护卫们都已经严阵以待。一时间,各色的骑士服和斗篷在顶层内外翻飞,远远望去,就仿佛四处都展开了彩色的旗帜。

贵宾室的房门被一扇扇悄无声息地打开,那些从各个星球国家赶来的贵人们都披着带有风帽的落地斗篷,脸庞俱被隐藏了起来,一个个在骑士们前后左右的簇拥下,有序地踏上停放在顶楼停机坪的小型飞艇,各自四散离去。然而,却没有人注意到,有几个人影在即将登机的前一刻,离开了停机坪,向着某个通道走去。

与这些顶楼的贵宾们相比,下面的普通观众们就没这么好运了。自舞台上某个角落飘起那阵红色烟雾开始,就不断有人倒下,红色烟雾如同无声无息的吸血恶魔,一点点向着四周蔓延开去。

“已经确认,那些红雾只具有极强的催眠成分,应该是星团最近某个魔法工会开发出来的新产品,对于人体没有直接影响,仅仅会导致深度睡眠而已……”

宽敞的指挥中心内,数百个屏幕在不断闪烁,周围虽然或坐或站着十几位工作人员,但是除了偶尔想起的滴答电子音,以及眼下正在做着报告的影丘的声音,却是再也没有其它的声响。在正中央最大的那面屏幕前,黑衣女骑士双手环胸而立,身姿秀挺,银色通讯器挂在耳垂处,幽深的双眸紧紧盯住了右下方那格画面,在那画面上,有几个黑影以异常迅捷的速度在跳跃前行着。

“老大,放弃3号通道,去看下6号通道。不过,既然红雾的目标只是制造混乱,顶楼VIP室又已经撤空,这些人到底想干什么?”最后那句,玄说得非常轻,就仿佛在自言自语般。

“切,谁知道这群混蛋准备干嘛!”回答她的,是通讯器另一头火点大叔颇有怒意的大嗓门。

“老大……”玄有些无奈,手指微动,悄悄地切换了一下通讯器的频道。

“干嘛?!”火点似乎并没有发现。

“要抱怨,请等任务结束之后。方才你用的那个是同步行动1号频道……”

“那又怎样!反正老子就是不爽!”从屏幕上看,火点的身影在飞跃前行着,除了塞西理还能勉强跟在他身后,其余的保安骑士们都已经被甩远一大截距离,即使如此,这位大叔仍然在不停抱怨:“保安系统漏洞百出,叫他们尽快补上,还敢和老子扯什么经费问题——看吧,出事了吧,那群所谓的主办方就知道光说不做!还要我们来劳心劳力……”

玄揉揉额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家老大也变得这么爱唠叨,她视线转向另一个屏幕,那是场馆的大门处,一辆高级豪华加长悬浮车正在驶出——这正是第十三小队在明面上所接受的委托任务,而且,从方才观察的情况来看,这次小月的表现非常令人满意,并没有多管闲事地离开了自己应该在的位置,反而异常配合地与那些保镖们一起,将星团大明星簇拥着送上了浮游车,随即自己也跟着坐入了车内——这是否应该视为她开始逐渐成长的一个标志呢?不再随意的心软,能够服从命令了呢。

“老大,小月那边看来一切顺利,已经安全离开了。”终于找到了一个新的话题,玄就赶忙扯了过去。

通讯器那边沉默了片刻,才听到火点大叔的声音果然如黑衣女骑士意料之中的平静了不少:“嗯,还好,没让人失望。”话中之意有些奇怪,似乎若有所指,与他平时说话的语调也不太相符。

“火点队长……”

“什么?”

“不,算了。以后再说吧,或许是我多虑了……”

玄将视线自那远去的车影上移开,重新又将注意力投放在场馆之中。

不知为什么,自从发生突变开始,总有一股奇异的不安在蔓延着——但究竟是什么,她也说不上来——那一系列的安排,是诱饵也好,是调虎离山也好,总的来说,不会有任何威胁,但是为什么她会隐约有种在奇怪的感觉?

只希望,是她过虑了而已。

浮游车前行的速度适中,坐在车内几乎感受不到任何颠簸。

车厢内仅有两人端坐着,伊纱大小姐仍是方才表演的那身行头,两手托腮,散乱的金发一如方才表演时的风格,明媚绿眸转了又转,最后终于停了下来,看向坐在自己正对面的贴身保镖佣兵少女。

“小月……”她的声音甜美,又软又动人,令人无法拒绝。

“嗯?”苍澜月笑着回应,她原本被帽子藏起的银色发丝已经全数放下,披散在肩头,仿佛两道自悬崖之上流泻而下的水练;双腿交叠,双手搁在膝盖上方,指掌之间,却握着她向来不喜欢的银色光剑,此刻正在十指之间来回滚动着,剑柄上那奇异的暗红色花纹,则毫无保留地被一一印刻在对面之人的眼底。

“呃,小月,我们现在要去哪里?”看似漫不经心地收回了打量那柄光剑的视线,女子的脸上笑颜如花。

“空港,伊纱小姐,您该回家了。”苍澜月眸光渐敛,长长舒出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翻滚的光剑只在指尖微一停顿,随即被推入制服的袖口内,嘴角露出一抹笑:“这也是按照雇用合约的约定(奇*书*网*.*整*理*提*供),我们小队所需要做的最后一个任务。”

“是么,可是人家很舍不得小月呢……”伊纱的笑更甜了,仿佛能拧出蜜糖来。

“所以?”苍澜月神色未变,接口。

歪着脑袋想了想,眼底划过一抹诡异的亮色:“不如,小月陪我一起回去可好?没了小月的保护,人家是真的会害怕呢……”

看着眼前这位大明星无害的柔弱模样,若是在旁人眼底,应当会激起大片的保护欲吧。还真是可惜了呢——苍澜月淡笑,黑色眸子深处却仿佛有风暴之色涌动:“伊纱小姐,这额外的保护委托可是代价不菲哦。”

“没关系,小月你开价吧。”

“哦……”苍澜月勾勾嘴角:“伊纱小姐,你手上的链子很好看,不如就用那个做报酬吧。”

“好呀,没问题!”伊纱小姐满口称好,甚至低头开始直接解手链的环扣。

“伊纱小姐。”银发少女的视线有些飘忽,直直越过了大明星美丽的脸庞,望向遥远那不着边际的某处——

“嗯?”

“虽然我喜欢你的手链,但是却不喜欢有残缺的饰品呢。请问,你左手腕上第七根链子上的第三颗红宝石去了哪里?”

“啊呀?”仿佛发现了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般,伊纱低头掩嘴惊呼:“果然不见了。人家居然才发现,这可怎么办,这链子可是某位亲王殿下送的生日礼物呢……”

“把藏有强力催眠雾体的东西到处乱扔,可不是个好习惯呢,伊纱小姐。”

“讨厌,小月在说什么呢?人家怎么完全听不懂呢。”伊纱噘着嘴,整个一派被无辜冤枉了的可怜神情。

下一刻,突变忽起。

先是平稳行驶中的浮游车,没有任何预兆地,猛然一个180度转弯外加急刹车;紧接着,三侧车窗的遮挡板猛地落下,整个车厢内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苍澜月本能地抬手遮眼,须臾之间,当她似乎还没能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的同时,伊纱的身影如同一道青烟般出现在她面前。墨色之中,两根白皙柔软的手指,轻轻点上了银发少女的额头,一触即退。

待到整个车厢重新又见光明,那已经是10秒之后了。

顶灯亮起,始终横置在驾驶座与后方车厢之间的挡板缓缓落下,司机扭过头来,却没有发话;伊纱大小姐正仪态万方地端坐在原地,顺着额头的金色发丝,就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至于坐在她对面的那位彩虹佣兵团第十三小队的“后备”队员,如同遥远上古时代那个童话故事之中陷入悠久沉睡的睡美人般,静静躺在后排椅上,双眼紧闭,呼吸均匀,神态安静,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意——她睡得如此的香甜,以至于原本藏在袖口之中的光剑,都落在了地上。

“啧啧,真是菜鸟骑士一头呢,面对灵能者,连最基本的反应都来不及呢。”伊纱一掠金发,随即对着背靠背的司机沉声道:“看什么,还不快去第二号空港港口。”

那里有早已经准备妥当的宇宙飞船,等踏上机舱口,飞船启动,那么大人交代她的任务也算完成了——星团超级巨星伊纱小姐脸带笑容,异常甜美地想着。

于她而言,这实在是一个非常简单的任务。倘若不是为了不惊动其他人,照她的想法,直接挑上那个佣兵小队中的任何一名成员,直接敲昏了打包带走就是——这么煞费苦心的安排,想要不着痕迹,无非就是那位大人不想让他人看出下手的真正目的吧。不过,不就是想要一些信息么,其实,假如直接出手以深度催眠逼供的话,想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况且,她这次的对手实在太年轻,根本没有什么阅历,只要对她稍微亲近一点,就完全放下了戒心——不过也难怪,从现有的资料来看,这个名叫苍澜月的少女最近才被星团骑士工会认可,虽然她眼力足够好,注意到了自己丢下的那个烟雾弹。但是,对付这号人物,说实话,伊纱大小姐总觉得自己有大材小用的感觉。

8-2

或许是因为今晚正巧碰到展览的开幕式,整个二号空港上起落的飞行器并不多,诺大平整的场地空空荡荡,与平日的喧嚣相比,此时竟显出了几分寂寥的景象。

也正因为如此,凭借着展会发予的特别通行证,浮游车直直驶上了二号空港的停机坪。速度之快,就如同一阵旋风,肆无忌惮地穿过平整宽敞的场地,惹来仅有的几位夜班工作人员在那里窃窃私语。

“看看,估计又是哪个贵族,这么嚣张……”

“兄弟,习惯吧,又不是第一次见了。上次有位贵族不小心还把某个倒霉蛋给撞了呢,听说换了一只手一只脚……”

“好了好了,别说了,干活去,反正和我们没关系……”

“啊,不对啊,那车子开这么快,看这速度,好像要撞上那边的宇宙飞艇了啊!”

“哇哇哇,真的呀,赶快通知指挥台啊……”

略带惊恐的话音未落,就看见那辆浮游车忽然来了个180度大转弯,然后紧挨着那架造型优美的宇宙飞艇舱门停下了。

在一片轻微的唏嘘声中,一名金发女子推开车门走下,脸带微笑,纯真优雅犹如一朵莲花,视线若有若无地向四下打量了片刻,这才略微勾起嘴角,迈步向前走去。至于跟在她身后那位亦步亦趋的银发少女,表面上看去,似乎与往常并无二样,但倘若仔细观察,就能发现,原本灵动的黑眸此刻已如死水般沉寂,几乎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是呆滞的,就仿佛一个没有生气的洋娃娃。

“伊纱小姐,请问您的私人飞艇准备立刻起飞么?”接到消息而从另一处匆匆赶来负责此处的空港地面管理人员快步上前,恭敬地向着金发女子鞠躬,然后殷勤地询问到。

“是……预定十分钟之后起飞。”伊纱答话之时,眼波流转,看得那位中年男子负责人一愣一愣的,片刻才想起自己该做的工作,笑着谄媚地回答。

“是是是,我马上通知指挥台,为您打开航道……还希望伊纱小姐以后要多多来我们纽因城游玩呐……”

“一定会的,纽因城这么漂亮又热闹,我真是印象深刻。那么,麻烦你了。”

伊纱笑着道谢,那人只觉得眼前阵阵晕眩,然后轻飘飘地走开,对于自己今晚的神奇遭遇感到万分荣幸。

待到那人的背影消失在视线内,伊纱的表情立刻变得异常不屑起来,她冷冷“哼”了声,举止优雅地踏上登机口,才跨入客舱内,就有两名中年男子迎了上来。他们身上虽然穿着一般宇宙飞行员的便服,但是神态举止之间,却有说不出的硬朗感觉,对于眼前这位金发女子的奇异打扮以及甜美笑容更是视而不见,反倒态度恭敬地双腿并靠,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见过上尉,一切都已经调整完毕。”

伊纱点头,随即意兴阑珊地挥手,声音软软的,却多了一股之前所没有的命令口吻:“马上准备出航。”她回头瞥了眼仍跟在自己身后的那名银发少女,又接着道:“把她带到储屋间去,记得给她带上电铐。这位小姐可是位骑士呢,催眠术最多还能控制她两个小时,在没到目的地之前,可不能太大意了。”

“是。”接到了命令,较为年轻的那位男子,立刻押着苍澜月向后舱走去。

坐在舒适的沙发上,喝着热乎乎的牛奶,伊纱笑得异常甜美的打开通讯器。此刻,她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首饰项链都已经被取下,连乱成一团的金发,也已经被梳理得异常服贴地垂落在身后。整个人看上去,恢复了最初那天真无邪的美丽模样,只是眼底却多了一种名为“骄傲”的神情。

通讯器内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连接音以及数次要求输入密码核对身份的提示之后,另一头终于传来了一名男子略显深沉的嗓音。

“上尉,你违反了规定。”对方的语气称不上多么友善。

“将军,我记得,汇报任务进程,并不在联络禁令之内。”伊纱笑声清脆,她弯指挑起自己一缕金发,来回旋转着:“将军,请转告大人,伊纱的任务已经完成,预计十七小时之内回归……”

“知道了,上尉。”通讯器那头仅仅传来了简短的五个字作为回答,就听见“啪”一声,那是联络被挂断的信号。

伊纱对着通讯器盯了半天,脸色阴沉,胸口起伏不停,忽然抬手,就把指间那个堪称星团最先进的物品给砸到了地上。

“哼,等我回去,一定……”

她如同泄愤般恨恨低语,话音未落,客舱的门忽然被人大力推开,正是之前那位前去驾驶舱做起飞准备的中年男子,脸上表情略带焦急。

“上尉!”

“中士!谁允许你如此无礼……”金发女子抬头,神色狰狞。可是,她怒气尚未发泄,就再次被打断了。

“上尉,地面指挥台才发来通知,说是因为空中航道拥挤,暂时无法做出调整,所以禁止我们起飞。”

“什么?”伊纱描绘得细致的眉毛微微拧起,纽因城外号“交通枢纽”,往来空港的飞船素来众多,尤其是恰逢近几日,但此时此刻,即便仅仅是看空港上的停靠情况,哪怕是再不清楚的人都能明白,绝对不存在什么“航道拥挤”的情况。

既然如此——金发女子心头一跳,隐约有些明白,那个指挥台的通知,十之八九并不是真正因为航道的问题,看眼下这情况,更象是刻意封锁的表现;莫非,自己的目的已经被发现了……又或者,是整体行动中的哪个环节出错了——难道,是另一头失手了?

不管情况如何,眼下已经没有她多做犹豫的时间。伊纱微微眯眼,站起身来,声音冷静,一字一句:“中士,立刻回到你的位置去。一切按照计划进行,准备强行突破。进入预定航行轨道之后,我批准使用‘T代号’,同时启动隐形程序……”

“上尉,‘T代号’涉及到帝国最新机密,而且还在试验阶段,假如在此刻使用,恐怕反而会……而且纽因空港,向来以监视分析仪器众多,军部曾下令……”中士虽然知道此刻反驳有所不妥,但出发之前,上级曾特别发下过有关于此项物品使用的机密函文,他只得硬着头皮道。

“你的职责,就是服从上级的命令。”伊纱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解释,同时冷眼扫去,中年男子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般,身体一颤,赶忙低头称是,行礼完毕,向后猛退几步。只是,这位中士才走到房门之外,却忽然感到眼前景色如同被扭曲了般,黑暗如同翩然而落的飞纱,顷刻之间,就失去了所有的神智。

虽然门外的声响非常微弱,但是伊纱仍然听到了,她猛然回头,原先甜美天真的模样瞬间消失无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派戒备表情。同时,落在身侧的左手,开始在空气中缓缓划出类似咒语的文字,右手则拔出了方才配上的粒子光枪。

“咕噜咕噜咕噜……”

舱门缓缓开启,如同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推动着,一寸一寸,才开到一半,就在伊纱神经紧绷到了一定的程度,正打算不管一切要将门外的所有一切打成马蜂窝,那舱门却忽然不动了,就见一枚粉红色的圆球,慢慢悠悠滚了进来。它一路向前滚动,直到距离伊纱不过五步之遥的所在,才缓缓停下,忽然左右晃了晃,然后,“砰”地一声轻响——

黄绿红三色气体,一下充斥了整个房间,伊纱虽然早有准备,左手手指之间的咒语化出一层银色光环围绕在身边——这是能起到消减物理攻击的结界,但还是被入鼻的那股味道给呛住。紧接着,不停地打起喷嚏来,一个连着一个,不过十几秒的时间,原本美丽优雅的女子,就已经涕泗横流,不仅脸上的妆被泪水冲掉了,甚至还跌坐在了地上,连腰都快直不起来了。

颤抖的手指艰难地摸索到了沙发旁扶手上的空气净化防护装置,冷风从四面八方吹来,一点点将那片颜色奇怪的粉末给吹散了。伊纱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好不容易才停下了喷嚏——她生平就没这么狼狈过——急喘几下之后,终于缓过一口气,却忽然听见门口有个被刻意压低的少女嗓音,仿佛在自言自语般:“嗯嗯,看来31号球球效果不错……”

“小君姐姐,那个能吃饱嘛?阿蓝也想要一个……”另一把男子低沉的嗓音随即响起,只是那对话的内容却令人有无语的特质。

“阿蓝,你好笨哦!别看到什么都想吃好不好。再说了,31号里面是试验用的辣椒粉、胡椒粉和花椒粉,你说能吃饱吗?”

“哦……我是看房间里面那个姐姐不过闻了下就感动得哭了,还以为肯定会很好吃呢……”男子的语调有点委屈,其实他也弄不清楚辣椒粉、胡椒粉和花椒粉究竟是什么,恰好在这个时候,不知哪里传来了一声饥肠辘辘的“咕噜——”声:“阿蓝只是肚子饿了……”有人很无辜地解释着。

“啊啊啊?不是出来前才吃过晚饭么?我记得你啃完了三只鸡腿啊,竟然这么快又饿了啊……这样吧,等我们把小月救出来,就一起去吃庆功宴吧!”少女的嗓音因为惊奇而不再刻意压低,清清脆脆的,就仿佛能穿透到每个人心底最深处似的,十分悦耳。

8-3

不得不承认,门外的两个人对话幼稚且没有营养。

门内的伊纱虽然只断断续续听了七、八成,但是也已经被气得不轻。她匆匆抹去脸上的泪水,眼底浮现一抹狠色,嘴唇轻轻掀动,仿佛在念诵着什么,却又完全听不见任何话音。

然而,下一刻,一抹火红凭空出现,在她白皙的指尖上方凝聚成长,如同螺旋般转动着,发出绚丽夺目的光芒——红色光泽在房间四周的墙壁上跳跃着,转眼之间已经压过房顶上方那原本如同白昼般明亮的照明设施所发出的光亮,同时,这红色光芒一圈圈扩散出去,甚至透过半掩的房门,向外延伸而去。

房内的异动,立刻就惊动了门外之人,红发少女看着那透过房门缝隙透出的诡异红色光芒,怔愣了片刻,忽然想起什么,呼吸一滞,随即猛然抬手,双手在空中快速的结出数个手印,清脆的嗓音瞬间拔高:“阿蓝,快跑,是火焰攻击魔法!……”

伊纱在门内冷笑:“跑?你们以为还会有这个机会么……”她抬手,耀眼的火球如同离弦之箭,夹带起一股巨大的热浪,在半空之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急速向前飞去。

门外的红发少女毕竟是第一次面临实战,手忙脚乱之间,才挥出了一个半人高的蓝色防护罩。她伸手拉住身边那仍傻傻呆立的银蓝发色男子一起躲在防护罩后,一面非常鸵鸟地闭上了双眼——呜呜呜,惨了惨了,原本还以为能轻松解决,在小月面前好好显摆一下呢。谁知道,碰到的对手居然是个实力高深的灵能者;她虽然本身具有魔导之力,但一直以来都偏向于治疗和辅助方面,几乎从未涉及过攻击方面的训练——想到这里,红发少女非常地后悔,早知道,就等其他人来了一起行动了,呜呜呜,这下完蛋了啦,不仅小月没能救出来,连她自己都要赔在这里,按照某人的说法,亏大了呢……

瞬息之间,火球已经穿破房门,猛然撞上了防护罩,一声巨响,随即就是阵阵刺耳的“噼里啪啦”的奇怪响声,就仿佛有无数电流在空气之中互相碰撞——在彼此魔导力的对冲下,原本包围着两人的蓝色光芒,因为火球那巨大力量的压迫,而开始一点点消失殆尽。不过十几秒,那层保护光罩就被压制到两人身前不过几厘米的所在,而这保护光罩上原先的色泽,也径直退了下去,已经淡得看不出最初那抹如同晴空般的蓝色。

红发少女似乎已能真切地感受到,那股火焰的灼热压力,扑面而来——她本能地举起双手抱头,还来不及多想什么,身边忽然有一股凌厉的风掠过,直刮得人肌肤都隐隐作痛。

紧接着,“叱啦”一声,就仿佛气球被刺破的奇怪声响,君钥只觉得身上的压力陡然撤去,原本迫人的热浪也在顷刻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红发少女惊魂未定地从微微张开的指缝之间向外望去,还来不及细看,就先听见了身边男子那没心没肺的叫声。

“小月!小月!”

君钥舒出一口长气,放下双臂,抬眼望去——自己身前已经站着一名银发少女,背影秀挺,制服衣摆随着四散而去的气流轻轻飘动,右手掌中所握的光剑,正散发着朦胧的紫色光芒。

“小月……”红发少女有些委屈又有些可怜兮兮地唤道。

“嗯,你们没事吧。”不知何时出现的苍澜月淡淡回答,她略微侧身,向两人飞快的打量了一眼,随即又转过身去。

“没事没事……”君钥慢慢站起身,一面乖乖回答,同时拉住了身边想要上前的阿蓝——虽然她不清楚小月是谁救出来的,不过目前这位前亲密室友兼死党的心情,似乎是非常的差。那股冷淡且拒人千里之外的气息,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想起上一次见到小月这个样子后所发生的事情,红发少女明智地选择了闭上自己的嘴巴。

听到肯定的答复,苍澜月脸上未见有什么表情,她侧头想了想,便抬步向前走去,举手投足之间优雅无比,神情姿态悠闲,仿佛这不过是一次午后散步——倘若她手中斜指向地面的光剑,没有在不停发出“嗡嗡”震动音的话。

银发少女跨过那原本曾是房门的所在,望向躺在地上满身血迹的金发女子,她的表情淡漠无波,却看得伊纱生生的觉得莫名恐慌起来——她半卧地上,形迹狼狈,身上有着多处血口,全都是方才被剑气余波所伤到,虽然不深,却足以令她无法起身;纵使如此,伊纱还是勉强着高昂头,望向来人,却不知道,她的眼底有掩饰不住的恐慌和惊疑之色,随着苍澜月每一步的踏进,便愈加猛烈的翻涌而出。

是的,她是恐惧和不安的——生平第一次如此。

从小到大,她不仅天资优越,而且家族背景雄厚,从来便是一帆风顺;之后因为仰慕那位“大人”,执意加入军部,虽然因此与家人闹翻,但亦是平步青云,不过短短两年,就已经是上尉;细数起来,这些年内,由她独自一人负责的任务,也出过不下十数次,平时更是面对各类形形色色的人物,却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载在这么一个看似简单无奇的任务上。

方才,第一眼看到这个银发少女出现的时候,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从来就没有人能够在她的催眠术下脱逃,即使是具有魔导之力的灵能者,大都也只能勉强抵抗上几分钟,倘若没有外力的帮助,最终都无法避免被控制的结果——她之前的出手,对方可说是毫无抵抗;至于方才那破开火球的一剑,则更是令她无法言语,那已经完全不是一个初入门级别的骑士能够做到的。

这个银发少女,怎么可能?她应该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骑士,究竟是哪里出错了?

伊纱大口喘着气,看着那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脸庞,银发依旧,黑眸依旧,只是那带笑且无害的表情已不复存在;当那双波澜不惊的黑眸,望向自己的刹那,她似乎能深切感受到,有一股无法严明的威压感直直传来。

“你……究竟……是谁……”她不甘心,难道是情报出了错?没可能的,就这么败在一个少女手下——她可是……她可是……无论如何,至少也要逃出去……

“这个问题,应该我来问你才对。”苍澜月走近她,居高临下,声音平静,眉眼嘴角之间带着一抹冷然。

“我……”伊纱一手捂住胸口,努力做出一副已经奄奄一息的模样:“你……怎么可能……脱身……”

“没有告诉你的必要。”苍澜月终于停下了脚步,离伊纱身前不过一步之遥,紫色光剑毫不犹豫地架在了金发女子的右侧肩膀上,黑眸微微眯起,嘴角上翘:“倘若我是你,在这种情况下,就绝对不会还有想对骑士开枪的念头。”

伊纱的身体猛然僵硬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小月在说什么呢,人家可听不懂。”

“是么?”苍澜月也不与她争辩,手上猛然施力,光剑向下落去,划断了几缕金色发丝,最后击在伊纱的后颈上。

“啊!……”同时响起的,是悄悄躲在一旁想要看好戏的君钥的尖叫声,但随即又停止了。红发少女好奇又有些害怕的凑上前来,对着已经陷入深度昏迷的金发女子看了又看,最后才拍拍胸口,舒出一口长气:“哇,还活着啊,我还以为小月你那一剑,会把她的头给切下来呢……”

小月举起光剑,来回打量了几眼,这才有些奇怪地道:“我把她头切下来干嘛?给你当球踢么……”话音未落,就看见红发少女惨白了脸色,不由微微一笑,冷肃的表情舒缓了,她将手中的剑柄展现出来:“看,我用的是最轻一级的能量,最多只能把人击昏而已。”

“哦,那就好……”君钥点头,忽然想到了什么,发出一阵傻笑,表情有些奇怪地向外退去。

可惜,还未等她退后两步,银发少女已经一个旋步,轻轻巧巧挡住了君钥的退路。

“话说,小君怎么会在这里的呢?”

完蛋了……红发少女只觉得自己额头冷汗直冒,她该怎么解释呢?

“呃,人家担心你嘛……”

苍澜月无语。

“不不不,人家是见义勇为……也不对……心有灵犀……呃,还是不对,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好像越来越不靠谱了。

神经即使再怎么大条,君钥似乎也察觉到了,不由越说越低声,此时此刻,她真想把在地上直接挖个地洞钻下去,可惜办不到,所以只能低着头,完全不敢去看自己好友的表情。

“而且还把阿蓝也带上了……”苍澜月的声音听起来,更像是无奈的叹息。

“这个嘛……”君钥抓抓头发,正想解释几下,却听见有个男子的声音非常不合时宜地在耳边响了起来。

“小君姐姐,阿蓝肚子饿了,什么时候去吃饭啊?”

9-1

屏幕上,午间新闻女播报员的声音甜美,笑容专业无可挑剔。然而,当她看了一眼导播临时送来的新闻稿——这一般意味着有重要新闻消息,表情却出现了瞬间的僵硬。

“……以下插播一则最新消息……星团巨星伊纱小姐,今日上午被发现猝死在其纽因城的高级公寓内,初步推断,其死亡时间不超过一小时……而伊纱小姐的经纪人艾音先生,目前也行踪不明。据警方相关人士透露,从现场来看,由于现金贵重物品都被洗劫一空,所以入室劫杀可能性较大……”

屏幕前,银发少女陷在宽大的沙发内,抬起手中的遥控器,切换了频道,一面轻笑着道:“对方的善后工作还真是及时呢,线索又少了两条……”

“这也是意料之中的吧。”玄顶着两个熊猫眼,自另一侧走廊上最顶端的房间内步出,懒洋洋地拿着一杯牛奶,见怪不怪地补充道。

“老大还没回来?”苍澜月回头问到。

“是呢……汇报工作也是很繁琐的……”玄绕到沙发另一头坐下,优雅的小口喝着牛奶,一面道:“这档子事情呢,指望小塞是没可能的,都已经睡得象头猪了;至于影丘,他押送那个落到你手里的倒霉蛋,去亚特自治同盟的高级审判所了……”

“这件事,现在想起来,还真不是有一点奇怪呢……”苍澜月扯扯嘴角。

“是呀。根据清查,主会场基本没有任何损失,除了那些吸入催眠气体而昏睡的观众们,迄今为止还没发现什么异常情况。各国派出的骑士警卫队也开始回撤了,说起来,唯一出状况的,似乎也就是你那边……”

苍澜月苦笑,无语。

她自认,自己还没有重要到如此的程度,整个涉及规模如此之大的计划,就仅仅是为了引她离开会场然后绑架她?不不不,肯定是有哪里被遗漏了……想了想,她又问到:“参与展会的各国皇室政要都安然无恙?”

“对,大部分都已经安全离开。不过,说到没离开的那几位……”玄忽然笑得象只狐狸,望向银发少女的眼神多了几分暧昧:“其中有一位大人,似乎是为了你而留下的呢;而且在帮忙安抚展会负责人情绪的时候,也帮了不少忙么……”

苍澜月眨眨眼,看着玄奇怪的表情,不由正襟危坐起来,有些怀疑地开口:“我?”

“对呀。”玄故作玄虚的抿了口牛奶,笑着道:“就是为了你哦……”最后两个字,语调被拖得很长很长,十足的掉胃口架势。

呃……银发少女只觉得自己额头有冷汗落下,她怎么都不知道,自己居然变得如此炙手可热了——先是莫名其妙的被某位星团巨星看上想要绑架回去,接着又有某位大人物为了她留下……想了又想,才打算开口询问那位大人物的名字,却看见一旁的家用服务机器人滑了过来。

“主人,以宇宙无上的荣耀起誓,第101号愿意赴汤蹈火为您服务。请看,卑微的我啊,是多么的无力,居然不能为门口那位可怜的小姐提供最优质的服务,即便是开门这一微小的请求;然而,这也足以证明我101号的忠心啊,主人,请大发慈悲吧,解救那位小姐于水深火热之中……”

“嗯?是小君吧?”对于这位设定有罗嗦外加奇怪对话模式的家用服务机器人,两人似乎已经见怪不怪了。苍澜月立刻想到了来人应该是谁,便示意房屋主控系统打开房门。

果不其然,被授命去为众人解决温饱问题的红发少女,抱着一大堆吃的,如同坦克一般,英勇无畏地冲了进来。

“大家,午饭来……!”话音未落,就听见“啪叽”一声——

苍澜月习惯性地抽抽嘴角,随即以异常迅捷的速度自沙发上反身翻越而过,将那些被扔到半空中的食物,一样样接到手中,放在桌子上,这才蹲到君钥跟前,伸手:“没摔疼吧……”

“嗯嗯,没事。”红发少女肯定地点点头,不好意思地笑笑。

就在同时,走廊另一侧的两扇房门被人大力打开了,还披着睡袍的塞西理顶着一头乱发,“嗖”一声窜到食物旁,看也不看地伸手抓起几样,抱在怀里,又“嗖”一声窜了回去,房门“咔嗒”一声关上,就仿佛他从未出现过。至于另一位有着金银妖瞳的男子,则带着阳光般明媚的笑容,双眼放光的望着桌上各样诱人的食物,在得到银发少女许可的眼神后,准确无误地挑出他最为中意的食物——烤鸡腿,狼吞虎咽地啃了起来。

这番景象,倘若被旁人看在眼里,不知道会是怎样的乱七八糟。

苍澜月撇撇嘴角,才想伸手去拿自己看中的烤鳗鱼饭,却听见一旁慢慢踱到桌子前的玄,有些凉凉地道:“唉,真想不通……老大怎么会收了这么一个新队员的,根本就是增加第十三小队的破坏力么……”

银发少女皱眉,转眼看向她:“玄姐姐,你刚才说什么?”

“嗯?”玄想了想:“没说什么啊,不就是增加第十三小队的破坏力么……”她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说些什么,反而伸手翻出自己喜爱的食物,又重新想要窝回沙发上去。

“不,是再往前一句……”

“哦,老大怎么会收了一名这么迷糊的新队员么?说起来……”

“新队员?”苍澜月自牙缝中挤出这几个字,她转眼看向那个笑得满脸无辜的红发少女,不由感到有些头疼地道:“谁能为我解释下?新队员是什么意思,嗯?”

“啊,这个啊……”君钥“呵呵”笑着,一面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就是……人家向队长大叔提出了入队申请啊,谁知道,居然通过了呢!”

苍澜月嘴角抽搐了几下,忍不住就想翻白眼了,这家伙……居然还敢给她摆出一副好幸福好成功的模样出来……真的是,彻底无语了……

“你……”她气结,几乎想要敲自己好友的脑袋。好吧,现在她总算明白,为什么那个时候,小君会出现在那架飞艇上——当时她就觉得奇怪,要知道,她的求援信号应该是直接发给在附近接应的影丘,可是君钥却比影丘先一步到达,还带着阿蓝;眼下看来,在那之前,应该是在她陪着那位伊纱大小姐的时候,小君就已经被队长大叔给傻傻骗进团了吧……

佣兵,从来就不是一项被人所推崇的职业。尤其在出任务的时候,随时随地要面对各种危险,很多时候,还必须面对某些不知名的危险和威胁。所以,佣兵向来被看作是“在刀尖上跳舞”;简单点来说,在外人眼里,会从事佣兵这个行业的,大都是为了利益可以不顾生死的亡命之徒——虽然,这在佣兵们本身看来,不仅是个误会,而且有些可笑;但是外人的眼光和想法,又岂是那么容易无视的?

“我说,小君,你以前不是想做一名医生的么?怎么……”银发少女努力想要说服自己的好友尽快改变主意。

“嗯嗯,那是以前的想法。现在嘛,我听队长大叔说,第十三小队是整个彩虹佣兵团里唯一没有配备治疗队员的小队……这多危险啊,而且我又正好是学医的,小月,我觉得这个空缺的位置简直就是专门为我留的啊……”

队长大叔?自己的好友什么时候又和火点大叔沟通过了?

关键是,这一切似乎都是在瞒着她的前提下进行的;而且,就在她的眼皮底下呢。这简直,就是视她为无物嘛……

苍澜月无力地勾勾嘴角,她自然清楚,红发好友看上去迷迷糊糊,但是她一旦做出的决定,想要更改,也是非常困难的呢——即使如此,她终究还想说些什么,然而,还来不及开口,就听见门口处传来一把略带几分笑意的男子嗓音,仿佛中提琴奏出的和弦,柔和低沉,勾人心魄。

“诸位,这里还真是……热闹呢……”

同一时刻,在亚特自治同盟纽因城某处房间内。

虽然时值正午,但是这个房间却没有一丝灯光,所有的窗户都被厚实的金属发光帘给遮掩了,仅有一面宽大的落地电子屏幕,散发着幽幽的光芒。而在这面电子屏幕前方,却有一名身着骑士服的男子,半跪在地上。

“被认可为骑士之后的第一次正式行动,没给别人看出什么破绽吧……”

屏幕上,隐约能看见有十数位人士,都身着长袍,围绕着一张圆桌而坐。发话的,正是其中位于首领位置的一位老者。

“是。‘那位大人’的应变能力,比最初预想的,要好很多。我们甚至没有启动预备救援人员,‘那位大人’已经自行将对方解决了。”

“即使如此,还是要严密看护啊,尤其在不确定对方目的之前,倘若让有心人士发现的话……”

“请长老们放心,在下定会全力而为。”

“嗯,你可是隶属于长老会之下的第一骑士呢……千万不要让我们失望啊……昨日,十年一次的水镜占卜结果是一片虚无,这段期间,命运的丝线绝不能放松呢……”

“是。属下即使拼了命,也会保全‘那位大人’的。”屏幕前,男子的额头触在了冰凉的地面上:“谨以血誓为证。”

(佣兵生涯 第二部 完)

9-2

银河星团历2596年1月3日,东太阳星系,亚特自治同盟3号航道。

对于“大理菊”号的亨利船长来说,身为常年在亚特自治同盟纽因城―达巴城-北太阳星系梵列第二空港这条航线之间来回穿梭的飞船负责人,虽说早已经习惯了在这种特殊的日子与家人分离,面对寂寥的星海——但是,倘若自己所管辖的飞船上,不巧又有几位看上去非常麻烦但似乎又得罪不起的人物时,那可真是要头疼几番了。

上午12点整,舰长室的门轻声向着两旁滑开了,走进来的是一位表情严整的中年女子,她一身灰色制服,正是“大理菊”上负责后勤等工作的副舰长玛丽女士,她默默将手中的报告递给在指挥位上的亨利船长,随即一声不吭的等待着他的指示。

船长先生拿过报告的时候,表情十分悠闲,可是在看完之后,脸上的表情却有些无奈。

“昨天被破坏物品的数字又上升了啊……”

“是的,阁下。”相比之下,负责整理这份报告的玛丽女士倒是一脸的波澜不惊。

“必须签字么?”

“是的,阁下。”不签字的话,那些损失费用难道由“大理菊”来承担么。

“唉……”亨利船长先生忽然觉得,自从这次航行开始,他叹气的次数似乎要比之前所有航行次数中的叹气次数的总和还要多。

“对了,阁下,还有一事需要让您知道。”满意的收起报告,玛丽女士又道。

“哦,请说。”

“是这样的,由于那两位小姐之前破坏的物品过多,恐怕我们需要在停留达巴的期间,补充一下后备物资。”

亨利船长皱皱眉头,不由大声叹气:“既然如此……那就麻烦你全权处理了。”

“是的,阁下。”

舰长室的大门滑动了起来,玛丽副舰长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亨利舰长低头看了眼自己面前被留下的存档文件,他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的船上还有那么多“物品”可以被破坏——看看,这都是些什么呀,盘子27个,碗36个……天哪,今天的清单上,居然还包括了一个垃圾处理器。

假如不是在旅客登陆的时候,曾与那两位少女有着一面之缘,船长觉得自己肯定会将她们想象成两个四肢发达的肌肉女。然而,人不可貌相这句话,无论在何处都是真理。就算打破他的脑袋,恐怕都想不出,那两位乘客怎么能够天天砸坏砸破砸烂那么多的东西——这其实并不是最稀奇的,关键是,东西砸了,还有人愿意为她们买单负责收尾。

这里必须一提的是,愿意为她们收尾付帐单的还不止一位,除了上船之后第一时间收到的“凡氏”商会正式通函,还有另一位与她们同行的男子所秘密出示的卡拉迪三大名门之一风家的贵宾卡。

“幸亏那四位到了达巴就要下船了……”船长大人终于还是忍住了,没有将下半句话脱口而出。其实,那个境况,他光是用想的,就已经觉得有些胆战心惊了。

——倘若那几位乘客是买了全程票的话,恐怕整个“大理菊”号还没有抵达最终目的地之前,就会被她们给拆没了吧。

与此同时,在“大理菊”号的另一头餐厅内,虽然正值令人开心的午饭时刻,又有心仪已久的丰盛午饭,但是某人却非常的郁闷。

“学长,您最近看上去……特别空闲啊……”

是卡拉迪要倒了吗?堂堂三皇子殿下居然不留在房内处理公务,反而天天跑来和她这个贫民抢食物;所谓的皇室贵族,不是应该去餐厅的单独包间用饭么,为什么这个人会出现在这里啊——某人面上虽然用着尊称,却在肚内毫不客气地腹诽着。

“看望学妹么,再忙也是有时间的。”某位不请自来的“大人物”一派悠闲自在,双腿交叠着坐在沙发上,毫不客气地瓜分着在某人看来已经不多的口粮。

她的饮料、她的烤鳗鱼、她的甜点……每看着那位不请自来的客人多拿走一样食物,银发少女就在心底多哀嚎一声;坐在另一旁的红发少女显然也有些目瞪口呆,居然放弃了自己最爱的食物,只是傻傻看着那位算不上熟悉的学长,以异常优雅又从容的举止,啃着一条烤鱼——呃,不对,确切来说,是一条烤鳗鱼,而且还是刚从自己好友的饭盒里光明正大地“抢”来的。而唯一正常的,似乎只有自顾自的阿蓝了,他正兴高采烈地啃着他最爱的烤鸡腿,对于自己眼前的暗潮汹涌似乎半点察觉都无,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嗯,鱼的味道的确不错……怪不得学妹那么喜欢呢……”罗格纳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拿起餐巾以完美得堪称无懈可击的姿势压了压嘴角,慢条斯理地得出了结论。然后,就见他勾起嘴角,对着苍澜月露出一个优雅的笑容:“诸位,请慢用。”接着,起身,走人。

银发少女死死盯着那个远去的背影,放在膝盖之上的双拳握紧又放松,反反复复了好几次,这才见她长长舒出一口气,抽动嘴角,显然是好不容易才将怒火平息了。

不要和食物过不去……苍澜月在心中反复着这么一句话,拿起勺子,低头对着自己盘子内仅剩的一些米饭和蔬菜大口吃起来。

“小月。”

“嗯?”

“那个人……真的是罗杰学长么……”红发少女的声音,听上去似乎受了什么打击。

“当然。”这么恶劣的形迹,除了“那位学长”之外,还能有哪个。

“可是,我记得之前罗杰学长可是待人很温和的……”君钥弱弱的辩解着。

“错觉。”

“而且他在学弟学妹们之间口碑也是非常的好……”继续辩解着。

“幻觉。”

“而且……”

“没有而且。”始终低头吃饭的银发少女终于抬起了头,她脸上的表情只有四个字可以形容:杀气腾腾。

君钥终于闭嘴,不再多说。

但是,她心里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头——学长的改变有些奇怪,至于眼前这位闷头吃饭气鼓鼓的好友的反应,似乎更有些过头了呢,就好像一只猫被人踩到了尾巴,全身毛都炸起来的感觉——不就是点吃的东西么,至于如此……

忽然,红发少女的眼睛一亮,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来。

“小月。”

“嗯?”

“我忽然有种感觉。”

“嗯?”苍澜月手中的勺子依然没有停下。

“这种感觉呢,以前我也很疑惑,后来是凡熵告诉我,我才弄明白的。”

凡熵啊,对于这个拐跑她好友的学长大人,银发少女自然还是有几分印象的。毕竟,凡家商会在整个星团也是数一数二的,对于那位凡熵学长的印象,苍澜月一直觉得用“狐狸”这个动物去形容再好不过,至于从这位凡狐狸口中说出的话,有几分能相信,她自然也是一直抱着怀疑的态度。

“哦……”银发少女点点头,努力和盘子里的大块胡萝卜斗争着。

“我觉得啊,小月……罗杰学长是不是喜欢你?”

“噗……”

据后来正在“大理菊”号餐厅内用餐的十数位旅客们都纷纷表示,当时的那一幕,几乎令得他们的食欲消失殆尽,再无胃口继续用餐。也因此,可怜的船长亨利先生再次接到了对于“大理菊”号餐厅用餐环境以及安全情况的投诉报告,与此同时递上的,还有玛丽女士所整理的在当时在混乱之中被打碎的餐盘若干、水晶饮酒杯若干以及全船需要整修的损失清单一份——当然,这些损失,那位副舰长早就不客气地将其算在了那两个少女的头上,只等舰长一签字,她就可以从两家商会的账户上直接扣除。

不过,对于这场骚乱,整个事件的始作俑者苍澜月,多少还是有点委屈的。

毕竟,她当时是受惊过度,而且只不过喷了一口白米饭外加混合了咖喱酱的胡萝卜和土豆,而且,她也并没有喷到她正对面的君钥身上——或许两人终究是好友的关系,苍澜月下意识地转了转头,结果喷在了坐她斜对面被当了可怜的替罪羔羊的阿蓝脸上。

失去记忆且智力退化到只有幼童时期的阿蓝自然不会很介意,他只是捏着餐巾在那里反复叫着要“擦擦……擦擦……”这几个字而已。于是,好心的红发少女,或许是因为殃及池鱼多少有些内疚,而不小心加大了施法的力度;又或许是因为手忙脚乱之下,而不小心扔错了她自己特制的球球——诚然,导致的结果,就不是她所能控制的了。

于是,当那片银色水幕如同白练一般,自半空中倾斜而下的时候,整个餐厅内先是无声的死寂;然后,在“哗哗”的急促水流声中,人们的尖叫声、各种物品破裂的声响,顷刻之间填满了整个大厅。原本愉悦用餐的人们,看着脚边迅速上涨的水势,一个个跳了起来,惊惶失措地到处逃窜,甚至连餐厅内原本训练有素的服务人员们,都忙不迭地往门外冲去。

这场意外,不仅令得“大理菊”号的餐厅在之后数日的航行内完全无法工作,甚至还令得整个宇宙飞船下半层的地毯全数报销。直到飞船停靠在达巴城,这个令人尴尬的现象,才勉强被缓解了。

9-3

达巴城的天空始终是灰蒙蒙的,作为亚特自治同盟内的第二大城市,同时也是数个中小型佣兵工会的总部所在。在这些佣兵工会之中,人数最多的自然要数彩虹佣兵团。

带着需要办理正式入团手续的好友,一名失去了记忆无家可归的年轻男子,外加一位表面上看来非常温和优雅的贵族——虽然就带着这么几个人,可一路上还时不时地需要摆平各类意外,所以,待到众人终于站在彩虹大楼门口的时候,银发少女觉得自己已经累得全身骨头都要散架了。

其实,这次被老大爽快利落地踢回佣兵团总部,并不在她的意料之中。

原本她还想要好好地调查下展会上的那场意外——她自认还没有那种身份能够招惹训练有素的专业人士前来绑架,而且就她的初步了解,那拨人似乎还有着军方背景。按照这个思路考虑下来,她之所以会那么倒霉,乖乖做个保镖都能被人绑票的原因,不外乎是对方绑错了人——这似乎可能性非常的微小;又或者,是想以她作为诱饵——倘若是前者,除了哀叹一声自己的运气之外,她还真是只能无言以对;但倘若是后者,似乎又实在想不出,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自己,究竟能有什么利用价值。

不过,就在她悄悄地正式付诸行动之前,队长大叔却仿佛能够未卜先知一般,提前一步要她带着新入队的君钥回工会办手续——在银发少女看来,这纯粹只是个要把她踢开的借口,但是老大的命令又不能随意违抗。毕竟,她一直是个乖乖听命的好队员嘛。

虽然被这么踢回来,令人很不愉快,但是苍澜月自己也的确有些其它事情要做。其中之一,就是她打算将失去记忆的阿蓝,暂时寄托由工会相关部门照管,同时为他在各大工会的公开通讯记录上作一个登记——希望能借此找出他的身份。

之前,君钥已经为他做过相关的测试,并没有找出什么破绽;但,就算他是真的失去了记忆,对于苍澜月而言,也没可能整日的将他带在身边到处游荡——其实,最初的时候,她并不是没有打算过就此将他扔下的念头,但是鉴于有星团骑士联盟时不时的监督,所以也只得暂时敷衍着。

说到底,这个阿蓝的出现太过奇怪,来历又异常莫明,金银妖瞳的样貌,照理说不可能无人知晓,可偏偏几十日来,就是查不出什么——虽然他并未做出任何出格的事件,但是在银发少女看来,这本身就是反常的。所以,还是尽早将这个“危险人物”脱手为好。

至于这一行人之中最格格不入的那位罗格纳学长,苍澜月决定彻底地无视、忽视他——当然,这纯粹是一种被气急的鸵鸟心态,只不过她自己没有发现而已。

在底楼大厅验证了身份,又交代了必须的口令,苍澜月便带领着众人一路来到第十三小队的办公室。

房门才被打开,原本狭小的空间内静滞的灰尘就纷纷飞扬了起来,令得走在最前的两个少女同时咳嗽了起来。

“哇,这里就是我们小队的办公室啊。”君钥好奇的四处张望着。

“是啊。”苍澜月当先走进去,随手拍拍几张椅子,又是扬起灰尘片片,不过她却毫不在意,反而招呼道:“大家来坐啊。”

看着阿蓝听话地坐到一旁,再看看那位学长大人站在门口,一双琥珀眼眸似笑非笑地望向她,苍澜月不由心下得意——好吧,她就是故意的。想他堂堂的卡拉迪三皇子殿下,一身贵气,服饰名贵,怎么可能在这么破落的地方落座呢,还是快点翻脸快点走吧,嗯嗯……

罗格纳站在门口,斜斜依靠在门框上,不由心中莞尔。

这位小学妹啊,有时候迷糊起来,还真是令人哭笑不得呢。

可是,看着银发少女的嘴角露出一个恍如小狐狸般狡黠淘气的笑容,三皇子殿下忽然有些神思恍惚了起来,片刻之后,才终于站直了身体,慢条斯理地说出了苍澜月一直想听到的话。

“既然已经安全抵达了,那我就先走了——外面还有事等着处理呢。”

“啊啊,那真是麻烦学长了。”银发少女顿时双眼放光,脸上笑眯眯地,心中却恨不得此时能手舞足蹈起来,大叫着“快走吧快走吧”。

“麻烦不敢当。不如等学妹安顿好了,我们再联系吧。”

“呃……”再联系——谁要和他联系呀,联系来抢她的饭吃么,再这么下去,她迟早得因为营养不良而去医院——苍澜月愤愤地想着,脸上却依然笑得灿烂:“好的好的……”这几个字,却仿若从牙齿缝之间抽气吹出来似的。

“好,就这么说定了。”罗格纳温文尔雅地笑着挥了下手,视线在屋内三人的脸上缓缓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阿蓝那双金银妖瞳上,轻轻停顿了片刻,这才反身向着楼梯口处走去。

看着那道修长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苍澜月脸上的笑容也立刻垮了下来,原本笔直的坐姿立刻松软了下来,随即又仿佛想起什么似的,一把跳起来,同时把身边的红发少女和阿蓝也一起拉了起来:“唉,快把衣服拍拍,这里的椅子可脏着呢……”

君钥满脸黑线地瞪大眼,有些无语:“小月,刚才可是你让我们坐下的……”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嘛……”苍澜月低声嘀咕:“还好还好,目的达到就行。”

“什么目的?”君钥听了,觉得有些奇怪,不由开口问道。

“嗯嗯,没什么。”银发少女敷衍着,转身拿出先前下楼时就拿到手的电子表格器,塞到好友的手中:“来来来,这个就是工会的卖身契,你可以先填起来,我要带阿蓝去二楼的信息室……不过,小君,填之前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呐?”

“啊,不用了。”君钥伸手按下几个键,随即轻触屏幕开启正式合约的内容。

“哦……”苍澜月有些失望地垂下双肩,举步向外走去。可是,还未走到门口,银发少女忽然又折回头来,依然不死心地追问着:“真的不再考虑一下么?小君……”

“哎呀,你真麻烦!”红发少女难得的横竖起了眉眼:“你当我三岁小孩子嘛!这么罗嗦的,小月,你现在的样子,很容易让我联想到传说中的八婆。”

“人家哪有!”苍澜月一本正经地抗议。

“好了好了,我知道啦……”君钥扔下手中的电子合同,双手推着她的背出了房门:“快去办你自己的事情了,别管我了!”

“喂喂……”苍澜月转身还待要说,却发现自己面前的大门已经被好友一把关上了,她不由叹了口气,头低垂着,声音闷闷地,对着门板自言自语:“人家不过是担心你嘛……”

说实话,事到如今,她依然不支持自己的好友加入佣兵这个职业——君钥在暨下学宫的时候,学习的是草药医药学,虽然她本身有魔导之力,而且这个情况并不为人所知,但是红发少女的魔导力量也就仅仅限于一些小法术的应用,倘若真有什么情况,恐怕能否自保也是很难说的——看当年在学宫内发生的那件事,就知道了。

虽然队长大叔之前曾承诺过,君钥将会取代她原先在小队内的后勤位置——但是,假如可以的话,她终究还是不希望自己的好友,就这么被卷入“佣兵”这个危险的职业之中。

其实,小月,我也知道你是担心我呢。

但是,我执意要加入这个佣兵小队,是因为,我也在担心着你啊……

红发少女静静地坐在房内,看着手边那个闪烁不停的电子合同,缓缓拿起,眼底深处却有一抹浓重的暗影掠过。

她并不是不清楚,自己好友的那份担心。而且她也清楚,小月所担心的事,从某种程度上而言,的确是正确的。但即使如此,她也要试着从别人的保护之中逐渐走出来——人,总是要慢慢长大的。

从小到大,她,君钥,似乎就是个只会惹麻烦的无用之人;去到暨下之前,是依托着长辈们的庇佑,才能顺利地长大;去到暨下之后,虽然表面上看来,她与小月两个人纯粹是因为在求学途中的偶遇,以及彼此孤单的背景,才会象两只小兽般互相依偎着取暖。但实际上,她自己是最为清楚的,在求学的短短几年时间之中,小月究竟帮了她多少。甚至最后,也是因为她,而害得小月被逐出了暨下——

当年的事情,虽然在众位学院院长以及总院长有心的封杀之下,知晓真相的人并不多,但是那些记忆,又岂是那么容易就能忘却的。每当午夜梦回,她梦见那鲜血淋漓的场景,以及昏睡醒来之后所面对的满室空寂,总会不由自主哭泣,并深深自责着:倘若,当时的她能够再努力一些,能够强大到保护自己,那么小月也就不会被迫出手了吧——至今,她仿佛仍然能清晰看到,银发少女那浴血的身影,以及黑眸深处那抹无奈的黯然之色。

红发少女用力按下电子合约器上最后一个确认按钮,眼底有坚毅的神色划过。

虽然我不是最出色的,也不是最强大的。但是我相信,我已不是当年那个只会坐以待毙的君钥——纵然成为不了一把利剑,我亦可以做坚强的后盾,这就是我之所以要加入这个佣兵小队的原因。

所以,小月,请不要再为我担心了。

10-1

等到君钥将填写完毕的正式入团合约上交,苍澜月那边也将阿蓝的信息顺利发送到各大工会的公开通讯频道上,又为他在总部的内部休息区域找了个好房间,缴够了整整三个月的房租——这一切打理完毕,两个少女再次碰头时,整座城市已经进入了夜晚时分。

达巴的夜晚,与白日惯有的阴霾低沉有所不同,华灯初上时分,热闹喧哗的市中心城区内,各式各样的浮游车按照交通指示的航道,在整个城市上空川流不息,形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穿梭网。从高处往下看,那无数的灯光汇聚在一起,就仿佛架起了一座座光桥。

城内的娱乐设施此时也全数开放,酒吧、夜总会、餐厅、各大商场,一扫之前沉闷的气氛,简直把对君钥看得目瞪口呆。

“哇,这变化也太大了……”走在某处繁华的街道上,红发少女看着在自己周围各类打扮鲜亮的人们,又是好奇又是惊讶:“白天这么一个安静的城市,到了晚上竟然是这样的热闹美丽,简直太神奇了。”

“嗯,这也算是达巴的特色之一。”苍澜月不以为意地接口。来这个城市的次数多了,自然也就见怪不怪了:“达巴的夜市可是整个东太阳星系都出名的,听说是因为它的低税和港口自由所造成的结果。不过,这样的后果么,就是这里并不是每家店都能随便进的……”

“哦,这是为什么?”君钥一面打量着周围五光十色的店面招牌,一面好奇地问。

“黑市。”苍澜月扯扯嘴角,黑夜中那些美丽流光在她的眼底反射出迷人光泽,却在少女微微侧头的瞬间,如同烟消云散般忽而褪去,只留下一派无边无际的墨色:“在这里,只要有钱,什么都能买到,从各地罕见的奇珍异宝,到各国常规的军火武器,甚至还包括了……人……”

“人?”君钥听了,原本好奇着四处张望的视线忽然沉寂了下来:“就像古时候的奴隶市场?”

“怎么说呢,其实也差不多。”苍澜月挑挑眉毛:“星团里兴趣奇怪的贵族或者有钱人,可是大有人在呢。不过以前听大叔说,这里卖的人,大都是犯了事情或者来历不明的那种,不过似乎偶尔也会有些出身贫穷的人家,将样貌不错的孩子偷偷地送给奴隶贩子带到这里来卖掉……”

沉重的气氛悄悄流窜在两个少女之间,君钥叹了口气:“听你这么一说,忽然又觉得这个城市的夜市并没有那么吸引人了,不如,我们还是回去吧……”

“唉,小君,何必想那么多呢。”苍澜月摆摆手,脸上带着淡漠的笑容,透出几分无谓之色:“这些事情与我们无关,完全就没有关系。要知道,我们是来这里吃晚饭的,别告诉我,你的肚子一点都不饿?”她这位好友呀,有时候呢,这份悲天悯人的情怀未免太过了些。

君钥眨眨眼,有些踌躇:“我……”说起来,她的确是肚子饿了,但是听了方才那段话,似乎觉得这繁华喧闹的夜市之下,不知何处就藏着一些说不明的黑暗污垢,心情不由沉重起来——尤其,不知为什么,她居然又想到之前一直挂在心里的那件事,也就越发的难受了。

“那就好啦,走,吃饭去。”银发少女刻意忽略她那欲言又止的表情,一把拖起她的手,不给她任何反悔的机会,向前走去,一面笑声道:“附近有家不错的烧烤店哦,以前我一直想来,可是老觉得贵。这次,队长大叔发了我好大一笔薪水,假如不趁现在吃了,下次回来的时候还不知道钱包里够不够吃上这么一顿呢,我们还是一起先去尝尝那里烧烤的味道吧……”

切得薄薄的肉片,整整齐齐的摆放在烤盘上,隔着一层金属板,底下是火红的炭,蒸腾而上的热气,将客人们的双颊都熏得红红的。天花板上,每隔一米就挂着一盏造型奇特会旋转的古式照明灯,外面蒙上了各种颜色的玻璃,弄得整个餐厅看上去到处都是诡异的灯光,仿佛一个五颜六色的酒吧或者舞厅,完全不像是吃饭的地方。空气中,弥漫着各种肉类、海鲜被熏靠之后所散发出的香味;当然,还有酒的味道,也因为受到热气的蒸腾而显得更加的浓郁,四下飘散着。

说不清楚是弹奏还是拨弦的奇怪乐声在诺大喧闹的空间中反复不停回响着,配合着到处都是大汗淋漓的客人们,这样的景象虽然有些奇怪,但在整个达巴城内依然非常的受人欢迎——毕竟,在这个科技高度发展的年代,总有些事物,总有些享受,是无法用快餐速食以及机械加工的半成品去简单替代的。

咬一口被青翠菜叶所包裹的烤肉、胡萝卜和烤肉酱,又抿了一口冰冰的果汁,银发少女不由感叹:“这才是人生啊……”

坐在她对面的红发少女显然并不是很明白,烤肉和人生究竟有什么密切关系,所以她决定还是保持沉默,继续啃食物的比较好——再说了,这家店的烤肉的确很好吃。但是,肉在嘴里嚼了一半,她忽然想起来一个问题。

“笑约(小月)……”

“嗯……森幕(什么)?”

因为两人的嘴里都塞满了食物,所以彼此之间的对话都有些不甚清楚。红发少女只得先摆手,示意两个人都把嘴巴里的食物先咽下去,这才有些犹豫地开口。

“我……”

“你想说什么呀?”苍澜月拿着筷子,视线落在余下几片已经烤好的肉片上,琢磨着该用什么酱料来陪着吃才好,一面有些漫不经心地问:“你怎么了?今天说话那么奇奇怪怪的?”

奇怪?那是因为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可是,有些事情,就算再怎么躲,总是躲不开的。君钥咬咬牙,抬头猛然开口:“你离开那里之后,过得还好么?”

原本打算去夹块胡萝卜的筷子猛然停顿了一下,银发少女抬头,表情有些哭笑不得:“小君,你究竟想问什么?”

“那个事情……我……对不起……”君钥的头低得仿佛能埋到桌子底下去了。

苍澜月想了半晌,才总算明白自己这位好友究竟想要说的是什么,她不由叹了口气,放下筷子,右手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摇头道:“你为什么要向我道歉?”

“唉?假如当初不是我的缘故……你也不会离开暨下……”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微,到了最后几个字,几乎就没淹没在背景音乐声之中。

苍澜月的眼珠转了转,笑着道:“那,假如换作你是我,遇到当时的情况,你会不会那么做呢?”

“当然会!”君钥毫不迟疑地回答。

“那不就成了?”苍澜月笑得异常愉快:“既然是朋友,又何必要为了那种事耿耿于怀?当初选择那么做,是我自己的决定。再说了……”银发少女眨眨眼:“假如当初我没有离开暨下,也就不可能碰到队长大叔他们,更不可能跟着他们四处去闯荡——这种日子,可比在暨下开心多了呢!”她有些得意洋洋地接着道:“这就叫因祸得福。所以,你完全不必这样,假如你还把我当作是你的朋友的话……”

“是吗?”红发少女笑得有些勉强:“假如,我当初能及时告诉你我的……”

这件事情,始终是她的心病。再次见面的时候没有说,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可是,每当看见自己的好友因为任务而奔波,甚至出意外的时候,她总会不由自主地想到,倘若当初小月没有被赶出暨下,以她的天资,肯定会以优异的成绩毕业,又怎么可能会象现在这么辛苦?所以,纵使表面上如同过往般迷迷糊糊,但是内心深处的那块大石头,总是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小君,我们是朋友。”苍澜月忽然正色道:“但是,我始终觉得,即使是最要好的朋友,彼此之间有些属于自己的小秘密不能分享,那也是对的。”

“可是……”

苍澜月侧头,伸手指向窗外露天大屏幕上那个正在发表某些关于古迹发掘以及相关环境保护问题的窈窕身影,对着自己的好友道:“你应该知道她是谁吧?”

忽然被转移了话题,君钥不由有些一愣,但随即接口:“她?当然知道,‘命运公主’么……”同时,也是她们在暨下的同届校友。

“好吧,小君,看在你那么诚心诚意向我道歉的份上,我也告诉一个隐瞒了你许久的秘密好了——我可是那位‘命运公主’的妹妹哦。怎么样,我们之间可算扯平了吧?”

红发少女只觉得自己满头黑线,很有对天翻白眼的冲动,想了想,还是不由自主地“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拜托,你假如是她的妹妹,那我都可以做星团第一的‘米斯’魔导工会的首席大师了……”

苍澜月不以为意地耸肩,笑得灿烂:“好了好了,我们还是继续吃东西吧。难得来一次,我可还没吃饱呢……”

她话音未落,放在手边的通讯器忽然“噼里啪啦”地叫了起来,苍澜月随手接起,才听了没几句,脸上的笑容忽然落下,眉头却拧了起来。

“怎么了?”君钥看着挂了通讯器若有所思的好友,问道。

苍澜月深吸一口气:“总部来消息……阿蓝,不见了。”

10-2

屏幕上,阿蓝的身影如同一只矫健的猎豹,从六楼的窗口直跃而下,银蓝色的短发在空中飘扬起来;落地之后,急奔而去的背影风驰电挚,顷刻间就消失在监视器的视野之外。

“一名骑士,毫无疑问。”点评的男子声音,听起来颇有几分专家的味道:“从他奔走的速度来看,实力接近天位。”

直立在总部二楼监视控制室内的银发少女眉尖一抬,声音冷冽:“这个我当然知道。现在我要知道的是,他的去向。”

“这个,很抱歉,不知道。”或许是被对方扫来的冰冷眼光给吓到,男子不由小声的补充到:“呃……假如按照他消失的方位来看,应该是进入了达巴的夏盾区……”

少女听了,转身就走,在踏出监控室大门的刹那,脸上的表情却明显阴郁了下来。

达巴的夏盾区,是一个臭名昭著的“黑区”。对任何稍微熟知达巴城情况的普通人,提起“夏盾”这两个字,换来的肯定是不屑又略带恐惧的眼神——这可是一个连警方都束手无策的地方,充斥着小偷、强盗、人口贩子、吸毒者和杀人犯,举凡可以想象得到的乱七八糟场所,应有尽有。倘若说中心城区那被掩盖于华丽外表之下的“黑市”,是在人们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滋长;那么在夏盾,所有的一切,则是被光明正大地摆在了桌面之上——没有丝毫自保能力的人在踏入这个区域的同时,就已经被宣判了凄惨的下场。

“我们现在去哪里找阿蓝?”

坐在标有彩虹佣兵团的浮游车上,君钥这么问自己的好友兼驾驶员。

“夏盾。”苍澜月将速度调到最高档,银白色的车身在黑夜之中如同闪电般划过:“根据主控电脑分析的结果,阿蓝去的方向,应该是夏盾没错。即使不是,我想那里也应该有人qi书-奇书-齐书,能帮我们找到他的下落。”

“那就好。”

车厢内随即陷入了沉寂,片刻之后,银发少女的注意力终于从行驶线路上回到身边,她沉吟着问:“小君,我记得在回达巴之前,你给阿蓝做过相关的测试,你觉得,他有没有可能是假装失忆?”

“我试着输入过魔导力,但是没有任何过激反应。也就是说,他现在的一切行为,都是自然的。但是,也不排斥有在我能力之上的魔导师,先一步以更高等的魔法封锁了他的精神,形成一种高级的自我保护,即使受到外部魔导力的刺激也不会出现异常……”君钥咬着下唇想了想:“但是呢,我觉得,在这方面能够胜过我的,星团之中不超过五位吧……”

苍澜月点头,她对于好友的自我肯定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虽然红发少女的魔导攻击能力非常弱,但是在治愈以及精神方面的能力,却是远远超出其他的灵能者:“这么说,阿蓝的失踪,假如不是个意外的话,等待我们的,将会是个很大的‘欢迎宴会’了?”

说实话,她始终觉得,阿蓝的失忆并没有那么简单。

一名骑士,实力强劲的骑士,虽然他出现的时候正被一群狗狗追赶着,可即使这样,他又怎么可能会因为那场意外——被一个桌子砸到,而失忆?同时,还有那些来自宇宙骑士联盟议会的无谓关注,这简直就是比荒诞剧还令人哭笑不得的演出。

但是,阿蓝在失忆之后的反应,的确是与一个普通人没有区别。他天真、幼稚,整天只想着他的烤鸡腿,完全没有任何出格的行为,有时候,她甚至曾刻意试探过,似乎也完全没有意料之中的结果。

那么等待着她们的,是否会是一个巨大的阴谋——说实话,苍澜月自己也并不清楚。毕竟,如果阿蓝带着目的而来,那么他是为了谁,为了什么,才会这么做?

眼下来看,最合适的处置办法,就是放任不管,完全的置身事外。但是,假如阿蓝真的失忆了呢?她赌不起那万分之一甚至是千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小君,我在这里下车。自动导航我已经设置好了,你先跟着车子回总部去休息,这辆车会自动过来接我。”

“你在开什么玩笑!”红发少女一把拖住推开车门即将下车的好友:“阿蓝不见了,你居然让我回去休息?”

银发少女有些无奈地眨眼,她就知道没那么简单:“小君,别这么说……”

“少用你那套大道理来给我分析什么。反正,我就是要跟着去,你别老想着扔下我一个。我们现在是队友,要团队合作,单枪匹马是不可取的!”

哦,天哪,这些乱七八糟的词是哪个教她的?苍澜月忽然感到有些头疼。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君钥动作利落地推门下车,坚定地直视着银发少女道:“反正,你在哪里,我也在哪里。”

苍澜月打算去找的人,住在夏盾最北面的一所三层楼高的房子内。

那是一幢外表普通的老式房子,据说每一块砖瓦都能追溯到亚特自治同盟成立的那个年代,换而言之,这些老古董的年纪已经快几百多年了。整撞房子外墙的颜色是灰扑扑的,就象达巴城白昼时的天空。房子外没有围墙,没有花园,木制大门的油漆已经斑驳无比,门把手上挂着一串铜铃,令君钥回想起暨下学宫的破旧宿舍。

苍澜月走上台阶,在君钥有些吃惊地注视中,毫不客气地一脚踢在门上。

“砰”的一声,铜铃发出一串急促的叠响,然后就听见有个电子音虚弱地响了起来:“请客人报上您尊贵的名字,以及预约的时间……”

“我是苍澜月,我要见马其维尔。”

“请稍等……”电子音还未落下,苍澜月已经拖着君钥,往里面走去。

“唉,小月,我们这样子,对主人不太尊重吧……”君钥还有几分踌躇,就在这时,忽然听见前方黑漆漆的拐角处,有一把略带沧桑的嗓音止住了两人前行的脚步。

“原来是彩虹的骑士小姐……”

“马其维尔。”

“是的,请问这位小姐想要些什么?”那人终于从黑处走了出来,借着走廊昏暗的灯光,君钥发现眼前这个人是名中年男子,有一头褐色的短发,几近苍白的肤色,还有一只浅黄得几近透明的眼珠——没错,是一只,这个名叫马其维尔的左半身已经全数机械化,只有右半身还保留着人类的机体。

“我要知道一个人的去处。”

“个人信息咨询,统一价格收费两千星团银币,本店只接受现金或者电子卡交易。”

“叮当”一声脆响,苍澜月冷笑着飞出一张银色卡片,扔在那名男子的脚下:“男性,年纪在三十岁上下,银蓝色短发,金银妖瞳,骑士。”

“呵呵,那么多的线索啊,请稍等。”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没过多久,就看见马其维尔的身影又重新出现在两名少女的面前。

“骑士小姐说的,是这位先生吧?”机械手臂上托着一个类似信息处理机的事物,他不知按了哪里,一张阿蓝的半身照就浮现在半空。

“没错,是他。”

“知道了。”马其维尔点头,关上信息处理机器,缓缓道:“这人在两小时之前曾出现在夏盾的东部,之后就被那个‘钩子’带走了。”他似乎有些惋惜地摇了摇头:“原来还是位骑士啊,又是金银妖瞳,真是太可惜了——话说回来,那位先生似乎完全不知道怎么反抗呢。”

“你说的,是那个‘钩子’?”

“当然。在夏盾,还有哪位能被称为‘钩子’呢?”

之后,马其维尔的笑容看起来有些暧昧,他目送着那两位少女转身离开,大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重又关上了,这才转到另一头,按下了墙壁上的某个开关。

原本笔直不知通往何处的走廊猛然扭曲了起来,右侧某处墙壁深深陷了进去,然后另一侧的墙壁上仿佛突然凭空生出了两扇原本不存在的大门,徐徐向着两旁打开。

门内,是一个富丽堂皇的世界。

少见的天然羊毛地毯铺满了整个房间的地板,墙壁上则是绘绣着美丽花纹的挂毯,暗红的单人沙发上随意散放着几张互相交叠的黑白色毛皮,沙发旁的木桌上,摆放着精致的金属烛台,水晶杯里盛着色泽艳丽的红酒,酒杯底下,压着一片手工编织价格不菲的桌布,那白色镶珍珠的蕾丝沿着桌边流泻而下,落在一个人修长优雅的指尖,被轻轻摆弄着。

“殿下。”马其维尔向着他恭敬地鞠躬。

“嗯,可以吩咐那边下手了。”

被称为殿下的年轻男子,嗓音低沉且略带磁性,有一头银白色短发,狭长的双眼微微眯起着,红黑相间的繁复服饰,令他优雅高贵的气质尽显无疑。

“殿下……”

“怎么了?”

“那一步……”马其维尔匍匐在地上,有些迟疑:“如此对待那位大人……是否……”

“为了帝国的荣耀,即使是皇子,做出一点牺牲,也是应当的。不这么做,某些人的戒心,始终是不能去除干净的呢……”年轻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又道:“事后,把那些人处理干净就是了。”

“是的,殿下。”马其维尔躬身退下,在两扇大门重又合上的瞬间,他却只觉得整个人仿佛被冰水泼过一般,从外到里都凉透了。

——这位殿下,还真是狠心呢,虽说是为了帝国,可竟然连自己的亲弟弟,都不放过呢……

10-3

“谁是‘钩子’?”

“夏盾,甚至可以说是整个达巴城,最臭名昭著的人口贩子。”

“啊,那阿蓝不是会很惨了……”

“是啊……”连带着,想要救人的我们也很惨——看着小君烦恼的模样,苍澜月自动把后面半句话吞咽回了肚子里。

好吧,必须承认,没一个正常人,会由着自己被那个恶心的“钩子”带走还不还击的。照这么看来,阿蓝的失忆似乎又多了几分真实性。

问题是,现在似乎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

坐在独属于第十三小队的外号“脏乱差”办公室内,两名少女都有些精神不济。之前事故频繁的星际旅行,外加抵达目的地后几乎没有消停过的整夜奔波,再加上还要想办法救人,就算是再有活力的人,恐怕都会有些晕眩。

“小月,你有救阿蓝的办法了么?”半晌之后,想得头晕眼花且自认没有办法的君钥终于缴械投降,向自己的好友求救。

“有。”苍澜月一手撑住下巴,虽然有些灰头土脸,眼神却是清澈而锐利的——在红发少女看来,眼前的好友,似乎更像是回到了最初见面时的模样。

银发少女的手指缓缓划过耳上那个漂亮的飞翼装饰,随即转身坐在那一字排开的大型人工电脑前方,原本黑寂一片的屏幕开始闪烁起来。

“小君,你来看。”少女纤细的指尖轻触下屏幕,就立刻跳出了一排密密麻麻的相关信息:“这是最近两周内将要举行的‘黑市’拍卖会。”她略微凝视了几秒,忽然点开一个目录,一面解释道:“凡是被‘钩子’看上的货物,从来都是在达巴‘黑市’上直接出手的。而‘钩子’固定参加的‘黑市’拍卖会不外乎这么几个,最近两星期内将会举行的也就这么一个而已,就在今天晚上。”

“嗯,既然有了时间、地点……我们是要去把阿蓝从拍卖会上买回来么?”

“不。”苍澜月的笑容有几分神秘:“拍卖会可是那些贵族有钱人玩的东西。至于我们么,当然是按照自己的游戏规则来玩——去把阿蓝给抢回来!”

夜晚,又一次降临在了达巴城的上空。

“格林威治”夜总会,坐落于中心城区最繁华的地段,高达二十层的建筑,每一层都灯火通明。在十六层以下,是可以随意进出的娱乐场所,可是想要进入更高的楼层,那就必须得是高级会员才行——从十六层开始,正是达巴颇为有名的“黑市拍卖会”中的一个所在。

理平袖口和衣领处的折痕,再将领结有模有样的别上去,最后弄了一下因为方才小小打斗而有些散乱的长发,苍澜月与君钥对视一笑,拿起地上的托盘,走出了顶楼的储物间。

“接着应该往哪里走?”君钥小小声地问。

苍澜月没有立刻回答,反而推推她,示意低头,两人在长长的走廊上潜行了半天,好不容易才看到一个拐角,银发少女不由松了口气,拉着红发少女一起转过去,她仔细回想了脑海中的平面地图,这才回答:“这里的保安很严密,看来得小心点……嗯,先去找到阿蓝,然后带出去就可以了吧……”

好吧,她必须承认,说起来简单的事情,未必执行起来也那么容易。这么解释,无非也是为了让君钥安心。其实从一开始,她就希望君钥能留在总部,万一有什么问题,至少能全身而退。可事实上,这位好友并不是她能劝动的,想起以前,再想到如今君钥的固执,苍澜月总是想长叹,三日不见当刮目相看,古人的话多少还是有些道理的。好吧,两个人一起行动,多少有个照应,这虽然是红发少女的说辞——可是,最终能够令她同意的原因,还是因为在某些方面,君钥的能力的确不可小视。

同一时刻,在“格林威治”夜总会十八楼某个房间内。

“钩子”之所以叫这个外号,并不是因为这位传说中势力最大的黑市人口贩子,象古老童话中的某位海盗船长般有一只胳臂是钩子;相反,“钩子”其实是一个长得非常普通的中年女子,她最喜欢穿一身黑色长裙,腰间系一根白色腰带,褐色长发规规矩矩地束在脑后,表情严肃,就好像贵族女校里面那些苛责的女教师——只不过,见过“钩子”真面目的人少之又少,在外人眼中,这样的外型,虽然极其普通反而更能起到保护的作用——倘若在路上与她擦肩而过,顶多也就是个路人甲的模糊印象。

眼下,这位“钩子”夫人,正好整以暇地坐在诺大房间内唯一的沙发上,手边一杯红茶,冒着缕缕热气,而她的五官,竟然是从未有过的柔和,直看得那两排束手立在她身前的黑衣下属们,心中惊颤不已。

“事情都办好了么?”

“是的,夫人。”立在她身旁的那位貌似管事的男子恭敬回答到。

“那些下手的人都处理干净了?”

“是的,夫人。”

“很好。”

“钩子”夫人微微点头,视线落向正前方墙壁上的大屏幕。

宽大得几乎覆盖了整面墙壁的屏幕上,只有一个镜头,被定格在一个装扮得有些诡异的昏暗小房间。这个房间似乎仅能容纳十个人不到,除了房门之外,其余三面都是墙壁,并且用深色挂毯覆盖着。地上则是同色的毛毯,上面躺着一个人。他全身蜷缩在一起,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的上半身上清晰可见各种鞭痕、烫伤,以及大片大片说不出是什么造成的青紫痕迹。

过了没多久,小房间的门被一点点推开了,有一个顶着红发的脑袋探了进来,那人看到房间内的情况,似乎愣了一下,随即跳将起来,扭头向外不知说了什么。又过了片刻的功夫,房门重新被推开了几分,两个人影一起窜入,她们一身夜总会侍者的打扮,除了先前那个红发少女外,还有一位少女,满头银发。

“钩子”夫人看着这两个少女轻手轻脚地扶起地上昏迷的男子,两个小小的脑袋凑在一起不知道嘀咕了些什么,随即,就看到其中那名红发少女从袖口中掏出一个圆形物体,拧开盖子,伸手进去沾了点金色粉末,在地毯上不知在画着什么。

就在这时,站在“钩子”夫人身旁的管事不由低声问:“夫人,是否需要出手?”

“不急。我倒是很有兴趣,看这两只小老鼠打算怎么把人给带走……”中年女子优雅地端起茶杯,却在下一刻,神色惊异地站起身来,甚至将手中的茶水,全数打翻在身上也不自知。

而此刻的大屏幕上,那个红发少女,似乎已经完成了她的地板画——那是一个圆形的法阵,两个少女与那名昏睡的男子站在法阵中央,红发少女与他们站在一起,双手撑地,口中不知在念了些什么,顷刻之间,那些被她洒在地上光泽暗淡的粉末,忽然发出刺眼的金色光芒,在地毯上连成一串奇异的符号,将整个小房间照耀得如同白昼。

“群体空间移动……”中年女子神色有些狰狞:“好,很好,居然在这个魔导力被禁制的大厦内还能使用这种高等级的魔法,这两人果然不简单……”她猛然回头,对着身旁的管事呵斥:“还愣这干嘛,快去向殿下回报!”

经由先前设定下的坐标方位,两个少女通过临时的传送阵带着阿蓝才回到佣兵总部,还来不及仔细讨论下一步该怎么走,就被一位不速之客给打搅了。

“学长你怎么会在这里……”

苍澜月的脸色有些不豫,她几乎想要把前台那个负责接待的机器人给砸了——记得在以往,每个进出总部的人都需要严格审核,真不知道那个电脑客户端收了眼前这个狐狸的什么好处,居然就这么轻易将人给放了进来。

罗格纳轻描淡写地扫过君钥正在查看伤口的年轻男子,琥珀色眼眸之中看不出有什么情绪波动,他的视线重又落回自己眼前的银发少女,不由笑着摇头:“你们手脚倒还真快,一个晚上而已,就已经把人给带回来了。”

“学长假如没什么事情,还是先请回吧。”

事实上,苍澜月并没期望这件事情能够瞒过她这位老奸巨猾的学长,只不过,他来得如此迅速,终究还是出乎她的意料;可是,眼下她还需要处理后续的事务,八五八书房实在是没有时间和精力去与他打交道。

“我在想,你们或许会需要这个。”

罗格纳的笑容有些神秘,他缓缓摊开右手,那里躺着三张电子船票。

半个小时之后。

在达巴城进行了系列修整并准备立即启航的“大理菊”号亨利船长,正坐在舰长室内悠闲的喝着咖啡,偶尔观察下屏幕上正在登船的乘客们。

可是,这份好心情并没能维持太久——因为,他在监视屏幕上忽然看见了那两名熟悉的少女身影。

于是,整个舰长室的工作人员全数看到了他们平素稳重的舰长大人,不知因为什么,手忽然抖动了一下,而将滚烫的咖啡泼在裤子上,随即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一刻,亨利船长真希望自己能立即晕过去,或者干脆被烫成重伤直接遣返回去修养好了——天啊,他几乎已经可以预见,“大理菊”号后半段航程的凄惨景况。

11-1

“大理菊”号在宇宙航道上,看似安静地航行了三天。

被匆忙救出的阿蓝,也昏迷了整整三天——只可惜,他的昏迷,却令得整个“大理菊”号鸡飞狗跳。

虽说骑士的体质比普通人要强很多,但是,按照暨下学宫医学院某位优秀毕业生的说法,即便是再结实的人,也经不住精神与肉体的双重摧残,外在的伤痕固然触目惊心,但是阿蓝内脏器官所受到的创伤只重不轻,更遑论还有魔导力在精神方面的封锁与压制。

所以,纵使他仍在昏迷中,且发着高烧,但是那些伤痕夹杂在一起所造成的剧烈痛楚,令得他在无意识下也会全力挣扎,尤其在进行治疗的时候——骑士那可怕的力量,在第一时间内将原本整齐干净的头等贵宾舱,给弄成了仿佛风卷残云而过的垃圾场;同时,“大理菊”号上仅有的一位医师,本是好心前来救死扶伤,结果被昏迷中的病人轻轻一拳,就从墙壁这头飞到了那头,奄奄一息。

无法可想之下,银发少女只得亲自出手压制他骑士的力量。可是谁又能想到,这一折腾,就是整整三天三夜。当可怜的苍澜月顶着两个足以媲美乌墨色的黑眼圈,放心地趴在那个银蓝发色男子的床边沉沉睡去的时候,已经是第四天凌晨了。

“学长,可以问你一个问题么?”

站在房间门口的君钥,望着好友疲倦的侧脸,又看向身旁那位学长大人,表情是无奈又疑惑的。

“你是想问,为什么我不出手帮忙么?”罗格纳一身休闲服饰,修长的身躯斜斜依靠在门框上,整个人透出一股懒散又倦怠的味道来。

红发少女点头:“以学长的实力,要压制阿蓝的力量,应该是轻而易举的吧……”之前,小月曾对她偶尔提过,眼前这位罗格纳殿下的真实实力。虽然她向来对骑士不太了解,但多少也清楚,一名力量超越“天位”的骑士究竟意味着什么。

听了君钥的质疑,尊贵的三皇子殿下嘴角缓缓扯出一抹弧度,似笑非笑:“实力的高低,并不是出手的理由。”

“啊?”君钥撇撇嘴,想了想,还是决定放弃平时贯有的刨根问底的精神,走近房内,将手中的毛毯轻轻盖在了好友的身上。

然而,就在她背对着房门的时候,罗格纳原本飘忽不定的视线,定定落在了银发少女与年轻男子交握的双手上,凝视片刻,才又不动声色地移开了,就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一般——不过,在他转身离开的刹那,浅淡的琥珀色眼眸深处,终究是掠过了一片浓重的暗影,将平日里那清澈慵懒的笑意,全数遮盖了。

“舰长阁下……”

气氛平静的舰长室内,忽然响起了一声低低的惊呼。

“怎么了?”

亨利船长放下手中的咖啡杯,皱眉问到——这是“大理菊”号在预定轨道上航行的第六天。前三天,一个昏迷中的“疯子”把好好的头等舱区域都搅得一团乱,虽然最后那几位客人不仅赔偿了所有的损失,还高价包下了所有头等舱的房间,但是整个航班上工作人员的集体精神创伤,又岂是那么容易抚平的;接着,后三天,就在所有人都准备迎接更为可怕的暴风雨之时,整个船上又莫名的平静无事了,这种反常,几乎就要令人高呼“神佛保佑”了——可是,似乎所有人都忘记了一个道理,风雨来临前,总是最平静的。

“舰长阁下,我们前方的航道上出现了标记不明的飞船……”导航员的表情有些慌张。

亨利船长听了,眉头不由皱得更紧了。

“大理菊”号目前所走的航线是亚特自治同盟最早建成的航道之一,素来以安全和稳定为世人所熟知,亨利船长在这条航线上做了整整三十多年,从未出过任何意外,可是眼下——他习惯性地将视线转移到另一面屏幕的全星际航线图上,目光在不同的区域上搜索着,忽然掠过一处,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

“打开通信线路,确认对方身份。”

居然敢直接闯到航道上来,已经是来者不善了;而且,他怎么就忘了呢,在东太阳星系与北太阳星系之间,有一片三不管地带,那可是赫赫有名宇宙海盗飞链的大本营。

在大约三百年前,有一批被某国流放的政治犯们,误打误撞进入了那片区域。原本以为他们必死无疑,谁知那批人居然奇迹般地生存了下来,并且在某个星球上建立了基地,实力日渐壮大,专门以打劫过往的各类商队为生——因为他们所处地理位置的特殊性,以及他们神出鬼没的特点,没有国家愿意出面清剿;无法可想的商会们,为了维护自家商队的安全,于是联合起来每年上缴一定的保护费给这批海盗。久而久之,随着岁月的流逝,这个宇宙海盗团居然也开始抛弃了以往的那种打劫作风,正式在星团中有了一席之地,以贩卖各类情报闻名于全星团——每年,甚至还有不少年轻人,因为仰慕宇宙海盗的神秘做派,而千辛万苦想要找到他们申请加入。

一想到这些,亨利船长就觉得自己的心跳又加快了几分。虽然,近一百年来,飞链已经很少亲自出手打劫来往的商船,但是并不代表他们不会这么做——这些本身就是游走于黑白两道之间的角色,向来是唯利是图的,倘若万一来的真是他们,以“大理菊”号的装备,根本无法应对,只怕灰飞烟灭也是弹指之间。

“舰长大人,对方拒绝让出航道,并且要求我们立刻停止前进……”右前方的通讯员颤颤巍巍地翻译着才收到的信息。

亨利船长脸色铁青,却反而站起身来,向着通讯屏幕望过去:“对方的身份?”

“是飞链……”通讯员的声音透着一股可怕的绝望,整个舰长室内即刻响起一片惊诧声。

好吧,看来这次航行还真是“大理菊”号的末日呢。

亨利船长极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一面坐下一面吩咐道:“减速,按照对方说的做……另外,打开全船广播系统,让所有乘客们都留在船舱内,在没有通知之前,不许外出……”

“阿蓝什么时候才能醒来?”

吃着味道鲜美的咖喱饭,银发少女心满意足地坐在房间内柔软的沙发上,一面心不在焉地向自己的好友兼医师问到。

“看他的修复程度了。幸亏你总算让他安静下去,药效开始起作用了。以我往常的经验来说,骑士能够接受药效,并且开始恢复的时间,不会很久,最多再有个两、三天他就应该能醒了。”君钥也正吃得不亦乐乎,嘴巴旁边沾满了饭粒,但还是不忘解释清楚。

“那应该是我们到了目的地,阿蓝正好能醒来?”苍澜月皱皱眉头,原本想说这样会影响到她们的“逃亡计划”,但是不知为什么,眼前忽然掠过阿蓝那痛不欲生又脆弱的表情,还有他身上那些可怖的伤痕,心头不由一软,只是叹了口气,就没有再多说什么。

“这已经是很乐观的预计了。”并不清楚自己身边好友究竟想了些什么的君钥接口:“要知道,他身上那些伤口,倘若放在普通人身上,有好几处都是致命的;更别提那个精神控制魔法,虽然我已经解开了,但是会不会有什么后遗症,谁也不知道……”

银发少女听了,动作停顿了片刻,想了想才道:“听说,落在‘钩子’手里的人,假如死活不从的话,的确会受到这种待遇。只不过……”

听说终究是听说而已,那又岂是实际看到的震撼所能相比的——撇开那些外在的伤痕不说,阿蓝在昏迷之中,经常会紧闭双眼流泪反复哭喊着“母亲”两个字,一面极力伸出手去,想要抓住些什么;而当他之后好不容易安静下来,却又死死扣着她的手,怎么都不肯松开,就仿佛将她当作了唯一的浮木——从他昏迷之际的呓语来听,似乎也是一个有着悲惨过往的人呢……

“话说回来,小月,象‘钩子’那种人,就真的没法对付么?”君钥表情显得有些郁闷。

“似乎她背后的势力极大……”苍澜月意兴阑珊地咬了几口蔬菜,不由低叹一声:“在达巴城,就算是彩虹佣兵团,也要忌惮几分。我之所以这么做,也是没有办法呢……”倘若不是迫不得已,她又何必二话不说就同意那位狐狸学长的建议,灰溜溜地跑路呢——抢了人,假如还毫无顾忌地留在城内,恐怕过不了一天,就会有人上门来砸场子了。

红发少女若有所思地沉吟了片刻,才想要说些什么,却忽然听见有个甜美的女声在房内响起。

“各位旅客请注意……各位旅客请注意,从现在开始,为了您的人身安全,请马上回到客舱内,没有新的通知,请勿外出……”

11-2

“大理菊”号在预定的轨道上缓慢的滑行了十几分钟,终于还是停下。对面早已停驻多时的黑色宇宙飞船立刻打开了对接的通道,这边的亨利船长迟疑片刻,看了眼外面那艘飞船上可怕而又恐怖的超大白色刀剑骷髅标志,不由咽了口口水,无奈地下令:“按照……对方说的做……”

他很清楚,这个命令一下,后果很有可能是不堪设想的——宇宙海盗,劫财劫人都是有可能的,杀人越货更不是稀奇,更何况这只是一艘普通的平民游船,甚至连商船都称不上,按照常理来推论,财是没有的,唯一的可能,那就是人了——十之八九,就是这船上载了什么身份特殊而且他所不知道的乘客,所以才莫明其妙地成为了“飞链”的打劫对象。

这事一旦被上报到星团联盟仲裁处,他这个做船长的,丢工作是铁定的——可是,假如他不按照对方的要求停下,对方船舰上装备精良的武器,以及他们全舰配置的骑士们,可以在眨眼之间就将他们变成一堆星辰中的碎屑。两相权衡之下,让他一人丢了位置,总比全军覆灭的结果要好得多——是的,他非常清楚,这么做,对于某些旅客而言是非常不人道的,说他贪生怕死也好,说他胆小也好,可是他始终觉得能够保护大部分乘客的人身安全,才是最重要的——当然,之所以做出这个决定,其实也只是基于他的一种推测,更是基于一个有些大胆的赌局,赌的就是“飞链”惯有的行事风格,他们轻易不会对平民出手。

宇宙中,两艘宇宙飞船缓缓靠近,侧身上的对接桥一点点延伸、连上,当内部操纵屏幕上显示“对接成功”字样的同时,亨利船长只觉得自己的背脊上滋出了一层冷汗。片刻之后,就听见通讯器内传来一个女子低沉的嗓音:“亨利船长?之前告诉你的口信,已经通知下去了么?”

亨利船长握紧了手上的通讯设备:“是的。无关人员……都已经清空,我马上将乘客名单和飞船内部平面图传送过去。”

“很好,既然这样,我办完事之后自然就会离开。期间,还请诸位多多配合呢……”

“一定会……”

他才说完这三个字,对方似乎非常满意这个答案,立刻便切断了通讯。中年男子却仿佛脱了一层皮,他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整个人瘫软在椅背上,整个舰长室立刻陷入了一片可怕的寂静之中。

“卡拉迪三皇子殿下,是吧?”

贵宾区位于正中的房门被推开,按照手头上的资料搜寻了许久的绿发女子一手叉腰,一面大步踏入房内,立时在雪白柔软的长毛地毯上留下一排乌黑的脚印。

听到这声问句,原本正在观赏窗外中央花园景色的年轻男子悠悠转过身来,向着门口望来。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惊慌,仿佛会有眼下这一幕,早在预料之中。浅淡的琥珀色凤目,带着几分清澈如流水的笑意,落在绿发女子身上,打量了片刻之后,薄削嘴角微微一牵,终于开口:“我正是,请问‘飞链’的副团长大人有何贵干?”

飞莲音对着天花板翻了个白眼,她也懒得废话,直接道:“跟我走一趟。”

“倘若我拒绝呢?”罗格纳的声音有几分慵懒,甚至还带着好听的尾音。

飞莲音的眼角一跳,她就知道这个家伙不会这么轻易就范,不由示威地扯下了腰间的光剑剑柄:“那么,皇子殿下是准备观看一场血洗了?”

罗格纳缓缓摇头,却不置一词。

飞莲音不由有些气急,她从小到大向来一帆风顺,脾气火爆,更是养成了说一不二的行事风格,何曾受得了这些皇室贵族所谓的“拖泥带水”的高贵优雅?按照以往的脾气,既然是有人花了大笔金钱委托的狙杀任务,直接把人放倒就是了;可偏偏这次,姐姐却吩咐不得伤他分毫,必须要完好无缺的带回总部。

这种任务,向来就不是她的擅长,眼下又看到对方是这么一副风淡云轻的态度,更是火上心头——普通人碰到这种景况,不是应该尖叫着昏倒么?为什么眼前这个家伙显得那么笃定?真是不爽!

“你到底走是不走?”

罗格纳还是摇头。

“你……!”

飞莲音不由火上心头,她哼了声,懒得再多罗嗦,右手按开光剑的按钮,青色剑身在略显昏暗的房间内划出一道耀眼跳跃的光芒,眨眼之间就已经移动到了罗格纳的眼前。

“你不走也得走!”

反正,人带回去就行,打昏了带回去也没什么不可以,姐姐也不能多说她什么——飞莲音将手中的光剑向着自己身前的男子当头挥下,一面理所当然地想到。

可是,就在她的青色光剑剑芒即将袭上罗格纳肩头时,不知从什么地方飞来一片紫色光华,风声呼啸之间,却并不是想要拦下她那一剑,反而来势凌厉地直指她胸口。

飞莲音来不及多想,只得急急撤剑、扭身、挡格。

紫青两色光剑分别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圆弧,然后“砰”的一声撞击在一起,却又迅速分开。大力冲击之下,绿发女子站立不稳,只得后退数步,这才稳住身形,手中的光剑更是发出联绵不断的“嗡嗡”声,就仿佛要脱手而去,她咬紧牙关,费了好大力气才勉强握住,一面抬头望向出手突袭之人,却不由愣了下。

那是一个年纪与她相仿的少女,不,确切来说,应该还要小上几岁——少见的黑眸,清冷幽深;银色长发在脑后扎成一束,沿着背部流泻而下;右手之中,紫色光剑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光芒。

飞莲音只觉得眼皮一跳,眼前这个身影似乎带着几分诡异的熟悉感——她还来不及细想,眼角的余光却忽然扫到,脚边不知什么时候居然出现了几个巴掌大小的绿色圆球,大惊失色之下,举剑就要砍去。

然而,那几个圆球却先一步爆裂开来,飘出阵阵青色烟雾将绿发少女整个人从头到脚包裹起来,飞莲音鼻间只闻到一股香甜的气息,手中的光剑再也握不住,“当啷”一声掉在地上,随即整个人也向着地面直直倒去。

“两位学妹的配合,可是越来越熟练了呢……”

罗格纳有些意兴阑珊地拍拍手,口气之中却听不出丝毫真心赞扬的口吻。他抬眼望了望不远处那个伏卧于地的绿发女子,眼底深处飘过一抹冷意。

苍澜月收起光剑,面上不以为意地回答道:“不敢。学长大人的镇定功夫,才是日益精进,不如改天也教教学妹我们吧,如何利刃加身而不动声色?”

好吧,敢情又当了一回被人笑的傻子。银发少女有些赌气地想到,明明知道这位学长是位骑士,而且身手一流;明明知道他是那种无论做什么,都会给自己留退路的狡猾狐狸一只,可是在看到他就那么直面剑刃且丝毫不做抵抗的时候,她终究还是沉不住气,出了手。

“小月学妹,偶尔帮学长一次,应该也不吃亏吧。”罗格纳低笑着回答,看向她的时候,琥珀色眼眸深处的冷意却不由消退了几分。

苍澜月认命地点头,眉眼之间笑意盈盈,口中说出的话却有几分孩子般的赌气意味:“是是,学长之前帮了我们这么大一个忙,学妹我们做出点回报也是应该的。”她并不是傻子,虽然并不清楚这位学长要跟着她们的真正原因是什么,但是之前在达巴,倘若没有他及时送来的那几张船票,又以特权一路护送她们上了“大理菊”号,恐怕她与小君,还有仍在昏迷之中的阿蓝,此刻已经在逃亡的路上了。

一旁,红发少女也渐渐显露了身影。她笑眯眯地看着地上散落的几个绿色小球,神情之间大是安慰,自言自语道:“嗯嗯,看来第十七号球球也很成功……”一面,伸手去拾地上那几个已经散开的圆球,

然而,就在她的手指尚未触及到那些金属表面的时候,却有一柄青色光剑,悄无声息地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把武器都放下!”

飞莲音一把扣住自己身边的红发少女,一面厉声向着自己前方的那两个人影叫到。

银发少女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却是毫不在意地将手中的银色光剑外壳扔到了脚边;罗格纳却是笑着将双手从长裤口袋中取出,摊平了故作大方道:“真是抱歉呢,这位小姐,在下身上可没有任何武器……”

绿发女子暂时无暇顾及这略带调侃的话语,只是望着罗格纳,抬头示意:“你,跟我走……”

罗格纳看看那个毫不在意自身安危只是低声咕哝着“还需要改进”之类话语的红发少女,又转头望了眼身旁神色有些紧张的苍澜月,不由叹气道:“好吧,既然小姐这么执意,在下也只得跟你走了……”他一面回答,一面显得颇有些为难的向门口走去。

“别耍什么花招!”飞莲音一手扣着君钥的肩膀,一手紧握光剑,同时向着门口退去。

就在她与罗格纳之间距离缩小到只有手臂长短的同时,两手的肩头忽然传来一阵下压之力,飞莲音急忙想沉腰脱身,却已经来不及,耳边只听见清脆的“喀嚓”两声,肩膀的关节就已经被全数卸下。一时间,飞莲音张大了嘴,她不敢置信地扭头看向身旁笑容未减的年轻男子——原来,这人居然是个骑士,为什么姐姐从来没有告诉过她?

而当她看到那块被托在他掌心的金属牌之后,更有想大哭一场的冲动。

“这位小姐,之后的路程可要麻烦你了。说起来,我与你姐姐也好久未见了呢……”

罗格纳的嗓音温雅淡然,就仿佛在说着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11-3

“飞链”的大本营位于三不管地带靠东的一个小星球上。因为凭借着附近陨星带以及本身位置的隐秘,长久以来,始终未成被外人攻入过,俨然自成一个小小的自治区域——即使是在最初那段被人人喊打的日子,也是安然无事。因为通过那片陨星带的航线图,只储存在全团仅有的三个领航系统之内,除了海盗团副团长以上级别的人物,没人知晓开启的方法。眼下,在苍澜月他们一行所乘坐的飞船上,就有这么一个,只不过掌控权在飞莲音手中——哦,不对,是口中。

“对对,这是最后的一组程序,你按照我方才说的输入,然后就可以启动自动导航了。”飞莲音一面龇牙咧嘴地接受着君钥的治疗,一面对坐在驾驶舱前方控制台上的银发少女说到。

苍澜月望着眼前的控制台,其实这已经是最后一道解码程序了,她一时间并不急着动手,只是下意识的将之前所有的程序在脑海中回放了一遍——不知为什么,那么长串的操作程序,在她看来,就仿佛清浅溪底的游鱼那样一目了然,仿佛很久之前就已经铭刻在心头,她似乎能清晰地看见那每一个跃动的符号和数字。

“我说,动作快啊,就要进入陨星带了,你不会弄的话,大家都会完蛋的。”飞莲音见银发少女半晌没有动作,以为她记不住那几个程序,不由心急地道,想要站起身来,却被身边的红发少女一把按下。

“我只是觉得有些奇怪……不,没有什么……就当我没说过吧……”

苍澜月微微眯了眼,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分明是陌生的东西,却有着莫名的熟悉感,这种异样的感觉令她总觉得哪里似乎不对头,可是又说不上。迟疑了片刻,她深深吸了口气,仿佛是想要抚平什么似的,按照之前听到顺序,启动了程序。

这边君钥的处理也已经结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为了显示出她的专业精神,居然差点没把飞莲音给弄成绷带人,从肩膀到手臂,全部包裹得严严实实——苍澜月回头看到第一眼的时候,差点没把口里的咖啡给喷出来。

这人,不就是两个肩膀给罗格纳学长用巧劲弄脱臼了,照理说,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直接再接回去,这个手法虽然要巧妙,而且她们不敢去麻烦那位看上去心情不怎么好的学长大人,但是小君身在暨下医学院那么久,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非要把人家弄得像是两条手臂都骨折了似的——还是粉碎性那种,就差没上石膏了,估计还是手头找不到材料的关系吧。

——喂喂,你这是公报私仇呐。

——谁让她装死,居然还拿剑架我脖子上,我没给她动手术把两条膀子卸下来再装回去,已经算好的了!

两个少女以眼神简单的交流了下问题所在。

看到自家好友得意洋洋的反应,苍澜月不由在心里捏了一把冷汗——真不知道她离开学宫后的两年期间,那个狐狸学长灌输给了小君些什么稀奇古怪的想法,把好好一个单纯的孩子给弄成了现在这样,等有空,她一定要去找那个臭狐狸男算帐啊啊啊!

传说中的导航系统果然非常有用,隔着透明的防护罩望出去,整个飞船仿佛被那些陨星给包围了似的,形状千奇百怪的石头,从飞船旁擦身而过,却没有碰到船身分毫,偶尔会有几块陨星的边缘轻轻触碰到防护罩,但随即又向远处飘去。

就这样,行驶了大约一天的路程,终于有一个外表看上去略带红褐色的星球,出现在飞船右前方。坐在舰长位置上的飞莲音一扫之前因为受伤又被包扎得象木乃伊似的颓废表情,整个人兴奋地跳了起来。

“打开通讯器,频道是XFL3522,请求开启航道,降落!”

在经过整整一个夜晚外加大半个白昼的飞行,飞船终于慢慢降落在宽大的停机坪上。

舱门还未完全开启,被包扎得像个粽子的飞莲音就当先冲出了门。她身形如飞,直接扑向停机坪入口处一名女子的怀中——那名女子,有一对张扬似火的红眉,眼角的黑色眼影直向上掠去,仿佛飞燕的双翅,她的颈间挂着造型奇异且粗重的银色链子,腰间的光剑上刻着一只生动骇人的骷髅标志,正是“飞链”海盗的团长大人,飞莲音的亲姐姐,然而熟悉她的人都会习惯她为“飞莲声船长”。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却令得正打算下船的苍澜月与君钥看傻了眼。

飞莲音明显是想扑到亲人姐姐的怀里,哭诉之前的悲惨经历,却不料她大姐脸上一派嫌弃之色,直接伸手,就仿佛拍苍蝇一般将自己妹妹飞扑而来的身影一把甩开,站在原地先是双手环胸打量了几秒,在飞莲音还来不及回过神来的时候,忽然跃身上前,伸出手去,就仿佛那些绷带不过是纸做的一般,“哧啦”几声,三下五除二,就将那一堆包得严严实实的绷带全书扯断了,然后双手起落之间,众人只隐约听见“喀嚓”两声,接着飞莲音凄惨的叫声便传了过来:“哇哇哇,老姐,你谋杀啊!”

“去,没用的东西,不过手臂脱臼了而已,有必要弄得那么夸张回来么?真是丢人!”飞莲声白了自家妹妹一眼,但凡是明眼人都知道,她虽然话不甚入耳,但是方才那几下,已经是干净利落为飞莲音将手臂与肩膀全数接上了。

飞莲声话一说完,就再也不看自己的妹妹一眼,反而转身对着已经走出舱门的罗格纳扯开了笑容——她一笑,两条红色的眉毛就飞扬了起来,令人印象深刻。

“好久不见,你给的见面礼还真够重的。”女子一手叉腰,指尖点住腰间的光剑。妹妹不成器是一回事情,但被人刻意欺负,又是另外一回事——不过是小小的脱臼,居然给包扎成那样,凡是有眼睛的都知道,她那个没脑子的妹妹是被人给整了;虽然说,是飞莲音不对在先,明明是请人,非要弄得打打杀杀双方动起手来,但既然被教训过了,也就算了,何必再弄这么一出来给人看笑话呢?她飞莲声的妹妹,可是只有她自己一个能欺负的呢!

“彼此彼此,礼尚往来。”罗格纳似乎没有看见对方那手指光剑的挑衅动作,反而涵养甚好的笑着,温文尔雅。

“我们也不过是收人钱财,与人消灾……”女子的表情并未有太大变化,但眼底那抹不平却是毫无消退:“怎么说,这样对一个小孩子,也过分了吧……”

罗格纳笑容依然:“双方都是小孩子,孩子之间的玩闹我们也不适合插手,不如还是日后让她们自己解决的为好。船长大人,你说呢?”

飞莲声沉吟片刻,终于嘴角露出一抹弧度,手指离开了腰间的光剑,非常大度地挥挥手:“既然殿下都开口了,那我也不好说什么。至于小妹的冒犯,我就在这里先代她道歉了。”

罗格纳点头:“这样最好,我们还是谈正事要紧。”

女子艳丽的眉眼一敛,却是笑得越发灿烂了:“这样自然是最好了……”她话音未落,一旁终于缓过口气来的飞莲音就立刻跳了上来:“姐,你怎么可以这么轻易就放过他?还有那边两个……她们之前也欺负我,姐姐你要帮我报仇!”

“没出息的家伙!”女子反手挥出一拳,绿发少女还来不及多说一个字,就仰面倒了下去,右眼大大一个乌青,立刻有人上前把这位英勇负伤的副团长大人给抬了下去。

“唉,真是抱歉,家门不幸啊。”女子装模作样的抽出一条丝绸手绢,在眼角两边点了几下:“殿下远道而来,不如我们先用些点心,边吃边说?”

罗格纳优雅的点头,才走了两步,又仿佛想起什么似的:“对了,船上有一名病人,莲声,不知能否麻烦你这边派医疗人员帮忙照看下?”

“举手之劳,当然没问题。”飞莲声的视线一点点后移,越过罗格纳修长的身形,在见到他身后的两名少女之时,眼神忽然一亮。在众人还来不及反应之前,就见她已经侧身、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异常热情地握住苍澜月的手,神情愉悦地道:“哎呀呀,果然是你啊。这次来,看来是上次在纽因城见面时问你的事情,考虑好了对吧。放心,你的选择是绝对不会错的,我们‘飞链’骑士团有全星团最优渥的福利、最高的薪酬、最人性化的制度,除了每年的年假以外,还有季假、月假、周假、日假……”

苍澜月只听得一头雾水,她用力眨眨眼,这才想起眼前这名女子,曾经在纽因城有个一面之缘——就是她碰到阿蓝的那天,这位大姐非常热情地问自己要不要加入海盗团……想到这里,银发少女只觉得额头上落下了大大的一滴冷汗来。

12-1

本来到了“飞链”的大本营,苍澜月觉得自己应该非常悠闲,本来就是类似于逃亡的日子,再加上在这么一个三不管地带,又没什么人认识她,就当放假了。但是谁知道,因为那位船长大人整天有事没事就要求她入团,就连她手下的那群宇宙海盗们见了她的面,打招呼都是:“你今天想好了要入团嘛?”

当然,这种死缠烂打的方法对她是没多大用处的,毕竟她早就和彩虹的十三小队老大签了五年的卖身契,如今才不过两年多——就算她真有这个意向,那也是两年后的事情了。可偏偏,她的受欢迎程度,却间接惹怒了另外一个人。

飞莲声的妹妹,飞莲音。

所以,当那个绿头发少女顶着一只被自家老姐揍出来的熊猫眼,跑到苍澜月面前,咬牙切齿地提出要比试的时候,银发少女还处于一头雾水的状态。

“比试?”某人非常没有自觉的反问。

“对,就是比试!我要与你决斗!”飞莲音说得咬牙切齿。

“我欠你钱?”苍澜月挑眉。

“没有!”

“那就是我抢过你的食物?”

“也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找我决斗?”某人做出一副无辜的样子,幽黑的双眼眨呀眨的。

飞莲音只觉得自己一口血都能吐出来,她怒吼:“你践踏了我的自尊!”

半晌,才听到苍澜月慢悠悠地回了个字:“哦……”然后又听到极快地道:“那又与决斗有什么关系?”

飞莲音终于按捺不住,仰天大叫:“我不管,我就是要和你决斗!”

苍澜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点头道:“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但是,我一点都不想决斗啊……”

“你没得选择!”飞莲音抓狂暴走,开始口不择言:“假如你不和我决斗,我就把你的同伴绑起来扔到废弃的矿井里面去!”

苍澜月抓了抓额前的发,露出难为的表情:“这个似乎……”她有些无奈地垂下肩膀:“好吧,你说,怎么决斗。”既然主人家的提出要来点余兴节目,她不作陪似乎也不是最好,多扫人家的兴呢。

“训练场,‘泰坦’战,敢不敢!”飞莲音一副“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神情。

苍澜月面露难色地想了半天,才在她挑衅的眼光下勉为其难地点头:“可以,彩头呢?”

“你假如输了,今后永远不许加入‘飞链’,不许出现在我面前;我假如输了……”飞莲音咬咬牙,她怎么可能输?听大姐说,这个家伙是不久前才被认可为骑士的,估计连光剑都没拔出过几次吧,更何况是“泰坦”战?

“你假如输了,怎么样呢?”苍澜月嘴角勾着笑,一副好奇的表情。

“我……我……本小姐就给你做一辈子的直属骑士!”绿发少女想了半天,才憋出这么一句话来。

“成、交!”

两人之间一记清脆的击掌声,正式拉开了飞莲音大小姐今后苦难人生的序幕。

听说副团长要和那个新来的年轻骑士比试,几乎整个海盗团留在大本营的团员都兴致高昂的来到了平时用的训练场。一时之间,看台上密密麻麻或站或坐,满是人头,其中以为飞莲音加油的为多——毕竟再怎么样也是自家人,而且又是团长大人的亲妹妹。

飞莲音颇为得意的看着外面那阵势,回头指着面前那排战斗机型,对苍澜月非常大方地道:“这里的‘泰坦’都是同一个型号,平时用来训练新人的,使用期不超过一年,去年才进的货色。各方面性能和配置都一样,其中也没有经过改装的机型,损耗程度也差不多,为了公平起见,你先挑。”

站在狭长的调试台上,银发少女抬头,目光平静。

从标识上来看,这些“泰坦”应该是宇宙最大军工厂“太炎”的作品。这家军工厂所使用的机型,从来都是由两位特定的“泰坦”设计师所设计,在星团中也算赫赫有名。这些高度约为25米的“泰坦”,有着银色的轻薄外装甲,配上草绿的边甲勾勒,从颜色上看就很清新。而从它们略显瘦小纤细的整体架构来看,似乎是用来野外侦察的机型——这类“泰坦”,大都出力不高,以动作敏捷见长,也不适合持久战。记得之前在纽因城展览会上,那架由暨下学宫步洛儿院长带来的新机型,也存在同样的毛病,虽然采用了改良的粒子引擎,但能源还是无法稳定供应。

苍澜月悠悠出神了片刻,终于注意到身旁绿发少女的表情不是太好,终于还是无所谓的笑了笑,随手抬指一点:“那就它吧。”

飞莲音顺着她的指尖望去,是一架标有“07”号码的机器。她点头,对着一旁的调试人员道:“把那架‘泰坦’调试好,另外把它旁边那架也一起调试,然后送到预备舱去。”

同一时刻,在训练场地最上方的总控制台内,飞莲声正双手环胸看着下面场地上所发生的一切,嘴角挂着一抹别有深意的笑容;在她身旁,罗格纳表情优雅平和,双手插在裤袋内,浅淡的琥珀色眼眸略带笑意,但是隐隐之中又透出几分慵懒无情,仿佛这世间一切都不能落入他的眼底。

“殿下,不打算去阻止么?”

罗格纳的嘴角微微勾起:“阻止,为什么?”

“莲音虽然做事鲁莽,脾气又差,但是从小她就在骑士中长大的,学会走路的同时就学会了怎么握光剑,不到十岁就已经第一次试乘了‘泰坦’。从某方面来说,她的确是个很有天赋的孩子,单单就‘泰坦’操作而言,可是连我都自认比不上她呢……”飞莲声仿佛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红色双眉安静的沉伏着。

“那又如何?”罗格纳仍是一副无动于衷的表情。天赋么,那种东西从来就是因人而异,而且他相信,自己那位学妹的天赋,绝对不会比飞莲音低——只不过一个刻意低调无为,一个显露在外而已——更何况,若是论到“泰坦”操作,这星团之内还有人能超过那位大人么?孤身一人单骑击破七十二架“泰坦”,如此辉煌的战绩,即使过了千百年,都不会褪色罢。有这样一位师父,苍澜月的真实能力,又能差到哪里?

“你似乎看上去很期待呢,殿下。”

“或许吧。”罗格纳手指轻轻抚上袖口:“相比之下,船长大人,我倒是更关心之前那个合作提议,您考虑得如何了呢?”

飞莲声大笑三声:“殿下,您也是知道的,海盗团向来是独立行动,结盟这种事情……”那双红色的眉渐渐飞扬了起来:“要让习惯了黑暗的人,重新回到光明之下,可实在是一个很大的赌注呢。”

“赌注越大,回报也就越诱人,船长大人,您说呢?”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相对的,风险也就越大,不是么?”飞莲声忽然收敛了飞扬的眉眼:“不如我们就趁眼下这个机会,先来赌一把吧。”她抬手指向那两名即将进行决斗的少女,笑着道:“倘若你的朋友,能在十招之内赢过我妹妹,那么,我就同意殿下的提议,如何?”

“莫非船长大人对在下没有信心?我们之间的事,又何必要借外人之手来做定夺?”罗格纳的笑容优雅,眼底却有不悦之色。

飞莲声将这一切收入眼底,面上却是不动声色:“殿下,毕竟想与我们合作的贵人,现在还真不少——您目前也不过是卡拉迪的三皇子而已,凭什么让我相信你的实力?”她转身面向窗外:“起码,也要让我们相信您有足够的实力,可以在日后的争斗中上位,是么?”

罗格纳脸上略显怒意,却很快的压抑了下去,只听他沉声道:“既然这样,那便这么说定了。”

飞莲音扬起头,嘴角有一丝笑容渐渐漾开:虽然她本身很看好那个银发少女的骑士能力,但是倘若不熟悉“泰坦”操作的骑士,恐怕在飞莲音的手下,连五招都不能撑下吧。

换上了特制的紧身骑士战斗服,苍澜月站在升降台上,随着脚下平台的升起,缓缓向着驾驶舱接近。

“这位小姐,假如在调试过程中有什么不适的地方,请及时使用内部通讯器与我们联系。”一旁的工作人员面带笑容,虽然这个陌生人要与自家的副团长比试,但同时她又是自家团长看上的人才,自然不能失了礼数。更何况,虽然决斗在即,这位少女却丝毫没有惊慌之色,银发规规矩矩地束在脑后,黑眸仿佛深邃不见底的夜空。

“知道了。”苍澜月微微点头,看见驾驶舱已经近在眼前,身形一晃,就跨入了其中。

“苍小姐,祝好运!”工作人员行礼。

“谢谢。”

苍澜月坐在驾驶座位上,将启动钥匙塞入钥匙孔内,随手点开能源开关。随着防护罩的落下,整个驾驶舱内的左右两侧立刻亮起一片片电子屏幕,无数的数字和图表在上面不停闪烁着。

苍澜月却不急着带上防护头盔,反而心情悠闲地一手托腮,一手从耳上摘下那枚银蓝色的羽翼耳饰,反手插入手边的外接入口,下一刻,就听见有一个低沉的电子音响起:“主人,接管程序已经启动,外部紧急通讯侦察系统切断,预计5分钟之后完成全面检查。”

“很好。”苍澜月伸手拿起头盔,就仿佛在闲聊家常般,眼底却有异样的兴奋之色在跳跃着:“调整出力模式,按照70-20-10分配,武器采用实体剑。”

“是,主人。”

那个人叫飞莲音是吧,那么,就让我来看看你的真实实力吧。

12-2

训练场是一个非常宽敞的椭圆形露天场地。地面是那种野外常见的泥土,一旦下雨的时候就会泥泞不堪,一旦天晴的时候又会尘土飞扬。今天的天气却是不错,介于两者之间,略带阴霾的天色,不会阻碍到看台上的视线,非常适合观看“泰坦”之间的比试。

飞莲音坐在驾驶舱内,两脚不停地打着拍子,她已经在场地的左侧等了许久,几乎有些不耐烦了,但是右侧的门闸却是始终没有打开,这几乎就要令得她抓狂。就在她按捺不住,想用手中武器直接劈开那边大门的时候,闸门上的指示器却突然亮了起来。

一时间,看台上所有的人都提起了精神,而在不远处底楼的调试室内,几个研究人员正看着面前仪器上的数据,其中一个推了推眼镜道:“音小姐果然是音小姐,虽然是才来没多久的机种,动力分配已经非常平均,30-40-30,接近最完美利用曲线……嗯,从操作手法来看,各方面的数据调整也非常流畅。至于那位苍小姐,估计是新手吧,各项指标的数据波动有些异常呢……”

他话音未落,就听见监控苍澜月“泰坦”的仪器上忽然发出一声锐叫,原来是右引擎动力指标的数据忽然窜到了最高值,甚至有过载的迹象,但随即又恢复到原先的数值,在屏幕上划出一道高山流水般弯弯曲曲的走势,直看得那些资历较浅的调试员看的胆战心惊。

“这位骑士大人也太乱来了……”另一位略微资深的调试员皱眉:“这个机型本身就是属于只能短时间作战的品种,不能把握好动力分配,很容易出问题,尤其是这样的超负荷运行引擎,不仅会导致能源不足,时间长了,而且还会引起引擎过热而烧毁……”他话音未落,就听见监控仪器上又是连着两声锐叫,原来左、右引擎的动力负荷同时超过了机身所能容忍的最高值。

“看来,果然是位新手,因为无法抵挡所以只能全力后退,却又因为出力问题,似乎是采用了常规战的方法,所以才会出现这种现象吧……”先前的那位调试员接着说到,一边摇头叹息,似乎有些无奈。当然,还有些更深层面的话,他并没说出来:假如是一般的常规型泰坦,对于新手而言并不会存在这样的问题,而常规泰坦,在团内是数量最大的。就这点而言,飞莲音的确是耍了一点小花招,至少,真正熟悉她的人就自然清楚,这位大小姐并不像外表看上去真的那么鲁莽无知,自以为是。

只是身为海盗团的一员,自然是不会与自家副团长对干去帮着外人的,所以现在感叹这些也是于事无补——从透明的监视防护罩内望出去,训练场内,两架高大的“泰坦”已经交上了手。

由飞莲音驾驶的泰坦,正以压倒性的优势对着另一架泰坦穷追猛打,即使是再外行的人,都能看出两者之间力量的差距。一方是高歌猛进,迈步挥剑之间颇有章法;一方是脚步凌乱,到处躲避着剑气剑风,四处避走。

不过短短几分钟,几乎所有的人,都已经有了那么一种感觉,飞莲音赢定了。

“已经六招了。”

顶楼的监控室内,飞莲声又习惯地开始把玩腰间的光剑。在她身后的沙发上,罗格纳正动作优雅地喝着咖啡,神态自若,那双浅淡的琥珀色眼眸,却是看都没看底下的训练场一眼,就仿佛他此刻正身处阳光明媚的风景胜地,享受着悠闲舒适的午后时光。片刻之后,才听到淡淡一声:“嗯。”

飞莲声不怒反笑,一对红眉扬得很高:“殿下,您就对那个小女孩那么有信心?”

“信心这东西并不能帮到她多少,不是么,船长大人?”罗格纳轻轻转动手中的咖啡杯,手指一面抚过杯身上做工线条精美的玫瑰枝蔓,声线慵懒:“更何况,这只是我们之间的一场赌局而已,结果未出,船长大人何必这么着急。”

“是么?”女子撇撇嘴角,注意力重又集中在场内的比试上,然而,只是一眼,她就已经呆住了。

不过刹那功夫,原本还在狼狈后退的巨大泰坦忽然站稳了脚跟,半屈着左膝,巨大的长剑扬了起来,仿佛战神举起了手中的利器。地上的泥土因为受到了巨大的冲力,而纷纷飞溅起来,却又不肯落下,围绕在那架巨大的机器人周围,形成一片厚厚的黄雾。

下一刻,黄雾之中那个隐约的巨大影像忽然消失了,纵使飞莲声眼力极好,但是她也只能捕捉到一个淡淡的残影,在场地中央如同飞隼般掠过,锋利无比的尖爪张开,向着猎物直扑而去。

“莲音……”红眉女子终于变了脸色,急切之下,她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撑上了身前的防护罩,那表情,就仿佛想要将这层透明却又牢不可破的阻隔物直接打碎,一跃而下去救她的妹妹。

但是终究是来不及,她的嘴里才叫出两个字,耳边就已经响起了一声仿佛能撼动整个大地的霹雳之声。

场地中央,尘烟渐渐散去,众人终于看清了其中的情形。

那架肩膀上标着“07”号码的巨大泰坦,手中的剑重重切入地面,在泥土之中划出一条巨大的裂痕,与其剑身近在咫尺的,是被砍去了一条手臂的另一架标有“06”号码的泰坦,半坐在地上——它胸前那层轻薄的外装甲也已经被打掉,隐隐能看见其中纵横交错的内部线路系统。

“哧啦”一声,两架泰坦胸口位置的驾驶舱几乎是在同时打了开来。苍澜月一手扶着舱门,头盔被她抱在手中,银蓝色飞翼耳饰在左耳上散着冰冷的光芒,银色发丝依然是整齐地束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与之前并无二样。另一处驾驶舱内,瘫坐在椅上的绿发少女却显得要狼狈许多,她一手捂住左臂,腰间和膝盖上的战斗服都已经裂开,殷红的血丝正从这些伤口中慢慢溢出。

场地外,救护人员正抬着担架向场内急奔而去,两辆升降机已经靠近驾驶舱,苍澜月却向着底下那些靠近自己的人员打了个手势,示意自己并无大碍,随即一个转身,从距离地面十几米的高处轻跃而下。

白色的战斗服,幽黑的双眸,配着一头银丝,在她即将落地的刹那,原本紧束的发丝却在空中忽的扬开,与前一刻穿破云层的金色日光揉合起来,在少女身后披散出一片迷离变幻的光景。

另一旁,被小心翼翼抬下来的飞莲音推开了身旁医护人员要来搀扶的手,一瘸一拐地走到银发少女面前,也不顾脚上仍在流血的伤口,就这么跪在泥土之中,神情郑重,面朝下,右手按住胸口,左手抽出光剑剑柄,高举过顶。

“我,飞莲音,愿以此生追随于您,将吾之血肉托付于您,请允许我成为您最荣耀的骑士。”

银发少女有些不安地动了动嘴角,她非常想挪开脚步,也非常想开口拒绝接着所发生的一切,但却更清楚这么做所带来的可怕后果,想了片刻,终究还是伸出手去,抽出自己的光剑,横置于绿发少女的肩头。

“我接受。”

这是星团内每个骑士所拥有的最高规格的盟誓,一旦双方约定完成,就代表彼此之间的契约关系确立——虽然没有文件条款可以证明,但是对于骑士们而言,这个誓言却有着至高无上的约束力。违反这个盟誓条约的骑士,将会受到星团骑士联盟无条件的追杀,直到死亡才能摆脱。

直属骑士,这可是她以前做梦都没想过的事情——这个对于别人而言求之不得的事情,对苍澜月来说,却只有悲惨两字可以形容,天啊,以后她又要多负担一个人的吃饭问题,这这这,不过一场比试而已,犯得着么……

“一招。”不知何时,已经站在监控屏幕前的罗格纳,低声道,他的语调似乎是在赞叹,又似乎是在叹息。

飞莲声将双手从防护罩上缓缓拉回,放在身侧,紧紧握起,片刻之后,她才长舒出一口气,手指一点点的松开,话音冷冽:“殿下,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这不过是一个无伤大雅的赌局而已……最后的结果,其实还握在船长大人的手中,不是么?”罗格纳笑得有些漫不经心,视线落在窗外,也不知究竟在看着何处。

“愿赌服输。”飞莲声的脸色恢复了平常,一字一句道。

“船长大人似乎是误会了我的意思。”罗格纳笑了笑,转头正眼看她:“我希望,双方的合作是真心诚意的,假如船长大人仅仅是因为一个赌注,那不如就这么算了吧。”

“不,殿下,正如我之前所说的,习惯了暗处的人,要抬头挺胸地走到阳光之下,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几百年过去了,我们一直在等这么个机会;或者说,我们在等一个能够给予信任的人,带着我们走出这里。”说到这里,飞莲声忽然笑了起来:“既然横竖都是个赌局,那不如选择跟随一个起码能让我们觉得有趣的赌局,您说,是么?”

和煦的阳光下,罗格纳抽出右手,伸了过去。

“那么,船长大人,合作愉快。”

12-3

“大人,既然都是您的直属骑士了,起码先告诉我,那个是怎么做到的吧?啊?好不好?”

宽敞的走廊上,原本如同死对头般的两名少女,此刻正气氛融洽地站在一起。苍澜月忍住自己想要翻白眼的冲动,看着对面飞莲音那包扎得密密实实的左臂,在心底一再告诫自己要忍耐。

“唉,你先回去把伤养好……”

“还是先告诉我吧,大人,告诉我啊?”飞莲音的表情象极了看着主人要吃食的小狗狗,一双极其无辜的看着她,眸子水汪汪的。

苍澜月只觉得头疼,谁来告诉她,为什么认了直属骑士后,这个绿发喷火恐龙忽然摇身一变成了粘人的十万个为什么外加小可爱?

“你先去好好休息啊,医生不是说了,你的肩膀因为受到反挫力的影响,需要静养一个月?”

“大人,您不告诉我答案,我就天天跟着你,这条胳臂,大不了坏掉切了重新换一条!”飞莲音脸上一副不打目的不罢休的神情。

虽然表面上可爱多了,可是骨子里还是个任性坏脾气的家伙呢——银发少女抚额叹息:“莲音,你不要这样……”其实,并不是她不想说,而是之前那个调整虽然看起来简单,但要真正学会,还必须同时从泰坦的内部系统结构和操作入手,这并不是几句话就能了解的事情。

“苍小姐,我这个妹妹,从小就被我们宠坏了,向来是不达目的不罢休呢……”走廊的另一头,飞莲声与罗格纳缓缓走来,女子的嗓音干脆利落:“不如,你还是先把大概告诉她吧,如何?”

银发少女有些无奈地拍拍额头,看着绿发少女那期待的眼神,回答:“我告诉了你,你就必须要回去休息,怎么样?”

“好!”回答得干净爽快。

“简单来说,利用引擎的脉动,通过临界点调整出力,在某个特定时间达到最高点。”这也是为什么,之前在飞莲音进攻的时候,她只是一味的逃避,而不正面交手;至于她调试引擎临界点时候的诡异出力数据,想来早就被测试仪器记录下了,事后再调出来让人研究一番,也是很容易做到的。

“大人,您真好!”飞莲音听了,双眼一亮,随即脚跟并拢行礼:“我休息去了。”

苍澜月无语,她虽然称呼自己为大人,但有时候,看她这个死缠烂打的功夫,真不知道谁是谁的主人,谁是谁的直属骑士。

目送那个飞莲声带着绿发少女一蹦一跳的离开,还未来得及转身,背后就传来一个男子低沉的嗓音:“小月。”

她转身,只觉得罗格纳靠得自己很近,鼻子几乎都快撞上他笔挺的衣领了,不由向后退了一步,站稳了才抬头道:“学长?”

“嗯。”罗格纳低低应了一声,苍澜月这才发现他今天居然穿了卡拉迪传统的黑银色军装,上面缀着金色的肩章和流苏、银质的钮扣和袖扣,还有同色的皮带和长筒军靴——以前,她似乎从未如此仔细的打量过这位学长,今天这么一看,才觉得其实这位学长殿下长得还是不错的,尤其是配上这身服饰,俊挺之气显露无疑。

苍澜月心下急转,这么正式的军装——她的脑海中忽然掠过一个念头,脱口而出道:“学长,你要回卡拉迪了?”

罗格纳一双琥珀色的凤眼定定看住了她,半晌笑出声来:“我要回国,小月学妹就这么开心?”

说起来,最近的确是靠着这位学长才免了很多麻烦呢,苍澜月眨眨眼,努力做出非常无辜地表情回答:“啊,怎么会……”

“好了。”罗格纳不知为什么打断了她的解释,视线落向右边的窗外,在远处的空港停机坪上,一架小型的银黑色宇宙飞船已经整装待发,舱门口站立着两列精神抖擞的卡拉迪士兵们,却有着与普通士兵们完全不同的徽章代号和服饰——那是隶属于三皇子殿下的近身侍卫团,团中超过八成的人员都是实力不凡的骑士。

一时间,两人之间没有一个开口,气氛寂静得就仿佛连时间都慢慢沉淀了下来。苍澜月面对这种场面,只觉得有些手足无措,半晌才笑着小声道:“嗯,学长……先祝你一路平安……还有,之前的事情,谢谢……”

“小月也要自己保重。”罗格纳侧头微笑,神态优雅温和:“尤其是有些心怀不轨的人,小月学妹还是要学会分辨呢……”

心怀不轨?苍澜月楞了楞,随即笑得有些僵硬地道:“啊,会的会的……”

“既然这样,那么再见了。”罗格纳戴上军帽,忽然伸手拂上少女额前的一抹发丝,轻轻掠到她耳旁,随即转身,皮靴踏在地面上的声响与腰间佩剑的轻微撞击声混合在一起,就如同那个修长挺拔的背影般,渐渐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直到罗格纳跨入舱门的刹那,回头望去,那个银发少女仍是站在原地没有动,阳光透过玻璃映照在她的侧脸上,打出一片明媚的光泽,她的脸上没有表情,视线也不知落向何处,整个人就仿佛一座雕像,静静地凝固在那里。

“怎么,又舍不得了?”

布置舒适的客舱内,青色中发的年轻男子手中端着一杯红茶,随意地半靠在沙发上,神情优雅之中又略带几分不羁。

罗格纳自顾自坐下,仿佛没有听到先前那句话般,笑着开口:“那些订单都完成了?”

“当然。”青发男子一甩额前的发,蓝眸熠熠生辉,昂起头道:“我是谁?在下可是大名鼎鼎的皮特狄俄尼风,那些东西对于我来说,简直就是小菜一碟。”显然,他对于旁人给自己取得那个“疯子”外号,采取了视若无睹的态度。

罗格纳点头:“既然这样,那便返程吧。”

飞船腾空而起,片刻之后,寂静许久的客舱内忽然重又响起了先前那名青发男子的嗓音。

“啊?不对不对,差点就给你带跑题了。我说,殿下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呢!喂喂,你扔下我一个在纽因城对着那些无聊的机器人,自己跑来陪你的小学妹,你们之间究竟有什么奸情啊……”

也不知过了多久,呆呆站立在走廊上的苍澜月才回过神来。

她眨眨眼,再眨眨眼,伸手把那缕被掠到耳后的发丝重又拨回到额前,又拍了拍自己的双颊,自言自语道:“刚才是幻觉,嗯,一定是幻觉……”仿佛游魂般离开,左拐又转,来到阿蓝的病房前,推开门走了进去。

君钥一看到她,就扔下手中的筷子,抓起身边的通讯器,口齿不清地大叫:“你总算回来了,你的这个东西从刚才开始就叫个不停……”

阿蓝则是一手抓着饭盒,一手拎着油光闪亮的烤鸡腿,跳到银发少女面前:“小月姐姐,要不要吃,烤鸡腿哦……”

苍澜月无语。

阿蓝在他们到达这个小星球之后,伤势就已经好了很多,人也清醒了过来。直到和他谈了半天,才总算弄明白,原来当初把他一个人留在佣兵团总部大楼内,正是导致他忽然暴走的直接原因。当弄清楚之后,苍澜月和君钥不由集体石化,然后得出的结论是,在这位骑士大人回复记忆之前,她们两个只能担当起“全职保姆”的角色了。

“怎么,罗格纳学长走了?”君钥看见好友不回话,不由上前把通讯器塞她手中,一面笑着道。

“啊?你怎么知道?”苍澜月不由吓了一跳,赶忙问到。

“看你那个失魂落魄的样子……哈哈哈……”红发少女原本也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居然被她说中了,便毫不客气地大声笑起来。

苍澜月不由嘴角踌躇:失魂落魄?她有么?不过是被莫名骚扰了下,有些困惑而已好吧!

“好了好了,不笑你了,你还是先看下通讯起里什么讯息吧。刚才连着一个小时仿佛拉警报一样的声音,简直快把我给折磨得神经衰弱了……”君钥一边嘟囔,一边抓起筷子继续吃她的美味大餐。

拉警报的声音?苍澜月挑挑眉,她记得自己只有一个特殊频道的号码是用了这个铃声,但是那个频道……她略带疑惑地慢慢打开通讯器,却看见屏幕上只有一条信息,却以刺目的红色标识在中央。

居然真的是那个号码,怎么可能?苍澜月打开信息,匆匆扫了几眼,却觉得自己的心在不断往下沉,她忽然从沙发上跳起来,就向门外冲去。

“小月,你干嘛!”君钥从未见过好友如此失态,却又追不上她瞬间消失的身影,眼角瞥到那个被落在地上的通讯器,不由捡起来放在眼前。

巴掌大小的屏幕上,几行黑色字体在不断闪烁着:步洛儿法瑞斯院长于返回暨下途中失踪,银教官前去营救,至今下落不明……

同一时刻,位于南太阳星系的古帝国遗址,某位发表完演讲的盛装少女,正坐在太阳伞下,听着身边那位带墨镜男子的低声回报。

“原来之前‘飞链’的失手,我那位好妹妹又搀合了一脚呢……”动作优雅地褪下手上蕾丝花边的白色手套,黑发黑眸的少女停顿片刻,又道:“我记得与她在一起的那位红发小姑娘,qi书-奇书-齐书数年之前不是得罪了梵列那边的右宰相一派么。适合时宜的通气,也是必要的……”那优美动听的嗓音渐渐低了下去,女子嘴角勾起一抹意义不明的笑容。

虽然只是一个垫脚石,但掉以轻心的话,似乎也会令人非常的不快呢——这种手段,用在自家姐妹身上,她还真是有些不忍呢。只可惜,谁让那位亲爱的堂妹,站错了边呢,也只好对不起她了……

13-1

腾空而起的红黑色宇宙飞船在空中急转了一个弯,尾部拖出一条长长的白雾,向着天空直冲而去。

地下深处的某处空旷空间内,左臂仍然绑着厚厚绷带的绿发少女,安静地看着那艘据说是整个“飞链”海盗基地速度最快的飞船,消失在监控屏幕上,回头向自己姐姐扯出一个不甚自然的笑容。

“大姐,你说,真的会是她么?”

飞莲声坐在红色皮椅上,正在用指甲刀打磨着右手食指的指甲,听到她这么问,摇头:“说实话,我也不知道。”

“姐姐,我曾仔细看过她用的光剑,的确是消失了很久的‘妖鸿’……”飞莲音走了几步,在一座白色雕像前停下,她抬头仰望,这是一座女子的雕像,身着战衣盔甲,双手握剑,目视前方,虽然她的脸部只有一个大概的轮廓,但依然能感受到那股英姿飒爽。

这座雕像是“飞链”海盗团的先辈们为了纪念当初曾对他们施加援手的女子所建——当初,正是这位女子帮助了这群流亡者,并教给他们如何穿越那片陨星带的方法。但是这个故事,在多数海盗团员的心目中,只是一个传说,却很少有人知道,那个女子是真实存在的。

“一把光剑证明不了什么。据说,那名女子回国后不久,就被皇帝秘密处死,连带她的近卫团也一并被处以极刑,她的家产基本都没入了皇室。帝国崩溃之后,皇宫内的珍宝四散流落,所以谁也说不清那把光剑的下落,至于出现在谁的手中,现在也并不能证明什么……”飞莲声叙述的声音很低,听起来就像是从内心深处涌上的叹息。

“可是,姐姐,你不觉得苍澜月很像这个女子么……”飞莲音望着那个雕像:“而且她年纪那么小,实力就已经能入‘天位’,这不是与记载上那位女子的经历很相似么……”

飞莲声两条漂亮的红眉毛拧了拧:“莲音,身为姐姐,我是真的不希望你与她有什么更多的牵扯……但是,既然你已经做了选择,那我只希望你能自己小心……”倘若那个银发少女真是先辈们秘密记载中的那个人,那么留在她的身边,必然是危险重重;即便不是,她身旁的那位罗格纳三皇子,也是一位棘手的人物,完全不像外表上看来那么温和无害,那人的野心极大。她只担心自己这个单纯的妹妹,会不会到时候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嗯,我会的。等我养好伤,就去找她。”

飞莲音笑得阳光灿烂,而坐在她身后的飞莲声,终究是暗暗叹了口气。

三天后,北太阳星系最东侧,拉耳星。

寒峭的大风,加上连日的降雪,整个北半星球都处于冰封状态,即使是比较靠近南半球的殖民地最大城市拉耳拉耳,家家户户都紧闭了门窗,大白天的,整个街道上也见不到一个人影,地上的积雪已接近半米多高,所有的一切都仿佛被白雪给掩埋了,只有地面上那一个个供暖系统的排气管道飘扬出联绵不断的白色烟雾。

旅馆内,红发少女拉开身前那片厚重的落地窗帘,向外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色、白茫茫的地面一起映入眼帘,愈发加重了她脸上的焦急之色。

小月真是……乱来!

这种天气,普通人完全不能外出;即使是以骑士的体质,恐怕也只能勉强行走,可偏偏她一离开就是整整一天,就算是为了银教官大人的下落,也不能这么折腾自己的身体吧——她低头看了看握在手中的通讯器,那上面依然没有任何讯息,一个也没有,她的心不由又渐渐沉了下去。

君钥也不知在窗前站了多久,当外面的天色又暗上几分,她手中的通讯器终于发出了一连串的颤动,低头去看,却原来是老大的号码。

“君钥!”才打开通讯器,队长火点大叔那个大嗓门就从通讯器里传了出来。

“嗯,队长大叔……”红发少女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忍不住就要哭出声来。

“到底怎么回事?小月怎么会跑这个鬼地方来?你别急、别急,慢慢说!”

“队长……小月……已经出去……一整天了……什么消息……都没有……”

“小君,你在原地等着,别离开。我们的专用飞船已经进入这个星球的环绕轨道,最多还有三个小时就能降落!”最后这段话,却是一直坐在通讯器前的玄所说的,她声音干脆利落,无形之中给了君钥不少信心。

“嗯,好……我等你们……”

挂断了电话,红发少女终于再也站不住,背部靠着墙壁,双腿颤抖着,整个人缓缓下滑坐到了地上——不知为什么,自从踏上这个星球,她就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对于天生就拥有魔导力量的灵能者来说,预感是非常重要的,纵使她本身的魔导力并不强大,但是正因为如此,就更容不得她忽视。

所以,虽然小月要求她将来这里营救教官的事瞒着队长和其他队员们,她终究还是因为担心,在三天前的例行汇报里面动了一下手脚,果然就被火点大叔他们发现了蹊跷的地方,继而通过一个特殊的加密频道向她问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立刻丢下手头正在处理的项目,用最快的速度,直接赶了过来。

其实这些事情本来也不可能瞒着苍澜月,但是她为了追查银榭罗最后出现的地点,几乎没有怎么休息,所以就没有注意到这些小事;到了这里之后,她们之间甚至还没多说几句话,银发少女就留了纸条独自一人离开了。

这一切,都让红发少女觉得十分不安。

她可以理解自己好友那忧虑的心情,但是从某种程度上而言,被人扔在一旁,类似于被抛弃的感觉,并不是十分好受。她清楚,苍澜月是为了她的安全着想,所以才没有带上自己,但,她们是朋友、是同伴,遇见困难的时候,难道不该一起来承担么?

其实,在重逢之后,君钥始终觉得自己好友的性格,与在暨下的时候,有了明显的不同——变得活泼、开朗多了,虽然感觉上有点怪怪的,但是对她而言并不排斥;只是,自从前端时间离开了纽因城,她却发现,小月的性格似乎又在慢慢向着最初的那个样子改变了——直到前天晚上好友留条独自出走,这种处理问题的方式,与以往在暨下的时候如出一辙,这才令得她莫名觉得不安起来。

这种莫名的不安,与她心头那种预感融合在一起,就好像,冥冥之中,会失去什么似的——想到这里,君钥不由握紧了手中的通讯器。

小月,无论如何,你一定不能出事……

其实,相对于外面恶劣的冰天雪地,苍澜月现在所处的地方,环境并没有那么糟糕。那是一个有着大量密封房间以及环形通道的废弃地下研究室,她已经在里面走了将近一天,虽然有了一些发现,却还是没有找到非常明确的线索。

脚下的通道又开始向下倾斜,她已经记不清这里究竟处于地下第几层了,只有手边的通讯器闪着冰冷的光芒,提醒她应该如何前进——

当时,在获得那个急讯之后,她首先通过暨下内部通讯网络系统中师父最后留下的例行回报讯息,查到了他飞船的降落地点,又以这个地点为中心,借助“银蓝”闯入了周围十数个星球的官方查询系统,终于在拉耳拉耳城的移动车托管公司系统内,找到了师父惯用的化名,曾在五天前在这里托管大型移动车辆的信息,然后又综合了其它各个渠道的消息,才最后得到了这个地点。

起初,她还不能肯定,师父是否真的来过这里,毕竟这个地点只是她的推测而已。但是,在研究所的地面入口处,她发现了闸门被人强行开启的迹象,手法非常熟悉,正是师父惯用的。虽然仅仅凭借这点,她还不能完全肯定,但是多少有了点希望,所以便顺着尚存的线索,一路追踪下来。

越往深处,她越发能够肯定,几天之前,这里肯定有人来过,而且还不止一个,某几个区域内,有大批人群留下的痕迹,其中还有为数不少的骑士。一想到这里,苍澜月就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很快,她不敢去多想,这些人的出现但是否真的与师父有关,只能单纯的凭着以前从师父那里学到的追踪技巧,以及本能,向着更深处去找寻。

当然,同时令她担心的还有那位步洛儿法瑞斯院长——这两人,可说是她在暨下学宫期间,关系最为亲密的两位长者。对她,他们几乎是倾尽所有,教授她知识,开拓她眼界,待她犹如亲身女儿——他们给她的温暖,甚至是她的亲身父母,都无法比拟。

如今,这两人下落不明,她又怎么能够置身事外?纵使等待她的会是龙潭虎穴,又或者是个会令她粉身碎骨的陷阱,她都义无反顾。

银师父、法瑞斯院长……你们究竟在哪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13-2

迷迷糊糊之中,她似乎听到有水滴的声音,从某个通道内传来。

“滴答……滴答……”

一声,又一声,虽然微弱,听在她的耳中却清晰无比。

四面密封的房间内,只有正中央的一盏挂灯,昏昏黄黄地亮着,那光线太弱,只能照亮一小片空间,依稀能看到某个图案的一角;而在靠近某个角落的阴暗处,似乎有什么缓缓蠕动着——假如能近一点,再近一点……

苍澜月猛然醒了过来。

已经是第二天了,因为整个研究所在地面有无数的隐蔽通气管道,所以即便是地下,空气仍然略带凉意,大口吸进去,再呼出来,整个人立刻清醒了很多。

想到方才在半睡半醒之间依稀看到的,银发少女只觉得抓住了什么依稀的线索:奇怪的水声,亮着的挂灯,密封的房间,阴暗的角落……还有……图案,那个图案!

她迅速抽出通讯器上的连接线,一面按到手边的主系统接口上,一面则连上了耳畔的银蓝色飞翼,成功开启了系统之后,她低声道:“通过主线路侵入监控系统,最快的速度,查出符合这个图案的房间位置……”一面说,一面在右手边的输入界面上,画下方才在梦中瞥见的那个图形。

“是的,主人,请稍候。”低沉的男子电子音响起,片刻之后,详细的数据已经反向传送回苍澜月手中的通讯器屏幕上。

银发少女扫了一眼,抓起手边的光剑剑柄,不过眨眼功夫,身影就已经消失在门口。

厚重的金属闸门,伫立在眼前,银发少女眼也不眨地挥出光剑,淡紫色光芒在空中划出一个圆弧,伴随着大门轰然倒的巨响,激起一片尘土飞扬。

同样的房间,似曾相识的地面图案,连挂灯都是一样的——苍澜月一步步走进去,不知道为什么,她只觉得心跳得十分的不安,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胸腔中飞出去,但理智偏偏又非常清醒,只是看出去的景物总仿佛隔着一层薄纱。

一步,两步,三步……这个房间里分明还有另外一个人存在,虽然那个呼吸声低得几乎已经无法辨认,但是苍澜月直到自己不会听错——光剑在手中转了个弧度,剑尖向下,剑身散出一波波淡淡的光晕,美丽又致命。

“是谁在那里?”她的视线落向右前方的角落,在那个梦境中,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缓慢地爬动着——究竟,是什么呢?

下一刻,一个嘶哑且微弱的声音令她几乎呆立当场,那个声音是那么的熟悉,哪怕是再过十年、百年都不会认错:

“是……小月……吗……”

“师父?”苍澜月奔上前去,一面按开手中通讯器上的小型照明设备,橘黄色的灯光在阴暗的空间中亮起,不过一扫之间,银发少女就已经看清了眼前的一切,却猛然止住了脚步,手中的光剑“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继而双手捂住嘴,眼泪一点点的滚落下来。

怎么可能……

“银师父,怎么会……”她一步步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地在那位被称为星团“剑圣”的骑士身前蹲下,手指颤抖着想要拨开他面上纠结的发丝,却怎么也无法真正触碰上去——仿佛只是那么一点轻微的力道,都会令得眼前这人灰飞烟灭。

这其实已经称不上是一个“人”了。

光亮下,他的四肢,被砍成了数段,零散地扔在四周,断肢处的血早已凝成了黑褐色,整个身体从上到下被三个巨大的金属圈禁锢在墙壁上,一头灰发无力地披散下来,伤痕累累的脸庞上,苍澜月记忆中那双又严厉又温和的蓝眸已经不见了,只余下两个森然血洞。

“小月……真的是你……”他脸上的表情似是欣慰,又似是极度的担忧,随即仿佛想起了什么,神色骤变,每说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快……走……离开……”

“师父,要走就一起走。”苍澜月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她捡起地上的光剑,打算将那些金属环全部破坏了,再把师父背出去。断手断脚又如何,只要师父还活着,带出去就有希望,以如今星团的医疗技术,断肢重生、移植,甚至哪怕是要嫁接上机械也是可行的:“师父,你忍一下,我先把您弄出来,然后脊椎麻醉,您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不……”听了她的话,银榭罗的声音变得极其痛苦,其中仿佛又夹带着巨大的怒意:“你……快……走……”

苍澜月不由楞了楞,她将左手五指紧紧握起,随即又松开,一把扯下耳上的银蓝飞翼,仔细地避开了伤处,按在其中一个金属环上。

“银蓝,告诉我,这些是什么……”

“这些是迪特亚金属,坚韧无比,只有光剑可以摧毁,这三道金属环连接着一的爆炸弹,一旦其中任意一个被摧毁,爆炸会立刻启动,其威力可以辐射周围五百米,鉴于这里的特殊地形,预计方圆三百米之内的所有事物都会部摧毁。”低沉冷静的电子音响起,却带给苍澜月犹如灭顶般的信息。

“还有什么……”她喃喃自语。

“这位大人身上还有一个小型内部定时炸弹,植入时间不长,与这个房间的金属门互相感应,一旦被摧毁即开始倒计时,如今剩下的时间为1分20秒。这个小型炸弹一旦爆炸,同时也将启动与金属环相连的爆炸弹……”

1分20秒,两个炸弹之间互相关联,金属环不能取下,师父……师父……

苍澜月脸色惨白,牙齿在嘴唇上咬出深深一道血痕也不自知。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是如此的无能为力,就算是拿着光剑,就算是有着骑士的身份,依然什么都不能做,她该怎么办?要怎么做才能救出师父,要怎么做……

“走……别管……我……”银榭罗的声音若断若续,明明是近在咫尺,听在苍澜月的耳中,却仿佛远在天边:“去……把‘博’……夺回来……”

“是谁……师父,敌人是谁?!”

“别大意……小心……快走……”

“主人,还剩下57秒,以您的脚程,在5秒之内离开,尚有生还可能……”

“走……”

“师父!”

“快……走……!”

圆筒型的通道内,少女的身影有如鬼魅般急速掠过,对她而言,这些路仿佛永远也走不完似的,一点点向上倾斜,继而又平整,然后又再次向上倾斜而去……

急奔之中,她只感到脚底猛烈一震,然后整个通道都抖动了起来;巨响犹如滚雷,纵使已经被压抑在地底深处,但依然清晰无比地传入她的耳中。

“师父……”

泪水模糊了双眼,她甚至不清楚自己在往哪个方向奔走,脑海中一片空白,只知道不停地向前,再向前——

恍惚之中,似乎有人影逼近,她反射性地举手劈去,却被轻松地挡开。

“小月,是我!”女子略带嘶哑的嗓音在耳边响起:“你这是怎么了,刚才的爆炸又是怎么回事情?”

“玄……姐姐……?”茫然的黑眸终于有了焦距,一时间她也没办法去考虑为什么玄会在这里,只有大滴大滴的泪水往下掉得更凶。

玄也慌了手脚,她从未见过苍澜月这种茫然无措的表情,更遑论看见她在哭——当初被暨下学宫赶出来,混迹于贱民船中,连衣物都破烂不堪,也未曾见她有过这样的表情。

“老大,你们快来,我找到小月了,地点看通讯器上的坐标。”

“马上到。”

当其余三人赶到的时候,苍澜月正坐在地上,抱着玄在那里无声的抽泣。

“小月,想哭就放声哭出来了,没事了,都过去了……”火点大叔以为小姑娘是被刚才的爆炸给吓到了,大着嗓门道,他话还未说完,就看见玄眼神如刀冷冷扫来,立刻知道说错了话,住了口。

“师父……”苍澜月低低喊了一声,又抽泣起来。

其余几个人互相对望了一眼,火点有些不敢置信地望向玄:“难道,剑圣大人他……”

玄无声地点头,众人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惊疑。

银榭罗,即使在历代“剑圣”之中,也是实力出众的一位,倘若连那位大人都已经遭遇了不测,那么他们的对手可就颇有些棘手了。

几番低声讨论之后,彩虹佣兵团第十三小队的成员们终于达成了共识。玄拍拍怀里的银发少女,低声问道:“小月,我们现在必须要离开了,你……还能走么?”

此时,苍澜月已经停止了哭泣,她的眼神仍然是空洞洞的,脸上没有分毫血色,但还是微微点了点头。

“那好,我们现在就走。”火点果断地道。

“想走?可惜,没那么容易呢。”

一声轻笑传来,语调却是冷淡无比,通道的尽头,出现了一批批手持各种武器的骑士们,将这五个人团团围了起来。为首之人身形不高,与苍澜月相似,披着一件黑披风,长至脚踝,几乎将他整个人都包裹在里面,黑色布料之下,隐约可见有诡异的红色一闪而过。

“那位可是闻名星团‘剑圣’大人的独传弟子呢……打败她,你们就能获得与之相同的地位与名望了,就让我好好看看你们的实力吧……”

13-3

这是一场血腥的厮杀。

一方是不知来历的杂牌骑士们,虽然水平参差不齐,但是人数上的优势,令得他们有恃无恐。另一方虽然是正规佣兵团的小分队,但是统共加一起也就五人,边战边退,倚仗着略微的实力优势,踏着无数的残臂断肢,最后终于被他们躲进了整个地下研究室的总监控室内。

“这样不行,对方的人手太多了,再来上一场我们非完蛋不可——有人去叫救兵。”

几乎所有的人身上都挂了彩,战斗服已经被血污弄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火点大叔将腿上一处尚在流血的口子用绷带随便扎了下,瘫软在座椅上,对着自己身边同样气喘吁吁的几个人开口,视线却落向呆呆抱着双膝靠坐在角落中的银发少女。

“这里的出路虽然不多,但是通到地面的排气通道倒是不少。”玄已经坐在主屏幕前,动作流畅地开始切看整个研究所的立体地图:“这些通道本身就隐蔽难以察觉,以骑士的身手来说应该不成问题。只是,我们身上的反红外探测器带得不多,就两个而已。”之后还有一句话,她压在舌尖却没有说出来:不过足够了。

“两个……”队长大叔故作沉吟,却听到身后的少女冷冷道:“我不会出去的。”她声音虽然很轻,却无比坚定。

“现在不是你闹脾气的时候!”火点黑了脸:“这个关系到整个小队的生死存亡!”

“留在这里,也一样。”苍澜月的脸色惨白,似乎还未从方才的打击中回过神来,左肩上的战斗服裂了条口子,鲜血还在慢慢往外印出来——即便是这样,也已经是五人之中受伤最轻的了。她缓缓抬头,幽黑的眼眸闪动着冷冷的光芒:“我不走。”

火点大叔嘴角几乎气得抽搐,玄看了他一眼,忽然接口道:“你不走,就是害了我们所有的人。”她心一横,冷声道:“你现在根本不在状态,留在这里只会拖我们后腿!刚才的战斗,假如不是我们一力护着你,你还有命活到现在?”

苍澜月无语,她的眼神却慢慢黯淡了。是的,她现在的状况,根本无法全力战斗,眼前一直晃动着师父临时前的凄惨模样——是谁,究竟是谁,要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影,你和小月一起出去!”

影丘从阴暗处走了出来,他摸摸腰间的两把光剑剑柄,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就这么定了。”火点大叔伸手去战斗服内摸出两个徽章样的东西,扔在桌子上:“一人一个,带上,在我们右前方三米处的头顶上,就有一个管子,可以通出去。”他声音冷静地分配着任务:“出去之后,你们立刻去找君钥,她所在的移动车上有大型通讯器械可以直接发求救信号回总部。那个地点,影知道——别浪费时间了,现在就走!”

“我……”苍澜月还想说些什么,却被面若冷霜的女子一把拉起,强行将徽章别上,看着玄冷然的表情,她忽然之间什么都说不出来,脑中乱成一团,迷茫之中只来得及说了一句:“你们……一定要坚持到我们回来……”

“放心,我们会的。”玄意味深长地回答她,却在看着那个少女的身影消失在管道入口处时,嘴角忽然扯出一抹低低的笑来,似是宽慰,又似是解脱。

在狭长的管道中向上爬去,越接近地面,苍澜月越觉得心中不安。她回头看了眼脚下,那里深不见底,黑漆漆的,仿佛一口就能把人给无声无息地吞噬进去。

“影丘大哥……”

“嗯,我在。”

“队长他们……”

“他们知道怎么照顾自己。”跟在她身后相差不过一米左右的黑衣男子语调平静:“我们不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了,之前也有更糟糕的……照着老大的话去做,没错的。”

“哦……”少女觉得不安的心情似乎平复了些。

两个人又前行了一段,终于来到地面,推开顶上的盖子,周围的景色与之前苍澜月在入口处所见到的已经完全不同,没有冰封千里,四处都是或高或低的灌木丛,显出一片郁郁绿意来,原来他们在地底下一番前行,位置已经与之前的有了很大的出入,竟然来到了这个星球南半球的中部。

影丘取出定位仪拿在手中,看了一眼,挑眉道:“君钥所在的移动车应该就在附近,我们的飞船也……”他话音未落,却看见身边忽然有几道黑影冒了出来,即便是白昼之中,亦带给人一种鬼魅的阴森感。

反手将定位仪塞入苍澜月手中,影丘挡在苍澜月的身前。

“走!”仿佛是知晓身后少女的心思,他加重语气道:“想想老大他们……想要我们都没事的话,就快走!”

咬紧了唇,苍澜月后退一步,终于拔脚飞奔而去。

听到那远去的脚步声,影丘向来不苟言笑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微波的笑容。

真是抱歉了,殿下,只能陪您到这里——

他缓缓拔出两把光剑,脸上的表情却在瞬间变得杀气浓重。

地下研究室监控室,厚重的铁闸已经放下,然而飞溅的鲜血,随意滚落的光剑、残破的躯体,无不显示着这里才经历了一场大战。

玄静静背靠在墙壁上,脸色惨白,嘴唇干裂,额角一道狰狞的血痕,身上的战斗服有数处已经破烂不堪,她半闭着眼,低低喘气,一手搁在膝盖上,一手沿着身侧垂向地面,即使她整个人看来是如此的狼狈又疲倦,但是五指之间还是紧紧地扣住了一把光剑,用力之大,甚至于连手背上青筋暴起都不自知。

距离她右侧不过十步之遥,是身上挂彩无数的红发男子塞西理,鲜血早已凝固成深褐色,有数处伤口那被划开翻起的皮肉,已经与衣料紧紧粘在一起——平日里最怕疼痛的他,此刻却已经连抱怨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歪着头半躺在地上,呼吸声沉重。

火点队长大叔占据了整个室内唯一尚且完好的座椅,与另外两人相比,他的模样并没有好到哪里去,胡子邋遢,头发纠结,但那满布血丝的眼却亮得骇人,盯住了屏幕。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个断断续续的联络音在整个空间内响起,反复回荡着,就好像一个才学会说话吐音不清的小孩,在那头异常执拗地想要将自己的意愿传送过来。

“殿下……已……平安……离开……”

“是影丘的信号么……”一旁,塞西理略微睁开了双眼。

“是……”在得到这个消息之后,火点的声音仿佛一下脱了力,他嘴角露出一丝苦笑:“真是狼狈啊……我们几个……”

“只要那位大人平安……”玄也仿佛长长舒出了一口气。

狼狈?是的,号称家族菁英的他们,何曾被人逼到这个份上——即使明知这是一个陷阱,也义无反顾地跳了下来;然而,对方的实力也实在是超出了他们的预计,战斗力就如同泉水般源源不断地涌出来,最可怕的是,居然看不清对手真正的来历和身份,似乎有着好几股人马混在了一起,却在指挥上进退有度,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情?

只是,玄已经觉得无法再多做思考了,她侧着头,看向一旁同样伤势严重却仍然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的塞西理,不由勉强着也背靠墙壁慢慢站起身来。

“玄,我们不能让那些人活着走出这里……”火点的眉头紧紧皱起,仿佛下了最后的决定:“从影丘传回来的消息看,他那边的情况应该也不太妙……”

“队长,你做主吧。”年轻的红发男子笑容仍然爽朗,他已经知道自己的队长想要做些什么。

“无论如何,家族的人手也应该快到了吧……能拖一时是一时吧……为了那位大人,我们无论怎么样,都是没有关系的……”玄静静道。

“玄,塞西理,抱歉啊……身为队长,却……”

“不,这是我们自己的选择。”

玄打断了自家队长的道歉,与塞西理对望一眼,却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平静的神色。

拜托……拜托你们,千万不能有事……

密林中,银发少女的身形向前急奔,脑海中翻来覆去的只有这么一句话。

移动车的轮廓渐渐在眼中清晰起来,她加快了脚步,听见通讯器内猛然传来好友焦急的嗓音:“小月,小月,是你么?侦察屏幕上我看见个人,还以为是敌人……我马上下来……”

“小君,帮我准备与总部联系的紧急通讯讯号。”

“嗯,马上打开,你等着。”

移动车的门缓缓开启,一个红发少女的身影冲了出来,苍澜月停住脚步,气喘不已地对着她勉强笑了笑:“上去再说。”

“好。”君钥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住她,银发少女正踏上第一级台阶,眼角瞥到阿蓝高大的身影从车内走了出来,却在看到她的时候,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来,随即哭丧着脸扑上来:“小月姐姐你没事吧……”

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苍澜月直觉地将手边的好友一把推开数米,自己同时也向后急退出数米,却还是能感到有一股凌厉无比的剑气扑面而来,眼前猛然漾起一片血雾,殷红,刺目——神智飘忽的刹那,似乎听见有谁在凄厉着尖叫,那么近,仿佛近在咫尺;又那么远,仿佛远在天涯。

在退后站定的第一时间,银发少女只觉得胸腹之间一片冰凉,然后是麻木感,渐渐地,有一丝直刺入心的剧痛迅速蔓延而开,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抹,不过才虚掩了一下,指掌之间已经沾满了又粘又稠的液体——这是,她的血么?她……受伤了?

抬眼望去,前一刻还热切地扑上前来大叫“小月姐姐你没事”的阿蓝,此刻已是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左手所握的光剑,漆黑如墨,与他那只如同夜色般深沉的眸色几近相同。

忽然之间,一切都明朗了。

苍澜月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她想要放声大笑,但是,仅仅牵动了一下嘴角,喉咙深处就有一股甜腥的液体急冲而上,张嘴,却只吐出几口血沫。

“小月……小月……”

红发少女如同发疯了一般扑到她身前,伸手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你个忘恩负义的小人!”君钥看着那个仍然步步紧逼的男子,咬牙切齿地骂。

“让开,我没兴趣收任务目标之外的多余人命。”阿蓝冷声道。

“你想要伤害小月,除非从我身上踩过去!”短短一句话,红发少女却吼得声嘶力竭。

“小君……你……快走……”苍澜月低声在好友耳边低语:“走……!别……管我!”她撑在背后的右手,摸索着抓起光剑的剑柄。

“哼……”阿蓝扯扯嘴角,露出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他踏前一步,手中光剑挥起,划出数道黑色圆弧剑气,向着两人直袭而来——

苍澜月想要努力推开自己面前的君钥,却始终没有成功,她只得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反身扑到红发少女的面前,却不防被好友一把扣住了双手。

眼看那黑色剑气就要将两人拦腰斩断,黄褐色的泥土之上,忽然浮现出一个闪烁着红色光芒的亮点。那一刻,时间仿佛被凝固了。红色亮点,以电光火石的速度,从两个少女的脚底向着四方蔓延而去,六芒星、日、月的图案一一浮现,最后形成一个圆形法阵,发出耀眼的光芒,直冲天际。

即使是距离法阵仍有一段距离的阿蓝,都不由得以手掩目,待到他终于能再次看清眼前景象之时,那两名少女,已经如同人间蒸发般,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徒留地面上一大滩鲜血,是方才这里曾有人受伤的标志。

尾声

烟火信号划破天际,没过多久,一架外表看似普通的宇宙飞艇降落在阿蓝身后。

再次望了一眼地上那滩醒目的血迹,银蓝发色男子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正常,面无表情地踏入了舱门。

指挥舱内,一名银色短发的年轻男子坐在正中的舰长椅上,红眸冷然,双腿交叠,气度优雅,容貌却与阿蓝有着七分相似。

“任务失败,请殿下发落。”

阿蓝直直走到他面前,单膝跪下。

被他唤作“殿下”的男子叹了口气,却是起身扶起了他,态度温和地道:“这段时间委屈你了……”

“殿下言重。”阿蓝低头,脸上的神色被笼在了阴影之中。

红眸男子笑容不变:“三弟先去好好休息吧,接下来的一战,还要你坐镇呢。”

阿蓝离去后不久,就有一名身披黑色斗篷的瘦小身影,从另一处隐蔽的电子门走近了指挥室。

“那些忽然冒出来的都处理干净了?”红眸男子头也不回地问。

“禀报埃希法尔殿下,那些人之中逃了一个,不过应该也活不长。地下研究所里的那三个都已经断气了,就是折了不少人手。”兜帽褪下,是一张仍带着稚气的少年脸庞:“另外两个逃了的怎么办?”

“啧啧,伤成那样,又是两个人,就算是空间转移,也应该跑不远。你让人带队伍去附近搜索,这三个假如能找到,就一起解决掉吧。”男子的嘴角扯起一丝冷酷的笑容:“真是可惜了。‘剑圣’的亲传呢,原本还想留她一条命,来帮助帝国开发新的机种呢,不过现在看来也没什么必要了……”

少年没有多语,只是披上斗篷再次走了出去。

指挥室内,银发男子望着自己身前那庞大的星际立体地图,眼神落在某处,似是在回忆着什么,许久之后,他修长的手指优雅抚过北太阳星系某处,嘴角绽开一抹冷意:“‘剑圣’又如何,只要抓到弱点,还不是一样……父皇、母后、皇叔,我们米麦尔骑士们的血岂能白流……”

苍澜月再次醒来的时候,耳边似乎有隐隐约约的流水声,但是又听不真切。

她用力撑开眼皮,金子般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落在眼底,只觉得十分刺眼,动了动手指想遮挡住,却觉得两条手臂仿佛灌了铅水一般,怎么都抬不起来。

“小……月……你醒了……”

君钥低低的声音响起,银发少女转头去看,自己的好友正微笑着看向自己。

“我们……”她皱皱眉,忽然想起之前那个突然出现的法阵:“小君,你用了……空间大法?”

君钥认真的点头。

苍澜月叹了口气,空间大法是极其消耗灵能的一种法术,尤其方才那个瞬间出现的大型法阵——恐怕自己好友的魔导力现在已经消耗殆尽了吧。她才想开口问如今自己在什么地方,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挣扎着半坐起身体,低头看去,胸腹之间那个原本狰狞恐怖的伤口竟然已经被处理干净,就连血都已经止住了,甚至表面上皮肉都已经有所愈合。她不由一下变了脸色,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抓住小君的衣袖,慌忙道:“你用了治疗术?”

“是啊。”红发少女的笑容有些飘忽:“小月,虽然以前我一直很没用,老拖后腿……但是,我终究还是能帮到你一次……”话音未落,她身体猛然一阵颤抖,喷出一大口鲜血,将苍澜月本就已经血迹斑斑的战斗服前胸又浸染出一朵妖艳的血花,整个人无力地向下滑去。

苍澜月勉强拉住,却发现她整个背部已经血肉模糊,有几处甚至能看见森森白骨——她猛然想起方才阿蓝挥出的最后一剑,虽然她扑了上去,却没能挡住全部的剑气,想到这里,她彻底慌乱了起来,又仿佛回到了之前在地下研究室内看见师父的那一刻。

“小君,你看着我,你别闭上眼……别闭上眼……”银发少女语无伦次,双臂上的份量猛然加重,她一时撑不稳,两个人一起向后倒去。

泥土那带着腐叶的淡淡气味,瞬间包围了两人,苍澜月只觉得双手抖得厉害,连能够扶起对方的力量都没有——她从未曾这么慌乱过,泪水滑过双颊,眼前的景象忽然变得迷茫起来。

“小君,你一定会没事的。我们现在就离开这里,你别闭眼……不要闭眼啊……”短短几句话,她几近哭喊:“我们还要去找人来救队长大叔他们,你……你一定不能有事……”

“我……我……不闭眼……”君钥不停吐着血,虽然她如此保证着,但终究还是抵抗不住那无边黑暗深渊之中所传来的诱惑,那如同蝶翼般的睫毛,挣扎的速度越来越慢,渐渐地,停止了舞动,盖上了双眼。

“不……闭眼……”最后一个音仿佛还在空气之中回荡,声息却已经断绝。

“小君,不要……不要……!”

黑发少女哭叫着一把抓住君钥的手,她努力地想要扶起自己的好友,却因为全身无力而完全用不出力气,只是一次次挣扎着爬起然后再摔倒——也不知过了多久,触手的肌肤上,那还残留的体温,已经开始渐渐消逝——她环目四顾,眼前的一切似乎都已经失去了色彩,连带着周围的温度也渐渐失去。到最后,她只觉得自己仿佛身处极地,那刺骨的寒冷,点点滴滴渗入四肢,将她由外及里全数冻住,连动根手指,都是奢侈。

“为什么……都离开我……为什么……只留下……我一个……”

悲戚而绝望的叫喊,在黑夜之中,久久回荡着。

那是一只透明无暇的水晶球,却忽然自球心爆裂出一点耀眼的白色光芒,然后整个水晶球裂了开来,那些碎片从铺满了红色丝绒的金盘中滚落到地上,然后化成了粉末,被忽然而起的风,刮得无影无踪。

点满了成百上千枝蜡烛的六芒星型房间,发须皆白的老者,坐在房间中央的宽大座椅上,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发生。半晌之后,才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整个人轻轻颤抖起来,就仿佛秋风之中挂在树枝上最后那片残叶,随时都会落入尘埃,跌个粉碎。

老者的嘴角露出一丝苦笑,这曾在上古秘籍中才见过的记载,此刻居然出现在了他的眼前——破命……居然有人以禁忌的力量,搅乱了命运的丝线,将所有的一切,导向了混沌的未知。

(第一卷 佣兵生涯 完)

1-1

2598年,当初春清新蓬勃的第一股微风悄悄抚过星团的时候,东、西太阳星系最强大的两个帝国,卡拉迪与米麦尔,联手对北太阳星系的梵列国发起了进攻。

战争的借口一如既往的牵强和无聊,虽然梵列国也是北太阳星系首屈一指的强国,但是在两大帝国的联手下,最初的几道防线几乎都不堪一击。而且,在战争初始,碍于两大军事帝国的强悍,整个星团之内几乎无人敢声援梵列帝国,至于位于南太阳星系的暨下学宫,亦保持了它一贯的中立风格。

然而,与众多军事专业人士的预测相反,这场看似实力一边倒的战争,却在持续了整整八年之后,依然没有结束。梵列帝国进行着顽强的抵抗,即使帝都陷落,皇族成员被俘虏大半,帝国那位正当壮年的皇帝陛下依然凭借着西北三个星球以及大片的“特迪”陨星带,做着最后的挣扎。

2606年夏,卡拉迪与米麦尔帝国的最高首领们终于失去了最后的耐心,开始集结两国所有的军队和骑士,准备不惜一切代价强行通过陨星带,进行一次前所未有的强大攻势,史称“特迪大会战”,亦被后世史学家看作是星际战国时代的起点。

西太阳星系,土卫3号行星。

初夏的太阳在天空中不遗余力地散发着热力,然而,在行星的军事基地室外训练场上,仍有不少士兵们不顾高温,兴致勃勃地聚集在防护栏周围,看着场内正进行着激烈的“泰坦”模拟战。

“啊,还在继续啊……”偶尔有路过的士兵感叹下:“昨天傍晚我就看到了呢,真是好厉害!”

“似乎那位大人一直没有输过呢,其间就短暂休息了一次,换了点外部破损的装甲而已。”话音未落,感叹声四起。

“那位骑士大人是谁啊?这么厉害!”

“不知道呢,听说是领主阁下一年多前特地请来的,这里的骑士都不是对手,而且很神秘的样子呢……”

“啊啊啊,这么厉害啊,还真想看看那位骑士大人的模样呢……”

在场外士兵们的窃窃私语中,那架深红色机型的高大泰坦,避开了对手最新一轮的攻击,以肉眼看来快得几近恐怖的速度——一般人甚至只能看见几抹残影——转身上前跨步、挥剑。分明是最简单的动作,与之敌对的那架蓝色泰坦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而无法避开,甚至连盾牌都无法举起,就被剑气打掉了一层装甲。

然而,在控制室内,一名清秀的少年正站立在通讯器前方,满脸焦急之色。

当他看见蓝色泰坦发出了“损耗太大,无法继续作战”的确认信号后,不由对着耳麦低声道:“阁下,请休息吧,已经整整二十个小时又三十八分钟了,您的身体会因为疲劳过度而受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