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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星际战国传说》》 · 拉克西丝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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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他们自称是二殿下派来营救我们的,而且也出示了盖有二殿下印章的亲笔手书,但是……”老者话到这里,停住了没有继续,只是叹了口气。

“没事的,情况再坏,顶多也就是这样而已。”年轻男子拍了拍老者的肩头,琥珀色双眸些微眯起,笑容不变,但意思已经表达得非常明显:“更何况,以他们四人之数,能在这么短时间内突破对方的防线,找到我们,已经是意料之外的变数,已经……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了。”

“好吧,殿下。”老者也不再坚持己见,而是将手中的地图摊开,就着不甚明亮的光线,对散落在周围几个下属做了个手势,所有人立刻围了上来。

“看,这里就是我们目前所在的位置。叛军已经包围了整个矿洞的外圈,派人把守着三个地面出口。简单来说,不能找到突破口,我们就会一直被困在这里。虽然矿洞容易防守,但是我们身上的食物并不多,顶多还能支持三天。”说到这里,他的视线向那些年轻的面孔扫视了一眼:“假如到那个时候我们还没能找到突破口,那么就只能期待奇迹的出现了。”

“不,不需要突破口,也不需要奇迹。”

在他们身后,有人插嘴,正是方才还在大吼大叫的中年男子,他脸上笑容满满,似乎很有把握的样子。

1-2

“哦,怎么说?”那军装老人虽然语调之间彬彬有礼,但是内心深处的想法,并不如同他所表现出来的那样。在他看来,这些仅仅因为高额奖金就出现在他们面前的佣兵们,就如同见了血就会追逐的苍蝇们一样讨厌,所以,总会在不经意之间流露出一股不以为然的神情。

“我说,你那张地图是从信息终端里面打印出来的吧。”中年男子眨巴下牛眼,自腰后的随身小包内取出一张泛黄的地图:“最新的有时候未必是最好的,看我这张,花了大价钱从一个一百多年前在这个矿洞里工作过的老矿工那里买来的——看这里!”他手指指向某个被划了一道鲜明红线的所在。

老人看了一眼,随即又回头去看自己手中的地图:“有什么区别?”高价买来的老地图?准确性暂且不说,估计等任务完成之后,这个东西也就不过是这几个佣兵们大肆敲诈的一个借口而已。

“当然有区别。”之前那个细声细气的嗓音接口,昏暗灯光下,随着微不可闻的脚步声,一个女子身影渐渐显现出来。她身量不高,只堪堪到中年大叔队长的肩膀,脸上画着油彩,看不清楚容貌,黑色紧身战斗服勾勒出曼妙的曲线,领口高束,肩膀、胸口和腰部的几处护甲似乎还用了特殊材料所制,在光线下反射出轻薄的亮光;右边的腰间别着一把镭射枪,而在左腰后方却有一截仿佛圆筒似的物品晃荡着,随着女子的走动而发出极轻的“咔嚓”声。

是一名女骑士。

跟随在年轻男子身边的军人们都在第一时间反应了过来,眼神之中多了几分敬重。

“按照之前的实地探测,这里是一处多年前因为坍塌而被封闭的出口。”黑衣女子居高临下,眼都不眨地解释着:“以我们的计算,打通这个出口,假如有至少三名骑士以上合作的话,只需要一个晚上。”说到这里,她的视线向着众人冷冷扫去:“我们小队的四个人,都是在役骑士,想必诸位之中,不会没有一位骑士吧。”

“我们这六个人之中,也有四位在役骑士。”接口的是那肩膀上带有金星标志的年轻男子,他似乎完全无视一旁那名老者略带犹豫的眼神,回答得干脆利落:“不如现在就让我们听一下,你们的作战计划吧。”

“老大,你来解释。”黑衣女子向一旁的中年大叔撇了撇嘴。

“呵呵,好!”中年大叔抓了抓头发,上前一步道:“彩虹工会第十三小队的营救计划呢,很简单,就是让殿下安全无恙地离开这里,返回帝星……”他话音未落,就感到身边众人纷纷传来鄙视和不屑的目光,黑衣女子甚至发出了“切”的冷声,不由觉得很没面子,但是碍于那么多外人在场又不好发作,只得悻悻然露出了严肃的表情,咳嗽了几下才道:“我们制定的计划呢,其实是非常严谨的,请殿下放心,我们一定可以……”

“说重点!”这次,轮到几个军人们一致沉下了脸色,齐声怒吼。

“这个计划的重点呢,很简单。”中年大叔双手一插腰,大声道:“我们只需要打通那个被堵塞的出口,就行了!”

“唉……”这次,所有人很整齐的发出了一声哀叹。

这重点说与不说有什么区别?

不过那个年轻男子倒是不以为意,反而点点头,问到:“按照计划,我们用一个晚上打通出口之后呢?”

“殿下,这个问题问得真好!”中年大叔也点点头,就在众人以为他又要说什么废话的时候,却听到:“这个出口与这个行星上唯一的原始雨林相连,与平原相比,雨林不易于追踪,更不易于大规模围剿战。而且以我们超过半数的骑士数量来看,在行动上不成什么问题,即使是与叛军有骑士遭遇战,我们也应该处于上风。更关键的是,在距离出口一日左右路程的西南方向,我们安排了前来接应的飞船,同时还有一名队员作为接应。”

“嗯,眼下看来,这应该是一个可行的办法。”年轻男子沉吟:“再这么拖延,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他转头去看那名老者:“将军以为呢?”

“一切听从殿下的安排。”老人低头表示服从。

“好,事不宜迟,我们开始行动吧!”中年男子撩起衣袖,干劲十足地握了握双拳。

土卫3号行星处于西太阳星系与北太阳星系的边缘地带,气候东西半球相差极大,东半球温暖湿润,是以有大片的热带雨林和多个湖泊;西半球则干旱少雨,一望无垠的黄沙和宽广的草原是那里最大的景致。然而,除去这呈现出两极性的天气之外,这个行星同时以出产钠麦恪矿而闻名于世。

钠麦恪矿是打造骑士宝剑的最佳材料,硬度极高又有一定的韧性,经过打造之后是公认的上品,能轻易切开其余的金属;但是开采过程之艰难,以及产量之少,使得这个行星本身立刻成为炙手可热的所在,再加上它本身地理位置的边际性,更成为了几大军事力量暗中抢夺的目标。

不过,行星在自身殖民的发展过程中,也形成了一股以矿工们为基础的军事势力。渐渐地,他们开始以独立为目的,创建了军队和政权——不过在几大军事力量的眼中,这个势力被划归到“叛军”这一类。尤其是西太阳星系的卡拉迪帝国,频繁派出所谓的“使臣”前去交涉……

坐在大树的枝干上,银发少女点击着手中的电子信息盒,阅读着上面显示出来的熟悉信息,时不时地打个呵欠,又举目向四周望一圈,然后失望地撇撇嘴。

“唉,好慢哦……按照计划,队长大叔他们这个时候应该是经过这个方位啊,怎么还没看到人呢……”

不过话说回来,这个星球的过往资料其实并不是很多,尤其是关于那批“叛军”的。外界似乎只知道,他们凭借着以丰富矿产所换回的金钱,从别国大肆购买了很多地面的尖端武器,而且也已经开始有规模化的各类人才培训基地。

目前这批人的领导,似乎是一个才上台不久且非常年轻的男子,据说处事冷静很有魄力——不过在银发少女看来,在随意追捕别家军事大国派来的“使臣”这点上,可实在看不出这位领导人有什么特别之处。充其量,只能算作是一个被无边的利益承诺给冲昏了头脑的鲁莽家伙罢了。

但是,她似乎还是应该要感谢这位鲁莽的领导人。假如没有他的决断,恐怕卡拉迪帝国的二殿下也不会想到要请佣兵团前去营救他的弟弟,那么这个棘手的任务也就不会落到他们彩虹佣兵团第十三小分队的手上。要知道,因为前次任务的收尾工作弄得一塌糊涂的关系,他们已经快大半年都没有拿到工会分配的任务了。后果,就是整个小队的财政极度紧张,在出发之前他们甚至只能天天啃土豆——那可真是一段悲惨无比的日子啊!

想到这里,银发少女不由大大舒出了一口气,努力摇摇头,将那段可怕的回忆自脑海中清除。在记忆中,似乎除了以前和某人合住的时候曾发生过类似悲惨情况之外,也就属这次最为严重了。

此时,自左下方不远处忽然传来一股异样的空气波动,令得她立刻停止了无边的遐想,甚至还来不及回头看清楚,自己周围那些垂挂着的悠长藤蔓已经被无形利刃切成了数截,落在泥土上发出“啪啦啪啦”的声响。而她正坐着的那根树枝,也已经断成了两截,那切口处距离她的脚尖不到1公分。就算是隔着重装军靴,她的脚趾似乎都能感到那迫人的寒气。

这种出手的速度和风格,简直是太熟悉了。

不出意外的,银发少女看到有光剑的银色光芒掠过眼角,随即停在自己的咽喉处。她举起双手,有些无奈地道:“玄姐,是我啦。

“当然知道是你。”黑衣女骑士慢条斯理地按下光剑开关按钮,那发亮的银色剑身立时被收回到剑柄之中,她又将剑柄反手收回腰间,这才细声细气地道:“否则,你早和这树枝一样断成两截了。”然后,她又回头对着身后某处说到:“好了,警报解除,大家可以出来了。”

银发少女闻言无语,跟随着黑衣女子一起跳到地上,看向那群三三两两走在一起的人群。前面几个都是她所熟悉的队友,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才想蹭上去,却被那个走在最前方的中年大叔一个手势给阻止了。他的脸色是惊恐的,甚至是万分恐慌的。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队长大叔,就象你常说的那样——既然已经够麻烦了,那么再多点麻烦也无所谓吧。”

“这次……是什么……麻烦……”听到这句话,中年男子的脸似乎都绿了,说话也结巴起来。

“哦,没什么。我不过是来通知你们,集合地点变了——改到了西半球的沙漠而已。”

1-3

“什么!”

原本打算发飙的队长大叔,在听完了关于自家古董级别宇宙飞船的情况报告之后,完全忘记了盘问为银发少女没有和飞船在一起,反而出现在这里的问题——他的注意力被完全成功转移,表情又气又急:“整备队是怎么工作的,回去我要向上级报告扣他们的奖金啊啊啊!”

“老大,我们出来之前,已经没钱请整备队进行维护了,你忘记的话,容我现在就提醒你一下。”回应了正在大发牢骚小队队长的,是一个悠悠的男子嗓音,那话音极轻,却非常清晰地在每个小队成员的耳中响起。

发话之人全身都处在树荫的笼罩之下,又是一身棕褐色的行动服,与周围环境融合在一起,不仔细看,都不会发现他的存在,就仿佛一个影子似的存在。不过苍澜月倒是一下就找准了他的方位,跳过去笑着拍他的肩膀,叫道:“嘿,影丘大哥,好久不见。”

“是好久不见呀。不过,每次见到小月你这,就知道麻烦又上门喽。”那男子轻笑,微微侧身,脸庞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她呀,就是个麻烦王。”一旁,肩膀上还缠着绷带的红发男子塞西理接口。

“啊呀呀,你们就知道打击我啊!”被队员们围在中间的银发少女异常不满地大叫:“亏人家还跋山涉水地来找你们……”

“飞船出现问题,你判断紧急降落,可以;但为什么降落地点会和预定的差那么远?”打断苍澜月的,是双手环胸的黑衣女子,声音似笑非笑:“哦,对了,你好像有说过,距离方位监视仪器也出了问题——不过我记得那套装备就算坏了,也可以通过主控台的后备设备来手动调节,难道主控台也坏了吗?”

苍澜月一时无语,只感到四双眼睛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只得尴尬笑了声:“这个,要解释起来有点复杂唉……”难道要承认她当时睡着了么?不不不,这么丢人的事情,怎么可以坦白。

“还有个问题,为什么飞船需要紧急降落的时候,你没有及时通知我们呢?难道飞船上一共三个通讯器全部都坏……”

“玄姐!”银发少女几乎要哀叫。她已经完全不敢去看自家老大的神色,那估计和火山爆发前没什么区别。

“哼,还不快点带路!回去后,和你好好算帐!”

幸好,中年大叔队长为了维护自家小队在外人面前的形象,没有多说什么。不过那声威力无比的冷哼,还是让苍澜月抖了三抖。

“火点队长,请问可以继续我们的行程了么?”

正兴高采烈地攀谈着的第十三小队所有成员,听到了这句话,似乎方才领悟到正在执行任务的途中,只得在军装老人略带几分不满的视线下齐齐回头。其中,中年队长大叔更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走到站在他们身后十几米远的军人面前低声道:“很抱歉,因为出了点小问题,我们眼下需要改变计划。”

“为什么?”白发老者显得有些疑惑,他并不是没有注意到自己眼前的佣兵小队多了一名成员,而且还是个年纪极轻的银发少女,不由视线在她身上多停留了数秒,上下打量几番,方缓缓移开,沉声道:“我们被那些‘叛军’发现了?还是……队伍内部出了什么问题?”

还真是个戒心极重的老人呢。不过也难怪,那个人可是帝国的三皇子呢,虽然没什么名声在外,也没什么继承帝位的希望,但多少是个高贵的皇室血统,假如真出了什么状况,恐怕也是会令人很为难吧。

火点大叔一边摸头一边暗自在心里嘀咕,但脸上却是笑容连连,摆手道:“不,不是这些原因……”

“那么队长大人,能否解释下改变计划的原因?”老者似乎紧张的神情有了些许放松,眉头微挑,又问。

火点摸摸头,但一时半刻也想不到好的解释方法,只得把原因老老实实说了一遍,言毕,又回头狠狠瞪了银发少女一眼。

苍澜月看到自家老大有些扭曲的愤怒表情,不由撇撇嘴,顺势低头,耳边却忽然听到个有几分熟悉的男子嗓音,温雅淡然地响起。

“既然如此……”

人生,真的是很奇妙呢。

有时候,当一心想要得到某样东西的时候,无论你如何拼命寻找,都偏偏无法找到;直到,彻底没有了信心,以为自己已经完全失去的时候,那样东西又会突然出现在你面前。就好比人与人之间,也是一样。

被护卫在中央的年轻男子,虽然看似微笑地对着那位老将军说话,但视线却落在了不远处那个同样也被佣兵小队围起的银发少女身上。其实,自她从树上慢慢滑下的时候,他就已经注意到了,那头银发,实在太过耀眼,也实在太过印象深刻,就好像已经铭刻在记忆深处,想抹都抹不去了。

他们有多久没见了呢?

一年,还是两年?

印象中,那个需要俯视的小女孩,已经长大成一名少女了,不仅五官长开了,脸上也多了几分自然而调皮的笑容,不再是以往那种淡淡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那抹幽静深邃依然未变——就如同在过去数年间,每当他一个人身处宇宙舰艇内,透过厚实而透明的屏障,望向无边星海时所想起的那种感觉。

当初获知她被暨下开除,他也曾第一时间前去找人。但可惜,最终他所见的,除了一室的空荡,以及只会哭泣却绝不开口说话的红发室友之外,便没有其它,连当初究竟发生了什么,都无从得知。

那一年,他终于选择毕业,也离开了暨下。

那一年,银发女孩就如同从人间消失了一般,再也没人获得过她的音讯。

“殿下,殿下?”

连声呼唤终于打断了他回忆的思绪,正色看向面前年长的老将军,年轻男子开口:“尼耳将军,怎么了?”

“殿下,老臣觉得还是小心为上的好。这几个佣兵,出尔反尔,仅仅凭借一个小女孩的一面之辞,就推翻了之前的计划……这种行事作风,不敢苟同。还是请殿下以安全为重啊。”老将军语重心长地劝说到。

“小女孩?”年轻男子忽然低笑出声:“你是说那个才出现的银发少女?”

“对。”

“很可惜,这人我认识呢。”

“啊?殿下……”

不顾老将军的惊呼,年轻男子排开众人,走上前去,在佣兵队员们惊讶的目光下,对着正低头做反悔状的银发少女打招呼道。

“澜月学妹,好久不见。”

原本还有些喧闹的环境,顷刻之间变得安静无比,两队人马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银发少女仿佛受惊般地抬起头来,以诧异的口吻叫道。

“罗杰学长……?”

与年轻男子悠闲沉着的态度相比,少女的反应更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小猫。

天啊,怎么会在这里碰到熟人呢?而且还偏偏是这位学长……

被认出身份的苍澜月随即又低下头去,第一反应就是想对天翻个非常不文雅的白眼,不过好在还是忍住了。虽然已经有近两年没见过了,而且彼此的变化都不小,但是这位学长,之前在暨下给她的印象实在是太过深刻,应该是不会认错人的——

不,并不完全对。

浅淡色的琥珀双眸还是那么引人注意,但他给人的整体感觉,已经与记忆中那个平淡懒散的学长有些对不上号了。如今的这个年轻男子,更如同一头被从笼子里释放而出的野兽,有某种原本被苦苦压抑的情绪,全数散发了出来,令人隐约之中能感受到那种上位者才能施予的压迫感。

难道过去那两年间,这位学长身上发生了什么不一般的经历么?

又或者,这不过是被刻意掩藏后重又恢复的本性?

“真是没想到呢,居然会在这里碰上。”他的声音,还是惯有的淡然慵懒。

苍澜月看着他略带几分危险的神色,讪讪地不敢多话,眼角瞄到自己队友和那群军人们望向他的目光,思绪急转,又看到面前男子那身笔挺的军服和肩膀上的金星徽记,再联想起之前委托任务的内容,不由猜到了他的真正身份。但毕竟还是不敢轻易确认,考虑了半天,还是皱眉问到:“难道,学长你就是那名被追捕的‘使臣’?”

不,或者该称呼他为“卡拉迪帝国三殿下”才比较正确吧。虽然暨下之中不乏藏起了自己“名号”的皇室贵族之流,但那些人似乎大都会选择艺术人文之类的学院,而军事学院之中,除了受到家庭压力而不得不入学的各国将门之后,便是想借此摆脱贫困的穷学生了,鲜少有皇室成员会自愿选择这个压力极大、课业繁重的学院。

年轻男子不语,只是微笑着看向她。

苍澜月看到他的笑容,不由别开头去,一时之间也不知道究竟该说些什么了。

2-1

银河星团历2595年11月15日。

在离开热带雨林进入干旱地带之后,一行数人的前行速度明显有了提高;但同时,因为被“叛军”追踪到的危险也大幅提高,所以赶路的时间大都挑选在了夜间。

“简单来说,目前需要尽量减少白天的行动时间。幸亏这里还有大型动物生存,所以暂时不用担心对方会出动热源追踪器,否则就麻烦了。”火点队长大叔看着落日西下,一面安排着今后的行动计划,一面从大树最高的枝干上一跃而下,手中拿着电子望远镜,回头对众人道:“还好,没发现追兵。”

“哟和,那就好。”红发男子大呼一声:“整天东躲西藏的,真麻烦……”接下来的几个发牢骚的字眼在佣兵团众人的冷眼下,自动消失无踪。

“小月。”火点大叔点名。

“在。”银发少女从半靠着的树干上跳下,上前:“老大有什么吩咐?”

“从我们现在的位置到飞船停放的地点,还要走多久?”

苍澜月慢条斯理地取出电子信息盒,按了几下之后回答:“以我们目前的速度,还有半日路程。”

“那飞船的修理情况呢?我们到达之后能不能及时起飞?”

“应该没问题。”苍澜月想了想回答:“出发之前,我已经启动了飞船的修理机器人修复程序,当时按照‘蓝’的初步计算,48小时左右就能修理完毕。”

“那等我们汇合上,时间也应该差不多。”黑衣女骑士做了最后判断,就在众人都表示赞同的同时,她又冷冷地泼了大家一盆冷水:“不过前提是,不出任何意外。”

“意外这东西,可是谁都说不准呢。”接口的是冰山男子影丘:“我们一直都认为,除非老大能招收一名上级灵能者入队,否则啊……”

“去,上级灵能者,就那种打不能打、抗不能抗,顶多逃命速度快一点,偶尔能瞎嚷嚷几句的无用之辈?养这么一个家伙一年的费用,可抵得上整个小队一年的整备开销,又起不到什么实际作用,别做梦了,我才不做这种亏本买卖呢!”火点大叔毫不客气地打消了这个众人脑海中不切实际的念头。

“老大对于灵能者的误区还真大啊……”虽然不敢当面反驳,不过黑衣女骑士还是低声嘟囔了一句。

“小月!”大叔队长似乎又想起了什么,招手让银发少女来到跟前:“话说回来啊,大叔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唉。”

“啊?是什么?”不知道为什么,苍澜月感到背脊无端端地一阵发冷。

“你和那个三皇子殿下,到底有什么……关系呢?”

这几个字一出口,整个十三佣兵小队的队员,都如同饿狼发现了美味的肥肉般,双眼齐放红光地围了过来,只有当事人还站在原地懵懂地看着自家老大。

“什么关系?”她奇怪地反问。

“对啊对啊,看你们两个这两天的互动,明显就是有奸情嘛!”心直口快的塞西理将憋在心中好久的想法抢先说了出来:“吃饭的时候给你拿水,休息的时候把最安全的地方让给你,就连探路和放哨这种工作,那位殿下都派了亲卫队顶替你的位置……怎么看,你们两个之间都没可能是一清二白的啊!”

“奸情?一清二白?!”苍澜月先是呆滞了片刻,随即嘴角仿佛抽搐似地动了两下,在众目睽睽之下,就对着红发男子一掌劈了过去。

“臭小塞,他是我学长!”

“学长?”就听见四张嘴异口同声地怪叫。

“对啊。”银发少女理所当然地回答:“你们不是早就知道了,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一个学长会帮你做这些?”这下,连素来冷静的黑衣女骑士玄都有些无语。

“当然。”苍澜月奇怪地看着自己的同伴,一面想了想,又补充:“不,其实也不完全对。”

“这就对了嘛,哪有学长会这么做呢,明显是因为……”火点大叔明松了口气,不过,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嗯,罗杰学长和其他学长相比,他的确做的不算太多,也不太会关心人啦。其他学长们都经常会送零食给我,外加请客吃饭,帮忙做作业,考试前帮忙找复习资料,野外实习的时候帮忙背行李什么的……”

看着银发少女无辜的眼神,十三小队余下的三名队员外加一名队长,集体石化了。

与此同时,在休息地点的另一侧,帝国一级上将尼耳将军正同帝国的三皇子殿下也在进行类似话题的谈话。只不过,与彩虹佣兵第十三小队那些成员们气势汹汹地拷问语气有所不同地是,这位老将军的口气以试探成份为多,其中似乎还夹杂了些许“殿下也终于长大了”之类的暗示和感叹。

“尼耳将军,她是我在暨下的学妹。”

“哦,原来那位小姐也曾是暨下学宫的一员,不知道她就读的是哪个学院呢?”

听说那个银发少女也是从暨下出来,老将军对于她的评价立时有了大幅度的提升:如此年轻的女孩子,能进暨下学宫,十有八九是依靠了雄厚背景的支撑。而且现在看来,她会进入这个佣兵小队,也是为了磨练吧——星团内有些皇室贵族家庭的确有类似的奇怪规矩,就不知道究竟是哪家的小姐了,不管如何,应该能对殿下有所帮助才是……

年轻男子似笑非笑,看着对面老者略带兴奋的目光,回答:“将军大人,我的意思是,她是我的直系学妹。”

“直系?”老将军只觉得自己之前的美好构想彻底化为了泡沫:“她……她是军事学院的学生?!”

“对。”三皇子殿下点头:“她是近两百年以来,唯一一个以满分通过军事学院入学考试的学生。”虽然入学考试的最终分数只有学生自己与学院方才知道,但当时的他,是用了某些特殊手段,获知了当年所有录取学生的分数。或许该说,从初次见面的那次,他就已经隐约能感到这个女孩的不平凡,但是未曾想到她会如此出色,甚至于能够将一干男子都踏于脚下。

“满分?”老将军听了这话,一口水差点没喷出来:“笔试也就算了,难道她的第二场考试运气好到……”

“不。”想到当初自系统中得到的那份机密录影,年轻男子的笑容更深:“她的考官是那位银榭罗大人。”假如当初面对那位骑士大人的是他自己,恐怕也不能做得更好了吧。

“咳咳……”

可怜的老将军这次被彻底呛到,连一个字都说不出了。

从草原地带到达沙漠边际的时候,正好将近凌晨,虽然太阳的曙光尚未出现,但是天边已经开始泛出淡淡的白。

彩虹佣兵团第十三小队与帝国三皇子殿下等一行将近十数名人员,如同某种贴地动物般,全部趴在地面上,通过电子望远镜扫视着远方的情况。

“东方三百米,暂时无动静。”

“南方三百米,暂时无动静。”

“西方三百米,暂时无动静。”

“北方三百米,暂时无动静。”

“看来暂时安全,而且今天天气,也还不错的样子。”领队的队长大叔长长舒出了一口气。

“老大,话说回来,我们的运气也好像还真不错的样子。”蹲在他身边的红发男子小塞摸着腰间的光剑剑柄,但脸上的表情与他前面所说的那句话却完全不符,似乎颇有几分遗憾的味道:“都好几天了,连个追兵都没看到,原来还以为能好好打上几场呢。”

“臭小子!”队长大叔听了,作势就要一掌劈在他之前受伤的胳臂上,一面吼到:“我们这次的任务是救人,救人!你懂不懂啊?才和那群家伙碰上,你就已经打了一场,差点害得我们潜入计划告吹,这次你又来?想打架回基地,我来奉陪,打到你趴地上为止!”

“别别,老大,会疼的唉!”塞西理满脸受到惊吓的表情躲了开去。

“怕疼就给我老实点!”队长老大冷哼。

“哦……”红发男子灰溜溜地坐一边去了,连头都不敢抬。

“我说,你们从矿洞出来,就没被那些‘叛军’追杀过么?”苍澜月听到两人的对话,在一旁偷偷拉住了玄,低声问到。

“是啊。开始在进到矿洞里的时候,还和那些人交过几次手,不过大都是防守,所以没实质性的交火。不过,从我们离开矿洞进入丛林,再到现在,几乎就没怎么受到过那些‘叛军’的狙击。”黑衣女骑士显然对此也感到有些不解,她想了想又道:“一般来说,我们在矿洞的时候,因为可以通过热源追踪器,确定我们的人数和大致动静,所以,我们一离开矿洞,对方应该马上就知道了。在进入热带雨林后,光靠机械设备的确是很难确认我们的去向,但是没可能那些‘叛军’之中,连一个擅长追踪的人都没有吧……”

2-2

在同一行星的东半球,某个半地下建筑物内。

宽大的屏幕几乎覆盖了指挥室内一整片的墙壁,而在屏幕之上,此刻正有六张照片显现着,分为上下两排,每张照片上的主角,都是人,而且都是不同的人——这六个人,目前正在这个星星东西半球的交接处,昼伏夜出。

屏幕上,第一排的两张照片,赫然便是那位卡拉迪帝国三皇子与上将尼耳将军。而第二排的四张照片,则分别是彩虹佣兵团第十三小队的四名主要成员。

屏幕前方,站立着一名高瘦的年轻男子,浓密红色卷发,冰蓝双眸,五官棱角分明,给人以精明干练的感觉。在他身后的左手边,是一名身材中等的中年男子,手中抱着一卷厚厚的资料,低头边看边念。

“……现在屏幕上第二排那四张照片,是卡拉迪帝国二皇子高价请来的佣兵,从左到右,分别是队长火点、玄、影丘和塞西理,他们都隶属于彩虹佣兵团,该佣兵团在全星团佣兵联盟协会的官方等级评定为A,但是小队的独立评定等级不明,很有可能是特殊部队。另外,这个小队内还有一名后备人员,不过这名队员入队时间较短,而且几次有官方记录的行动中,都没有这名后备队员的参与,估计这名后备队员本身不具备战斗力……”

年轻男子举手示意停止,他注视着屏幕上的照片,一面肯定地道:“之前冲破我们的封锁线,进入矿洞的就是这四个人吧。”

“是的,首领大人。”

“这四人应该都是骑士吧,而且还是无法确定战斗力的骑士……”年轻男子沉思片刻,又问:“目前能抓出他们确切方位坐标吗?”

“很抱歉,还不能。”

“这个问题倒是不大,毕竟他们的目的地我们清楚,只需要好好守着就行了,猎物迟早会出现的。不过也别大意,最佳的捕捉时机只有在他们接近飞船的那刻,绝对不可以让他们逃脱。”

“是的,罗大人已经安排好埋伏,红骑士团也已经待命。”

“光靠红团恐怕还不够,把我的护卫团也调过去。”

“首领大人,护卫团可是为了保护您的安危……”中年男子听到这个决定,失声叫到,直觉地进行反驳。

“我的安危?”年轻男子冷哼,脸上一派冷肃之色:“假如这次行动失败,整个行星都将会面临卡拉迪帝国最直接的军事行动,我个人的安危算得了什么!”

“是,首领大人。”劝解失败的中年男子低头,无奈地退出了指挥室。

听到身后关门声响起,却始终未曾回头,只是注视着屏幕上方那张帝国三皇子的照片的年轻男子,在凝视了许久之后,终于重新开口。

“罗格纳银哈迪伯兹……学弟,真是遗憾,没有想到,有朝一日,我们会成为敌人。这就是当初你在学院中隐藏自己真实姓名的缘由吗?卡拉迪三皇子,还真是显赫的头衔呐……”

虽然说,暨下军事学院之中,以想出人头地的平民占了多数比例,但是并不乏个别皇室贵族子弟的入学,只是在这些贵族子弟之中,又以将门之后为多,以学院悠久历史而言,被录取的皇室成员可谓是凤毛麟角,而且这些皇室子弟大半会选择隐藏自己的真正名号。

假如不是这次行动,他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那个行事向来低调、笑脸对人的罗杰学弟,就是卡拉迪帝国的三皇子——

“真是可惜了,学弟。”蓝眸男子仰头,视线从大屏幕上移开,渐渐飘远,但神情之间对于先前与副官所谈的行动,似乎已经十拿九稳:“有时候高贵的出身会令人羡慕,不过有时候,也会引来不可避免的麻烦。学弟,可别怨我呢……”

当浓重的夜色再次覆盖土卫3号行星之时,大部分普通住民都已经进入了梦乡,然而谁都不知道的是,就在这看似平静的夜晚,即将发生一件决定这个殖民地今后命运的事件。

从天然的掩护体内爬出来,正处于逃亡阶段的一行人因为得到了充足的休息,而显得精神奕奕。佣兵团小队长火点大叔看着自己的四个手下,笑嘻嘻地打着气:“伙计们再坚持下,等到了飞船上,我们就舒坦了。”

苍澜月听了,手指不由抚触右耳上造型精巧的银蓝色耳饰,从离开飞船的那天开始,她就让“蓝”对飞船主控电脑始终保持着监视状态,虽然知道了飞船的主要修理已经完毕,只要登陆之后就能直接起飞,但不知为什么,她心里总有种奇怪的感觉,尤其是在得知几天之内都没有追兵出现的时候。

“小月,在想什么呢。”

银发少女一边赶路一边陷入沉思之中,不防有人在背后喊她的名字,转头看去,却是那位三皇子殿下。

“啊?学长,我就是觉得有点奇怪……”不假思索的,苍澜月回答,但听上去似乎更像是自言自语、自问自答。是的,既然“叛军”那方对于这位卡拉迪帝国三皇子是势在必得,那就没道理不派出追兵的。而且按照之前获得的资料来看,由殖民地所演化而来的“叛军”,虽然购入了大量地面先进武器,但是空中控制力几乎为零。这么看来,假如不在地面进行前期阻击的话,那么一旦等对手进入太空,他们就没有丝毫胜算……

“哦,怎么奇怪了?是指没有追兵么?”棕褐色短发男子笑问,琥珀色眼眸深处漾起一抹笑意,就好像他们在讨论的完全是与他无关的事情。

“是啊……”说到这里,苍澜月才恍然大悟地回过神来,忽然意识到自己并不是在某个阳光和煦的午后,悠闲地坐在暨下军事学院露天阳台那些舒适的沙发内,手捧咖啡,面前放着可口的点心,就某个普通的作战对策问题与学长进行着讨论。

如今,她所面对的,是卡拉迪帝国的三皇子殿下,也是这次任务必须成功解救的目标。虽然她能够理解,他隐瞒身份的做法;但是短时间之内,终究还是无法接受——那个脾气甚好又容易亲近的学长,居然会是卡拉迪帝国的三皇子。

看到与自己并肩而行的少女有些别扭地转过头去,不再答话,罗格纳了然地轻笑出声,却也没有多话。

众人在接近凌晨时分,终于达到了之前飞船被迫降落的地点约五十米之外。此时,夜色已经逐渐褪去,但曙光尚未出现,匍匐在黄沙之中,清晨的风夹杂着沙粒,吹拂在没有任何遮蔽的脸上,几乎所有人都露出了不太好受的表情。

“是这里没错吧?”火点趴伏在某个凸起的沙丘之后,回头问银发少女。

苍澜月抬起手腕,上面佩戴着一个类似手表模样的定位器,她看了一眼,点头道:“对,飞船应该就在附近。”

“但现在我们什么都看不到啊……”红发男子塞西理以手指抓抓头发,有些不解地低声嘀咕。

“应该是沙尘暴或者沙子被风吹动的关系吧,都过去几天了,又没人看着,被埋了也正常。”玄不以为意地扔出一个解释,队长火点也点头,表示同意这种说法,随即向身边的苍澜月问到:“你这边应该能和飞船主控电脑联系上,试着启动引擎让飞船升起,这样就能看清了。”然后,他回头对所有人比了个手势,道:“大家准备,听到启动音,就准备登陆。”

“‘蓝’,能听见么?现在开始,你切入主控电脑,停止全船能源休眠,准备发动飞船。”银发少女一手按住耳上的银蓝色飞翼,沉声道。

“是的,主人。请准备控制。”冰冷的金属男声在黄沙之上扬起,话音未落,苍澜月的双眼已经蒙上了一道红色透目镜,同时,在她的眼前,临空展现出一排呈透明光泽的控制键盘,就仿佛一道幻影。

苍澜月却毫不犹豫,双手十指以极其飞快的速度在这个影像键盘上移动着。也就过了不过几十秒而已,众人就听见有低沉的轰鸣声自沙子下方透出,而整个沙丘也似乎被什么巨大的力量震动着,黄沙一片片从最高的沙丘顶端向下滑去。

“还真是没说错呢,果然被埋了。”玄站起身来,迎风道,丝毫不畏惧脚下沙漠所发出的阵阵颤动。

随着轰鸣声逐渐加剧,众人看到在不远处的沙漠仿佛被人从底下用力抬起又甩落,不多久,一个银色庞大的物体在冲破了沙粒的阻碍后,终于浮起,从最上方的椭圆形舰长室到其后展露的巨大身躯、双翼,在曙光的照耀下,显得分外动人。

“啊啊啊,终于能离开这个破地方了!”塞西理第一个跳了起来,大扬着双手,就仿佛落难荒岛的幸存者,在拼尽全力呼唤着远方地平线上出现的救援船只。

然而,他的欢呼声还未落下,那个冉冉升起的飞船底部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爆破声,原本平稳的飞船明显向着一边倾斜倒下,然后便是一团团的红色火球自下席卷而上,顿时就将整个飞船笼罩在了一片火海之中。

2-3

“趴下!”

“快趴下!”

“殿下小心!”

“别乱了阵脚!”

“开启防护罩……”

变故发生在须臾之间,慌乱中,黄沙伴着爆炸的冲击波铺天盖地的袭来,有数人的叫声在同一时刻响起。

苍澜月侧头举起手臂遮挡强光,一面向下扑去,但是身体尚未触及到地面,就有另一个更重的份量压在了她的背上,下降之势突然变快,她还来不及多想,就觉得有沙粒从嘴、鼻子和耳朵涌入。

接着,所有的感官都仿佛被蒙上了一层厚重的纱巾,只能听到有连续的爆炸声,从远处传来;接着,便是有人启动防护罩的电子音;再然后,便是光剑连续互相撞击的声响。

被扑倒的银发少女努力想要爬起身,却发觉全身四肢都被制住,连动一下都不能;她心中微动,抬头想要看清究竟是谁压在自己身上,但就在同一刻,身上的重力全部撤去,所有向上的力道瞬间没有了去处,就仿佛一拳重重击出却落了个空——在别人眼里,这个少女就仿佛一只跳虾般从沙堆里一下翻了上来,姿势自然是难看至极,而她脸上的表情也自然好不到哪里去——但是心里再不舒服,她也不能选择在眼下这个时候发作。

狠狠瞪了眼身旁神情悠闲的帝国三皇子殿下,苍澜月的视线随即被不远处那几个纠缠在一起,如电光火石般飞跃、过手的骑士们给吸引了。

黑衣的玄、红发的塞西理、以及沉默寡言的影丘都已经在与几个骑士交手,队长火点大叔虽然没有上前,只是守在皇子殿下身边,但是他的光剑也已经拔出,表情严肃,不仅盯住了场上的情况,而且一副随时准备动手的模样。至于罗格纳的手下之中,也有几名身着军服的护卫从几个不同方向截住了对方骑士的突袭。

如今,整个逃亡队伍中,没有动手的也仅仅剩下小队队长、罗格纳、苍澜月和老将军尼耳等几个人而已。

“真是麻烦啊,没想到这里居然会有这么多骑士。”火点观望了下战斗情况,皱眉,仿佛在自言自语般:“啊呀呀,话说回来,既然已经够麻烦了,那么再多点麻烦也无所谓吧。”

“老大,真正的麻烦应该是飞船被弄坏了啊……”苍澜月一手抚额,叹气纠正。

他们两个虽然对话听起来悠闲,但是就在不远处的防护罩边缘区域,却有十几个人影以极其快速的速度行动着,银色、红色和绿色的光剑划破空气,偶尔撞击在一起又迅速分开,发出刺耳的轰鸣声。期间,不断有人发出哀嚎,从半空中跌落,大都是被佣兵团小队成员们所击落,这些人手或者脚被砍断,鲜血四溅,但那些鲜红的液体,在接触到黄沙的刹那,就被吸收得无影无踪,只剩下被打败的骑士们,在沙地之上来回痛苦的翻滚。

而在防护罩之外,除了手拿武器的常规步兵队伍和大批地面作战武器呈圆形包围圈将整个区域封锁了之外,还有两队分别身着火红制服和天蓝制服的骑士们,呈半圆形地站在最靠近防护罩的地方,只是红色制服的骑士数量明显要比天蓝色制服的骑士数量要多少将近一倍。

这些骑士们一个个都在原地矗立不动,冷漠地看着最先攻击的自己的战友们被一个个击落在地上,却没有丝毫过激的反应,就仿佛那些在地上哀嚎的人,与自己全无关系。虽然这些骑士的制服颜色有所差别,但是都统一在肩膀、胸部、腰部和腿部上安装了反有亮光的白色金属护甲,几乎就能将身体全部包裹住;他们手中持有的带鞘宝剑,剑尖直抵在地面,剑柄被双手交叠着覆盖,远远望去,整齐一致的服装和站姿,就仿佛仪仗队般鲜亮。

“重型战斗盔甲,宝剑,将近五十个骑士,幸亏还没有‘泰坦’……殿下,我们该怎么办呢?”火点大叔居然一反常态,非常认真的询问起帝国三皇子殿下的意见。

“这应该是对方所有的骑士力量了吧。”罗格纳沉吟,面对悬殊的实力之差,神情间却是丝毫不见慌乱:“不过短短几十年的功夫,也已经发展得那么强大了啊。看来那些稀有矿产所带来的收益非常庞大呢,将近七十名的骑士——即使是卡拉迪,也不过只有三百名骑士而已。”

“殿下,这里就交给我们吧,请您快离开——无论如何,老夫也会保护殿下的。”一旁,尼耳将军神色严肃地接口,边说边伸手自怀里掏出一样事务来。

火点大叔见了,有些夸张地叫了起来:“啊啊啊,老伯你居然也有光剑?看不出啊,老伯居然还是位骑士啊!”

“闭嘴!当年老夫领着帝国军队闯荡星海的时候,你这个家伙还不知道在哪里呢!”老将军有些薄怒地呵斥。

“唉,老伯你别生气嘛,小心等下闪了腰,就不好了……”火点抓抓头,仍然不知死活地挑拨着。

“老大……”苍澜月有些无奈地低叫。

“这样吧。”就在老将军和队长大叔互相火花四射对视的同时,罗格纳忽然开口:“叫他们停手。”

“什么?”原本互相僵硬对峙的两人同时转头,异口同声地大喊。

“你打算谈判么,殿下。”苍澜月反应没那两人如此的激烈,她仿佛是看穿了什么,语气淡淡地问到。

“叫我学长,丫头。”罗格纳伸手揉揉银发少女头顶的发,视线望向远方,嘴角却有笑意:“不过,你说对了。”

苍澜月用力拍开他的狼爪,摸摸被弄乱的头发,有些欲哭无泪。这个家伙,从什么时候开始,居然变得那么喜欢动手动脚了啊,之前明明是一位待人温柔优雅的学长啊——难道说,身份变了,连习惯爱好脾气性格都一起变了嘛?所谓的皇家,还真是个可怕的地方呢。

“这么蛮干没意思,不仅我们回不去,而且只会折损更多人手……发信号给他们,就说我们要谈判。”

“殿下!”老将军的脸上阵青阵白,想说什么,但是似乎又说不出口。

“就这么定了。”罗格纳挥挥手,神色自若,微微勾起的嘴角却有一丝笃定。

解了光剑,双眼被蒙上黑布,不甚宽敞的地下通道内,一行人在慢慢前行着。

“切,出了那么多趟任务,就属这次最狼狈!”红发塞西理从停手开始,嘴里就嘀咕个不停:“老大,你怎么能同意啊,谈判……哼哼……”

“闭嘴。”火点队长走在塞西理之后,听口气似乎也不怎么友善。

他承认那个三皇子殿下的想法没错,而且他也很佩服那个人判断之准确。原本以为在双方实力悬殊的情况下,对方完全不会理会要求谈判的信号;可事实是,对方不仅回应了,而且即刻停手。但是,从他们佣兵的立场来看,哪有不打就先退的道理,这件事情传出去,他们第十三小队的名声,恐怕就毁了。

“对了,小月呢?”走在最后的玄,忽然想到了什么,开口问。

火点沉默了片刻,终于回答:“她被那个皇子带去一起谈判了。”

一时间,静寂无声,只有众人散乱的脚步声;许久,才听到黑衣女骑士叹了口气。

“还真是会惹麻烦啊……”

同一时刻,在这个建筑物的另一端,会议室内,先前几个人口中谈论的银发少女,正悠闲地坐在帝国三皇子殿下的下手位置上,狼吞虎咽着各式点心和茶水。

“咳,慢点……慢点……”

罗格纳侧着身子,一手撑头,好笑又无奈地看着苍澜月的吃相;而在他们对面,那位帝国老将军的眼都已经看直了:原本还以为暨下出来的毕业生都该是仪态万方、优雅美丽的,可是这个女孩子,不仅没有丝毫坐相,不懂得丝毫谦让,而且吃起东西来,更像是从难民营里逃出来饿了三天三夜的人,左右手不停地起落,嘴里塞得满满的。那些原本作为礼节性放在桌子上的小点心和水果,眨眼的功夫,就已经只剩下果皮果核和包装纸了。

再看看她身旁三皇子殿下纵容的笑容,老将军更是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不能负荷了,天啊,谁来救救他——殿下,殿下怎么能用这种眼光看着这个女孩子。

当卡菲尔李在护卫骑士团的陪同下,跨进这间会议室的时候,所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场景。

那位以剑和行兵作战能力闻名天下的尼耳老将军已经成为了一座化石,呆呆坐在位置上;他的对面,学弟殿下正以饶有兴趣的目光,注视着身边瘫在座位上,正打着饱嗝的少女。

银发,黑眸,耳上熟悉的羽翼状饰品。

卡菲尔李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下,还来不及多说什么,就看见那位帝国皇子殿下的视线已经落在了自己的身上,优雅和善的表情出现了些微裂痕。

“李学长?!”

下一刻,苍澜月略带惊讶的叫声,在会议室内响起。

3-1

卡菲尔李,曾经是军事学院内最被诸多军事强国的探子们所看好的抢手人才。

他入学时才十五岁,虽然比不上某个运气好到掉渣的少女,但是在军事学院的记载上,也是属于极其少见的。他毕业的时候不过二十出头,在学院学习的数年间,曾被频繁外借,参与不下十数场的会战。在所有军事学院的学生眼中,他是暨下军事学院的高才生,被学院诸多教授看好的军事天才,军事学院历届以来获得奖项最多的优秀毕业生……

在他毕业那年的模拟会战中,他的风头无人可比,以异常优异的成绩毕业;同时,也因为他的年轻和没有任何背景的出身,成为数个军事大国积极招揽的对象。

可惜,这么一个本该为众人所瞩目的军事新秀,却在毕业后,仿佛从人间蒸发了般,再也没人见过他的踪迹。数个军事强国的军部和佣兵团们,纷纷撒下天罗地网寻找这个人,但都如同大海捞针,没有任何收获。

毕竟,谁都不曾想过,这个人,居然会是这个行星上迅速崛起的“叛军”首领。

“学长,好久不见。”说着没有创意的见面语,罗格纳向着红发男子点头微笑,举止优雅镇定,神情之间丝毫不像是一个被追杀的猎物,反倒带着几分熟悉老朋友之间做客的那种悠闲。

卡菲尔李坐在长桌的主席位置上,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没有接口。他身边的副官,反而满脸严肃之色,将一份早已经拟好的文件,和一支签字用的笔,恭恭敬敬地摆放在了罗格纳的面前。

苍澜月悄悄探过头去,看了眼最上方的那行大字,不由撇撇嘴角,随即坐正了身体。

这份东西,罗格纳这个笑面虎会签,才怪呢。

果不其然,卡拉迪帝国三皇子殿下,看也不看地伸手就将那份文件推开,随即双手搁置在双腿交叠的膝盖上,轻笑开口:“学长,记得我才进入军事学院的时候,曾经有幸与你打过一次模拟战。”

卡菲尔李不置可否地扯扯嘴角,回答:“没错。”

“那时的我,年少气盛,冒然全力进攻之下,一败涂地。不过,与模拟战的结果相比,我倒是认为事后学长对我所说的那句话,更令人印象深刻。”

“是么?”红发男子低笑:“真遗憾,尊贵的殿下,我却已经没印象了。”

“你说,在战场上,太过急躁激进不是个好习惯。”罗格纳缓缓的接口,语调之中颇有深意。

“承蒙殿下抬爱,居然还记得那么清楚。”卡菲尔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急躁激进?有时候,很多事情并不是简单一句话,就能控制的;有时候,明明知道继续走下去的危险很大,但是只能身不由己。

罗格纳闻言,忽然收敛了笑容,眼底的光芒变得锐利而冷酷:“阁下,你现在的做法,不觉得正是犯了这个毛病么。”

卡菲尔一言不发,整个会议室内的气氛忽然变得微妙起来,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在空气之中蔓延开来,虽然没人说话,这种无声的寂静,却是比嘈杂的喧闹更令人觉得难受。

许久,红发男子终于抬眼,冰蓝色的眼眸对着周围众人缓缓扫了一圈,挥挥手,沉声道:“你们都出去。”

原本跟着进入到会议室的副官和近身护卫骑士们,都一一遵从地退了出去;尼耳将军也在自家皇子殿下的眼神示意下,有些不甚情愿地离开了;只是,当银发少女自觉乖巧地想要起身走开的时候,却被三皇子殿下一把拉住。

“你留下。”绝对的命令式口吻,完全不容反驳。

苍澜月无语地抽动下嘴角。两强相对,留着她这个超级电灯泡干嘛呀,再说接着要谈论的话题,肯定涉及某些极其机密的内容,知道得越多,似乎安全方面就会越没有保证呢,她可不想以后莫明其妙被人追杀。不过出乎她的意料,那位李学长也没有反对的意思。不得已,她只得乖乖继续坐在原地。

“学弟,我不会改变决定的。”卡菲尔的声音轻但是有力:“为了双方都不太难看,你还是签字的好。”边说边将那份文件重新又推了回去。

“是吗?”罗格纳双手环胸,看都不看桌面上那份文件,语调懒懒地开口:“只是,我并不觉得学长你和我大哥合作,会是一件愉快的事情。”

“合作不需要愉快,只要能各取所需就行了。”在听到罗格纳毫无顾忌地说出这一切幕后地黑手之时,卡菲尔瞳孔轻微地收缩了一下:真是敏锐的洞察力,原来这位学弟也不是泛泛之辈呢。

真是一针见血的回答呢——虽然这位李学长以前送的零食并不比身边的皇子殿下多多少,不过,站在公平的立场上来看,这场无形的斗争还真是旗鼓相当。苍澜月低着头坐在一旁,做出乖乖小白兔的模样,听着两位学长针锋相对的对话。其实,她真希望自己此刻能昏过去,那就万事大吉了。

“只怕,各取所需这点,都未必能达到吧。”罗格纳继续泼着冷水。

年轻的“叛军”首领忽然笑了:“殿下,你究竟想说什么呢?我们之间,恐怕是连各取所需,都做不到呢。”他并不是不清楚卡拉迪帝国几位皇子的现状,假如单纯从表面的实力而言,这位学弟殿下,恐怕连他两位兄长的一个小指都比不上呢。

罗格纳听了,反倒也跟着笑了,嘴角淡淡勾起,琥珀色的眸子深处仿佛有光彩流转,他一字一句地道:“阁下,假如我是你,就绝对不会将赌注全部押在我那位大哥身上。”他自然明白这位学长的话中讽刺之意,但是,他此行的目的,从很大程度上而言,并不是单纯为了想要获得一个连自身都有些难保的殖民地的支持。

卡菲尔沉默片刻之后才道:“很多时候,人生就是赌博。而且……”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透露出本该保密的信息,不由停了口。

“卡拉迪不会允许别国插手内部事务,尤其在未来储君这点上——更何况,我大哥背后即使是有北太阳星系梵列国支持,也未必能获得最后胜利。”罗格纳挑眉:“学长,我劝你还是重新考虑的为好。”

“你居然知道……”卡菲尔的表情第一次有了动容。这种本该是无人知晓的秘密,如今却是那么轻易地从这位学弟的口中吐露出来,这代表着……想到那个可能性,红发男子不由背后起了一层冷汗。

“没错,这个早就已经不是秘密了,只有我大哥自己才会认为做得天衣无缝。”罗格纳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一面继续道:“你难道就真的不想听听我所带来的商谈条件么?我可是代表了卡拉迪帝国皇帝的意见。如今的土卫3号,与其去追求那不知何年何月才会兑现的被承认独立虚名,不如在不损害原有运行系统的基础上,依附某个国家,将自身实力发展壮大,才是比较好的吧。”

这些话,如同一颗小石子,投入了卡菲尔原本平静的心湖,荡出一层层的涟漪。被承认的独立主权,是的,假如不是因为这个,他也不会就这么快做出决定,几乎是孤注一掷的,仅仅因为卡拉迪大皇子的片面之词——他知道自己很冒险,也知道这个交易背后其实隐藏的实质是借刀杀人,更不是没有考虑过最坏的后果。但是,自己这个故乡行星本身在地理位置上的特殊性,使得它在长久以来,已经无形之中成为了众国抢夺的目标。明的暗的,人民始终处于被剥削的状态之下,既然接过了这个担子,他觉得自己有那个义务带领人民走上一条起码能看得到希望的道路。

所以,能同时获得两大强国的认可,某些事情就会变得好很多。但是如今罗格纳的说辞,却仿佛开启了另一条道路,并非全无道理。可是这个选择权,真的是在他手上么?

沉吟许久,冰蓝色眼眸的男子再次开口,语气却与之前有了不同:“据我所知,你是为了让这个行星成为卡拉迪附属国才来的。”或许,没有直接确认对方的来意,就派出阻截的追兵,是他太鲁莽了。

“没错。”罗格纳轻笑,马上接着道:“但是,不改变现有的运营体制、最低的税收、自由通行,以及全方位军事科研技术力量的提供……这些,不够么?”

“这是你身为卡拉迪‘使臣’所可以做出的承诺么?为什么?”这些条件的确是诱人的,几乎没人能够抵抗吧,虽然名义上成为卡拉迪的附属,但实质上还是可以按照行星上人民的想法和要求管理这个星球。卡菲尔承认自己动心了。

“原因很简单,卡拉迪目前并不想在各地有过多的军事冲突。”罗格纳点头:“同时,我拥有对此事的最高决定权,而且我带来了父皇亲笔所写的合作意见书,上面盖有正式的玉玺印,至于详细条款,可以磋商后决定……与其等待将来虚无缥缈的承诺,不如先把握眼下的一切,不知道,学长觉得呢?”

“学弟殿下,这个建议可以容我考虑两日么?”卡菲尔似乎语调都缓和了不少:“这个需要与长老会们进行进一步的商讨。”

颇具亲和感的笑容重新回到了两名男子的脸上,虽然在银发少女看来,他们两人之间的对视,实在是比一头狐狸和一头笑面虎伸出爪子握手和谈好不到哪里。

“这个当然。”罗格纳微笑:“那么,我就静候学长的佳音。”

看着卡菲尔的身影离开了会议室,苍澜月不由瞄了眼身旁的学长大人,随即默默低头。

“怎么了,丫头。”罗格纳仿佛松了一大口气,脸上的线条都渐渐缓和了,伸手揉乱身边女孩的发丝,一面悠闲道:“想说什么就说吧。”

“我才没什么想法呢……”苍澜月闷声。

“是么,那就好。”罗格纳放下手掌,看着会议室紧闭的大门,淡淡道:“丫头,别想太多了。”

3-2

“唉唉唉,真是想不到,那位‘叛军’首领居然也会是暨下军事学院的学长……”

与罗格纳离开会议室后,她就被人带到了客房内,这个待遇当然比料想中的牢房或者隔离室要好很多。银发少女靠在窗边的桌子上,双手托着下巴,有些无奈地自言自语。莫非是她最近运程有差么,怎么碰到的人一个个都和暨下有关,而且偏偏还都是军事学院内曾经认识的学长,照这么看来,不久之后,她或许就能发动一个暨下军事学院同学会了。

做着有些无聊又无趣的联想,苍澜月忽然听到了一阵敲门声。

跳下椅子去开门,发现门外站着的赫然是一个高瘦的红发男子,冰蓝色的双眸之中微微带有笑意。

“李学长。”苍澜月愣了愣。

“想不想出去走走?学妹。”他的态度和之前在会议室里的不闻不问冷漠严肃判若两人,尤其是那抹少见的真诚笑容,非常动人。

有些被迷惑了的银发少女无意识地点头,完全忘记了自己的身份,跟着走了出去。

经过并不宽敞的走道,坐上了会发出“咯吱”声响的工用电梯。这个地方,实在是与其“叛军”总部的名号不相符,处处都非常朴素,甚至是简陋——除了几个对外公用的地方,比如会议室,还能看之外,其余的简直和某些落后的星球没什么二样。

“怎么,是不是觉得有些失望?”似乎是看穿了她心中的所想,卡菲尔笑着问。

“嗯。”不加避讳地点头,苍澜月回答道:“之前一直听说这个星球盛产钠麦恪矿,我以为大家应该都很富有。”而且看之前那些地面作战装备和骑士们的打扮,在她的印象之中,这群“叛军”实在是有些富得流油,那些手笔已经与一个富足的中小型国家没什么区别了。

没有正面回答银发少女地问题,卡菲尔带着她走出了指挥部的大门,坐上了军用浮游车,向着东南方向疾驰而去。

“对了,学妹怎么会想到加入佣兵团的?”在呼啸的风声之中,即使是面对面的谈话,都显得有些断断续续的。

听到这个问题,苍澜月沉默了片刻,扯出一道自认不算太难看的灿烂笑容:“为了能填饱肚子。”这个可绝对是大实话。

卡菲尔带笑的表情未变,反倒是不见怪地道:“蛮符合你脾气的。”

虽然他在这位学妹入学不过一年之后就毕业了,不过这位堪比稀有动物的学妹的性格,以及或多或少的接触,给他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在那个男人天下的世界里,先不论一名女孩子的出现,会造成多少轰动;更遑论她冷静沉着的作风,犀利敏锐的分析能力,也足以让一干学长学弟们为之倾倒了。

他还清楚的记得,自己在暨下军事学院的最后一年,每天都会看到这么一段重复的景象。每到下午,所有学生们都开始自由修习学业的时候,总会有一大群男生们抱着大堆的零嘴吃食、女孩子家喜欢的小玩意儿、以及各类稀奇古怪的书籍,在学院宽敞的走道上飞奔。一开始,他还以为这些家伙们是去讨好某位新来的贵族女学生,后来才发现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情——苍澜月,银发,黑眸,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小女孩,却莫名地成为整个军事学院最受欢迎的学生。

说不注意她那是假的,后来才知道,这位学妹最喜欢在学院的露台上晒太阳、聊天,而那些在走廊上飞奔的学生们就是为了能在她身边抢到一个好位置,才会做出那么夸张的举动。久而久之,整个学院从上到下,对于这个现象,都已经见怪不怪了。

不过,那些飞奔的学弟们,与其说是带着向异性献殷勤的讨好目的,还不如说是冲着这位学妹惊人的分析力前去的。在那一年之中,他也曾参与她聊天过好几次,不得不承认的是,这位学妹的确有着普通人所无法比拟的洞察力——而且她对于某些远古时期的兵法作战策略非常之清楚,甚至远远超越了学院内图书馆珍本所记载的内容。

“学长,我们这是要去哪里?”看到浮游车越行越远,银发少女有些奇怪地问。

严格来说,现在她的身份其实是与俘虏划上了等号的。虽然,她觉得,这位李学长十之八九会同意罗格纳的提议,不过在事情没有明朗化之前,什么可能性都是有的。

“学妹是第一次来这里吧,难道对这个星球就不好奇么。”

这倒是把苍澜月的好奇心给勾上来了。

其实最初加入佣兵团的时候,她曾经找过无数的理由来说服自己,除了能够保证不饿着肚子之外,其中有非常重要的一条就是,有了佣兵这个身份,就可以因为不同的任务,而光明正大地、或者说是假公济私吧,在各个星系见识到不同的风土人情——虽然听起来有点俗气,不过这对于一个年少的离家女孩来说,的确是个不小的愿望。

“事实上,我已经见识过这里最大的热带雨林、西半球的大沙漠了,的确令人印象深刻呢。”忽然想起了什么,苍澜月眨眨眼,满脸无辜的模样,但是最后几个字却是加重了语气,一字一句地说出口。

“那么,不如去看看这个星球普通百姓的生活吧。”对于学妹若有所指的话外之音,卡菲尔选择了无视,神态自若。

这位学长和那个笑面虎有的一比呢……苍澜月不再多话,低头开始研究自己的手指。

浮游车行驶了大约二十多分钟,终于停了下来。

抬头望去,眼前是一片低矮的民房,大都只有一层楼高,而且有一半处于地下,地面上的部分看不见窗户,每幢房屋的门都只有大半露出地面,清一色灰扑扑的建筑外表,仿佛带着几分岁月流逝的沧桑。此时是正午时分,正是开采矿工们纷纷回家用饭的时间,家家户户都敞开着大门,不时看见有三五成群穿着工作服的男子进入这片居住区,还有几个精力旺盛的孩童在四下奔跑着,饭菜的香味在空气中流动。

“走,吃饭去。”

虽然身后跟着两名护卫,不过这里的居民们似乎都与卡菲尔非常熟悉,一个个都露出笑脸大声打着招呼,卡菲尔也笑着回应,走了大约一百多米之后,终于在拐角的一户人家停下,弯腰走进门去。苍澜月没得选择,也跟着入内。

“哎呀,首领你来了啊。这位就是你的朋友吧,姑娘你饿了吧,快点坐下来吃饭。”

银发少女的脚跟还未完全跨入房内,就听见一个爽朗至极的大妈嗓音响起,正是这家的女主人,殷勤地招呼着众人坐下,又叫来了自己不过十五、六岁的儿子,陪坐在大大的圆桌旁,一面将食物纷纷端上桌子来。

这户人家的饭菜非常简单,一大盆用水煮过的绿叶菜,一大锅飘着白花花肥肉的肉汤,再加几片家里烤制的面包,就是全部了——这似乎还是因为知道他们要来,所以特意准备的呢。

对于苍澜月而言,在外闯荡的这五、六年,食物质量如何已经无所谓了,关键是能填饱肚子就好——比起以前天天啃土豆、没东西吃的时候,这样的伙食已经算得上是很不错了。

看着银发少女丝毫不介意反而吃得非常愉快的样子,卡菲尔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下,但是随即就恢复了平静。

这个少女,终究是与众不同的。

吃完饭,谢过女主人,卡菲尔和苍澜月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

两个人也不知走了多久,红发男子忽然听见苍澜月的声音悠悠地响起:“学长,这么做,值得么?”

沉吟片刻,他回答:“值得与不值得,有时候不是一个人能决定的。”

事实上,假如不是因为父亲在巡视的时候,被不知哪国派来的骑士暗杀,他也从未想过自己会在那么年轻的时候,就被迫接手这么一个重任。直到坐上了那个位置,他才恍然醒悟到,为什么从小到大,父亲会经常发出莫名的叹气,因为有些在旁人看来非常容易决断的事务,对于一个手中握有决策权同时背负着那么多人生命的领导者而言,会要经历那么困难的思考,才能做出决策。因为踏错一步的后果,并不仅仅关系到个人的生死存亡,那种沉重的负担,太容易压得人喘不过气。

“学长,就我所知,开采钠麦恪矿的获利是非常丰厚的。为什么宁愿将这些费用大笔花在军力上,也不为普通民众们做些什么?”苍澜月终于问出了从方才开始就一直压抑在心头的疑问。

从之前那些骑士们的装束,以及近年来这个星球对几大军事强国的大量军用订单,再对比之前看到的那些住民们的情况,她几乎可以肯定,这个外人眼中的“叛军”基地,并不是没有足够的金钱去改善普通民众的生活,而是将所有的财力全部都投在了加强军事力量方面。

3-3

“这个星球的最初状态,虽然达到了人类最低生存的要求,但是因为环境太过恶劣,常年的强风带和反差极其大的四季温度,所以并没有人会选择在这里居住。后来,因为无意之中发现这个星球上蕴含着无可比拟的矿藏,尤其是钠麦恪矿,便开始有矿工们涌入。”并没有直接回答苍澜月咄咄逼人的提问,卡菲尔反而用一种平静的语调,开始阐述星球的发展历史。

“虽然矿藏的开发利润很高,但风险同时也很大,而且因为这个星球不隶属于任何一个国家,所以几乎任何势力都想要获得实质的控制权。于是,除了大批的佣兵团涌入之外,强盗、小偷,甚至星际海盗,都肆无忌惮地在这片土地上横行过。

大约八十多年之前,在这里生活繁衍了长达一百多年的矿工们终于忍受不了被随意欺凌的局面,为了保卫自己的家园和应得的利益,开始联手反抗,这就是‘叛军’最初的形成。我父亲五十多年之前坐上了首领的位置,他起初也是抱着让民众们过上好日子的想法,但随即发现,这对于没有自卫能力的我们来说,这简直就是异想天开。”说到这里,卡菲尔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苍澜月,冰蓝色眼眸深处有一抹淡淡的悲哀:“一个手无寸铁毫无自我保护能力的人,却偏偏拥有巨大的财富,你说这个人的下场会是什么?”

银发少女无语,她非常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也隐约明白了为什么这位学长会将大量的人力、物力投入到加强军力的原因;甚至开始觉得,卡菲尔其实并不像他表面上所显示的,那么冷酷淡漠。

但是,之前所见到的贫困清寒的普通民众生活,总是在眼前反复出现着,某种莫名的情绪,令得她开口:“难道没有两全的办法么?”话一出口,她就意识到,自己其实问了个很傻的问题。

“关于这个问题,我也很想知道答案呢……”卡菲尔悠悠回答,眼神却飘向远方。

“抱歉,我逾越了。”银发少女非常诚恳地道歉。

“不……”卡菲尔低头注视着自己的小学妹,心头思绪反复翻转——暨下军事学院最出色的学生之一,而且没有任何来历背景,这个普通又不平凡的少女——想到这里,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出声道:“作为学长,可以拜托你一件事情么。”

苍澜月抬头,眼神有些好奇:“拜托我?”她不过一个小小后备佣兵,会有什么事情需要眼前这位学长来拜托她的呢?

“假如日后有机会,能不能请你为‘红’骑士团做些指导?”

听到这话,银发少女微微愣了愣,眉头皱起,有些不太自然地回答:“学长,我……我并不是骑士,这个拜托,恐怕我……”

“不,或许是我没有说清楚,并不是你想的那样。”卡菲尔打断了她的话:“预计在未来两、三年之内,这个星球的军费重心会投放在购买大批战斗‘泰坦’上。但是,无论‘红’或者我的近身护卫,他们大都没有驾驶‘泰坦’的经验。而学妹你,在学院的时候,就对‘泰坦’非常感兴趣,在那些相关课程上的得分也非常优秀,又是银教官大人的弟子——”

苍澜月有些迷惑地看着他,真是奇怪了,为什么李学长对于她的一切似乎都了若指掌的样子,她和银榭罗之间的师徒关系,一直以来都是处于非公开状态的。而且,他还丝毫不避讳某些话题,甚至连这里今后的军费开支方向都告诉了她,这可是足以在星际消息网络上卖出大价钱的绝密啊——这个人,竟然是如此地信任自己么?又或者说,是想借此将自己拖下水么?

“假如我只是以学长的身份拜托你,不知是否可以呢?”卡菲尔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忽然笑着道。

“为什么一定要找我呢?外面有很多更专业的技术人员,他们一定会比我更擅长这份工作啊。”虽然有些动摇,想要接受这份邀请,不过她在看不清对方的真正意图之前,还是不敢轻易松口。不过话说回来,这种感觉还真是不错呢。

“那是不一样的。”卡菲尔慢慢说出了一句苍澜月有些听不懂的回答,接着的下一句,却让银发少女笑了出来:“你可是我的学妹啊。”

暨下的军事学院素来是以护短出了名的,虽然这在外人看来,简直是有些不可思议的。因为从军事学院毕业的学生们,无论出身如何,以其抢手的程度,大都会进入各国的军部占据重要位置,各为其主在战场上互相厮杀也是司空见惯的。不过,没有人知道的是,这些毕业生们,除去某些处于完全敌对状态的情况,私交却是非常之好,这就像一个传统,或者更确切的说,是一个奇怪而且不可思议的秘密联盟,代代流传下来。

“那,你得负责解决我的伙食问题,还有,要付我工资哦。”苍澜月有些调皮地眨眨眼。这样也不错呢,假如做佣兵腻烦了的话,至少还有个可以歇脚的地方。

“没问题。”红发男子一口答应。

银河星团历2595年11月23日。

以卡菲尔李为首的“叛军”,通过发言人对外宣布,初步同意与卡拉迪帝国进行附属和平谈判。不日将启动双方的磋商程序,而以神秘著称的“叛军”首领,也首次在星团公开媒体上露面,虽然只是惊鸿一瞥,而且发言也非常简短,但是这个声明,已经足以让诸多对着这块土地虎视眈眈的势力大失所望。

在银河星团内,严格来说,没人愿意与尚武又实力强大的卡拉迪帝国正面为敌,纵使事后有多个国家对此发表了抗议,但这些举动也只是动动嘴皮子,隔靴搔痒而已,甚至连对于土卫3号行星及其富有矿藏觊觎已久的北太阳星系梵列国,也只是让国会的对外发言人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无人敢正式挑衅星团第一军事大国的颜面。

同时,与“叛军”首领一起出现在媒体上的,还有名为罗格纳银哈迪伯兹的卡拉迪帝国三皇子殿下。身为帝国秘密特派使臣的他,在与帝星失去联系将近二十天之后,发回了第一份正式的通讯公函,不仅扫清了之前对于他已经为“叛军”伏击身亡的流言传闻,其出现在屏幕上的优雅风姿,更令得他在短时间之内,风头盖过其余两位皇子,成为帝国众多未婚少女们心目中的偶像。

——这就是今后纵横星团的哈迪武帝伯兹十二世的首次公开露面。

后世的诸多史学家们都认为,正是从此刻起,这位原本默默无名,且不受其父伯兹十一世所喜爱和重视的帝国三皇子,开始正式登上了历史的舞台,并以此为契机,一步步接近权利的顶峰。

当然,这个消息,也令得当时被大雪所覆盖的帝星迅速沸腾起来,民众在欢呼雀跃之余,卡拉迪的现任皇帝,伯兹十一世陛下,更是以前所未有的嘉奖口吻,大大赞赏了那个被他无视冷落已久的三儿子一番,并且郑重向臣民们宣布,待到这位三皇子殿下一回到帝星,皇帝将会亲自为他召开盛大的庆功晚宴。

“殿下,这是个绝好的消息,陛下终于开始重视您了。”

坐在返回帝星的民用飞船上,手里拿着从帝星传来的通讯公函,尼耳老将军激动得都快说不出话来。由皇帝陛下亲自提出举办的庆功晚宴,这无论对于谁来说,可都是无上的荣耀。一直以来,从未有过帝国的皇子殿下,能获得这份殊荣呢。如今,他终于可以用事实向那些无知又肤浅的人证明,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三皇子殿下,并不是个沉默寡言,毫无建树的无用之流。

与他相比,三皇子殿下本人反倒有些心不在焉。他坐在船长所安排的贵宾室内的宽大沙发上,没有回应身边老将军的兴奋之色,只是以琥珀色双眸淡漠地望着窗外深沉无边的星海,神情懒散倦态,嘴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

重视?殊荣?这种东西他从来就不稀罕。

对于他来说,所谓的皇家血统和高贵身份,从来只是种制约,是一种背在身上的无名枷锁,他不会引以为荣,更不会因为某些可笑的“嘉奖”就兴奋不已。

自古以来,在这些普通民众眼中耀眼无比的光环背后,有的只是暗杀、篡权、夺位;每个身在皇室的人,或许自从诞生的那刻起,就是与鲜血和阴谋纠缠在一起,注定要向那虚无缥缈的权利顶端攀爬,哪怕荆棘缠身、头破血流,也在所不惜。

这些是他所痛恨的,更不是他想要的。假如不是因为这些无聊的原因,母亲就不会在那个冬天凄凉的死去,而他,甚至连母亲的最后一面都未曾见到。

假如可能,他更喜欢自由自在的遨游星海,而不是坐在一个冷冰冰的位置上,与那些看不见的敌人,进行着无聊的勾心斗角。从很久以前,他就非常清楚自己的心意。

只是,很多时候,踏出了第一步,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4-1

卡拉迪帝国的首都,位于帝星的东北半球,这个以庞贝为名的城市,有着悠久的居住历史。从第一次大移民到如今,已经过去了长达五千多年的岁月。

整个城市以皇宫为中心,向四面辐射开去,主要分为三大区域。

东面紧挨着皇宫的所在,是贵族们的聚集地,在那里,街道干净整齐,每幢建筑的高度不超过三层,屋子前后还配有各式各样的花园,与房屋风格相互匹配,时常可见穿着优雅入时的男女,在最新款的浮游车与豪华的建筑之间,姿态优雅地进出。

皇宫北面并连接着东面的大块区域,则是军部和骑士们的驻扎地。与前者相比,这个区域的建筑则要简单朴素得多,无论是办公大楼还是公寓大楼,都高达十几层,外表不甚起眼,看上去似乎大同小异,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标志,哪怕是军部指挥楼,也不过是一幢十二层高的灰色建筑物而已。

而在皇宫南面,则是普通民众们的居所。这里的建筑群落可说是五花八门,除了普通的居民住房之外,还有各式各样的商铺、饭店等等,也有当街叫卖的小贩,处处人潮涌动——就是在这个仅仅占据了庞贝不过三分之一的土地上,居住着整个帝国首都大约十分之七的人口。

而位于庞贝最中心位置的皇宫,在经历了十代皇帝将近几百年的扩建之后,从东到西,从南到北,层层宫阙掩映,已经比最初的面积大了十数倍不止,就好像一条臃肿的巨龙,盘旋在庞贝的心腹重地。

这日午后,在皇宫西侧的丽泉宫内,伯兹十一世的皇贵妃云娜夫人才自午睡中起身,屏退了侍女,拿着镶嵌了宝石的梳子在亲自打理她那把恍如金色纺线的长发。在她身后的靠窗处,站立着帝国的二皇子殿下,西列俄尼索斯伯兹——这位殿下素来以精致美丽的容貌闻名帝国,几缕金色发丝软软地伏贴在额前,带着透明质感的蓝眸,此刻正注视着窗外开得姹紫嫣红的花丛。

“西列,找母后有事?”镜子中映出中年贵妇保养得极其良好的美丽脸庞,同样的金发蓝眸,显而易见,二皇子殿下的美貌正是来自于他的母亲。

“是。”西列将视线收回,笑着道:“今天的晚宴,希望母后能让儿臣自己决定舞伴的人选。”

“哦?”皇贵妃梳发的手动作慢了下来,她透过镜子看着自己儿子带笑的脸庞,缓缓道:“西列不喜欢迪特公爵家的大小姐?那个女孩子可是个少见的美人呢,我见过,而且脾气性格也不错,大度又温和。”更重要的是,迪特公爵是帝国最大一派贵族们的首领,获得他的相助,是登上储君之位非常重要的一步棋。

“她并不是最好的。”西列笑容未减,话中有话。

云娜夫人有些惊奇地放下手中的宝石梳子,转过身去,看向自己的儿子,脸色又惊又喜:“西列,你究竟是看上了哪家的小姐?”放眼整个帝国,能够与迪特家实力平起平坐的,也就只剩下有着悠长家族历史的风家,但是那个家族不插手朝政已久,而且风家素来不喜欢与帝国皇室打交道,又素来低调,甚至连这任的族长大人长什么样,外界都无人知晓——莫非,云娜夫人心中又惊又喜,自己的儿子竟然与这家的小姐搭上了关系?

“母后,不是你想的那个家族。”西列看穿了母亲的想法,笑着解释。

“那是……?”这下,云娜夫人彻底糊涂了。

“她姓皇御。”金发男子说了四个字,微微停顿了下,又道:“名字是……澜云!”

“什么?那位‘命运公主’?!”云娜夫人无法掩饰自己内心深处的激动,她甚至觉得自己快要晕倒了。

“母后请别激动。”西列走到母亲身前,半跪下握住她的双手,仰头道:“她此次恰巧来庞贝秘密巡视家族产业,和儿臣有不错的情谊……两个小时之前,她已经答允了儿臣的邀请,届时还要请母后多多关照。”

“这……这真是……”云娜夫人已经说不出话来,只能以点头示意,忽然又感叹道:“说起来,你父皇还真是偏心,那个三皇子不过促成了一个小小和谈而已,竟然就要为他大张旗鼓地开庆功晚宴。”

“这不是正好么?”西列对于母亲的牢骚似乎全然不以为意,笑得优雅:“没有这个晚宴,儿臣还在担心不知该怎么将皇御小姐介绍给大家呢。”

“行、行,看来这个晚宴,是越来越有意思了。我的皇儿真是好本事!”

“是,那么儿臣就不打扰母后了,先告退。”

看着远去的背影,云娜夫人的笑容却突然收敛了起来,她转身拿起那把宝石梳子捏在手心,力道之大,似乎恨不得要将那做工紧致的梳子生生捏断,自言自语道:“妹妹,你这个宝贝儿子,还真是有点本领。看来,我之前还小瞧了他呢……”

不带一名随从的离开了丽泉宫,还未走到西花园的湖边,西列皇子殿下就被帝国的另一位皇子给截住了。

“二弟的本事可真不小啊。”卡拉迪帝国的大皇子面色不豫,咬牙切齿道开口。

“皇兄,过奖了。”西列眉一抬,似笑非笑地回答。他特意不让任何随从跟着,就是为了等眼前这人,不过,能忍到现在才出现,似乎他这位大哥又有了稍许长进了呢。

“别给我装傻!”可惜,下一刻,大皇子殿下就露出了真面目,对着自己的弟弟咆哮:“假如不是你找人去帮了那个杂种,他能有现在这么风光?!”

真是粗鲁无礼又没脑子的家伙,也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在这个帝国的权利中心活到现在的,也算得上是奇迹了吧——西列一面刻薄地想着,一面冷眼看着比自己将近高出一头的兄长面目狰狞的模样,从内心深处涌起一股厌恶感。

“皇兄,西列也是听命行事而已。”

“听命?你少拿借口来搪塞我,谁能让你听命……”话说到一半,大皇子的脸上出现了恐惧之色,倒退一步,仿佛想起了什么,猛地瞪大眼道:“不,不可能的……”

西列走上前去,看似亲昵地拍了拍兄长的肩头,凑上前去,在外人眼中,这似乎只是一对兄弟在说着悄悄话而已,可实际上,金发蓝眸男子低声靠在大皇子殿下耳边所说的内容,却如同一颗炸弹自空中投下,并且精准地击中目标:“皇兄,今后行事还是小心点为好。父皇他,似乎已经被你伤透了心呢。”最后一句说得极轻极轻,可是听在那位大皇子的耳中,却无异于晴天霹雳。

看着大皇子从之前的气焰嚣张瞬间转为颤抖不已,西列不由在心底好笑:一直以来,他就从未把这位皇兄当作对手——即使这位兄长的生母,是已逝的一国之后,而且还有母亲那边的家族相助,表面上看似实力强大,只可惜他们拥护的皇子本身就是一个被宠坏的小孩,是以缺少一个主心骨,自然也就没多大的危害;反倒是那位看不透的三皇弟,虽然朝中几乎找不到支持他的贵族,却越来越让他觉得神秘莫测。

当初得到密报,他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被皇帝秘密召入了宫内,因为局势微妙,所以不能出动帝国军队,只得重金求助于各大佣兵团。可事实上,因为时间紧迫的关系,又或许是各方首脑都清楚这其中的利害关系,所以除了战斗力普通的彩虹佣兵团接了这个任务,其余各个佣兵团团长都没有丝毫反应。原本他以为,就一个五人小队,怎么可能从大批军队手中营救成功呢?然而,结果出人意料,不知是哪里出了纰漏,形势来了个大逆转,原本认为一切已成定居,结果不仅罗格纳、尼耳将军和那些贴身护卫都安然无恙,甚至还达成了两方和谈的局面。

这究竟是应该看作他的皇弟运气太好,导致瞎猫撞上死耗子,还是另有隐情——他宁愿相信是后者,轻敌是万万要不得的。不过幸好,这次的突发事件,澜云愿意帮忙,否则令得那位三皇子风声水起,大大入了父皇的眼,那可就麻烦了。

毕竟,鹿死谁手,还未定呢。

“真他妈邪门!”

另一边,北区军部最好的旅馆内,出去了整整一个上午的彩虹佣兵团第十三小队队长,在回来的时候,不仅满脸怒容,飞起一脚踢爆了大门,即使在进到大厅后,还在叽哩咕噜地骂个不停。

“老大,怎么了。”小队的队员们大都外出自己找乐子去了,只有后备队员苍澜月还留在旅馆,当大门“砰”一声倒在地上苟延残喘的时候,她正舒服地窝在被午后阳光晒得暖洋洋的沙发上,有一页没一页的翻着本杂志,看到火点一头青筋都快爆了出来,不由诧异地问:“老大你不是去收尾款了么?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还尾款呢,去他妈的!”火点毫不客气地继续骂,但随即发现自己的面前只有个小姑娘,不由悻悻地住嘴,改口道:“小月,我不是骂你哦……”

“没事。”苍澜月不以为意地挥手,但是说不好奇却是假的:“老大,到底怎么了?”

“这次真是亏了,被人蒙了一把,感觉被卖了啊!”火点大叔哀嚎:“钱没收到,还又多了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使!”他一边叫,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叠淡金色邀请卡来,扔在桌子上。

4-2

“宴会邀请卡?”银发少女意兴阑珊地对着那几张纸片拨弄了几下,正好是五张,不由觉得有些奇怪:“老大你怎么会拿了一堆这个东西回来?”而且在印象中,这种淡金色的卡片,应该是只派发给贵族的才对。

“都说了被人卖了啊!”火点仿佛脱力般做到沙发的另一头,抱怨:“原本老子是去拿尾款的,谁知道那个什么自称是军部的什么司令,居然说上头有命令,要我们盛装去参加那个什么破宴会,皇帝还要亲自接见……”

“我们并不是帝国的人,他们似乎无权要求我们这么做吧。”翻过一页杂志,苍澜月淡淡地回答——她终于清楚为什么大叔队长那么恼火的原因了。

事实上,会交给佣兵团去完成的重要任务,很多时候都涉及到各国各家族某些不上台面的机密,所以那些花钱请佣兵的雇主们,大都也不愿将这层关系公开——甚至以前还发生过,某位势力极大的雇主,为了防止机密外泄,而将一整个小队共计七名佣兵全部灭口的事件。所以,按照行规,事完就收钱走人,是最常见的做法。日后即使佣兵们与雇主面对面碰到,大家都会装作互相不认识。

那么,卡拉迪帝国如此做的原因,是为了什么呢——

杀人灭口?这么做,简直是多此一举。如今他们身在帝星,假如这个帝国的皇帝为了保密,先不提暗杀毒杀,只要直接派出大批骑士,用人海战术来灭了他们,也是易如反掌。

表扬功绩?在普通地点普通时间就够了,没必要弄得那么声势浩大。帝国晚宴向来是贵族们的特权,五个佣兵混在其中,只会不伦不类而已。

那么,究竟是因为什么?

苍澜月不由有些发愣,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分析能力在这个问题上,碰到了死结。又或者说,这个举动的背后,并不如她想得那么简单,还有更深一步的原因么……

“老大,你准备怎么做?”

“还能怎么做。现在钱也在人家手上,命也在人家手上,只能乖乖听命喽。”火点摆出一个苦命的模样来:“打开通讯器,叫那些在外面逍遥的家伙们快点回来报道……妈的,还盛装呢,以为我们钱来得很容易么,老子恨不得裸体去抗议!”

苍澜月不由掩嘴轻笑,她这位老大啊,其实粗中有细,对于形势可是看得很清楚呢,看来她之前还是有点担心过头了呢。

被中途打断玩乐叫回饭店的三位佣兵团成员,以塞西理的脸色最为不好看,但是在看到火点老大那更可怕的表情之后,他即使有再大的不满,也不敢多吭一句了。

“皇宫晚宴?不错啊,就当是开开眼界好了。”玄仍然是那副天塌下来也有别人盯着的态度,漫不经心地调侃着。

“开眼界?”火点老大仍是一副火药桶的模样,恶狠狠地道:“别到时候眼界没开到,先把命给赔了进去!”

“那就不去喽……”红发男子塞西理似乎还没弄清楚状况。

“不去就更没命了!”火点看着七倒八歪在沙发上的手下们,深吸了口气,又道:“都起来了!时间不多,快点快点!”

“老大,干嘛啊?”塞西理傻傻地问。

“还能干嘛。人家要求我们盛装出席,盛装!不出去买衣服,你们难道还准备穿着战斗服去皇宫?”

苍澜月听了这话,眼睛一亮,笑着道:“这个主意不错,标新立异。”

“小月你少出馊主意。”火点老大毫不客气地一眼瞪了回去。

“老大,买衣服我们没意见。不过,你确定带够钱了?还有,去皇宫参加宴会的‘盛装’究竟应该买些什么样的衣服,你心里有底吗?”玄最先起身走到门口,但随即又转身语调凉凉地对自家队长这么说到。

这些问题……火点大叔听了,还真有点愣住,但随即双眼一瞪,非常爽快地拿出了做老大的气势,吼道:“不管了,先去了再说!”反正那军部头头很爽快地开了张支票出来,至于最后究竟算谁头上,他暂时也不想管了——保命要紧嘛。

银河星团历2595年11月26日。

已经进入寒冬季节的卡拉迪帝国首都庞贝,被皑皑白雪覆盖着,一片银妆素裹。

街上的行人明显减少了,而且大都穿得严严实实的。在平民区某个不甚起眼的小路上,已经老迈的服装店老板岩一守着祖传的铺子,坐在靠近店门口的柜台内,颇感无聊地看着玻璃落地门外行人稀少的街道。

看了一阵子,岩一收回视线又望了眼墙上的老式挂钟,已经快下午三点了,再过半个小时,他就可以收铺关门了——就在这位上了年纪的老裁缝这么想的同时,店门忽然被人推开了,寒风挟着雪花吹进来,将店中本就稀薄的暖意一下都驱散了。

“客人好……”话说到一半,岩一就仿佛咬到了自己的舌头般,停住了。不是他不懂开店要笑脸迎人的规矩,而是出现在他眼前的这几位客人实在是有些奇怪。他们都清一色穿着半身黄色披风,三男两女,很有点风尘仆仆的味道,其中四人的身上还挂着光剑。

是骑士。

岩一眯起了双眼,走出柜台,恭恭敬敬地道:“几位骑士大爷想要些什么?”

“衣服。”看似是领头的中年男子非常干脆利落地回答,随即又抓抓头发,更正道:“要那种能参加晚宴的衣服。”

“哦,礼服是吧。不知道各位是要参加哪位贵族老爷的宴会?”

“问那么多干嘛!”火点牛眼一瞪:“总之把你店里最高级的衣服都拿出来就对了!”

“那几位大爷想要什么款式的礼服呢,是不是要连着领结、手绢、袖扣、半身披风、皮鞋、手套等等一起配?还有这两位小姐,有没有中意的颜色和搭配?是想要复古式样还是新潮的?或者是带有点异域特色的?对了,还有衣料要哪种呢?丝绸、缎子,还是保暖性好点的羊毛羊绒之类的?……”或许是太久没有客人的关系,这位老裁缝一张嘴,就好像稀里哗啦的竹筒倒豆子般,停都停不了。

眼看自家队长已经听得两眼冒金星的模样,苍澜月赶紧上前一步道:“老板,一切都交给你了。就按照你的想法,为我们一人配一套礼服吧。”

“好好好,那可真是小老儿我的荣幸。”岩一仔细地将眼前五人打量了一番,便笑呵呵地转身进内室拿衣服去了。

店内,火点大叔黑着脸僵立在原地,塞西理好奇地四下张望着,玄和影丘一言不发,几乎没有存在感,只有苍澜月的表情还算正常,她拉过一旁衣架上挂着的几件造型简单的外套,翻来覆去地看了半晌,忽然笑道:“真没想到,在这里居然还能看到这么古老的手工成衣。”

要知道,在这个科技极度发达的时代,各类吃穿用度的商品,都已经被高速有效的机器化大批量产出所主宰。这不仅因为手工制品的价格极其昂贵,而且部分手工工艺也已经失传许久,再加上某些天然原材料的稀缺,使得能够用得上手工制品的人家,非富即贵。

其实,在他们一行五人踏进这家店之前,已经去过不下十数家的服装店了。不过要么是店里的服装太过普通,完全满足不了“盛装”的要求;要么就是衣服勉强能够合格,但是价格却贵得离谱,按照老大的说法,完全超出他们能够承受的水准。不过幸好,在他们即将绝望的时候,终于发现了这家连招牌都在寒风中摇摇欲坠的店——看玻璃橱窗里展示出来的衣服,似乎还不错,而真正吸引他们入内的,则是店门上贴着的“大跳楼价所有商品1折”的红色广告。

“来来来,不好意思,让各位客人们久等了。”

没过片刻,就看见那个上了年纪的服装店店长兼店员推着一大排衣服,从里面走了出来。被堆得满满的衣架上,除了五件礼服之外,还挂满了各式配饰。老店长动作迅速地从架子上拿下衣服,然后看也不看的拎出几样配件,外加一双鞋子,就往矗立在店堂内的彩虹佣兵团第十三小队队员的怀里塞去。

“客人,快去试试啊,看看合不合身。”终于将架子全部清空的店长大人,在看到自己面前那五个人显得有些呆滞的表情,不由好心地提醒到。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服装店店长几乎要以为自己快睡着的时候,总算看到有人影从试衣间走了出来。

“唉,老大,你确定我们真得穿着这个去宴会?好难受。”红发男子塞西理一脸痛苦,抱怨着。

“有得穿已经不错了!”火点大叔冷哼,而在他身后的影丘倒是没什么特殊反应,常年不变的脸庞还是一副冰山模样。

非常正式的燕尾服,黑色、深蓝色、绛红色,分别穿在三名男子的身上,丝毫不显突兀,而且异常贴身。同色的领结或者是丝巾系在领口处,袖口上是闪着亮光的袖扣,外加一双皮鞋。

“各位骑士大爷要不要在袖口和手巾上压上自己的名字签名呢?”

看着自己的杰作,岩一老爷爷的眼中绽放出了幸福的光芒。

“咳咳,不……不用了……”火点大叔有些尴尬地避过头去,说实话,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能在这里买到合适的礼服呢。不过,他看了眼人数,有些奇怪地问:“小月和玄两个怎么还没出来啊?”

“这位骑士大爷您不知道吧,女孩子换衣服,总是比较繁琐点的。”店长满脸理解的笑容。

就在这时,众人听到身后另一处的试衣间传来玄冷冰冰的嗓音:“我们也好了。”

4-3

坐在飞驰的浮游车上,火点大叔有些纳闷地看着满脸郁闷神色的部下,想开口又觉得似乎不太合适,不由对另一边的玄丢了个眼色。

可是没想到,一身黑色鱼尾露肩长裙外加一条黑色毛皮披肩的女骑士,根本不领自家老大的暗示,只顾把注意力放在车载电视正在播放的新闻上。

被无视的大叔,转眼看看自己身边正在兴高采烈地打着电玩的红发男子,和看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的冰山男,不由动动嘴角,决定还是自己开口会比较好。

“小月啊……”他才说了三个字,就被对面银发少女那哀怨无比的眼神给震慑住了,不由自主的,以颤抖的语调说完了那句话:“你的礼服……其实……其实很好看啊……”

苍澜月的脸一下就垮了。

好看……

好看?

好看!

她低头,深紫色绣银锦缎短外套,内里是月白色高领衬衫,领口处紫色宝石扣住繁复美丽的白色领巾,折叠出层层波浪倾泻而下,剪裁合身的长裤,配了一双高筒皮制长靴;而她的银色长辫也被要求散开,用紫色丝带在脑后扎成一束。

这样的打扮,若是穿在哪家优雅高傲的公子哥儿身上,她或许还会赞叹地多看上两眼,可是换做自己打扮成这样,她只有痛哭流涕的冲动——呜呜呜,为什么那个老头会给自己搭配这么一套不伦不类的礼服呐,人家真正想穿的,是像玄姐姐那样美丽贴身的漂亮长裙啊!

“老大说得没错啊,小月你这身衣服穿着很特别,很帅气……”一旁的塞西理终于从电动中回神,嘻笑着说到。

很特别很帅气?苍澜月嘴角抽动,她一个女孩子,这种赞美的词汇,怎么听,怎么都像是在说她长了一副人妖样……

“很好看,别多想。”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另一边的影丘忽然回头,低声道。

同时,坐在他们对面的玄也抬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放心,小月假如担心在宴会上找不到女伴跳舞,我倒是不介意小小牺牲下……”

听着这些不知是褒是贬的安慰话语,苍澜月毫无形象地瘫倒在座位上,第一次生出想找个地洞钻下去的念头。

入夜的卡拉迪皇宫,灯光璀璨,远远望去,就仿佛一颗夜明珠镶嵌在巨大的庞贝城中央;皇宫门口,数排巨大的装饰灯在地面静卧,不遗余力地向着天空发出一道道耀眼的光线,更将那一团团在风中翩然起舞的雪花,映射得异样清晰美丽,更将整个首都装点得银光闪烁。通向皇宫的中央大道上,盏盏明灯将这条宽敞的大道映衬得犹如白昼,各式豪华的浮游车排成一排,寂静无声地前行着。

位于皇宫东侧的宴会大厅之中,响起着欢快舒畅的舞曲,以特殊工艺所打造的苍穹屋顶,正散发出柔和清亮的光芒,与餐桌上的银器、琉璃器皿相互辉映;帝国内身份尊贵的小姐与贵妇们,俱穿戴上了自己最好的珠宝首饰和高贵礼服,不时手摇香扇轻掩唇鼻,低语浅笑着,以自己最为优雅的姿态,争奇斗艳;空气中弥漫着胭脂香水的味道,门口礼仪官声音洪亮的唱词,一声盖过一声,几乎整个帝国的上层贵族都出席了此次难得的宴会。

年近中年的伯兹十一世坐在正厅最前方高高的皇位上,红色滚有白色毛边的宽大披风下,是一身黑银相间的军装——这是皇帝陛下一直以来出席正式场合的唯一穿着,似乎也从另一方面证明了卡拉迪帝国那历来不衰的尚武风气是从何来。在皇帝陛下左手低一阶的座位上,是目前帝国身份最为尊贵的女子皇贵妃云娜夫人,她身着火红色复古式欧化宫装长裙,耳畔、颈间、手腕之上,珠环翠绕,拢起的金发前方,压了一顶小小的钻石皇冠,正是向众人表明她身份的最好饰物。而比这位夫人又低一层的台阶上,则分别站立着帝国三位皇子殿下,俱都军装裹身,腰悬佩剑,其中又以站在最右侧的三皇子罗格纳殿下,受到了最多帝国名媛淑女们的秋波青睐。

“贵族们的生活,果然与腐败、奢侈、堕落脱不了关系。啧啧啧,看看,连酒杯都是天然水晶做的……”彩虹佣兵团第十三小队的成员们,自从低调地进入宴会厅之后,就非常有默契地靠立在一处不起眼的落地窗帘旁,大吃大喝着平日里很少能尝到的美酒佳肴,一面对着看到的每样人、事、物评头论足。

“塞西理,麻烦换点有新意的词,这句话你已经说了整整二十七遍了。”

半靠在墙壁上的黑衣女子玄,冷冷地给了红发男子当头一盆冷水。

“唉,可是我想来想去,只知道这么几个词语可以形容眼下这种场面呐……”塞西理有些委屈地解释。

“那就闭嘴。”已经不堪其扰的玄,终于下了最后的通牒。

苍澜月笑看着他们两个的斗嘴,一面用力对着手中的鸡腿狠狠咬了一口,唔,皮脆肉嫩又多汁,果然不愧是御厨的手艺哇。就在她考虑着怎么才能偷带几个回去的时候,忽然看到不远处的人群骚动起来,就如同潮水被无形之力向着两旁分开,而原本站立在台阶之上的帝国二皇子殿下,居然难得的脸带微笑着向门口快步走去,甚至连帝国的皇帝与云娜夫人都相携着站起身来,望向门口。

“澜云皇御小姐驾到。”中年男子响亮的嗓音,在刹那划破大厅中盘旋着的音乐声,直直刺入苍澜月的耳中。

轻轻皱了皱眉,银发少女不露痕迹地将视线转向门口。

在三位侍女的陪伴下,身材窈窕高挑且出落得雪肤明肌、美艳无比的年轻女子,出现在众人视线之中。白色厚重的貂裘外套被退去后,露出里面做工精致的旗袍式粉红色长裙,直落脚踝;高高束起的领口,以一粒粒圆润整齐的宝石盘扣系起至腰间,下摆左右两处,分别开有分叉直到膝盖上方,露出线条优美的小腿,以及一双同色的缎面高跟鞋;而在领口之上,乌亮顺滑的黑发高高盘起,发丝之中点缀着以粉红色珍珠串起的花冠,一对粉红色珍珠耳环,在白皙的耳垂上随着主人走动的步伐而前后摇晃着,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皇家女子惯有的雍容典雅。

“我最尊敬的公主殿下,欢迎大驾光临。”

帝国二皇子西列殿下来到她的身前,轻轻执起她的右手,在带了粉色蕾丝手套的手背上印下轻柔一吻,随即以只有两个人才听得到的声音低声道,蓝眸深处绽放出迷人光芒,就如同热恋之中的男子,在见到自己心上人时的那种痴迷。

“我的荣幸,殿下。”澜云皇御打开手中的檀香扇,掩嘴低语,笑容灿烂,毫不避讳地将右手滑入西列的臂弯之中,向着高高在上的皇帝走去,俨然一对金童玉女。

感受到周围众人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自己和身边的女子所吸引,手挽最大筹码优雅前行的二皇子殿下不由笑得愈发迷人——没错,这正是他要的效果。

亲爱的三弟,我那么多年的努力,怎么可能轻易就让你压了过去呢?命运之女,多么诱人的头衔,连父皇都不能免俗,之前,何曾见他起身接待过任何一位来宾?谁能得到她,就等于得到了整个皇御家,也就等于得到了整个帝国,甚至有可能得到整个银河星团——要知道,能够笑到最后,才是真正的赢家!

待到晚上整八点,皇帝让司仪官宣布宴会正式开始。

侍者们端着盛放了各式食物和美酒的盘子,在人群之中穿梭;位于偏厅的乐队,则开始奏起舒缓的舞曲。只是,原本该由皇帝陛下与皇贵妃云娜夫人开舞的第一支舞曲,因为伯兹十一世宣称腿脚不适,而改成了由二皇子殿下与澜云皇御来代替下场。

这一举动,令得在场的帝国贵人们纷纷揣测起皇帝的心思来:本来是为了三皇子殿下而举办的宴会,却由二皇子殿下来为舞会开场,是否意味着在陛下的心目之中,二皇子殿下的地位始终高于三皇子殿下?又或者,这一场宴会,本来就是为了公开向众人介绍二皇子殿下与那位“命运公主”而特意举办的,只不过是用了三皇子殿下胜利归来作为借口么?

一时间,原本打定主意要在这次宴会上巴结三皇子殿下的贵族们,都自觉明智地转移了阵地。似乎谁也没有注意到,原本他们眼中的“新贵”,此刻正带着温和亲切的笑容,走向某处不甚起眼的角落,与几位没有名号没有头衔的佣兵攀谈了起来。

“殿下,很抱歉,小月她不在宴会厅内。”一番寒暄过后,终于探明这位皇子来意的黑衣女子,非常爽快利落地给出了答案。

“哦?那她去了哪里,可有人知道?”

“应该是去了花园吧,她说这里太闷,想出去走走。”火点大叔好心地给了提示。

“多谢。”罗格纳淡笑着回礼,随即从偏门离开了正厅。

5-1

有时候,重逢是一件让人喜悦的事;但有时候,重逢也是一件令人不快的事。

苍澜月坐在皇宫花园僻静处的一条长木凳上,头顶上方厚重的大树枝丫仿佛一朵天然的华盖,为她挡住了空中飞舞的银白色雪花。

看着自己嘴中哈出的白气,渐渐消失在空气之中,银发少女拉了拉身上的薄外套,不由感到自己有些自讨苦吃;但是现在回去的话,万一与那位“命运之女”对上眼,就等于间接被家族发现,恐怕又要开始颠沛流离的生活,她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忍耐啊忍耐,实在不行,不如先偷偷离开算了,反正佣兵团的事情、皇帝陛下的接见,都有队长大叔顶着呢,何况该吃的该喝的她也统统尝过了,如今这个宴会,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

正在走与不走之间徘徊着,苍澜月忽然僵硬了身体,眼角瞄向左后方的小路,在看清来人之后,装作不知情的放松了身体,晃动起双腿来。

“外面很冷,披上。”

耳边传来笑面虎学长低沉文雅的嗓音,银发少女只觉得肩头一沉,回头看去,自己身上已经多了件黑色貂皮披风,毛色油亮光滑,显然价值不菲。

“学长,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啊?”仰头,苍澜月傻傻地笑。

“我猜的。”罗格纳的军装之外只多了件半身披风,他看了看,非常自然地靠在她身旁坐下,佩剑的外鞘与长凳相撞击,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寂静一片的花园之中,显得异常刺耳。

“学长穿军装,还是蛮帅的。”银发少女微微转头,看着罗格纳俊挺的侧脸,笑道。

其实这并不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位学长穿军装了,不过这件军装与之前在土卫3号行星上所看到的,又有所不同,似乎是专门为了重大场合而设计的,不仅做工用料都非常考究,连钮扣都换成了宝石,而且衣物上还多了很多精致但又不显得琐碎的装饰品,给人以一种华贵雍容又不失英气的感觉。

“你这身衣服也不错啊。”罗格纳笑着回道。虽然知道要让这群佣兵们“盛装”出席宴会,很有一番难度,但私心而论,他其实也就是想看看这位学妹身着小礼服的模样而已。可谁知道,她居然做了如此打扮——小外套、衬衫、直裤、长靴,不带任何妆容的清秀脸庞,璀璨的黑眸,外加束起的银色长发,好一个英姿飒爽的男装丽人……看来帮她搭配服饰的人,倒是一眼就看穿了她被掩藏得极深的本性。

“不错?”苍澜月拢起了眉头反问:“你不觉得有点奇怪吗?”

“不,这样就很好,丫头。”

很好?银发少女不解地眨眼,开始认真考虑男装打扮的可行性。想了半天,忽然思绪飘到另一个事情上,不由转头,笑着对罗格纳道:“我很好,不过学长目前的处境,可不像很好的样子呢。”

“你是说今晚的宴会?”

苍澜月点头。但凡有点眼色的,想必都看出来了,原本是为了三皇子殿下而召开的晚宴,却在中途忽然杀出了一位“命运公主”,生生夺了宴会主角的风头,连带着二皇子也意气风发了起来。

“习惯了,也无所谓。”对于他那位二哥准备用的这招,下午时分就已经有情报探子回给他听了,一个所谓的“命运之女”与一群趋炎附势的贵族,这两者,他都从未放在眼里。假如说,那位“命运之女”因着背后家族的庞大势力,还算有几分份量的话,那么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虚伪贵族们,就是如同垫脚石般的存在——真正支撑起帝国的是那千千万万的普通民众,还有皇帝手中的军部,他向来坚信,只有能够握住这两者的人,才能笑到最后。

看来这位学长对自己很有自信呢。苍澜月舒了口气,不再多话,起身准备回到温暖的宴会厅内去,却看见有两个人影缓缓向着不远处的花园小亭走去。

厚实柔软的曳地披风,长长的黑发——纵使隔着一片光秃秃的枝干,她还是一眼就看出了其中一人的身份,正是之前在晚宴上引起众人瞩目的澜云皇御,而陪在她身边的那名男子,一头灿烂金发,自然是帝国的二皇子殿下了。

不由地,银发少女直觉上就要躲开,她不想被认出来,更不想面对那位有着“命运之女”的堂姐,纵使她的出现令人感到诧异:“命运之女”虽然受到各方皇室贵族的青睐,但是从未见她在任何公众场合对任何男子加以辞色,从来便是行踪莫测——今晚的这个举动,莫非,这位堂姐已经选定西列了么?

至于她自己身边的这位学长,是真不清楚还是装糊涂呢?

能够得到皇御家的相助,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事情,而他却显得好像完全不在乎呢。

“要走了?”罗格纳似笑非笑地道。

苍澜月乖乖点头,两人沿着小道的暗处离去,然而才走没多远,却又齐齐停住了脚步。

刹那之间,突变忽起。

小道两旁的灌木丛之内,忽然窜起数道黑影,俱都黑衣蒙面,手中光剑锋芒暴涨,从半空直取而下,竟是立时就要将那两人格杀于当地。

一时间,苍澜月只觉得满目的刀光剑影,但是还未待她完全看清楚,罗格纳的背影就已经挡在了眼前。

“快走!”

话音未落,他腰间的细长礼仪佩剑已经出鞘。这长剑虽然也是用了钠麦恪矿锻造而成,但是毕竟不如对刺客所用的宝剑称手,太过轻细而且容易折断,但是罗格纳似乎并不准备用这把长剑来与对方对抗。

他斜斜跨前一步,细剑平举,手腕抖动,空中立时出现数个发着淡淡白色光芒的圆环,呼啸着向那几道人影直袭而去。

不过,对方似乎并不是什么普通的骑士,这些看似去势凌厉的光环,也不过令得那四人略微分神阻挡了一下,但来势依然不减,四把光剑所划出的凌厉光芒,仿佛比闪电还要耀眼,自空中直落而下。

须臾之间,罗格纳转身,未握剑的左手一把抱住身后银发少女的腰际,脚下陡然发力,向着一旁飞跃而出。几乎是同时,就听见“轰”一声巨响,两人原先所站的地方,在那四名刺客的联手攻击之下,已经变成了一个深坑。

尘嚣四起,罗格纳抱着苍澜月还未站稳,就看见四道绿色光剑又如影随形地刺来,他只得将怀中的少女一把推开,提剑迎上,身形微晃之间,已然截住了三名刺客。

夜色之中,除了光剑所发出的刺目光芒,只能隐约看见几抹淡淡的人影,在半空中时而聚拢时而分开,光剑与宝剑互相碰撞着,不停发出“嗡嗡嗡”的声响,花园中的树木也多数因此遭了殃,不停地有残枝断叶飘落在地面。

苍澜月扶着树干从地上站起身来,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她的上方忽然凭空出现一道绿色光芒,夹着万钧之力,直刺而来。

“受死吧!”那个刺客大叫一声。

银发少女习惯性地咬住下唇,仰起头向上看去,光剑与刺客的影像在她黑色瞳孔之中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罗格纳当时正身在半空之中,眼见苍澜月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反应,而那光剑几乎就已经要劈上她的头顶,不由大叫一声:“小月!”

这一下分神,令得原先已经被他剑压压制住的一名刺客摆脱了束缚,猛然发力,光剑带着呼啸声自下斜掠而上,纵使罗格纳已经有所察觉,长剑回防,但因为太过匆忙,剑身反而被光剑从中劈断,连带着,那握剑的手臂,也被重创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随着他急速转身落地的动作,而在空中飞洒了出去。

同一时刻,苍澜月所站之处方圆三米之内,已经在刺耳的巨响声中,地面上的所有一切都不复存在,因为受到了巨大压力的关系,连带着地面的泥土都向下沉陷了数十厘米;旁边不远处的一排参天大树,更是被剑气一断为二,纷纷倒在地上,发出轰然巨响,尘土飞扬。

是自己算错了么?刹那之间,罗格纳心头闪过一丝迷惘,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不适。

此时,他身后那三名刺客,连同那名原本向着银发少女挥剑的刺客,都一同举起光剑,向着罗格纳全力刺来。

身着军服的男子,低头叹了口气,就在刺客们以为自己即将得手的时候,他的身影陡然从他们眼前消失了。刺客们惊惶失措地四下张望着,却看见在他们包围圈的上方,男子素来带笑的琥珀色眼眸似笑非笑,但是那笑意并未达到眼底,脸上的表情如同千年冰封,他双臂平举,修长有力的手指,以常人几乎看不见的速度微振,十六个形状圆整的光轮浮现在空中,如同离弦之箭,比起方才他所打出的光轮快上将近两倍的速度,向着站立在地面的黑衣刺客们飞切而去。

完全没有意料到已经受伤的击杀目标,居然在转瞬之间做出如此凌厉恐怖的攻击,丝毫没有防备的刺客们不仅躲避不及,而且那些光轮就仿佛能够预测他们下一步的行动般,全数封杀了后路,不仅将握着光剑的手腕被齐根切下,四肢、胸部、腰部,每个人的要害部位都被疾驰而来的光轮所瞄准。

“□十六光轮,天……”惨叫声发出一半就嘎然而止,首当其冲的刺客腰腹与胸口同时被光轮切断,断成三截的身躯砰然落地;剩下三名刺客,却是连一声惨叫都发不出,就被光轮切成了数截,滚落于地的头颅上,双目圆瞪,神情纷纷被定格在了最为恐怖的刹那。

一时间,原本安静美丽的花园内,断肢、鲜血,四下飞溅,落在洁白的雪地上,显得分外刺目。

5-2

“咳咳咳,罗格纳学长……”

随着一声声终于响起的迟到警报和纷乱的步伐,罗格纳忽然听到距离自己不远处,有个熟悉的声音在一边咳嗽一边叫着自己的名字。他又惊又喜地扭头看向声音的来处——在一堆残败的树木之后,一个少女灰头土脸地站了起来。

“哇,好可怕,还好有学长在。”

听着少女故作感叹的话语,罗格纳失笑,摇头,走上前去。

他竟是失策了呢,之前那隐藏实力且故意拖拖拉拉的打法,就是或多或少想逼出苍澜月的身手,可结果,却是自己失去了理智和冷静……这位苍澜月学妹,真不愧是“剑圣”银榭罗的单传弟子呢——

银榭罗,暨下学宫军事学院的教官大人,从外表看来只是一名普通的骑士,脾气很冷,在众多学生眼里,他绝对不是一个好打交道的老师。而且,这位教官大人主要负责与“泰坦”相关的课程,但是基于暨下军事学院的特殊性,所以学生之中对于与战斗兵器打交道感兴趣的并不多;何况,这些学业内容大都与机械学院的课程互相交叉,所以很少有人选他的课。也因此,这位教官大人,虽然光环无数,在学院内却变得曲高和寡,甚至渐渐变得无人问津。

然而,在近三十年之前,银榭罗这个名字,代表的却是一个全新时代的开始——在沉寂了将近三百年之后,星团之中又一位“剑圣”的出现,那是足以令各个国家都热血沸腾的消息。这位新“剑圣”出身暨下,以银纹蔷薇为标记,他最广为人知的,便是曾在东太阳星系的大内战中,孤身一人驾驶着标有“蔷薇徽章”的红色泰坦,连续击破了七十二架“泰坦”,直接导致米麦尔帝国皇家近卫骑士团共计六十三位骑士全灭。

但是,在这一场战役之后,如日中天的“剑圣”大人却忽然踪迹全无——这名灰发蓝眸的骑士,就如同从整个星团之中消失了般;对于他的失踪,当初授予其名号的星团第一灵能者克韦德大占卜师也缄口不语。

于是,人们期待了将近千年才出现一位的“剑圣”大人,就如同拂过湖面的轻风般,在带起层层涟漪之后,再也无处可寻,而骑士的样貌、名字,也在流逝的岁月中,逐渐被人们所遗忘——谁又曾想到,这么一位曾经叱咤风云的人物,会在沉寂了数十年之后,回到暨下军事学院担任一名小小的教官,并且还收了名不起眼的女孩做弟子?

卡拉迪三皇子殿下站在皇宫大门口,望着银发少女即将离去的背影,忽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那股莫名缠绕在心口的情绪,总是有些奇怪。

相比之下,苍澜月的反应就自然得多。

“学长,那么我先回去了。”她笑着行礼,看不出有什么异样,扭头坐上了浮游车。

车子缓缓驶出皇宫大门,银发少女坐在后排座位上,扭头去看那个矗立在门口的学长身影——

看来,自己猜得没错,原来的罗杰学长,现在的罗格纳殿下,果然是位骑士呢。

之前在执行任务过程中,飞船爆炸,她正是被这位学长强行压在黄沙之中动弹不得,那时就已经笃定了九分;此时的遇袭出手,只不过是让她的最后一分猜疑尽数被抹去罢了——就这么轻易地使出□光轮,这位学长的实力恐怕已经在“天位”之上了。

不过,还真是奇怪的人呢,假如说之前他故意保留实力,是为了试探自己,那为什么在关键时刻又放弃了呢?似乎怎么都弄不明白,这位学长究竟在想什么呢……

“没事吧。”身旁,黑衣女子见苍澜月终于回过头来,不由开口问到,语调虽然冷冷的,但眼底的关切之色却是实实在在。

“没事。”苍澜月慢悠悠地回答。

“这什么破保安,还是卡拉迪皇宫呢,连几个刺客都防不住!”火点大叔坐在靠近车尾的位置上,气愤地道:“幸亏那位三皇子殿下是骑士,否则小月有什么三长两短,我非找那皇帝拼命去!没事叫我们参加什么宴会呀,还亲自接见,最后就让个内侍长官来打发,当我们是捡破烂的呀……”

苍澜月不语,转头看向车窗外,天地之间似乎已经被一片黑沉沉的夜色所包围,浮游车本身又是在疾驰之中,几乎看不清什么景致——还真是有点像她心情的写照。

老师,果然如你所说的,骑士与骑士之间的对决,是必定要见血的呢……

还记得两年多前的那个下午,军事学院顶楼某个封闭的宽处,气氛沉重得迫人。

房间的四周均是高高的墙壁,没有一丝缝隙。整个空间内,除了正中那抹微弱的亮光之外,其余的所在都是黑漆漆的一片——然而就在那抹光亮之下,苍澜月一身军事学院制服,异常安静地站立着,背脊挺得笔直。

也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的空间才传来一个苍老的嗓音,平淡得不带丝毫感情,就仿佛是一个机器人在宣读般:“学生姓名,苍澜月;年龄,十五;性别,女;防卫过度,导致数名高年级学生致重伤……”

“苍澜月,以上所说是否一切属实,你可有什么要申诉的么?”

她抬眼,神情自若:“没有。”

“好。苍澜月,即日起开除学籍,逐出暨下学宫,抹杀一切就读记录。因为年岁过小,监控一年,暂时不移交民事法庭,宣判结束,你可以离开了。”

那天,她究竟是怎么走出的军事学院,离开了暨下学宫,被送上一艘不知开往哪里的民用飞船,她自己似乎都已经记不清楚了;唯一的印象就是,那天的天空很蓝,阳光很明媚,正是奥斯兰特有的天气,正如同她来到这个城市的第一日。

在飞船上浑浑噩噩地度日,到了一个中转站,就跳下去再随便选一个航班登机,如此反反复复,直到有一日,被冷落许久的“蓝”中,传来了师父银榭罗的通讯信息。

“睡够了,就可以起来了。”

那位骑士大人的音调虽然还是如同往常,只是苍澜月却知道,在那看似冷淡的面具之下,这位亦师亦父的长者,却是用了最大的心力在教导着自己。

“师父……”她当时躺在最低等的客舱内,与流民为伍,整个人狼狈无比,乍听到熟悉的声音,很有想哭的冲动。

“笨徒弟,真没见过你这么笨的!”听得出,通讯器另一头的银榭罗在听见她的哭声之后,立时火冒三丈,就差没被这个不成器的徒弟给气得吐血了:“既然都动手了,干嘛还留下活口作证据,毁尸灭迹不会?!”

“我……”一直小心翼翼隐藏着的力量,虽然并不后悔在那个时候使用它——但是第一次见到如此血腥的场景,当时的她,除了不敢相信那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之外,何尝还有心思去想其它——本以为,自己终于能够自由自在的生活,象个普通人一样大笑、大哭,对朋友卸下心防,可终究,仅仅是她的妄想而已……

“好了,算我倒霉,挑挑拣拣了大半辈子,结果收了你这么个笨徒弟!本来这些话,是打算等你正式毕业的时候,告诉你的,不过……没办法了,也只能现在说了。

“小月,你要听好了。既然身为骑士,就要有相应的觉悟——骑士的能力,从来就是被诅咒的力量,我们注定是要为了鲜血和战争而生存的。所以,日后你一旦拔剑,绝对不可以心存侥幸,也绝对不可以手下留情……”

“师父,谢谢你……”苍澜月静静望着黑暗一片的天花板,泪水在脸上肆意泛滥着,她伸手关掉了通讯器,似是自言自语地低喃:“我想我会好好活下去。但是……对不起,我恐怕……始终……也没办法做个真正的骑士……”

回忆终止于此。

那段过往,虽然已经被刻意压在心底,但还是会在不经意间,悄悄浮出心头。但,倘若再次回到那个时间,换作是现在的她,依然会不加考虑地动手——无论如何,那个人是她从小到大唯一的红发好友,她做不到眼睁睁地见死不救;不过,或许就如同师父所说的那样,她可能会下手更加干脆利落,不让那群人渣留任何活口,就如同之前,那位罗格纳殿下在花园内对付那四名杀手一样。

“小月,别发呆了,门口有人找。”队长的大嗓门忽然在耳边响起,还真有点吓了她一跳。

有人找?这里是卡拉迪,她在这里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熟悉的朋友;而且佣兵出任务期间,行踪一般都会对外保密,是谁找上门来了?

走到门口,却看见一个戴着墨镜身着黑色西装的男子,身形颇高,第一眼看上去有点熟悉,但随即又觉得有些陌生。

“七小姐。”男子摘下眼镜,露出一副清秀白皙的脸庞,浅笑着对她行了一个标准的家族式礼仪。

“凌未……”苍澜月一时间居然无法反应过来,稍后才想起,自己与罗格纳学长遭遇杀手之前,正看到西列二皇子殿下与澜云皇御步入花园的亭子内,而且事后两人也的确打过了照面,不由明白了为什么凌未会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原因。

“她……叫你来的?”银发少女不由微微皱起眉头。虽然说,学长在事后处理方面做得非常到位,几乎将她形容成了一位受到惊吓就颤抖不已的白兔小姐,但是并不排除她在躲闪的刹那,有被人看到的可能——

“是,大小姐有个口信,让我务必传达给七小姐。”

苍澜月抬眼,眼前的凌未比数年前在暨下学宫相见之时,又成长了不少,不仅身形拔高,比她要高出将近一个头,原本略带幼稚的脸庞也褪去了几分青涩,然而,眼底深处的冷漠也更多了几分。想来,他跟在那位大小姐身边也是很辛苦的吧,据说,近一年来,针对“命运公主”的刺杀事件,不下十多起——只是,这一切已经不是她所能插手的了,当初不正是因为她的离家出走,才令得凌未被砍手作罚,随即又被调派到大小姐身边的么……

甩掉心底深处莫名的情绪,苍澜月淡淡点头:“说吧。”

“是。”凌未微微欠身,随即低声道:“大小姐希望七小姐日后不要再接任何有关与卡拉迪皇室有关的任务,否则,大小姐将会把七小姐在暨下学宫的所作所为上禀家族长老会,以家法论处。”说完,也不等自己面前那位银发少女的回答,再次行了一个标准的家族礼,转身就离开了。

这个口信,令苍澜月觉得有些哭笑不得——那位家族的骄傲,命运之女,皇御家的宠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头脑简单了?这不是唯恐天下人不知道那位卡拉迪帝国二皇子与她之间的关系么?或者还是该说,那句老话果然没错:恋爱之中的女人都是智商负一百的傻瓜?

5-3

晚宴过后的第二日,顺利拿到了尾款并且得到了特别赠送的一架性能卓越的太空飞船之后,火点大叔非常爽快地带着彩虹佣兵团一行共五个人,踏上了返回东太阳星系的路途。

同时,在庞贝第一皇家空港港口,某座起落指挥塔的贵宾室内,两名身着帝国军服的年轻男子正面对面坐着看似悠闲地喝红茶,其中一人,虽然手中拿了茶杯,却没有丝毫动作,只是遥遥望向玻璃窗外的某处。

“我就弄不明白了,就算她是暨下军事学院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值得你这么关注么?”坐在他对面的男子,长了一头青色的发,垂到肩上,容貌看来不甚起眼,却有一股风般的不羁气质,懒懒地打了个呵欠道:“没背景,长得也一般,就算是‘剑圣’的弟子,那又如何。”

眼看着那家太空飞船终于离开港口,罗格纳收回了远眺的视线,抿了口茶,悠闲地道:“昨天晚上,凌未去找过她。”

“那又怎么样?难道那位对二皇子殿下青睐有加的‘命运公主’殿下,看上了她的实力,准备招揽她去做贴身保镖?”

“不,在她躲闪的那刻,西列和那位公主殿下,并没有看到。”

罗格纳慢慢眯起双眼。说到那几个刺客,似乎还真是判断失误了呢,原本以为是自己大哥派来的,可是,当所有证据都指向卡拉迪大皇子殿下的时候,他反倒不怎么相信了——这么说来,剩下的嫌疑人就只有那一位了。

“那会是什么原因?凌未可是那位公主殿下最倚重的贴身侍卫长呢。”青发男子有些疑惑地问,随即眼睛一亮:“难道……”

“你说呢?”罗格纳笑得如同一头狐狸。

“是么,如此看来,你眼光还不错,这女孩子的确有几分利用价值。既然如此,那要不要我帮你去想办法留人?”

“不必。”罗格纳淡笑着,琥珀色的眸子却仿佛蒙上了一层奇异的光彩。

如今的她,仍是一个孩子,恪醍懂,尚未能绽放出耀眼的光芒;何况,她身边那四个佣兵,也不是等闲之辈。不过与这些相比,真正阻止他前行脚步的,却是遇袭那晚,自己反常的举动。他需要时间来沉淀自己的心情。至于那位亲爱的学妹——在你心性未定之前,就放你自由地飞翔吧。只是不知,现在的百灵鸟是否终有一日能成长为苍鹰——无论如何,们终究还是会再见的。

银河星团历2595年12月2日。

西太阳星系卡拉迪帝国与土卫3号星上的“叛军”达成和解这件事情,似乎对于与之遥遥相对的东太阳星系几个大国都没有太大的触动,甚至连各大主流媒体上也只是做了小篇幅的报道,至少,从表面上看来,没什么人在刻意关注整个和谈的进程。

可是,越平静的水面之下,越容易暗潮汹涌。

一叠厚厚的报告,被用力甩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令得笔直站立在书桌前方的年轻军官本能地颤抖了下,随之而来的,则是书桌后那名中年男子气愤不已的责骂:“你们特统部加上情报部的家伙们简直就是群废物!居然连这么个简单的情报都搞不定,整整七十二页的报告,我完全看不出两个毛头小子怎么结盟的,里面只有一堆废话,废话!养着你们这种垃圾,难怪帝国会被牢牢钉在耻辱架上!”

可怜的年轻军官几乎被这顿责骂给训得抬不起头来,他一边低着头大喘气,一面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头头会借口身体不舒服,而逼着自己来送这份报告了。原本以为,能够借这个机会见见国家仅有的几位一级上将,是非常荣幸的事情;可惜事实证明,他实在是太不懂人情事故了。

“好了,美隆将军,对着无名小卒发火,可是有碍您的形象呢。”

虽然出现的非常突兀,但是年轻的特统部军官还是被这把低沉且略带磁性的动听嗓音给吸引住了,随即才醒悟到,能够如此对帝国一级上将发话的人可称得上是屈指可数,不由向着那个声音的所在转过了半个身子,脚跟并拢,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这才发现,对方站在房间的另一扇门边,虽然脸庞隐在阴暗之中,但身上所穿的却不是正统军服,而是一身红黑相间的服饰,不由脸色大变,几乎没有分毫的踌躇,便单膝跪了下去。

“见过……见过……大人……”

这身颜色和式样的服饰,在帝国是只有皇族才能穿戴,只是,他虽然判断出来人是皇室中人,却不知道究竟是哪位,是以行礼之余,只得称呼对方为“大人。”

“好了,你先下去吧。”来人挥挥手。

年轻的军官内心深处总算松了口气,如同获得了大赦般,逃也似的离开了这间办公室。

“殿下,方才失态了,请见谅。”美隆一级上将在办公室门合上的刹那,起身,对着来人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将军不必多礼。”那人走到靠近窗口的位置,姿势优雅地半靠在墙壁上。阳光下,银白色的短发显得特别耀眼:“就我所知,当时两方接触之中,似乎有一支从东太阳星系派出的佣兵团小队也参与在其中,不妨可以从这里下手。”

“是的,殿下,我立刻让他们去查。”中年男子的态度异常恭敬。

“嗯。”银发男子微微点头,忽然又想到什么,眯起了双眼,表情似笑非笑:“吩咐下去,不许动用任何帝国的名义。没错,佣兵团虽然可以以军方名义进行强行压制,但是我们的目的,是获得情报,别再犯以前的错误——要撬开某些人的嘴巴,武力的作用可是远远不如金钱呢,美隆将军。”

“是,下官知道了。”方才还意气风发的将军大人低着头回应,背上却慢慢渗出一层冷汗来。虽然不想承认,但是被比自己年轻上将近五十岁的毛头小伙子看穿心思的感觉,真的是非常糟糕呐。

东太阳星系,亚特自治同盟,达巴城。

作为星团中最老牌的工业城市之一,这个城市虽然拥有发达无比的交通网络,但同时也留下了一片灰蒙蒙的天空。虽然经过数百年的整治,已经偶尔能见到稀薄的阳光,不过与自治同盟其它几个风气更加活泼的城市相比,这里仍然显得黯淡许多,不仅仅因为那阴暗的天色,还因为在这个城市之中,留下了太多岁月流逝的痕迹,沉淀下来,又形成了另一道沉重的风景。

彩虹佣兵团的总部便设在这个城市之中,那是一幢独立的十五层楼建筑,在这个高楼耸立的城市之中,这个高度的建筑其实并不起眼,不过,那块横跨过大楼顶部的彩虹广告牌除外。在这幢建筑中奇Qisuu.com书,除了底楼的大堂和顶楼的会议室之外,每个楼面都分别属于佣兵团的第一到第十二小分队,至于第十三小分队的专用楼层——

“咳咳咳……”

“好多灰啊,怎么都没人打扫的啊!”

“哇,蜘蛛网!”

“哇,居然还有蟑螂和老鼠!”

“……”

此起彼伏的感叹声,充分显示了这个空间现在的状况。

沿着底楼大堂某个不起眼的小楼梯一路走下去,夹靠在上下两层之间只勉强有一人高、面积只能放下一张桌子五把椅子的地方,就是彩虹佣兵团第十三小分队的办公地点——这个小队在佣兵团内的地位,也由此可见一斑。不过,第十三小队的五名队员倒是不以为意。对他们来说,有任务出、有钱拿、有东西可以填饱肚子、有地方可以睡觉,就已经是非常不错的待遇了。

“好运啊,真是好运!看来我们第十三小队要开始转运了啊!”

就在四名队员各个有气无力地趴在各自的椅子上一个个开始有打盹的趋势的时候,队长火点大叔兴高采烈地拽着一把文件,如同一阵风般,冲进了这个狭小阴暗的房间。

“转运?老大,我们向来只有狗屎运,难道还能转更差的不成……”红发男子塞西理满脸没心没肺地叫道。

“去你的!”队长大叔瞪眼,随即对着余下的三人道:“简直是奇迹啊,这次的任务居然被长老会的诸位老大们表扬了。”

“那是因为这次任务没有后续的烂摊子要收拾,长老们才表扬我们的吧。”黑衣女骑士一针见血地接口。

“嘿嘿,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火点大叔扬了扬手中的文件,兴高采烈地道:“伙计们,打起精神来,新任务又来了!”

“居然马上就有新任务?”这下,连银发少女都觉得有些诧异了。从她加入这个佣兵小队以来,所有的成员都过着那种在温饱线上下折腾的日子,不仅接任务的次数屈指可数,而且往往因为带出的后续麻烦,令得拿到手的费用被一扣再扣,经常被其它十二个小分队笑为“彩虹的亏本吐血大特卖”。象眼下这样顺利完成一个任务,又立刻有新的任务上门来的情况,怪不得大叔队长会那么兴奋了。

“是啊!”火点大叔笑得非常憨厚又欣慰的样子:“我们第十三小队,也终于被认可了啊!”

“老大,什么任务?”或许是被自家队长欣喜的表情所感染,向来不多话的影丘也破天荒地开口了。

“好任务!报酬丰厚,任务简单!”中年大叔有些神秘兮兮地道:“而且任务的地点也很近,就在亚特自治同盟的纽因城,我们只需要保护好那位大明星的安全就可以了!”

“啊,又是这类任务啊?”红发男子反应最大,他整个人都快无精打采地垮了下来,发出一声惨叫:“呜呜呜,老大,不要啊,这种保姆的任务,什么时候才能有个尽头啊……”

(佣兵生涯 第一部分 完)

6-1

东太阳星系,亚特自治同盟达巴城。

“彩虹佣兵团……”

灰蒙蒙一片的天色下,某个穿着兜头披风的少女在城市的某个十字路口徘徊着,嘴里念念有词。

“应该往东还是往西呢……”少女继续念叨。不过,在她还未作出判断之前,口袋里的通讯器就发出了“哔哔”的响声。

手忙脚乱地把通讯器挂上耳朵,才按下通话按钮,就听到里面传来一个年轻男子带笑的熟悉嗓音:“又迷路了吧。”

宽大的披风帽下,少女嘴角抽搐了一下,但还是乖乖地回答到:“对……”

“打开通讯器上的星团卫星定位系统,我这里开启同步,把路线图直接传你那里去。”男子听似正经的声音里,却有不容错辨的“我就知道”的口气。

“哦,好的。”

“别把方向看反了,是往前面走。”

“哦,好的。”

“别忘记吃饭。”

“哦,好的。”

“别忘记吃饭前要洗手。”

通讯器内一片静默,少女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猛然对着通讯器大吼:“学长,你好吵!”不,确切来说,是犹如老妈子一般的唠叨。说完,也不管通讯器内有什么反应,迈开步子就往下一个路口走去。

不过,她还没走完三步,就不知怎么地,前后脚跟猛然撞在一起,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扑去,随即“砰”一声,倒在马路上,激起小小尘土一片,也看呆了几个不远处原本匆匆行走的路人。

“又摔跤了吧,小心点呢。”通讯器内的男子声音又响了起来。

“还不都是你!害我分心了!”少女赌气地把通讯器扔进口袋里,慢吞吞地爬起身,拍拍衣服,继续前行。

一个路口,又一个路口。

“彩虹招牌……彩虹招牌……啊,就是这里了!”终于到达目的地的少女兴高采烈地冲进了灰色大楼。

“小姐,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忙的?”才踏入门口,一个机器人就自动滑行过来,问到。

“我找人。”少女拨开头上的披风兜帽,露出一头耀眼的火红色短发。

“找哪位?请提供名字。”

“苍澜月。”

“请稍等。”机器人头顶的信号灯微微闪烁了一下:“苍澜月,彩虹佣兵团第十三小队后备队员,目前正在执行任务中,暂时无法与外界进行直接联系。请问,小姐是要留下信息么?”

“任务?!”君钥瞪大眼:“她……不是应该才回来吗?”

“对不起,您的询问内容不在我可以回答的范围之内。”

红发少女无语。

没有办法可想,只得重新打开通讯器,按下那个号码。

“喂喂!”

“怎么了?”

“你那什么破消息网啊,小月根本就不在佣兵团总部啊!”

才听到那边传出声音,红发少女就叫开了,连带着双眼都红通通的。呜呜呜,她容易么,一个人跑了那么远的路来到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更过分的是,好不容易以为找到了自己的前室友,谁知道居然还是见不上面!

“唉,你先冷静,冷静……”

好不容易才安抚下来,通讯器那头的男子简是有种无力感,他真想哀悼,为什么自己偏偏会喜欢上这么一个女孩子呢……

亚特自治同盟,纽因城。

城中最大的展览馆前,原本有些空荡荡的场地,此刻因为停满了各式各样的大型运输车,竟然显得拥挤了。这些运输车的外形各有特色,颜色也是千奇百怪,因为这些运输车内部空间非常宽敞,所以成批的工作人员一般也都随车,而且在这些运输车上大都印有各个公司的徽记,十分显眼,其中也不乏财力雄厚的私人家族族徽。一时间,车辆的引擎声、交谈的声音、调度人员通过高音喇叭发出的调配命令,汇聚在一起,就好像一支喧闹无比的交响乐,在场地的上空此起彼伏地奏响着。

银发少女身穿正式的黑色西服,戴着墨镜站立在展馆大门外,仰头看着门口上方高高悬挂着的红色条幅和彩色气球,再回头看看停车场上热闹的景象,不由感叹地低声道:“五年一次的大型展览,还有竞技场模拟战斗比赛,真是让人期待啊。”

“听说,我们能够顺利完成任务的话,可以拿到这次展览的两张VIP联票。”一旁的玄,看着她似乎口水都要流下来的样子,自然清楚这个年轻的女孩子对于泰坦这类大型生化机械那种奇特的狂热,凉凉地暗示着。

听到这句话,苍澜月的眼都发亮了。

模拟战斗比赛的VIP联票,每一届全星团也不过统共发行一百六十八张:最好的竞技场位置,能够近距离查看所有泰坦的新品发布——那是专属于星团各大皇族的特权,全部通过内部预定发行,完全不对外公开,甚至于贵族之间为了争夺这些VIP票子而大大出手的,也不在少数。

数个月之前,她曾经在全星团最大的黑市网络拍卖站点上看到过这张套票的价格,整整等同于一个小康之家整整十年的开销,而且还是有价无市。随着展览会开幕时间的临近,不知多少人天天往上加价码,近期的价格已经是之前的十数倍,却还是一票难求。

而现在,只要能够完成那个被塞西理称为“保姆”的任务,就可以拿到两张VIP联票,虽然小队一共有五个人,但是……但是……银发少女脸上露出了难得的梦幻般的笑容,就差没双眼呈现出星星状以表示她喜悦期盼的心情了。

接着,与苍澜月同样打扮的玄,就看见银发少女难得的握紧了双拳,做了一个激励的姿势,以积极向上的口吻道:“玄姐姐,我们去见任务委托人吧!”

看来,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句话还真是有道理。

黑衣女骑士不置可否地笑笑,跟在苍澜月身后走进了展览馆的侧门。

一般来说,大规模的展览开幕式都少不了请什么明星巨星来表演助阵,哪怕是这五年一次的大型“泰坦”展,都不能免俗。虽说这个展览从来都不少赞助费,各国皇室军部都自愿自发地往里面砸钱,不过既然已经成了传统,又不在乎费用,自然每次都是在星团之中最为当红的明星中挑选。但是,这位明星在没有正式开展之前,是绝对不会露脸的,所以有好事之徒,甚至在星团最大的赌博网站上公开下注,赌那届展览会的压轴明星会是哪位。

不过,今年的这位明星人选,对于整个彩虹佣兵团第十三小分队的队员来说,都已经不是秘密了,因为他们正是在这次展会中负责大明星出场安全的特别保镖,也就是红发男子口中的“保姆”任务。当然,这次前来她们两个是不可能直接与大明星面对面的,接待她们的是大明星的经纪人。

坐在舒适无比的沙发中,喝着香甜的奶茶,外加精致美味的小点心,对于苍澜月而言,她倒是丝毫不在乎那位经纪人还要迟到多久,反正有得吃,对于她而言就足以打发时间了。而坐在她身旁的玄,看起来就不像是没有耐心的人,双腿优雅的交叠在一起,手指轻轻盖在膝盖上,卸去了油彩的脸庞上,眉眼淡淡,带着几分清冷高傲之色,与其说象一名女骑士,不如说像是世家门阀里出来的贵族小姐。

墙上挂着的老式壁钟颤抖着又挪了大半格,耳目本来就比普通人聪敏的两位佣兵队员,终于听见有纷乱的脚步声从另一侧的门后传来。没过多久,门就被风风火火地推开,一群人拥着一名男子,“哗啦啦”地涌了进来,原本有些空荡荡的空间,一下就变得拥挤起来。

被拥在中间的男子一身天蓝西服,身形修长,紫发红眸,挺直的鼻梁上方架了一副金边眼镜,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就好像一位亲切的邻家大哥哥。

“两位好,我是艾音,此次任务的委托人。”他话音微顿,转向黑衣女骑士,笑容扬起:“真巧,又见面了。”

“你好,我们隶属于彩虹佣兵团第十三小队,我叫玄,她是苍澜月。”黑衣女骑士起身,就仿佛完全没有听到之前那句招呼一般,下巴微微扬起,点头为礼。她身旁的银发少女,则表情平静地放下了手中的奶茶杯,同时立起身来,点头为礼。

对于苍澜月而言,虽然她甚少直接出面与各位客户打交道,但是她并不代表她会因此而不认识彩虹佣兵团赫赫有名的VIP客人兼财神爷——艾音先生,他的公司旗下汇聚了星团之中将近三分之一的顶尖明星,所以他发出的委托数量之大,几乎撑起了整个佣兵团将近十分之一的佣金收入。

而且,就眼下的情况来看,这位艾音先生给人的第一印象还是非常不错的。撇开温文尔雅的外表不论,他对人的态度,让人完全讨厌不起来——不是没有见过的,某些位高权重的委托人,将佣兵们纯粹当低贱的下人一般对待,呼喝来去。

“这位是新加入的团员么?似乎脸生得很。”紫发男子挥手示意奉上新的茶点,一面笑问。

“是。”玄的回答,永远是那么简短。

“这么年轻就已经能独当一面,了不起。”茶色玻璃镜片之后,是略带探究之意的红眸,然而旁人却看不到这点,被很好的隐藏了起来。

6-2

一番寒暄过后。

“这次要麻烦诸位佣兵大人帮忙,与我们前几日收到的一封信有关。”艾音的口气平静,自怀内取出一封折叠得非常整齐的信件,推到两人眼前。

玄伸手取过,打开一看,那信纸上的字,一个个都有巴掌大小,还选用了那种如同血液般的鲜红色,非常刺眼;再看内容,不仅有恐吓威胁,甚至还放言,说必定在此次展览会上要取了伊纱的性命。

“警方已经介入了么?”玄看完,脸上也没什么特别表情,只是淡淡问道。

“是,但毫无头绪。伊纱参加展览会演出的消息应该还在保密之中,可是这个写信的人似乎已经非常清楚了。而且这信每隔三天就会出现在伊纱的身边,有时是手提包、有时是化妆箱,所以,只能求助于你们了。”

玄沉思片刻,开口道:“请将伊纱小姐的日程行表尽快传给我们。另外,此次行动,将会由我和小月负责,有什么事情,你可以直接与小月联系。”

这算是……赶鸭子上架?一旁明显被忽视了个人意志的某人有些郁闷地想到,眼神飘了过去:玄姐,这个什么任务负责的决定,我这个当事人怎么不知道?

一道眼神冷冷地飞了回来:现在不就让你知道了。

好吧……银发少女认命的垮了下肩膀,她认了,谁让她是整个小队中年纪最小的“后备”队员呢,在很多场合下,“后备”这两个字所,无疑就是“打杂”的代名词。

“好。”艾音的声音温文尔雅:“那么希望双方能合作愉快。”

望着那两个消失在门后的身影,紫发男子取下眼镜,无害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嘴角的笑容也渐渐凝固了。

“真是一个有趣的小队呢,想来殿下会非常感兴趣的。”

离开了展览馆,非常难得的,玄居然破天荒地问起了身边少女的意见。

“你怎么看?”

“内奸。”苍澜月坐在露天咖啡座内,一边搅动冒着冷气的冰淇淋饮料,一面有些调皮地眨眼:“既然是没可能外泄的消息,那么只可能是内部知晓这个消息的人员了。而且那些信每次都会非常准时的出现在那位大明星身边,这点也符合了只有她身旁工作人员才能做到的要求。至少,从表面上看来,所有的条件都吻合,也应该只有这么一种解释。”

“表面上看来?”玄挑眉。

“嗯。”银发少女灌了口冰凉香甜的饮料,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来,似乎全然没有察觉自己说出口的话究竟会带来什么奇怪的影响与后果:“这个展会,各国政要甚至皇室中人都会出席,假如以刺杀明星为幌子,而实际目标另有其人的话,也不是什么值得奇怪的事情——不过,这不在我们管辖范围之内啦,对不对,玄姐姐?”反正,她只要顺利完成任务,然后拿到那两张VIP联票就行!不,确切来说,还有那笔不菲的薪酬。详细算起来,假如加上这笔款子,应该够她买下那个心仪已久的小飞船的三分之一了吧……真是不错的打算呢,看来再过几年,她就能拥有一架真正属于自己的宇宙飞船了,想想就令人觉得兴奋呢!

黑衣女骑士完全不知道这个银发少女的思绪已经转到了完全不相关的地方去了,静静看了她片刻,笑着点头:“没错。”

这孩子,终究还是容易心软,虽然嘴上说无所谓,表面上事事不在意,实际上,她却比谁都容易放心不下;刚才那番话,不就是希望通过自己来提醒其余老大他们不要轻敌;这样的脾气,对她今后要走的路,究竟是好还是坏呢?

“对了,玄姐姐,队长大叔让我们在这里等他们,怎么到现在还是没个影子啊?”

一想到这个,苍澜月就觉得有些郁闷。虽然她也知道那几个家伙肯定有别的任务在身,十之八九就是与这次展会的安全措施有关的——但是好歹也要说一声嘛,扔下两位女士去谈判——哦,不,确切来说,以她目前的岁数,在星团之中还属于“少年”,那就是虐待童工喽?等他们回来,一定要好好敲诈一顿才行。

“他们各自有些私事要去处理,估计会晚些到吧。不过,我倒是觉得,与和那几个无聊又罗嗦的家伙呆在一起相比,在这里看看风景,倒也不错呢。”

苍澜月有些无语,敢说大叔他们无聊又罗嗦的,估计全工会也就只有眼前这位勇敢的女骑士了。她抬头,视线对着大街上来往的人群扫来扫去,片刻之后,不由低声感叹:“真不愧是有着‘枢纽’之称的城市,居然有那么多奇怪的人在街道上出现呢。”

玄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在一家蛋糕店的橱窗外,有一名带着随从的男子正毫无形象地贴在玻璃上对着里面正在烘培的手工蛋糕大流口水;不远处,一名绅士模样的中年男子撑着手杖,在与一名女士交谈,而在那位绅士的背后,还有两个身着白色斗篷上绣骷髅面具的男子,腰杆挺直面无表情地站立着;街道另一头,还有一对男女身着皮衣,颈间挂着造型奇异且粗重的银色链子,大摇大摆旁若无人地卿卿我我。

而这些奇怪人士们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的腰间都佩着光剑,每把光剑剑柄上还刻有不同的花纹图案,从火焰、蔷薇花到海盗骷髅。

“啧啧,南星系的米伦公爵大人,蔷薇骑士团的副团长大人,还有宇宙飞链海盗的船长夫妇,这些平时都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人物,居然会聚集在一起,看来这次展会的确是很吸引人呢……”

玄自言自语,本以为多少能听到银发少女的一些回应,然而等了好久都没有动静,转过头去,这才发现苍澜月正与冰淇淋最底下的几块巧克力奋斗得不亦乐乎,不由在心里自嘲了一下自己的过虑。

正想着,前方的拐角处忽然出现了一个正在狂奔的男子身影,银蓝短发异常耀眼,只不过,更令人侧目的,却是他身后跟着一群“汪汪”狂叫的狗狗们,正一个个欢快地撒开四脚,异常热情地追赶着最前方的那名男子。

男子健步如飞,所到之处犹如卷起一阵旋风,不少行人躲避不急,纷纷被撞开飞倒在地上,不过眨眼的功夫,他已经自街角奔至了街尾,毫不客气地自露天咖啡吧里狂扫而过,玄早有准备地端着咖啡杯闪到了一边,而正努力想把巧克力挖出来的苍澜月却躲避不及,不仅手中的冰淇淋直接飞了出去,连整个人都差点去与地面做亲密接触。

“我的冰淇淋……”苍澜月眼睁睁看着那杯还未吃完的每位冰淇淋,飞过街道旁的绿化带,向着路面坠落而去。

假如现在出手,想要接住那个杯子并不是不可能,但这里是光天化日之下,而且玄还在身边……念头不过稍微多转了片刻,在她犹豫之间,冰淇淋已经“啪叽”一声,全数倾倒在地面上。

望着灰色地面上那一滩异常刺眼的白色,苍澜月整个人呈现出呆滞状态,嘴张得大大的,却发不出什么声音来,心底在不停地哀嚎:我的冰淇淋,冰淇淋,冰淇淋啊啊啊……要知道,为了能够狠下决心买这么一客冰淇淋,她可是盘算了半天,结果结果……

下一刻,她终于忍无可忍地对着那个即将远去的男子身影大吼,顺便抄起手边第一时间能触摸到的物件,直接向着那个男子的背影砸了过去。

“你个混蛋!还我的冰淇淋来!”

一直以来,苍澜月都自认并不具备冲动的性格。所以,当银发少女看见自己手中的庞大物体,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随即重重砸在那个男子后背上的时候,立刻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多么可怕的错误,接着,她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想要悄悄地开溜。

然而,脚跟还未怎么挪动,就被一旁的玄抓住了手腕。

“虽然说,那人是名骑士,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碍,但是小月你就这么不负责任地一跑了之,对于工会和小队的名声,多少还是会有损害的哟。”

玄的笑,优美得有些虚伪。

苍澜月撇撇嘴,就在想辩解的同时,发现身边已经围了几个人,正是方才还站立在街道对面的几位骑士。

“这位小姐,在街道上随意出手,可是会给星团的骑士联盟议会带来无谓的工作量呢。”首先开口的,是那名绅士模样的大叔,还以异常谴责的目光注视着她,就仿佛银发少女做了什么天理不容的恶行一般。

接着开口的,是那名之前还在对着蛋糕流口水的贵族男子,他笑容和蔼,脸上流露出“我能理解”的表情,语气也是轻柔的:“这位小姐,虽然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但是多少还是请你将那位摔倒的骑士扶起来,并且道歉吧。”

至于那两名打扮怪异的年轻夫妇,反倒是以一副看商品的目光打量了她许久,半晌才吊儿郎当地开口道:“喂,小朋友,身手不错,要不要加入我们海盗的行列?”

苍澜月觉得自己有石化的危险,她尴尬笑了笑,也不知道究竟该回答哪个。

就在这时,玄在一旁静静开口:“各位多虑了,彩虹佣兵团自然会对其成员做出应有的管教,不敢劳驾各位关心。”

没错没错。苍澜月从来没有这么认同过玄的话,那一刻,她忽然觉得黑衣女骑士在自己心目中的形象变得高大起来。然而,还来不及让她表示下对于同伴的无上赞美,就听见后方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子嗓音。

“刚才是谁用那破桌子砸我?”

银发少女只觉得眼皮一跳,缓缓转过身去,就看见那个银蓝发色的男子正脸色阴沉地站在自己的背后,额头上的银蓝发披散在额头上,恰好遮住了他的双眼,但是完全无碍于阻隔这名年轻男子的怒火;他的右手之中,握着一把光剑剑柄;在他的脚下,则非常不协调地围坐着一群摇着尾巴的狗狗们。

玄上前一步,挡住了苍澜月半个身子,可惜,还未来得及开口,就听见身旁那个绅士模样的男子悠闲开口:“正是你眼前这位小姐呢!”说着,还抬起戴了白色手套的手指直直指向苍澜月。

听到这句话,黑衣女骑士回头对着那位蔷薇骑士团副团长大人看了半晌,嘴角勾出一抹冷笑:虽说作为星团第一的蔷薇骑士团实力强劲,凡是小队队长以上级别的团员,个个都异常出色,堪称是骑士中的翘楚,但是倘若这次小月因为蓄意挑衅的蔷薇骑士团副团长而有了什么损伤,她倒是一点都不介意拿眼前这人来练练手。

就在这时,那名银发男子已经走到她与苍澜月的身前,咬牙切齿地道:“你个家伙,我要和你决斗!……”

话音未落,玄的手指才堪堪搭上外套内的光剑剑柄,却看见那个满身怒火打算大打一场的银发男子,忽然“扑通”一声,栽倒在地上,双目紧闭,竟是晕了过去。

6-3

当初,在才进入军事学院后不久,还年幼的自己,曾经问过星团中那位唯一的“剑圣”大人兼自己的导师这么一个问题,为何要放着众人仰慕高高在上的日子不过,而化身成一名普通佣兵在星团之中流浪?甚至还甘愿成为军事学院中一名默默无闻的教官?

记得当时那位正在修整推进器的中年男子,以异常认真的表情考虑半日之后,破天荒地扔下了手里的电脑和工作对着自己回答:与那些无聊的骑士打交道,还不如对着一群普通人和机械来得有趣呢。

如今,看着眼前那两名喋喋不休的骑士大人,苍澜月觉得自己总算能够略微理解这句话的真正含义了。也正因为如此,此刻她以难得的乖巧模样,坐在宽大的沙发上,就好像一名再普通不过的少女般,表情无辜地望着自己面前那一字排开犹如会审般的诸位骑士大人们。

在她左手边,是神情同样无辜的银发男子,手上是饭盒,正吃的狼吞虎咽不亦乐乎;而在她右手边,则是面无表情的玄,因为苍澜月的示弱,她不得不推到了“战场”的前线上,眼神冷漠地望着那两位自以为代表了星团骑士最高行动准则的“大人”,与之相比,她轻轻吐出的话语更冷。

“就因为这人在莫明其妙的丧失记忆之前,被砸了一下,就必须要我们负责?”

“这位骑士小姐,要知道,我们身为骑士,拥有着过人的行动力以及常人所不能获得的荣誉与礼遇,自然也需要在品德上有更为严格的要求。既然这位先生是在被你的同伴扔出去的桌子砸到之后才失去记忆的,而且身无分文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证件,在他想起一切之前,你的同伴自然有这个义务照顾他。”洋洋洒洒就长篇大论的正是那位蔷薇团副团长。

“不过诸位似乎忘了,他自己就是一名骑士。”玄冷哼:“这不过是一场骑士之间的决斗而已。我从未听说过获得胜利的骑士有义务要为落败骑士的下场负责。”假如不是因为她太早报上了自家工会的名头,现在她恐怕早就把这两个家伙直接扔出大门去了。

“哦,那是不一样的。”另一名颇有贵族气质的男子接口:“他丧失的可是最为宝贵的记忆呢。以现在星团的技术,断肢重生都已经属于小手术,但唯有记忆,仍然是星团最优秀学者都无能为力的最大难题……”

“我再说一次,这与我们无关!”玄冷冷地打断那犹如简介般的冗长回答:“假如两位真的有这么悲天悯人,依我看,不如把这位先生交给你们保护,才是最好的办法吧。”

“这位骑士小姐,您怎么可以抱有如此推卸责任的想法呢……”

“我不想再次重复,我已经重申过无数次了,我们有任务在身!”

“即便如此,骑士小姐,我们还是需要保持应有的风度和节操……”

到底在说些什么和什么呀——听着他们再次开始无休止地辩论,苍澜月在心底无聊地叹了口气。

虽然说,现在会有这种场面,纯粹是因为她一时冲动而导致的,但是银发少女并不如同面上所表现的那样,似乎正在努力反省。对于她而言,眼前这两人极力想把那个陌生奇怪的银蓝发男子塞到自己这边,其所作所为似乎并没有什么好惊讶的,无非就是为了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而已,而且十有八九与即将召开的展会有关。

想到这里,她不由转头去看手边的那名男子。严格来说,打理干净之后,倒是丝毫也看不出之前在大街上被一群狗狗们追得狼狈狂奔的“疯人”模样:银蓝色的发丝,在光线下带着淡淡的金属光泽,服贴地垂落在耳侧,五官轮廓鲜明,论外貌,甚至并不比罗格纳学长差几分;尤其是那双眼睛,瞳孔的色泽——非常少见的一黑一蓝,居然是很久之前在家中典籍中曾见过的“金银妖瞳”,传说中会带来灾祸的人呢。

似乎意识到有人在打量着自己,那名男子也抬头,视线与苍澜月的目光撞在一起,随即脸上浮现一个大大的笑容,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这笑容,干净清澈,单纯无比,就好像一个孩子般。

“姐姐,你好。”

听到这句问候,银发少女的第一反应就是栽倒到地上去。

是真的失忆么?苍澜月不由开始怀疑自己先前的判断。倘若说是装扮出来的,那似乎也太逼真了点——无论如何,一个人的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难不成那两个装模作样的骑士想要把他塞到她们这里的理由,真的只不过是因为失忆?可是,没道理啊……用这种老掉牙的戏码来骗人——这明显是在鄙视整个彩虹佣兵团第十三小分队的集体智慧么。

再说了,她们这次接手的不过是一个保护任务,虽然如同她之前所想的,很有可能那些所谓的谋杀明星威胁只是个圈套,真正的目标是那些皇室贵族们,既然如此,那就更没道理往他们这里放人了;又或者,仅仅是为了防止他们阻碍到某些人的行动么?

不管怎么想,总是觉得有些奇怪。

苍澜月沉静在自己的思绪中,却没注意到沙发那头的银蓝发男子已经悄悄蹭到了自己的身边,将一个炸得油光发亮的东西举到她鼻子底下:“姐姐,要不要吃鸡腿?”他说得很大声,但是嘴巴里塞了不少食物,所以有些口齿不清,但是看着她的眼神却是异常热切,就仿佛一个孩童将自己最最心爱的东西亮给别人看,希望得到赞赏的模样。

闻着诱人的香味,这边银发少女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嘴边就已经被烤得香脆的鸡皮擦过,留下一道浅浅的油印子。同一时刻,,那几个原本还在打口水仗的骑士大人们却忽然安静了下来,齐刷刷地看着两人。

“看,相处得不错么……那就这么定了。”

趁着玄还没完全反应过来,那两个原本侃侃而谈的绅士骑士们忽然做了总结,随即就仿佛心有灵犀般,一前一后出了门,只留下三个人大眼瞪小眼。

纽因城内,随着展会开幕日期的临近,各条街道上都开始显得热闹拥挤起来。随处可见身着各大骑士团制服的骑士们,还有平时显少见到的穿着各式长袍的魔法师和灵能者,还有打扮穿着得体衣物做工考究的名流们,都仿佛一夜之间从空气中蒸发出来似的,自星团的四面八方涌入了这个城市。听说最近纽因城各大交通运输空港都承受了不可估量的巨大压力,从屏幕上看,那位可怜的城市交通部门大人的头发,似乎又掉落了不少。

正午时分,苍澜月站在城中一处人流来往颇为频繁的十字路口,虽然名为“放风”,但原地驻足,感受着和煦的日光,不知为何忽然想念起奥斯兰那明媚无比的阳光。

或许是她想得太过出神,竟未留意原本就绑得不甚扎实的发带被风给扬开了,未束起的银色发丝在背后随风轻轻舞动,引得跟在她身后的那人终于忍不住伸出手去,想要触摸泛着淡淡光泽的美丽长发。然而,就在指尖即将触上那发梢的刹那,少女却仿佛感到了什么似的,一个转身,原本就近在咫尺的距离,令得那飞起的发尾直接扫上了他的脸面。

“咦,阿蓝,你怎么了?”

看着那个高大的男子有些表情痛苦地捂住双眼,苍澜月不由奇怪地问。

“疼,月月,头发……疼……”被称作“阿蓝”之人,正是昨日被某人“不小心”砸中然后失忆,继而被某人“好心收留”的有着银蓝发色金银妖瞳的男子。

“哦……不过,阿蓝,你还是没有想起什么嘛?”

假如不是因为多了这个家伙,估计老大还不会允许她在这么忙碌的日子出来逛街呢,说起来,似乎应该谢谢他——不对,假如不是因为这个家伙,她也不会有之前那堆麻烦……苍澜月有些郁闷地看着那个犹如孩子般好奇四处张望的家伙,真不知道自己究竟该打他一顿出气呢还是……

“没有……月月,你看,好多人,好多车!”

对于这类幼稚又突然会转移话题的对话,苍澜月已经见怪不怪了。

谁让她那一砸,不仅砸掉了某人的记忆,甚至连智力都砸回到八岁之前了呢——多么狗血的情节啊,即便是在眼下流行的小说和电影中,都很少有这种桥段了。不过,话说回来,她以后假如看谁不顺眼,是否可以考虑用这个办法去处理呢?多好,不用杀人,不用见血,真是太符合她悲天悯人的情怀呢。

正在思考中,忽然听见腰间的通讯器叫了起来,才打开,一个有些陌生但似乎又熟悉的男子声音悠悠传来,非常有礼貌地询问着:“请问,是苍澜月小姐么?”

“是。”

“请问你现在的地点是如下么……”男子迅速而清晰地报出一串坐标数字。

苍澜月微微眯了眼,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扫视了一下周围,确认并没有发现什么反常的人事物,这才谨慎地开口:“请问阁下是哪位?”

“呵呵。”听到她这句问话,通讯器那头的男声笑了起来,笑声清朗:“苍学妹不用担心,我们以前也算是旧识。只不过,现在想请苍学妹转身向后,看一下而已……”

转身,向后,看一下?

银发少女疑惑地照做,却看见有一头耀眼的红发在人群之中起起伏伏,与自己的距离越来越近,隐约还有个熟悉无比的女子嗓音在大叫。

“小月……小月……小月……”

7-1

刹那之间,苍澜月已经知道了那头红发下的脸庞究竟会是什么模样。

但她又在同时几乎怀疑自己花了眼。

——这家伙,不是应该还在暨下学她那些花花草草的知识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过,当那张喜悦兴奋的笑脸出现在她视线中的时候,似乎所有一切都已经不再重要了。

身边的路人来去如梭,时光之河仿佛眨眼之间回转,那一刻,奥斯兰明媚灿烂的阳光仿佛重新又照耀在身上,银发少女终于忍不住绽开了笑颜。

然而,嘴角的弧度才刚刚扬起,正想上前一步给许久不见的好友一个热烈的拥抱,眼前却忽然一花,随即就是“砰”地一声,尘土四溅,连带着飞了街角的两只垃圾桶,滚落到街道中央,来回打了几个转,令得原本行驶有序的车流,猛然被打乱,一时间,刹车声、喇叭声四起,还夹杂着路人们的惊呼。

苍澜月表情僵硬地眨眨眼,然后习惯性地低头看去。不出她的所料,方才还雀跃无比蹦蹦跳跳的红发少女已经四肢着地呈大字型趴在了地上,而她的头顶,距离苍澜月的脚尖才不过十几公分而已。

习惯了,习惯了——一面在心里这么做着自我催眠,一面努力无视周围人群千奇百怪的目光,苍澜月满头黑线地走上前。

虽然早就习惯了自己这位挚友的“走路方式”,但是重新又看到这一幕,原本因该顾忌到自身形象问题,可是扯了扯嘴角,苍澜月看着那个还在地上慢慢蠕动的背影,终于还是忍不住大笑出声。

那笑容,灿烂且肆无忌惮,不仅引来了身边路人的注目,甚至连站在她身后,原本正好奇打量地上红发少女的阿蓝,都转回了视线,只是望着她少见的如花笑颜,那只原本浅蓝的眼瞳仿佛被墨色给浸染了,漾起一层深暗的色泽——只是这深色转瞬即逝,竟无人发现他的这一变化。

“哎呀,好疼……”君钥自地上摸索了半天,终于慢腾腾地爬起来,顺手拍去灰尘,才抬眼,就看见距离自己鼻尖不过几公分之外,那熟悉的面容正笑吟吟地望着自己,就仿佛之前那熟悉无比的景场面一般,她用力眨眨眼,终于确定这并不是自己的幻觉——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一时间居然说不出话来,半晌才有了反应,扑上去就给了银发少女肩头一拳。

“你个叛徒,当初干嘛一声不响就走了也不与我联系,人家有多担心你知道么?”红发少女忿忿地大叫。

苍澜月虽然挨了一下,身体却丝毫没有晃动,只是捂住肩膀,笑得有些无奈,嘴里却道:“是是是,我知错啦……”可是,当初她也不是没办法才那么做的么。

“你知道那个晚上我有多担心你么!”

“可你居然自己一个人跑了!”

“再怎么样,你就算要离开,好歹也要叫上我啊……”

君钥一副愤慨神情,却越说越慢,最后终于不再出声,想到当初被独自一人扔在那个冷冰冰的地方,心头的委屈忽然纷纷用来,不由嘴一撇,放声哭了出来。

苍澜月无法,看看身边神情越来越奇怪的围观之人,只得伸出手去,有些笨拙地拍了拍对方的肩头,低声安慰:“小君,没事了,我现在不是好好站在你面前么。”

君钥一边抽泣一边用力去抹眼角的泪,过了好一阵才平静下来,嘴角缓缓扬起。

“小月,好久不见。”

“小君,好久不见。”

久别重逢后的喜悦是显而易见的。

不过,当两位少女外加失忆的某位男子第三次因为不小心砸烂了盘子、摔坏了椅子、砸坏了桌子而被店家赶出大门之后,纵使是神经再大条的红发少女也有些受不了地垮下了一张脸——哦,请不要误会,她是因为自己所惹出的麻烦而感到忏悔——唯一原因,不过是再也忍受不了肚子的饥饿而已。

“我们还是买些东西回旅馆去吃吧……”

苍澜月终于下了决心,带着两人往市场走去。

眼看着那名男子在食品专柜上兴高采烈地翻检着食物,憋了许多问题的好奇宝宝君钥终于有了空闲将自己的好友拖到一旁,低声询问起来。

“这家伙,是你的……那个?”

“那个?什么那个?”苍澜月被问得一头雾水。

“就是那个啦……就好像我和凡熵一样啦……”虽然说她总觉得那个银蓝发色的男子举止言行有些奇怪,但假如从外表来看,还是非常出色又赏心悦目的。

虽然还不是最清楚自己的好友究竟在说什么,不过凡熵这个名字么,苍澜月自然是有印象的——那个始终笑得和和气气但其实比狐狸还狡猾的蓝眸学长,早在她还在暨下的时候,就已经明里暗处对外宣布了他那份志在必得的决心,似乎当时也就只有红发少女还全然不知的样子了——现在想起来,之前通讯器内那个熟悉的男声,应该也就是这位凡熵学长了。再看看眼前红发少女略带甜蜜的笑容,终于铁树开花了么?

不过,好友与凡熵,和她与阿蓝有什么相似?仍然没有想明白这其中关系的苍澜月皱皱眉头,不过还是简单地将阿蓝的来历略微说了一遍。

“啊啊啊,他是被你砸到所以失忆了?”君钥的表情呈现出了片刻的空白。

“是呀。”银发少女认命地点头。

“哦,这样啊……”君钥抓抓头发:“那等有空了我帮你看下他吧……虽然说记忆对于如今医学而言,仍然是空白的领域,不过假如用上精神魔法的话,或许还会有点作用。”

“嗯,有道理……”银发少女点头,视线若有所思地望着前方男子的背影。

“什么!叫你出去想办法解决掉一个包袱没办到,还又拖了一个回来?!”

不出所料的,看着站在门口的三人,昨日晚上终于回归的塞西理,大惊小怪地吼了起来。

“臭小塞,不许乱说话!”苍澜月对他毫不客气地瞪眼,一脚踢开这个挡在门中央的障碍物,大大方方地招呼红发少女入内。被踢开的倒霉蛋则发出一声大叫,却没有吸取之前的丝毫教训,又开始喋喋不休地指责起来。

“哇,等老大回来,你就完蛋了!”

“一边去,别挡路!”

“哇哇哇,你居然敢踢前辈,你这下麻烦大了,我要去对老大哭诉!”

“你还真是有够罗嗦……闭嘴!”

银发少女终于忍无可忍,直接一掌推过去,或许是用力过大,又或许是塞西理完全没有防备,众人只看到那个红发男子“嗖”的一声从门口直接飞到大厅的最里端,然后“砰”一声落在地上,随即,一声哀嚎响起:

“苍澜月,你完蛋了,居然敢打前辈!!!”

“呃,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就算再怎么迟钝,君钥多少还是能感受到那个红发男子的不快,再联想到之前去佣兵工会总部的时候接待机器人所说的那番话,她不由有些犹豫,要不要继续打扰自己的好友。

“没事,快进来。”苍澜月无视塞西理,一手一个,将身后的好友和阿蓝一起拉进了门,兴奋之余,却没注意到有人在暗地里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

那是一个位于客厅另一头的套间,光线幽暗,黑衣女骑士双手环胸,侧靠在只开了一条缝隙的门旁,望着客厅内小塞和苍澜月之间的舌战,不由摇摇头,声音听起来像是远处传来的幽幽叹息。

“她这个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改呢?”

话虽如此,她还是静静地等候门外的喧闹趋于安静,然后打开了房门,对着异常高兴的银发少女唤道:“小月,来一下。”

听到这声叫唤,苍澜月本能地硬着头皮走过去:“玄姐,什么事?”

黑衣女骑士也不多话,转身拿出一样东西,递到她手中。

入手的事物说不上有多沉重,银色外壳上,暗红色纹路勾勒出古雅的图案,深深镌刻在长柄之上——可是这一件美丽而精细的事物,落在苍澜月的眼底,却仿佛烙铁般,倘若不是碍于玄亲手递来的面子,她几乎立时就要将“它”直接甩出手去。

“既然骑士身份曝光了,那么你还是带上‘它’为好。”玄的语调轻描淡写,可是听在苍澜月耳中,却反而觉得重于千斤。

“我……”

说没有任何不安是骗人的,她终究还是向队友们隐瞒了自己本是骑士的事实呢——年幼的时候,初初知晓自己具备这份奇异力量的时候,也曾得意洋洋、引以为荣过,可是父母刻意的忽视和长老们的打压,以及后来随着年岁的渐长,她也终于开始意识到自己的不寻常,也终于开始有意想要将自己的力量给掩藏起来。

再后来,将自己的实力隐藏起来,已经渐渐成为一种习惯。那一年,倘若不是为了君钥,她也不会出手,也就不会有后来那些变故——所以,当她进入这个佣兵小队的时候,本能地将自己本该展现的实力给悄悄隐瞒了——不,严格来说,她其实不想成为一名骑士的原因,是不想握上那冰冷而无生命的光剑肆意屠戮吧,纵使为此放弃了自己一心向往的“泰坦”驾驶,也是在所不惜的。

可是近来,所有的事情似乎都在向着某个不可预测的方向脱轨而去;原本平静的生活,因为学长们接二连三地出现而有些变质,甚至于她居然会在大街上压抑不住自己的怒气,为了那么件小事出手而曝光了骑士的身份——事后想来,却无论如何都回想不起来当初冲动的原因,是否有着无法解释的神秘因素存在呢,关于这点,连银发少女自己都开始怀疑了。

迟疑了半天,少女也不知究竟该如何面对,只是动了动嘴角,轻声道:“对不起……”

玄摆手,脸上表情却是无所谓地,甚至还隐隐带有几分欣慰。

“不用。老大说了,小队里面多一个骑士也没什么不好的,整体实力反而上升了呢。而且,既然你现在已经顶了骑士的头衔,那么以后派遣任务,你也会被一视同仁。”这其实是只有他们几个之间才有的默契,既然这孩子从最初的开始就刻意避开了关于骑士身份的申请,那么他们在上报工会的身份审核表格上也没有多加填写;而给予她“后备人员”的头衔,从很大程度上,也是为了她的安全考虑。但是眼下,既然被那几个星团骑士联盟议会会出来的人抓了个现行,以后恐怕是没得安生了。既然如此,还不如大大方方面对。

“另外,老大说,假如你准备参加明年的骑士等级评定考核,工会和小队也会全力支持……”

还要考核……苍澜月觉得自己嘴角那抹强扯出来的笑容都要僵硬了,赶忙摇摇头:“玄姐,我对那个没兴趣。”

一般来说,凡是正式被登记的骑士,都有资格参加每年一度的评定考核。整个考核据说分为数个部分,其考核内容和评分制度都由骑士联盟议会做统一决定——“天位”之下的所有骑士等级划分,便是借由这个考核制度而产生的。每年,都会有数量庞大的骑士们参与,而其中的佼佼者,除了能够获得官方的评定头衔之外,还能获得各方势力的关注。

可是,她却那么轻描淡写地说了“没兴趣”。

玄不由有些疑惑了,她似乎从来就不知道这个银发少女究竟想要什么——佣兵的薪酬其实已经很高了,但是很少见她用在什么地方,平日里她的饮食衣物也很节省,说不好奇是假的,只是觉得,眼下即便问了,恐怕也得不到什么回答吧。

“那么,小月对将来有什么打算呢?”

苍澜月听了有些愣住,这话题转的还真是快呢,不过她笑开了:“将来么,当然是吃好的、睡好的……”

“是么,这也算是个不错的志愿了呢。”虽然明知她在逃避,但玄还是没有多加追问,但心底仍然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7-2

好友重逢,自然是叽叽喳喳了一个晚上都没有休息。

对于君钥而言,白天可以补觉,不成问题;可是对于苍澜月来说,第二天还要出任务,而且还是独自一人去与那位被保护人做首次面谈,顶着两个熊猫眼,虽然并不真正影响什么,不过难免有些不自在。

接待她与玄的仍然是前次见过那位紫发红眸的经纪人艾音,一脸温和的笑,令人端出各式各样的点心饮料,说是伊纱小姐才下飞船,还在梳洗,不多久就可以出来与她们见面。话没说上几句,紫发男子的视线已经落在了苍澜月首次佩起的光剑上。

果然是一位骑士呢,而且还这么年轻——艾音若有所思地收敛了视线,眼底划过一抹奇异的情绪。

从上午十点,到下午一点,艾音一边陪着闲聊,一面担心年少的苍澜月会沉不住气,可是待他出去接了个通讯信息再去看那个银发少女的时候,却发现她早已闭着双眼,整个人蜷靠在沙发上,正毫无气质地呼呼大睡着。面对这个景象,艾音嘴角那抹温和的笑似乎又加深了几分,就在这时,忽然听见有阵阵杂乱的脚步声自外间传来。门被人“砰”地推开了,一堆人簇拥着一名少女疾步走进来,就仿佛身后有了不得的恶魔在追赶着似的。

艾音轻轻推了一把毫无自觉的苍澜月——可怜的银发少女正梦到自己中了大奖,被人一推硬生生从梦境中醒了过来,晕头转向地跟着站起身来,一时间还没弄明白自己究竟在哪里,就看到门口的人群散开,那名身披白纱的少女脸带微笑,犹如一朵莲花,向着房间另一头等候良久的数人缓缓行来。

“这位就是伊纱小姐。”紫发经纪人笑眯眯地做着介绍:“伊纱,这位就是你留在纽因城这段时间的贴身保镖。”

没有想象中的大牌味道,也没有那种骄傲蛮横的态度,眼前这位红得发紫、紫得发黑的星团超级巨星伊纱小姐就好像邻家小妹妹一般,金发如瀑,一双绿眸清澈剔透,眼波流转之间,透露出一股无邪的气质——这一刹那,连苍澜月都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一尊易碎的水晶娃娃,不由自主地想要将她好好保护起来。

“以后要麻烦两位了,伊纱先谢谢两位姐姐。”白衣少女的笑容带着几分腼腆,干净,没有任何杂质。

“这是我们的工作,伊纱小姐不必道谢。”苍澜月冷静开口。

“请问这位姐姐怎么称呼?”小白花怯怯地开口。

“伊纱小姐可以叫我小月……”事实上,苍澜月仍然有些处于睡意之中不可自拔的迷糊模样,虽然她自认非常清醒,可是在白衣少女看来那睡眼惺忪的模样的确是非常可爱,不由笑着道:“那么小月小姐,这段日子就麻烦你了。”

说是保镖的工作,其实也很清闲。

玄因为要居中调控的关系,贴身保护的工作基本都由苍澜月负责。为此,可怜的银发少女只得天天留在这位超级明星下榻的酒店内,虽然吃好睡好,可是惦念到自家小队下榻的地方还有个至交好友外加一个她需要负责的失忆人在,外加要经常面对眼前这番景象,脸上就不怎么挂得住那惯有的笑容了。

“小月,你看这个链子好不好看?”

“小月,你看这个戒指好不好看?”

“小月,你看这个手镯好不好看?”

“小月,……”

苍澜月有些头疼地用手指按上太阳穴,忙不迭地对着那站在宽大落地镜前试衣的大明星小姐连连点头:“嗯嗯嗯,都不错。”

不是她有心想要敷衍这朵白莲花,实际上,她从小到大就对服饰之类的打扮事物非常头大,或者该说,她天生没有这方面的自觉——家里,没人刻意教导过她,女孩子需要做如何如何的打扮;至于后来遇到的好朋友君钥也是同样粗枝大叶的家伙,两个人混在一起,就差没做男子打扮了——除了学宫内规定的制服外,衣服怎么舒服就怎么穿,从来就不会去考虑其另外一个作用:美观。

可偏偏这几天被困在大明星的身边,偏偏又碰上她为了挑选演出服装的问题在小小的闹脾气,所以在轰走了第十七位造型师之后,伊纱大小姐终于决定自己上阵亲自挑选服饰,这可苦了陪在她身边的银发少女了。

“小月,你觉得这样好看么?”

苍澜月放下手中的机械杂志,抬头,不过一眼,差点就没把口中咬着的精致点心给喷出来。

金色的长发被整成一个鸡窝模样盘在头顶,碧绿的大眼周围涂上了仿佛眼熏般的黑色眼影,连带着嘴唇上也涂了黑色了唇膏,大红的半开襟上衣,陪上松翠欲滴的绿色短裙,腰间、手腕、脚踝上还系了一大堆乱七八糟仿佛锁链般的五颜六色的饰品——这副打扮,就是再没有审美观念的苍澜月看了,都呈现出石化的趋势。

“怎么样、怎么样?”某人丝毫没有自觉地连连发问。

“还……不……错……”银发少女只能发出一阵阵尴尬的笑来。天地良心,她已经被折磨得够惨了,看这位大小姐的脸色,似乎对于这副打扮非常满意;那她就勉强昧着良心表示同意吧。

果不其然——

“嗯,我也觉得这么打扮很不错呢,比以前那些动不动就披纱长裙的有性格多了呀……”伊纱大小姐听了,露出非常欣喜的表情来,看来是下了决定就准备这么登台了。

嗯,估计开幕式那天可有得轰动了。

苍澜月在心底有些恶作剧地偷笑着,想到开幕仪式贵宾席上那些一个个打扮高雅华贵的贵族们,正襟危坐着看到眼前这位大明星与众不同的打扮,不知道会有如何精彩纷呈的表情呢。

银河星团历2595年12月20日。

开幕仪式的前一个晚上,纽因城飘起了十年难得一见的鹅毛大雪,不过短短数个小时而已,就将整个城市装点得银妆素裹。但是这丝毫没有妨碍到各方人士参展的高涨热情,展馆的门口已经早早有人排起了等候展览开门的长队。展馆内更是灯火通明,工作人员们忙进忙出,在大型机械的帮助下,将事先准备好的各项展品放归该有的位置。不少展台前已经有“泰坦”高大的模型出现,虽然被蒙着厚布,但看那外表,也足够令爱好者们激动的了。

因为事先熟悉场地的需要,苍澜月总算在玄来接手之后,得空偷偷去展馆内溜达一圈——不过,她的目标不可能仅仅是那个舞台,顺便假公济私地“偷窥”下各大公司和研究所的展位,才是银发少女的真正目的。

整个展馆早已经被一分为二,与前侧中规中矩的展台不同,后侧才是这次展览的重头戏,占地庞大的竞技场馆内已经准备完毕,整理得异常平整的圆形露天场地,上方有随时可以合拢的半圆形护罩,周围是一排排向上攀升而去的观众席,密密麻麻仿佛看不到头。场地周围,更有为数不少的工作人员在调试着各项记录测试仪器——也只有在这个展会上,各国才能大大方方地对各个新品“泰坦”进行数据记录和分析,而不用在别国进行新品“试刀”时,偷偷摸摸地前去收集数据。当然,至于那些新品们是否会在此处发挥出所有的实力,那又是另外一回事情了。

苍澜月呆呆看了半晌,开始幻想着等拿到VIP票后,坐在舒适的贵宾席内看着“泰坦”比试的情景,不由心花怒放起来,以致于身后有人走近了都没能立刻察觉。

“这里是内部工作场地,尚未对外开放,你难道不知道么?”

冰冷的责问声传来,银发少女回神,转眼看去,是一名身形与自己差不多的少年,身着工作服,头戴一顶棒球帽——不过苍澜月的视线,却落在了他胸口方位的那个图案上。

那是一个被缩小了的正面人偶图案,双手各执一把长剑,在头顶上方交汇,人偶外侧,被一圈橄榄枝叶所环绕着,最下方则有四个龙飞凤舞的花体字母,对于一般人而言,可能花上十几分钟都不能分辨清楚,可是对于苍澜月而言,即使是闭起双眼也能凭空写出它们:JXJX——暨下机械学院的专用缩写,之前在学宫求学的那段日子,她可没少同这个学院打交道呢。

“你是暨下来的。”

“你是?”语调冷淡的少年抬起头来,即使夜晚的光线昏暗,但还是能看到那薄削的金发,璀璨的红眸,五官更是精致得如同洋娃娃,一眼望去,这副容貌比那位星团巨星伊纱大小姐还要出彩不少,只可惜少年的表情太过冷漠,令人会不由自主地望而却步。

但是这对银发少女起不了什么作用,她兴高采烈地问道:“除了你之外,还有其他人来么?法瑞斯院长是不是也来了……”一想到那名金发碧眼的女子,苍澜月就不由整个都雀跃起来——在暨下的那段时光,除了自己的“师父” 银榭罗之外,步洛儿法瑞斯可说是给予了她最多关心的一位长辈了。

金发少年皱皱眉头,还在犹豫着是不是要如实回答,已经有一个女子的嗓音柔柔响起。

“小埃,怎么耽搁了这么久?还有三个调试没完成呢……”

“师父,我……”美丽少年的话才出口,立刻就被打断了,他有些微怒地看着原本与自己对话的银发少女,可对方却丝毫对他不加理会,只是表情惊喜地冲向那名走近的红衣女子。

“步洛儿老师!”

“呀,是小月,真的是小月么?”

看见来人,暨下机械学院院长脸上不由露出了一抹喜色,她望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银发少女半晌,眼神几多变幻,终于笑着道:“小月,好久不见,你长高了……”

7-3

眼前的机体,与常规型“泰坦”比起来,略显瘦小,高度仅仅达到了最低标准线30米,却有着极佳的流线型外表,右眼上扣着一个类似侦探器的装置,武器是可以不会占用太大空间的能源剑和可以折叠的盾牌,除了身上喷着的有些显眼的亮白色之外,这架由暨下机械学院最新开发的野战侦测型“泰坦”,足以吸引众多国家军部的眼球了。

“这个机型,好像是我在离开之前曾经修改过设计草图……真是怀念呢,没想到这么短的时间内,老师就已经开发完毕了啊。”站在被破例掀开了厚布的机体前,银发少女抬头仰望,语气之中不无感叹。

“这孩子,虽然你走之后我又修改了多次,但总是不满意,只能算是尚在试验中吧——毕竟按照比例缩小了的粒子转换引擎还不成熟,在输出功率方面不是最稳定,而且因为标准配置的能源剑消耗也太大,不能常时间维持战斗状态;野外偶遇战,假如是由实力强大经验老道的骑士操作,可以勉强对抗下;但假如碰到五大骑士团的成员,还是逃跑为上会比较好吧,哈哈哈……”

金发女子耸肩,温柔且旁若无人地说着令人大跌眼镜的分析结果。或许是因为见到了久违的得意弟子,心情异常愉悦的关系——总之,眼下的步洛儿法瑞斯丝毫没有身为暨下院长的自觉,倘若不是她身上的长袍和肩头的标识,恐怕谁都无法将这名夸夸其谈的中年女子与那位具备天才头脑但冷漠寡言的机械学院院长联系起来。

“这类小机型的优势应该是侦测,实战的确不是长项呢。那么,老师是打算在这次竞技场中通过实战模拟,来抓出不足加以改进么?”

“嗯,没错。虽说只是个开发空档期的中等作品,但是已经有不少国家的军部前来打探消息了呢,而且也是这次展会上暨下的主打作品呢。不管怎么说,我还是不希望将有瑕疵的作品交到那个研发生产公司手中,为了能够在短时间内完成,这次随行的队伍可是前所未有的庞大呢,除了整备队伍外,还有专业的驾驶人员……嗯,就是那个孩子,你之前见过!”步洛儿伸手向着先前那个曾与苍澜月有一面之缘的美丽少年点了点,语调却是淡淡的:“说起来,那孩子也算我的半个徒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