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琥珀藏》》 · 西门流香 · 2026-07-25
一周以后丁丁到花滑社报到,陈教练把她介绍给了大家。这两年不到的时间里,她从一个默默无闻的无名小卒到初出茅庐的惊才绝艳,再成为名动罗洲的新闻主角,一直是以短道速滑的希望之星形象出现的,忽然宣布转入花样滑冰,一时哗然。因为健康、兴趣或者更容易出成绩各种原因,转项的选手并不少见。 “Fly Farey”花滑社里这样的选手已经有三个,艾米、婀娜和今天来的丁丁,可巧又都是短道速滑转过来的,从此就成为花滑社员标榜本社魅力的有力论据。
这才是开始,陈教练并没有确定地把她分到女单或双人滑,她的意思是再过一阶段看看。婀娜带头鼓掌,她自幼学花滑的,这次算是光荣回归,又在两个领域都建立过相当的根基,加上与陈教练之间似有若无的联系,大家对她都存着敬畏之心。转到花滑的这些天,她也逐渐展露了领袖风采,多数人已经唯她马首是瞻,因此也跟着鼓起掌来。
丁丁朝她送去感谢的微笑。人群里她看到了艾米,罗洲分站赛一别,她们就再没见过。她在考虑进花滑的时候,根本都没想到艾米也在这里。这样更好,她们三个又能再一起了。哦,茜茜,可惜她不在。
40 玫瑰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看比赛哦^^俱乐部活动结束后,婀娜约了艾米一起吃饭,想让她也一起去。如今的她和过去已经大大不同了,很乐意与朋友相处,即便只是坐在那里安静的倾听,也是一种幸福。
从饭店出来,外面哗哗地下起了雨。把婀娜送上出租,艾米与她同路取车,丁丁弯下腰卷起了裤腿,艾米看着她的腿,忽然道,“疼吗?”
她一怔,呆呆望着指尖下陈旧的伤痕。因为伤口太深,当时的皮肤整形不是很彻底,还留着深深的一道红色,这是她不肯穿膝盖以上裙子的原因。
艾米淡淡地道,“那伤疤,是怎么来的?”
她象是捡到了线球的线头,可是前方迷雾蒙蒙,看不见这线头究竟通向何处。“不记得了……也许是小时候调皮摔的?真不记得了。我的脑颅以前受过严重的外伤,失去了13岁之前所有的记忆,现在还留有头痛的后遗症。”
艾米用一种奇怪的表情盯着她的嘴巴,“都不记得了?”
她轻轻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再一次摇头。“不记得了。”
“是件好事,所有不愉快的感受都可以当作垃圾一样扔掉,不用留下一点儿痕迹。”艾米拉开车门坐进去,嘴角的笑容看着象刺痛,或许是心情不好。
丁丁瞥到车尾灯是非常独特的钢琴式样,“你换了车?”
艾米拍拍方向盘,“我姐的钱,数目非常可观,不花可惜了。这就回家?真是优等生的典范。”
她的话听起来很幸福,丁丁却感到不安。“不,跟我兄弟约好了在玫瑰饭店碰面。”
丁丁说的兄弟正是三哥丁杉,当晚他就将随同LAZY开赴威洲,准备在那里举行的秋季时装发布会,这顿饭算为他饯行。丁丁到达饭店的时候,丁杉已经坐在位子上了。他穿得很随便,却掩盖不了那副天生的衣服架子,简单的衬衫长裤也被凸现出惊艳的感觉。
“我迟到了,对不起。”丁丁在他对面坐下来,侍者接过她手里的大衣。
他正低头看菜单,闻言看了看手表。“三分钟,还好。你是我认识的女人里少数有时间观念的。”
“你认识的女人?你认识几个女人?”丁丁笑起来,丁杉刚过25岁生日,迄今为止他房里连只母猫都没出现过。
丁杉用叉子点着花瓶里的玫瑰花一瓣一瓣地数,“你,丁舞、丁……”
丁丁无力地扶住额头,“行了行了,你不会连妹妹和女朋友有什么分别都不知道吧?”
“我们有血缘关系吗?”他抬起头,眼睛里有光射出来,清澈,执着,毫无掩饰,看得她心慌意乱。“如果是在担心我找不到恋爱对象,那么放心,生活糜烂的时装设计师大有人在,只要我愿意,随时可以屈从就范。每周来应征的模特就有上百,倒也不乏单纯漂亮的类型,我可以考虑看看。”
丁杉的英俊和独特气质早已吸引了不少爱慕的眼光,加上他亦曾为某些品牌代言,多少脸熟,已经有人在窃窃私语。
他在生气。她看着他咬了咬嘴唇,伸出一根玉葱般的食指放到他眉心。“这是我所有兄弟中最英俊的面孔,如果不想继续招蜂引蝶,就别摆出那种眼神。”
他才不在乎有没有人在看。别人的眼光,别人的想法,别人的感受,对他毫无意义。他凝神看着她,忽然放下刀叉,抓住了她的手按到桌面上。“嫁给我。”
微笑在丁丁脸上僵住,脑子里象给轰了一炮,烟雾弥漫,余震萦耳。
“三个月的时间考虑,无论答案是什么,给我答复。”他从胸前的口袋里取出一枚小巧的钻石指环,打开她手掌,放在她手心。她的手很冷,那枚戒指却在他口袋里捂得挺暖,她似乎感受到它在勃勃跳动,就象丁杉的脉搏,坚定有力。
接下来的这顿饭,丁丁吃得连菜是荤是素都不知道,接着丁杉结帐,送她上了车。两人在宙斯区第五大道上分手,此时已入夜,绚烂的灯光在车窗玻璃上交织出幻彩光影,华丽得让人眩晕。摇下车窗,风吹进来,就象修长的手指拂动她的长发。想起丁杉偶尔为之的温柔,丁丁不禁黯然。她不是没有知觉,只是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在自己的身后竟也有着一个身影在默默守候。
和她最为亲厚的三个兄弟姐妹中,丁杉对她的关怀是特别的,不同于伊萨克母亲般的宠溺容忍,也不同于丁舞父亲般的驯化教养,他更象一个亲密而正直的朋友,始终给她独立的空间,疑惑时指点迷津,过错时直言谏诤,悲伤时替她掸拂眼泪,喜悦时亦能分享笑容。他总是隔着一段距离远远地看她,她曾以为他就是那样的人。如今他走过来了,她却反而不知所措。
进入115号公路后,逐渐人迹稀少。晴朗夜晚的黄金时间,人们都涌进城里的剧院和酒吧消磨时光。在路上的人要不是急着回家,就是赶着去执行加班任务。头顶的倒车镜里灯光一闪,几辆车正不紧不慢地跟着她,想起来仿佛很长时间了。她心里一紧,点足了油门,精灵车陡然冲出去。那几辆车急忙跟上来,也转弯,也变道,也过桥。她肯定她的麻烦来了,路边的指示牌说前方20公里处有服务区,得坚持到那时候。
速率表已经走到每小时120码,汗水渗透了背心。她看一眼倒车镜,忽然发觉一直紧跟在她后面的三辆车只剩下了一辆。接下来这半秒钟的工夫,两车以包夹之势从她两向外侧超上来,转眼就冲到了她前面,急停以后正好形成一个箭头,她就是箭头下面的那根支撑线,如果不刹车就只有撞车一种可能。
惊人的刹车声震动了整幅路面,她趴在方向盘上急速喘息,直觉是撞到了什么东西。那两辆车上的人下了车,大笑着捡起地上的死猫朝她扔过来,猫的毛发、组织、鲜血和体液在玻璃上画出一道令人作呕的曲线。她的前车窗被他们的车灯直射着,有人走过来,把脸贴到侧门的车窗玻璃上作出各种恶心的造型。忽然一桶水打到右侧车窗上肆虐横流,划出的水道里泛着气泡沫沫,是肥皂水。
“擦车,擦车,不给钱不擦……”这群人吵嚷着,吹着口哨,哈哈大笑。丁丁想起当警察的二哥丁迩说过,有些小混混常三五成群干这营生过活,但是多数会选择在阴暗的街角巷尾,不可能这样明目张胆地大呼小叫。
41 救星
作者有话要说:莫话,爱看继续看。这些人除了恶心威吓,却始终没打开她的车门进行实质性攻击。她隐隐觉得,他们只是想吓唬吓唬,并没真想要伤害她。猛然间想起还有那第三辆车,她从反光镜看到它停在身后100码远处,树阴遮蔽了车身,车里的人也许能看见他们,他们却连车子的型号和颜色都看不清楚。
丁丁看见这些人中领头的那人接了个电话,眼睛不时地朝她这边看过来,一边应答,一边作出为难之色。电话讲了好一会儿,似乎在跟对方讨价还价。他收了手机,摇摇晃晃朝这边走来。同伴们喊了一句什么话,他回头挥一挥拳头,众人哄笑起来。他越走越近,丁丁按下门锁时心口剧跳。她不动声色地将档位切换到倒档位置,脚下踩住了离合器和刹车准备随时发动,一边迅速把手机放到膝盖下面拨打报警电话。
那人拉不开车门,贴近车窗观察车内情况,在看清丁丁的样貌后忍不住吹了下口哨,屈起食指在玻璃窗上敲了敲。“开门小姐,待长了里面不闷得慌吗?该出来透透气。请快一点儿,我这人没什么耐心,330版的精灵车弄花脸就太可惜了。”
丁丁努力使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115号公路是曼城的主干道,这个时间是来往车辆最多的时候,前面不到10公里就有服务站。你们可以这么干,但要小心风险。”
那人用一种嘲讽的神气表示赞同,退了几步,从身后同伴的手中接过一件黑沉沉的东西对准了副驾驶的车窗玻璃。
丁丁在枪响之前趴了下去,刹那间耳边响起子弹冲击车身发出的巨大声响,玻璃碎片冰雹般往下掉。她象只受惊的兔子,双眼紧闭缩成一团,连头都不敢抬。有人上前打开了车门把她往外拉,她努力反抗,却敌不过对方力气大,终于被拉出汽车坐倒于地。
那男子一膝着地,右手枪口抵在她腰侧,探出身子想要吻她面颊。这时远方忽然有灯光亮起,男子停止了对她的纠缠抬头望去。
只见两道车灯在公路远端一闪,然后整车象鬼烟般从一点迅速扩大,移动时速度太快,几成模糊车影。它的发动机响着一种乐曲般韵律的震动,制动停车时犹如雷电击到地面,发出的巨响象赛车场上听到的转弯刹车声。它的出现、加速到刹车仿佛是一瞬间完成的,当人的视力能够清晰地辨认出汽车的外型时,它已经安然停在了丁丁精灵车的附近。
这是一辆红黑布加迪幽灵390,五年前诞生于布加迪公司罗洲总部,公司于投产前遭遇意外变故,使这款车的量产计划胎死腹中。去年开始,罗洲交通部允许为通过标准测试的概念车上牌照,仅有的5辆概念车因此价格暴涨,最后一辆的拍卖价格达到1300万罗洲币,位列当年世界最昂贵汽车第五位。该拍卖会曾在好几个洲全程直播,这时忽然出现在入夜的罗洲公路上,一下子吸引了所有的目光,毕竟不是人人都能有幸亲眼目睹世界上最昂贵的汽车的。
车上坐着两名男子,副驾驶座上那个打开车门走下来。众人为先前的惊艳印象所震慑,都注目于此人,一时之间鸦雀无声。连那隐藏在阴暗中的第三辆车也忍不住往前蹭了蹭,车头的一小部分从树阴下露出来,仿佛是一辆深色沃尔沃。
来人不紧不慢地走到精灵车边,在两人面前站定。刚才开枪的那男子早已将枪支塞进车底,返身遮掩住藏枪处,一只手搂住丁丁肩头,一边不住打量来人。
他见这人穿着一身昂贵的手工西装,古典与时尚兼具的纯黑色调和修长剪裁,质料有着重磅丝绸般特殊的垂感。纯银皮带头,低调优雅的平底鞋,鸭舌帽下的阴影遮蔽了鼻子以上的部分。他能看见这人的嘴角微微翘起,似乎是笑容,却感受不到一丝亲和友善。
光是眼前这辆车就够他们这群人不吃不喝奋斗一生的,这种富家子弟何苦来管这样的闲事,多半是闲得发慌出来找趣儿。说到底他也是为了钱,犯不着去得罪有钱人,能糊弄几句打发对方走人那是最好。“和女朋友吵架也管吗?”他故作亲昵地收紧手臂,另一只手慢慢往身后摸过去。
“吵到车窗玻璃都碎了?好功夫。那么旁边这些朋友是在做什么呢?和我一样因为好奇停车观战的观众吗?两位可是好兴致啊,莫非就象皇家剧场里的歌剧演员们那样,台下坐的观众越多,状态就越是兴奋?”黑衣男子连讽带刺,斜倚在车头一侧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人,似乎是短时间内不打算离开。
丁丁努力掰开握住自己肩膀的手,不动声色地向黑衣男子身边移动,被对方多碰一个指头她都觉得恶心。“没什么,有些误会,都说清楚了,现在我想离开。我的车受了点儿损伤,请问能不能搭您的车?”
她没说对方拦路抢劫或者意图强奸,是想给对方一个台阶下。不管怎样,对方人多势众,面前这人手中又握有枪支,她这一边胜算实在不大。可是好不容易盼到了救兵,虽然只是两个中看不中用的纨绔子弟,又岂容她放过这难得的逃脱机会。她希望对方看在那辆车象征的身份地位上,顺着台阶下就此放过了她,那便是最理想的结局了。
黑衣男子帽子压得很低,朝她点了点头,让她不用再说下去。接着向那男人微微欠身,绅士地施了一礼。“小姐的请求我没有理由不答应,你们的问题看来只好以后解决。那么抱歉,我得送她走了。”
他弯腰的时候露出西装下枪套皮带的一小段。那男人还要说什么,一看对方肋下的枪套已经打开,手都搭到了露出枪托上,只好站住不动。他带来的那些人开始鼓噪,他笑嘻嘻地问道,“车子不错啊,大半夜地单身在外,不怕出意外吗?”
黑衣男子看看他,忽然朝汽车里的同伴挥了挥手,同伴立刻拉出车载无线电步话机讲起话来。“雅典娜桥东堍2公里处,附近有一座得默忒机场的观望塔是标志建筑。不是说半小时前就在路上了吗,都过了多久了,怎么还没到?你们这些臭小子是不是还在魔狼夜总会看脱衣舞呢?”
步话机沙沙地响了好几下,那一头回答道:“呼叫幽灵390,曼城优秀市民N中队已经在115号公路雅典娜桥上,注意与嫌犯保持安全距离。”
这帮有天没日的小子,以为现在是什么情况呢,还开些不找边际的玩笑。车里的男子想骂人,脸上却笑了出来。他没戴帽子,却戴了一副阿尔发公司出品的银色夜视镜,金发剪得干净利落,装束更趋于古典派的传统优雅,身上的各种小配件都极尽华丽,搭在方向盘上的双手套着一副顶级的鹿皮手套,完全是一副准备去参加上流社会聚会的模样。
无论是遵循平日的行事惯例,还是出于更谨慎的策略,他们都该等到再晚些和同伴汇合了才现身的。要不是那下流胚子忽起色心,他们怕真动了她便不可挽回,才不会这么早出来惹麻烦。说起来这小子今天的表现也太反常了,从认识以来可没见他这么性急。
黑衣男子拉着丁丁向幽灵车走去,那群人就看着他们走,一时还拿不定主意怎么做。就在黑衣男子把丁丁推进后座的时候,枪声响了。他一下载了进来,跌在丁丁身上。丁丁以为他被射中,忍不住尖叫。他抱住她的头用力往下按,防止被外面的人清楚地判断位置。
身后这群人已经纷纷驾车追赶上来,他们的车虽然在性能上远不及幽灵390,但这年头有哪个混黑道的不喜欢改装车辆的,单论发动机马力倒也不算实力悬殊。又因为开头的一两枪射中了他们一枚轮胎,尽管幽灵车系列有高分子自动黏合技术打底,但因为对方使用的是霰弹枪,弹片呈散布形攻击,轮胎的肩部和侧面薄弱部分遭到大面积破坏,影响了幽灵390的车速。
42 隐身
前座戴眼镜的男子一只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副驾驶座抽屉里翻出红外线瞄准镜朝后座扔过来。汽车的后窗玻璃已经有子弹冲击的痕迹,丁丁从震惊中清醒过来,黑衣男子便放开她。他迅速将瞄准镜与手中的枪装配好,按下车窗玻璃向外瞄准射击,另一只手伸过去摸了摸自己受伤的地方,不断咒骂。
这时候步话机那一头叫起来,“不要在背后说坏话,小子!会遭天谴的。”
前座的男子看着反光镜朝后射击,一边还要掌握方向盘不偏离轨道。丁丁身边这人便拉过步话机大声咒骂,“已经天谴了,左胳膊中了一枪。该死,这群混蛋带着自制霰弹枪哩。”
步话机那头安静地一下子,似乎有些焦急,一会儿换了个声音,“坚持住伙计,我们就快到了。”
黑衣男子想他们的“就快”很可能意味着二十分钟以后,这就是为什么他讨厌人们没有时间观念的原因。浪费自己的时间也罢了,浪费别人的时间便不可原谅,如果因为浪费时间而导致生命的浪费,那就是罪不可恕了。
就在他将同伴骂得狗血淋头的时候,四辆暗色轿车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从公路侧方冲出来,从幽灵车两边风驰电掣般驶过,在距离那群混混的车很近的地方停住,形成的四面包夹之势正好是之前这群人用来对付丁丁的方法。车里的人没下来,却从摇下的车窗口伸出八架狙击步枪,每支枪口对准了一个人。
丁丁三人见情况骤起变化,忽然加入了第三股力量,虽然来历神秘、敌友未明,但很明显他们针对是对方。谨慎起见他们该立即走人才是上策,但是三个人都敌不过强烈的好奇心,于是掉转车头慢慢驶到近处观察。丁丁身边的这个男子向外观察了一会儿,不禁低呼,“是L公司的LSS-107微声狙击步枪!”
丁家老四丁司是罗洲警探,房间里收藏了大量的资料,丁丁闲时也常翻来解闷。她知道LSS-107微声狙击步枪是罗洲国家供应商L公司的产品,它的第一代LSK狙击步枪曾六度被用于著名的暗杀事件,数百年来声名赫赫。第二代XM为超大杀伤力枪型,一直有“肩射炮”的美誉。LSS-107作为第三代产品LXM-109的派生设计,使用光学距离修正瞄准系统,发射MP6狙击弹兼用MP5穿甲弹,射程在1000米甚至更远的距离。它装置有消声器,加上使用亚音速枪弹,发射时噪声低到130分贝以下。如果有人被射杀,肯定不会有更多的人听到枪声。
初入黑道的小混混何曾见过这阵仗,吓得一动不敢动。有人大着胆子偷偷移动脚步,满以为对方不会注意。走到第三步就听轰的一声,脚前的地面碎了一个大坑,飞起的石块砸碎了他的脚面,疼得他抱足惨叫,满地打滚。这一下杀鸡敬猴,其余的人刹时间丢盔懈甲心胆俱寒,个个抖如筛糠匍匐于地,别说去扶,连看一眼都不敢。
只见其中一辆车里扔出好几副手铐,隔得太远听不见车里的人说了什么,这些小混混纷纷捡起地上的手铐,两人一组背对背站立,然后毫不犹豫地将彼此铐在了一起。四辆车只是摆了个阵势,便在短短半分钟内轻松结束了战斗,这一招威力震慑玩得着实漂亮。
这些车的牌照显示是本地车,黑色萨博27-5,隐形人系列的第七代产品,市价在百万以上。警察局也有这款车,但只有警察局长或者押运重要人证时才使用,而车里的人分明不是警察,却配备了如此先进的武器,不能不叫人起疑。
他们下了车走过去想看个究竟,却见有两支枪口迅速反转过来,黑洞洞地对准自己这边,赶紧站住。对方的车开出很远,才收起枪口,自始至终在场没有一个人看清车里人的长相。两分钟后他们的同伴与出警车辆同时赶到,用手机拍下的车牌被传送到警务中心进行搜索,他们也来到警察局协助调查。
好不容易告一段落,丁丁忽想起黑衣男子为救她受了伤,自己居然都没看一眼,大感过意不去。过去扶住他的一只手臂,他的头一动,半边脸暴露于灯光之下,眉目清朗,发色红亮,不是雷欧是谁?她吃惊,下意识丢开手。这一下牵动了对方肩头的枪伤,他一痛便往下倒,她赶紧扶住。
“康维罗勋爵,怎么又是你?”她以前的判断果然不差,遇到他就代表有倒霉的事情发生。这会儿他正躺在她的怀里,脸色苍白,肌肉都是收紧的,估计疼得很,她怎敢将他推开。
雷欧觉得这个姿势很舒服,让他想起幼时母亲怀里讨眠的时光。“你的‘又是’是指一而再、再而三愉快的巧遇呢,还是对于我的出现抱有沮丧的想法?为了停车管你的闲事,我可是错过了一位名门淑媛的盛情邀约,也许宴会后还会有一个美好的夜晚在等着我,如今等着我的恐怕是伤口缝合手术了。你这女人属苦修带的是不是,怎么每次碰到你我就得经受艰苦的磨练?”
话音未落,他的上半身已经脱离实物支撑落在半空中,后果可想而知,他尊贵的臀部与地面来了一次亲密的接触。只听丁丁的声音在头上冷冷地道,“既然勋爵阁下已经做好了准备,我怎能让您失望呢,请继续享受苦修的痛快吧。”
“下次这种美好夜晚一定也带上我,托丁小姐的福,今晚过得非常愉快。”笑声在两人身边响起,丁丁正觉得这声音也熟悉,一抬头居然看见了“幻影王”威廉?德瑞,那样完美的容貌世界上几乎找不出第二个,她怎可能忘记。
她呆了一呆,又回头看看雷欧,忽然一下子全明白了。雷欧就是俱乐部的会长夜,任性、骄傲、坏脾气、银钩般的眼睛和火一般的头发,早在第一次碰面的时候她就该认出他了。可能那时她的注意力有些分散,如果不是先看见了威廉,她根本不会把“夜”和“雷欧”这两个名字联系起来。
起初雷欧和威廉眼中还有疑虑之色,忽然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TEN小姐。”
“久违了。”
两人一先一后说出这样的话,配合之默契象是事先排演好的。丁丁笑道,“你们怎么发现我的?不管怎样,真的要谢谢二位。”
43 源头
雷欧在考虑要不要告诉她,从七点半看见她和丁杉吃饭时自己就注意到了,所以拉着威廉走上赴宴行程里并不顺路的公路。奇怪的是那几辆跟踪她的车也是在饭店门口就打好埋伏的,一直跟着她走过两个街区,到了人烟稀少的赫拉区才开始贴上去。他们的布加迪幽灵390太显眼,只好绕着小道跟上来,因此不但丁丁没看见,连这一行三辆车都没发现他们的存在。
经过紧急处理,雷欧的伤口已无大碍。所幸嫌疑犯所持霰弹枪是非军用式,只是伤害面积大,杀伤力并不强,因此只是受了点轻伤。威廉有事先走了,离开时的表情看着挺诡异,还特意交代她雷欧的左肩暂时不适合活动,是她知恩图报的时候了。
丁丁无奈替他倒了杯热饮过来,刚听他说三辆车,她忽地想起那一直藏头露尾的第三辆车来,有人看见它是辆蓝牌照的深色沃尔沃。那帮小混混全都以妨害他人人身自由和非法持枪罪逮捕到案,领头那小子还多了条强暴未遂的罪名,他们都说不认识那第三辆上的人,只是受人钱财替人出气,没见过金主本人,只用电话联系,那人使用了变声系统,听不出男女老幼。据训问笔录记录,那小子开始没打算对她做那种事,因为突然接到金主打来的电话,才临时采取行动。打电话这人对现场的情况了如指掌,所以当时一定在离事发地不远处。那辆沃尔沃,也许就是主谋的车,它曾一度在附近逗留,但是警方到达之前它就已经警觉地溜走了。
雷欧喝着热巧克力,胃里暖暖地一片,僵硬的四肢开始有知觉,心情大好,一转头见丁丁正用一种奇怪的眼光看着他。“怎么了?有什么问题想问?还是觉得我看起来不错?”他挺直背脊,把手边的帽子戴上,从上到下重新打理一遍。他身上这套纯手工西服过瘦、过肥或有小肚子的身材是穿不了的,顶级的质料与设计,加上标准的样板身材,使他看起来象个王子般高贵优雅。
可是没有这样自吹自擂的吧,丁丁呛了一下。“呃,那个……我得说我们两个挺有缘,总会在各种奇怪的场合里莫名其妙地遭遇,尽管不是每次都很愉快,但是得承认,与你的交往让我受益匪浅。”说到这里她抬眼看他,他正非常感兴趣地盯着她的嘴,似乎很想听听接下来她要说出什么话。“但是,是不是太巧了?请原谅我这么想,可是每次见你都会遇到不,呃,不平凡的事情,这次难道又是碰巧的?”她原本想说“不测”来着,想想也太伤人了,临时改口。
“的确不是碰巧。我以祖父的名义给你父亲打过电话,他告诉我你在玫瑰饭店,所以我去了那里……”刚好看见一些让人吃惊的画面。
丁丁脸上一红,不知道他看见丁杉的求婚没有,她可不希望太多人知道这种事情,“没看见你。”
“怕打搅你的晚餐,而且我的车太显眼,所以远远地等着。”怕她不好意思才扯谎,实际上那时候他跟着丁丁进了饭店,一直在角落里坐着,基本看清楚了整个过程。
“是什么理由让你急着来找我?”她没说纡尊降贵,是因为心里悄然而至的好感。她觉得他看见了,明知道他睁眼说瞎话,心里还是颇觉安慰。
雷欧看着她笑道,“水晶纹章的源头找到了,在婆洲的失落天堂。”
失落天堂,婆洲文的原名叫做路金斯,颇有招财进宝的寓意在里头。婆洲是冰上运动的圣地,它的多数区域冰期较长,独这一块地方四季如春,有着壮观的海克力斯山脉、狄尼索斯河谷和阿芙洛狄特海岸线。这个国家最美丽的白沙海滩就在路金斯本地,因此这里也是著名的旅游胜地。
两个人飞到婆洲后,在当地租了辆车直奔目的地。到这时候丁丁还是不能相信自己就这样提了个旅行袋跟他来了,她请了三天的假,接下来正好就是学校的七天春假,这段时间足够在婆洲做调查了。
雷欧让她再看一下地址,长时间的飞行让她腰酸背痛,她连翻都懒得翻,直接背出来,“桃花大街皇后公寓2104室。”
穿过两个行政区划,途中还咨询了当地警察,他们终于从高速公路上下来,转进了一条小路。在这条路上开得越远,景象就越是繁华,不远处就是海滩,许多人开着漂亮的跑车来到这里,随处可见身着泳衣的性感美女。这些美女的身影在雷欧的太阳镜上闪过,丁丁想真是确切极了,那太阳镜大概就可以代表他本人的眼睛了。开了十几分钟,汽车在大片居住区附近停下,雷欧让丁丁去打听一下公寓的确切位置。丁丁去了片刻回来,指着车边那幢房子说就是那里。
按了“2104”的门铃,有人接起来问什么事,雷欧摊开康维罗公爵提供的那张便条,念出上面的名字,“米歇尔?亚登住这儿吗?”
电话那头警惕起来,“你是谁?”
雷欧不紧不慢答道:“康维罗公司的珠宝采集员,我们跟亚登先生联系过,约好这几天来看东西的。钱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交易。”
对方当即开了大门。电梯到21楼停下,他们走过一段破旧的走廊,看到前面的门牌上写着“2104”,正要敲门,对方已经先开了锁,门缝里露出一对浑浊的眼睛。
“米歇尔?亚登?” 雷欧问道。
“是我。钱呢?”对方反问。
丁丁躲到雷欧的身后,雷欧侧头一笑,向他举了举手里的皮箱,“你要的那个数目,很公道了。”
米歇尔?亚登眼光越过雷欧朝丁丁望去,“她是谁?”
“新交的女朋友,一起进来没关系吧?” 雷欧边说边搂住了她的腰,把她按在自己怀里,丁丁略一挣扎,忽然瞥见门缝里那对可憎的眼睛,只得忍住。
米歇尔?亚登观察了他们一会儿,终于启开了门销,“珠宝商采集员很好赚吧,我看你过得不错。”
“马马虎虎,这样的世道,谁不动点小脑筋呢。” 雷欧敷衍道。
米歇尔?亚登大约三十五、六岁,年轻时可能长得不错,却全被啤酒肚和满脸杂乱的胡子给糟蹋了,衣着邋遢,两眼无神,象宿醉未醒的样子,看得出光景不妙。房间里摆着半旧家具,女主人显然没有尽到责任,肮脏而杂乱,到处都是空啤酒罐、臭袜子和起皱折页的阁楼杂志,残羹剩饭的馊味从厨房钻出来,客厅里开着半扇窗,但空气还是污浊。
44 血统
雷欧扫开沙发上的杂物,搂着丁丁坐下,一只手把皮箱从地下拎起来平放在桌子上,打开密码锁扣,皮箱里平铺着一层崭新的罗洲币,花花绿绿的颜色煞是好看。
“应阁下之要求,10元面值的1万元,50元面值的2万元,500元面值的2万元,都在这里了。”他拿起一挞紫色的500元翻了翻,米歇尔?亚登看得垂涎欲滴,正要伸手去拿,他即刻又把钱扔进皮箱盖住,“我们要东西在哪里?”
米歇尔?亚登走进厨房,他们听见桌子和柜门移动的声音,片刻,他走出来,手里托着一个精致的蓝丝绒盒子。“看看吧,绝对物有所值。上次那作家是个蠢货,写了一本愚蠢的宝石鉴定书,我甚至好心让他拍了照,那个瞎眼的竟然把它当作赝品四处宣扬。”
他说得口沫横飞、义愤填膺,其实对此物到底是真是假并没有多大把握。新书出版后,那可恶的作家甚至亲自给他邮寄去了一本,后附便条一张,写着:“据可靠查证,阁下之藏宝乃赝品一具,价值匪薄,先生当自思量出路,若以次充好,蒙骗世人,则前景堪舆。”
这本宝石鉴定书象突如其来的暴风雨催挎了他的自信,自从他的女人离开后,那件东西就成了他最后一点寄托。一旦连这也打破了,他对后半段的人生也就失去了希望。就在这个时候,他接到了救命的电话,对方是世界知名企业下属的康维罗珠宝公司,希望购买他手中的藏品。参照目前市面上乌拉圭紫水晶的价格,同样大小和品质的只需要5000欧元就可以购买到,即使把乌拉圭紫水晶业已停产的原因算上,估足了也就翻个倍而已,这两个人却肯花十倍的价钱购买,一定有着不可告人的原因。也许可以再多要点,他想,反正他们看起来好象并不在乎价钱方面的问题。
打开盒子,蓝丝绒座上放着一个小小的丝绸包裹,打开它,里面就是那枚他们寻找已久的天然紫水晶石,色彩绚烂,通体晶莹,隐约有红色光芒流转。它以六边形徽章的形式呈现,正面打磨出插翅狮子的具象,银链穿过狮子的嘴再绕回来,可以用来挂在脖子上。雷欧拿起它翻过来,反面的图案便露了出来,正是那三片花瓣的沙罗凤眼兰。
忽然大门那边响起钥匙转动的声音,米歇尔?亚登立刻收起那箱子钱藏好,小心翼翼地掩到门后,准备随时先发制人。雷欧把紫晶纹章往丁丁脖子上一套,拉她一起躲进壁橱。一会儿他们听见有人进来,砰砰几下什么东西摔倒在地,接着米歇尔?亚登“啊”地一声,声音里透着惊讶和喜悦。外面的光线通过门上的百叶窗射进来,丁丁抬头向雷欧望去,只见他的两道目光射在自己脸上,两个人在拥挤的壁橱里靠得很近,她脸一红,立刻别开头去。
只听见外面的米歇尔?亚登道,“瑞吉娜!真的是你!臭女人你去哪里了?把我独自一个扔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没吃没喝,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去哪儿了?”
接着有个女人道,“婆洲剧团招收女演员,我想……”声音听起来颇为甜美,长相大概也不会差到哪里。她一句话没说完,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隐约听见喘息之声。丁丁好奇从百叶窗里望出去,只见两人紧紧抱在一起,正自热吻。她顿时大羞,雷欧故意扭开了脸。她却看见他耳根牵动,显然是在发笑,一怒往他后背打下去,却被他闪身避开。壁橱就这么大的空间,哪容得他们在里面打闹出手,哗啦啦橱门一下被撞开,两人和拖把、水桶、旧地毯一起跌到了房间的地板上。
热情被打断,丰满的棕发女子瑞吉娜惊异地望着他们,“这些人是谁?”
米歇尔?亚登想起水晶纹章的事还没跟她商量过,钱却已经到手,不禁哑然,脑海里思虑飞奔,想着该如何解释。
雷欧从地上爬起来,掸掸头发上沾到的灰尘,“康维罗公司的珠宝采集员,认识您很高兴。”
说明情况后,瑞吉娜一脸的犹豫不决,“这不行,请把钱收回去,这样东西不能卖。”
米歇尔?亚登急了,“不是说好了……”
瑞吉娜打断他,“那是厄运的纹章,我们没有权力这样处置它。”
“容我插句话夫人,您丈夫已经把它卖了,货款两清,没什么可说的。”雷欧手里捏着那个空盒子,眼睛却往沙发底下看过去,刚才亚登把钱藏那了。
米歇尔?亚登道,“那种东西越早处理掉越好,难道还要留在身边等待厄运降临吗?”
瑞吉娜看着丈夫,亚登心虚地用脚后跟往沙发里面顶。
丁丁忽然道,“厄运?什么厄运?能给我们讲讲吗?”她说着,将胸前的水晶纹章取了下来,放到四人之间的桌上。
瑞吉娜看见水晶纹章,立刻安静下来,接着开始讲述它的来历。
原来瑞吉娜在夜洲地产巨头西门家族当过两年厨娘,在她服务的第二年春天,西门家族遭遇了一场重大变故。在一次宴会中所有到场宾客包括服务人员集体食物中毒,西门有容、西门有雪兄妹抢救无效死亡,卓嫣然死里逃生。西门有信闻讯自阿洲赶回,中途遭遇空难,机毁人亡。瑞吉娜在这次事件中侥幸逃得性命,事后恰逢卓嫣然生产,她乘乱偷取了部分现金和贵重首饰,潜逃至阿洲某个小城。几年后风声过去,才开始变卖首饰,取得了一笔颇为可观的数目。后移居婆洲,在路金斯遇见了亚登。两人本来过得颇为富足,谁知这亚登贪杯又好赌,输掉了妻子带来的所有嫁妆,这枚水晶纹章是剩下的最后一件东西。她一直心存愧疚,便想将之留存身边,想不到今天丈夫又将它卖了。
丁丁听得心潮浮动,起身去洗手间,想洗把脸清醒一下。雷欧目送她离开,一手拈起水晶纹章,问道,“这个,究竟是谁的东西?”
瑞吉娜想了想,“我第一次见到它是在那次宴会举行前的几天,夫人和她的兄弟在讨论什么问题,看见我走过去就不说了。我看见她的首饰盒里露出半截银链子,后来我到夫人房间里偷钱和首饰的时候,是第二次看见它,它的装饰银链很特别,我不会弄错的。”
雷欧肯定地点点头,指尖抚摩着纹章表面的花朵,触手冰凉,这种紫水晶和他拥有的那件水晶一定出于同一个水晶簇。
瑞吉娜忽然道,“据说西门小姐的后肩上,有朵一模一样的花,听说是继承了她母亲家族的血统。”
45 意外
作者有话要说:这两天网络实在不好,笔记本好象中毒了,老是蓝屏重启。饿滴神,难道要重装……准备启程回罗洲的路上,丁丁接到陈教练打来的电话,花滑队正在路金斯东部玫瑰区著名的剑齿虎俱乐部观看花滑表演赛,下午还要去西部海涯区的三叶草俱乐部参观学习,让她直接到当地下榻酒店会合,艾米会在酒店接应她。威廉已先期到达,雷欧当然也要去,她便搭了他的顺风车。
东部的玫瑰区和西部的海涯区实际上是狄尼索斯内海河的两岸,只要穿过一座斜拉锁桥就能到达。汽车开在海涯区的海滨公路上,从这里到酒店还有30公里的路程。沿海都是浅水弯葡萄园,东一片西一片,放眼望去,满目皆是即将成熟的葡萄。除了白沙海滩,海涯区另一样最出名的东西是葡萄酒,这条公路便叫做酒街。
路况很好,前方一辆黑色沃尔沃与他们擦肩而过,丁丁想起那天晚上的袭击事件,被怀疑为主谋的驾车也是一辆沃尔沃,便问雷欧案件查得怎样了。
雷欧道:“那个路段正好在视频监控区域之外,嫌犯盘问不出个所以然,再加上交易完全以现金进行,没有在银行留下任何记录,结果一无所获。没出人命,警方是不会重视的。”
丁丁又道,“后来出现的那几辆车呢?不是记下车牌了吗?”
“笑话大了,数据库查询结果是罗洲警察厅长的专车。还有两个牌照,一辆是国家情报研究所的,一辆是检察署的,总而言之是被愚弄了。他们使用的武器装备也很有意思,那种型号的狙击步枪完全可以在1000米以外解决掉所有人,由此看来对方只是想救我们,并没有杀人的打算,更不想留下任何证据。”
雷欧一只手懒洋洋地搭在方向盘上,有点心不在焉。“还有个问题让我百思不得其解,康维罗家的秘密口口相传了几百年,都是只有继承人才知道,公爵这次居然会让你插手这件事。”瑞吉娜说的那些话犹在耳边,他记还记得上次为丁丁包扎伤口时所看到的。两个人长着同样的胎记,世上没有那么巧的事吧,看来西门有雪之死有疑问。他从多芙琳那里听说过丁家兄妹皆是领养而来,说丁丁就是西门有雪,那也不是不可能。老奸巨滑的康维罗公爵能对她另眼相看,不会没有原因的。
“因为我有必须求证的事情。”丁丁想,是不是应该把事情告诉他呢,既然他跟多芙琳交往过,自然会知道丁家的境况。现在想起来再明白不过了:诺亚岛那天伊萨克没能追到那人,因为他要找的不是多芙琳而是婀娜;俱乐部的标记是蔷薇,因为蔷薇是威尔斯的国花;夜的眼神和声音似曾相识,婀娜会跟雷欧相识并公开交往,因为夜与雷欧根本就是一个人。
她记得那一天睡美人山庄的宴会上,雷欧和多芙琳两个人的手分明是握在一起的,心情忽然烦躁起来,问道:“什么时候认识安娜?陈的?”
雷欧不解地看她一眼,忽然想起,“你指婀娜?俱乐部认识的,约会过几次,算朋友吧。”
丁丁冷笑,“您对女人的爱好还真广泛。”
他吃吃笑着表示同意,一边打开了收音机。3套是黑人音乐他换台,24套是童话广播剧,她想听听,却被他耸耸肩膀又换掉,接着换到的是音乐剧,他总算离手。一会那人唱起来,这么巧是著名的婆洲籍男演员Z的保留节目《星光灿烂》。当今国际最著名的四大男高音之一,嗓音阴柔华丽,有震撼人心的魅惑。她闭目倾听沉醉其中。不料“啪”的一声,他居然将收音机关了。
她来了气,瞪着他一会儿,忽然屈起食指往他额头弹上去。他闪过,手上的方向盘晃动一下,汽车有点打滑。这时路边忽然有个人冲出来,站在汽车前面不远处用力挥舞双手。雷欧反应敏捷一脚刹车踩下去,在离那人不到1米的地方停住。
汽车在路面上拖出长长的刹车痕,来人扑到车门上拼命敲打玻璃窗,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人,雷欧摇下车窗。
“求你了,救救我的孙女。”妇人满脸焦急,说了一句话,已经泣不成声。
两人下车,雷欧道,“别急,说清楚她的情况。”
“我给水箱加蒸馏水的工夫她就不见了,可能在那儿。”她指了指路边的葡萄园,那里两扇铁门紧闭,路边栅栏有个小小的破洞,正好能容小孩匍匐通过。“她说想看看葡萄园,可是我们赶着去和我侄女碰头,没有时间停留,我没料到她会自己跑掉。私闯私人领地是犯法的,葡萄园的主人又不同意让我进去找人,说我没有确切证据证明孩子在那里。已经向警方求助了,可是这个地区附近只有三十几名正式警员,都去表演赛现场维持秩序了,两个小时后才能赶过来。天晓得这么久的时间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这里离海岸这么近,艾米莉不会游泳啊!”
雷欧点点头,同那妇人一起敲开了葡萄园的大门。主人原本态度强硬,雷欧指责他对葡萄园周边的栅栏检修不力,一旦孩子出事将负有严重过错。那人期期艾艾了半天,终于极不情愿地放行。
三人在葡萄园里大喊那女孩名字,一路搜索过去,渐渐走到了海边。妇人发现悬崖上一处花丛边落着一只白色小皮鞋,想是小女孩上前采花时失足落崖,吓得几欲晕去。丁丁急忙安慰她,探头一看,头晕目眩,却发现有个小女孩正坐在崖下的沙滩上伤心地抹眼泪。
妇人趴在悬崖上探出半截身子,拼命呼喊对方的名字,“艾米莉,艾米莉!”女孩抬头看见妇人,忽然放声大哭,那妇人又是自责又是心疼,心肠也要被她哭断了。
随车携带的绳索终于派上用场,拴在崖边一棵树上打了个死结,绳子垂下悬崖,雷欧拉着绳子一步一步往下滑。丁丁从上往下看得清楚,心要跳到嗓子眼儿了,明知自己力气不济,还是同那妇人一起死死地拉住绳索,生怕树干断裂。忽然手上一轻,雷欧在崖下呼喊一声,到底了。
她往悬崖底下喊,“孩子怎么样?”
“小腿骨折……必须先处理……我的车……急救包……”雷欧的声音时响时沉忽忽悠悠飘到崖顶。
她立刻跑出去,在汽车后备箱里找到了雷欧说的那个急救包。车里响起电话声,她犹豫一下,飞快地开了车门取出电话,边跑边接。电话那头响起艾米的声音,说是有急事要离开,丁丁到达酒店时她很可能还没回来。”
“我也会晚点到,路上有意外,不跟你多说了,到时候见。”她匆匆挂断电话,直奔崖顶。
妇人见她回来,一阵欢喜,“快,快,放下去。”两人把急救包栓在绳上慢慢放下,片刻后绳索放到头了。忽听雷欧在下面喊,“不行……风太大……碰不到……下来一个人……”
她们只得又把东西拉上来,那妇人已经热泪盈眶,口里念叨着,“我要下去,我要下去。”
丁丁拦住她道,“我学过攀岩的,这点高度还难不倒我。您在这里留守,等候警方救援。”
她把急救包捆在腰间,小心翼翼退到崖边,双手紧紧地抓住绳索,双足顶着崖壁成斜角,手里一点点地放着绳子,慢慢地往下走。这样走了十来分钟,她已经汗流浃背。攀岩与滑冰不同,往下走又与向上攀不同,她都快筋疲力尽了。
海浪在她的脚底下敲打着沿岸的礁石,绳索快要放到头的时候,一个浪头飞过来,她下半身溅湿了一大片。她象被硫酸烫到,忽然有种窒息感,手里一哆嗦,重重摔了下去。
46 记号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在看《传说中的故乡》,棒子的聊斋志异,还算不错。还在等待《HEROES》中,9月该播第三季了……顺便介绍最近看过的比较好的影片:青春砺志的《舞出我的人生》1、2,《恋爱刺客》,《足球尤物》;科幻:《伊恩斯通之死》《守夜人》《守日人》(期待《黄昏使者》);《地狱男爵2》(还没看到好版本);《夺宝奇兵4》(居然没有字幕,吐血);1984年英国Granada Television版本的《福尔摩斯探案集》,超经典的版本,正下着看着……雷欧扶起她,觉得不可思议,想不通离地未足一米怎会忽然摔下来。她理理思绪,活动一下手脚,解下腰里的急救包,走到小女孩身边。小女孩的祖母说她今年九岁,金发,冰蓝眼睛,丁丁觉得她面善,当时便喜欢上了这漂亮的小女生。雷欧迅速为女孩处理骨折的小腿,伤口止血、消毒、上夹板,动作轻稳敏捷,象经过专业训练一般。
“我叫TEN,认识你很高兴。”丁丁微笑握住女孩的手,“你呢?”
女孩透过充盈的泪水看她,“艾米莉。”
丁丁用力抱了抱她肩膀,“很好艾米莉,总有些事情是我们必须面对的。我的教练曾经对我说,人不是生来就有自信,只有不断的练习,才会使你充满信心。想想悬崖上面的……是祖母吗?”
“是姨婆。”
“好的,想一想姨婆有多么爱你,就不会那么害怕了。现在我要用绳子绑紧你,在上升的过程中可能会有些不舒服,但是最好把眼睛睁开。这样吧,就把自己想象成是戴着小尖帽的彼得潘,你要从这里飞起来到悬崖上面去。你能做到吗?”
女孩的眼睛里还有眼泪,犹豫地点头。两人便把女孩抬到绳索下,用绳子在她腰里捆了几圈系住,又叫她双手紧紧抓牢。丁丁再次拥抱了她,拉了两下绳索,上面的人开始收绳子,女孩的身子慢慢往上升起。看着女孩的表情渐渐镇定,丁丁顿觉宽慰,转过脸来,雷欧正看着她,嘴角浮着淡淡的、和煦的微笑。
她脸上一红,“随便说的,小孩子不都喜欢别人说他勇敢?”
“我倒忘了你有许多兄弟。”避开她的目光,他坐了下来摆弄海滩上的沙子。
小女孩艾米莉自己不会攀爬,全靠悬崖上的姨婆一力往上拉,还要防止她骨折的脚被山壁摩擦撞击。开始的时候速度极慢,等距离过半,上升的速度却快起来,象是多了个人在帮忙。不久,果然崖上传来女子的喊叫,问下面的人是不是TEN,丁丁听出这声音比那中年妇人年轻得多,却跟艾米有七分相似。但是艾米人虽在路金斯,如何能跑到这里的悬崖上来?
她心里狐疑,大声向上喊道,“是我!你是艾米吗?”
“我在这里!”她喊了好几遍,上面艾米才出声回答。“等等,我拉你们上来。”
一会儿绳索抛了下来,雷欧抓住绳头给她,她老实不客气接过来,牢牢系在腰间。绳子开始往上抬起,她看见自己离地面越来越远,雷欧仰头看着她,目光里甚是关切。她脸上不知怎么就热了起来,连忙抬头往头上望去。悬崖离沙滩大约在二十多米,石壁上生满青苔松藤,有几处被踏断,想是那小女孩艾米莉摔下之时曾被树枝挂住,才侥幸逃生。顺着绳子再往上看,岩壁上有许多参差不齐的突起,绳索挂着拉来拉去,会被磨断也不一定。
她这样胡思乱想着,猛然就发现自己的双手失去了支持,还没等她弄清是怎么回事,半边身体就结结实实地擦着峭壁往下掉。她挥舞着双手抓住山藤树枝,这些东西虽然吃不住她的分量,却缓和了下冲之势,跟着她一起落到了地面上。有那么片刻的时间她眼前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整条左胳膊又涨又痛,一点力气也使不上。
雷欧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能站吗?”她点点头,他扶着她站起来。他又问道,“今天星期几?”
“星期五。”她迅速回答,神情却滑稽。
他知道她在嘲笑他的过分小心,但现在不能跟这丫头计较。“试着用单脚支撑跳几下,告诉我是不是头晕?”
她露出笑容,照他说的跳了几下,摇摇头。
他松了口气,“很好,没有脑震荡。”
最糟糕的情况避免了,他开始思考绳子怎么会突然断掉,他很清楚带来的PS绳其中缠有不易磨损的细钢丝,承受力在200公斤,除非崖壁上有非常锋利的切口,否则不可能被轻易磨断。
正要查找随她一起掉落的那半截绳子,她忽然大声叫他,原来海水开始涨潮了,前后不过几分钟已经超过了膝盖直往大腿上面没过来。两个人迅速退到悬崖壁下,朝山头上大声呼喊,那妇人回答说艾米去找绳子了。按照这个速度计算,等上面的人找到绳索放下来的时候,海水已经淹过了他们的头顶。为今之计,只有爬到高处,等退了潮再作打算。
爬到礁石上的时候天完全阴下来,似乎有一场暴雨蓄势待发。雷欧站在高处四面了望,发现不远处有个天然的洞穴,两人便转移到那里。一会儿的功夫,倾盆大雨就下来了。
洞穴进深不大,勉强能容他们坐立,但在这漫天风雨、浪潮汹涌的环境下,已经是天堂。雷欧在洞穴尽头发现一堆枯枝、鱼骨和十几个空罐头,大约是有人曾在这野餐。他不抽烟,但随身带着一个威廉送的古董打火机,那些枯枝没被水淋过,一点就着。有了篝火,冰冷的洞穴里一时春意融融。
外头风雨虽大,他还是能感觉到她呼吸不匀,脉搏急促。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火光照在她的脸上,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上去抓住她的手,她应声而倒,手心烫得火烧一般,倚过的石壁上隐隐有血迹。
他眼神变得凌厉,摸了摸她的左肩,“动一下我看。”
她痛苦地道,“动不了,肩膀脱臼了。”
他不容辩驳地解开她的外套褪出左臂,稍微活动两下,忽然屈肘90度,顶在她肩膀关节窝。“喀嚓”一响,她痛得闷哼一声,肩膀却在刹那间复回了原位。他在急救包里找到绷带,把肩膀与胸部固定起来,又撕下一段绷带挂在脖颈里用于支持臂部。
“哪来的血?我没耐心循序渐进发现,是自己老实交代,还是要我扒掉你的衣服便于一目了然?”他望着她汗水涔涔的脸颊,咬牙切齿道,“如果觉得自己一个人能应付一切问题,就别让我看到这种丢脸的情况。”
“这可不是在求你么,可能是跌下来的时候撞到后背,拉了条口子。”知道他说到做到,她皱了皱眉,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着痕迹地往后挪动。
明明虚弱得要命,还跟他顽固逞强,那么一句求人的话,从她嘴里出来全是冷嘲热讽的意思。他一把扯开她的衬衫领子,左肩后的胎记毫无预兆地露了出来。那是一朵三片瓣的沙罗凤眼兰,生在如雪的肌肤之上,色泽血红,娇艳欲滴。在那印记之下,是他曾经亲手为之止血的伤口,如今只留下极淡的一条红痕。
他还记得第一次看到这印记的时候有多么震惊,威尔斯时代相传的秘密花朵,居然就这样明目张胆地盛开在一个年轻女子的肌肤上,妖艳的花朵和纯洁的少女,本该站在两个遥远的极端,此刻却奇异地融为了一体。TEN就是丁丁,丁丁十有八九就是西门有雪,而神秘的西门家族又和威尔斯有着什么样的联系?
丁丁已经面红过耳,他就这样扑上来拉开她的衣服,又在那里呆看半天不给她处理伤口。若不是一只手受伤被吊在脖颈上活动不便,她几乎就要跳起来和他翻脸了。
47 童话
作者有话要说:科幻的看不看……介绍两部迷你剧《迷之屋》、《科幻大师》,都是4集,构思精巧,值得一看。“你看完了没?能不能快点上药?”她努力把衣服往上拉,好使身体裸露的部分尽量少些。
他取过纱布和消毒药水处理伤口,在她耳边悠悠道,“居然连条伤疤都不留,蚯蚓一样顽强的生存力,少见得很呢。有意思,我们擦肩而过这么多次,直到最近才真正地认识对方。面具能够隐藏自己,却也让你看不清楚别人,人生何尝不是如此?”
包扎好伤口又逼着她吃退烧药,丁丁吃药的时候,发现他深深地看着自己,只好尴尬地咳嗽一声转开头。真是奇了,她干嘛要脸红。洞外暴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她安静地坐在篝火边看着自己的脚,他却在看她。她的衬衫外套都已经烤干穿了起来,他却似乎仍能看到那幅明媚娇艳的印记。
“听过西门有雪这个名字吗?”他忽然问。
她眨了两下眼睛,回过神来,“西门有雪?不是瑞吉娜提到的那个死了的小女儿吗?”
“瑞吉娜说,那女孩的后背上有着母系遗传的胎记,跟你的胎记以及水晶纹章上的图案一模一样。”他意识到自己说的是“母系遗传”,那么就并非西门家族的事情,而要追溯到她的母亲和母系家族。如果那印记就是公爵要她加入这桩调查的原因,倒也说得通。但是以这件事的机密程度和公爵老谋深算的本性来说,这理由太单薄了,一定有什么别的他不知道的情况。
她打个冷战,“你不会说什么借尸还魂吧?”
他一个毛栗朝她额头上飞过来,“还魂个鬼,难道就没有可能是她母系那边的姐妹或者亲属?或者,你就是她,真正的西门有雪也许根本没死。你们年纪差不多,她大你一年,有很多种情形可以选择。你不想追究自己的身世吗?自己的父母是谁,有没有兄弟姐妹,在失去记忆之前是个什么样的人,做过些什么事……这些你不想知道吗?”
她安静下来。隔着衬衫薄薄的布料,可以摸到藏于她胸前的水晶纹章。从第一眼她就喜欢上了,美丽,稀有,特殊意义,价值连城,这些都不是她爱上它的理由。当她的手指触摸到它,似乎有一种奇异的感动从指尖传递过来,胸腔之中盛得满满的都是酸痛,这感觉象要吞没了她。她说不清那是什么,甚至分辨不出究竟是物质的体验,还是精神的幻觉。她觉得寻找它很久了,它与她灵魂的某一部分相互契合。当它安静地躺在那里,这一刻,她才是完整的。
“妈妈……”她做梦般呻吟着,眼睛透过洞外漆黑的夜色看着某个遥远的地方,“妈妈舍弃我的时候心情是什么样的?是我不能让她满意,还是有必须舍弃的我的理由?她是不是想过我?她为我流过眼泪吗?在各自天涯的这六年里,她是否也曾有过一丝一毫的不舍与心疼?她……爱我吗?”
“没有父母会不爱自己的孩子,也许用的方式不对,但是谁也不能抹杀他们的真挚情感。她必定做过痛苦的抉择,认为目前这种情况对你最好。或者,根本已经失去了选择的权力,就象……我母亲。”
丁丁看见他说话的时候拳头收紧,脸上的肌肉在痛苦地痉挛。母亲的死对他的打击一定很大,她想换个话题,他却用低沉的声线铺开了回忆。
“我母亲患有哮喘,本来这种身体生不了小孩,即使有再好的医护条件,也还是有相当的生命危险。怀孕期间有妊高症,分娩时诱发哮喘,能保住性命真是奇迹。你大概也知道公爵并不肯定我父母的婚姻,我母亲是他唯一的女儿,他一直认为是我父亲导致了她的死亡。”
这段公主与穷小子的童话往事她略有所闻。想当初阿马提家族也是堂堂工业世家,经营的是高尚的小提琴制作行业,但康维罗公爵小姐的家世太过显赫,自然以贩夫走卒视之,于是演出了一场夜奔的戏剧性情节。因为小阿马提的出生,故事最后以康维罗公爵的妥协告终。听说每年的春天辛西亚公爵小姐都会带着儿子在父亲的古堡住上一段时间,这段时间便成为新闻界大小报社、广播电台、电视记者触发新闻敏感的最佳时期。
“她在走出维纳斯剧场时被人行刺,伤口在右心室,手指粗细的洞从后心开始贯穿,在胸前留下一个针眼大小的血点。一名精神障碍的失恋者用冰锥袭击了她。”
她被他黑夜般浓酽的眼神吸引,那里面象有无数的旋涡将她拖入其中,她掉了下去,回到那悲伤的一天。
“盛名所累,哼哼,盛名所累……”他恨恨地重复那个词好几遍,“凶手刺杀名人的计划蓄谋已久,希望以此唤起女友的关注。他胸前藏着冰锥在大街上随处游走,那天维纳斯剧场正在上演著名男高音Z主演的《托斯卡》,他认出了这位著名的公爵小姐,康维罗家女继承人的地位在威尔斯与公主相差无几。她就这样死于随机的刺杀行动。”
他的脸苍白无血色,仿佛是在消化暴戾的情绪。那个时候,毫不知情的他刚刚在俱乐部的花滑社完成搭档配对,心情好极。除了母亲亲手指导的钢琴,花滑是少数他有兴趣的项目。第一首曲目,他选了母亲最喜欢的《星光灿烂》。当他与漂亮的搭档在激扬的乐曲中翩纤起舞的时候,他并不知道母亲正躺在冰冷的人行道上,致命的伤口使她大量失血,哮喘同时发作。凶手还拿走了装有哮喘药的皮包,甚至没等急救车到达,她就已经停止了呼吸。
公爵小姐遇刺案并没有立即将凶手捉拿归案,案发后凶手迅速逃往国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销声匿迹。他在母亲的葬礼后离开了家,一度混迹社会底层,外界盛传他与妓女、毒品、罪犯为伍。他在那里潜伏了整整三年,目睹过黑帮的争斗,遭遇过致命的危险,甚至与警方达成交易做了卧底。他终于找到了凶手,用更恶毒的方式报复了对方,得回了母亲的遗物。他还在那里遇到了后来成为他朋友的威廉?德瑞。
丁丁眉毛动动,“你经常拿他的脸蛋做赌注?”
“不,就那一次。那样的情况,我看这辈子也不会有第二次了。”雷欧忍不住露出笑容,刚才这段时间他一直愁眉不展,只有这时是真心地笑出来。
她低下头去,微微一笑。见她笑,他方才察觉她是故意引开他注意的,越发觉她心思细密。
“威廉比较特别,是纯血统的雅利安人种,同为男性也不得不承认他确实出色。他这个人,怎么说呢……”所谓纯种,即经过选择的程序,以人工干预控制为手段,两者结合的根源不是来自于爱情,而是出于培养优秀人种的目的。在纳粹控制世界的时期,这曾是秘密的科研课题之一,一度建立了庞大的实验基地。随着时代演进,这些罪恶逐渐公诸于世,研究项目被取缔,实验对象被释放。谁也不知道直到今天,另一个组织还在秘密地进行着这项实验,威廉便是这项研究的产物。他的精子捐献者身份特殊,因此获得了更多的自由和权力。
48 姐妹
作者有话要说:准备推第二个轻松的校园言情长篇,各位要捧场啊……他决定不再涉及这个尴尬的问题,顿了顿道,“他似乎对你们的艾米挺有兴趣,那女孩太阴暗,我不喜欢。”
“她只是不擅与人沟通,每个人自有圈子,婀娜跟她不是挺合得来?”谈及艾米,丁丁才想起她们还在悬崖之上,失去了联络,不知道是不是在艰苦地寻找他们。时间过去了一个多小时,海水也该退潮了,她走出洞去看了看天,回头招呼他,一会儿天黑了,想走也不成了。
他踩灭火堆,捡起脚边的外套跟了出去。两个人循着来时路往回走,不多时到了原来的落脚的地方,崖下迎风垂荡着一条绳子,绳子的末端在一块大礁石上牢牢系住,看来有人下来寻他们了。
呼喊了一会儿,艾米修长的身影在一块高大礁石上出现。她大喜,拼命向那边挥手,艾米在那站了一会,开始慢慢走近,渐渐地,他们可以看清楚她的表情了,那张脸不再向往常那样冷淡,而是拖着一种疲惫的、迷乱的情绪,丁丁想她必定找得他们好苦,真不该离开那么久。
“你还活着。”艾米苍白的脸上忽然有了血色,“……太好了。”丁丁怕她内疚,赶紧告诉她自己只是肩膀脱臼,并无大碍,她默默地点头。
雷欧让她们俩先上去,免得时间一长天黑下来,想要爬上去就更困难了。他看着艾米缘着崖壁慢慢地往上爬,接着丁丁也上去了,遇到困难的地形艾米就拉底下的丁丁一把。
他渐渐放下心来,背靠礁石就地一坐。屁股坐着了什么东西,拿起一看,却是先前丁丁摔下悬崖时的那截断绳,象条死蛇似地挂在他手里。他想着今天这件事,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心里一动,便去查看那断裂的口子。这一查可查出了猫腻,这条救生绳四股线里有两股的断头平整,再看钢丝,断口扁平呈楔形,光滑、锋利,几乎没有滑丝的痕迹,分明是被人用工具钳断的。
他大惊,飞身扑到崖下大声呼喊。从下往上看去,艾米在前,丁丁在后,两个人挂在半空中,象两只受困的甲虫在一线生机上艰难求生。
丁丁听见叫她,垂头朝底下看,几十米悬空的高度有些头晕目眩,“什么事?”
“小心艾米!绳子是她剪断的!小心她!”他已经想不到更好的对策,深恨自己未能及早发现,此时此刻,他宁愿和丁丁还处身于阴冷苦寒的山洞中,也好过她独自笼罩在艾米的阴暗威胁下。
那几句话清晰地钻入丁丁耳中,象不小心捻动的棉签刺痛了她的耳道,她不敢相信。艾米在她头上5、6米的位置,已经快到悬崖顶部。她似乎全没听到雷欧的呼喊,反而加快了速度,头也不回向上爬去,不久就翻上了顶部。
很快她从上面露出脸来,表情阴沉可怖,已经不象是丁丁认识的那个艾米。“命真大,那样摔下去只是肩膀脱臼而已。看来我计算有误,应该再少割断一股才对。从二十多米的地方落下丧命的几率有多大?骨折,脑震荡,瘫痪,还是截肢呢?小心别用头着地,脑浆开花就难看了。”
一直以来丁丁以为每个人自有其脾性,在她自身性格中也有不被人理解的一面,因此艾米的晦涩冷漠在她看来并不成为多糟糕的事。但是她能够感受到雷欧所说的“阴暗”,第一次看见艾米的时候就很明确了,当她再次出现在花滑,这种感觉变得更为强烈。然而阴暗与残忍毕竟有相当的距离,是什么让艾米这样恨她,非要致她于死地不可?
“为什么,艾米……”丁丁仰头望着她,手足冰凉,冷汗侵衣。
艾米笑起来,惨白的笑容让人不寒而栗。“别叫我艾米,那是我姐姐的名字,我的名字是帕琳瑟。”
帕琳瑟,公主,丁丁偶尔听婀娜这样称呼她,想当然认为和“婀娜”一样是昵称或者绰号。她们走得不很近,现在想起来,她连艾米,不,是帕琳瑟姓什么都不知道。
“艾米……”帕琳瑟喃喃地念了几遍这个名字,哈哈大笑起来,笑到极致忽然转为悲声,眼泪流了下来。
“你居然不记得这个名字了……天才辛德蕾小姐,我们可记得你。第六界精灵杯赛上最年轻的参赛者,以婆洲前任国家队教练的推荐破格获取了外卡,这届比赛后国际竞技管理中心出台了14岁以下选手不得参与A级比赛的规定,在精灵杯赛的历史上留下了空前绝后的记录。天才少女的出现让别人都成了傻瓜,仅供娱乐消遣的陪衬和玩偶。
“她师出名门,少年得志,这次的比赛本该是她振翅高飞的起点,是她黄金般职业生涯的开始。可是一夜之间,所有的梦想都灰飞烟灭了。她无法自拔,终于向朝对方挥出了冰刀……
丁丁越听越糊涂,倒是听她提起过还有个姐姐,还掌握着大笔财产什么的。但她姐姐出事是今天第一次听到,莫非她是认错了对象。“我不是……”
“你失去记忆了。”帕琳瑟立刻打断她,“多么幸运啊!一个丧失了过去的人,任何不愉快的事情都不能再打扰她。可是那些没有失忆的人永远记得,永远纠缠,唯一能做的就是疯狂,所以艾米进了疯人院。”
帕琳瑟疯子般大笑,丁丁一凛,往脚下看了看,雷欧正在下面注视着她,怕激怒艾米,所以没敢轻举妄动。她忍不住怀念刚才山洞里的情形,开始考虑跳下去生还的可能性,却见底下的雷欧坚定地朝她摇了摇头。她能看出他眼神里所表达的意思,不到万不得以,绝不要冒这个险。她开始不动声色地慢慢往下滑,一边祈祷帕琳瑟不要发现她的行动企图。
“最好别动,”帕琳瑟忽然提高了声音,“我不敢保证时间长了手是不是会发抖,自然反应免不了的。”她手里的瑞士军用剪刀连铁片也能剪断,之前对付细钢丝和麻线更是轻而易举,此刻剪刀两片寒光凛凛的锋口正张开了60度角对准丁丁手里的这跟救命绳索。
丁丁看见剪刀开始收缩,只觉得汗水从脖颈后流水般滚落下去。“等等!我不是辛德蕾!我不是!你还没有权力享受报复的快感,因为你弄错了!”
帕琳瑟冷冷地从上面望下来,“我就让你死个明白。”
“我们两个生下来就被抛弃了,一起在孤儿院长大。六岁那年孤儿院隔壁开设了一家速度滑冰俱乐部,他们训练的时候我们就私下偷师。俱乐部的看门人很和蔼,常常瞒着那里的人让我们进入地下冰场。终于有一天,被俱乐部的教练发现了,他认为我们有运动天赋,于是申请了培训基金送我们去婆洲训练。教练为我选择了花滑项目,而艾米则坚持了她的梦想——短道速滑。
在婆洲的花滑训练基地,我认识了婀娜。婀娜走的那年,正是第六届精灵杯举办的那一年。艾米满怀着梦想正要起飞,却被一个未足十四岁的小女孩轻易摧毁了。可笑的是,短道速滑甚至不是那女孩的主项,一个参加精灵杯花滑比赛的小女孩只是游戏性质的跟她比赛她的专长,就轻而易举地挫败了她。
那一天,她袭击了她。在躲避刺杀的时候,女孩从看台上摔了下去,造成腿部重伤,十字韧带断裂。摸摸你膝盖上那道伤痕,十字韧带陈旧伤,两次手术留下的痕迹是不同的。那个部位受伤的特写图片我盯着它看了整整八年,它的长宽、角度、部位及愈合后可能形成的状态,我研究过几百万次,即便经过了手术恢复,也不可能认错。
为了忘记这段仇恨,为了继续艾米的短道速滑之梦,我放弃了心爱的花滑,在速滑的赛道上追寻姐姐的足迹。直到有一天我疲倦了,下定决心要抛弃这个包袱,你却又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是你,是你自己找上门的!我都已经决定要忘记了,你为什么偏偏要出现?
49 蔷薇
作者有话要说:准备推第二个轻松的校园言情长篇,各位要捧场啊……丁丁脑中灵光一闪,“沃尔沃!你开的是沃尔沃!那天在赫拉区公路的袭击是你指使的,是不是?”她记起袭击发生那晚曾告诉帕琳瑟会去玫瑰饭店,而帕琳瑟坐车钢琴键样式的车灯,正是沃尔沃轿车独有的设计。
帕琳瑟笑得惨淡,“是,冰球赛场外的刺杀,指使人在115号公路进行袭击,在阿拓的脚下扔告密纸条,这些都是我做的。即使阿拓和枭没有对你动手,你也逃不出我的预定计划。在我的计划里,你必须要死。”
“说了不是我,难道你没想过会认错人?”丁丁手足酸麻,已经快支撑不住了,说话的时候下滑了一米之多。她急忙用两脚将绳索缠住,这才暂时稳住身形。崖上崖下的两个人都松了口气,帕琳瑟发觉她不希望丁丁摔下去,也许因为她还没有折磨够猎物。
“我没有认错人。精灵杯就是为纪念你母亲而创立的,三十年前滑冰界的奇迹雷痕,她就是你的母亲。你的来历艾米调查得很清楚,一个比自己更年轻的少女,拥有无与伦比的能力与潜质,身后还站着一位声名显赫的母亲。这个人所拥有的东西,她就算用尽一生去奋斗也不可能得到!世界为什么这么不公平!天才这种东西,好象天生就是为了摧毁她那样努力却平凡的选手而生。”象要作一个结论,帕琳瑟长长地吸入一口气,脸色煞白,嘴唇却血红。“该是你付出代价的时候了。”
剪刀开始收缩,就在两边的锋口快要切到绳索上时,一个迷人的声音在帕琳瑟身后响起。“好久不见,公主。”
帕琳瑟一震,回过头来,威廉?德瑞推着艾米莉的轮椅,中年妇人跟在他们身后。她心里一沉,生怕所有的言语已经落入威廉?德瑞的耳中。“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很早,足够听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威廉看看她手里的剪刀,“这件事从开始就是个错误,不要再错下去了。”
中年妇人走几步站出来,“艾米莉想知道救她的那个姐姐怎么样了。而我不放心你,帕琳瑟。”
原来这中年妇人是艾米姐妹俩的姨妈,十年前才找到她们,小女孩是艾米的女儿。找到艾米的时候她已经不正常,后来便进了疯人院关着。至于帕琳瑟,修女说自从姐姐艾米疯了以后,这孩子也更着不正常起来。关于艾米的癔病的原因,妇人知道大概的情况,帕琳瑟的执着让自己活得很痛苦。
这个月是固定看望艾米的时间,她带着艾米莉要去见面汇合的人就是帕琳瑟。在打电话给警察之前,她第一个先通知了帕琳瑟。在解救艾米莉的过程中,帕琳瑟赶到了,让她带着受伤的艾米莉回到车上避雨,而自己却留了下来。帕琳瑟故意借走了她的移动电话,她却分明看见帕琳瑟那部安安稳稳地躺在口袋里,离开前她偷听到帕琳瑟打电话取消了警方支援。
“你从来不笑,帕琳瑟,因为你一直活在过去的阴影里。艾米至少已经学会遗忘,你却还在逝去的伤痛里徘徊,所以才孤立无援、形只影单。那姑娘的死会让你快乐吗?象艾米那样勤奋努力却寂寂无闻的选手大有人在,他们都能活得很快乐,为什么她不能?当她用冰刀刺伤一个小女孩的时候,可曾想到别人也会流血,她的父母兄弟也会心疼?13岁正是含苞待放的年龄,一名热爱花滑的天才选手就这样消失在冰坛上,她本身又蒙受了多么巨大的损失?”
这些话字字句句刺在帕琳瑟的心上。她不是没有考虑过对方的感受,只是在一个妹妹的心里,姐姐必定是最美丽无暇的,容不得别人一丝一毫的玷污和猜疑。她亲眼看到艾米在疯人院里过的是怎样的生活,一名优秀的花滑选手,曾经那样美丽高贵、矜持秀雅,就那样悄悄陨落了,变成一块无人知晓的石头。
威廉?德瑞慢慢地走过去,轻轻抓住了她握剪刀的那只手。瑞士剪刀从她手里滑落,“铮”地一声,碰在崖壁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滴水珠落下来,正打在剪刀锋利的刀锋上,那是帕琳瑟眼中坠落的泪水。
三叶草俱乐部。
婀娜静静望着自己最好的朋友,眼前这张脸让她觉得陌生,“帕琳瑟……公主……我以为那是你的绰号,为什么我叫你艾米的时候,你从不否认?”她曾经以为了解她的朋友,事到如今才知道自己连对方的真实姓名都不知道。她必须弄清楚这个问题,不然一辈子都会抱着怀疑生活下去。
帕琳瑟忍住内心的愧疚不安,淡淡道,“我和她是血亲的姐妹,长得也很象。名字不过是代号,谁叫什么,那又有什么不同?”
婀娜森然道,“你的意思是,从来没把我当成朋友?”
帕琳瑟轻叹一声,“婀娜……”
“不必说了,我想我明白。艾米……我说真正的艾米,跟我一样是铂金色头发是不是?”没等帕琳瑟回答,她冷笑一声,“原来如此,我让你想起她了。不,说错了,应该是把我当作了可怜姐姐的替代品。”
替代品这个形容不准确,帕琳瑟想,应该是阳光,是她阴暗人生中晒进来的第一缕阳光。从第一次看见婀娜的时候,她就被对方的明快和美丽所吸引,如果她注定不能象婀娜一样笑得阳光灿烂,那么至少也让她再接近些吧。
见帕琳瑟有些悲伤地看着她,婀娜不忍再说下去。她的目光转移到窗外的花园,清晨的蔷薇开得正艳。花园里种的只有蔷薇和三叶草,白色的蔷薇,象是冬日里草坪上堆积着厚厚的晶莹的积雪。
陈教练为丁丁抿起一缕头发,笑容就象她身后蔷薇上的露珠般润华。“我早该想到了,你长得象你父亲是不是?我总以为小雷若生了女儿,必定会继承她绝色的容貌和风华。我却忘了孩子是父母爱情的结晶,会承袭来自双方的因子,但是你身上秉持了她的纯净与璀璨,这样的特质是谁也学不来的。”
丁丁看着她,好象看到照片上的另一个人,泪水顿时充盈了她的眼睛。“妈妈……”
陈教练搂她入怀,抚摸着她的秀发,轻柔地道,“她在滑冰界的消逝是如此突然,为了纪念她,婆洲冬季运动联合会创立了精灵杯,她所带领过的花滑队就是三叶草俱乐部的前身。每次比赛结束后,她总爱在冰场上留下一枚三叶草,她说那跟她家族的纹章很象。直到今天,在这个花园的角落里,还有她当年亲手种下的风蔷薇。”
“风蔷薇?”丁丁心里一动,“在哪里?”
“那儿。”陈教练领她看,“那种红色的就是。”
那花朵象燎原之火在花园一隅燃烧,三片花瓣的花朵,花瓣妩媚艳冶的飞起,象古代美女明媚的眼眸。不是什么风蔷薇,是沙罗凤眼兰,是跟她肩膀上、纹章上一模一样的沙罗凤眼兰。
婀娜黯然走出门去,走进了后花园。她看见雷欧站在花园的一角,远处母亲和丁丁两人侃侃而谈,忽喜忽忧。雷欧的表情很陌生,她印象中的雷欧没有这样热切关注的眼神。他拥有的太多,所以大多数事物受他鄙视。但是现在他却用那样专注的眼光望着丁丁,她心里有一点点失落,忍不住问道,“喜欢她?”他们并不象外界想像的那样是情侣,只不过因为彼此都受众瞩目,她一时好奇跑去看他碰巧认识的,偶然也吃顿饭,她随时能感觉到他的心不在焉。
雷欧有些意外,认真地想了一想。“也许吧,我愿意为了这个可能而改变。”
婀娜道,“那是需要付出代价的,自由的代价,即使那样也愿意吗?”
雷欧答道,“没有人能剥夺我的自由,如果事情象你所说的那个方向发展,那么我身上多的将是责任。不要太失望,也许在你身后的某个地方,早就有个人在默默地守侯。你要做的,只是回过头去。”
婀娜笑笑,真的回过头一看,却正巧看见了威廉?德瑞。威廉装作晕倒的样子,斜睨着婀娜道,“你不会因为他的一句话就对我出手吧?”婀娜笑起来,释然地叹出一口气,在她身后,至少还有朋友。
50 噩梦
作者有话要说:准备新推校园文,各位要捧场啊罗洲诺亚岛亚历山大教堂里坐着一众信徒,丁丁看看自己身上的丝白小礼服,又看看身边穿得象新郎的雷欧,有些头晕目眩。疯了,她肯定是疯了。
“那天晚上看见三哥跟我求婚了是吧,故意消遣我来着?”雷欧脸上露出做作的做贼心虚,分明是故意叫她知道他看见了。“勋爵阁下,我郑重警告你不要总把我当作取笑的对象,并且象您那样辜负婀娜,是很没有道德的……”
她还没说完他就大笑起来,笑得很夸张,上气不接下气,惹得教堂里做礼拜的信徒朝他们投来愤怒的目光。他站起来清了清嗓子,从脖子上挂着的项链上取下坠子。“今天是我求婚的日子,请各位原谅我的激动。”
丁丁看得清楚,那正是被他当作会长徽章的紫晶蔷薇,黑晶翅膀可以拆卸下来,背后连着一枚紫晶指环。他一手捏着指环,一手扶着花朵轻轻转动了180度,紫晶蔷薇神秘的另一面顿时呈现。原来在蔷薇的背面,才是紫水晶的流火,这最美丽的部分用来打磨出一朵曼妙的沙罗凤眼兰。
“威尔斯将国花改变后,连国王头上的那顶王冠也被深藏于内库,从此不见天日。为了保护这枚唯一流传于世的戒指,聪明的康维罗公爵叫人在它背面做了蔷薇饰。我觉得以此为信物是最合适的了,不知道还满意吗?”
她盯着他的眼睛看,希望看出点阴谋诡计来。“事情不会这么简单,说吧,你还有什么企图?”
“公爵威胁我必须找到‘琥珀藏’的下落,继而找到历史上失去的德拉威玛水晶宫的真相,否则我父亲的家族企业将不保;而你,不想追寻你的身世吗?我们定个契约如何?”他在她耳边这样轻轻说道,忽然退了一步,单膝跪下。“跟我结婚,你会享受到最大的利益。”
她没料到他会跪下来,玩笑开大了,只是这样认真的做作于他有什么意义呢?她决定奉陪到底。“举个例子。”
“比如说,可以把婀娜让给你大哥伊萨克。”他轻描淡写,仿佛送出手的是一具洋娃娃。
她怒极反笑,“你倒大方得很啊。你以为我们都是阿马提家族企业的产品,只要你一句话,我们都得照做吗?你以为你的能力大到可以控制别人的感情?”
他微微侧头瞧着她,“听说伊萨克出了车祸。”
她脸色大变,腾地站起来,“伊萨克……”
“别瞎猜,这事与我无关。”他冷静地打断她,“开车时候精神不集中造成的,你一定知道那是什么原因。”
婀娜,那是他精神不集中的唯一原因。即使在与多芙琳交往时,他也不会有那样反常的举动,可见他是把婀娜当做了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至于她,永远只会是小妹妹,有或没有,都不会有多大影响。但是,嫁给雷欧?她这辈子第一次想到结婚这个词,是丁杉向她求婚那天。还没恋爱就要定婚,这种事情她连做梦都没想过。她和雷欧,所以伊萨克和婀娜?这不是简单的划线关联题,配错了对可以随时擦掉重来,事关几个人的幸福与未来,岂能当作儿戏。
“我没有权力决定别人的将来。”她话说得缓和,却很明确地表达了意愿。
“我没要你决定别人的将来,只是请你给大家一个机会。婀娜并不知道伊萨克的感情,谁也不能担保她一定会拒绝。既然他已经沦陷得这样深,那就给他一个未来的希望吧。而且我是个相当有趣的人,跟我在一起,担保你永远都不想放开手。”他把手里的戒指往她面前凑了凑,眉头皱起来。“请快一点决定,这辈子我就现在的样子最丢人,而且膝盖开始有点疼了。”
醒蝶酒店位于花瓣群岛醒蝶岛西部,有着花瓣群岛最美丽的海湾,在这片海湾附近是这一带有名的潜水区。西门家族的不幸被后来的系列报道称为诅咒之地的厄运,人们以讹传讹,导致花瓣群岛客源大量流失,昔日的繁华景象已经不再。晚上酒店在建筑后方的阿波罗海岸上摆了个欢迎酒会,萧条的旅游淡季,不多的六十多位客人被奉若珍宝。
酒会还在继续,丁丁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支开一张沙滩椅躺着,服务生殷勤地送上水果饮料,温柔的风从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吹来,吹得她昏昏欲睡,忽然有人从她脚下的海水里钻出来,水花溅了她一身。
她尖叫一声,清醒过来。“阿马提!你多大了?这一点儿也不好笑!”她抓起桌上的一只苹果扔出去,却被对方抓个正着。
雷欧抹开脸上的水珠,“你对海水过敏是不是?发现好几次了,不是得过社区游泳冠军吗?奇怪。”他开始趴在她脚下喀嚓喀嚓地咬苹果,这让丁丁想起以前也有过同样的场面。
“不用你管。”这个问题让她烦恼,他就不能不那么好奇?
“已经是我的未婚妻了,这都问不得么?怎么对别人都温言细语的,就爱跟我撒气?真是越来越凶了……”
“我后悔了。”见鬼的未婚妻,在教堂里她一定是被下了药了。她又扔过去一个橙子,这次正中他的额头。
他被砸得疼极,又听她说出悔婚的话来,勃然大怒,想着要给这丫头点儿苦头吃。心里忽转一念,乘她不防备将她抱起往肩上一甩。接着一声尖叫,她象只羊羔般被他提起来扔进了海里。
她惊慌失措吃了好几口海水,扑腾几下沉了下去,瞬间海水没顶。她拼命挣扎,大声呼叫,口鼻里涌进来的只有苦涩的海水,嘴巴里发出来的声音连自己也听不见。接着意识模糊,眼前开始出现幻象,她断定自己在濒死的状态了。
有雪!有雪!
有人在呼唤这个名字,她想答应,潜意识里却告诉她危险不可以。四周漆黑一片,她拔足而逃,却发现脚步泥泞难以前行,有个看不见的阴影重重压在她身上,呼吸困难。她努力伸出手想抓住那一丝光明,却让迎头压来的血腥液体淹没了鼻息,委顿于地。
救我!哥,救我!她大叫一声,睁开眼睛。
“别怕,你做噩梦了。”雷欧满面忧色坐在她床边,紧紧地抓着她的一只手,象是怕她会突然离去。
她无力地靠在床头,汗水浸透了衣服,身上冰凉。“你一直陪着我?”
“良心不安睡不着。”他点点头,拿条毯子给她裹上。“去洗个澡,水热一点,别着凉了。”
有人关心让她颇觉欣慰,但是转念一想,正是这个家伙把她扔到海里的,这时却来惺惺作态,顿时大怒甩开他的手。“抱歉没死成,让你失望啦。接下来有了防备,想再害我可要多动动脑筋才行。”
他默不作声地端过来一个餐盘,把牛奶递给她。听她说话中气十足,看来如医生所说已无大碍。天晓得那时候他在水里看见她双目紧闭、面容失色,绝望得几乎想杀人。把她弄到水面上做完急救之后,她忽然刷地睁开眼睛,他差点以为是什么回光返照,探了探鼻息才放心。公爵说过“害怕是一种美德”,因为她,他现在已经具备这种美德了。
牛奶还是温热的,点心香甜不腻,吃饱喝足,丁丁的脸蛋也是红晕晕地气色甚好。眼见窗外已天光大亮,她去浴室洗了澡出来,汲着双拖鞋走到写字台前坐下来,背对着雷欧在纸上写写划划。一会儿,她举了张图画叫他看。雷欧手指图画道,“这是斯蓝岛上的无愁宫,我在酒店大堂的杂志上见过这张图,你画它做什么?”
丁丁有好一会儿沉吟不语,半晌道,“我没见过宣传杂志,也从来没有去过那里,这幅图,只是照着我看到的画面临摹出来的。我发誓在水里的时候看见它了。”
51 无愁
作者有话要说:近日埋头俗务,竟没发觉许久忘记更新了,抱歉啊抱歉去斯蓝岛的手续颇费周折,它不属于对公众开放的旅游区,而是带有私宅性质,只作为西门家族闲暇度假或家庭聚会之用,一般不允许游客上岛。自西门兄妹全家遇难,根据遗嘱,遗产由西门有容的妻子卓嫣及其遗腹子继承,集团日常事务由西门有容的内弟卓思汉处理,实际上西门集团等于改了卓姓。由于数年前在罗洲一项投资的失败,集团利益遭受重创。卓家姐弟接手集团后,开始逐年缩减在地产上的投入,五年之间集团的总资产减少了60%。谁也不知道这笔庞大的资金流向了何处。拥有两百年历史的著名地产家族企业就这样一夕之间土崩瓦解,而花瓣群岛日益淡出西门集团视野,连带那两座私人岛屿也荒废了。
亮明威尔斯公爵继承人的身份后,雷欧流露了想买下花瓣群岛的意思。西门集团正为这块诅咒之地无人问津而深感头痛,酒店经理立即致电西门集团夜洲总部,双方约定三天后在酒店碰面。丁丁要求在这段时间内参观一下斯蓝岛,对方慨然应允,并将会面地点改在了无愁宫。
次日两人乘着游艇来到斯蓝岛上。时值九月,漫天红叶似火烧一般,连那山峦海水仿佛也被烫红了,透着无边娇艳之意。在这万千胭脂火中,静立着一座古朴雄浑的古堡,全部由白色大理石建造,那就是著名的无愁宫。传说六百年前一位不知名的国王建造了她,被后世的不肖子孙变卖。此后辗转流落于西门集团手中,经营三十年又要挂牌出售,可怜其命运波折。花瓣群岛所在偏僻,躲过了四百年前联军入侵的空前浩劫,以后几经易主遗迹都未遭破坏,却又比许多同时代的名胜古迹幸运得多了。
无愁宫外是高低连绵的城墙,丁丁在城墙脚下呆呆仰望着眼前的壮丽景色,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一时理不出头绪,竟不知举步向前。雷欧一拉她袖子,牵着她的手大踏步走过去按响了门铃。
一个衣着齐整的中年男子前来应门,在门口站得笔直,表情严肃,态度倨傲,照面向两人微微欠身。“早上好,康维罗勋爵和丁小姐?”
“是的。”有气度,但并不象个管家,雷欧想。
“卓先生有一个重要的客人,处理完那边的事务后将立即赶到这里。在这段时间里,由我来招待两位参观无愁宫。”他侧身让开一条路,两人前后走入,门被慢慢推上,在空阔的大厅里发出令人不安的吱哑声响。
丁丁打个冷战,深感不安。“这里只有你一个人吗?”
管家望着远处华丽的走廊,敷衍地微笑。“哦……还有62名服务人员,主人已有很长时间不来,仆人用度缩减了四分之三。两位请。”他指引两人走上大厅的旋转楼梯。在古堡这一翼底层最大的房间,四面都是五、六米高的落地长窗,采光和视野都绝佳。站在楼梯从西边的窗口望出去,可以很舒服地看到处于古堡建筑群环抱中的花园,美妙景色尽收眼底。
“无愁宫占地11公顷,分为东、西、南三翼,包括了教堂、宴会厅、办公场所、会客室、收藏室和寝宫,周围有城墙连接,中央是花园。除去附属设施,据说有365个正式的房间,通常人们能找到363或者364个,剩下的那第365个房间好象还从来没人发现过。”管家平铺直叙地讲,似乎对有人即将买下它无动于衷,丁丁猜他并不是常年在此服务的老管家。
“冒昧地问一句,您在这里几年了?”
“三年,小姐。我本不是这里的管家,旅馆经营才是我的老本行,这两年花瓣群岛经营不景气,所以调派到这里来了。”
这地方比睡美人山庄更大,建筑更为复杂。好在这管家做事颇有条理,事先设计好了游览路线,不至于迂回往复多走冤枉路。但是单单靠着两条腿,连续两天马不停蹄从早走到晚,凭是铁人也累了。
到了第三天上,还剩下中心花园和三分之一的建筑群的参观任务,三人都有了疲色。丁丁想,照这么折腾,不等她查出琥珀藏的下落就精疲力竭而死了。她可没有雷欧的强劲坚韧,每天走那么长的路还有多余精力在晚上到处乱逛。昨天她半夜醒来找水喝,发现他刚从外面回来,原来是偷摸调查去了,难为他好精神。
一行人走过一座高大的尖塔脚下,丁丁抬头看看便觉得脚酥足软,忙叫住前面的管家。“还要走多久?”
“这一翼剩下维多利亚建筑群还没参观,此处有古堡最大的宴会厅,二楼是办公接见场所和私人休息室。小姐是不是累了?请跟我来。”管家领着两人上了二楼。“今天就请在这里休息吧,晚一点送午餐过来。”
不久有女仆送上茶点。丁丁尝了几口,觉得颇不合胃口,扔下不肯再吃。雷欧的食欲却很好,可能精力消耗太大需要食物来补足。吃过饭一会儿就见他挨在沙发上睡了过去,周围安静得百无聊赖,她便在房间里转悠起来。
这间休息室按照维多利亚时代的风格布置,崇尚色彩明快的修饰和神秘精致的情调,壁纸和地板都更换过。她回想起刚才一路走来,许多地方都有这样的情况,看样子主人对房子原来的布置很不满意,想要重新装修过。无愁宫的历史和文物价值明摆在那里,大费周章地修旧如新只会贬损它的价值,而且既然下定决心要卖,又为什么要在装饰工作上费这么多心思?
这间书房开了好几道门通向别处,都没有上锁。一扇通向浴室,一扇通向仆人休息室,一扇门外有道小楼梯,可能是通到厨房或茶水间的,还有一道门通到一间书房。她此刻心情甚好,一间间走过,走到书房门前止步,想了想,总觉得站在这里推门的动作以前发生过。心理学上认为这种情形的发生,是源自于人类对于未来的忧患意识,所以她想那也没什么。犹豫片刻,她终于推开书房的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缘墙都是历史悠久的紫檀书橱,原本必定是砌满了书的,现在却空了三分之二,如此好书橱必定盛着好书,不知都去了哪里。摸索着橱里书籍摆放过的痕迹,她虽不嗜书,却也大感可惜。南边有个宽敞的露台,靠窗有张巨大的书桌,几乎象张双人床那么大,典型维多利亚时代产物,许多拥有者都是让工匠直接在房间里制作,事后也很难再搬动它,通常是几十年、几百年地流传下去。她摸着光洁的桌面走过去,围着桌子转了一圈,又走到其中一扇书橱前,抽了本书出来看。这里地面与家具都很整洁,说明仆人刻尽职守,书上却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定是很久没人翻阅过了。
“时间上吻合。”雷欧不知什么时候睡醒了,斜倚在门边看她。“你母亲在滑冰界消失的时间,正是西门集团接手花瓣群岛的那一年。无愁宫本来就有‘最眷顾的’、‘最宠爱的’的含义,西门维德为新婚妻子营建爱屋也是人之常情。如果雷痕就是西门兄妹的母亲,一定能在这里找到证据。换而言之,如果你是西门有雪,那么我们已经走进阴谋者的势力范围。”西门三兄妹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先后死于意外,他总觉得那唯一幸存的卓家姐弟有问题,如果西门有信遭遇的那场一百多人的空难并非偶然,他真不敢想像这背后的势力有多可怕。
52 入口
丁丁手上拿到的是世界史的一本,窗外明媚的阳光照射进来,落在书本上形成了光斑。“西门有雪死于大陆联盟历2317年8月12日,我父母在差不多的时间发现了我,地点正是花瓣群岛。根据资料显示,西门有雪是在那次食物中毒事件中死亡的,尸体却是在海里,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已经高度腐烂,那种情况完全可以想成死的是别人。她跟我的年龄相差一岁,但我的生日只是根据骨龄测试模糊确定的,这一点完全可以撇开不管。她的死亡时间在我被救之后三天,如果我就是西门有雪,这期间没有任何家人对小妹妹的失踪产生过怀疑却让人想不通。”
她翻了两页又放回去,抽了另一本坐到书桌前看,恰好是本《威尔斯帝王列传》。“如果我是西门有雪,唯一的问题是,我是怎么掉进海里的,是失足,还是谋杀。”谋杀两个字冷冷地从她口里吐出,说的仿佛是别人的事情。“我怀疑这里的人是否真的不认得我。我们刚来的时候,管家的表情不同寻常,故意说明从前不在这里工作,是不是担心我会记起他的样子?你猜他们有没有可能把眼镜蛇放到我们的床上?”
“他会直接把毒牙插到我们的血管里。你真不害怕吗?如果你是西门有雪,便是活着的罪证。你觉得他们会让致命的证据继续存在?”雷欧紧皱眉头踱到了窗口,这边的露台非常宽敞,可以远眺城堡外的景色,有个白点在朝这里渐渐移近,他觉得那是辆车。“有人来了。”
丁丁一惊,书本掉到了腿上,又滑到脚上,她自然地一抬脚,反而把书踢进了桌底。她咒骂一声,猫腰钻了进去,接着咚地一声,大约是在桌子底下磕到了头,忽然没了声响。雷欧叫她不见回应,急忙跑过来。只见黑暗里她蹲在桌底,目光灼灼地瞪着脚下的地板。“看我发现了什么。”她抬起头来,两眼放光。
光线不够,他拉了近处一盏台灯过来照着,发现她脚下是个黑漆漆的洞口,底下用石板封住了。“怎么打开的?”他断定这下面本无此洞,不然早给人发现了,定是她触动了机关无意中打开的。
她抬眼看看头上的书桌底板,“刚撞到头,地板就忽然抽开,露出铁板一样的东西,上面有个凹槽,它吞了我的纹章,然后铁板就变成花岗石板了。”在撞到头的那一刹那,她看见一只手把水晶纹章放进了地板的凹槽内,地板移动、错开,露出黑暗的洞口。她觉得那是不可信的幻觉,却还是身不由己地照着去做,果然开启了机关,只是洞口有石板封住,板上有石环。
他这一喜非同小可,这次行程本为了“琥珀屋”而来。根据公爵的结论,西门家族与琥珀屋宝藏相关甚密,他连着两天夜里四处踏勘毫无收获,却没料到在这个房间里发现了线索。两个人抓着花岗石板上的石环,摆弄来摆弄去好一会儿,不知触动了什么,石块忽然逐块移动下沉,露出洞口。
就在这时楼梯上脚步响起,雷欧想起卓思汉即将来到,心中一凛,急忙飞奔而出。门本来开着,来人却敲了敲门,得到肯定的回答,这才推门而入。来人三十岁左右年纪,眉目俊朗,气质儒雅,走路时动作轻巧敏捷,肌肉在西装衬衫底下含蓄地隆起,象是当过运动员。
雷欧伸出手,“卓思汉先生?”
“很高兴认识您。贵公司拥有雄厚的实力和悠久的历史,但是似乎从未涉及到地产业。”卓思汉一只手握了上去,对方身上天生的贵族气质打消了他心中疑虑,迅速展开一个微笑。“希望您不介意我问这样一个问题,是什么使贵公司决定开拓地产项目呢?”
“您误会了,这项收购行动单纯是康维罗公爵的个人行为,花瓣群岛易主之后,也是属于公爵的私人财产,与公司毫无关系。”雷欧忙里偷闲望了一眼书房,那扇门并未锁上,隙开了一条缝,丁丁正趴在门口悄悄朝外张望。他暗骂这丫头大胆,离花瓣群岛惨案发生已经有7年,对一个未成形的孩子来说,14岁到20岁的变化是非常大的,但是谁能担保西门家的人不会认出她来呢?他不能让她承受这样的风险。
卓思汉正谈到无愁宫的历史和各个时代的名人佚事,发觉对方神情有异,怕是觉得他罗嗦了,便话题一转道,“您对她感觉如何?”
雷欧被他猛地这么一问,一时没能领悟其意,匆忙收回旁骛的眼光,“她?”
女仆端上饮料,卓思汉将面前的咖啡调料推给雷欧,伸手时露出腕子上的银色手表。“我说花瓣群岛,您决定要买她了吗?六亿罗洲币,不能再低了。”
这位先生似乎急于出售花瓣群岛。来此之前雷欧曾做足了功课,知道对方是德洲人,奥洲大学建筑系硕士毕业,历任几家世界顶级地产企业的项目咨询工程师,资历非凡。后任西门集团公司研发部经理,惨祸发生后成为姐姐卓嫣然的左右手,目前是西门集团的总经理,十八岁之前履历不详。即使忽略他十八岁之前的经历,这十多年的经商经验也早该历练出精明的谈判手段,绝不该是这样的表现。看来是遭遇到了什么变故,使他有些分心了。会有什么要紧的事,远比眼前这笔买卖更为重要呢?
雷欧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张支票放到桌上,“这是瑞士银行一千万本票,其余款项会在一周之内转到贵公司的账户上,您今天把合同带来了吗?”
卓思汉把进来时夹着的那个文件夹摊开,取出所有权证合同,一人一份面对面落笔签字。
雷欧仔细地阅读合同条款,“ASEN作物科学?”
卓思汉抬了抬眼,“哦,是西门集团下新成立的子公司,投资于生物技术方向。”
“不错的选择。只是循例确认,只要交易合法、权证真实,其他的我们不感兴趣。”雷欧签过字抬起头,见卓思汉眼睛望定书房方向不动,便知他看见书房门开着,心里一紧,怕他起了疑心想要进去看看,万一认出了丁丁那可就糟了。他想着怎么才能分散对方的注意力,忽然瞥见了卓思汉的手表与众不同。“您的手表款式不多见啊,能借给我看看么?”
卓思汉目光扫射过来,见他微笑,稍许迟疑一下,便解开表带递了过来。待雷欧观赏完毕,又收到腕上戴好。“别人送的礼物,很老的款式了,还算值钱。对了,会客厅那一面有间古老的书房,里面存放着非常古老的书籍,相当一部分是关于古代威尔斯的,有空可以参观一下。如果时间富裕,不妨在岛上多盘亘几日,好好玩一玩。”
雷欧一边跟他敷衍,忍不住偷眼瞥向门那边,只见丁丁一双眼睛晶亮,牢牢盯在卓思汉身上,仿佛随时就要破门而出。他心里一慌,正好桌思汉问起同行的女子,他便借口她爱书房里的古籍,请求桌思汉不要去打扰。对方表现得很绅士,甚至立刻要求女仆去准备房间,请他们继续留宿一段时日。雷欧本想带着丁丁远离这是非之地,过后再独自回来调查这里的隐秘,这下变故出乎意料,虽然遂了他心愿,却也陷两人于危险的境地。
53 旅程
作者有话要说:难道昨天抽了么?发的文不见了啊。果然是抽了。自从卓思汉来过之后,丁丁就一直神色恍惚,很长时间都在望着窗外发呆。晚饭没吃两口,问她也不说话,雷欧便怀疑是不是她见到卓思汉又想起了什么。及至入夜,两人收拾停当,开始小心翼翼进入书房下的神秘地洞。雷欧问她是否支持得住,她皱着眉头说没事,雷欧却觉得有些事情正在她身上发生。他本来一门心思在宝藏上,这时为着她却不禁起了担忧之意。
一下地道,雷欧就打开战术电筒将黑暗的洞穴照亮。在他们落脚的地下有一扇雕刻上去的门,用三彩镶嵌出复杂精美的图案。雷欧在右下角的彩雀尾部左右摆弄几下,石门便打开了。
刚一进入地穴,两人就发现右手边有一头美丽而凶猛的雄鹰。它张着嘴,拍着翅膀,头上翎毛竖立着,只有前半身露出石壁。象是着了魔法的可怜东西,正欲飞翔时被石化了,就此嵌在墙壁之中,千万年动弹不得。丁丁看着这东西,惊得寒毛都立了起来。四周寂静无声,她却仿佛听到了细微的响动,心中说不出的惶恐。雷欧走上前,从鹰嘴下的托盘里拿出一件东西,给她挂在脖子上,正是那枚水晶纹章。
雷欧扭动鹰头,顶上石洞再次打开,原来鹰头是地道门开启的机关所在。他又走到一处井壁前上下摸索起来,那是一幅战神降服狮子的神话故事情节,战神手舞铜人威武铿锵,狮子毛发全是火焰。他找到狮鼻向左转了一圈,接着用力一推。只听轰隆一声,火光亮起,周围墙壁上暗藏的火把膛被循序点亮,象飞舞的火龙般由近及远旋转延伸到地底。
他领着丁丁在火光中继续往下走,时不时回过头来看她,象是怕她迷路。“设想一下,如果水晶纹章是进入地下宝藏的钥匙,那么这个地方的设计者十有八九就是黑伯爵。他出身威尔斯最显赫的贵族,因为与皇室血统太近,被勒令不得与宗亲通婚,因此他所完成的密室设计必定脱不了威尔斯的传统。”
丁丁道,“所以这么长的时间里,因为失去了水晶纹章,没有人发现过这里。威尔斯的传统?指什么?鹰?”
“蝎尾狮、凤头鹰和沙罗凤眼兰是威尔斯国徽上不可磨灭的印记,鹰象征领袖和新生,有时被引申为钥匙和开始的意思;狮子代表勇气和力量,通常采用的形象是火狮,所以也有光明的含义;沙罗凤眼兰则被寓意为高贵、显赫和秘密,在古代威尔斯只有皇族宗亲才能使用它。显然这里的设计与威尔斯的人文传统不谋而合。”雷欧心里忽然有个念头一闪而过,威尔斯的秘密印记竟会在这丫头背后生成胎记,这未免太不可思议了。康维罗公爵又是那样的态度,莫非她真的和威尔斯有什么渊源?
他思考问题的时候看起来气定神闲,这让丁丁很不满意,并且因为刚才自己表现出的胆怯而有些羞惭感,越发怀疑自己的警觉是正确的。“你有把握安全闯过那些机关而不是进来送死?我是来寻找身世之迷,不是来寻宝的,当然也不包括送死。”
雷欧回过头来,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康维罗公爵小姐为什么厌恶她的家庭生活?从可以学习文字开始,她就必须整天与一大堆密码机关为伍。谁能想象一个六岁的小女孩玩的不是布娃娃,不是毛戎玩具,而是一件件复杂的解密游戏?宝藏对于公爵的继承人而言,只是世代传承的痛苦与负担。”
丁丁凝眉摇头,“那为什么还要承担这次寻找宝藏的任务?我不相信你会接受威胁,说实话,我觉得他威胁不了你,而公爵应该也很清楚这点。”
他深深地看着她,这个女人真是能阅读人心,当她精神集中的时候,你的思想会无所遁形。“为了我的继承人不再继续背负这种使命,我想在这里了结它。公爵并不明白这点。他爱我们,却没用对方法,他不知道我母亲从来没恨过他,只觉得遗憾。”
丁丁从来没考虑过他会是个有责任感的人,有时候情感上偏颇幼稚,但是非常聪明,个性外向狂放却又冷静决断。在她曾经有过一瞬的想法里,这样类型的男性几乎是完美的了。只是两个人从认识以来,几乎都在小吵小斗中度过,加上性格使然,她绝不可能告诉他真实的想法。
尽管有千奇百怪的石头和精美绝伦的壁画浮雕陪伴,在阴森的地道爬阶梯的时光还是很难捱,两个人开始讨论在流失于世上数百年的时间里宝藏有可能遭遇的经历。雷欧提供了一个设想,在消息泄露到奥斯曼帝国一方之前,黑伯爵已经伙同普鲁士人转移了那批财宝,普鲁士王显然没能深藏不露,因此威尔斯的宝石才会出现在琥珀屋的墙壁上。
她摇头道,“不对不对,当初正因为水晶簇太过沉重无法搬运,才在岛上原地加工,黑伯爵又有什么非凡的能力偷走它呢。”
台阶很高,他伸出援助的手在她头上摆动。“想想琥珀屋就明白了,它是由12块墙壁和12个脚柱组成,也就是说,组装的。德拉威玛的水晶宫殿同样如此,在战争爆发的前一个月,它已经完成了全部工程的99%。这座宫殿比琥珀屋更复杂,有数万片不规则形状的墙壁、柱脚、地板和天花板组成,可以拼装出任意结构的房间。它之所以被叫做宫殿,是因为它所组装出来的房间面积在琥珀屋的5倍以上,用箱子来装得百十来个。”
她把手交到他手里,才开始觉得自己欠考虑,这个时候他早已经把她拉了上去。“那么说,有这个可能但目标太大。他想做这事不是没机会,只是很难,不管怎样,他们不可能把它当作手提行李运走。”
“宝藏是怎么被转移的,那就是全局的关键。接下来的就好解释了,德拉威玛和花瓣群岛目前虽然分属两洲,但直线距离不超过50海里,以当时海轮的速度来计算,只需要1个小时就能到达。宝藏被藏在德拉威玛眼皮底下,真是便捷又安全的选择。那位最早买下花瓣群岛的所谓国王,恐怕就是黑伯爵吧,算算时间刚好吻合。”
两人谈论着宝藏的来龙去脉,又谈到威尔斯的历史,康维罗家族的奇闻异事,以及彼此的个人经历和家庭情况。一路有许多彩色壁画是描述古代威尔斯文化的,雷欧便给丁丁讲了许多威尔斯的神话、音乐、美术、诗歌和历史上的名人佚事,她听得入迷,不断地想知道更多的事情。
在她心里,隐隐约约觉得这些事情非常重要。她的眼前原本模糊一片,却在那天见到卓思汉后,陆续闪回出一些片断,看到了记忆的轮廓。那个人让她感到恐惧和疼痛,似乎有什么可怕的事曾在他们之间发生过。那天若不是被雷欧一个眼色制止,考虑到自己的行动可能要影响到两个人的生命安危,她差点就要豁出命破门而出,抓住卓思汉问个明白。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把雷欧当作了同伴,开始顾忌到他的安全。
两人的交谈持续了整个旅程,忽然发现彼此之间异常融洽的气氛,大家都有些尴尬。雷欧举起电筒照一照前方,点亮的火把就到此处为止,远处漆黑一片。他让丁丁停步,自己先到前面探路。丁丁跟着他走了几步在高处站住,耳边听到细水流动之声,须臾间身上已经染了一层密雨。她轻轻抹去从鬓发滴落下来的水珠,好奇心顿起,紧随雷欧身后跟上了去。
54 钥匙
作者有话要说:忘记更新,恐怕读者也忘记看更新了,颓丧啊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巨大的天生桥,远远的见雷欧不知发动了什么机关,忽然之间周围一片眩目亮光,晃得她睁不开眼睛。她闭着眼定了定神,觉得能够适应了,才慢慢张开。
这时一只手上来扶住了她,正是雷欧。“不是叫你等一等?就怕眼睛受不了。来吧,看一看大自然与人类共同创造的奇迹,真亏得黑伯爵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
丁丁抬头望去,两人目前所在的地方是个无比巨大的地厅,长宽几乎能起降客机。青黑色能看见星光闪烁的穹顶,会让人产生夜空的错觉,而实际上那仅仅只是岩层中矿物反射的光罢了。无数巨大的束柱从地面延伸到穹顶,再从穹顶上垂下华丽的百合和矢车菊花样,地面、墙壁、束柱、天花板,到处可见古旧精美的浮雕。所有的火把膛都是巧妙地利用动物雕像来实现,每根束柱上朝着四个方向各有一种动物,每隔三、五十米一组。粗看之下似有数万之众,各肖其种,绝无雷同。
如此浩大工程不知要耗费多少人力和财物,自古以来的建筑奇迹都是在如山白骨之上才能建立起来的。丁丁正自感叹,却被雷欧拉了拉袖子,一指前方。只见地厅尽头一障悬崖拦住了去路,悬崖之上流水滚滚,从五十多米的高处汹涌飞落,如雪崩雷鸣,直泻而下。人走到近处,水珠如暴雨扑面,打得头脸微微生痛,耳旁生风,足下震撼,竟有地动山摇的感觉。到了这里,进无可能,退不甘心,可谓身临绝境。
两人商量了一下,觉得没有完善的装备想要继续前进几乎是不可能的,不如退出去做好准备下次再来。打定主意回头,走过瀑布下的水潭时,四面八方的溶洞里吹来凉风,水花飞过来打在丁丁脸上。她一怔站住,脑海中闪电般掠过几个画面,仿佛很久以前她曾站在这里过。
雷欧回身问她怎么了,她猛一抬头看见潭水中矗立的三座岛屿上刻有字迹,忙叫雷欧一同观看。雷欧手中的电筒对准了其中一座小岛,轻声念道:“分云拨雾开晴日,骑龙夜上摘星子。星子几何多?待我倾下锅。香杵频落鼓,教作鱼龙舞。对饮有青山,一夕清梦酣。啊……那是什么?花吗?”
诗作之下有一个杯口大小的缺口,形状象朵花,又象是六芒星。丁丁眯着眼努力辨识,“似乎得用什么填进去才完整。”
雷欧道,“象锁孔吗?”
丁丁道,“啧啧,英雄所见略同。”
雷欧沉吟着不回答,一边把三块岩石上的诗词都抄录下来。
两人回到古堡已经是凌晨两点。进房间时丁丁在门口拌了一跤,弄出挺大的声响,所幸古堡足够大,竟无人注意到这声响。
花瓣群道岛附近是著名的潜水区,因此潜水装备并不难弄到;攀岩装备就要困难一些,幸运的是醒蝶酒店目前正开发拓展运动和野外生存项目,攀岩器材就这样借到了。第二天入夜,两人各扛着20公斤的负重徒步穿过崎岖的25公里地道,到达地下暗瀑群多用了半个小时。
丁丁在瀑布边卸下装备,掬水洗了把脸。“一切就绪。现在,勋爵阁下,该看您的了。”
许久没有听到这种犀利而讥讽的语气,雷欧几乎有点想念了。“我怀疑上帝安排了这次双人旅行,就是让彼此商量来的。那就是说我该听听你意见不是吗?关于那些诗句,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
丁丁耸耸肩膀,“康维罗公爵会高兴把他比做上帝。这种解秘游戏你该很在行才对,临来之前上帝没赐予你什么‘圣物’么?贵家族身后是整个威尔斯王朝的势力,经过这么多年的追查和研究,我可不相信公爵阁下会一无所获。”
雷欧一笑,“黑伯爵出身皇室宗亲,母亲是哈布斯堡王朝公主,父亲是威尔斯王的叔叔,他本人跟皇帝是表兄弟。有传说他是前一代威尔斯王与弟媳的私生子,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不过黑伯爵倒真的没娶威尔斯公主,直到失踪前一直是单身。听说这人聪明得很,不但诗文上乘,领兵打仗也是一流。皇家内志和宗亲史上都说他的导师是歌熏村人氏,也就是现在的夜洲歌熏古堡群地区,我想他大概也精通夜洲语。既然咱们一致认为这是道迷题,那么钥匙应该从这上面找了。有趣,三座人工岛屿呢,可从没见过这样的布局。”
丁丁觉得雷欧说的某个词触动了她的神经,“等一下,你刚说什么?”
雷欧仔细回忆刚才的话,“我说没见过这样的布局,怎么了?在威尔斯的筑园艺术中很少见到在水池中间堆砌假山岛屿的方式,当然也有可能受了其他风格的影响,但不得不说这真的很少见……”
丁丁摇头道,“不,不,前面那句,‘三座人工岛屿’。”她趴在水池边仔细地观察这三座岛屿,兴致勃勃地看了很久。雷欧觉得她可能已经发现了什么,怕打扰她思路,忍住不说。忽然听丁丁低声念了一段诗不诗文不文的东西,不是罗洲语,更不是威尔斯语言,终于忍不住发问,“你说的是什么?”
丁丁道,“这是夜洲古籍《史记?封禅书》里的一段,大概的意思是渤海上有蓬莱、方丈、瀛州三座神山,神山上有仙子、不死药、灵物和金银造就的宫阙,凡人有幸能看到而不能亲临。在夜洲造园艺术中,一直保有‘一池三山’的传统格局,我想黑伯爵要告诉我们的就是这个意思。”
雷欧道,“看来他的设计的确是受了夜洲风格的影响。现在我们有三个选择,关键在于究竟哪一个才是正确答案。”
丁丁道,“我记得威尔斯文里应该有相关的词条。夜洲古典文学《黑暗圣经》曾被翻译成各洲文字,里面谈到过渤海神话系列,你读过没有?好象叫什么‘西格拉门萨亚’……”
雷欧想起来了,“新恩格拉门那?那萨达亚?卡美夏露卡那,威尔斯文的本意是海洋之星,人鱼之泪,和龙之国度。”
丁丁大喜,“是龙之国度,是龙!《土木原考》里说“左蓬莱,右瀛洲,方丈居中;披星戴月,足履凌波,人望之,犹在水晴空。”这样就可以把岛屿和名字对应起来。只有瀛洲岛上的诗作内容和它的名字是统一的,说什么‘骑龙夜上摘星子’,难道是要我们爬到龙头上去找机关?”
有时这丫头的想象力教人有惊艳的感觉,公爵偏偏挑选了她作为自己的搭档,真是猜中了头奖。雷欧望着她笑意渐融,“我们能够一起来到这里,也许真是上帝的刻意安排。公爵阁下精心构建的计划书里,不会有你跳跃的想象力或突如其来的灵感。好,快找龙头吧。”
雷欧快步走出,她只好跟了过去。只是这里的火把膛多不胜数,又从哪里开始找起?她站在高大的束柱底下苦笑,却见雷欧向她招了招手。“你看,这里的动物塑像似乎分为水、陆、空和虚拟四大类,按照体形大小排列,大的从这一头开始。我们按照排列顺序找,应该很快就会有结果。”
他的判断准确,不多久他们就找到了龙像。只见一条神龙从天空中扑下,龙头朝下,龙尾在天,身形神骏,神态恣肆,缘着束柱游泳蜿蜒、回蟠升降,龙首两角托着个火把。离地面十多米处,龙嘴微张,两眼炯炯,嘴边胡须历历可数,象是要活了一般。
每根束柱都留有检修口,雷欧顺着检修暗梯慢慢爬上去。爬到暗梯十分之一的高度非常接近龙头的时候,手心里已经满是汗水,支撑的时候打滑了一下,立刻失去重心往下掉。他急中生智搂住龙头,双足荡在空中,场面惊险无比。这时龙头忽然往下一沉,一件亮闪闪的东西从龙嘴里落下来,掉到了丁丁的脚下。那是一枚奇特的纯银钥匙,六片花瓣般的齿,每个齿单独分离开来又是一把钥匙,形状大小与瀛洲岛诗作下的锁孔十分相似。
这几日的辛苦奔波,直到此刻才算有了收获,两人手握钥匙心情激荡,不禁相拥而笑。雷欧轻轻在丁丁额头吻了一下,她微微一挣,脸上飞红。火把的光亮照在她脸上,映出红晕满腮,眼神中却并无恼怒责怪之意,雷欧心中大乐。
两人相拥良久,稍后拉着手走到瀑布前观望。雷欧忽然说道“去吧”,丁丁点一点头,两人心意相通,即刻除了外衣下水往瀛洲岛游去。
钥匙与锁孔一拍即合,左转两圈,右转一圈,然后用力一推。只听轰隆隆的巨响,水动山摇,悬崖脚下裂开了一条缝隙,山石朝两边错移沉降,露出半山腰一处洞门,长长的青石台阶从洞门口延伸到山脚下的水潭里。瀑布到了洞门之上不远的地方,恰好遇到一处突峰被劈成两半,水从阶梯两边飞落,人行其上便如雾中仙子。见此情景,两人对望一眼,不约而同微微一笑。
55 搭档
作者有话要说:此文一定更完,请俺亲爱滴读者朋友们务必放心看下去。就在这时枪声响起。丁丁哼都没一声就从假山岛屿上摔入水中,拍起巨大的水花,转瞬沉入水底。雷欧大惊失色,急忙回身望去,只见一个美丽女子持枪站在岸边,眉目如画,娇柔婉转,一头密发在耳边松松挽了一髻,腕上露着一枚铂金手环,硝烟聚在枪口尚未散去。
他刚一回头,那女子便掉转了枪口指向他。“动就开枪。年纪轻轻就去见了上帝,地位、财富、前程、声誉什么都没了,不值得。多亏两位的聪明才智,尘封了几百年的秘密就这么轻而易举地破解了,省了我们许多功夫。可爱的琥珀屋,可惜两位无缘得见了。”
听了这话,他便知道对方是有备而来,对自己的底细一清二楚,绝非误伤。他总觉得这女子有印象,忽见一人从束柱后慢慢走出,在那女子身边站定。这人穿着一身沙漠迷彩作训服,身轻体健,相貌俊朗,正是之前见过的卓思汉。他登时想起眼前这女子是花瓣群岛目前的主人,卓思汉的姐姐卓嫣然,年前他在读资料时见过她的照片。
他想起第一次下地道时丁丁曾听到细微动静,当时不以为意,这时想来必定就是他们发出的声音。这两个人老奸巨滑、深谋远虑,大概很早就发现了他们此行目的,跟踪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他们破解了机关、开启了宝藏大门,这才现身捡现成便宜。现在想起来,丁丁的预感准确得可怕。
那边卓思汉已经在叫他把钥匙抛过去。他知道钥匙是最后的筹码,一旦对方得到了钥匙,那么他的性命也就完全掌握在对方手中了。为今之计,只有拿钥匙逼对方先救人。雷欧背靠在石壁上,不动声色地向水边挪动,一只脚轻轻踏到了水下的礁石上。“没有我,你们到不了目的地。”
卓嫣然道,“说得对,可有了你在到达目的地之前我们就会给算计了。把钥匙和水晶纹章扔过来。”
雷欧摇头,“先救我的同伴。”
卓思汉道,“先给我钥匙。”
雷欧举起手挥了挥,纯银的钥匙闪着光。
卓嫣然点头,“水晶纹章呢?”
怕游泳时不小心碰碎了,丁丁把水晶纹章摘下来放在背包内袋安全的地方,而背包就在卓家姐弟不远的石岸边。他努力控制住自己的眼睛不要往那个方向看,“你不知道水晶是易碎品吗?纹章在我同伴身上,是你毁了它。”
卓嫣然道,“东西不在了,凭什么跟我谈条件。”
雷欧嘲弄地看她,“你好象忘了这个。它的每一个齿都可以单独分离出来成为一把钥匙,可以预见接下去还有一定数量的门需要用钥匙来打开。咱们不妨赌一把,看是两位的枪快呢,还是我的手快。运气好掉进水里的话,也就多费个一年半载的时间,总会找到的。”
双方各有要害握在对方手中,都想得到预期的利益,却都不愿意做出妥协,一时之间形成了剑拔弩张的气氛。忽然间雷欧感觉脚上痒痒的,象有东西爬了上来,低头看时险些惊呼出声。原来是丁丁从水中脱身而出,身子藏在山石之后,一只手在水下轻轻叩他脚面。她扶靠在礁石背后,小半截身子露出水面,轻轻喘息着,看样子似乎并未受伤。乘他挡住对方视线,丁丁凑到他脚下说了句话,他微微一怔。
那边卓嫣然笑道,“爵爷讨价还价的功夫不浅。这样吧,钥匙扔过来,这就放了你上岸去,今天的事到此结束。”
以为他们是三岁小孩么,钥匙扔过去就该杀人灭口了。好在情况已经起了变化,千万不能让对方看出异样。雷欧摇头道,“你走过来把枪扔到水里,我把钥匙扔给你,我喊一二三,一起扔。”
卓氏姐弟低声交谈了几句,卓思汉答道,“好,就这么办!”
两边同时喊数,枪和钥匙同时扔了出去,在水潭上方各自划个抛物线,空中交错而过。枪落进了水中转瞬沉没,钥匙则安然落在了卓嫣然身前的地面上。几乎在同一时刻,丁丁、雷欧奋力扑入水中,卓思汉手中的枪也响了,子弹打在石头上火星四射。
卓嫣然捡起钥匙攥在手心里,回身看着涟漪不起的平静水面,对卓思汉道,“康维罗勋爵活着我们会有大麻烦,即使上头不追究,康维罗家族的可怕势力也会让我们死无葬身之地。是你的准星偏了,还是胸口那颗心偏了?你还在怪我开枪杀了那丫头?”
“他活不了。”不知为什么,提起这名字就会让卓思汉想到拜伦诗中的鬼魂,心里的恐惧与歉疚混杂不清。他把枪扔给卓嫣然,从靴筒里拔出一把匕首,“至于西门有雪,杀一次和杀两次并没有分别。”
“好在还有钥匙。”卓嫣然瞧了水面一眼,远处雷欧和丁丁消失的水面上飘荡着一大片血丝。
“至于他们,死在哪里都无所谓,重要的是死了。
丁丁说的那句话是“跳下来” ,雷欧不及多想便跳了下去。夏末初秋的天,地下水冰冷彻骨,激得周身毛发起立,睁眼瞧去只见对面一双大眼全神贯注望定了自己,眼中满是担忧之色,心里便洋洋生出一股暖意,身子仿佛也不怎么打颤了。
两人从水下悄无声息地游到瀛洲岛背后,借着岛屿山石的遮蔽浮出水面。丁丁抽出丝质腰带为雷欧简单包扎了一下。刚才他纵身跳入潭中,子弹打中左肩,从肩头到胳膊染了一臂血迹,性命却是无碍。包扎之后鲜血仍从丝带后缓缓渗出,他尚自精神奕奕,搜身似地将她上下扫视一遍。她知道他在找伤口,伸手到脖颈里去拉了一样东西出来。他记得水晶纹章项链留在岸上了,正自讶异,却见拉出来的项链坠子是一枚指环,镶嵌的钻石已经碎裂失落,铂金指环上也有了一个缺口,坏得不成样子。
他脱口而出,“玫瑰……”她迅速捂住他的嘴,嘴边露出讥诮的笑意。哼,他果然知道。
这枚钻石指环正是在玫瑰饭店丁杉用来向她求婚的那一枚。那时她心意未定,不愿戴在手上,又怕不小心遗失了,便找了条差不多的项链挂起来。卓嫣然那一枪正打在她前心,却被胸前挂着的指环挡了一下。钻石碎了,她被子弹刹那的冲力撞落水中,只是感觉心口剧痛,胸前一片青紫,有可能伤了肋骨,却没造成致命伤害。她侥幸捡回一条命,丁杉的心意却毁了。她内心大感歉疚,却又有如释重负的庆幸,一时心思纷乱含混,怔怔地出了阵神。
他自知失言,笑了笑在她手心划出“为什么”一词。她知道是在问刚才那句“跳下来”何意,便在他手心写道“水下有出口”,见他面有疑问之色,又手指头上。他顺着手指方向看去,只见当头的石壁上又刻着一首诗,每句头上几字被书带草遮住,下几字又浸在潭水中看不清楚。
正自疑惑,她拉过他的手掌,用食指在他手心里一笔一划写起来。初时他还有些糊涂,写到第二句就想起来了,这是传说中弥勒菩萨写的一副偈子,云道:“手把青苗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六根清静方为道,退步原来是向前。”
公爵小姐辛西亚生平所学甚博,爱好研读各类典籍,他自幼耳濡目染所以识得。它原意是奉劝世人要懂得抽身退步,即佛家修习的清净无欲道,这时读来却有“水中洞天”、“退即是进”的暗喻,似乎暗指这水下还另有乾坤。偈子被刻在石峰背面,掩藏隐蔽,若非刻意寻找定难发现。如他所料不错,那么之前的诗谜、钥匙等就是设计者故意布下的迷魂阵。幸亏未曾跟着诱饵走下去,后面怕有更大的凶险在等着他们。刚才丁丁掉落水中十有八九是发现了水下的秘道,洞察了其中的玄机,才会要他放弃千辛万苦得来的钥匙,跳下水来另觅出路。
雷欧在她手心写道“下去”。丁丁看了看他的肩伤,眼帘低垂,微微皱起了眉心,写道“闭气时间很长”。雷欧知她心思,目光柔和写道“我只担心你”。
丁丁笑着摇摇头,轻轻地拉住他的手握了一会,又慢慢写道“记忆回来了”。雷欧心里一紧,忙写道“什么”。她细嫩的手指在空中犹豫着落不下来,隔了一会儿,慢慢写出几个字:“谋杀未遂”。
这等于肯定了丁丁真实的身份西门有雪。想到她曾经遭受过这样的苦难,雷欧的眼神在刹那间变得阴郁凌厉,心却疼起来,握紧了她的手,掌心炽热的汗水印到了对方手心里。丁丁垂眼瞧了瞧两人相握的手掌,轻叹一声,唇边露出含愁的笑意。
56 岔道
作者有话要说:HEROES第4集有点迷失啊。霹雳游侠快点出吧,打赌这剧会红。迷离档案和X档案太象了,不过女主长相过得去,伊万麦克格雷格很有味道,如果能拍下去必定是演员因素占了上风。都说超感警探有故弄悬虚之嫌,男主的眼睛越看越叫人沦陷,哪里来的小子。
以上内容非美剧粉丝者请自动无视……来时他们本带着潜水装备,但没想到会马上潜水,因此装备被留在岸边并未随身携带。不清楚水道离出口究竟有多少距离,徒手潜水是非常危险的,但是眼前已经没有退路了。雷欧灵机一动,取下挂在腰的皮革水囊,倒掉里面的清水备用。有了这东西充当水肺,至少可以多撑一会儿。手表是潜水式的,应该没问题,打火机就只能含在嘴里带走了。
两个人同时深吸一口气,摸着石壁朝水底沉了下去。落到湖底的时候,看到三座人工岛屿的大陆架连结在一处,交接点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洞口,正好能容一人通过。雷欧回头向丁丁招一招手,毫不犹豫游了进去。
水道很长,如果没有水肺的支撑,他们很可能就此命丧水底了。两个人轮流换了几次气,就在大家都快要支持不住的时候,雷欧看见头顶出现一团光亮。两人加快速度向那团光亮游去,终于游出水面,呼吸到了新鲜空气。
他们出来的地方是一个湖泊,无数长着细小圆叶片的绿色植物从堤岸上倒垂着爬下来,水线之下七八米的地方开始有大理石台阶通向岸边。空气很新鲜,几缕暗淡的光线落在水面上,漾出游离的银色,却不知这光线来自何处。
他们在水里待的时间太久失温严重,坐在台阶上脱下衣服绞干,身子还是在打抖。雷欧兀自强打精神跟丁丁说笑,一会儿咳嗽起来,胸腔之中似有鸣音。丁丁摸到他额头滚烫,揭开包扎带看时吓了一跳,伤口泡在水里太久已经发炎恶化,必须找到工具取出子弹才行。
丁丁擦亮打火机,火光照亮了他们周围的小小一隅,忽然瞥见高处的台阶上有一条女人的腿。这腿本就踏他们头顶正前方,但是这地方光线暗淡,直走到近处才发觉。只见这条腿线条柔美,肤光如玉,膝部微曲,足跟优雅地抬起,五趾秀气地点在台阶上,象是入浴之前小心试探水温的样子。
她从未想过这里地方会有人,吓得叫了一声便往后倒。雷欧勉强拉了她一把,自己却再未支持得住,晃了几晃,一跤跌在地下。模糊中看见一个年轻女人站在岸边,斜肩露出一臂春色,微风吹动她雪白丝薄的衾衣,暗暗的花香飘过来,令人昏昏欲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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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宫的第三道秘门被打开,迎面分出三条岔路。右手是向上的台阶,羊肠九曲,绵长不见尽头;向左是深入地底、几乎垂直的台阶;正中间是平坦的甬道,远处地面略有积水。卓氏姐弟在入口处驻足相望,沉吟良久,竟是谁也不肯先动步。
卓思汉喉头干痒,咳嗽了一声心口剧痛,摸着左胸似有肋骨断裂的迹象,汗水止不住涔涔滚落。忽觉腹部温软,耳边低低叹息,却是卓嫣然从背后抱住了他。 “你想回去了,是不是?”卓思汉行动一滞,冷笑道,“你又知道,还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
卓嫣然闻言黯然垂下眼帘,卓思汉看见她的睫毛象把乌黑的扇子盖下来,在那张秀丽的脸颊上投下两抹幽怨的阴影。眉头蹙起,嘴角微抿,火把光芒的映照下,她的脸看起来象是清冷透明的胭脂玉。忽然间她微微侧过头,从尖尖的下颏滴落一颗透亮的泪珠,在黑暗里,仿佛是流星划过夜空。
卓思汉的目光盯在地下,仿佛那滴泪还可以在尘土中找到。他一直不明白她的眼泪是什么做的,为什么别人的眼泪只是咸水,她的眼泪却能蚀刻人心。
他们手上的钥匙不假,却未能阻止暗藏的机关如期发作。这一番较量下来,卓思汉两手掌心灼伤,胸腹受钝器重击,左足末两趾硬生生折断,脚底在经过其中的一段秘道时被地下的钢针刺中,血流不止。卓嫣然一直是跟在后面,情况要好一些,身上也有多处利器割出来的伤口,那美丽的脸被拉了长长一条血痕在额头眉角之间。
卓思汉便懊恼没留那两人的活口,又后悔现身太早了,坐收渔利岂不省事得多。此事他们筹谋已久,多年来全无进展。就在他们陷入绝望的时候又出现了转机,便如溺水的人抓住了一线光明,即便那只是根稻草,又岂有放过的道理。宝藏的诱惑淹没了理智与算计,加上自上而来的压力,便造成了最后错误的判断,就象在监狱等待了十年的人,往往不能忍受出狱之前的那漫长的十分钟。
他侧头冷然瞧着卓嫣然想了一想,当机立断道,“回头便回头,钥匙在手上找到它不过早晚的事。所幸那边还没得到完整的信息,我们还有时间,不必逼得太紧。消息更新不能太快了,失去缓冲余地我们的处境会很困难。对了,回去路过瀑布那里别忘了好好查一遍背包,顺便确认一下尸体,这个时候如果没有被水流带走,也该浮上水面了。”
他将钥匙收好,一瘸一拐往回走。左足脚趾折断,走在地上的每一步都好象在反复拗折他的脚趾,十指连心,痛彻心肺。卓嫣然上去要扶,却被他举手挡开。她也不勉强,一声不响走开。过了一会儿,卓思汉只听身后咔嚓一声脆响,回头看时,卓嫣然脸色惨白托着左臂,地下滴滴答答满是血迹。她竟故意对准石柱撞过去,折断了手腕,撕扯开了原先的伤口,只为了叫他回头看一眼。
卓思汉又惊又怒,急忙奔过去查看她的伤口。幸得冲力不大,只是左手尾指骨折,胳膊肘脱臼的地方给她上好。再次扯破的伤口血行迅速,不大工夫已经染红层层纱布,必须重新上药包扎。拉开来看时,只见切口深入肉中,已隐约看见白骨。急救箱里没有麻药,缝针时看着她冷汗侵衣,就象一把钝刀在慢条斯理地捅着他的心脏。
止血带刚扎好,卓嫣然脸上便突如其来挨了一下。火光下粉红的三个指瓣清晰地印在白玉般的脸颊上,卓思汉高高举着手掌,第二下就要落下去。卓嫣然仰头朝他嫣然一笑,柔声道:“这样可以让我扶着你走了吗?”他身子一颤,人已然软了下去,手臂气力全无。
卓嫣然便扶着他往来时路走去。他的脚象走在刀刃上般痛入骨髓,却足不停步地跟着她,她走多快他便跟多快,脚下的痛得越厉害他越是痛快淋漓,只因他心中伤痛比这脚伤痛苦百倍。
回到瀑布下,她放开他的手臂,在他脚下蜷缩着歇息。隔了一会儿忽然听她叫道,“背包呢?背包哪里去了?”
丁丁雷欧跳落水潭之后,卓氏姐弟曾在此停留了一个小时,搜查了瀑布下水潭上所有可能的藏身之所,以确定水下的人有多大机会生还。他们并不知道那个时候他们要找的人已潜入水下,进了水底秘道。背袋里的水晶纹章被找到,离开的时候他们还带走了所有的食物、清水和药品,潜水和攀岩工具因为太重被放弃,和背包一起扔在岸边一块岩石下。
现在卓嫣然发现那两个背包和工具装备都不见了,眼光转到卓思汉脸上便凝住不动,平静地问道,“你认为他们活着的可能有多大?”
卓思汉跟她相处日子已长,知道她性情变幻莫测,上一刻还是柔情密意,这一刻说不定已对自己起了疑心。“再怎么也得呼吸吧,再说这种温度的地下水里泡一个小时,冻也冻死了。”他心头一阵阵阴云掠过,想着要和这样一个毒药般甜蜜的女人一路走下去,几乎要窒息。
“当然不可能是我们其中的一个。”卓嫣然嘴角微抿,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气,眼神却阴冷下来,“如果他们还活着,这地方一定有什么隐蔽的密室可以藏身。问题在于他们为什么要拿走背包,为什么要留下明显的活动痕迹,难道没想过我们会折返回来吗。”
“也许是因为没有时间了。”卓思汉看着她说话,手却指向另一个方向。
卓嫣然望过去,背包正安静躺在水潭的其中一座岛屿上,里面的东西倒了一地,攀岩工具未动,潜水装备不见了,只落下一个备用氧气瓶。
57 仙境
象垂死的人忽然有了心跳,雷欧猛然睁开眼睛,长长吸进一口气。丁丁握着水囊送上来,喂他喝下一口。他伸出手指摩挲她微红的眼角,又轻轻从她的下眼睑内侧抚摩到外侧。她的睫毛湿翘,下睑暗淡,结膜充血,显然哭了很久。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早已了解她个性内向害羞,微微一笑不去点破。“都有眼袋了,我到底晕了多久?”
“至少两三个小时。现在是早上5点半,峡谷那头启明星升过好一会儿了。”丁丁把之前解下来的潜水手表还他,细心地为他擦了擦嘴角的水渍,全没意识到这种动作有多亲密。“还记得我们在哪里吗?”
雷欧闭眼定了定神,随即想起那条女人的腿,一惊坐起,“有个女人……”丁丁拿眼睨着他,笑指他身后道,“你说的是她吗?”雷欧迅速转身望去。
但见湖畔一个女子半褪罗裳正要入浴,深红色的外套从臂弯挂下,落在了足下巨大的贝壳里。她身体微微前倾,重心落在右足之上,左足跨出踏到了下面的台阶。白色绣着金边的丝裙从楚楚动人的身体上滑落,她一手掩在胸前,一手从耳后伸过来挽住了另一侧被风拂动的秀发。蓬松的秀发和柔润的肌肤互相映衬,在明暗适度的光线下散发出柔和的光泽。
在她身后是一片结满金色果实的橙子林,时值八月末,这地方却洋溢着春天的诗情画意。空气中弥漫着甜软的果香,橙子和羊齿叶在微风中轻轻颤动,各色鲜花如织锦泄地,在明暗交织的光影里变幻着美妙的色彩。
一个年轻女子迈着优雅的步子从橙林里走来,她双足踏过的地方,草地翠绿花朵绽放。她将裙子挽成衣兜,边走边把里面的玫瑰花瓣撒出去,闪耀着深红、玫紫、金黄、冰蓝、水绿和银白的各色花瓣飞舞在空中,飘散在草地上,黏着在入浴女子的头发和衣裙上。撒花女子满心欢悦走得轻快,丝毫未曾发觉头上的花冠已被风吹落。
这蓝色雏芥子、白色矢车菊和粉红樱草扎成的花冠被一双纤细的手接住,手的主人是个妩媚鲜妍的少女。她微倾了身子一足飞起,似在向前奔跑,一边倾慕地望着那撒花女子,一边想努力摆脱身后蓝衫少年的追逐。身着蓝衫的美少年从身后扑过来抱住那少女,缠裹在少女身上的纱裙随风律动,金色秀发纠缠在少女和少年的脖颈脸颊之间,产生了一种极富动感的魅惑。
三个身着纯白纱裙的女子手挽着手在不远处的草坪上跳舞,在她们的身边不远的地方,一个穿红衣的英俊少年手扶橙树而立,松卷的长发上束着带翅膀的金冠,腰间挂着柄短刀。他神情抑郁微微仰头,象在看高处的金色果实,又象望着橙林深处的天空,几滴露珠在他脸颊边的树叶上颤抖着闪着光。
涓涓溪流自林间迂回穿过,爬上青石驳岸,汩汩滚入湖中。少女们三五成群在橙林深处的溪水边追逐嬉闹,阴影里几个牧人在睡眠中未醒。橙林后面长着天然巨木,山体到此裂开了一条巨大无比的沟谷,象一道闪电划破了巨木上空的黑暗。晨曦从裂谷的豁口透入,天空象蓝宝石蒙了一层优雅的玫瑰色,银色薄云断续点缀,隐约有美丽的丘陵际线在天的尽头蜿蜒起伏。
震惊之余,雷欧隐约觉得眼前画面熟悉已极。他忽然发现橙林中的这些人好半天一动不动,仔细望去,竟都是刻画得惟妙惟肖的塑像。入浴女子的胚料乃是上好的脂玉,在顶部后侧和下部半圈正好各生着一块皮黄,艺术家巧妙地利用它的金黄色泽雕琢成头发和裙子的金边。羊脂白玉很好地体现了女性身体柔美的线条,不但纹理细腻给人玉骨冰肌之感,还造成肌肤富有弹性的错觉。
近观之玉像两颊隐隐透出红晕,眼波清澈如水,在孩子般的纯真稚气中透着忧郁迷惘的神色,顾盼之间似有彩色光晕流转。原来这双眼睛是亚历山大石镶成,会随着光线的变化灵活移动、开合眼线,看起来就象真人眼睛般灵动。玉像足下的贝壳是青玉,红色外套是糖玉,而她身上黏着的花瓣竟是各色玛瑙雕琢而成。撇开其艺术价值不谈,单只胚料已经价值连城。
看到这里雷欧心中已然雪亮,指尖直指玉像道,“这是尼多斯的……”只说了半句便不说。丁丁跟着他望过去,目光落在玉像的足下的贝壳凝住不动,“尼多斯的阿芙罗狄蒂,或者说,维纳斯的王国。”雷欧听她说出自己心中所想,微微一笑,暗生知音之感。
确切来说,他们眼前的场景是仿造《春神》的一组雕塑群像,其间又巧妙糅合了诸多神话题材,每个形象在把握本质的基础上都突破了原画的局限有所创新,构思极具独创性。入浴女子的玉像充分模拟了著名石膏像尼多斯的阿芙罗狄蒂的形态,水与贝壳是维纳斯诞生的象征,放置在群像之中正好又契合了波提切利名画《春神》里的视觉效果,因此雷欧说了半句便不知如何表述。
走到近处,雷欧顺着红衣少年默丘利目光所指从树枝缝隙间望出去。见橙树后一个赤裸女子手把金色小弓,半空挂着个四、五岁的光屁股小孩。小孩肋下生了一双雪白的翅膀,神色调皮,满脸是笑,一手握着金箭,一手与那女子抢夺金弓,正玩得兴高采烈。这是《小爱神丘比特与林中女仙嬉戏》的场景,对于雕像来说,采取这种凌空的姿态必须充分捏拿住实体及视觉的平衡,又要兼顾形态的优美和谐,实在是精妙绝伦的作品。
他心中暗暗喝了一声彩,待要叫丁丁来看。回头却见她正握住了红衣少年默丘利的佩刀往外拔,被他一喊连人带刀坐倒于地。刀一出鞘,寒光打闪,凉飕飕一阵冷风扑面。他未料那刀真能拔得出来,吃了一惊,又见丁丁灰头土脸的狼狈模样,忍不住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扶她起身。她额头黏了一块泥污,脸色却红艳艳地颇为兴奋,邀功似地双手捧刀送到他面前。
他用袖口给她擦去泥污,接过刀来看。只见刀柄锗金,以红宝石、金青石镶嵌为饰,刀身蚀化石纹,大马士革钢制,握于手上如秋水一弘。早在古代,大马士革刀就是帝王将相争相拥有的艺术珍品,它无与伦比的锋利度、硬度和韧性为世人所传颂,关于大马士革刀与英雄人物的神秘传说不胜枚举。如今竟被人用作装饰雕像,实在是埋没了它的价值。他想到“价值”这个词,忽然失笑。在这个神秘地宫里,连上等羊脂白玉雕像都可以随随便便拿来当摆设,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他看刀的功夫,丁丁又拔了小爱神丘比特的箭来,他终于明白了她拔刀的用意,心中不禁感激。那刀快极,切豆腐般削去箭头倒钩,刀箭配合将左臂的子弹取了出来。丁丁撕下自己两只袖子,生火烤干了,结成布条给他缚住伤口。
折腾了这阵,天光渐亮,远处天空露出黄澄澄的亮光,太阳升起来了。两人直到这时还光着脚,雷欧拿刀割下了两人的裤腿,在脚上包成非鞋非袜的样子。丁丁看着雷欧露在外面的脚趾大笑,雷欧也指着她的脚笑。牛仔布粗厚结实,虽比不得真正的鞋子,却比光脚走路舒服百倍。
他们用了大半个小时绕湖泊走了一遍,周围差不多都是以果树林为主要植被,这个季节正是果实累累的丰收时节,到处果香弥漫。转回来的时候发现沿岸绿叶覆盖之下藏着一块巨石,石块与高大的橄榄树和藤蔓缠结在一起,所以刚才没有被注意到。刮去巨石上的青苔,发现它向外的一面平如镜面,左上角刻得有诗句:“青春虽然欢悦/却走得这样匆忙/指尖下的花朵/凋谢快过了绽放/晨昏的第一X啊/指引我们神殿的地方/尽情歌舞吧/莫问明天是否吉祥”。
第五句有一个词字迹模糊,整首读下来更是不解其意,便暂且将它撇下不管。雷欧从巨石的缓坡一侧爬上橄榄树顶观察四下地形,只见以他们所在的这个湖泊为中心,四面八方都有果树林子向外延伸,林间薄雾缭绕,远处白蒙蒙似有亮光。他问丁丁是在哪个方向看到的启明星,计算了一下目前所在方位,发现橙林后的裂谷是在西南方向,却不见得这个方向的光线比别处更亮,大约其他方向都有出口与外界相通。
作者有话要说:青春虽然欢悦/却走得这样匆忙/指尖下的花朵/凋谢快过了绽放/晨昏的第一X啊/指引我们神殿的地方/尽情歌舞吧/莫问明天是否吉祥
注意:此诗首末两句系古代欧洲进口货,中间就是按小说所需的瞎掰鸟,请勿飞砖头过来。
58 暮星
作者有话要说:美剧每周一集,实在是叫人心焦啊。等待之余看着《超人前传》,标准打着科幻招牌的美式小言,可以考虑抄袭其模式,一定大卖。一宿奔波此时总算暂离险境,腹中顿感饥火难耐。丁丁摘了一兜橙子与雷欧分着吃,边吃边聊下一步方向。丁丁慢慢讲起了身世,从母亲在生时亲授冰技说起,说到父母如何先后病故,大哥西门有容如何带回卓嫣然,西门有信如何出走隐居,自己如何发现拳拳岛地宫,一直讲到惊破卓家姐弟畸恋被迫跳海。
后面的事雷欧都已从多芙琳那里听说,知道她暗恋丁家老大伊萨克用情至深。想起自己以此为饵诱她结婚,她明知是陷阱还心甘情愿往下跳,心里便有些不是滋味。偷眼向丁丁望去,只见她背靠橙树抱膝而坐,头枕在膝盖上侧目望着高处的天空。她本来肤色白腻,正午的阳光从枝叶缝隙间落下,映得一张脸晶莹如玉,竟与那玉像的容貌有五分相似。他依稀记得昨晚见到玉像的眼睛是紫红色,白天看却变作艳绿,那应该是变石的独有特性,而她的眼睛却是少见的紫罗兰。
雷欧猛然想起皇家内志上有过这么一段记录:“狮心王二世14年,安威尔亲王次子降生,眼紫如兰,人皆罕之,遂名赫斯廷。”赫斯廷贵为帝胄,皇家内志上不得不提,却只提了这么一笔,又说“人皆罕之”,颇有意犹未尽之意。在威尔斯古语中赫斯廷是紫色宝石的意思。其时皇室族裔俱是蓝眼或绿眼,赫斯廷的父亲安威尔亲王也是蓝眼。赫斯廷的母亲是哈布斯堡王朝公主,其美丽是整个联盟大陆众所周知的,但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紫眼只出现在宗亲中的极少数人身上,十分稀有,而这一小部分人之中就包括了狮心王二世皇帝本人,私生子传闻因此愈演愈烈,流言蜚语遍布朝野。继位的狮心王三世倍感压力,没多久就打发堂弟千里迢迢督造德拉威玛水晶宫去了。难道丁丁她竟是黑伯爵的后人?
目光再度落到丁丁身上,见她两臂光裸露出清瘦的肩膀,想起她将衣袖扯下为他包扎伤口,似乎并非对自己全无好感。这时她目光柔和地望着远方,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忽然间嘴角一动,眼神中充满了欢悦。他便猜度是不是想起了丁家老大伊萨克,想她此刻虽跟自己在一起,想的却是别人,心中暗自着恼。忽见她手上紫光一闪,正是自己在路金斯小教堂里求婚时为她戴上的那枚戒指。联想到丁杉的求婚戒指已毁,自己那枚却安然无恙戴在她手上,不由得幸灾乐祸,脸上便起得意之色。
他心里各种念头转过,表情也跟着变幻不定,慢慢地朝她走过去,脱下自己的衬衣给她披上。“我看你精神不大好,守了我一夜,需要好好睡一觉恢复体力。”
“有嘴说别人。”见他的左胳膊上缠的布条已不再渗血,想是伤口愈合得还好。“这种伤口必须要缝合的,缺医少药那是没办法,可你至少也该安稳点吧。自己找受罪可别连累旁人,哪有这样毛躁大意的,也不怕落下残疾。”雷欧听她字字透着关切,心里一甜道,“知道啦,多谢你关心。”
两人自来说话不到三句就变成斗嘴,这时忽然相互客气起来,丁丁倒有些不好意思,脸上一红,撇过了头道,“谁关心你,胳膊断掉才好呢。”听她话中流露出小儿女亲昵温存之意,雷欧顿觉心酥眼觞,情不自禁凑过去在她腮边轻轻吻了一下。她的秀发就在他鼻尖,香泽微闻,如饮醇醪。
他的胸膛宽厚而温暖,丁丁听见那颗心脏强烈有力地跳动着,满心的不知所措就渐渐变成了放松和信任。她本已后悔达成这桩交易般的婚姻,可是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渐生好感,想着就这样两个人一起生活也没什么不好。有时幻想未来的情形,竟是欢悦的心情居多。对于雷欧,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一种怎样的心态。也许在很久很久以前,她的心就已经起了微妙的变化,只是自己不愿意承认罢了。
良久,雷欧在她耳边道,“我想……”她一惊推开他,满脸通红抓住了衣领。他微微一怔,随即想到她必定是会错了意,笑道,“我只是想跟你说说那首诗。”刚才相拥之际,他的视线从她肩膀越过正好落在维纳斯的玉像上,忽然之间想通了镜石上诗句的意思。只是看她红晕满腮的俏丽模样,他就忍不住想逗她,“如果你有什么特殊愿望,请提出来不必客气,我随时随地乐意效劳的。”她明白他在取笑,淬他一口,扭过头却笑了起来。
镜石上所写那个模糊的“X”,必定就是“星星”一词,全句的意思是“晨昏的第一颗星”。那就是维纳斯的守护星——金星,它总是在黎明前出现在西方,也是夜幕降临之后人们看到的第一颗星星,因此被称为启明星,也有叫它作晨星或暮星的。
金星指引的方向当然就是西方,两人便往西南方向的裂谷去,一路见到更多奇花异草、怪石泉眼、雕像建筑。他们看到阿树尔巴尼帕尔二世的猎狮团在树林里铺开了杀戮的战场,看到示巴女王觐见所罗门王,看到帕罗普斯与俄诺玛俄斯赛车,看到拉比泰人与肯陶洛斯人之战以及更多神奇的场面。一路且行且停,流连忘返,如果不是身负使命,两人忍不住就要停留下来细细欣赏。
走出去约一个多小时,头上狭长的天空愈见开阔,四面峭壁插云。夹在西、南二峰之间的水滴形峡谷从密林变成广袤平原,地下燕草如丝,野花烂漫,参天巨木生在山坡之上,象在大地上插了几支绿色的大伞,远远听得山坡那边轰隆隆雷响。
翻过山坡忽见晴光朗耀,一道水流自西峰兜转过来,遇到南峰的泉水汇聚成一股飞瀑,如暴雨般自西首绝壁之上轰然跌落。落到底,便掬了满满一捧湖水,湛蓝碧透,盈盈涌动,似要爬上来亲吻人的脚面。这瀑布落差极高,比先前地下暗瀑水流量更大,远远望去如烟似雾,仿佛细白的绢匹飞舞。瀑下湖泊占了峡谷近半的面积,瀑布如银河昼夜不停地泻落,湖水却始终不漫上岸来,大约湖底另有入口与阿波罗海相通。
湖泊之前立着一排七座方尖碑,每一座方尖碑都是用整块花岗石雕琢而成,它们的锥型顶部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似乎镶嵌着什么金属,碑身刻着古老的文字和繁复的纹饰。碑体高度不等,从七八米到二十多米,象七把巨剑笔直插于地面。在埃及建筑史中,方尖碑是为崇拜太阳神而建立,在它的左右必有神庙等主建筑群存在;而且多是成对出现,象这样单数组合的形式在同类型的建筑结构上极为少见。
到得方尖碑之前便无路可走,雷欧原地旋转一圈,只见除了身后来处,三面都是悬崖峭壁,他们的旅程似乎已经到了尽头。丁丁望着他摇头,他顿足恨恨道,“又是条死路。可恨,莫非我们重蹈覆辙又上了那诗句的当吗?”两人大眼瞪小眼呆立片刻,还是一筹莫展。
丁丁怔怔在水边坐下,后来又索性除了鞋子,将双足浸入潭中。泡了一会儿足底清凉,心境也跟着明朗起来。回头见雷欧脸上尚有郁郁之色,便笑道,“为这宝藏咱们几乎丧命,已然尽了力,吃了苦头,也看见了几百年来不曾为世人所见的珍宝,即便找不到宝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公爵便要见怪,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人生并不在于结果如何,经历过程才是最愉快的。别愁眉苦脸了,这可不象我认识的阿马提先生。”
雷欧闻言一呆,思量片刻,终于释然叹道,“是啊,咱们此行目的一是为了寻找德拉威玛水晶宫,二是为了查明你的身世真相。现在两者已获其一,倒也不算一无所得。世间万物自有缘法,是时候没到,任谁也勉强不得。就象我母亲说的,凡事追求尽善尽美未必能得到更好的结果。”
丁丁一直以为他脾气刚愎拗直,未料他能有如此见识量怀,看来倒是自己先入为主存了偏见。想了想,忍不住又道,“也说不准是黑伯爵故意这样设定了,老老实实跟着线索走只有上当的份儿,置之死地而后生却说不定能见到真相。前面那次不就如此?”
雷欧觉得这推断大是有理,但既然已决定放弃寻找,就不必再为这种问题而烦恼了。他生性豁达拿得起放得下,当初追查而来也纯是为了结康维罗家族的使命,对宝藏只是有些好奇,并没有别人那样的热切和渴望,因此只是摸着丁丁的头笑笑,不再讨论下去。
事实是早一刻离开便多一分安全,两人本欲即刻掉头走出地宫,只是这里景色实在太美,便想卓嫣然他们必定在寻宝的地道中,断断不会回头;即便回头,也不一定会找到出水底的秘密通道,在此歇一歇再走也无妨。
59 绝境
作者有话要说:2008的《地心游记》还算不错,适合全家共赏。此时斜阳正浓,瀑布之前景色艳丽无匹。丁丁张开了双臂,峡谷里有风,旋转着吹动她的长发和衣衫。她格格地笑着,光着脚在湖岸边跑了起来,象个孩子般冲来冲去捕捉那无影的风,撩拨地将湖水泼到雷欧身上。经过前面那段旅程,她的衣服早已破烂不堪,头发也不及先前水光丝滑。可是此刻的她是这么快乐,她的眼眸亮如星子,她的脚步轻快如雨丝,一个低头,一个弯腰,周围便有彩虹般绚丽的微光荡漾开来,犹如在湖岸边嬉戏的仙子。
雷欧注视着她,心中似有清泉流过,一时竟移不开目光。不知过了多久,他忽觉颈中一凉,眼皮底下寒光打闪,竟有一把雪亮的匕首搁到了他脖子前面。心里咯噔一下,叫道,“卓思汉!”整个人登时朝黑暗里掉了下去。
“勋爵好聪明,猜谜定是一把好手。”答话的却是卓嫣然。
雷欧微微侧头望过去,见她的枪口紧贴丁丁背脊,自己身后持刀人之必定是卓思汉了。一阵冷汗,嘴上仍自应付着,“威尔斯倒是有打谜的风俗,鄙人粗通一二,算不得个中好手。我看两位追踪的功夫倒是堪称绝技,莫非是受过专业训练么?”
这么短的时间里就追了上来,一种情况是发现了他们活着的证据,另一种可能就是刻意的安排,好叫他们打前哨,拿他们当枪使。但如果是后一种情况,为什么又要现在突然露面?难道是听到了他们的谈话,怕他们不再继续追查宝藏的下落?
卓嫣然笑而不答,转而又道,“西门小姐险中求生的本事叫人好生钦佩,这等子弹加身不动分毫的功夫,可是万中无一呢。”她对自己开的那一枪极有把握,可是这女孩身上又确实毫发无伤,心中存着大大的疑团。她哪里能想到戒指挡住了子弹,只当是自己这方面出了问题,不禁疑心起那把枪是否给人做了手脚。可是这时候枪已沉地下暗瀑的水底,却是查无可查。
雷欧想着前面已经有过一次教训,丁丁失于年轻单纯,他痴长五岁也没考虑周全却是大大不该。心里自怨自艾,冷不防卓思汉在后面推了他一把,“下去。”他一个踉跄,险些坠入湖中。
丁丁惊道,“你推他做什么!”
卓思汉见她开口,呆了一呆,说不出话来。一别七年余,他几乎已经忘了西门有雪的模样,如今一见,忽然又电影回放般记起了当日情景。西门有雪小小的身子站在礁石上,月光映得她一张小脸面如金纸,乌木般的黑发在她鼻尖上飞动,浅色的瞳孔里盛满了恐惧。风很大,她的身子摇晃着,忽然之间就跳下去了。那个时候他总是想,难道不是他们的目光将她推下去的吗?这七年来他心里对丁丁的愧疚未曾稍减,反而随着岁月的流逝与日俱增。丁丁在醒蝶酒店出现不久,他才知道这当日被认定死亡的西门有雪还活着。这时近距离四目相对,那清澈的眼光朝他望过来,他忽然感到一阵惊慌,觉得鬼魂回来了,满肚子的算计无所遁形。
雷欧站定脚步稳了稳心神,转回身来看见卓嫣然阴霾的眼神盯在自己身上,顿时明白了对方的意图。“想要我去湖底探路?好主意,我也正有此意。只可惜你们不该在外面伤了我,这会儿即便我有心下水,怕到不了一半就兜底沉下去了。威尔斯的贵族多如牛毛,死了个小小勋爵本来不值什么,两位却损失了一枚有可能打开宝藏的钥匙。我看卓先生伤势不轻,这地宫里机关重重,虽然有人充当现成的探雷器,能支撑多久谁也说不准,到底也该省着点用。”他冷嘲热讽,软硬兼施,一边跟对方讨价还价,一边把卓氏姐弟内心所想倒了个十之八九。
卓嫣然想这小子胆色过人,脑筋转得又快,留着将来定是祸害,看什么时候找机会作了他,以绝后患。她脑子里转着念头,眼光转到雷欧脸上,掩口笑道,“勋爵阁下真会说笑,什么探路工具,如今咱们是在一条船上,找不找宝藏在其次,理当同舟共济,共度难关。勋爵有话尽管说,有什么主意也可以拿出来,咱们大家商量着办。以勋爵的聪明才智有什么是解决不了的?况且西门有雪小姐在旁辅佐,自然更是举重若轻。您说呢,西门小姐?”
她最后一句是对着丁丁说的,边说枪口边往上顶了顶。丁丁后心肋骨被戳得疼极。她知道卓嫣然暗示拿自己要挟雷欧,怕自己喊出声来叫他分心,因此忍着一声不吭。抬眼望去,只见雷欧神情困顿,眼睛盯在那座方尖碑上一动不动,象是呆住了。隔了一会儿,又见他伸手过去按住了肩头,殷红的鲜血正从绷带里慢慢渗出,是卓思汉推他的那一下又扯破了伤口。
她心里一紧,想也不想就道,“我去。”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她投过来。雷欧急道,“你不能……”没等他一句话说完,丁丁便斩钉截铁道,“我当然能,而且是最合适的人选。没有受伤,而且游泳也在行,关于这一点,这两位最清楚不过了。”
卓思汉听她旧事重提,越发觉得心寒,慢慢背过身去不再看她。丁丁心里冷笑一声,微微侧头用眼角瞥着身后的卓嫣然道,“下水之前,我们还是定个约法三章的好,彼此有个依据。”
卓嫣然听她说话,便凝神瞧着她。她嫁给西门有容多年,从未见过西门夫妇的照片,但是从西门兄弟的相貌可以判断出,成年后的西门有雪与兄长们长得有五分相似。小毛孩子如今长大了,她那样愤怒地望着自己,仿佛已经知道了所有的真相。当初那支雷箭竟会错失了良机,放过了这条漏网之鱼,现在想来必是卓思汉那一根手指的阻挡致使准星走偏之故。一念之仁终成祸害,西门有容地下有知,恐怕也在嘲笑他们不和时宜的慈悲心肠。
想到西门有容,卓嫣然唇边绽开一个冰冷的微笑,向丁丁答道,“西门小姐的约法三章,怎么说?”那手握重权、聪明绝顶的贵公子也已经死在她微笑的毒刺底下,这样一个娇生惯养、单纯憨直的小丫头又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头一件,不能出尔反而,半途暗算我们。第二,有些问题我一直想不明白,想听听两位的解释。第三……”
丁丁偷眼朝雷欧看去,只见他无力地歪在其中一座方尖碑的脚下,眼睛正朝她望过来。四目相接,她立刻读懂了他的意思。姓卓的两个何等样人,说翻脸就杀人,便立了约定,亦如废纸。可是她的用意并不在此,约法三章不过是个障眼法,只是要转移他们的注意力,拖延时间找机会逃出求生。
她眼神柔和地望着雷欧,转而又坚定地又望了天上日头。此时日头一半在云里,一半露出云外,日光甚是耀眼。他一怔,随即收起眼光,转开了头去。她看见他转头的瞬间嘴角微微上扬,想必明白了她的意思。
卓嫣然想这丫头到底年轻,什么叫暗算,明白告知就不叫暗算了。至于第二条要求,想必是她对七年前那桩家族血案尚自耿耿于怀,想要探知其中隐情,说不准还在预谋复仇。说不说、怎么说全在她卓嫣然控制之内,反正这两个人是不能留活口,便知道了真相又能如何。她想得清楚,便道,“好,第三条是什么?”
丁丁一指卓思汉道,“把急救箱拿来,我的同伴需要药品和干净的绷带。他是这趟旅程中安全撤离的关键。他死了,咱们谁也活不了,死人要宝藏何用?”
卓思汉看见卓嫣然点头,便将急救箱扔了过来。丁丁重新给雷欧上药,这过程中卓思汉姐弟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们连话也未说上几句。待伤口处理好,卓思汉将一个氧气瓶抛在她足下。 她捡起氧气瓶,抬头看了看卓家两人,忽然说道,“你们不是姐弟。”
那日卓氏姐弟不伦的情形犹在眼前,过去年纪小想不到这一层,后来她记忆渐渐恢复,许多疑点便一一浮出水面。他们的长相没有一处相似,他们的家庭背景模糊,从来没有证据可以证明他们是真正的姐弟。这世上违背人伦的事毕竟少之又少,被她撞破孽情固然可耻,却不该到杀人灭口的地步。如今看来,早在一开始他们就是冲着琥珀藏而来。她的大哥西门有容年纪轻轻便叱咤夜洲地产界,是何等厉害的人物,竟会丧生在这阴毒妇人手中。可见人们即便聪明绝顶,一旦掉进了爱情的陷阱,同样会变成闭目塞听的傻子。
“这算问题之一吗?如果你真的想知道,我可以回答你。”卓嫣然看一眼卓思汉,“你猜对了。”
虽然想过这答案千百遍,可是亲耳听见带给她的打击远比想象的更大。丁丁顿觉胸中一股悲怆愤怒的情绪井喷般涌上来,目光游走在那两人之间,颤抖了许久才问出话来:www奇Qisuu書com网“你们究竟是谁?”
60 光斑
“那是第二个问题了。在找到我们需要的答案之前务必小心,对于西门小姐的遭遇,勋爵阁下可是感同身受。”卓嫣然说得轻描淡写,一只手却将枪管搁在了雷欧肩头。
丁丁心上抖了一下,转而想到大哥死得不明不白,喉咙里象沉积了炽灰,烧得她痛彻心肺,声不能发,气不能伸,眼泪顺着面颊流下,湖光山色在眼前模糊成一片。忽然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手来握住她,指尖肌肤微凉,手掌却坚定有力,雷欧低低道,“不行,这湖连通阿波罗海水……”
他是怕未必有上次那么幸运能捡回一条命,可她又何曾想要如此结局呢,丁丁拧眉叹道,“你知道的,有其他办法我不会下去。”雷欧点头道,“或许有其他办法,你过来扶我去那边。”卓嫣然见他说了这几句话面如金纸,额上冷汗涔涔,想是伤势不轻,谅他们走到一起也弄出什么花样来,便默许不作声。
丁丁过去扶起他,他把小半的身体重量加在她身上,伸手指向前方,“你看!”他这么这一指,众人都望过去,见他指尖点处正是那片瀑布。这时间早已过了午时渐近黄昏,日头落到了悬崖之后,天边霞光嬗为七彩琉璃色,山谷里倏忽起了微阴的凉,山树草坡都水油油的,透着清冷浸润之意。在雪白的瀑布中间,一团极为耀眼的光晕正跳动着,绚烂夺目,晶莹多芒,象巨大的宝石镶嵌在岩壁上,又象被云翳遮蔽的太阳。没有人知道这光团是怎么会出现的,什么时候出现的,也没有人知道它究竟是什么。随着时间推移,这七彩光团只是不停地上下跃动,并不曾看出一些异样。
“那是什么?” 卓嫣然手搭凉棚看那光团,眼里刺痛酸胀,一颗心砰然跃动,仿佛看见宝藏近在咫尺。雷欧犹豫了一下答道,“我想是悬崖的洞穴,它的位置刚好在瀑布的后面,洞口肯定不是太大,被瀑布的主流遮住了,所以先前我们没有发觉。这瀑布所在位置是西方,只有当太阳落到山的那边,阳光才会从漏空的洞穴里透出来。”
卓思汉眼中光芒忽闪,“怎么过去?”
雷欧怕他们强迫丁丁下水,才将这事说了出来,却引起两人的贪念,反倒是饮鸠止渴了。正要寻个法子躲过这一劫,忽然瞥见方尖碑下落着黄澄澄一点,象是孩子们游戏时用镜子反射太阳光投下的光斑,位置就在他身侧咫尺之遥。
他忍不住“啊”了一声,抬头四处张望,寻觅光斑的来处。终于发现是日光透过瀑布照在里最高那座方尖碑的塔尖,从塔尖发出一道光芒射在了左首第一座方尖碑,又从这座方尖碑射到右首数过来第三座,如此迂回往复,最后那座方尖碑上的光束投射在了地面上。他迅速在光束落点做了记号。
卓思汉跟卓嫣然商量了几句,两人一起过去检查记号。只是两三分钟的工夫,七座方尖碑之间的光束便消失不见,悬崖上的光团逐渐变得黯淡,太阳沉下去了。光线的局限对于发掘工作很不利,但是卓嫣然要求尽快,所以他们挖掘行动还是开始了。挖下去半人多高,露出青玉案台的一角,大家欢欣鼓舞,加快了挖掘的速度。及至入夜,点起了火把,一方祭坛逐渐显露真容。
祭坛中央立着小小一头青玉狮子,鬃毛抖立,昂藏健骏,脑袋只有成人拳头大小,正是地道中所见威尔斯王朝的神物蝎尾狮,神情却温驯得多,背部平如案几,左前足下踩着一朵沙罗凤眼兰,臀部蝎尾上指,尾巴末稍落着一头羽翼半张的凤头鹰。
费了这许多功夫,四人已经满头大汗,雷欧抹开狮背上的尘土,发现了一个凹槽,和无愁宫入口处的凹槽一般无二,正好可以放进那枚水晶纹章。这时天色已晚,几人商量着等歇过了这一夜,明天天亮继续寻找。卓家姐弟拿出食物清水分给他们,丁丁和雷欧已经一整天没进过主食,这一餐吃得极是香甜。夜里大家都在巨树下露营,丁丁他们分配到一条薄毯,在背风处生了个火堆,和衣躺在火堆边上。
好在是初秋时节,又在凹谷之中,偶尔会有些微风,并不觉得很冷。丁丁翻了个身面对雷欧,见他双眼炯炯也还未睡,想起白天所见,便问道:“那是怎么弄的?为什么太阳光会在方尖碑的塔尖反射出来,计算得那么准,竟会使最后一道光刚好射在地面上?”
雷欧为她拢起一缕秀发,“我怀疑塔尖用的材料不是金属而是三棱水晶,所以光线通过它的时候,产生的不是反射而是折射。因为这些方尖碑高度不同,位置安排很有些讲究,所以才能通过光线的折射作用,最后落到地面上。这需要通过精密的计算和测量,运用到诸多领域的知识,而且它所耗费的人工也是相当巨大。这地方很可能不是一次性完成的,黑伯爵的后人在不断地建设它,经过几百年的经营才成为我们今天看到的模样。它是十几代人智慧的积淀,有如此惊艳的亮相不足为奇。”
丁丁把毯子拉到胸口,眼神晶亮望着头顶夜空,“黑伯爵费尽心思保护琥珀藏,却又一路留下信息,看来是想要某个正确的人来发现它。可我们究竟是不是那个人呢?”
“是不是那个人也势在必行了,身后的枪口强迫我们跑得更快,可是快并不能为我们赢得胜利,相反离宝藏越近,死亡也就越近了。”
“你觉得我们活着离开这里的机会有多大?夜这样黑……”
“我不知道幸存的机会究竟有多大,但是我知道他们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如何置我们于死地。我受了伤,没有氧气罐不可能离开这里,他们睡在树上又轮流值夜,明显是怕我们有异动,所以今夜无论有多黑都不可以产生逃跑的念头。我有个想法……”雷欧借着一个懒腰靠近,丁丁看见他瞳色蓝得黑酽,象有浓雾罩下来,心里起了不好的预感。“明天你下了水,就往瀑布下游,那附近一定有个泻水口通往外界,出了这里就不要再回头。”
丁丁心猛地往下一沉,骤然愤怒了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雷欧垂下眼帘,象要睡着的样子,跟着身子动了一下嘴巴凑到她耳边。“出去以后尽快联系到我祖父,如果那个时候我还活着,他会有办法的。”
“撒谎,只要我一消失,他们就会杀了你。”
“比一起死的好。”
“不好!你死了我一个人还能活着么?”
这话说出来,两个人都呆住。丁丁的脸蛋火烧一般,可是尽管难堪,她却不想收回。她从没有想过会说出样的话,生死攸关的紧要关头,抛弃了矜持和胆怯,内心深处的想法象剥了壳的鸡蛋一样跳出来。她被迫审视着自己赤裸的思想,看清楚了自己的心,这一次她不会再逃避了。
雷欧瞧着她的目光分外柔和,嘴角似有笑意,“知道了,咱们随机应变,再想办法吧。”
61 女神
作者有话要说:秋游,又是秋游啊……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望着雷欧的侧脸许久,这是丁丁第一次入睡的时候没有想到伊萨克。少女时代一直沉湎于对伊萨克单恋中,这段暧昧的感情没有人知晓,当然也没有得到相应的回报。无数次因为当事人并不知情,她在别人的爱情里受到了伤害,却还一直小心翼翼顾虑着不要伤害到别人。直到遇见雷欧,她才第一次尝到了两情相悦的滋味。也许在很久以前,她就在期盼着一份能有结果的情感,天性中的矜持让这份情感来得迟了一些,可是它终究来了。
睡着了就开始做梦。卓思汉面目狰狞握着刀在身后不停追赶,卓嫣然站在一边冷冷地看,他们掉进了水里,黑水直没至顶。好不容易从水中脱出,一箭破空射来,正中雷欧心口,尾羽直没入肉中。雷欧惊讶而悲伤地望着她,鲜血如泉水般自指缝中涌出,片刻浑身尽赤。丁丁看着他脸上血色渐无,身体一点点变冷,忍不住纵声呼叫,凌厉的啸声划破天宇,又化为呜咽悲鸣袅袅不绝。漫天遍地的猩红灼热,野火如风扑面而至,一颗心似要跳出腔子来。耳边听见有人在喊,她闪身向后跌倒时,忽然就醒了过来。
丁丁张眼瞧见雷欧熟悉的脸,一坐而起,扑在他肩头悄无声息流下泪来。雷欧怔了一怔,伸手将她搂在怀里。很长一段时间里,两个人就这么紧紧相拥着。拂晓的山谷一片寂静,偶而传来一两声婉转的鸟鸣,他们靠得这么近,能清晰地听见彼此的心跳。叶尖的露珠反射出绛色微光,和丁丁脸颊上的泪珠交相辉映,衬得那张脸比露珠更娇嫩鲜妍。
卓家姐弟那边不知什么时候也起来了,等丁丁他们发现,卓思汉已经在一边看了好半天,眼睛里有种不可思议的神色。天已经亮了,踩灭了火堆,四人重新聚拢到祭坛边。
水晶纹章一直是卓嫣然保存着,她本想自己动手,想了想还是交给雷欧。雷欧小心翼翼将水晶纹章推入祭坛的凹槽,一推之后立即后退。只听咯吱吱几下,狮子的左前足踏着沙罗凤眼兰落了下去,祭坛底下发出一种沉闷的颤抖。很快这种颤抖象瘟疫般传染了瀑布周围,他们象站在巨人的肚子上,巨人努力想让自己停止大笑,可是肚子上的肌肉依然不可遏制地抖动着。他们只希望这个人不要是死神。
丁丁开始时有些发懵,不知道是该拼死拉雷欧逃跑,是呆在原地等待那个结果。偶然将目光投向湖心,看到一个宝石般的亮点正浮出水面。她认为是自己眼花,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亮点逐渐变大、拉 长,头部看起来很是锋锐,在阳光下熠熠放光。
她一拉雷欧,怔怔指着湖水道,“怎么……怎么……”第二个怎么没说完,赫然发现一只庞然的手臂连在棍子后端浮出,然后是头盔、肩甲、盾牌和束裙,一尊巨大的雅典娜神像正从水里升起。这时她意识到,先前看到的那东西是雅典娜手中握着的长矛。
就是这一刹那,旋涡吞落,水烟漫天,神像引领着船头破湖而出,便如水底蛰伏的巨兽忽然苏醒,发出巨吼昭告天地。它冲出水面高高跳起,船头两条锚链被拉得笔直,船身即刻落下,拍出几层楼高的巨浪,将岸上四人从头到脚淋个湿透,七座方尖碑都挂下水来。
船首女神像头戴三头神盔,身着百褶束裙,右臂张开反手握长矛,左手自然垂下迤着盾牌。她的脸部微俯,双眼垂敛,两条臂膀顺船头曲线向后伸展,姿态如飞鸟投林。船首像仅为半身,双臂展开就是十米,女神盔顶与主甲板平齐,从甲板到吃水线足有三、四层楼高。传说雅典卫城巴底隆神庙外的竖立着的雅典娜神像,是卫城的最高标志,远在海上便能看见雅典娜的头盔和矛尖发出耀眼的光亮。眼前这座雕像却在宝相庄严之外另具一种权力颠峰的威慑与肃杀,目光凌厉如杀人刀,与之对视不过几秒,已觉寒气侵体,明知那不过是一座死的雕像,终究不敢再看。
如此上下浮沉几遍,等到沧浪落定、船身停稳,千万股水流从甲板冲下,上面的情形看得更清楚了。只见船身龙骨长逾百米,船首像居高临下俯仰水天,船头腰部作成撞角,那是为了近舷海战撞击敌船,撞角之下便是轮页。主甲板上并无舰桥船楼,中部立着三支桅杆,两侧船舷设有出桨口和炮台,船桨、火炮和帆布支索都已不在。船体侧板在阳光下晶华点点,似乎镶嵌了什么宝物,再转过九十度角便可观察到船尾胜利女神的雕像,船尾像下也有轮页。
船上最高的组件是桅杆,理应比神像更早露出水面。可是这艘船的三根桅杆打底部尽折,只余着一人高那么一截,船身浮出时船头先出水,所以他们最先看到的是船首像而不是帆桅。整艘船表面色呈淡金,非金非玉,流光溢彩,远远望去,女神的矛尖象是要戳破了天空。可以确定,这是一艘六百年前流行的诺亚三桅九帆木制战船。
众人被这庞然大物所震惊,都忘记了说话,只是一瞬不瞬盯着。丁丁情不自禁伸手过去握住了雷欧的手吃吃道,“它看起来象……”雷欧目不转睛看着面前的庞然大物,续道:“一艘船,是传说中与德拉威玛岛一起消失的‘女神号’。”
卓嫣然眸子发亮,高声道:“就是它了!快!快去看看!”吃了前面那些苦头,她总是想着别要再落陷阱,谨慎心可谓重矣。可是此时目睹秘船浮出,便把满心的戒备丢在了脑后。她的灵魂已经飞到了那艘船上,仿佛看见那一船的瑰丽奇珍,毋庸置疑,这些东西和这个地方都会成为她的。
四人泅到湖心,卓思汗拉着垂下的锚链往上爬,后面跟着雷欧,雷欧后面是丁丁,卓嫣然落在最末一个断后,这种安排当然是强势一方的思想贯彻。丁丁攀在索上双足悬空,只觉手足发绵、头晕目眩,速度自然快不了,偶尔还要停下休息。底下的卓嫣然不停地催她,有意无意枪口朝上指。
枪口黑洞洞的,丁丁打个冷战,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坠海当日的情形。“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卓嫣然跟得丁丁很近,冷冷答道,“什么时候开始盯上琥珀藏的吗?你心里应该有答案了,只不过和你哥哥一样不愿意承认。西门家的人总是满脑子美好幻想,我原以为你哥会正常些,但是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同。”
丁丁慢慢地向上爬,“你一定没尝过被心爱的人背叛的滋味,我总想大哥喜欢的人一定不会差,却没想过他会爱错人,但愿你也不会才好。”
卓嫣然知道她指的是卓思汉,暗自好笑,这丫头也会挑拨离间起来,可见是黔驴技穷、走投无路了。“我不信因果报应,小丫头,那些话去跟你哥哥说吧。人不能光靠那些东西活着,太不可靠。所以如果这世上有我要的东西,我会不惜一切代价抓在手里,就算它破碎了,化成了灰,也只能埋在我坟墓里。”
丁丁忽然停下来,低头看着脚下的卓嫣然,清澄的目光落到她脸上,“你爱过我大哥吗?”
这问题出乎卓嫣然的意料,问得她胸口一滞。那个比卓思汉更为英俊优秀的男人曾是她的丈夫,自从认识便对她极好,却总有着她也无法接触的神秘侧面。他死去的那一瞬间,她有些迷惑,有些留恋,有些酸痛,也许那也算是一种爱情吧。
“演员只负责出演角色,演出效果如何这得问观众不是吗?西门有容比传说中的更完美,却不象传说中那么冷酷无情。这道坎我过得很辛苦,有段时间几乎要沉溺其中放弃使命了,是你的出现推动我做出了最后的决定。有些人生来命好,有些人注定要受苦受难,不好好在没有人知道的地方过完幸福人生,却跑回花瓣群岛寻什么根、报什么仇呢?我们的旅程才刚刚开始,有一点西门小姐尽可以放心,在找到琥珀藏之前我一定会保你周全,不会让你轻易结束的。”
卓嫣然说最后一句话时仿佛在笑,丁丁却觉得心口有冷气冒上来。
62 潜艇
卓思汉爬上船头,从上面垂下一条绳子,很快其余三人也陆续爬了上去。站在甲板上,一望到头,水光天色,清澄空明,越发觉得甲板上宽阔无比。整艘船都是昂贵的楠木所制,重要部位外侧包裹铁甲。船体用金属材料修补过,就象老人的满脸皱褶斑纹的脸,历经沧桑却依然依然固若金汤。他们在尾部中心线上发现了主舵,轮舵上镶嵌满昂贵的白银和象牙,更毋庸提精美雕工的艺术价值。
卓嫣然姐弟研究轮舵的时候,丁丁却在围着主桅杆打转,雷欧走过去,她便停下来看着他,凝眉不语。雷欧道,“你皱眉头的样子象是在额头上挂了许多问号。”
丁丁闻言颊边添了一丝笑容,“你发现没有,这艘船的主甲板以下没有出桨口和炮窗,换句话说,它是单层桨战船。以它的吨位来说,完全借助风力行驶几乎是不可能的,必须依靠多层桨的力量来予以补足。再看看它的桅杆,不象是匆忙之间撞断的,反倒象是被人故意砍断的。上面还有用来防止开裂捆扎的牛皮绳索,可是我们连一丝一挂帆布和支索的痕迹也看不到,如果说经过六百年这些东西都腐烂了,为什么独独捆扎绳索硕果仅存呢? ”
雷欧望着她微微笑道,“好问题!可是最关键的你还没说,这么长的时间里,就是坚硬的金属船也早该锈蚀浸水了,何况木船。唯一的解释是,黑伯爵的后人一直在保养它,这六百年来它待在水上的时候一定比水下更多。关于这艘船,我心里已经有了个大概,但是需要进一步观察。走,下去瞧瞧,这么大的船一定会设置超过两层以上的甲板,秘密很可能就在我们脚下。”
两人绕着船舷在船上走了一遍,因为视野空阔,如果有入口必定逃不过他们的眼睛,但是他们却什么也没发现。这时候卓家姐弟在叫他们过去,似乎是有了发现。走过去只见舵轮摔在地下裂为两半,下面的支撑主体移开,露出了秘密的甲板舱门。
卓思汉道,“是水密舱门,至少有10厘米厚,金属舱盖应该是近代后换的。已经检查过可以打开,但是我一个人不行。”
雷欧想打不开舱门是其一,怕里面有机关是其二,这两个人可没那么大方与他人分享宝藏,多半是找个借口叫他探路。可是形势比人强,即便知道是陷阱,也只能往下跳了。
转轮吱吱哑哑滚到第三圈,两个男人手上都一轻,舱门应声打开。他们没料到的是,这样的舱门底下还有一扇,两扇舱门之间有一段狭小的水密室。内舱门打开,里面透出的空气有很重的霉变味道,让人惊讶的是舱门之内居然没有浸到半点水渍,暗色的木楼梯深深地伸到甲板之下,显得深邃而神秘。
等了一个多小时,污浊的空气透得差不多了,要准备下去。卓思汉看着雷欧不动,雷欧只得笑笑走在头里。丁丁忙跟上去,两个人牵了手并肩而行,居然不觉得楼梯狭窄。下了十几步走到平地,光线变得暗淡,卓思汉在后面点着了一个树枝、布条和油脂做成的火炬。
火光下,他们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十字路口,后方是下来的楼梯,前后左右都有走廊,再走几十步,又是个十字路口。除去依照传统设置在船头的盥洗室,走廊两边都是水密隔舱的房间,每一块舱板上都刻着精美的浮雕,一眼望去森森壮观。
他们进入舱室里检查,发现多数房间都空着,地表积满灰尘,墙上没有窗户,要靠火把的光亮才能看得清楚。有一间屋子堆满了空的旧木箱,多数已经蛀空霉烂,只剩些残破的木条木板。还有一间看起来象起居室,摆着十六世纪的威尔斯家具,还有琥珀色琉璃熏香炉,雨过天青的落地花瓶,大马士革猎鹿刀,成套的威尔斯国王水晶纪念章,数十幅珍稀油画。桌子上放着一套细瓷茶具,角落里摆着一个齐膝高的翡翠蝎尾狮,足踏沙罗凤眼兰,尾梢上立着凤头鹰,形象同他们在方尖碑下看到的一模一样。
卓氏姐弟狂喜不已,小心翼翼打开每一件家具,检查每一件摆设,甚至拣起每一张纸片验明正身。搜查过的地方越多,卓氏姐弟脸上的表情越是难看,两人将房间里里外外翻了个遍,希望能找到关于宝藏的一小段线索,可是什么也没有。这个装满珍宝的房间,似乎是黑伯爵为了羞辱寻宝人而留下的纪念品。丁丁觉得这两人疯了,退后几步贴上舱板,雷欧伸过手来,两人都能感觉到对方的掌心有汗水渗出。
等到所有的东西都检查遍了,卓嫣然停下来看着卓思汉,卓思汉垂手呆立片刻,忽然拉起身边一张椅子摔出去。这声音在空阔空间里的效果格外惊人,墙壁上的木板忽然应声落了下来,露出一块尺许见方的玻璃航窗,阳光从窗外透入。开始大家不明所以,随即醒悟过来,检查了窗子周围的墙壁,发现是卓思汗扔出的椅子撞到了墙上的烛台,烛台缩进墙壁,打开了遮阳板。
雷欧环顾四周道,“这种吨位的船只不可能只有两层甲板的,以这一层舱室的高度来计算,下面至少还有三层。入口好象在另一边。”
大家都已感到疲劳,找个地方歇了下来,准备休息片刻再走。船舱里虽然不比室外空气好,却不觉得气闷。过去建造水密隔舱最难解决的就是空气流通问题,这么大一艘船新鲜空气的供给实在是个大难题,想来此处必定另有通风的设备。卓思汉扔给卓嫣然一瓶水,丁丁跟他要水,他看雷欧神色困顿、嘴边起皮,也丢了一瓶给他们。
丁丁坐的地方正对着一扇玻璃航窗,她拧开水瓶盖子递给雷欧,便怔怔望着窗外出神。雷欧喝了两口又递还给她,见她若有所思,问道:“有什么结论了吗?”
她回过神来想了一想,“不可思议,那个时代还不该有这种技术,难道黑伯爵和亚历山大大帝有着相同的爱好?”
雷欧宠溺地摸着她的头笑道,“看我挖到了什么宝,怎么我们的想法总是不谋而合呢?”
卓嫣然听见他们的对话不明所以,忍不住问道,“亚历山大跟琥珀藏有什么关系?”
卓思汉本来正靠在舱板上闭目养神,闻言缓缓接口道,“亚历山大大帝的玻璃潜水钟是潜水艇的最原始的形态,依目前看到的情形可以认为,我们脚下的这艘船其实是一艘伪装成风帆战船的早期潜水艇。那个时代才刚刚有人发明了单人潜水装置,手动引擎,速度奇慢,只能在水下十几厘米的地方保持二十分钟的潜水。不知道黑伯爵从哪里弄来了这样的技术,要使这样一艘大型舰艇没入海中,可以想象船体起码有一半被当作水柜。”
丁丁想他倒清楚得很,不是有这方面兴趣爱好,就是学过相关专业知识。顺着这个设想思考下去,问题变得简单许多。“这在六百年前几乎是不可想象的,阿波罗海上到处都是敌对的海军,谁也不会想到竟会有一艘船从他们脚底下大摇大摆地运走了德拉威玛的财宝。两座岛的直线距离不超过50海里,而且交战双方的海军都陈兵于德拉威玛岛的2海里范围内,他们只要在水下保持半小时的沉默,就能轻易摆脱敌人的视线。这些窗户不一定是为采光而设,更重要的作用是为了避开浅海暗礁。”
雷欧沉思道,“所以主甲板上并没有建造舰桥,桅杆是人为砍断的,支索和帆布是有意拆除的,这都是为了能更好地潜入水中。可是它从哪里……”他本想提出,船只进入这山谷环抱的湖泊中,那就表示这湖底必定有个巨大的洞口,大得能容许这艘船毫发无伤地通过。最有可能存在这出口的,就是瀑布之下。这个答案他很早就想到了,所以才向丁丁提出叫她单独逃生的建议,刚要说,猛地想到对方心怀叵测,还是留条后路的好,所以忽然住口。
卓嫣然却没想到这层,“是啊,如果一切如我们设想的,那么它的动力源又在哪里呢?”
卓思汉拍拍灰尘站起,“不管动力源是什么,最重要的是找到琥珀藏,出发了。”
四人鱼贯顺着旋转楼梯下到第二层隔舱,这一层遮阳板少了一半多,微弱的光线勉强能照亮舱室,从头到尾就是一个通间,两排巨大的蛋型容器分立一条狭长过道的两侧,走在过道上的人总觉得那些蛋型容器会象热水锅炉一样倒塌下来。
卓嫣然问道,“这是锅炉么?船上要这么多锅炉干什么?”她问的是雷欧,见他不答,用枪口顶他了一下。
这下子正戳在伤口,痛得雷欧冷汗都冒了出来,他却是吃软不吃硬的,仍自笑道,“这话问得好,要这么多锅炉干什么?烧洗澡水吗?蒸包子吗?莫非黑伯爵跟咱们卓女士一样嗜好吃人肉包子?”
两句话抢白得卓嫣然脸上又青又白,丁丁怕她恼羞成怒,急忙挡在雷欧身前,“我们都是这艘船上的闯入者,没人知道会发生什么,这对我们不公平。”一边用力握了握雷欧的手掌,意思叫他别再激怒对方。
雷欧冷静下来淡淡道,“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不过设置在这一层的工作间多半是指挥室或者工作间,也有可能是动力系统,如果船需要前进和下潜,它的引擎……”
他话未讲完,卓思汉从远处走过来,手里提着个水桶,桶里黑黝黝地不知道装了些什么。“我找到些东西,也许能够解释这里的情形。”
雷欧凑近水桶闻了闻,又伸了根手指进去搅动一下,放到光线明亮处一照,不禁讶道,“是原油。”
他脑海里忽然跳出一个模糊的想法,想到船头船尾的轮叶,想到紧紧闭合的秘密舱门,想到这些蛋型容器和从容器上连通到脚下的金属管,他顺着这条线索清理出岔道向前走,一路拨开迷雾,搜集着需要的论据,直到那个设想在眼前渐渐清晰。
“1699年英国的萨弗里发明了‘矿井蒸汽水泵’,开辟了热能转化机械能的先河,6个月之后威奥大战爆发,黑伯爵把这项新兴技术用到了‘女神号’上,一般我们能想到的燃料是木材或煤,但是对于一艘潜水艇来说需要尽量减轻负重,所以他们找到了原油。”他看看卓思汉,“这东西太危险,船到达这地方后就该清理干净了,你从哪里找到的?”
卓思汉道,“那里是个原料仓库,如你所言几乎空了,就剩这一点儿,用瓷坛子盛着。下面我看过是水柜,没有舱室了。”
“不,还有一间。”丁丁眼望头顶答道,“这一层的盥洗室我们还没有确认过,如果有盥洗室的话。”
63 可能
盥洗室一般都在船首,与贯通各层的楼梯分设在两头。他们看见盥洗室门口立着一幅巨大的橡木浮雕,那地方太暗没有窗户,所以开始的时候并没有引起大家的注意。上船之前他们带了六个自制火把,刚才用了一个,卓思汉又取了三个出来,在原油里泡了几下点燃,在那类似锅炉的东西上寻了几个空插上,光线亮了许多。
火光照过去,可以看见浮雕上主持婚礼的牧师手按圣经站在中央,新郎衣饰华丽却猥亵老朽,新娘青春美貌难掩哀怨神色,周围是恭贺的人群,正是名画“不相称的婚礼”里的人物角色。真人大小的橡木人像,比例精准,情态逼真,看起来很有些年头了,肩膀、手肘的部分被摸得特别光滑。
四人围在浮雕周围研究了半天,试过各种方法想要移开它,却没有一次能成功,大家不免都有些沮丧。丁丁背靠浮雕坐下来,手在其中一个人像上撑了一下,浮雕牢牢贴在舱壁上纹丝不动,却从夹缝隙里掉出一张照片来。她吃了一惊,迅速将照片塞进贴身衣服内。看看其他人,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浮雕上,似乎并没有人注意到她的举动。
卓家姐弟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丁丁不着痕迹地向雷欧靠过去,想着怎么照片的信息告诉他,又不让那两人察觉。她慢慢挪到雷欧身边,见他右手两指在左手无名指上摸索着,正陷入沉思。便笑道,“戒指在我这里,你又能摸到什么?”一边将头靠在他肩上,朝他的耳边凑了过去。
雷欧一怔,那只是他在大学里养成的习惯,这个小动作常会在他思考问题的时候不知不觉地表现出来。而紫水晶戒指传承到他手里,绝大部分时间是以蔷薇徽章的形式出现的,直到最近才发挥戒指的功效,那全是拜丁丁答应求婚之赐。他垂头看见丁丁无名指上带着的那枚戒指,心头忽然“咚咚”几跳。
丁丁凑进了他耳边,轻轻说了几句。他没料到会有照片一说,心中大为吃惊,脸上却未动声色。一会儿他站起身来,走近浮雕一个个人物摸过,又呆呆地出了一阵神,八五八书房忽然间退开几步,脸上露出微笑。“我有办法打开它,只是要向卓先生借样东西。”
其余三人整齐划一望过来,卓思汉问道,“借什么?”
雷欧垂眼看着他的手,“卓先生的手表。”
卓思汗神情阴晴不定,冷冷道,“勋爵好象忘记了,在无愁宫的时候曾经借去看过,并没有什么特别功用。只是手表而已,借它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