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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琥珀藏》》 · 西门流香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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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了,去准备吧。”艾米拳头伸过去与婀娜对碰一下,“等一下别走,有事跟你说。”

婀娜觉得她在逃避,一把抓住她道,“你有事瞒着我。”

艾米背对着她摇摇头,“我保证你会是第一个听到消息的人。”

婀娜满腹狐疑,上场的时候未免心不在焉,出发居然让别人抢了先机。听见麦教练开骂,她心里其实也正暗暗诅咒,加足了十分的力气追上去。还没等抢先的队员开始高兴,第二圈结束前,她已经把所有对手都抛到了身后10米的地方,500米到终点的成绩是46秒05,比自己的最好成绩差了整1秒,但用来拿小组头名是绰绰有余了。

比赛结果婀娜拿到了所有项目的决赛资格,三个项目中有两项的成绩位列第一;艾米是500米的第一,1000米第二,1500米第三;茉莉的两项都得了第三,一个第四,女子项目预赛的三甲几乎被这三个人包办。

丁丁只报名参加了500米一个项目,而她所在这组则出现了戏剧性的一幕,5名队员居然有4个人在比赛过程中摔倒,她是稳稳当当站着滑过终点线的,理所当然以丙组第一的身份进入决赛。

决赛名单排出后,大家谈论最多的是丁丁天上掉馅饼的幸运和历史最差成绩挤入女生前八,相比之下婀娜、艾米、茉莉三人毫无悬念的胜出反而没有引起更多的话题。

丁丁经过看台走向休息室时,听见婀娜的声音在头上响起。“表现尚可,运气绝佳。但这不会改变结果的,只要有我和艾米在,你绝不可能拿到罗洲分站赛的入场券,决赛落在最后可别受不了。”

“已经是了,幸好我的目标没那么远大。”丁丁抬头看她,两个人一高一下,维持着奇妙的对峙。“这算忠告吗?”

“警告。想拿参赛资格的不仅是你,还有很多人……”随着婀娜的目光指引,丁丁看到了茉莉?汉克斯,婀娜知道她看到了,冷冷一笑走开。丁丁本有个问题想问她,可她走得甚快,便想等比赛过了再问也是一样。

男生的决赛先举行,丁丁模糊觉得其中有个男的有些眼熟,应该不是被教练介绍认识的,好象也没有说过话。她努力回忆着,那男子碰巧回过头来发现了她,朝她恶狠狠瞪了一眼,她赶紧别开头。

“枭,他是那样的。”同伴安慰地拍拍她肩膀,“只要不惹他就没事。”

两人旁边的队员听见了,把头扎到两人当中,挤眉弄眼道,“知道吗?他是婀娜的狂热崇拜者。婀娜向来不理人的,居然跟你说了那么多的话,小心,他可能嫉妒上你了。”

丁丁只当大家在说笑,“我又不是男人。”

“所以说,他是疯的。”说话的队员戏剧性地作结。

闲谈的工夫,男生的最后名次排列出来了,丁丁留意到那个叫做枭的男子作为后备队员进入了最后的大名单。她还留意了她的“救命恩人”杰克?安德森,他是新会员,技术也平平,并未入选这次的名单,可他似乎并不在意。不知为什么,丁丁总觉得杰克时时关注着自己,好象她这个人比速滑运动重要得多,这让她有脸红的想法。可是每当与他温厚可亲的眼神相对,她就想,哦,想多了吧。

同伴推了她一把,女生的决赛要开始了。短道速滑的标准赛道一圈为111.12米,500米比赛选手们共需要滑行四圈半。抽签的结果是婀娜和茉莉一组,艾米和丁丁一组,婀娜那组先比。

“Go to start”裁判喊出命令,第一组的队员三三两两滑到了预备起跑线上。

婀娜眼望前方的赛道,懒散地活动着双臂双脚,“看了真叫人好笑,就那么觊觎那个候补名额吗?”

茉莉分配到的赛道就在婀娜的身边,两个人能很清楚地听到对方说的话。“闭嘴,我不是来跟你比口才的。”

婀娜哼哼哈哈地点头,“看来真是没什么信心。”

茉莉脸色铁青道,“信心?看比赛结果吧,那就是我的信心。”

唇枪舌剑中第二声“Ready”喊出,选手们开始紧张起来,纷纷滑向起跑线上属于自己的点,等待发令枪的响起。

“用得着看么,任何时候赢的都会是……”婀娜说到这里枪响了,她象踩了弹簧一样飞出去,忙里偷闲吐出最后一个字,“……我。”

赛道是抽签决定的,茉莉在第二道,婀娜则抽到了第三道,比赛时按照逆时针方向滑行,任何时候都可以变道,只要不使用犯规动作。两个人优势实在太明显,并且一开始就采取了先发制人的战术,第四圈即将结束的时候,已经有队员被扣一圈了,按照规则只得在外侧赛道滑行,少了一人和她们争道,比赛反而进行得更为激烈。茉莉有几次冒着犯规的危险从内侧过了婀娜,却又在转眼间被婀娜从外道强行超越,在接近终点线还剩20米的地方,茉莉已经因为体力分配不均过早疲劳了,两个人最终的成绩差了0.35秒,但这已经是茉莉历史最好成绩。

婀娜这一局赢得干脆漂亮,场下掌声一片。她将头盔一扔,席地坐下来,艾米递过去一罐饮料恭喜她,她接过来咕咚咚喝了几口,擦擦嘴道,“得了,我知道你不喜欢跟我争而已,真的毫无保留比赛一次,未必输给我。”

艾米但笑不语。

婀娜玩弄着手里的饮料罐,“不管你承不承认,我得提醒你,小心那个女孩,她可能会逼得你使用那从不示人的力量。”

艾米看着远处的丁丁,“你指她?无所谓,反正我要离开了。”

婀娜跳起来,“什么?”

艾米轻轻拍她的手背,叫她坐下,周围已经有人往这里看过来。

婀娜坐下,低声问道,“为什么?”

“你知道我本来跟你一样学花滑的,后来因为一些变故,改变了志愿,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我真的喜欢速滑吗?回忆最初接触滑冰的那些时光,我觉得,改变的这些日子,我从没真正快乐过。我……决定了,我要回到原来的地方,一点一滴,重新来过。不管困难或者痛苦,都是我的选择。”

后半段话艾米说得很慢,好象每个字都放在心里咀嚼过,不只为了让别人听清楚,而是要让这些话清晰地烙印在自己的记忆里,时刻警醒自己已经做出了选择。婀娜知道艾米个性看似柔顺平和,实则决断,因此也不再劝她,但心里的失落却不能辄止。

乙组决赛终于鸣锣开赛了,丁丁这次抽了下下签,四道。许多人早就心理不平衡,巴望着她出差错,乐得幸灾乐祸。艾米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第一枪居然抢跑,稍做调整后重新站到起跑线前。第二枪,五位选手顺利出发。

一道的选手抢先过了第一个弯道,但是一进入直道,三道的艾米就从外道超过,开始领滑,一道的选手在后面紧咬着,二道的选手和四道的丁丁被压制在最后,但是差距不算大。目前的情况诚如婀娜预料的那样,丁丁是落在最末了。

婀娜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开始替这个奇怪的女孩担忧起来,除了艾米,还从来没有人让她这样关注过。这女孩象深埋于地下的宝石,蒙着丑陋的泥壳,积着厚厚的尘土,她无意擦掉了泥灰的一角,窥见过那惊才绝艳的美色。但是如果在今天,在这里,女孩因为畏缩而停步不前,那么她这辈子所能达到的最高境界也就定格了。世界滑冰史上有很多类似的例子,每届大赛中总有中途夭折的天才选手。这些天才的可悲之处在于面前总有一个不能跨越的极限,他们为此伤心、痛苦、怨恨,可他们并不知道,造成这界限的原因往往就是他们自己。

婀娜发觉自己心情矛盾,一方面希望丁丁调整到最佳状态,发挥潜力,得以顺利成长,而艾米也会被迫全神贯注进入比赛,不再有所保留,比赛将可想而知的精彩。一方面又隐隐约约地感受到不安,那是威胁出现的预兆。在她拥有绝对全力的王国里,已经有种子在发芽。也许有一天,这幼嫩的种子会长成参天大树,遮蔽住她曾经来去自由的天空。

“TEN!加油!TEN!加油!”有人在立场鲜明地大声呐喊,引得众人注目,婀娜望过去,原来是茜茜从隔壁跑过来了。

麦教练赶紧捂茜茜的嘴,茜茜手脚舞动,努力想要争脱控制。忽然一个委婉空灵的声音在两人身边响起,听来就象冰线流淌进喉咙的感觉,“什么时候开始,你可以否决别人的公民权了?”

麦教练一见来人,脸上顿时青红交杂,咬牙切齿道,“听说上个月出车祸了不是吗?还真是坏人活千年,居然又生龙活虎的了。收起你的高见,我可不想让人说三道四的,我的队员也绝不希望以这种方式得到力量。”

来人冷笑,“你又不是鱼,怎么知道鱼不快乐?”

麦教练一阵头晕,“什么什么鱼,什么意思?”

来人嗤笑一声,不屑作答。

茜茜赶紧解释,“夜洲典故,意思是你没有权力给别人的感受下定义。”

好心却惹来麦教练的怒目而视,马上又开始与那人你来我往争执不休。茜茜想,这两个人真是的,哪回才能见了面不吵架啊。这时周围嘈杂的声音高亢起来,盖过了他们的争吵,三个人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都往赛场上望过去。

丁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第四位上升到第三位,跟领先的两位选手只差了一米左右的距离。艾米滑得不紧不慢,似乎只想保证小组第一。顺二位的选手却知道要靠实际成绩计算最后名次,只顾着拼命追赶首位的艾米,根本不知道身后咫尺的地方已经起了变化。

第三圈一开始,顺二位的选手就发起了冲击,艾米想尽量挡住对手的路线,反而疏忽了自己的位置,被对手伺机从内侧挤过去。

就在这时候,谁都料想不到的局面出现了,丁丁在前面那两个人发生交集时以惊人的爆发力试图从外道超越。

在那百分之一秒的时间里,三个人在同一条直线上比肩斜飞、急劲如电,就象是在锻炼钢铁的匝道上金属与金属摩擦时,碰撞出四射的耀眼的火星。

接下来的一瞬间,所有人都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丁丁超越成功了!

大家都知道这次超越意味着什么。茜茜在场下大喊大叫,心态暧昧的队员们也都不由自主地热烈鼓掌,场面之热烈丝毫不亚于一次国际大赛。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大坑终于填完,正在考虑要不要开新坑。

20 艾米

婀娜听见自己的心口向打鼓般砰砰跳动。如果是十四岁的艾米,必定奋起反抗直到打倒敌人,可是如今的她已经改变了,心中不再有斗志,而是占满了婀娜所不了解的东西。公主殿下,接下来你要怎样做呢?保持沉默到结束吗?

艾米能够清晰地感觉到丁丁滑过带起的风刮在脸上,象把锋利的刀掠过面颊,几乎可以感受到那粘连在刀锋上的毛发,她蓦地想起小时候偷偷从孤儿院跑出去溜冰的情形。

她们的第一次滑行是在孤儿院后面一条自然封冻的小河上完成的,因为没有钱,冰刀是自己制作的,地下冰场只能在午夜十二点之后对她们开放,常常是两个人穿得象臃肿的狗熊,呵着气,跺着脚,一秒一秒地数着时间,用期盼圣诞节的心情期盼着午夜钟声的来临。因为只有那个时候,租用场地的半职业队才会结束练习,余下的是她们好不容易向看门人争取来的免费时间。有一次她们在地下冰场待的时间太长,冻得连冰鞋都脱不下来,是她把她背回了孤儿院的宿舍,记得那天晚上吹在脸上的风,比今天的还要疼。

“这场比赛你会赢的,我知道。”那张面容是那样清晰,那些话仿佛昨天才说过。比赛……是的,这是她的比赛,这些陌生而又熟悉的脸,是她的对手。赢吗?是的,当然是的,因为那个人说过。

艾米突然提速直冲出去,腿上象加了一副高能引擎,滑行力度陡然提高,在第三圈结束之前已经追上了暂领首位的丁丁取而代之。人群隆隆作响,比赛的精彩程度已经超出了人们的预期,谁也没有想到仅仅是一场内部赛就可以上演得如此精彩纷呈。

婀娜觉得过去的灵魂在艾米身上复活了,对胜利的极度渴求在面具底下烧灼着,让她整个人都跟着燃烧起来,象被激怒的狮子,踏着火焰,立着毛发,摇曳着荆棘一样锋利的尾巴,准备着给敌人以致命一击。笨拙的外衣还没有脱掉,必要的打磨还没有经历,个性中有着致命的脆弱和怯懦,这样的女孩能应付已经被激活的艾米——一个连她婀娜都没有绝对取胜把握的超级选手吗?

艾米重新占据首位之后,领先优势逐渐扩大,丁丁努力跟在后面,已经有力不从心的感觉。比赛服下面的每一寸皮肤都淫浸在汗水里,肌肉的酸痛到达了所能承受的极限,她能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呼吸一次比一次沉重,一次比一次困难,口腔里有浓郁的血腥味。她恍惚记得,在很久很久以前,曾经发生过同样的情形。唯一的办法是停止动作,但是她不能……绝不能。

从赛场外的观众席看过去,两人拉开了有2、3米的空当,并且这个距离还在逐渐拉大。艾米率先进入倒数第三个弯道,还剩最后的一圈半,即使是实力相当的选手想在10秒的时间里追上这段距离,也几乎是不可能的。结局如何基本盖棺定论,艾米的拥护者已经在欢呼。

弯道。又是弯道。婀娜开始皱眉,想起了休假最后那天发生的事,一直想要观察的东西,今天也许可以知道了。她跟身边的同伴低声交代了几句,同伴匆匆往裁判房跑过去。

完美的入弯滑跑,紧扣最优滑行路线,固化每一个技术动作,努力使速度的损耗降到最低……艾米的过弯技术绝不比婀娜差,而且状态稳定,思想保守,丝毫没有在最后关头放松警惕。但是场下的人们发现两个人的距离在以细微的变化缩小,艾米进入弯道时速度似乎变慢了,后面的丁丁开始一步步避近,艾米在过弯道弧顶时回头看了一眼,出弯滑行的阶段,两个人的距离已经缩小到2米左右。倒数第二个弯道……最后一个……两人的距离已经不到半米。

人群里惊叹与诘问此起彼伏。麦教练注视前方,议论声进入他耳中,他缓缓地摇头。“不,不是艾米慢了,而是那女孩的速度太快。短道速滑跟赛车一样,以目前的普遍运用的滑行技术而言,选手在过弯道的时候是一定会减速的,这个损耗优秀选手可以控制在10%以内,也就是每秒1米左右。”

“我听说过有人能在过弯时保持速度不变,即使在职业队伍中,那样的选手也是极其少见的。但是前些日子我见到了一个,所以让他们去找一些统计数据。”插嘴的是婀娜。

她这么一说,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与麦教练争执的那女子凝神看着她,她却目不斜视,连看对方一眼也省了。

说话的工夫,结果出来了。丁丁后发制人,在最后一圈追回了3米之多,但由于先前落后的实在太多,艾米的领先优势还是保持到了最后,成绩为45.02,因为是内部比赛只精确到百分之一秒,正巧和婀娜的成绩一模一样,并列第一。

同伴举着一叠技术统计资料匆匆跑过来,“这不可能,婀娜……”

婀娜望着她缓缓道,“Fly Farey用的是国际标准的计算跟踪系统,你是不相信计算机,还是那个女孩?”

同伴难掩惊讶的表情,“都是。”

婀娜眼光落到统计数字上,长长叹了口气,“果然如此,真是不可思议。”

这时艾米也已经下场,听见他们的讨论,顺手拿起婀娜手里的数据表。弯道路面速度每秒12.326米,跑完最后一圈的时间9.06秒,最优路线、最优倾角、最优支撑反作用力曲线……几乎象计算机般的精准,人么可能做到这种程度?

婀娜知道她遭受了前所未有的阻击,深感不安。她也曾经体会过同样的复杂心情,一方面是欢喜、庆幸,一方面是骇异、怀疑和威胁感,思虑多了,有时候会有恶毒的念头涌现,很想将这股惊人的潜力扼杀在摇篮里。她看见艾米僵硬地站在赛道边,疑惑象暴风雨前的阴云般笼罩了那张苍白而细致的脸庞,慢慢地,氤氲散去,嘴角露出一丝清冽的笑容,那张脸上的寒意却更深了。

电子记分牌显示丁丁的最终成绩是45.10,比排名第四的茉莉快了0.27秒,也就是说,茉莉不仅没有打赢夙敌婀娜,而且失去了女子500米列席资格。也许是这个结果给了茉莉太大的打击,她在接下来的两场比赛中相继失利,1000米和1500米名落孙山,连前六也未进入,成了本次内部赛最大的输家。接着麦教练宣布了艾米退队的消息,茉莉拿到了500米的递补权,五分钟里心情大起大落,哭笑不得。

丁丁下得场来,见一名陌生女子和麦教练站在一起,不禁奇道,“这位是?”

“隔壁蝴蝶窝领头儿的。”麦教练很不情愿的哼哼。

茜茜赶紧道,“这位是我们花滑队的陈教练。”

丁丁有些好奇,不住向陈教练打量,见她穿了水蓝绸的无袖连衣裙,曲线玲珑,脸上戴的也是蝴蝶面具,跟婀娜那个颇有些相似,却只有半边。看外貌约三十许人,露出的半边脸蛋杏眼朱唇、肤如凝脂,想必是个美女。

陈教练道,“我听茜茜说起过你,很特别的女孩子,久仰了。”

麦教练警觉地望着她,“我的队员你干嘛这么殷勤?”

“又想花言巧语骗人跳槽?”婀娜正在喝水,背着身子冷冷地插了一句。

陈教练一笑,瞧了瞧婀娜窈窕而冷漠的背影。“有点自信好不好,如果短道速滑真象你们说的那么有吸引力,还担心我挖角作什么?”

麦教练一时语塞,看了看茜茜又道,“我……我是信不过你,你拆我的台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陈教练两眼望着他,幽幽道,“你难道没拆过我的台么?”

丁丁瞧出两人有些意思,在底下悄悄问茜茜,“你原先是速滑的?”

茜茜低声道,“近水楼台,当然是先被他拉来了。”

光看两人神情便知没有挖墙角的关系那么简单,再问茜茜,果然猜得八九不离十。这两人孩提时代就相识,少年成名,青梅竹马。后来有一天不知为了什么吵得水火不容,忽然就不说话了,从此各奔东西。罗洲滑冰界圈子不大,两人又碰巧同在一家俱乐部执教,见面的机会比较多,虽不至于老死不相往来,但要他们相见甚欢几乎不可能。茜茜虽然有意撮合,但这两人几乎一见面就打嘴仗,十年如一日,活象前世冤家。

人群已经散去,陈教练和茜茜待了一会儿也走了,刚才还热血沸腾的比赛场馆此刻象进入了梦乡。

有人敲门。

来人穿着一身黑,戴着黑沉沉的乌金色面具,头发也用黑色的头巾包起来,只能看出是个年轻男子。他进门后随意地靠在墙上,眼光四下扫射,在他的前襟之上别着一枚长着翅膀的紫色蔷薇。

婀娜怔了怔,忽然笑起来,“我忘记今天的约定了,抱歉能改天吗?晚上要为朋友饯行。”

“无所谓,等我有兴趣再说吧。”来人声音质感而慵懒,有一种低迷颓废的性感和奇异的穿透力。丁丁听他说了这么一句,觉得颇有些耳熟,似在哪里听过。

那人得了婀娜的回答,便迈着闲散的步子走了出去。他的身材颀长,又穿了修身的裤装背心,背影看起来分外秀逸出尘。婀娜在后面大声叫着请他等等,他挥了挥手,脚下却一步不停地去了。婀娜告辞一声,匆匆披上外套跟上去。

麦教练望着婀娜的背影道,“这孩子非常有天赋,就象……从今以后,她就是你的标准教材。罗洲分站赛之前的这五个月里,我要你以婀娜为蓝本,严格遵守我的训练计划,从最基础的东西学起。”

“最近德尔松的功课挺多呢,九月还有巴赫大学的小提琴试演……”丁丁半是自言自语,半是嘀咕给麦教练听,忽而又道,“看见蔷薇了吗?”

这种跳跃性思维麦教练有些不能理解,怔道:“你说什么?”

“蔷薇,长翅膀的那种,他是这里的会长不是吗?”说到巴赫大学试演的时候丁丁忽然想起来了。没错,这人的声音象香颂歌手V?A,以《浮士德》里魔鬼梅菲斯特一角而声名鹊起的混血歌手,罗洲最出色的男低音。

作者有话要说:莫话说

21 迷夜

“擅长的项目是花滑,但没参加‘Fly Farey’的任何社团,绰号夜,常常见不到人,没人见过他的长相,多数时候只凭那颗长翅膀的蔷薇来识别。家里应该很有钱吧,六年前和幻影王合作创办了这个俱乐部。偶而会看见那个男人来找婀娜,大家猜他们是一对儿。”

茜茜从贩售机里买了两罐汽水,给丁丁一罐,两个人边走边说,茜茜奇怪她怎么会突然对这个人感兴趣。其实丁丁是想起了内部比赛那天与“夜”的初次会面,因为很特别,所以印象深刻。

“那天你和陈教练走了以后,那个夜来过。”

“哦,发生什么事了吗?”茜茜两眼放光,显然对这种话题相当感兴趣。“都说会长大人千年难得一见,你可是三生有幸,没几个月两个人都见过了。”

丁丁笑笑,“如你所料,找婀娜约会来的。”

茜茜立刻追问对方长得怎样,丁丁便知道她要问,惜乎那人将自己从头到脚包得严严实实,除了说话声音很好听,她可真没瞧出来有什么珍稀之处。“谁都知道戴面具是他始创的,你以为我的眼睛是同位素放射线么。”

说到眼睛,她心里某个地方颤动了一下。他的眼睛也是寒冰透彻的蓝,却比伊萨克的眼睛颜色要深上许多,因此看起来更为深邃而魅惑。那种蓝就象是傍晚的海,琉璃色的天空下,只要轻轻地变动一个观察角度,就会发现大海奇妙的色彩变化,你永远说不清它到底蕴藏了多少种颜色。

她在这边胡思乱想,那一厢茜茜继续说道:“据说两个会长不但运动素质出色,就连相貌也是一等一的好,如果不是出身豪门世家,早就成为职业选手了,咱们相识那次碰上的幻影王居然是那个样子……可见传闻当不得真。”她摇摇头满脸沮丧,“说到相貌,你也一样啊,咱们认识都好几个月了,连你的样子我都没见过那。”

茜茜说这句话的时候,丁丁正在调整面具的绑带,闻言便将面具拉了下来。茜茜的骤然停下看着丁丁长长地吸了一口气道,“如果我有这样一张脸,一定不会把它藏在面具底下。”

丁丁以为她说笑,嘴角勾起露出一个自我嘲讽的微笑,随意理了理头发又将面具重新戴上,道:“你有没有看清楚那些人?”

茜茜跟不上她的思考节奏,颇有些糊涂,想了一想,忽然领悟丁丁说的“那些人”是幻影王带领的那一班人马。于是答道,“想让我告他们性骚扰吗?这么长时间了,取证会有困难。而且他是这里的主人,即使咱们告上法庭,他也会有无限的证据帮助自己脱罪。”

丁丁缓缓摇头道,“不是指这个。我有点不敢肯定,所以想问你是不是也看清楚了,那个自称是‘幻影王’的男人,胸口并没有别着会长的会徽?”

茜茜怔住,努力在回忆中搜索着,终于点了点头。丁丁摆弄着自己胸前那枚翡翠蔷薇徽章,叹道:“果然是冒充的。我就说,既然开了这么一家专业俱乐部,本人也该有点品位才是。即便没有品位,至少也该有原则。”

在自己的俱乐部里狎辱客人,不是有头脑的生意人能干出来的事,如果本身是冰雪运动的爱好者,那就更不可能有此作为了。罗洲人有句名言:“打球的孩子不学坏”,事实上有许多职业选手都出身于社会底层,这些人若不投身于运动,早就随波逐流变成街头混混或黑社会一员了。

结束这个不太愉快的话题,茜茜问道:“对了,我堂兄拜托的事怎样了?有用得着的地方,一定跟我说。另外我一直想问你呢,宁夏节最后一天你和婀娜比赛来着,到底结果如何?”

所谓拜托的事,是指麦教练交代丁丁要去花滑那里学一些形体训练和基础技术动作,这项任务与速滑基础训练同时进行。据说是传统的训练方法,也有去练体操或者芭蕾的,其目的都是用来帮助提高身体的协调性和柔韧性。麦教练不愿意自己去求陈教练,只含糊说了几句,又把每月训练计划塞给她,说什么严格按照计划进行。至于那天的比赛,结果还真令人欣慰。丁丁笑笑,竖起一个指头。

茜茜一脸惊叹,“差一秒?”

丁丁失笑,太高估她了,她不过是个新手。“一圈,我被她整整扣了一圈。但是她的豪情壮志也没实现,她曾预言说要在1500米里扣我四圈来着。”

茜茜便说婀娜还是老样子,骄傲得叫人讨厌。丁丁觉得她说到重点了,每个人都觉得婀娜太过骄傲,但每一个人都不得不承认她的确有骄傲的资本。没有那天婀娜领先她一圈的比赛,她也不可能幸运地拿到罗洲分站赛的入场券。茜茜又说那就好好练吧,还说陈教练那天看了她的比赛很是赞赏,夸她有潜质值得期待。茜茜还说从没见过陈教练这么有兴趣去谈论一个非花样滑冰选手,或许丁丁给她瞧中了也未可知。

说话间两人推开花滑训练馆的大门,馆里空荡荡地一个人也没有。她们是有意挑的今天,花滑的人都看前明星洲际巡演去了,不会有人来打扰,趁这机会好好练熟新动作。两人练了半天,吃过饭,茜茜开始不断看表,丁丁知道她还是放不下那场即将开演的表演赛,逼着她出门坐上车,自己又回来,打算再滑个一小时就走人。

勾手跳(路兹跳)一周、两周今天完成的都很好,也许可以试试三周的。陈教练教了她所有种类的基本跳跃,后来又教了两周和三周跳。一面说要随时检查成果,免得老麦头说三道四,一面又说若只是作为速滑的基础完全没有必要,全然自相矛盾,这两人倒真是天生一对。

丁丁看看周围,除了镜子里和镜子外面的自己,偌大的冰场空荡荡地能听见风在气窗上吹动的声音。她胆子大起来,凝神屏气在脑子里想象着整个动作的要领,然后直立起跳,空中重心转移,打开双臂,稳稳落地滑出去。

她长抒了一口气,就听见角落里响起了咳嗽的声音,在空旷的训练馆里格外响亮。“差强人意,你不是短道速滑的人吗?”说话的家伙从冰场一头的护墙后面露出上半身来,奇*-Q-i/-s*/u*/*/u**-.*-*/c/o*-m书懒洋洋的模样似乎原先正在打瞌睡,手里拿了一罐饮料,刚才很可能是呛着了,说话时一直咳嗽,正是那天来找婀娜那个人——夜。

“打扰了,我马上走。”丁丁滑过去拿自己的衣服,心想跟婀娜还真象,都爱在冰场睡觉,难怪会走到一块儿去。

“我走,反正也睡够了。”男子慢腾腾地爬起来,理了理睡乱的头巾,有几丝鲜亮的头发掉了出来。“刚才那个,身体太松了,旋转的速度受到影响,凭这样的状态想做三周跳,再练一百年吧。”

口气还真恶毒,丁丁想,不过他说到点子上了。这些日子陈教练也针对她身上存在的问题作出了同样的指正,但知道是一回事,能够做出准确的调整又是另一回事,唯一的办法是练习。即使兔子也是需要练习的,何况别人并不都是乌龟。唔……真是,她似乎把自己看成天才了呢,亏得只是心里想想,若被人听去不知又要说成什么。别人,恩,她又这样了,总是那么在乎别人的看法。如果能象三哥丁杉那样鄙弃别人的眼光而活,是不是能幸福一点呢?

曼城的九月很快到来,夏末初秋时节,田边树头弥漫着甜软的果香,如果凑巧遇到一个晴朗的天气,那真是适合郊游的日子。这样的天气里,丁丁却在郁闷的城市里参加巴赫学院入学考试。她是这样想的,既然是不得不过的一关,那么迟一刀不如早一刀。所以当50个人参加面试,而她抽了第1号,美勃尔老师咬牙切齿地痛恨厄运的时候,她反而松了一口气,悠闲地哼起歌曲来。

柔韧地释放出最后一个音符,乐章划止,台下坐着的人低声交谈了几句,掌声响起。“对音乐有特殊的敏感,情感略显拘谨。至于技术,我无话可说,非常完美。优点突出,缺点也明显,这可有点难办……”

丁丁默默地擦拭着琴弦,希望忽略这段难熬的等待直接听取答案,好的或者坏的,至少可以作个了结。

主考官低头看看记录簿,拿起笔在上面作了个记号,然后微笑着抬起头来,“就这样吧,15日之前到歌熏街188号谬斯大楼17层报到,带上你的小提琴和录取通知书。顺便说一句,它真是把好琴。”

丁丁不太肯定自己听到了些什么,一手握着琴一手握着弦,这个动作固定了好几秒种,然后缓慢地、轻柔地把小提琴收到琴囊里,就象怕弄疼了它。

台下的美勃尔迎面笑着展开了双臂,他是丁丁在德尔松高中的小提琴辅导老师,也是今天唯一陪伴她来参加考试的人。她就跳到他怀里,紧紧地和他拥抱在一起。美勃尔低声念叨“主啊主啊”,尽管他一个星期都不去一次教堂。接下来恐怕要常去了,她狡猾地想,虔诚的基督徒就是这样炼成的。

罗洲巴赫学院在国际上的地位并不亚于世界知名的特劳斯音乐学院,只是因为学校的主旨不同,把主要精力放在了对青少年音乐天赋的开发上,长久以来,更多的是被当作特劳斯音乐学院的资源库看待。很多有天赋的年轻人在这里待了一到两年之后,就直接进入特劳斯或者其他著名的音乐学府就读更高级的课程,还有少部分直接进入各洲的皇家歌剧院、音乐研究所或知名乐团工作,实际上许多著名音乐人的青少年时期都是在巴赫学院度过的,堪称音乐家的摇篮。

一年前丁丁开始申请入学资格,有一段时间她生理和心理情况都欠佳,曾经以为这事儿要吹了,那个时候才觉得,原来她对音乐并没有多么的热烈执着。小提琴、聚会、电影、球赛、旅行、滑冰、考试……生活就是由那些喜欢和不喜欢的经历构成的,考取巴赫是她的心愿,可得知被录取后却并没有想象中的欣喜若狂,她迷惘了。

美勃尔的眼睛里有泪光,他不在意她看见,这位老师向来如此热情诚恳,严厉而不失人情。“我得说状态非常好,对力度把握不足的问题好象也解决了,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我说了滑冰会有用的,是不是?”丁丁背起琴盒朝他微笑。

美勃尔看着她的眼睛,试图弄清她是不是开玩笑。“记着丁丁,运动就是运动,除去激情,带来的就只有运动伤害,永远不可能成为真正的艺术。不要为偷懒找理由,如果影响你的学业,我还是会建议你父母取消这些课外活动。要知道这次成功来之不易,你我都不希望因为细微的环节没有做好而影响全局。”

他刻意强调“课外活动”,用意她当然明白,主次要分清楚,音乐才是她全部精力应该贮存的地方。

作者有话要说:为什么总是学不乖呢,现在的市场并不需要暧昧晦涩的爱情,直入主题最好,情色文大佳,卖不出去的小说出版社是永远不会印刷的。

22 翅膀

中午两个人就在考点附近的法式餐厅庆祝,午饭后丁丁把美勃尔送上了车,一个人在街上漫步。原来想走一圈就回家去的,这天的天气很好,附近的景色又十分的优美,她走着走着就忘了,想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俱乐部附近。速滑社本周的日程安排是比赛鉴赏,她早就向麦教练告了假,却没想到考试结束得这么早。不想跑去看什么比赛录象,便在街边的电话亭先拨了个电话给家里,那头的艾琳说要准备丰盛的晚餐等她回去庆祝,接着又给茜茜打了个电话,她的肚皮舞训练课马上就要结束了,两人约好三十分钟后在俱乐部的小卖部见。

离6点回家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丁丁定定心心走进俱乐部大门,踱着随性的步子,一路打量周围的人和环境,过去半年里在这里发生的点点滴滴象电影回放般跳入脑海中。算起来她加入“Fly Farey”也有挺长一段时间了,本来是当作解除精神压力的消遣,却因为突如其来的比赛而变得正式紧张,简直成了音乐之外另一桩不得不重视的东西了。兴趣一旦升级成专业或工作,就象已婚女人小肚子上的赘肉,沦落得邋遢松散、索然无味,画蛇添足的尴尬不知道是不是只有她一个人感觉得到。每逢社团训练她都来去匆匆,仔细想想,除了速滑和花滑的训练馆、更衣室,她几乎没去俱乐部里的其他地方,只晓得过道上有贩售机,冰球馆的门口有小卖部,其他一概不知。

她往贩售机里塞了两块钱硬币,香浓的液体流淌到纸杯里,有一点烫手。她把手指紧紧按在耳垂上,换了只手接咖啡,一转身有人冲她跑过来,肩膀撞到了她的,纸杯飞出去,咖啡洒了一地。

她火噌地蹿上来,怒道,“100度高温,想谋杀吗?”

肇事者脚步飞快,背朝她挥了挥手,说道:“抱歉,抱歉。”一会儿就进入视线尽头的转弯处消失不见。

“这叫做抱歉?”她怒不可遏地在后两个字上加了着重符,摘下琴囊仔细检查了一遍,确信自己的宝贝毫发无伤,这才放心。“没教养的小子,要是伤了你的万金之体,我会活拆了他,拿他的肋骨当你的低音柱。”

她颓丧地看看地上的杯子和咖啡。倒霉,没有硬币了,可是又真的想喝点什么。咖啡渍附近有个东西,她走近了蹲下去仔细看,是一个黑色丝绒盒子。打开盒子,只见底座上别着一颗拇指粗细的蔷薇,通体洁白如雪,花瓣上晕着粉斑数片,又有浅带茄紫味儿的颜色溶解在花瓣尖上,蔷薇底下青翠碧绿的不是叶子,而是一对温润的翅膀,羽毛历历可数。原来这是通块翡翠雕成的,三色翡翠本身就属罕见,花形依托原有色彩和形态设计巧妙,雕工又极其精致。

长翅膀的蔷薇,据说只有两枚,分属会长夜和幻影王,那么她手上这一枚,是哪一个丢的呢?答案很快自动呈现,唯一需要考虑的是,这答案究竟是真是假。丁丁摊开手掌,灯光交错映照下,那枚特殊的徽章在她掌心熠熠生辉。“这么说,是幻影王?”

“我想是这样。”对方的声音低沉悦耳,说话间也伸出了手,骨架匀称细致得近乎完美,却又不带一丝脂粉气。

小提琴对演奏者手的要求相对严苛,丁丁的双手因此得以刻意保护,算得娇生惯养,可是和这双手放在一起时居然不分轩轾。她受夜洲保守观念影响,总觉得漂亮一词用来形容女人才对,一个女人如果比不上一个男人“漂亮”,岂不大大地丢人。目前这种情况让她有些自惭形秽,尴尬地缩回手藏到背后,又怕引起对方什么奇怪的想法,终于装得若无其是地放下了。

现在她可以确定那天碰上的幻影王确实是个冒牌货。有时候当你对一种事物毫无了解菽麦莫辨,最简便的方法就是比对,无论赝品做得有多完美,总是不可能将真品的灵魂气质也学了去。外表上是有几分相似,身后也有四个小跟班,却只止于此,无论气度、外貌、衣着还是声音都与眼前这个幻影王有着天渊之别。想来如果不是俱乐部的会员很少见到两个会长,也不至于叫她们指鹿为马,犯下这样显而易见的错误。

从捡到翡翠徽章到现在为止,她已经在小卖部附近边喝茶边等待虚度了一个多小时。至少二十分钟前茜茜就该出现了,再次打电话过去,她居然在洗澡,并且刚刚让同伴找到换洗的内衣裤,她听了简直要吐血。接着这个陌生男人就找上来,开口就问看见会长的翡翠徽章没有,她便觉得事出有因,接着又过来几个青年男子,其中一个看她几眼,向先前那男子点了点头。她猜对方是在确认什么,接着猛然想起这个人似乎见过,再一思量,勃然大怒,刚才过道里撞她的就是这人。

丁丁眯缝起眼睛,“他说是他丢的,我就该乖乖的相信?请问在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亲历如此恶劣的态度之后,你觉得我还有可能和颜悦色心甘情愿地把东西双手呈上吗……总算清楚为什么有人冒名顶替了,本来就是一回事。”亏她还把幻影王往好了想,代幻影王生气,现在看来真货比假货更可恶。

幻影王的反应很快,立刻猜到了她话里的意思。“如果您指的是上次冒名行骗那几个人,我们已经通过合理的渠道处理了,保证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这件事上反应出俱乐部某些管理细节有漏洞,是我们失误之处,如果您能够原谅,我确定不会有下次了。现在来谈一谈徽章,直接一点,怎么做才能让那枚长着翅膀的蔷薇物归原主?”

拉开她左手边的椅子坐下,光洁的下巴向内收起,流水般的目光隔着半幅金属面具投射过来,可以看见面具的空隙处眼角微微扬起的笑意。那一瞬间,丁丁觉得这目光似曾相识。仔细想起来,这声音也有些熟悉,要不是她确信自己从没听到过这种柔软而湿润的异国口音,几乎想揭开对方的面具看看是不是真的认识。但她不会,行动永远被扼杀在思想之后,她的脾气绝改不了。

幻影王的眼光是做作的温柔旖旎,她知道对方是在捉弄她,还是被看得局促不安、如坐针毡,不禁庆幸脸上还有块布片挡着。听见他说什么物归原主,要她提条件,他来还价,主动权就在他手里。他倒会做生意,才不上这当哩。

这时候茜茜在过道的远端出现,看见陌生人和丁丁说话,脚下变成小跑,一路飞奔而来,气喘吁吁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冰的不介意吧?”丁丁拉开椅子让她坐下,又推过来一杯咖啡。打完电话十分钟后叫的,还是赶不及她的蘑菇功夫,全凉了。

茜茜接过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怀疑的眼光越过丁丁的肩膀,停留在对面这些陌生人身上。“有麻烦吗?”

“如果他还是不说话,是的,有麻烦了。”丁丁站起来做出要离开的样子, “但不会是我们。”

幻影王探出身子,她以为他要来抓她的手,自然一让,他却拿过她的红茶杯子喝了一口。她受到惊吓,连忙拉开和他的距离。“你干嘛?”

“在一个杯子里喝了水,就是朋友了,另外我正好口渴。”他无赖地抹抹嘴,“既然你不打算接受我兄弟的歉意,这样吧,我们来做个交易如何。”

她竖起耳朵,警惕地听着他的每一个用词,在经过刚才那样的场面后,她对这个男人的脸皮厚度要重新估计了。“什么交易?”

“徽章还我,我让你看看幻影王的面具下面——是什么。”他有意无意扶了扶自己的面具,丁丁看见那副银白色金属面具上清晰地照出自己张口结舌的表情。

他刚说完,身后站着的那些年轻男孩就开始露出奇怪的表情,嗡嗡低语。丁丁听不清那些人在说什么,只觉得他脑子有问题。“你疯了,我为什么要看你的脸?”他以为他是绝世美男纳西赛斯么?他便是貌柔惊艳的兰陵长恭,她也没有兴趣摘下他的面具瞧一眼,闹不好是个玉做的卫君,不小心便看杀了。

“简单说,就是打赌。你输了,徽章还我;我输了,就让你看面具底下的相貌。谁都知道对于幻影王来说,‘脸’是绝对不能触碰的禁忌。”幻影王左手五指轻轻敲打桌面,有节奏地答答作响,就象在钢琴的琴键上进行演奏。

还是疯的,但疯得挺有想法,他是这里的会长,而她暂时还不想离开俱乐部,倒不如借这机会顺水推舟。只是这让可不能让得太明显了,点到为止即可,否则大家脸上都不好看。她这么想,便微微颔首说好。

“好?”幻影王笑起来,面具下的嘴角勾出一个迷人的弧度。“答应得真干脆,你还没确定我们赌什么?”

这倒不劳他费心,她心中已有计较。“这正是接下来我要谈到的,公平起见,既然你选了方式,是不是可以由我来选择内容?”

幻影王凝神瞧她,道:“说来听听。”

他话音刚落,身后一个少年便轻佻地插嘴进来。“比什么?弹琴?绣花?芭蕾?还是比生孩子?你这身材,生孩子只怕也吃力了点。”

除了生孩子有待实践,其余几样恰好是丁丁擅长的项目,比任何一项目都不会吃亏。她看也不看那少年,立刻答道:“不用说,比嘴碎我必定甘拜下风。失礼地问一句,阁下家中姐妹很多罢,如此下去颇有点危险呢,要大大地发掘一下阳刚之气才好。”

那少年一时气结,即使隔着厚厚的面具依然能够发现他脸色红涨。同伴遏止不住发出吃吃的低笑,他瞪过去,却没能起到幻影王那样的恫吓效果,笑声反而放肆起来。

幻影王敲敲桌子,“好利的爪子,塞德瑞克,你不是她的对手。”

丁丁道:“听说幻影王是冰球队的主力,没错吧?至于我,想来会长先生不至于空闲到去了解短道速滑社每一个新进队员的情况。比赛项目就定花样滑冰,怎样?”

茜茜一直偷偷地在底下拉她袖子,她只当不知道,笑而不睬。

幻影王深深地望到她眼底,“你确定自己参加的是短道速滑队而不是花滑?为什么要求比根本不擅长的东西?”

丁丁笑笑道,“我说了,公平起见。”

幻影王沉吟片刻,抬起头来的时候眼光已经晶亮。“好,就是这么办。”

茜茜一拉丁丁,把她拽到角落里。“你知道他为什么有那个绰号?你知不知道当初花滑和冰球的教练为了争他差点打起来?后来他选择了冰球,可是他的‘幻影转’甚至比花滑社里的任何一名队员都要做得好。你居然跟他比花滑?你想确保输掉比赛是不是?”

柔弱的茜茜说话象开机关枪,看来有点气急败坏了。丁丁觉得这表情可爱得很,微微笑道,“你今天真是目光如炬呢茜茜,确保输掉,就是这么回事。”茜茜听得目瞪口呆。

结果这群人集体来到了冰舞的训练馆,因为花滑的场地今天被用于冰壶比赛不能去,最后还是跟随幻影王来到了这里,相对人比较少,节外生枝的可能行不大。但是他们没有想过,这样的一群人本身就很引人注目,进门后幻影王叫人把门反锁上,但是仍然有人隔着周围几扇玻璃门往里窥视。

23 幻影

丁丁穿着牛仔裤和长袖衬衫,茜茜穿的是无袖连衣裙,前者在场边做准备活动的时候,后者已经驾轻就熟地在场地上滑行了一周回到原地,做出姿态优美的燕式旋转,裙摆象美丽的红色蓓蕾在腰际绽放。

幻影王走到丁丁边上和她并肩而立,两人一同看着场上的茜茜。丁丁听见他轻轻说道,“现在还有机会反悔。”

他还真好心,丁丁忍不住笑了起来。“怎么,徽章不想要了?”

幻影王微微侧头瞧她,“你明白我的意思。”

“是的。所以我想,你也该明白。”丁丁作个结论,然后一蹬步滑了出去。唔,又是比赛,自己跟莫名其妙的比赛还真有缘。

她在冰面上蹲下来紧鞋带,训练场上空灯火通明,照得冰面越发地雪白晶莹,人影清晰可见。她垂头看着脚下模糊而熟悉的人影,脑海中忽然雷鸣电闪般奔驰过一串画面:柔美的身影在冰上飞旋,象一只破茧而出的蝴蝶,在冰上划出翩然的弧线……忽然,这身临其境般真实的画面象被投入石子的湖面般惊碎。原来是茜茜见她发呆的样子担心,停在她身边轻轻地用指尖触碰她的肩膀。

丁丁恍若梦醒,跟着茜茜慢慢滑到冰场中央。驾风的感觉让茜茜的心情变好,微笑开始出现在她脸上。丁丁觉得她真的单纯,连快乐也是单纯的,这样的心情才是她当初走进这家俱乐部的目的吧。

两个人做了基础步法练习和几个简单的伸展跳跃动作,平日茜茜少有机会跟丁丁一同练习,这时暗觉对方的柔韧、平衡、速度、耐力似在自己之上,简直潜质惊人。三月前才开始接触的花滑,这些日子以来竟未发觉她的技术提高了一大块,别人学三年都到不了她这种程度。俱乐部里鱼龙混杂,莫非是撞上了高人,有了什么奇遇。

茜茜忍不住问道,“你老实说,以前是不是学过?”

这个问题她也问过自己,可是一想这问题头就开始痛。总觉得发生过,却想不起来怎么发生的。伊萨克告诉她不必硬来,她也就没有继续追寻下去。“不就是跟陈教练学的吗,以前大哥曾经教过我几天单排轮,觉得不太有趣,也就没坚持下来。”

她被要求学习花滑的身体训练方法,当然交由陈教练来授课。这几个月以来,陈教练的教导计划排得满满当当,除了身体素质训练必须的芭蕾和有氧体操,花滑的各种技术动作也排列其中。比如第一周要学习各种单双足弧线滑行、交叉步滑行,第二周是旋转动作,一个月内掌握十种基本跳跃动作,第二个月是后外结环条(路卜跳)、后内结环跳(沙霍夫跳)、后外点冰跳(点冰路卜跳)和后内点冰跳(菲力浦跳)四种有难度的两周跳跃,不到三个月的时间里要求她的三周跳成功率达到60%以上。

茜茜顿时杏眼圆睁,连连摇头,“三个月学会七种三周跳?教练是不是疯了?”她觉得丁丁确实资质绝佳,但陈教练的方法也太急功近利了。

丁丁笑笑,也跟着茜茜摇摇头。她这么不在行的人也知道如此的培训计划有点匪夷所思,毕竟她是速滑而不是花滑的人,当初麦教练叫她过来也是学身体训练来的,用得着把技术都学全了么。可是陈教练的霸权思想似乎比麦教练有过之而无不及,或者干脆不要学,要学就全得听她的。

两人正自谈笑,忽然间茜茜脸色一变,来人已经滑到了她们眼前。丁丁一挑眉毛,双手交叉搭在胸前,“开始了?你先还是我先?”幻影王嘴角绽开一个迷人的笑容,作了个请的姿势。

“女士优先吗?您可真是位体贴的绅士。”丁丁嘴里冷嘲热讽,手里在一颗一颗地解开衬衫纽扣。说话间白衬衫已经脱去,打了个结系在腰间,上身露出一件样式保守的白色紧身背心。

一个滑步,她乳燕投林般轻巧地在冰面上溜开去,姿态优雅无比。几个简单的交叉步滑行过后,她上体前屈,左浮腿向后抬起,足尖指天,螓首微微扬起,两条腿构建的直线几乎与冰面垂直,这是右前外燕式平衡。滑过半圈,转“3”字变为右后内燕式平衡,接着又转了几个曲率很小的弯,换足为右后外燕式平衡,姿态优美之极。

立刻有人低呼:“好漂亮的燕滑!”

在众人的目光中,她轻盈舒展双臂,从肩膀到指尖每一个骨节都舞动开来。燕滑,燕式平衡的滑行动作,因形似飞燕而得名。本来在燕式平衡中,两臂可以根据表演的需要做些舞蹈动作,可以仰头,一只手可以扶腿或提刀,动作尽量自然舒展即可。丁丁作出的这种姿势极少人使用,却是十足的画龙点睛之笔,平面的、工整的美被升华了。燕子活了起来,象是突然被注入了生命,有了灵魂,有了热力,有了飞动的神韵。这姿势一则平常少见,二则姿态优美,众人不知不觉退到护墙边全神贯注地欣赏。

但见她缓缓收步,左臂向前,右臂向后,单足直立,整个身体徐徐旋转起来,随着手臂的收回,旋转速度由慢变快。紧接着,她缩起的一足沿另一足前外侧由膝部向下滑动,两腿形成交叉状,这样缩小了旋转半径,能够大大加快旋转速度,很快她的身子就转得如旋风一般。

当她停下来的时候,人们隅隅低语,接着有人鼓掌。先头的掌声未落,又有掌声响起,瞬间鼓掌之声此起彼落,响成一片。幻影王轻轻地点头,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讥讽还是出自真心的赞许。

她下得场来,微微喘息着道,“轮到你了。”

幻影王朝她笑笑,轻松滑到了场地中央。接着她看见幻影王做出了勾手两周跳(路兹两周),然后是燕式旋转,接蹲踞旋转,然后换足接反燕式旋转,接反蹲踞旋转,再接反单足直立旋转结束,看得出经过一定时间的专业训练才能达到如此境界。

茜茜脸色很差,丁丁用力握了握她的肩膀,给她一点力量。茜茜低声道,“确保输给他,你说真的?”丁丁闻言笑道,“放心吧,即使我故意输,他也未必肯领情,无论如何我都会倾尽全力的。”

决斗开始升级。

面对丁丁完美无暇的提刀燕式旋转和二周接二周,幻影王以高难度的跳接旋转和三周接二周为回应,结束动作选择了极具观赏性的幻影转,在丁丁看来,他的幻影转实在不比Spins Todd差多少。

周围的观众越聚越多,许多正在俱乐部里消磨的成员听说这里有高手PK,如潮水般了赶过来看,一时之间训练场周围的玻璃门外密密层层地聚集了一大堆的人。

丁丁天性安逸,不喜欢受人瞩目,只是如今势成骑虎,中途退出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接下来她想做的是三周跳接三周,陈教练只教过她一次,不正式地跳过十来次,成功率甚至不到50%。事实上一般选手要学过差不多七年的时间才可能完成三周跳,而三周接三周的动作只有少数优秀选手才能完成,风险太大,但正合她意。

这时候,冰场上空忽然响起了音乐。“……甜蜜的亲吻,和那多情的拥抱,使我多么惊慌,她面纱下美丽的面容和身材……”

丁丁惊讶地抬头看这悬挂在场地上空的荧屏,一边跟着音乐在心中默念歌词。这是歌剧《托斯卡》中最著名的一段咏叹调《星光灿烂》,意大利著名歌剧作家普契尼的作品,也是她最喜欢的曲子之一。宗教与人欲的冲突,爱情与阴谋的颠覆,淫欲与忠贞的搏斗,生与死的抉择,嫉妒与献身,机关算尽后又毁于一旦的防不胜防,极具张力的抒情男高音唱出了主人公卡瓦拉多西悲愤、失望、痛苦之情。

心里没来由的一痛,想起了那只曾经温柔地抚摩她头发的手掌,一种令人无法呼吸的酸楚从胸口涌出来,象毒素一样快速蔓延到全身。不知不觉,她在冰面上舞动开来,抬起腿的又长又直,腰部细软而柔韧,就象一只美丽而坚强的燕尾蝶。开始是一个勾手三周跳接一个后外结环两周跳,动作利落而优美,接着又是后内点冰和后外点冰三周跳,一气呵成完美无暇。直到音乐快要结束的时候,丁丁被男人咒骂的声音惊醒,这才发觉自己正从幻影王的身边滑过。

对方正恨恨骂道,“这个混蛋,我就知道他……”是他还是她,丁丁没听清楚,也无暇顾及,因为她发现自己已经作出了后内结环跳的起始动作。突如其来的苏醒反而使她的神经迟钝了一下,落下的时候双足落冰,这是比较明显的失误。

“3连3很漂亮嘛,怎么这么可惜在后内结环两周跳上阴沟翻船呢……” 幻影王当然应该看见了,是她的话也不会放过这么好翻盘的机会。就当她觉得他就要说出什么难听的话,他却话锋一转。“算我倒霉……我们打平。”

他说自己倒霉的时候气定神闲,丝毫没有丧失优势的懊恼,她越发觉得象是预谋好的,与想象中不同的是,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是她自己。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也许打从他提出打赌就已经决定了吧。幸好她不是个挑剔的人,即使过程不那么尽如人意,至少结果皆大欢喜,这就足够了。

他微微侧头,抬手扶住自己的金属面具,“关于面具……”

她想他指的是那张脸的赌注,“我不会强求的……”没直接说不要看,是因为怕伤害到对方的颜面。其实她倒不是怕那底下有多难看,相反的,硬要找张面具把自己的脸遮起来,时不时地渲染其神秘感,多半是对自己的容貌有十成的把握,估计就算不漂亮也难看不到哪里。

他扬起嘴角,“可是我却打算付诸实施。猜猜我在想什么?我在想,是不是应该也让我看看你的?”

她紧抿着嘴唇考虑他用意何在,半天不接话。他身后的少年塞德瑞克有点不耐烦了,轻蔑地道,“喂,你不会是个丑八怪吧?”

24 叹息

这种话只要是个女人都受不了的,丁丁大怒,心里已经在盘算如何给这小子点苦头尝尝。她眼角瞥过这几个跟随幻影王的青年,“这是合同以外的赌注了,如果我这边加了筹码,那不是有失公允?不如把他们几个也算上如何?”她料定这些人都是贵族子弟,虽然在外胡闹惯了,却必定不愿意被人知道他们的身份。

“一个押三个,我们太吃亏,再加上这位姑娘。”幻影王往茜茜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丁丁定定地看他,“这不是你能说了算的,除非是本人的意愿,否则这赌局是无效的。”她的眼光往他身后那些人身上飘过去,看得那些人心头发毛,暗自祈求不要让这个恶毒的女人给说中了。

幻影王向身后轻轻挥了挥手,“你会看到本人意愿。”

那些青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百般无奈陆续摘下了面具。丁丁发现其中两人长相酷似,大约是孪生兄弟,那名叫塞德瑞克的少年是双胞胎之一。看年纪这群人都未足二十,长相着实英俊,脸上的神气骄傲得很,那眼神似乎在说:看见我的样貌真是你的荣幸啊。丁丁不禁想起家里丁帮丁佑那一对活宝贝,暗暗好笑,还都是小鬼,装什么神气呢。

“啊……你也有认栽的时候?”这句话象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来人一袭黑衣从角落的暗门里走出来,进来之后又将门随手关上,那墙上便无门的踪迹可寻。黑金色面具遮蔽了他眼睛的部分,手腕上挂着钥匙,前襟之上别了一枚长翅膀的蔷薇。花朵是鲜亮耀眼的紫水晶,底下的翅膀是罕见的黑水晶,水晶本来不适雕刻,花朵和翅膀都是选择了形似的天然水晶,未施人工雕琢,黑晶衬着莹紫,在灯光下闪烁着妖艳的光芒,和幻影王那枚翡翠蔷薇一呼一应,堪称绝配。来人正是夜。

幻影王毫不客气地挡开他伸过来的手臂,“就知道是你干的好事,除了你谁还会那么巧放《星光灿烂》那段?摆明了制肘我。”

夜一笑应道,“你该先检讨为什么会对它过敏,如果自身没有弱点,又何来辖制之说。”

丁丁听得有些糊涂,不过大概意思是明白了,幻影王认输的原因起码有一半是因为那首咏叹调。

那个天上掉下来的人撇开了幻影王,大步走到丁丁面前盯着她的脸看,害她不停往后仰,简直要摔下去。她擦了擦汗,不动声色拉远两人的距离,虚应笑道,“请问,那个……有何贵干?”

和幻影王那家伙一样,夜的眼睛也是那种深邃迷人的蓝,却有着截然不同的天真气质,象是婴儿的眼睛般天真无邪。丁丁从没见过成人的眼睛有这样纯真的神情,而这种纯真不是任何人可以伪装出来的。

夜就这样看着她,眨了眨眼睛。“我?看热闹来的。听说幻影和俱乐部的小女孩比赛花滑吃了亏,想看看是什么样的女孩?”

那边幻影王立刻叫道,“谁吃了亏,我哪有吃亏!”这两人却都不理他,还是自顾自谈话。

保持刚才那种后仰姿态实在是高难度的技术活儿,丁丁活动一下手脚,戒备地朝对方微笑。“现在看到了?我们见过,您真是贵人多忘事。”

夜和幻影王都站在她面前,她忍不住对比起来。两个会长身高都在190上下,体态修长匀称,蓝眼,声音低沉,面具遮掉了脸蛋的大部分。外表上可以说是非常近似,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走到一起的。夜离她更近一些,可以清楚地看到他面具下的嘴唇鲜嫩湿润,便是青春亮丽的茜茜也不如他生的好。

“见过吗?”夜目光闪动,不知是故意当作不认识,还是真的记性不好。“原谅我糟糕的记忆力,这不是我能控制的。”

不管他是怎么想的,反正这事得尽快结束。她来俱乐部是舒解压力的,可不是找人吵架。“我想可能要麻烦你劝慰一下你的朋友,我并没有讹诈他,刚才也是征得了大家同意的。”

夜举起双手,“感谢信任,我没意见。”

“你当然不会有意见,你巴不得看见我吃亏哩。”幻影王笑嘻嘻地搂住夜,忽然摘下他的面具道,“……赌注先生。”

面具下露出一张漂亮得足以使任何人都自惭形秽的脸,典型雅利安人种的蓝眼金发,雕像般的轮廓,蔷薇花瓣般的嘴唇,丁丁从未见过有任何男性的脸象眼前这张脸那么漂亮。先前只是觉得他的嘴唇生得好看,却没想到这样的五官放在一起会有如此惊艳的效果。她见过的美少年着实不少,却都比不上眼前这张脸这么完美,在揭开他面具的那一瞬间,她甚至忘记了呼吸。

谁都想看看这个面生的女孩要拿什么和幻影王比赛,加上俱乐部的两大会长齐聚,玻璃门外围观的已经人满为患。这个时候夜的面具被出其不意地拉掉,人群爆发出阵阵尖叫,前面的贴在玻璃上想多看几眼,后面的看不清楚拼命往前挤,玻璃门被拱得哗哗直响。

也许是习惯了这种反应,幻影王的嘴角流淌出讥诮的笑意,眼睛忽然抿成一条线,象把锋利的钩子,既迷人又危险。“轮到你了,小姐。”

丁丁觉得自己傻瓜般盯着一个男人看了好半天,就快跟门外那些花痴没什么区别了,回过神来不禁脸红,慌忙答道,“我记得你说过幻影王的脸才是禁忌,偷换概念是不道德的。”

夜在旁边叹了口气,重新戴好自己的面具。“我也讨厌这家伙,但是他说的没错。实际上,我们常常玩调换身份的游戏,我才是幻影王威廉?德瑞。很高兴能认识你,虽然场合不对。”

这些话出口,在场的人都吃了一惊。玻璃门外的人只看到他们的动作与表情,听不到说什么,个个瞪大了眼睛疑惑不解。假幻影王给了威廉?德瑞一拳,“臭小子,你答应保密的。”

威廉若无其事地拍拍衣服上的灰尘,“你也答应我可以一直戴着面具。”

假幻影王大怒,“你不能这样报复我。”

威廉“哈”地干笑一声,“我当然可以,你打的赌,干我什么事?”

两个人一争论就可以看出差别来了,一个口沫横飞,说话象炸雷,一个不温不火,即使是吵架也保持着优雅风度,两人边说话,边把徽章交换过来。这种情况谁是谁非还得论证,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个假幻影王从一开始就给她下了套,幸亏她也做好了准备,不然真要栽了。

丁丁清清嗓子,“打扰一下两位的雅兴……”两个人正吵得兴起,说“雅兴”大有讽刺的意思在里头,两人都朝她看去。她在他们的注视下来回踱了几步,露出个狡黠的笑容,“我要走了。”

“什么?在看过幻影的脸之后,你想食言而肥?”一说就炸的这个是真正的夜,常常带着讥讽的神情,情绪变化很大,性格强势,绝对不会从他嘴里听到诸如“请”“谢谢”“对不起”之类的词语,她汗颜这么明显的差别自己居然没有看出来,先前在俱乐部两次看见的那个“夜”,想必就是眼前这个。

她客气的笑道,“我不是已经把徽章还给你了?至于你关心的问题,我想请你仔细回忆一下刚才追加的条款:你提出我、我的同伴和你的同伴加入到赌约中,我答应了;我提出的摘下面具要出于自愿的条件,你也接受了。感谢各位的信任,但是很抱歉,我们这边不愿意,现在可以走了吧?”

银色金属面具下的半张脸忽然僵住,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谁能料到这丫头看起来老实木讷,实际上一肚子的诡计多端,他这样一向不肯吃亏的人,居然也有上当受骗的一天。威廉笑得肚子也痛了。夜用眼神警告他不许再笑,他不好意思让朋友太难堪,勉强忍住。看见丁丁要走,忙道,“后天有比赛,能来吗?”

丁丁一怔,只见威廉指了指身后。“在隔壁冰球馆,晚上7点半开始,给你们留最好的位置。象您这样的稀有人种,我想好好相处。”

好好相处?她不着痕迹地观察对方的神色,威廉却只是笑着。茜茜在她耳边低声道,“他在邀请我们看比赛呢,是不是看上你了?”

丁丁眯缝着眼睛瞥她,小妮子真是饱受言情小说的荼毒,成天想着王子从天而降,就有人利用小女孩心理讹骗钻营,她可不能总跟在后面耳提面命,得让她学会自我保护才行。第一步就是认清真相,抱歉,两位,就拿你们当案例了。

因为突如其来的单挑事件,丁丁回到家比预计的晚了半个多小时。她怕家里人担心,已经事先打过了电话。进门发觉屋里漆黑,就知道人都在,为了大家高兴,少不得配合一下,假作惊奇在黑暗里摸了进去。

忽然间客厅里灯光大亮,几把鲜花阵雨般当头洒下,纷纷扬扬落了她一头一身,一大家子人骤然出现在她左右,嚷着“欢迎巴赫大学的高材生回家”。丁迩打开了摇滚乐,跳舞的跳舞,会餐的会餐,丁舞那边开了一瓶大香槟,玫瑰色的液体鼓着白沫喷射而出,每个人头上身上都沾湿了。接着又扔蛋糕,一大帮人把客厅里玩得不成样子,丁帮丁佑还坐了一屁股的奶油。庆祝会最后,人群一拥而上,把丁丁抛到半空中扔了十七八次。到底是十七次还是十八次,她记不太清了。直闹到午夜十二点,各人屁股上挨了艾琳一脚,这才散伙各自回房。

洗完澡换了衣服,已近凌晨一点,她走到厨房里想拿点喝的。刚好看见丁杉正在倒牛奶,还没开口,丁杉便把手上的牛奶递了过来。两个人走到花园前面的门槛上坐下,一人一杯牛奶慢慢喝着。夜半更深,秋寒料峭,花园一半沉浸在月光下,一半笼罩在夜色里,头上星斗阑干,隐隐听见虫声清透。丁杉盖了一件外套在她肩上,忽然道,“在想伊萨克?”

这话问得突然,她被猜中心事,慌得打了一抖,杯中牛奶差点泼出。转眼向丁杉望去,见他仰头遥遥望着天上明月,英俊而抑郁的脸上神色寂寥。她心里咚咚地跳起来,忽然想,难道三哥也象她一样暗恋着什么人吗?

丁杉喝了一口牛奶道,“三天前他去夜洲医学院交流访问了,下个月才能回来,你洗澡的时候艾琳接到电话,说是祝贺你考取了巴赫,回罗洲以后再给你庆祝。”

“知道吗三哥,有时候你真的很吓人。”丁丁想了想,还是忍不住要说出来。即使是在丁杉面前,她仍然不能诚实地袒露心迹,他却只要一眼便能看穿她的心。

丁杉恩了一声不作评价,斜过身子靠在她肩上,闭起了眼睛打盹。良久不见他出声,原来已经睡着了。又听得耳畔低低一声叹息,低头瞧见丁杉眉鼻俊挺,嘴角蹙起,却是在梦中作薄愁之叹。她一怔,心道:“原来三哥长得也这么好看,可不比幻影王威廉?德瑞差多少呢。不知道他做了什么梦,声音听起来这样悲伤呢?”

25 幻觉

今天就是幻影王跟她约定了要去看冰球比赛的日子。

“真去吗?我以为随便打发他的。”茜茜嘴巴一翕一合,满肚子惊讶全集中在那张撑开的嘴上,象热带鱼缸里吐着泡泡的彩色小鱼。

丁丁想象着往那两片嘴唇上涂口红的样子,好看是好看,就是有化学物味道,而且她觉得即使没有那层艳丽颜色的覆盖,嘴唇本身的质地和光泽也许更为耀眼。“ FLY主场对HUNTER,一大早叫人送了来,不好意思推辞。”她挥动手里两张球票,上面还印着幻影王的飒爽英姿。

麦教练走过来,要求同她谈一谈比赛细节问题,她把球票分给茜茜,说好了在体育馆见,便随麦教练来到速滑社的更衣室。在他的示意下,她狐疑地转动储物柜把手。柜门打开,里面是一双白色冰靴,用彩色的尼龙粘扣绑住,表明了它是全新的。

“您已经给我太多东西了。”她很惊讶,已经有一双了,而滑冰装备又价格不菲。

“会从比赛奖金里扣除的。”他在离门最近的椅子上坐下,脸上笑吟吟地,这在平时可不多见。“别太信任我,这里一半是好意,一半是出难题,仔细看看,能告诉我它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丁丁坐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细心地松开鞋带,把脚伸了进去。“很合脚……不,是太合脚了!难道……”她带着疑问向麦教练望了过去,他的表情就象在等候别人的恭维。

“在婆洲定做的?原来上次做脚模是为了这个。”她小心地翻看这双鞋子,听说现在世界上只有婆洲的“阿尔法”公司拥有脚模鞋技术,价格高达每双2000罗洲币,再配上合适的冰刀,就要超过5000了。她忽然担心起比赛成绩若不够好,奖金是不是够支付鞋的费用?麦教练挺富有的吧,她心虚地想。

麦教练道:“去活动一下,如果能成功度过试用期,等于拿到了一半的筹码。”

她答应一声,褪下冰刀鞘,在冰场上兜了几圈,回来的时候心情兴奋,脸上泛红。“这是大……”

“是的。”麦教练直截了当肯定她的想法。

她坐下深呼吸,拿起一块棉手巾擦冰刀上的水珠。“比以往用的分量要轻,更合脚,就象……第二层皮肤,滑行时脚踝、脚弓部分都非常舒适,除了做脚模,他们是不是还研究过我的滑跑习惯?后跟,呵,是分离式的,这是大道速滑的革命性里程碑啊,可是从没见过有人在短道速滑里穿它。”

冰靴是短道速滑必备装备,由冰刀和冰鞋两部分组成。冰刀刀刃多为优质高碳钢,其他部分为轻合金,刀身高度比花样刀高、比冰球刀低,长度比这两种刀长,刀刃比这两种刀轻薄,只在1到1.3毫米。为了更好地控制弯道滑行,刀刃具有一定的弧度,弧度大小根据每个选手自身的运动特点而有所不同。冰鞋通常选用优质厚牛皮缝制,以玻璃纤维和碳钢加固,鞋底为硬皮,冰刀用螺钉或铆钉固定在鞋底上,通常有三个结合点。但是丁丁发现,这双冰靴不同,冰刀只有前两点与鞋底固定连接,而后跟部分处于分离状态。

麦教练点头,“分离式冰刀引领了上个世纪国际速滑界的科技革命,这么长时间以来,也曾经有短道选手尝试把它运用在短道速滑刀上,但却从来没有人成功过。这是因为短道速滑更重视技术和技巧,目前使用的短道冰刀已经提供了足够的速度,对短道比赛的弯道来说,分离式冰刀太快了。即使是大道速滑,也常常有选手在500米比赛的第二个弯道控制不住速度飞出赛道。”

“但是你不一样,记得我说过你缺什么吗?力量。你有很好的平衡协调性,柔韧性和瞬间爆发力也不错,相对比较弱的是耐力持久性,如果在这一点上吃亏,将会大大影响你的速度。而它正巧可以很好地弥补这一点,只要你能够控制它。听着,我说控制,这是与分离式冰刀融为一体的前提。它和你们以前用的冰刀不同,有着危险的兽性,如果你不能很好地驾御它,将会丧生于它的反噬。”

与麦教练结束谈话走进冰球馆,里面已经人声鼎沸,观众席坐无虚席。罗洲的冰期长达3个月,是除婆洲之外冰期最长的赛点,加上一流的设备条件,全年都可投入赛事使用。在罗洲冰球是仅次于棒球的最受大众欢迎的运动,男子占了绝对优势的项目,观众却有一半以上都是女性,个个引颈翘首盼望比赛开始听她们语笑嫣然地交谈,多半是冲着幻影王而来。

她问茜茜想喝点儿什么。“薄荷汁!”茜茜手握成喇叭状向她喊话,偌大嘈杂的体育馆里不这么干还真听不清楚,“还要一客密瓜提拉米苏,如果有买的话!”

都是凉的,气虚胃寒还老吃这些,估计常常胃不舒服就是这原因。她决定还是照老办法给茜茜换换菜单,冰球队的内设餐厅就在这附近,据说那里有热茶和点心,看能不能混进去。

过道上脚步交错,双双回头,丁丁发现正是半个月前在速滑社消失的艾米。她不知道怎么跟对方打招呼才好,这沉默寡言的女孩似乎对婀娜以外的人都极为冷淡,可又不能装作看不见,只得轻轻道了一句好久不见。

艾米置若罔闻从她身边走过,仿佛并没听见她的搭讪。她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杵在那里进退不得。就在这时艾米停步转回头来,目光在丁丁脸上转了转, 问道,“你是短道速滑社的队员?”

幸好她记得,丁丁的窘迫感稍减。“听说这里附近有卖喝的,能告诉我怎么走吗?”

“之前那个走廊就该右转,跟我来吧。”艾米淡淡应道。不知是不是光线的缘故,她的眼睛看起来不是那么透明了,象起风的湖面,原本只是浅蓝的一片,却因为浪花翻腾而变的迷乱浑浊。一瞬间,丁丁对眼前这张脸产生了似曾相识的幻觉,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们是见过面的。

当丁丁从冥想里清醒过来的时候,听见艾米叫她小心,低头看见甜筒在喷嘴下推成了一座小山,多出来的冰淇淋落到了裤腿上。柜台里那位胖胖的老小姐已经把脸沉了下来,她赶紧道歉,迅速脚底抹油,老小姐还在身后嘀咕说要破产了。

转过一个墙角,艾米问她要不要先处理一下,她说直接去冰球馆的洗手间就好。她用洗手间里的吸水纸擦掉冰淇淋渍,随便处理了一下,裤腿往上卷到膝盖。推开门走到了外面的走廊上,正要松手,发现身后的艾米并没有跟着出来。

门的那边,艾米的两只脚象被钉住了,眼睛直勾勾地望过来,瞳孔突然放大,呼吸声浑浊,一下紧接着一下撞在心头,象飞奔在冰道上听到的虎虎风声。她的脸和嘴唇象被冻伤了似的通红,又象摩擦着的火石,只要一个火星就能燃烧起来。

“怎么了?你吓着我了。”丁丁毛骨悚然地缩起身子往后看,可是那里并没有什么东西。

艾米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脚下的地板,沙哑的声音说道,“没什么,只是有些不舒服……不舒服。”

回到座位上丁丁留意看了艾米的位置,隔着冰场在斜对面前几排位置,两个人都可以清楚地看到对方。茜茜上洗手间的时候,丁丁看见她停下来和艾米叙了几句。当她回到座位上时,幻影王威廉?德瑞已经随着队伍出场,伴随着的是此起彼伏的尖叫、闪光灯、雪片般抛下的鲜花和小礼物,把体育馆搞得象演唱会现场,广播里不得不一再声明“不得向场内投掷杂物,干扰正常比赛秩序者将被安全工作人员请离观众席。”

威廉几步滑到她们座位前面,拉开自己的钢丝面罩,隔着防护玻璃墙可以看见他脸上仍旧戴了张薄巧的小面具,估计是专为打球设计的。“位置还满意吗?从这个角度看比赛是最棒的了,猜我今天能不能进球?”

观众的目光开始往这边聚焦,交头接耳,指指点点,从喁喁低语到亢奋的议论,茜茜的脸已经红出来,终于体会到千夫所指的含义。丁丁咬牙切齿道,“感谢你的球票,德瑞先生。但是能不能不跟我们打招呼?我可不想英年早逝。”

“请叫我威廉。艰苦的环境能锻炼人的意志,小姐们,有些事情我们必须从现在学会面对。并且依我看这并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不能全赖在我身上。”威廉调侃了两句,便坏坏地笑着滑走。

他滑出不远便停下来,在右首的看台前停留了好一会儿。女孩们以为他在看自己,尖叫声一片,又有许多鲜花从看台上抛下去,在他身边落成了花阵,他却定定地朝着一个方向,丝毫不为所动。

丁丁看见的她救命恩人杰克?安德森正好坐在那片看台上,微笑着朝威廉的方向点了点头,举起手轻轻挥舞。他的食指和中指之间熠熠放光,丁丁举起望远镜一看,原来是俱乐部会员的蔷薇徽章。威廉的侧影看起来沉静而坚定,唇边的笑容却收了起来,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杰克正好在他的视线前端。

两人似乎认识,但不热络。杰克这人不好相处么?只是因为那次救了她而感激,觉得那种情况下很少有人愿意挺身而出,却没考证过对方人品如何。至于威廉则是一面之缘,完全称不上熟悉,只是单纯觉得这人很有趣,天性纯真,应该坏不到哪里。这两人之间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倒真奇了。她正自思量,忽然发现威廉回头朝她看了一眼。只是一眼,便掉转头而去。这一来她更糊涂了。

26 阴影

当夜坐到她旁边的时候,丁丁终于明白威廉为什么要说那句“并不是一个人的问题”。他波澜不惊地往她的身边一坐,就象不知道自己有多耀眼似的,害她跟钻石戒指底下的价格吊牌一样受人关注,整场比赛都象有一个大探照灯对着她,晒得她汗流浃背,透不过气。第三节比赛刚结束,她终于忍无可忍站起来,从人群之中挤出去。茜茜在身后叫她,她有气无力地挥手,说头晕,要出去透透气。

冰球馆门里门外仿佛是两个世界,呼吸都变清新了。抿了一口热巧克力含在嘴里,慢慢地在口腔各个部分过一遍,充分享受它的香浓柔滑,饮料机的不锈钢贴面上照出满嘴的巧克力沫。她笑起来,对面那人也嘴角弯弯,眉眼含笑,恬淡,安静,自由,飘逸,却透着深深浅浅的迷茫,看不见未来的颜色。

她这样呆呆看着自己,象在看一个陌生人,恐惧骤然落了下来。头很痛,虽然有随身携带的处方药,但她不想吃。闭眼深深呼吸几遍,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她揉着太阳穴笑了,原来中途开溜的不止她一个。

就在这时,身后一阵风掠起,剧烈的疼痛贯穿了她的右后背。还没来得及弄清楚怎么回事,她就跌倒在饮料机前,模糊中看见头顶黑影晃动。这黑影从容地观察了她好一会儿,象在检查成果似的,确定她伤势不轻,然后才掉头走开。

她浑身虚弱无力,勉强伸手到背后探了探伤处,摸了满手的鲜血,心里一沉,眼前发黑,呼吸忽急忽慢,努力想站起来,终因气力不继,仆倒于地。

隔了片刻有人走过,隐约听见那人低呼一声,接着又有人走过来。然后她被抱起来迅速移动,似乎是进入了一个房间。灯光大亮,脚步走动,器皿磕碰,接着她背上的衣服被撕扯开来,一直露到腰际。她模糊觉得不妥,返手去遮掩,被一双有力的手拉开,叫她放心。这个人的声音低沉动听,象小时候艾琳唱过的催眠曲,她不知不觉松开了手。

这一场梦如此甜蜜而漫长,她梦见了初到丁家时的情景,大家都那么纯真,艾琳光滑的眼角还没有皱纹,伊萨克还是属于她一个人的。她一个人的伊萨克,宠溺的笑容,容忍的眼神,温暖的手温柔地抚过她的脸颊与脖颈。她低声倾诉,泪如雨下,心口痛得似要崩裂。

“别哭了……衣服都要拿去脱水烘干了,你到底要抱着我的手到什么时候?”这声音不是伊萨克,伊萨克的声音没有这么冷淡,却也没有这么好听。

丁丁张开眼。夜,那个曾经假冒幻影王与她比赛的少年,此时正与她面对面躺在床的另一侧。他的鼻尖快要触碰到她的,两眼微睁一瞬不瞬地望过来,蓝色眼眸越看越深,就象有里面旋涡要把她吸进去。

她心里砰砰直跳,一下红到了耳朵根子。之前她从未注意过他的长相,毫无疑问人们把他和幻影王相提并论是有充分理由的,只从这半张脸来看已经是秀逸出尘,若拿下面具更不知是何等清绝风光。

她微微低头,目光从对方的头部移动到上半身,他整个左胳膊被她象抱枕一样搂在身侧,手掌贴在她的右边脸颊上,舒适的服帖感和一致的温度表明,她已经这样子搂着他的手好久了。

她刷地张大眼睛推开他,因为动作太激烈,背后瞬间传来一阵沉重的疼痛,;立刻又“啊”地一声趴倒。

夜背靠着床头栏杆坐起来,低下头正好能与她对视,“很疼?我的胳膊被压了一个多小时也很痛,除了你的眼泪、汗水,只怕还有口水。”

他说得虽然夸张却是事实,但是她的疑问不止于此,“我怎么会到这里的?是你救了我?”

对方打了个呵欠,起来伸腿伸胳膊,又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会儿,方才答到,“威廉第一个发现了你。他还得上场比赛,只好我留下来了。凶器似乎是刀,好在不怎么锋利,用力也不够大,伤口很长但不深,只是伤及皮肉,不需要缝合。想喝水吗?”

丁丁摸摸自己的嘴唇,确实有些干裂。刚才大家躺着的时候他必定是看见了,才有此一问。她点了点头,夜便过去倒了两杯水来,又在她那杯水里插了根吸管。她是半趴在床上的,用吸管更方便一些。这个人似乎只要他愿意,铁金刚也可以瞬间化为绕指柔,不经意而来的体贴细微,让她感到的不安比感激多。

他把水杯交到她手上,瞥一眼她的后肩道,“那个,很独特。”

“哪个?”她接过水吸了一口,背上疼得厉害,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思考他言中所指。

他点了点她的后背,“文身,三片花瓣那个。”

“那是胎记不是文身,天生的。”她想也不想便回答了对方,却又忽然想到自己是不是和一个陌生人说得太多,抬起头看了夜一眼。

夜却没有看她,而是专注地喝着自己的水。“很幸运那凶器没有伤到它,图案和颜色都很细致,那可不象天生的。怎么会有人想伤害你?你做了什么?”丁丁发现他喝水的样子很是从容优雅,便想他必定出身名门,受过很好的教养。

听他这么说,丁丁才想起这件事十分奇怪。对方只是看她的背影就上来给了一刀,显然是跟踪了她许久有备而来。伤口不是致命的,又没有抢劫财物,事后还停留观察了她一段时间,分明是不想真的杀了她,只是想看她痛苦的表情。可是究竟是谁呢?谁会这么憎恨她?就象他说的,她做了什么?

可能是她不经意间流露了迷惑疑问的神色,夜不以为然地哼了声。“除非你练就钢筋铁骨,否则还是不要走得他太近。威廉喜欢你,不代表他的拥蹙也喜欢。”

“你的意思是幻影王的球迷做的?真不敢相信有人会因为我们说了几句话,就拿刀来刺我。”至今她还没告诉过他当时的情形,站在他的角度,作出那样的判断十分合理。然而在她自己看来,预谋伤害比临时起意的可能性大得多。

“我可没有下那种结论。”夜把水杯凑到嘴边喝了一口,轻描淡写道,“因为以前围绕威廉发生过流血冲突,想让你知道而已,随你怎么想去,反正我不搀和。伤口包扎前的录象在那里,随时可以作报警处理。”随手一指头上墙角。

俱乐部里医务室的监视摄像头一般处于关闭状态,显然是他有意留存证据打开摄录装置的,一个大男人倒心细。想到录象带,便想到出事地点可能留下凶手的影像资料,她的眼睛往门外瞟去。

夜跟着她的眼光望过去,“不,那地方正好没有安装监控摄像头。对方似乎对这里的设置十分熟悉,跟着你出来,观察你的举动,挑选了最好的时机才动手。如果是俱乐部以外的陌生人,门卫安检那里会有录象,不过我觉得可能性不大。要是我就混在冰球馆的观众里,那样脱身更容易。”

他敏锐的直觉让她吃了一惊,想这人察言观色、度人心思极是厉害,可别让他什么都看了出来。又想他对凶手分析得有理,那等于说,凶手此刻就在隔壁,他们很可能打过照面也不一定。如果这是上天赋予成功之前的艰苦历练,恐怕支持不到幸福生活到来她就一命呜呼了。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打个冷战,努力爬起来推开毯子下床。她要离开,现在就离开。“今天多亏你和幻影救了我,虽然恐怕没什么机会报答,还是要说声谢谢。现在我要走了。”刚起身就一阵头晕,又坐倒在床上。

夜靠在对面淡淡地看她,“你的个性一向如此吗?遇到不顺心的事转身就走,这样做人还真是愉快。可是以后要怎么办呢?只要假装看不见就万事如意了吗?还是你觉得别人都是傻瓜,明明看见你一丝不挂地巡回游行,还必须夸奖你身上的礼服是本世纪最美丽的时装?”

他的尖酸刻薄噎得她喘不上气,深呼吸几遍,虚弱地答道,“我不想追究,这也不可以么。”

他冷笑,“就象第一次上冰那样?”

这件事也知道,看来他和婀娜真是无话不谈,她忽然恼怒了起来。“我说了那种事我不想追究,我要走了。”

他戏弄地轻按一下她后肩的创口,“就这么走?”

“你想帮我,还是想看我哭?”她疼得哼出声,一气之下抓住他的手用力咬下去。她的牙齿感受到他手掌的硬度,忽然觉得自己的举止幼稚可笑、不经大脑,可是咬都已经咬了。

他看着她咬,嘴角微微扬起,仿佛在冷笑。因为戴着面具,看不见那半部分表情,但她可以想象他的眉头是皱着的,配着这样的嘴角一定很好看。她这样想着,牙齿上的力道不知不觉就轻了许多,没发觉对方的手已经脱离她的掌握。“够了么?”他看看手掌根部的牙印,伸出大拇指摸了摸,“这个,我会记住的。”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在想,今天做的好多事都违背了她以往的个性,后肩还在疼,但是奇怪,从他说过伤口不太严重,她的感觉就没那么糟糕了。他提起第一次上冰发生的事故,倒让她与今天的事情联系了起来,看来真的有问题,有人恨她,想让她出事,但还没有到想要她命的地步。最重要的是她若再不当回事,下次只怕会有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也许她真的不该再待下去了。

27 戒指

按门铃的时候,艾琳没有象以往那样用一大堆问题来迎接她,而是直接打开了大门。她正觉得奇怪,然后就看见伊萨克握着门把手站在玄关外,原来门铃的那一头是他。回来了,他微笑着问候一句,傍晚黄澄澄的阳光洒在他身上,格外温暖柔和。她一阵眩晕,低低地答应一声,不敢抬头看他。

她听见伊萨克在头顶轻柔地叹了口气,“功课还应付得过来吧?上次回家没看见你,听说加入了新社团,玩什么的?今天参加活动了?”

她沉着头换鞋,考虑着该怎么开口回答,他忽然就把手放到了她的额头,温暖的触感让她瑟缩了一下闭上眼睛。

“你考取巴赫学院庆祝那天我没回来,正好遇上学校组织去外地参观,妈妈打电话给我才知道,那时候你已经睡了。很抱歉我不能在家替你庆祝。”伊萨克走近一步把她搂在怀里,“原谅我。”

象一个许了很久却没有实现的诺言突然造访,她身子一颤,眼泪潮水般涌入眼眶。生怕被他看见,立刻低下头去藏到了他胸前。晶莹的泪滴落在他心口,象草叶上滚落的露水沁入大地,转瞬消失不见。

伊萨克抚摩着她的头发沉默了许久,忽然道:“可以跟我聊聊么,丁丁,我心情不好。”

他还是把她当作倾诉对象,却从来不知道她的心里在想些什么。丁丁暗暗叹了口气,有些沮丧,又有些欣慰。“说出来好些,说吧。”

“婀娜,她叫婀娜。”伊萨克悠悠地道出一个名字。她一惊抬头,他的眼光停留在很远的地方,声音恍若梦呓。“她站在小康维罗公爵身边,我认出她了,我曾以为完全失去了她。她的本名叫做安娜,不知道姓什么,漂亮,骄傲,最爱红色,因为有夜洲血统,被大家叫做婀娜。”

“在孤儿院里度过的那几年,她从来不哭,即使被人欺负了也只是冷冷地笑着。她站在我们当中是那么耀眼,她太孤傲卓不群,没有孩子喜欢她,没有人愿意跟她玩,她也把别人当作空气视而不见。

特别的东西总是受人敌视,孩子们把她当作异类,嘲笑她,朝她吐口水,在她的早餐粥里放石子。她可不怕打架,一下就把粥倒在那坏小子头上,烫得他整整一个月都没敢在正眼瞧她。那个时候开始,没有人再敢跟她正面起冲突,他们开始暗地里使坏。

他们偷偷把她的戒指扔到湖里,那是她母亲留下的东西,她象发疯似地跟他们撕打,落得浑身是伤,也没有掉一滴眼泪。看着她悲伤的眼神,我就觉得跳进那冰冷的湖里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我拼命地找那个戒指,找了整个冬天,终于找到了。当我把戒指交给她的时候,她给了我这半枚。

伊萨克捻转着手上的亮银色戒指,“那天我追了出去,可是终究没能见到她。是上帝的安排吧,不想让我轻易得到幸福,幸福因为来之不易才叫人珍惜。可是想知道还能再见面吗?一天天翻来覆去地想,胸口象被碾碎了。”

丁丁安静地听着他说,呆呆地坐在那里不作声。她想起了戒指的另一半,它就挂在婀娜的脖颈中,闪亮的银光刺痛了她的眼睛。她曾天真地以为他们是亲人,以为戒指是兄妹相认的表记,她曾满怀期许的打算向婀娜求证,可是上天甚至没给她求证的机会,就已经被伊萨克的信任打落到万丈深渊。

她的心就这么沉了下去,沉在黑暗幽深的湖底,一如那枚戒指曾经落难的地方。可她没有戒指的美丽,只是一块蒙尘的顽石。没有人会来找一块石头,她只能永远地沉睡于水底,嗟叹,蹉跎,腐朽,风化,消亡。

12月12日,罗洲分战赛终于来临。

初赛、预赛、四分之一决赛、半决赛,在婀娜的带领下一路过关斩将,各个项目都有入围决赛者。婀娜所参加的三个项目全部进入决赛,并创女子500米罗洲今年最好成绩。丁丁在女子500米中名列第五,虽然落在决赛圈之外却得到了外界高度评价。茉莉很不走运,500米第六,1500米还是名落孙山,已经无缘决赛。而3000米混合接力只有预赛和决赛两次,尚未鸣锣开赛,预赛名单按照内部比赛成绩安排,因此参赛的是婀娜和丁丁。因为赛会规则有所改变,半决赛和决赛不再放在同一单元,或者同一天进行,这样选手就有更多的时间养精蓄锐等待最后冲刺,500米短程和3000米混合接力则是短道速滑中最精彩的项目,决赛被安排到了比赛的最后两天。

丁丁疲惫地走进女子休息室,她刚从500米半决赛上下来,感觉糟透了,头脑不灵光,人感觉疲劳,第一圈就没有力气,第二圈滑了几十米手就僵了,直到最后两圈才有了感觉,但已经来不及了。被那组第一位的选手在最后一圈干净利落地超过以后,她一直在那里喘气,气息都不正常。最后决赛排名第五她都不敢相信,状态不佳,运气却还不坏。

“没睡好?”婀娜迎面而立,正在用她的手巾擦拭冰刀,“刚才比赛的时候你精神不好。”

丁丁不想面对她,看到她的脸就让她想起那天晚上伊萨克说的话。“有什么区别吗?反正输掉了。”

“反正没区别,何妨分析一下?旁观者清,在别人看来,你的思想负担很重,精神状态的不佳影响到了技术状态,甚至体能,天晓得我还指望你……我很好奇,到底什么事让你这么难过?”

两个人坐得很近,丁丁第一次有机会这么细细地观察她,蝴蝶面具下半边红润的脸庞是如此明艳,这个象凤凰般被人捧在手上的女子,本就有着凤凰般惊艳的外表和火焰般的性情,那么美丽,那么骄傲,那么引人注目,那么……让人热爱。她的颈中挂着一枚亮银色的戒指,这戒指象把小小的尖刀在剜着她的心。

她望着那戒指,缓缓问道,“常见你带着它,是谁给你的?”

这问题显然出乎婀娜的意料,她迟疑了一下方才答道,“是我母亲留下的,原本是一对儿,那一枚我送给了一位儿时的好朋友。”

根据伊萨克所说,婀娜也是出身于孤儿院,难怪从没听她提起过自己的家庭背景,俱乐部里知道她根底的恐怕也没有几人。

“该先回答我的问题吧?反问是不是代表你不想说?不想说算了,别这么看我。”婀娜耸耸肩撇开关于戒指的话题,捧着冰刀出门,“我得去工具间磨一磨我的冰刀,一起去,顺便给我讲讲你的另一双冰刀,怎么样?”

丁丁被她强拉到工具间,只好找了个位置坐下,婀娜把冰刀放到了刀架上旋紧,“麦教练说我们尺码相同?”

“都是6号。”丁丁看着婀娜手里的磨刀油石,“为什么不找专业检修师?”

婀娜计算了一下角度和分寸,拇指和食指捏住油石两端开始在到刃上来回横向摩擦。“相比结果,我更喜欢过程。而且这工作并不难,至少不比驾御分离式冰刀更难。”

丁丁听她提到分离式冰刀,吃了一惊。麦教练并没要她刻意隐瞒更换冰刀的事实,却也没在队里大肆宣扬,因此她不清楚大家是否知悉了此事。婀娜这样讲,分明是知道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作为俱乐部的元老会抱有怎样的想法,她有些惶恐不安。

婀娜的神色看不出是喜是怒,目光凝住在冰刀上,继续着磨刀的动作。“分离式冰刀不会象绵羊那么温驯,两年前队里有人使用过,训练效果不错,却在不久之后的实战中出了意外,幸好那时候已经开始使用防割比赛服。”

“你在担心我可能重蹈覆辙?教练也提醒过我要注意它的兽性,我知道那将带来很大的风险。”

“就象我们使用冰刀的弧度,发生一丝一毫的差距都会造成严重的后果,短道速滑虽然追求速度,却并不是任何时候都越快越好,如果想在弯道上要保持平衡,速度只能在一个界定的限度内。”

丁丁拈起婀娜的另一块冰刀,刀背上照出两个人的影子,一清一艳,一静一动。“你说那个使用过这种冰刀的人,是你自己,对不对?”

若是个蛮横自私的女子,即便有这样的动人的容貌,她也可以下定决心去讨厌她了。偏偏对方个性自然率真,平日虽然锋芒逼人不留情面,通常都有站得住脚的正当理由,又常常于无意间表现出善意关怀,快意恩仇,敢爱敢恨,这样明朗如阳光的性情,正是她内心深处想努力靠近的。可怜,她竟然连讨厌她都做不到。

“我得说,对付这个恶棍的过程,是我唯一一次失败的经历。看来麦教练把他十多年来最迫切的愿望寄托在你身上了,我没能完成的梦想,也许会在你身上得以实现。”婀娜停下磨刀动作,拉起自己的裤腿,指着小腿上一小片褐色伤疤,“这就是分离式冰刀留给我的纪念,丑吧?艾米第一次看到它时吓坏了,她以为我伤得很严重。”

“会好的,现在几乎看不出了。”看着那块暗哑的疤痕,丁丁心里一动,仿佛抓到了记忆的线头,但是面前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出那条独立的线索来,她摸摸自己的小腿膝盖下面,那里似乎也在隐隐作痛。“谁都会有那样的伤痕。”

28 伤痕

12月12日,罗洲分战赛终于来临。

初赛、预赛、四分之一决赛、半决赛,在婀娜的带领下一路过关斩将,各个项目都有入围决赛者。婀娜所参加的三个项目全部进入决赛,并创女子500米罗洲今年最好成绩。丁丁在女子500米中名列第五,虽然落在决赛圈之外却得到了外界高度评价。茉莉很不走运,500米第六,1500米还是名落孙山,已经无缘决赛。而3000米混合接力只有预赛和决赛两次,尚未鸣锣开赛,预赛名单按照内部比赛成绩安排,因此参赛的是婀娜和丁丁。因为赛会规则有所改变,半决赛和决赛不再放在同一单元,或者同一天进行,这样选手就有更多的时间养精蓄锐等待最后冲刺,500米短程和3000米混合接力则是短道速滑中最精彩的项目,决赛被安排到了比赛的最后两天。

丁丁疲惫地走进女子休息室,她刚从500米半决赛上下来,感觉糟透了,头脑不灵光,人感觉疲劳,第一圈就没有力气,第二圈滑了几十米手就僵了,直到最后两圈才有了感觉,但已经来不及了。被那组第一位的选手在最后一圈干净利落地超过以后,她一直在那里喘气,气息都不正常。最后决赛排名第五她都不敢相信,状态不佳,运气却还不坏。

“没睡好?”婀娜迎面而立,正在用她的手巾擦拭冰刀,“刚才比赛的时候你精神不好。”

丁丁不想面对她,看到她的脸就让她想起那天晚上伊萨克说的话。“有什么区别吗?反正输掉了。”

“反正没区别,何妨分析一下?旁观者清,在别人看来,你的思想负担很重,精神状态的不佳影响到了技术状态,甚至体能,天晓得我还指望你……我很好奇,到底什么事让你这么难过?”

两个人坐得很近,丁丁第一次有机会这么细细地观察她,蝴蝶面具下半边红润的脸庞是如此明艳,这个象凤凰般被人捧在手上的女子,本就有着凤凰般惊艳的外表和火焰般的性情,那么美丽,那么骄傲,那么引人注目,那么……让人热爱。她的颈中挂着一枚亮银色的戒指,这戒指象把小小的尖刀在剜着她的心。

她望着那戒指,缓缓问道,“常见你带着它,能说说它的来历么?”

这问题显然出乎婀娜的意料,她迟疑了一下方才答道,“我母亲留下的。原本是一对儿,那一枚我送给了一位儿时的好朋友。”

根据伊萨克所说,婀娜也是出身于孤儿院,难怪从没听她提起过自己的家庭背景,俱乐部里知道她根底的恐怕也没有几人。

“该先回答我的问题吧?反问是不是代表你不想说?不想说算了,别这么看我。”婀娜耸耸肩撇开关于戒指的话题,捧着冰刀出门,“我得去工具间磨一磨我的冰刀,一起去,顺便给我讲讲你的另一双冰刀,怎么样?”

丁丁被她强拉到工具间,只好找了个位置坐下,婀娜把冰刀放到了刀架上旋紧,“麦教练说我们尺码相同?”

“都是6号。”丁丁看着婀娜手里的磨刀油石,“为什么不找专业检修师?”

婀娜计算了一下角度和分寸,拇指和食指捏住油石两端开始在到刃上来回横向摩擦。“相比结果,我更喜欢过程。而且这工作并不难,至少不比驾御分离式冰刀更难。”

丁丁听她提到分离式冰刀,吃了一惊。麦教练并没要她刻意隐瞒更换冰刀的事实,却也没在队里大肆宣扬,因此她不清楚大家是否知悉了此事。婀娜这样讲,分明是知道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作为俱乐部的元老会抱有怎样的想法,她有些惶恐不安。

婀娜的神色看不出是喜是怒,目光凝住在冰刀上,继续着磨刀的动作。“分离式冰刀不会象绵羊那么温驯,两年前队里有人使用过,训练效果不错,却在不久之后的实战中出了意外,幸好那时候已经开始使用防割比赛服。”

“你在担心我可能重蹈覆辙?教练也提醒过我要注意它的兽性,我知道那将带来很大的风险。”

“就象我们使用冰刀的弧度,发生一丝一毫的差距都会造成严重的后果,短道速滑虽然追求速度,却并不是任何时候都越快越好,如果想在弯道上要保持平衡,速度只能在一个界定的限度内。”

丁丁拈起婀娜的另一块冰刀,刀背上照出两个人的影子,一清一艳,一静一动。“你说那个使用过这种冰刀的人,是你自己,对不对?”

若是个蛮横自私的女子,即便有这样的动人的容貌,她也可以下定决心去讨厌她了。偏偏对方个性自然率真,平日虽然锋芒逼人不留情面,通常都有站得住脚的正当理由,又常常于无意间表现出善意关怀,快意恩仇,敢爱敢恨,这样明朗如阳光的性情,正是她内心深处想努力靠近的。可怜,她竟然连讨厌她都做不到。

“我得说,对付这个恶棍的过程,是我唯一一次失败的经历。看来麦教练把他十多年来最迫切的愿望寄托在你身上了,我没能完成的梦想,也许会在你身上得以实现。”婀娜停下磨刀动作,拉起自己的裤腿,指着小腿上一小片褐色伤疤,“这就是分离式冰刀留给我的纪念,丑吧?艾米第一次看到它时吓坏了,她以为我伤得很严重。”

“会好的,现在几乎看不出了。”看着那块暗哑的疤痕,丁丁心里一动,仿佛抓到了记忆的线头,但是面前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出那条独立的线索来,她摸摸自己的小腿膝盖下面,那里似乎也在隐隐作痛。“谁都会有那样的伤痕。”

29 兽性

今天是男女1000米决赛,体育馆被蜂拥而来的人群占满,没有比赛任务的选手被安排到观众席观看比赛。昨天晚上他们得到一个好消息,500米决赛名单中排名第三的选手因急性胆囊炎住院退出比赛,第五位的丁丁因此得以递补决赛位置,今天一早麦教练被找去确定递补名单。

在座位上等待的时候,丁丁发现花滑、冰舞、冰球社的人都来了,夜和幻影王他们就坐在自己的头顶上。又见对面一人背影娇娜,柔亮的黑辫垂在背后,回过脸来,正是艾米。她竟转到了陈教练所在的花滑社,难怪说什么“我们离得不远”。茜茜向这边挥手的时候艾米也看见她了,却目光冷然全无一丝笑意。

比赛正式开始了,宣告员朗朗宣读参赛者的全名,一并介绍了代表俱乐部、比赛中当前的位置和系列赛排名表上的排名等等。婀娜的排名在第一位,抽签抽到了第二道,还算不错的道次,听见呼喊她的名字,居然笑了笑,精神十足地向同伴挥手。她穿着“飞跃仙境”俱乐部的经典连体黑红格子比赛服,戴着同样款式的头盔,面具拿掉换了一副红色运动眼镜,在左肩不受赛会规则限制的区域绣了一只鲜亮的金裳凤蝶,这等人品相貌加上“阿尔法”赞助的出色装备,一上场就立刻成为了全场的焦点。

丁丁骤然想起伊萨克那天的神情,胸口如受重锤,闷闷地痛了起来。这时候枪声响起,婀娜已经从起点出发了。

一段时间之后,前方的坐席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已经有部分FLY的成员站起身来。丁丁一凛,朝比赛场地望过去,只见婀娜落在中间的位置,按照以往的习惯方式,两圈过后她就开始超越了,可是今天的她看起来有点古怪。

她急忙跟同伴要了望远镜,矫正焦距看过去。婀娜滑行的姿态说不出的别扭,象是穿了双不合脚的高跟鞋逛街,打破了平时的习惯动作,舒适度和持久力相应下降,速度自然受到影响。镜头往上移,腿部摆动缺乏流畅,力量似乎有所保留,不断地进行着调整与控制。再往上移,坚毅的表情尚未受到撼动,嘴角紧抿不是因为紧张,而是人们所能看到一贯表现。看来尽管受到意料之外的干扰,丰富的经验和出色的临场应变能力仍能够支持她临危不惧,并没能打击到她取得胜利的信心。

第三圈完成了一个弯道过后,加速开始了。婀娜采用小步快频直接在直道上爆发式超越,不惜体力地强行冲锋,终于在第六圈开始的时候甩了落在最后的那名选手整整一圈,然后控制速度在她身后保持跟滑。这次漂亮的扣圈战术赢得全场的掌声,队员们马上活跃了,神气活现地呐喊助威,场下场上他们的人都是焦点。

这些人里惟独丁丁愁眉深锁,同伴知她素来与婀娜不睦,多以为她不愿看到婀娜成功夺冠,心里不免鄙夷她的为人。丁丁丝毫没有注意到同伴的疑心,心思全都放在了婀娜古怪的滑行姿态上。心想婀娜今天怎么了,难道是脚受了伤?是鞋子有问题?不可能啊,明明见她自己动手检修,而且她又有自己保管装备的习惯,怎会出纰漏?

她正要重新举起望远镜寻找婀娜的身影,被一人劈手抢过去。她转过脸来一瞧,夜和幻影不知什么时候坐过来,抢她望远镜的正是婀娜的绯闻男友夜。夜一手举着望远镜观看,一手伸过来捏住她的下巴转到正好能看比赛的位置。

赛场上,落于婀娜身后的那名选手已经奋力追赶上来,两人的距离以细微的变化在逐渐缩小,这时候第八圈已经过了,成败就在这最后的一圈上。婀娜可能注意到了,神色有了变动,象是下了什么决心,她微微沉下了身子,这是典型婀娜式超越的前奏。随着观众喜悦的叫喊,她以惊人的速度超越了在她前面被扣圈的选手,同时拉开了同后面追逐者的差距,率先进入了最后一圈的第一个弯道。

就在这时候,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婀娜在接近弧顶的地方甩了出去,撞到了场地边缘的防护板。冲击造成的声音很大,可见力量沉重,听得许多人跟着一抖,眼看着婀娜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掉下好几块防护板砸在她身上,大家知道那东西砸不疼人,却都觉得这场面极为残忍。

决赛另外三名队员呼呼从婀娜身边略过,轻而易举地占据了前三名,经过裁判组观看比赛录像,认定无犯规行为,成绩有效。

所有成员包括教练全都一拥而上,围到了刚被抬下的婀娜的担架边,抽泣的抽泣,呼喊的呼喊,诅咒的诅咒。工作人员来通知急救车辆到了,抽了两个能干的队员陪同送去。麦教练这时已经得知消息飞速赶到,婀娜受伤的时候他正好不在比赛现场,严重的失职感让他默然蹲在一边抽烟抽了大半个钟头。

夜走过去拍拍他的肩,“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这么想?”

“什么?”麦教练恍若梦醒,抬起了头,丁丁看见他眼睛血红,象被浓烟熏过一样。

“有什么东西不对劲……”丁丁喃喃道。

夜警觉地她一眼,又转头对麦教练道,“婀娜的姿态和脚部动作都不流畅,她最近受过伤吗?”

麦教练猛然站起身来,“拓,把婀娜的冰靴拿来。”

他问得凶狠,阿拓被他惊住,半晌才醒悟过来,把冰靴交到他手中。本次比赛阿拓被委以队长之职,负责保管所有的装备。

麦教练握着冰靴问道,“婀娜的装备几时交到你手里的?”

阿拓迅速回答,“比赛前半小时。她惯来如此,唯一一个晚上抱着装备过夜的。”

麦教练又问丁丁,“婀娜什么时候知道你的冰靴换了。”

丁丁想起昨天她们两个的谈话,“昨天比赛后,我陪她在工具间磨冰刀来着,她好象已经知道了。”

“我该早料到她会这么干。”麦教练让丁丁看婀娜的冰靴,阿拓也跟着扫了一眼,不禁讶然低呼。

所有装备都由“阿尔法”公司提供赞助,黑红格子是基准设计,所有队员的头盔、比赛服、护颈、手套、护膝板、冰鞋是一个系列的产品,乍看之下全都一样,装备内侧不显眼的地方印制了尺码和姓名缩写加以区别,冰鞋亦如是,但婀娜的这双却只有尺码没有姓名缩写,并且冰刀的后点与鞋子是脱离的,这是一双分离式冰靴。

丁丁与麦教练对视一眼,立刻明白了。婀娜知道她使用分离式冰刀,不想输给一个新手,所以在决赛上冒险,希望以此证明自己的价值。”

麦教练黯然叹息一声,“我以为以她的能力,不需要我的涉入也能够在大赛中如履平地。可是我错了,她终究过不了好胜那一关,这双鞋大概是她私下跟‘阿尔法’定制的。”

四人交谈的时候,周围的队员听得八八九九。比较起丁丁,毕竟婀娜在队里已有五年,感情上亲厚。她个性又爽快,不象丁丁这样冷涩乖僻。加上本身是王牌主力,这次受伤让大家发现原来天才也是这么脆弱易折,人心便向婀娜靠拢,都觉得这个新手眼高于顶、自恃逞能,简直令人生厌。

麦教练手持冰靴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目光停留鞋底的冰刀上。马上吩咐队内的装备检修师进行测量,要求精度到0.1毫米,并要求取得与赛前最后一次测量数据的比较结果。夜提醒麦教练婀娜有记录训练数据的习惯,可以去她的房间找一找私人笔记。

半小时过后,麦教练拿到了数据比对,队员们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询问情况。麦教练神色凝重,缓慢而沉重地道,“果然如此,冰刀弧度被人修改过了。”

他拈起其中一枚冰刀,左手三指搭在上面轻轻抚摩,“婀娜常用的冰刀有两种,这是长距离那种,冰刀弧更平,有利于节省体力,而且罗洲目前冰期将近结束,速滑馆冰面温度比较高,为了避免切冰过深,她一定会在1500米的决赛前把冰刀弧度研磨得比平常更小。冰刀肯定被人动过了手脚。”

一石击起千层浪,众人顿时哗然。麦教练目光如炬扫射下来,“谁跟婀娜一间房?”

“我。”茉莉冷笑着推开人群走出。

麦教练道,“希望大家能明白,一旦警方介入此事,Fly Faery很可能就会退出本次比赛,这也是现在躺在医院里的婀娜所不乐见的。”

这等于在用话拿她了,茉莉脸色铁青道,“说起来我倒是有动机,算计掉婀娜,最后一天500米和3000米接力参资格就都到手了,一箭双雕,完美的谋杀案!可惜得很,我没有作案时间。因病退出500米决赛那个是我朋友,昨晚我去看她了,因为第二天没有比赛在那陪了一晚上,并没回旅馆住。”

茉莉这么一说,立刻有队员出来证实了她的说法。茉莉的弟弟阿拓急忙道,“麦教练不是那意思,别多心,有嫌疑的可不止你一个。”

人群议论纷纷,事情乱得叫人头疼。麦教练开始觉得在队里公开处理此事似乎有所不妥,比赛期间人心浮动正是取胜的大忌。这时候阿拓发现有人往他脚下扔了张折好的纸条,看看左右,却无人回应。他便捡起来看,上面写着:“昨晚婀娜和TEN在工具间里,婀娜出来买饮料的时候,TEN单独待了一段时间。”

他想把纸条交给麦教练,想了想还是交给了身为俱乐部会长的夜。夜扫视一遍递给麦教练,麦教练接过来看了看,不动声色塞到口袋里。接着他宣布今天的事到此为止,有比赛任务的队员安心休息专心准备明天的比赛。

当天晚上七点,婀娜就醒过来了,检查结果右肩和右腿挫伤,轻微闹震荡,并没有什么大碍,但是后天的最后两场决赛是肯定不能参加了。丁丁被婀娜点名请去陪了一个多钟头,两个人关在病房里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看得门外的麦教练和其他队员疑云迭起、一头雾水。

比赛结果证明婀娜那天是在向丁丁面授机宜,丁丁抵受住强大的压力,辛苦取得了500米的亚军,这算是折损了一员大将之后迟来的安慰奖。当地电视台在报道新闻时正巧拍到了丁丁的精灵车,聪明的主播灵机一动用了“小精灵”一词,却没想到后来的新闻纷纷转载,成了她约定俗成的代号。

30 犹大

吃过饭店提供的晚餐,丁丁在酒店本层公共休息室里找到一本名为《帝国的矢车菊》的诗集。这书是康维罗公爵介绍给她的,说过很久了,今天刚好在书架里发现,聊以消遣。她一直站在书橱和沙发之间阅读诗集,站久了脚发酸,就偎着沙发后背坐到地板上。

正读得入神,身后发出习习索索的响声,她从沙发边上望出去,只能看见来人的下半截身体。白底镶着一道红边的裙摆和白色搭扣皮鞋的款式是标准的FLY制式,可以确定是两名女性。这两个人走进房间坐了下来,然后是脆生生的叮当响,想是在取杯饮嘬。

一个清晰有力的声音道,“真不敢相信事情已经这样明显了,还让她代替婀娜出赛,先不说新手的水平本来就容易起伏不定,就算她是队里的元老,以目前的情况来说,做出这种决定也是非常不合适的。在场所有队员里嫌疑最重的人,居然还能从受害者那里获取利益,一副心安理得受了委屈的模样,这真让人匪夷所思。大家的眼睛都瞎了吗?如果最后的调查结果证明她就是那个人,麦教练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姑息养奸总有一天会吃大苦头,到时候受害的恐怕不是婀娜一个人。”这人语速极快,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话,吐字清楚,极是干净利落。

只听边上有人轻轻哼了一声,“根本不用调查。听说了吗,婀娜出事那天麦教练收到一张检举的字条,有人看见她在婀娜的冰刀上动手脚了。”

这第二个声音温婉文秀,说起话来慢条斯理的,音色却偏于细锐绵软,叫人听了直起鸡皮疙瘩。丁丁觉得这个人她应该见过,即便没见过,也该留心听过对方说话。两人就坐在丁丁背后一左一右的位置,说话声从她头顶发出,即便是窃窃私语依然能听得很清楚。而这两人根本没有私谈的含蓄收敛,自觉光明正大,生怕别人听不到。

“是她错不了。之前不是就说漏嘴了吗,说那天晚上跟婀娜一起打磨冰刀来着,只要随便在石头上磨几下就完事了,多得是机会动手脚。为什么还不报案?麦教练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报不报案警察都得来,昨天有人看见曼城冰上项目联合会官员陪同几名警官来过饭店,找了好些人去谈话,事情好像闹得挺大。是乌鸦就会露出它的黑羽毛,再怎么狡猾也过不了警察局那一关。从她来的第一天我就看出来了,成天没有一个笑容,脸色白得象鬼魂,问十句答一句,阴阳怪气的,谁愿意跟这种人成为朋友?不知怎么欺骗婀娜的,竟然还帮她说话……”

这两个人说得慷慨激昂、义愤填膺,根本没注意到休息室里还有其他人,直说了半个多小时,茶也喝干了,才起身离开。

丁丁呆坐在沙发后许久,脑子里象灌了糨糊,没法子集中精神考虑问题。入夜的凉风从开着的半窗里涌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冷战,猛然清醒过来。她在书架上撑一把想要站起来,却打了个趔趄,因为盘膝坐得太久,一条腿已经麻了。她用力揉腿上肌肉,阿拓从门外走进来,问她怎么了。她起来走了两步,说已经好了,又问他怎么也还没睡。

“最近有点乱,发生了很多事,有些事令人遗憾。”阿拓不安地收起微笑,凝神看她的表情,“相信我,谁都不愿意它发生,我们都不快乐。”

“快乐?”这个词象石子投进了波心,激荡起层层迷离的涟漪,她眩惑地望着月亮在屋子里投下的光影。“什么是快乐?喜欢的?梦想得到的?或许,是想要而永远没办法得到的?一个人,能够找到快乐吗?”

阿拓被她的呓语般的问题弄糊涂了,犹豫着不敢作答。她回过神来淡淡一笑,“阿拓有姐姐,想要找到快乐,两个人或许比一个人容易吧?”

阿拓谨慎地道,“你不舒服吗?”

她摇摇头,慢慢往自己的房间走去,直觉背后目光灼灼,阿拓好象仍在瞧着她。这两天大家都变得很奇怪,有人在她走过时吐口水、指桑骂槐,有人一副小心翼翼生怕触怒了她的神态,更多的人看见她象见了鬼魂似的远远避开。

这些日子的是是非非,想要一句不入耳只怕万难做到,不只是那些婀娜的拥护者,大约连阿拓这样性情宽厚的也在疑心她了。麦教练原以为她夺取了好成绩可以挽回一些声誉,却没料到事与愿违,正因为胜者从婀娜换成了她,多数队员心理上起了微妙的变化,目前她所面临的局面反而比之前更为恶劣。

回到房间的时候,同伴已经在黑暗里打起了轻鼾,忽听她翻了个身,嘴里模模糊糊叫了好几声,依稀可辨“滚开”一词。她一怔,想起休息室里那细柔造作的声音,和眼前这女子的声线合为一体。难怪会觉得耳熟,原来是合宿了几天的同屋。她默不作声去洗了个澡出来,将窗户关小,拉上了窗帘,便掩被睡去。

这一夜分外漫长,她做了一场混乱荒唐的梦,窗户砰砰地磕着窗棂,暗蓝色的窗帘象个幽灵般漂浮在半空,屋顶上猫在走动,爪子的抓挠声,排气扇翁翁震动,水被搅动的哗哗声。有一会而还响了几秒钟细锐的电磁噪音,空气象被冻住,屋里冷得出奇,她瑟缩着往被子里钻下去。

刷刷两下,窗帘猛地被左右拉开。她经受不住阳光的耀眼,急忙举起一臂格挡,金色光线从指缝中漏下来,一同漏下来的还有同屋伙伴嘲弄的眼神。

“哎呦,怎么不多睡一会儿?是早晨的光线太亮了吗?哎呦,这可怎么好,把咱们的大功臣给得罪了,真是抱歉……”她嘴里说着抱歉,脸上却毫无歉疚之色。“罗洲分站赛500米的亚军啊,果然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人类开发智慧的潜力真是不可小视呢。修改冰刀弧度,怎么想出来的?听说混血的小孩生性狡诈、工于心计,如今才算见识了。”

丁丁从半睡眠状态清醒过来,坐在床头木然望了对方片刻,就开始起身整理床铺。她若无其事地忙来忙去,一点没有要接话的意思,气得找碴的同伴将水杯在桌上磕得乒乓响。

自从婀娜出事,各人的比赛装备就由选手自己保管。比赛服、头盔、冰鞋……东西差不多齐了,哦,还有冰刀。丁丁翻了一遍,发现冰刀压在背包右边的角落里了,昨天放的好象不是这一边,可能是整理的时候弄乱了。

她背起背包出发去餐厅吃早饭,地板上忽然伸出只脚故意将她一绊,她反应快收住了脚,人没摔倒,背包却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上。她心里一急,面沉似水,赶忙打开背包查看,不凑巧装冰刀的盒子已经弹开了,还好冰刀本身没有任何明显损伤。

她勃然大怒,一把拎住对方的衣襟拉到自己面前,冷然道,“听着,我从没对同伴动手,那不代表我被激怒的时候不会整人,你可以去问问冒充‘幻影王’那些小子胳膊是怎么摔脱臼的。这双冰刀价值3000罗洲币,麦教练跟‘阿尔法’公司特别加定的,短时间内不可能有第二双。它接受了朋友的祝福,对于我来说有特别的意义,我已经用整个夏天打工的收入还掉了一半的费用,不想在还没还清贷款之前就失去它。所以,不要再打它的主意,明白吗?”

平常低调软弱的人忽然强硬得象只狮子,同伴忍不住惶恐起来,嘴上却不甘示弱,冷笑道,“真是笑死人了,做了那样无耻的事还理直气壮,要不是得到婀娜的帮助,一个新手能拿到洲际比赛的亚军么?先不说你有没有在冰刀上作手脚,毕竟在婀娜受伤事件中获取了最大利益的是你,即便不是你策划的,也绝对撇清不了干系。”

这番话可谓真情流露,基本上代表了队中绝大多数人的心态。丁丁思潮翻涌,脸上神色不定,怒气渐落,松开了手。同伴自以为捉到她痛脚,长出了一口气,抚平胸口被拉皱的衣襟,得意道,“怎么?良心发现了?”

丁丁一言不发地走出门,在下楼的电梯里她碰到了夜。不知是哪个小孩恶作剧,把从底下2层到39层的按纽全都按了一遍,电梯每层都停,又没人上来,只好一遍遍地按关门键。到后来无名火起,不住砰砰地直打电梯房的墙面。

夜在她身后轻轻地道,“心情不好?”

丁丁停下手上的动作,迎着他的目光游朔而上,“我什么也没做过。”

夜眉头微皱,“小心些,速滑社似乎有人对你抱有敌意。”

丁丁想说不是“似乎”,而是“肯定”,不是“有人”,而是“每一个人”。但想想这话对眼前这来人说,未免交浅言深,因此只是从鼻子里叹息一声,并不接话。这时电梯正好到了,“铮”地一声门打开,她跨着背包一奔而出。夜在后面用一种奇怪的表情看着她,电梯门又关起来。

31 杰克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抱歉,昨天网路不是很好,贴了点文全不见了。队员每天都定点在酒店大堂集合,人群慵懒而有序,安静地看书、下棋、玩笔记本电脑或者低声说笑,静谧之中酝酿着轻松甜蜜,如沐春风。从婀娜受伤后,其乐融融的气氛被破坏,同样的安静,总会感觉到莫名的失落,心情象阴天晒不干的衣服,潮湿,浮躁,不安。

经过那件事,队里几乎没人跟她打招呼,她心中黯然,却不肯露出半点在乎的表情,找了个地方坐下,掏出笔记本温习动作要领和过去几场比赛的失误点。

闲下来喝茶的工夫,她忽然想起杰克?安德森这个人。自从她冰球比赛被刺休息了一个礼拜,回到俱乐部后就再没见到过杰克。忽然就不来了,问起麦教练,又说是工作太忙,取消了业余活动。他就象是昙花一现的阳光,来得突然,去得也匆忙,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印记。她还真的有些记挂着这个温暖的朋友,如果他在这里,至少有个人可以说话。

阿拓走过来拍了拍她肩膀,“昨天休息得还好吗?这两天我们真的在走霉运,男生这边也出事了,昨天夜里亚历克斯掉进了楼后面的湖水里,被酒店的保安发现救了起来,没有生命危险,不过发了整夜的烧,现在还烫着呢。混合接力又得换人了。”

丁丁合上笔记,“名单出来了?”

“你、茉莉,男的是我和枭。”他向不远处独坐的少年招一招手,少年向这边看了一眼,立即转过脸去。

虽只是惊鸿一瞥,她已经看清楚他的眼睛一蓝一绿,与人对视人时似乎莹莹放光,象午夜里波斯猫警觉的眼神,那就是枭。“蓝种人?眼睛的颜色很少见。”丁丁思索着相关资料的记载,近两百年发现的几千个新族群中,只有他那一类被单独提取出来列为新人种,非杂裔产生的天生的蓝绿异色眼睛,红发或蓝发,白化病人一样苍白的肤色,全世界总共才几千人,在世界总人口中占不到千万分之二。

“听说是来自密洲的少数族裔,整个后背都是文身,走路没声音,爬起树来象只猫,不是玩冰,他大概合适去练功夫。”拓说了句笑话,看她毫无表情,有点尴尬,自己笑了两声就灰溜溜走开了。

丁丁正在想些奇怪的事情。刚到俱乐部的时候,她听人提起过枭,但是除了刚才那次,之前他们连个照面也没打过,根本不该有印象才对。可她老有种似曾谋面的感觉,她一定见过这双眼睛。但在哪里呢?难道是在梦里?

习惯是可怕的力量,一周下来人们已经对这一群戴着面具的奇怪选手在酒店里走进走出习以为常。“飞跃仙境” 俱乐部最早是因为创办者的年轻富有而出名,随着几年来在各类大赛中频频取得佳绩,逐渐成长为名副其实的罗洲强队。

这次速滑社出征罗洲分站赛,两名赋闲的会长不知为什么也跟了来。会长随行的情形以前虽然也有过,但两个人一起出现的情况却很少见。夜找到幻影的时候,他正悠闲地坐在酒店的法式餐厅里品尝70年的红酒,周围依然莺燕缠绕。这两天Fly的人在赛会上大出风头,电视、报纸正连篇累牍地报道相关新闻,俱乐部会长的头衔和华丽的身世背景吸引了整个酒店年轻女性的目光,面具的存在只是为他增添了几分神秘,而神秘恰恰是大多数女人都无法抗拒的特质之一。

夜在门口刚一探头便看清了里边的情形,知道自己若踏入此间必然会得到同样的待遇,清净是福,他可没有幻影的好胃口消受这堆庸脂俗粉的俗艳。他抽身回步退到门外,拨通了威廉的电话。一会儿便见威廉收了电话站起身子,女人们用失望的眼神目送他出来。而他象个君王般退朝而去,一路走一路慷慨地微笑着,好让每个仰慕者瞻仰他的绝世容光。

威廉出得门来,见夜一手捧着自己的额头靠墙而立,看不出阴影下的表情究竟是什么,却能感受到对方明显戏谑的意思。“别以为遮着脸我就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这是妒忌还是嘲笑?”

“我头痛。”夜在自己的手掌下低笑,“那些女人是属章鱼的,不是想掏空你的口袋,就是想吸干你的精力,无论哪一样你都不会喜欢。所以还是安分点,不要因为每次都有我收拾善后就无所顾及。”

威廉缓步走近来,顺手把一大叠名片扔进附近的垃圾桶。“你似乎比父母还要了解我,有时候我真怀疑你是他们安插在我身边的监视器。什么事这么急?”

这时夜垂下遮住脸的手,从正面凝视他。“幻影王从不关心俱乐部的经营,即使是所在的冰球队,向来也只凭兴趣不问战绩,怎么会忽然跟着速滑社出征?有意思,这次跟着出赛的会员比参加比赛的队员人数还多,情况可真有些诡异。”

威廉轻轻摇动手指,迎着他的目光展开微笑。“疑心病要不得,我以为那是女人的通病,怎么你也受到传染了?我这辈子最大的理想就是放任自由,自由地飞翔,自由地思想,自由地想爱谁就爱谁,包括跟着速滑社出征比赛。或者说忽然良心发现,觉得该尽一下会长的职责了,也可能是被铁锅砸到,顿悟了俱乐部的经营之道……总而言之,我的行为可以给出很多种合理解释,这样的回答你满意么?”

“想爱谁就爱谁?最近你的口味改变很多啊,怎么,对那个从速滑转到花滑的艾米?帕琳瑟感兴趣?”夜眯起眼睛连连点头。他发觉好几次了,每当那个女孩出现,威廉的目光就会跟随过去,因为戴着面具神情不易泄露,并没有多少人觉察到他正关注着什么。“刚才我看见了哦,那女孩坐在餐厅的一角独自用餐,不由得让人产生联想,会不会是我们的会长大人追踪而来的呢?”

“那女人太阴暗,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感兴趣的只是一些不明显的迹象,现在没法子告诉你完整的情况,只能说我看见了奇怪的事情,正在找原因。”威廉不愿意透露的事绝对没人能从他嘴里掏出来,他从没撒过谎,也没有必要撒谎。享受是基本生活态度,个性上的豁达看破与年龄更是不相称,好象已经活过了一辈子,有充分的经验去选择最正确的生活方式。他常用一种奇特的心眼看世界,这让他对世情的见解与众不同。

威廉收起笑容,嘴唇微抿看着他,“那么你呢?你又为什么而来?”

夜觉得,没有必要在威廉面前藏着掖着的,而且他想知道威廉对这件事情的看法。“俱乐部连续出现了好几起恶性攻击事件,全都发生在速滑社,这也太巧了。警察署的人认为凶手很可能来自我们内部,不得不承认这有道理。冰球赛那次居然在咱们眼皮底下犯事,你看见那女孩的时候就没发现点什么蛛丝马迹吗?”

“没有。”威廉缓缓摇头,“那种情况下,我会直接报警。可据我所知你并没有那么做,有什么理由吗?”

夜想了想当时情景,厌烦地叹气。“那丫头可真不是一般的固执。受不了这种个性的女人,还以为自己有多伟大多宽容。她那么说话的时候,真想打昏她算了,那样就不必看着她的脸,觉得乌云蔽日。更可恶的是,她还有咬人的恶习,牙齿就这么痒痒吗?难道我看起来很美味?”

这次换威廉笑起来,“我怎么觉得你很享受的样子,没有女人对你做过这种事情吧?”

夜仔细地考虑起这种可能性。准确来说是他从未给过任何女人机会做这种事,第一次总是印象深刻些,这倒是个合理的解释。可恶,她的牙还真凶悍,牙印子到了一周后才完全消失。夜不自觉地抚摩起手掌上被咬到的那个地方,已经没有痕迹了,但是奇怪,他似乎还能感受到牙齿落下来时那麻痒疼痛交杂的感觉。

“小心看着她,我想你可能也觉察到了,有人想对她不利。目前还不能确定是不是同一个人、是什么人,小心点没有错。”

威廉拍了拍他的肩膀,夜抬头看见他眼里的郑重,心里一动。

“威廉……”

“什么?”

“认识杰克?安德森?”

威廉的神色在瞬间凝固。

32 终结

作者有话要说:莫话说实际上丁丁没料到婀娜能来看比赛,她以为婀娜就算不需要继续养病,至少也不会贴着满身的膏药特地跑来替她加油助威。因此站在起跑线上这一刻,她把所有委屈和困扰彻底放下了,不去想任何事情,全身心投入到比赛中。

因为心中一片空明,她甚至忽略了脚下那一丝不适感。直到身后的枭在即将完成接力时故意用错力量方向,她没来得及作出任何反应,甚至没有哼一声,整个右侧的身体就撞到了护栏。

她听见了骨头断裂的声音。

阳光刺眼。她想伸手挡,却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左右看了看,发现自己正躺在医院的病房里,身上象被几匹大象踩过,每个骨节都是酸痛的。看见整条右腿被打了石膏吊起,她心里一慌。

“我的脚怎么了?”发现自己还能开口讲话,放心大半。

这么一喊,脚下睡着的人醒过来,揉揉眼睛站起,一身西装已经皱得不成样子,正是伊萨克。见她精神尚好,他大喜,“小丫头,你终于醒了!家里人担心得要命,爸妈每天都来看你,其他姊妹也是有空就来。刚才丁舞还带着双胞胎来探视过,那,丁帮、丁佑留下了这个。”

她照着伊萨克手指点方向看过去,茶几上放着一盒毗尼莲香草冰淇淋,这两天冰箱里塞满了各路探视人员带来的食品,只能放外面了。虽然已经入冬,冰淇淋表面还是化了一小部分,底座下流得一滩水渍,估计人走得不长远。

“大家受惊了,我好得很。”她心里感动,想活动一下手脚,以证实自己所言非虚。

伊萨克赶紧按住她,“医生说你的右膝脱臼,造成前十字韧带断裂,右脚无名趾和小趾骨折,还有许多处有肌肉拉伤,起码也要休息五个月,等完全长好了才许下地。”

情急之下伊萨克将她紧紧抱住,用力过猛弄痛了她的肩膀。他们靠得这样近,她可以看见他眼中莹然欲坠,一个小小的自己正在晶莹中荡漾。这双曾叫她魂牵梦萦的眼睛,如今就这样真切地摆在她面前,温柔地看着她,为她牵挂,为她心疼,为她伤心泪流。

她怔住,迟疑着伸出一只手想要去触摸,细白的手指一点一点地靠近,象在披荆斩棘,突破冲围,穿越艰难险阻,千山万水,为的只是那梦想已久的片刻幸福。忽然间她感觉肩头一痛,似乎有硬物抵在了她的肩胛骨上。低头看时,却是伊萨克从不离身的那枚戒指。

敲门声响起。她的手在空中凝住,瞬间缩了回来。伊萨克毫不知情地擦了擦眼睛,转头望着房门,“谁?”

门外人礼貌地询问,“TEN的队友,方便进来吗?”

伊萨克并不知道她在俱乐部的代号,疑问地看她,她点点头。她已经听出来人是婀娜,百感交集。两枚分离已久的戒指终于要见面了,它们的重逢使彼此变得完整,而她呢?可笑居然是她这次的受伤让伊萨克达成了夙愿,这个“请进”她用尽了浑身的力气才能喊出来。

婀娜走进来,伊萨克“啊”地一声。丁丁闭上眼,咀嚼着那一声“啊”里透露的心情,喜悦,思念,甜蜜,沉溺,迷惘,患得患失……这样的情感,他永远也不可能给她。她喉头发苦,有凉凉的东西在那里流淌。她笑着想,原来眼泪可以不用经过眼睛,它找到了一条悄悄逃遁别人看不见的路。

婀娜和伊萨克谈论着什么,她听不清,或者是根本不愿意去听它。婀娜走后,伊萨克兴奋地不停说话,大违平日安静内敛的性子。她既不能投入地聆听他的每一句话,也不能全心全意为他高兴,当倾慕的人所爱非己,这种倾听或讨论就变成了折磨,缓慢地,残忍地,分分寸寸地吞噬着她的心肠。

她终于抵受不住这种细嚼慢咽的痛苦,浑身的皮肤象烧灼似地疼起来。伊萨克见她神色不对,摸了摸她额头,她象被刀子戳到,忍不住哼了一声。伊萨克大惊,他摸到的地方烫不留手,丁丁又发高烧了。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她时而迷糊,时而清醒,身上的伤却在慢慢好起来,医生都质疑她这病症来得异常。三个月后,她终于可以拿掉石膏出院回家了。

在家修养的这段时间,刚好由冬入春。这期间发生了许多事。导致她受伤那次在内的几场比赛录象在电视台反复播出,本来是作为运动伤害的记录片来制作的,却引发了大量后续报道,网上点击率一个月狂升几百万次,这部由新闻边角料制作的低成本记录片,到后来已经演变成为罗洲年度最大新闻,各种相关报道铺天盖地席卷了罗洲的大街小巷,涵盖了冬季运动、运动员保险、技术革新、性别差异、伤害、阴谋、意外、风水、命理各种主题,上至达官贵人下至贩夫走卒,街知巷闻,津津乐道。

洲际体育仲裁委员会和罗洲刑警于半月前涉入调查取证,不久“飞跃仙境”俱乐部的选手枭被提起公诉。他运气不好,赛前失足落水引发严重肺炎的亚历克斯顺利康复,在法庭上作证曾看见枭在比赛前一天晚上偷偷进入丁丁所在房间,并在发现他后故意将他推入湖中,企图使他溺水。不久警方又在现场找到相关物证,证实嫌犯曾在那晚修改了丁丁的冰刀,并且牵连出速滑队新会员第一次上冰时针对丁丁发生的故意伤害事件,背后的黑手果然就是枭。再有冰球赛期间的走廊行刺案件,也同样被列入此次调查。可是因为那次枭有明显不在场证据,被判罪名不成立。

事实明确,证据确凿,审判结果很快就出来了,枭以故意伤害罪被判入狱五年,由于是濒临绝嗣的种族,且有轻微精神障碍,被缓刑一年。有时丁丁也想,如果不是枭干的,那么在她背后刺一刀的又会是谁呢?如果是伪证或失误导致了凶手脱罪,为什么在法庭上枭对所有罪责供认不讳,独独不承认这一条呢?他的表情看起来并不象在撒谎。

凶手归案算是个好消息,但与此同时主治医生带来了一个坏消息,她的右脚前十字韧有陈旧伤,治疗面临的情况很复杂,有可能会结束她的冰上生命。她想不起来那是怎么发生的,不过也好,至少她可以安心坐下来拉她的小提琴。

休息了这么多天,人都歇乏了,整天懒洋洋地不知道想干什么,听着乡村音乐,一会儿又嫌聒噪给关了,泡了壶兰雪芽在窗前坐下,入春的阳光不愠不火地晒进来,正象她此刻百无聊赖的心情。

有人摁门铃,艾琳接起来,对方说是TEN的朋友。丁丁就知道是俱乐部的人,可那里算得上是她朋友的没几个,自称是她朋友就更少了,她好象从没跟人提过住址,来的人却又是谁?

她转着轮椅跟在艾琳后面去开门,一阵绵软的茉莉花香迎面扑来,来人拄着一支雪白遮阳伞,水蓝丝裙拖曳到地面,翩然的裙袂就象溪水伏在脚下轻盈流动,头上戴了顶黑色太阳帽,帽上的黑纱档住了脸的大部分,但丁丁还是能认出她来。

她试探着叫了一声,“陈教练?”

“比我想象的还要漂亮。”陈教练在黑纱后微笑,声音清冽如一线冰泉,眼中透着幻梦般的迷离,“不请我进去坐坐?”

丁丁摸了摸脸,想起自己没戴面具,这还是第一次在俱乐部的人面前以本来面目相见,对象却是这个见面次数屈指可数的“花蝴蝶的头儿”。她受过对方指点,算起来也是半师之谊了。只是花滑与短道速滑素无往来,两边的教练又一向互相叫板,她来找她作什么?

33 母亲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到新开的电影城试片,刚好是《亚瑟和他的迷你王国》,看到小男孩生日当天与父母通电话,听到对方不能来时受伤的眼神,禁不住泪盈于睫。想到好文和好演员都是如此,会引起读者和观众的情感共鸣,朝这方向努力吧。

——西门[与同好者共勉]陈教练把阳伞往玄关角落里一搁,单手提着裙裾款款地走进客厅落座,丝毫没有摘掉帽子的意思。丁丁发觉她走路的样子真是好看。

“不好意思,怠慢了。” 艾琳送了一小罐铁观音上来。

用一座红泥小炉烹着,一会儿水开了,丁丁开始泡茶。陈教练见她十指如玉,轻巧地游走在各色茶具之间,斟茶时末两指微微翘起,气度娴雅,神态悠闲,想是从小习惯了的,便猜她父母有夜洲血统。丁丁斟了一杯递给她,她接过来贴掌心捻转一遍,一饮而尽,拈着空杯微笑。

“涣如积雪,烨若春敷(fu加草头)。这等美妙的茶香,果然要小壶泡才能拢住。比之咖啡的浓郁张扬,茶多了几分含蓄和回味,有家的味道。我是夜洲籍,没说过吗?你看这金黄澄亮的茶汤漾在温润如玉的白釉紫砂杯里,香馥优雅,含而不露,与你本人颇有相似之处。你家长辈有夜洲血统,对不对?”

茶文化一门课倒真是丁夜农提出来的,不过他本人对泡茶却是一窍不通,实际授课的另有其人。她不知陈教练来的目的,不便多透露家庭的私密,只笑着点了点头。

“好吧,言归正传。”陈教练放下茶杯,双手扶膝,“我是来说服你转行的,到花滑来吧,我看上你好久了。”

丁丁怎么也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一时错愕,伸手摸一摸膝盖,忍不住苦笑,“我想你应该知道那场比赛,前十字韧带断裂不是那么好复原的,医生曾经说过一切要看恢复情况,严重的后果之一就是我必须告别冰场。我也喜欢花滑,但那已经不可能了。”

“医生会告诉你理论上最坏的结果,实际上希望与风险的机会均等。十年前的不治之症,如今已经可以取得满意的疗效了。”陈教练轻轻拉起裙摆的前片,露出左腿,在膝盖的地方有一道七、八公分长的伤痕,褚红色,微微地向下凹陷。她本来肤色晶莹润泽,又因常年锻炼保持了少女时代的体形,双腿生得细致修长,骨肉均匀,那伤疤就象是美玉上的一道裂纹,看着叫人心疼扼腕。 “前期的恢复靠自己,我帮不了你。但我相信你能勇敢地闯过来。接下来就是问题的关键,你选择什么?花滑,还是短道速滑?”

她沉静地放下裙摆,丁丁仿佛听见黑纱底下传来一声叹息。选择这个词丁丁并不陌生。选择面的大小往往与人的能力相关,能力越强,能力越全面,所能作出的选择就越多。她算是个幸运的女孩,功课、运动都在上游,艺术方面天赋异秉,家境又好,父母兄弟姐妹关系又融洽,她所能拥有的记忆中,几乎没遇过什么挫折。她个性中有相当优柔寡断的部分,容易受暗示,情绪易波动。她的人生走来仿佛一路平坦,但是过程中所经过的这些分叉和曲折,几乎都是由别人的推动来进行的,极少自己主动去选择。伊萨克说人是因为喜欢而快乐,可她连自己究竟喜不喜欢都无法回答,又怎会快乐?她胸中思绪万千,眼帘低垂,拈着小瓷杯慢慢转动,半晌不语。

陈教练忽然牵起她的一只手,“你知道吗?你象一个人,一个我非常喜欢和尊敬的朋友,从第一次看见你在冰上做燕滑时,我就这样觉得了,那种神韵,我只在她的身上见过。她是为花样滑冰而生的,让我相信吧,你也是。”她说话时抓住丁丁的那只手掌心出汗,手指冰凉,显然有些激动。

这时门铃又响一遍,丁丁听见艾琳开门让进来人,其间两人交谈了几句,声音太轻听不清楚。接着娑娑脚步声从外面响过来,两人都往客厅入口望过去,见来人一身轻闲,穿着红色运动鞋。好一会丁丁想不起对方是谁,直到她开口,她才认出,这长眉凤眼的女子正是婀娜。

她从没见过婀娜不戴面具的样子,在睡美人山庄那次她只注意到多芙琳,却不知道婀娜也在场。当时伊萨克追的是婀娜,而不是多芙琳,这样想来就很容易解释那天晚上发生的情形了。可怜她还错怪了多芙琳。

与想象中的妍媚似乎有所不同,婀娜那婉转的眉眼一旦展露,却有些西方古典美女的气质。想起前不久的那次晤面,伤痕还在,却已不是那么痛彻心扉了。此刻她只希望自己的记忆不要那么鲜明,时间可以治疗一切伤痛,而人类本是多么善于遗忘的动物。

“你来这儿干什么?”婀娜开口第一句不是跟丁丁打招呼,却是冲陈教练而去的,语气很疑窦丛生,森严戒备。

陈教练悠闲地端起茶杯,“不能来看朋友么?”

婀娜冷笑着转过头对丁丁道,“别让她骗了,那种人眼睛里除了花样滑冰什么也没有。没有亲人,没有情人,当然也没有朋友。”

她们虽不常见面,毕竟还在一个俱乐部,且过门是客,总不能叫人心怀善意而来,生了一肚子怨气回家。丁丁暗自尴尬,只得招呼婀娜坐。

陈教练在丁丁的左首,罩着一层黑纱看不见她脸上是什么表情。婀娜不愿跟她比邻而坐,刻意走到丁丁的另一边落座,两人隔着一张茶几遥遥相望。婀娜沉默了一会儿,开始盯着丁丁的脸看,似乎在品鉴什么。

丁丁有些尴尬,“我脸上有什么?”

“不,我只是在想,你就是丁丁吗?这样的脸蛋会让人自惭形秽呢……”婀娜难得笑了一下,她笑的时候总是那么明亮而耀眼。“跟我想象的有差别,看来先入为主的看法会误导人心。”

“前一阶段的伤好了吗?”看她神采飞扬,精神奕奕,起码好了七、八成了。

“早就没事了。看我,不是又生龙活虎的了?”她活动各个关节给丁丁看,偶然露出一块淤青,被她拉拉袖子藏好。

丁丁暗自好笑,这个短道速滑的天才选手,在某些方面跟个孩子没什么不同。“小心点,还有地方没完全好吧。”

她瞪起一双婉丽的凤眼,“那是打吊针的淤青,那护士人长得漂亮,技术却糟糕得很。你呢?恢复得如何?听说是脚趾骨折,我想脚趾骨折总没腿骨折那么厉害,不知道详细情形怎样,所以跑过来看一看。问地址的时候麦教练还藏着掖着的,真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想让我来。”

也许是不想让更多人知道她可能要永远告别飞跃仙境吧。麦教练跟茜茜都是天真善良的那类人,也许不够聪明敏锐,却都很能为别人着想。“他是不想让你再跟着我闻消毒水味。我的右膝前十字韧带断裂,刚做了修复手术,每天要去医院换药、复诊,再漂亮的护士我也见烦了。”

“你也是……”婀娜大吃一惊站起来,眼光转到陈教练身上,忽然住口。

“一样的十字韧带断裂,不同的地方在于我这个是车祸造成的。”陈教练在黑纱后幽幽地接口,“比TEN更不走运的是,我在最糟糕的时候遇到了一个错误的人,做出了错误的决定,在一个人的心上留下了无法磨灭的伤痕。”

丁丁觉得她说的是麦教练,只言片语中抖露了当初分手的真相,相爱的人竟会如此结局,她不禁心下黯然。

陈教练却慢慢转过了目光盯在婀娜身上,“如果人生能重来一遍,我希望那条韧带在遇到你父亲之前就已经断裂。你我之间有着无法割断的联系,无论你承不承认,我永远是你的母亲。”

这话听得丁丁呆住,以前那些模模糊糊的地方慢慢变得清晰。

“我不会忘记是你把我带出修女会寄宿学校的,就象我永远不会忘记本就是你把我丢弃在那里的一样。所以别想我感激,更别想阻止我爱上短道速滑,金妮?陈。”婀娜转开头,一字一句说得很慢,满是怨恨。

原来陈教练叫做金妮?陈,这是丁丁第一次听到她的名字。

陈教练面前的黑纱轻轻颤动,“那时候我才十九岁,那男人又不愿意负起责任,我经历了人生中最黑暗的一段时光。教练建议把你送去修女会,至少衣食无缺、有人照顾。我的经济刚一独立,立刻就把你接回家了。我从没想过要强迫你,只是……只是希望你能实现我未能完成的梦想,这是一个母亲最普通的想法啊。”

“这想法令人厌倦。跳啊,婀娜,跳啊,不,这样不对,投入一点,别让我失望……我受够了,你看过你女儿一眼吗?你记忆里女儿的童年是什么样子?你眼睛里只有花样滑冰,只有精灵杯。你甚至都不愿意拿掉面具让我看一眼,麦教练比你更象个母亲,他还亲自给我烤生日蛋糕。”婀娜不愿意看她,却又忍不住想要看着她,斥责到后来变成大声的声讨。

“你尝不出母亲的味道吗?它是我亲手做的。这些年来一直不以真面目示人,是因为那场车祸留给我无法摆脱的梦魇,它不但夺走了我的梦想,同时也夺走了我曾引以为傲的相貌。”陈教练轻描淡写地道,缓缓摘下了帽子和黑纱。露出的那张脸以鼻子为界,左半边灿若春花,右半边从下眼睑至颚骨有一条横贯脸颊的深痕,看起来奇异诡谲。

谈话到这里嘎然而止,两人对峙着,象一场持久战中对阵的双方,早都已经心神俱疲了,但是谁也不愿意首先放弃抵抗,彼此都在妥协与坚持之间痛苦地摇摆着,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这种平衡会被任何一个微小的变数打破。

毫不知情况的艾琳端着午茶点心走进来,往中间的茶几上一摆,“自己学着做的小饼干,试试看味道怎样?”

婀娜的眼泪终于夺框而出,她胡乱用手指、手心、手背、袖口狠狠地擦掉它,眼泪却总是刚被擦掉就又涌出来,她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

艾琳惊慌失措,手忙脚乱,“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丁丁低声安慰母亲,说这事与她无关,让她们单独呆一会就好。

在厨房里,她和艾琳听见抽抽搭搭的哭声混在一起,想是两个人在抱头痛哭。过了好一会儿,两个人牵着手走出来,眼皮都是红红的,面颊上尚有泪痕。

婀娜感激之余有些羞涩,“今天……不知道说什么好。”

陈教练搂紧婀娜,那情形是典型的母女姿势。“谢谢。”

“很荣幸能接待两位。”艾琳也半蹲下来搂住丁丁的肩膀,“下次来,请一起。”

离开之前陈教练对丁丁道,“关于入社的事,请不要放在心上。我不会再勉强任何人替我实现愿望,你完全可以按照自己的意志自由选择,不必因我的话而动摇。八五八书房花滑与任何一项运动一样,都需要天赋和热情,加上坚持和努力,就会成为她那样的杰出的选手。”

丁丁奇道,“她?”

陈教练道,“我年轻时代最好的朋友,雷痕,15岁成名,出道四年间席卷了所有的女单世界冠军。因为她的左眼角下有一颗朱砂痣,被人们戏称为‘流泪的精灵’。后来结了婚,就在世界冰坛消失了。”

丁丁想着陈教练那番话,有好一会儿神不守舍。艾琳亲昵地拍她脸颊,“还魂……婀娜母女已经走远啦。”

又来了,真不知道谁才是小孩。她拉开艾琳的手,“妈妈,成熟一点好不好。”

“我们家丁丁就是太有大人样了,”艾琳耸耸肩走开,“什么事都藏在自己心里,我可是你的母亲呢。”

艾琳更象是她的朋友,而不是母亲。她看着艾琳的背影想,如果她的亲身母亲尚在,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34 传奇

“姐,我还要!”7岁的老幺丁佑自己吃了一客巧克力冰淇淋,加上丁丁没及时吃完的半客香草,几乎是一个成年男子的食量。这个小滑头深知她承袭了艾琳汉方养生的一套传统,生怕她不肯,将脸上每个细胞的位置都精心安排妥当,露出个谄媚而迷人的微笑。

这小鬼,吃这么多不怕得肠胃炎呀,她板起脸。“不行,这家冰店都要被你吃空了。再说现在是春天,不是夏天,要是把夏天的份都吃完了,那么大热的天你只能喝冰水消暑解渴了。”想不通小孩为什么都喜欢把冰淇淋捣得烂糊糊,那样不如喝奶昔算了。

另一张一模一样的笑脸凑过来,慢吞吞吐出几个字,“不吃白不吃,反正是姐付帐嘛。”

“死帮帮,讨打呀?”丁佑恶狠狠瞪着这个眼中钉兄弟,两人长相虽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性格却天差地远。“再说我翻脸了!”

丁帮轻蔑地用眼角瞄他,“翻一个看看。”

这样下去会没完没了,“行了,先送你们回家,明天我专门去毗尼莲岛卖一整桶回来,够你们吃半个月的。”

“丁丁万岁!”两边各撞上来一个势大力沉的吻,然后兴高采烈上车去也。她镇定地掏出手帕擦干净弟弟们的“香吻”,早料到会是这种粘稠的答谢,她该存着留给伊萨克享用才是。

伊萨克,哦,伊萨克……以前的他们是多么快活,四个人时常光顾冰店,逛书局,逛唱片行。但现在一切都已经不同,即使没有那件事情的发生,她也感觉伊萨克离他们越来越遥远了,以后他会有女朋友,会结婚,会有自己的小孩。人总是要长大的,再亲近的兄妹也不可能一直保持孩提时代那种美丽得透明的情感,这就是成长必须付出的代价。

丁丁抿一口放了冰的红茶,发觉手握的地方水正在往下滴,忙抽了张纸巾擦干净,顺手把冰杯搁在汽车的茶杯格里。此刻她和她的蓝色戴姆勒精灵正在毗尼莲岛回罗洲大陆的缆车上,距离雅典娜海面以上60米的高空。

这是穿梭往来于曼城和诺亚岛的一条双行线,官方称为雅典线,全程22公里,毗尼莲岛是中转站,缆车以每小时25公里的速度行进,起点到终点需要52分钟。路线的最高点达76米,可鸟瞰雅典娜海景色,是罗洲区域内最大的缆车运输系统。

原本说好明天才出来买冰淇淋的,两个小鬼非不依不饶地吵着要当晚吃,艾琳没办法只好让她出来。离罗洲分站赛出事已经一年多,身上的伤也已经好得十之八九,但是艾琳心有余悸,依然严格限制她出门的时间。不过今天还是出来了,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那里有不一样的东西在等待着她,而她正好可以一个人安静地思考问题。

但是独自思考不等于要远离人群,也不等于要在60米的高空俯仰浮云。缆车顺利前进了20分钟,头顶上突然响起了可怕的嘶叫声,象锈蚀的齿轮打砸在一起,象几百支指甲在黑板上刮擦,缆车的速度骤然慢下来,接着猛雷欧地震动几下,突然卡住。她被困在半空了。

这两年来她受的罪可能比别人一辈还多,怎么什么倒霉事都能让她碰上?抱着方向盘喘息半晌,她惊魂未定地推开车门,走到缆车窗边往外看。海水在脚下轻轻涌动,漫天的金辉洒落在海面上,蓝得象璀璨的宝石般,又象一床绵软无比的丝被。她被这样纯粹的蓝深深吸引,无法移开目光,想像着它的温暖,有一种强烈的欲望,想要跳入其中与它融为一体。一阵眩晕,她赶紧闭上眼睛,整个人似乎正在往下陷落。

“真不幸,我们又见面了。”有个人在身后适时地说话,声音离她很近。

她好不容易拉回注意力,半转过头,看到的是一张英俊得邪恶的脸。她认得这张脸,还有那火一样的头发,雷欧?阿尔弗雷德?阿马提,阿弗?弗雷欧德里科?阿马提的儿子,康维罗公爵的外孙。“哪里有您的天赋异秉呢,每次见到阁下都会有意外发生。”

缆车内部共有三辆小车,其中一辆是被空车托运的,出发时她曾模糊听见车主和管理员交涉,这么说很糟糕,缆车上只有她跟这个讨厌的男人。原来倒霉事不止一件,她真怀疑这是厄运的结束还是开始。

雷欧嘲弄地看着她,“我是好意,雅典线建成的一百多年来只出过两次事故,平均六十年一次,一次被困12个小时,一次5个小时,可能要做好持久战的准备。”

“12小时?”真是这样就糟透了,这不在她的预定计划里。

雷欧不说话只看着她笑,笑得她心里干干的发毛。再一次下结论,她不喜欢这个人。

冷战将近半个小时,缆车上安静得可怕。丁丁忍不住就要先开口打破僵局,这时候无线电那头忽然传来塔台的联络信号。运输系统管理方解释说,事故的原因是缆车的主电力及后备电力系统同时失灵,由于在海面上无法使用拯救吊车,必须从罗洲大陆调取警用直升机进行援救,请车上的乘客耐心等待。

她沮丧不已,就地一坐,背靠车身仰头看着窗外美丽的天空,这时候她真想变做一只鸟了。脑子里刚跳出这么个念头,耳朵边就听见《凉风画眉》的曲调响起,委婉空灵,音色纯净,不由得让她想起睡美人山庄那晚的合奏。当音乐停住,雷欧握着一支银色短笛从她眼皮子底下伸过来,问道,“会吗?”

威洲锡口笛,艾琳最喜欢的乐器之一。因为母亲的爱好,她当初差一点就舍小提琴而选了管乐。她接过来看,纯银打造的笛身,凸浮着精美的矢车菊图案,吹奏口也是纯银的,这很少见,底部有古威尔斯文的款。她点点头道,“看花纹很古老,是祖传的东西?”

雷欧眉毛抽动,轻轻恩了一声表示肯定。“我母亲从她家族那里继承来的,八年前归我了。”

丁丁忍不住接过手把玩,“生日礼物?”

雷欧答道:“不,是遗产,她去世了。”

丁丁忽然想起当年公爵小姐辛西亚是遇刺身亡的。那桩新闻没有被大肆报道,康维罗公爵的金钱起了相当的作用,因此她对这事只是知道个大概。几次晤面都是恶言相向,她忽视了他也是个普通人,想到他也看不见自己的母亲了,不忍和怜恤油然而生。“对不起,不该提这个。”

“有些事无可挽回,不会因为说的话而有所改变。有总比什么也没留下的好。要不要吹一段?”他脸色平和,象在说别人的事情,冷淡背后藏着复杂的情感挣扎,他一定非常非常想念自己的母亲。

丁丁觉得他必定不想被别人看透心事,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我吹《传奇》中的一段,它是我会的不多几首威尔斯古曲之一,你知道,就是罗洲作曲家根据威尔斯古诗《秋天的眼睛》改编的那首。有些时间没碰它了,疏于练习,可别见笑。”

这时缆车外正是诗中描述差不多的景色,除了时令不对,星光、明月和大海都有了。丁丁站起来,面朝着大海,笛子轻轻地碰到了唇边。锡口笛悠扬地唱起,曲声委婉平和,意境幽远,缓缓拉开了秋日的序幕。随后旋律向上引发,出现了快疾繁节的乐句,眼前依稀可见秀丽景色。忽而在低音区咕鸣,醇厚深沉,郁郁森森;忽而飘出清澈透亮的泛音,如水滴落,沁人心脾;忽而转作委婉动人的揉滑音,一唱三叹,柔肠百转;忽而笛声震动,旋律由慢渐快,由弱渐强,象强烈的脉搏跳动,热烈而深沉,强烈而优美,淋漓尽致地托出整首曲子的高潮。吹到最后两小节,缓缓收住,并在最后一个音符上轻轻推出一个送音,表达的是夜阑人静,余音绕梁。

35 对话

原本说只吹一段的,窗外的景色令人沉醉,不知不觉她竟吹完了整首曲子。雷欧沉默地倾听着,有一会儿转开了视线。偶然捕捉到他眼睛里转瞬即逝的悲怆,她几乎以为自己眼花。那是一道古老的伤痕,蘸着悲伤和绝望,仿佛要痛彻肺腑。

良久,他开口说话,“这是我听过独一无二的锡口笛版本,以目前这种状态进行演奏,你是完美无暇的。”忽然听见他的赞许之语,她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当她望过去,他脸上又恢复了那种骄傲嘲讽的神气。“怎么,不适应?非要我批评两句心里才塌实?”

她详装看景,避开他犀利的目光。“我只是……不敢相信我们会有这样的对话。”

他轻笑道,“缆车会以万分之一的机会卡住,我们会象朋友一样交谈,机率差不多,就象这辆破车随时可能再动起来一样。”

象要证明他的推断,头顶上咯吱作响,缆车颠簸了几下,真的动起来,一边动一边发出让人不舒服的声响,象老掉牙的巫婆唱着奇怪的歌。他们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四面查看,终于发现他们是在倒退而非前进。两人面面相觑,雷欧嘲弄地耸耸肩,“不是我弄的。”

无线电适时传来讯号:“雅典线乘客请注意,非常幸运的,备用电力系统正在恢复供电中,为确保安全,本次缆车将执行逆向操作,驶往最近的停靠点——毗尼莲岛。”

丁丁第一次觉得脚踏实地的感觉是那么美好,当她从缆车上下来眺望大海的时候,忍不住想高呼万岁。

雷欧摇下他的车窗,向她挥手告别。“先走一步,一会见吧。”

获取免费回程票时,她排在他后面。回到戴姆勒精灵的驾驶座位上,她开始琢磨起他的话,跟缆车管理员一打听,才知道岛上只有一家汽车旅馆。沿着海滨大道开了5公里,转进一条石块拼铺的小路,两边是郁郁葱葱的竹林,都用低矮的竹栏围起来,显得幽静清雅,再开不到十分钟的时间,眼前出现一片小小的岛内湖,湖水这边是挤得满满当当的停车场,湖水那边就是旅馆。白色的一排双层洋房,正门开出两扇水榭,一道木桥连接了湖泊两岸,人只能从桥上走过去。

她泊好车,走进旅馆。柜台后穿着旧制服的男人正在打盹儿,她按一下铃,男人慢吞吞地揉眼睛,爬起来去拿登记簿。他翻了翻登记簿,抬起头睡眼惺忪地道,“抱歉,客满了。”

“怎么可能,请看清楚些,岛上只有一家旅馆,您不会让我露宿街头吧?”光看表情她就觉得他敷衍了事。

男人打个哈欠,指指后墙上的钥匙柜。“自己瞧,有生意难道我不做么。刚才还有个年轻人来问过呢。今晚有流星雨,半个月前旅馆的客房就预定一空,今天是一间空房也没有了。”

她想那年轻人一定雷欧,他比她早一步来到这里,也没有找到落脚的地方,这会儿不知窝在哪里呢,真是同病相怜。她看看柜台上方的钟,刚打过八点半。“能打个电话吗?这里手机信号不好。”家里一定着急了,原本说好七点之前就能到家的。

男人把座机推给她,“三分钟一个罗洲币,按物价管理局规定收取的。”三分钟一个罗洲币是规定的最高限额,普遍的费用标准只是这个价格的四分之一,而这里的条件根本没能达到收取最高额度费用的要求。真是无奸不商,可惜她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在报告完今天的遭遇之后,她又费尽唇舌向家里人保证目前自己毫发无损,并且会在明天缆车恢复运作后安全抵达曼城。好不容易结束谈话,已经过了二十分钟,她丢给男人二十块钱,浑身酸软坐倒在大堂的沙发里。男人沾着口水刷刷地数钱,看了看她,欲言又止。

雷欧从过道里走来,相比丁丁的疲于奔命的劳瘁,他看起来红光满面,脚步轻健,完全不象在缆车里关了两个多小时的可怜人。

丁丁往他来的方向探视一眼,“那里有什么?看上去效果很神奇。”

他到她面前停住,“差不多吧,吃了顿不错的晚餐,饱暖思淫欲,酒足饭饱之后的心情果然好。”

她晒然皱起眉头,“成语不是这等用法,拜托你没搞清楚意思就别乱说。”

“哦,弄错了吗?”他有些意外,却没半点羞惭之色,随手一挥。“我只想表达一下刚刚体会到的精神建立在物质之上的感慨而已。算了,我们该考虑实际一点的问题。”

他走到柜台前面,穿旧外套的男人一见他就已经皱紧了双眉毛,看来之前吃过他的苦头。

“我说过没有房间了。”男人冷淡地道。

他打开皮夹,取出两张一百块的放在男人面前。男人顿时两眼放光,“也不是肯定……”

他又加两张。男人快手快脚地收好钱,从柜台底下取出一张钥匙卡交给他,“您运气真好,先生。旅馆的点心师傍晚去了罗洲大陆女友的住所,明天上午乘10点那一班缆车到达。在那之前请尽情享用您的房间。”他看看丁丁,又看看雷欧,表情暧昧。

丁丁摸摸口袋,自知没这么多钱,却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还有没有空房间。“没有了,这次是真的。你们可以住一间,虽然我会蒙受一点儿损失。”男人眼睛里闪着失望的神气,好象自己口袋里掉了几百块。

“没关系,我们一起的。”雷欧说这句话的时候,丁丁发现他的一只手到了自己腰上。她正要毫不犹豫地推开他的手,他忽然凑到她耳朵边说道,“听我的,让你看场好戏。再说你也没别的地方可去了,是不是?”

他大笑起来,笑容狡猾而魅惑。经过缆车里的那段时间相处,她发觉原来他并不象自己想像的那么恶劣。撤去了敌意和防备,这时四目相对,忽然发觉他的长相还真不是一般的好看,一颗心居然怦然。糟糕,她想什么呢,胡思乱想也不挑个时候。

他走在她前面,步频不快,步伐却长。她长吸一口气,想疾步赶上去拒绝他的好意。但是她跑得居然还没他走的快,夜深人静的又不能叫喊,只好努力跟紧在他后面,到了房间门前,她已经是气喘吁吁。他一个转身面朝她,她撞了上去,哎呦一声,鼻子酸痛不已。他甚至连个抱歉的表情都没有,忍着笑把钥匙卡插到房门上,扭开了把手。

36 同伴

屋子里收拾得还算干净,只是气味不好,到处弥漫着香水、空气清新剂、清凉油和发蜡的混合味道,还有一种奇怪的气味,闻起来让人很不舒服。雷欧的表情很是尴尬,叫丁丁把四面的窗户打开,自己去收拾了房间里的杂物和垃圾。

床,衣橱,沙发,冰箱,一台电视机,加上几大摞租借来的录象带,还有一个转不开身的卫生间,这就是房间里的所有设备。好在这间房刚好在水榭二楼的一角上,三面都有窗,西窗外还有一个小小的露台,原本摆的大概是冷气机外机,现在空荡荡的,墙壁内外都可以看见被拆除的痕迹。窗开得很大,夜晚新鲜的空气涌进来,一下子神清气爽了。凭窗眺望,可见湖面上的优美景色。

丁丁把冰淇淋从便携冰桶里取出来拿到房间的冰箱里储存,吃过雷欧叫人送来的晚餐,伫立在窗口呼吸着新鲜空气,连风钻进毛衣里微微的凉也顾不得了。良久,身后传来习习索索的声音,她转头一看,立刻捂上双眼,“你干什么?”

雷欧正在解衬衫最后一颗扣子,露出大半古铜色坚实的胸膛,在她看来那象堵墙似的。“脱衣服,准备洗澡。”

“衣服不是该到浴室才脱的吗,就算我不在这里,门窗大开地脱衣服也不好吧。”岂有此理,亏他受过高等教育,简直的有辱斯文。

“我怎么知道你会忽然回头看我。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理论上来说,这是我一个人的房间,我在自己的房间里脱衣服,还得小心被人偷看吗?”

“你明明知道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存在。既然同在一个屋檐下,就该顾虑到别人的感受吧?”

“我会努力顾虑一下你的感受,在那之前,收起你的好奇心,无论听见什么响声都别回头。”他无赖地将整件衬衫脱下扔在脚下,手落下来开始解腰带。

她吓得赶紧扭头,以背心相对,身后传来洋洋得意的笑声,恨得她牙根痒痒。真不该凭这么一点时间就对他产生好感,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样骄傲自私的人种,即便成佛也改不了猴精样。听得卫生间水声哗哗,还伴有欢畅得意的歌声,她赌气塞上耳朵,只管看窗外景色。刚才还是悠然的心情,此刻却怎么也静不下来,越想越气,直想揍人。回过来往床铺上一坐,人就变得困乏,干脆在枕头上歪着。躺着躺着,忽然想到一件重要的事情,立刻从床上跳了起来。

雷欧浑身冒着热气从浴室出来,拿起床头的干净体恤套上,“怎么了?”

丁丁看他虽然光着上身出来,底下的长裤倒是在浴室里就穿好了的,还算有点记性。“我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咱们两个人,可是只有一张床,晚上怎么睡?”

“我还以为你操心没有衣服换呢。”他漫不经心道。

“啊……”她低呼一声,懊悔不已。本该当晚回家的,谁知道会滞留一夜,她当然没有带什么换洗衣物。

他返身拿过小皮箱,从里面取出一件未拆封的衬衫扔给她。她被动地接过来,呐呐地开不出口说谢,不好意思地磨蹭了半天,终于朝浴室走去。洗完了澡换上衬衫,她在镜子前照来照去,男式衬衫穿在她身上宽得象条裙子,下摆几乎盖过大腿,把袖子卷到臂肘以上后感觉好了很多,还挺俏皮的,翻翻后领的尺寸牌子,43号长,估计身高在188到192之间,胸围蛮标准的。她遇见的这些男士好象个个好身材。唔,她怎么评价起他的身材了,真是丢脸到家。

衬衫虽然是崭新的,他也没穿过,她却有些耳热心虚,大感羞惭。在这件衬衫里,非常直观地体现出男性与女性、雄壮与阴柔之间的强烈的对比,第一次,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是女孩。

雷欧从洗手间门外探进脑袋,“嘿,想在里面过夜吗?你已经洗了一个多小时了。是在化妆?我知道有些女人睡觉之前也是要打扮一番的,不知道是为了欺骗男人,还是欺骗自己。你还没长成女人,就已经沾染了恶习不成?”见她浴后模样楚楚动人,如芙蓉出水,不禁啧啧赞叹,“就是这样不错,顺眼。”

丁丁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双腿裸露着,头发刚洗过还没有束起,脚也是光的。在她的心里,这样的装束跟赤裸没多大分别,差不多是毫无防备的。

“出去!”她飞快地躲到浴帘后,恨得咬牙切齿。现代人已经习惯了有衣服蔽体,一旦这底线被剥去,就失去了最后一道保护屏障,没有安全感。她是一个出自普通家庭的普通女孩,无法突破这个认识。

他把一样东西丢进来,使的劲儿很巧,刚好丢在她面前不足半米的地方,正是她的运动鞋。她这才想起,刚把鞋子脱在卧室床前了,发圈也用纸袋包了塞在鞋里,今天怎么这么糊涂。

穿好牛仔裤、绑好头发走出去,清凉的感觉随风吹来。雷欧不在房间里,他跨过临湖的那扇窗外,站到了露台上,面对着湖水,背心朝她,月光照着他的影子斜斜地落在窗台,这一刹那,他的背影是温静含蓄的,跟平时的感觉完全不同。

她忍不住好奇心,也依样画葫芦想跨过去,可是190跟170的身高到底有差别,人已经爬了上去,看看自己的腿,又望望一米六、七的高度,就是没敢往下跳。雷欧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在看着她,满心瞧好戏的表情看着她在那摸上摸下半天,一点帮忙的意思都没有。

她咬了咬嘴唇,“你就站在那里看么?”

“我会考虑你的建议搬张椅子过来坐着看。”他走到窗下张开双臂,“跳下来,我接着。不用难为情,谁都有犯难的时候。女性太强悍不是好现象,那会消磨男人的斗志,让社会退步。”

这分明是不想帮忙,故意消遣她来着。她赌气扭开脸,“你这种人就应该待在母系社会,好好培养一下对女性的尊重。”

他肩膀正好到窗沿位置,这么跳下去,十有八九是落在他怀里,她可不想跟他有过度亲密的接触。这种高度的高台跳,在以往短道速滑的训练中经常能够遇到,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她的韧带断过一次了,有“防止重复性断裂”的医嘱在头顶上悬着,她不敢大意。

她咬咬牙,背转过身体,双脚伸出窗口,膝盖和手撑住窗台,尽量轻地朝雷欧身边的空地跳下去。有一会儿她挺诧异,脚怎么可能踏在半空中落不下去,看到腰里多了一圈强壮的胳膊,并且有两只手掌结实地托在两肋,她终于明白自己已经在他怀里。她大怒,用力推开他。

他也不生气,只是笑笑说道,“今晚有流星雨。”

丁丁根本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只记得昨晚喝了啤酒,吃了冰淇淋,聊了大半宿,耽搁到很晚才睡。狮子座流星雨在凌晨一点出现,本地是最佳观测点之一,当夜天色晴朗,以肉眼就能直接观测到。

以前她也常常跟着三哥丁杉观测星象,为此丁杉还特意把自己的卧室设在阁楼,他的窗口永远放着一架天文望远镜。她忽然想起,也许丁杉看到的,不仅仅是天上的星座而已。雷欧对天文学的造诣令她惊讶,作为意洲一流小提琴工艺师阿马提家族的继承人,他学习涉猎的知识远比她想象得更多,即使学习能力超人,那势必也花去了他相当的精力,可供他自由支配的时间必定少得可怜,她开始庆幸自己不是那种家庭的小孩。

这小子有个讨厌的习惯,睡觉喜欢开着灯,她却是开灯睡不着的。就算他把床让给她,失眠的人睡在哪里又有什么区别?谈判结果是她睡地板,他睡床,灯可以关掉,但是他睡着以前必须握着她的手。丁丁光想象就觉得那姿态够暧昧的,如果不是睡前喝了酒,被酒精麻醉的神经迟钝了,打死她也不可能答应这种荒唐的要求。她记得半夜里醒来的时候曾经抽开了自己的手,那小子却象丢了什么似地乱摸乱叫,她困得很,只好又把手放回去。模模糊糊中她想,他一定把她当成妈妈了。

37 再见

太阳从窗户里漏进来,照到了丁丁的脸上,她扭开头伸个懒腰,打着哈欠揉眼睛。过了一会,她撑坐起来,手上似乎压到了什么东西。定神一看,是男人的手。顺着这只手往上看,它的主人——雷欧?阿尔弗烈德?阿马提,正四脚朝天地与她躺在同一张床上。她用力地揉眼睛,希望自己看到的都是幻象,但事实不是,她捂着脸放声大叫。

雷欧被叫声惊醒。实际上这叫声吵醒的不仅仅是他一人,她大叫了差不多有一分钟不带明显停顿的,在宁静的早晨有暴风惊雷的威力,已经有好几家推开了窗户咕哝咒骂,这些人都是特地来看流星雨的,凌晨三四点才睡下。

雷欧一下就睁开眼睛,腾地从床上窜起来,一把捂住她的嘴,“你疯了?想干什么?”

她被捂了一会儿无力反抗,只好停止。他长出一口气,放开手。丁丁心虚地看他,“为什么我会在你的床上?”

“晚上你喊冷,只好把你抱上来。”他打个哈欠,眼睛瞟过来,“你的嗓子可不象本人看起来那么柔弱。怎么?以为我对你做了什么?哈,我承认我是正常的男人,但还不至于对一个发育不良的小女孩产生兴趣。看看自己身上,你认为经过你想象的那种事后,我还有兴趣帮你把衣服穿得好象从来没解开过一样?耍赖不是我的作风,即使你不相信我的人格,至少也该相信我的品位。”

见她哑然失声,他开始调整说话的语气,不再那么刻薄。看看时间过了9点,离退房的时间不长了,老板娘已经上来敲过一次门。两人下楼去,走过柜台发现换了个徐娘半老的女人坐着,听她开口说话,正是之前来叫门的老板娘。

丁丁好奇问了一句老板在哪里,女人鲜红的嘴唇一撇,“昨晚跑了十几趟厕所,这个死鬼,想钱想疯了,亏他想出来把湖里的水灵芝磨了当保养品卖,倒把自己卖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误食的,到这会儿还爬不起来呢。”

听到这里,丁丁心里跟明镜似的,肯定是雷欧捣的鬼,昨天说看好戏什么,一定就是指这个了,奸商归奸商,也不能连累人家半条命啊。“有没有吃过药了?”

女人眼睛向雷欧飘过去,抖了抖肩膀,低低的胸围里露出半截丰满的曲线,“多亏这位先生昨晚教的方法,现在已经不拉了,就是脱水,躺在床上动弹不得。”

“应该的,您先生也帮过我们的忙。”雷欧含笑迎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看得那女子一阵心颤。

一个虚情假意,一个装模作样,看着都叫人恶心。丁丁实在看不下去,扭头出去发动车子,雷欧的火红色阿尔法?罗密欧和她隔着两辆车,她眼珠转了转,忽然有了主意。

快到缆车出发站点,她发现雷欧的车已经跟上了她,灵活地几个转折,阿尔法.罗密欧已经超过好几辆车,绕到了她旁边。两辆车刚好齐头并进地排在当头,隔着车窗四目相交,她“哼”地一声转开脸。

他那边摇下车窗,“不用怒目相向吧,我们总算也曾在一个房间里……那个词叫什么来着?我大学里古典文学不差的,怎么就忘了……”

丁丁觉得他肯定要说“同床共枕”,那样的话说出来还不定会让人有什么想法哩,赶紧摇下窗。“停,我不想听你糟蹋我们古老文化的精髓。昨天花了四百是不是?偌,www奇Qisuu書com网这里是两百,我们两清了。”她数了四张五十块的递过去。最好他的刹车坏掉直接开到海里,那可是她打工一个月的血汗钱。

他接过来看看,顺手夹在排挡杆后的杂物盒里。“嘿,不想听听我是怎么让那位老板爱上坐便器的?”

她好奇心顿起,却假装毫不留意扭开了无线电,无线电里唱歌的声音不大,车窗又开着,足以听清楚他的任何一句话。

“你知道我刚到那里的时候,他就向我推销当地的特产水灵芝。那是水生灵芝的一种,我见过图片介绍,顶多也就能泻火清毒,说什么保养品,不知骗过多少人了,我就顺水推舟买下了两大包……”

她终于忍不住回过头来,“全洒在给他的钞票上了?”

“我也想,那他就得在灵芝粉堆里找钱了,结果不是他虚脱而死,就是我以故意谋杀罪名入狱。”雷欧顿了顿,望着她的眼神忽然变得调皮。“你的脑筋挺好使,有当坏人的潜质。”

这一点他倒是没猜错,“抬举了,我也是临阵磨枪瞎猜的。你是这门功夫的祖师爷,鄙人哪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青出于蓝。”她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他的汽车引擎盖,“不过夜路走多了,小心一脚踩到阴沟里,那可真叫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哩。”

她刚说完,缆车到站的铃声大作,她松了离合器和刹车,迅速拍到高档位,一脚油门刷地就蹿了出去,率先进入缆车通道。雷欧暗自吃惊自己的阿尔法.罗密欧居然比她的小精灵车反应慢,竟会突然熄火,连打好几次,还是纹丝不动。眼看着丁丁后面的车辆鱼贯进入缆车,排在他身后那一条线的全都按奈不住按起了喇叭,一时噪声大作。有的车辆干脆见缝插针混进隔壁队伍,绕过雷欧继续前进。几分钟后缆车满载,通道放下了分界卡栏。

雷欧见到丁丁的最后一面,就是在这个时候。她在缆车那边居高临下恣意潇洒,他在通道卡口这边满头大汗怨气冲天,她遥遥隔着车窗玻璃朝他落落大方地挥手,笑容满面地点了点他的引擎盖。他心里暗叫不好,赶紧打开汽车前端的引擎盖检查,终于发现是分电器的固定螺栓被人故意拧松了,因为手脚作得很巧妙,只拧送了有三分之一,所以直到这时候才突然发作,她可真会算计。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这时却忍不住怒火直往胸口窜上来,用力按下引擎盖,巨大声响吓着了他周围的所有人。

他怒气冲冲地再次向缆车上望过去,丁丁正悠闲地站在窗前看他,那口型分明是……扯平了?不,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他们会再见面的。

38 朋友

作者有话要说:莫话这个再见面的间隔并不象雷欧想象的那样短暂。一个月后是特劳斯学院的预科考试,有三分之一的学生跌在这道坎上,丁丁却十分顺利地通过了。为了准备这次关键的考试,她放弃了俱乐部的活动有整整一年。当她再次回到俱乐部速滑社,那里已经物是人非、面临解散,许多熟悉的面容都不见了,包括茜茜和婀娜。

从麦教练那里她得知,茉莉和拓也走了。就在她离开的那一年中,由于枭的案子,牵扯出了对婀娜冰刀一事的注意,出现了意料之外的局面,队长阿拓被列为嫌疑犯。原来为了姐姐茉莉的前途,阿拓在婀娜参加比赛的当天早上对冰刀进行了修改,并暗中嫁祸给丁丁。他原意只是要婀娜在场上知难而退,并非想害她性命。但是他算准了冰刀的角度,却算错了婀娜好胜的性情,才有了婀娜受伤下场一节。

他做的这档子事,连茉莉事先也没得着一点信儿,至东窗事发,所有人都不敢相信是他干的。婀娜那时正好与陈教练母女相认,主动向公诉人递交了申明,也因为实际上并没有造成严重的后果,因此阿拓得以用360小时义工代替了牢狱之灾。此后汉克斯姐弟再也无法继续留在俱乐部,茉莉偕同弟弟拓一起办理了退队手续,远远离开了罗洲。

“拓走的时候,托我把这封信交给你,他说除了婀娜,这件事情里最对不起的人是你。”麦教练从自己的柜子里取出一个信封交给丁丁。

信封是常见的浅蓝色,左上角上却别具匠心地粘着一支黄玫瑰,只看这外面够让人心情舒畅了,她小心拆开信封,展开信笺:

“我们走了,因为婀娜的谅解,我们走得还算安心,只有一件事我还放不下。原谅我,TEN,我本想在你的冰刀上动手脚的……那天早晨收到你递补出席决赛的消息,我有了一个想法,如果你在决赛前的练习中出事,那么排名紧跟在你之后的茉莉就可以……我知道你换了分离式冰刀,却没想到婀娜也是,我弄混了。直到婀娜出事,我才明白我所修改的冰刀是她的。

婀娜受伤的那天晚上,你说了那样的话,你不知道我有多么害怕。你的眼睛象冰刀,仿佛能照见人心。我害怕了,终于做出了让自己追悔莫及的事情,在同伴那里透露了可怕的捏造的密闻。可是那份告密纸条又是哪双手写下的?不是我,也不是茉莉,而获罪的枭也没有承认,在我们的周围,还有谁会对你抱有敌意?

同伴,在我伤害了你之后,在我真心地忏悔了之后,在我离开了之后,请容许我最后一次这样称呼你。你是真诚的可以作长久朋友的人,虽然个性中有着怯懦缺乏自信的一面,却丝毫不能掩盖你的天赋异秉和朴厚性情。

所有的同伴都是喜欢你的,象喜欢婀娜那样的喜欢你。

所以,勇往直前吧。

你诚恳的朋友

茉莉、拓”

丁丁看完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麦教练早已悄悄躲了出去,直等到她心情平复才又走进来。他还有一个坏消息要告诉她,茜茜也走了。短短十分钟已经失去了许多朋友,丁丁不知道自己听完接下来的消息后,还有没有力量支撑下去。

“她赶着要上飞机去,走得很匆忙。她给你留下了东西。”麦教练给她一个信封,里面抽出来一张字条。

麦教练凑过来看了一眼,“是地址吗?她还让我转告,请你务必与她联系,因为她没有你的任何联系方式。”

她点头又摇头,“恩,邮箱地址。她记性真坏,上次就给了我这个,根本都不能用。只能等她来信了,应该会寄到您这里转交吧。”

麦教练清楚堂妹的迷糊个性,没好意思直接否定她的期望,只说但愿如此。

她苦笑,“今天没有一个好消息。”

麦教练微微笑道,“有,婀娜。她离我们不远。”

她心里一跳,“陈教练?”

麦教练答道,“是的,她去了她母亲那里,两个人和解了,这一点得感谢你们母女。还有就是,我要离开了飞跃仙境了,辞呈已经递上去,可能这个月就走。”

听麦教练说出辞职的话来,丁丁吃了一惊。一年来速猾社发生的这些意外根本与教练无干,怎么麦教练倒要辞职,难道是俱乐部为了平息舆论而找出来权充替罪羊的。奇Qisuu.com书若真是这样,那两个会长可也太差劲了。她还曾经对这两人颇有好感,这时听说麦教练要走,情感上一时接受不了,好感一点也不剩了。“您真的要走了?那陈教练怎么办?”

麦教练忽然之间面红耳赤,“这个这个……谁告诉你的?”他的身材不是普通的高大,而且满脸胡须茬子,脸红的样子看来十分有趣。

这件事的隐秘丁丁早从陈教练母女的对话中听得许多,加上茜茜过去说过的话和队友平日的聊天内容,想要料中内情也不是多困难的事。她笑吟吟地望着麦教练道,“您脸上写着呢。有的人太过诚实,会把直白的表达当作生活方式。即便决定要撒谎,也会在脸上带出幌子来,您就是那样的人。时间不多了呢,不打算求婚吗?”

麦教练沉默了。精灵杯创立那一年,金妮?陈与冠军擦肩而过,之后两人就因为职业选手兼花花公子的介入陷入冷战,有整整三年她消失不知所踪。后来打听到她在婆洲出现,他千辛万苦赶了去。那晚他已经下定决心,准备好一切了,却没想到第一次求婚会是在医院的病榻前。她躲在被子里拒绝了他,理由非常可笑,说是宗教信仰差异不允许他们结合。他那时太年轻,深信她有了别的爱情,大怒之下拂袖而去。

十年之后他们再次在罗洲重逢,她身边多了个女儿却依旧孑然一身,他才发觉自己犯下了愚蠢的错误。他们见面就斗嘴,尽管相处的方式有了变化,但这让他回忆起过去的甜蜜时光。她希望可以视而不见,他希望可以摆脱尴尬的困境,但这两样很难做到。

丁丁看见麦教练摆弄着脖子里的项链坠子,神色恍惚似乎是陷入了回忆。坠子是一枚设计简洁的指环,看样子八成是定情信物,这么多年还象宝贝似的藏着,可见心里是个什么情形。没有钻石的点缀,没有华丽的设计,唯一吸引人的是那优雅的金白色光泽。那种光泽并不是摆放在玻璃柜台里射灯下的光可鉴人,而是经历了岁月之河的洗礼,承受了欲望之火的淬炼,倾注了指尖与心底的温度,是纯洁与永恒的印记。当指环逐渐失去它人工打磨的光泽,指环上的名字却依然清晰如旧,深蚀在这坚硬的金属之中。

陈教练会拒绝的原因很明显,她那敦厚的师傅大人只怕到这时还不知道陈教练脸上受伤的事,试想如果当初就知悉了情况,可能孩子现在比她都大了。以她对师傅的了解,陈教练的顾虑完全来得没有必要。可是人性总是如此,即便对彼此的感情有足够的信心,还是不能坦诚地展示出自己脆弱与丑陋的一面。可能陈教练爱得不够深,对于自己考虑得太多,宁愿牺牲这一段情缘,也不肯破坏自己在对方心中完美的形象。又有可能是爱得太深,觉得对方值得更好的人,斩断情丝,好绝了对方的念想。

是时候从这种固执的想法中解脱出来了,如果一个男人在二十四年后还佩带着当初的爱情信物,还有什么能成为他们结合的阻碍呢。一切都已经就绪,只欠有个人来推动一把,她便来当一回催化剂罢。“我知道陈教练的秘密,你可以威胁她嫁给你。”

39 雷痕

麦教练终于还是离开了,在曼城的另一家俱乐部找了份差事,时常回“飞跃仙境”看望旧日同僚和学生。他与陈教练的关系正起着潜移默化的变化,如果队员们的观察够仔细,会发现两个人吵架的次数在递减,一种微妙的情绪在两人之间产生。事情正按照期望的方向进行,丁丁开始觉得这并不是那个小小花招的功劳,也许两个都早已经准备好了接受对方,只需要经由第三者的手来揭开那一层薄薄的纱幕罢了。本以为婚礼会在年下举行,却迟迟没有收到粉红色的请柬,进度比她预象的要慢。可麦教练的表情看起来很幸福,好象在说即便这辈子结不成婚也够了,真是容易满足的老实人,枉费她处心积虑替他谋划。

陈教练打电话给她的时候,她第一个反应是好事近了,却没料到谈的是花滑社的事,于是挂了电话赶过去。虽然已经告诉了陈教练她的决定,一路上还是思前想后犹豫不决,总觉得哪里不妥当。

递给丁丁一杯奶茶,陈教练把饼干盘子往她面前推了推,“我想知道那一年发生的诸多变故是否对你的选择起了决定性作用?”

正要把饼干送进嘴里的那只手打住,“是有这方面的原因,但只是原因之一。”陈教练的手艺非常合她口味,真是没说的,典型的出得厅堂入得厨房,再加上事业有成,简直是完美无缺,她举双手支持麦教练的求婚。那样的话婀娜不是要叫麦教练爸爸,那么算起来茜茜就是姨妈的辈分,她和茜茜姐妹相称,婀娜岂非要叫她阿姨。想到这里她呛了一下,“婀娜呢?她不在家?”

“她跟朋友去了德洲小时候待过的孤儿院,这两天就回来了……慢点吃,别噎着。”陈教练攒起眉心,伸过手来为丁丁擦了擦嘴上的奶茶沫。她的动作温柔而熟练,象是母亲对待女儿,再自然不过。丁丁胸口一窒,婀娜找到了母亲,也找到了伊萨克,她呢?

陈教练并不知道她已经想到了别的上头去,又问道,“你得老实回答我,你是不是真的喜欢花样滑冰?”

是她叫老实回答的,那可别怪她口无遮拦。“感觉有点怪,就象刚进速滑队那会儿,一样一样地学过来,好像似曾相识。您教导我的时候,那种感觉甚至更为强烈,就象……就象是曾经喜欢过的人,也许随着时间的消逝,爱情被淡忘了,记忆被消磨了,却总有些事情是一辈子也忘不了的。”

“想清楚就好。”陈教练轻轻摩挲几下她的头顶。

两人交谈了片刻,陈教练想起还有一些手续必须办理妥当,交代丁丁在这里等一会儿,起身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出去。丁丁目送她出门,即使是走路这样一个平常的举动,在这个女性身上也显得如此优雅端方。如果她是婀娜,也会因为有这样一位母亲而骄傲。

胡思乱想了一会儿,她握着手里的奶茶杯子起身,随意打量周围环境。这里陈教练的私人休息室,左右两面墙都是精致的陈列柜,摆放着她职业生涯中的部分荣誉,奖杯、奖牌、证书和一些珍贵照片。她从右手边开始参观,转了半圈走到左手的角落里,视线停留在一张泛黄的旧照片上。照片很老了,用巴掌大小的纯银相架装着,相架更老,象是几个世纪前的老古董,但手工精致之极。

照片里两个少女背靠背坐在岸边,一个正回过头来看另一个。两人都是少见的美丽,旁观者却能轻而易举地发觉彼此气质的不同,一个纯净灿烂,一个矜持润华。她认出后者正是陈教练,那么另一个就是她曾提起过的雷痕了,丝光水滑的黑发,眼眉口鼻无不精致灵秀,左眼角下有一颗泪珠般朱砂痣,回眸时眼波流动,似乎要开口说话。她胸口一酸,喉咙里热滚滚地要涌出什么东西来,心里呐喊,我见过的,见过的。

“在尼罗河传说摩西出生地的留影,那年我十六岁,小雷十七。”陈教练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她来不及放下手里的相架就转过身,陈教练黯然接过照片,掏出丝巾轻轻擦拭。

“雷痕,那个时代最杰出的花样滑冰选手,指的不仅是职业素养,她被叫做精灵,人品相貌可想而知。对其他的选手来说,生活在有她存在的冰雪世界,是一种恩赐,更是一种残忍。她是我的老师,也是我的朋友,我曾竭尽全力向她学习,学她的技术,学她的思想,学她的为人处世,甚至连她的一颦一笑和走路姿态都学了个十足,却终究是东施效颦。以她的能力,完全可以胜任花滑、冰舞、速滑,甚至女子冰球之中的任何一项。她走了之后,我的成绩不断下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能力。那段时间我生活得很堕落,轻易地接受了另一个男人的诱惑,让麦伤心离去……转眼都三十年了,过去发生的事却好象就在眼前一样。她也有这样一张照片,实际上,银相架是她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