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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琥珀藏》》 · 西门流香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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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琥珀藏》

作者:西门流香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作者有话要说:《寻找神秘的世界第八奇迹——“琥珀屋”》

英国《卫报》日前刊载的有关“琥珀屋”命运的长篇报道着实让人惊叹不已,但在引人入胜的同时却又让人心生疑虑。两位英国记者耗时3年时间研究失踪的“琥珀屋”的命运并将其研究成果写成了一本新书《琥珀屋:20世纪最大的骗局》。著书当然是为立说。英国记者宣称“琥珀屋”是被苏联红军所毁,他们找到的证据不仅可以解开困扰世界60年的“琥珀屋”命运之迷,而且还能揭露克里姆林宫所营建的一场延续至今的国家级的骗局。俄罗斯媒体对两位英国同行的纪实作品反应冷漠,但其消息稿中使用的标题带有明显的讽刺意味:毁掉旷世珍宝“琥珀屋”的不是希特勒纳粹分子,而是将大半个欧洲从法西斯魔掌下拯救出来的苏联红军。

一、“琥珀屋”被称作“世界第八奇迹”

从二次世界大战至今的60年间,无论是前苏联和前东德政府,还是来自世界各地的探宝者,都对被纳粹掠走的“琥珀屋”倾注了满腔热情。所谓“琥珀屋”就是数十块镶嵌着天然琥珀的壁板和完全用琥珀包裹的十多个柱脚。它们的总面积约55平方米,总重量达6吨,正好用来装饰一个宽敞房间的四壁。用当时比黄金还贵12倍的琥珀装饰整面墙壁,并饰以钻石、宝石和银箔,再加上欧洲一流珠宝工匠的精湛技艺,所有这一切都是为了显示皇家的奢华与气势。

俄罗斯的“琥珀屋”是由彼得大帝在1717年建立的。在此之前,“琥珀屋”的主人是普鲁士国王。为了与俄结盟共同对付当时在军事上不可一世的瑞典,普鲁士国王就将这件稀世珍品赠送给了彼得大帝。“琥珀屋”当年算是俄普两国结为盟友的信物。后来,它又被移建在位于圣彼得堡郊外的夏宫,并成为女皇最喜爱的办公场地。据说,青睐权势而又风流成性的女皇既要在这里召集内阁会议又要接待情人。苏联时期,“琥珀屋”是列宁格勒人的骄傲,也成了叶卡捷林娜宫的代名。

纳粹1941年入侵苏联后,由于种种因素,苏联政府未能将“琥珀屋”及时转移。叶卡捷林娜宫的专家们试图用薄纱和假墙纸将“琥珀屋”遮盖起来,以使其逃过纳粹魔爪。然而纳粹士兵很快就发现了秘密,他们将“琥珀屋”拆卸装箱,运回德国的哥尼斯堡,也就是战后成为苏联领土的加里宁格勒。“琥珀屋”曾在那里的美术馆展出,但在苏军1945年攻城前,“琥珀屋”突然不知去向,并从此销声匿迹。

二、无人知晓“琥珀屋”的命运

1945年,苏军攻克哥尼斯堡后,曾派专家小组仔细搜寻“琥珀屋”的下落,但却一无所获。而此前一直负责琥珀收藏品管理工作的哥尼斯堡美术馆馆长罗德博士却在苏联专家找到他之前突然“病故”,据说,他的死相极端恐怖。

从二战结束至今,有关“琥珀屋”去向的说法层出不穷,但却没有一种说法真实可信。一种较为普遍的说法是,“琥珀屋”仍然还在加里宁格勒。一些专家学者认为,1945年,绝望中的纳粹无力将大批宝物转移,“琥珀屋”应该不会转移出柯尼斯堡,它也许会隐藏在市内某个地下室里。有人拿出一些所谓的证据,坚信“琥珀屋”就埋藏在“第三地下室”。一家德国杂志社还出钱对所谓“第三地下室”进行了长达数年的考古发掘工作。挖掘现场位于加里宁格勒的中央广场,那里曾是毁于1969年的皇宫城堡的废墟。有证人说,他们亲眼看见,在苏军进攻哥尼斯堡前,30多箱琥珀被隐藏进城堡的地下室。然而,考古学家虽说长年在那里挖掘,但却一直没有发现第八奇迹的踪影。一位当地的作家坚持说“琥珀屋”就在加里宁格勒郊外的某个地下设施里,其主要依据就是城内地下通道的出口盖子曾用铺路石精心伪装过。历史学家们期望有朝一日“琥珀屋”能重现人世,但是科学家们却对这样的想法不屑一顾,他们认为琥珀对湿度和温度的要求较高,因此“琥珀屋”不能在地下保存至今。

另一种说法是,“琥珀屋”已安全转移,隐藏在世界某个角落的某个地下室里。有人说隐藏在柏林附近一座早已废弃的银矿,也有人说隐藏在波罗的海岸边的一座城堡里,甚至有人愿意相信“琥珀屋”早已被纳粹分子偷运到了南美。

“琥珀屋”已被销毁的说法也较为流行。哥尼斯堡美术馆馆长罗德博士的助手库尔年科证实说,美术馆的所有展品都在苏联红军快攻进城时,被德国人放火烧毁了。当然,这是将近60年前的说法。60年后的今天,又有两个人提出“琥珀屋”早已被焚毁的说法,只是放火者这次被说成是苏联红军。在这个有关“琥珀屋”命运的新编故事中,主人公是一个名叫阿纳托里·库楚莫夫的艺术史教授,一个在艺术史研究方面的名人。此人死于1993年,在“琥珀屋”被纳粹抢走前,他曾在叶卡捷林娜宫担任“琥珀屋”的守护工作。为“琥珀屋”编写新史的两名英国记者说,他们在圣彼得堡的国家中央文学艺术博物馆中发现了库楚莫夫的私人笔记。库楚莫夫战后受苏联政府的委托从事寻找“琥珀屋”方面的工作。他曾采访过哥尼斯堡城堡内军官酒巴的老板,后者证实说,1945年4月,他亲眼看见在城堡中的骑士大厅里摆放着一批已包裹好的装运“琥珀屋”的箱子,他说,这些箱子没离开城堡,“在当时战火纷纭之际也不可能运出”。后来,城堡由苏联士兵占领。几天之后,那里发生了火灾。没人知道火灾因何而起,在当时情况下,也无人对事件进行调查。正是根据库楚莫夫档案中的这份采访记录,英国记者断定说,纳粹未能按计划将“琥珀屋”转移至德国的萨克森,正是苏联红军在1945年焚毁了城堡中的骑士大厅,从而也就成了焚毁“琥珀屋”的罪人。英国记者还据此推测说,苏军士兵之所以做出焚毁城堡的蠢事,或是出于复仇的强烈愿望,或是军纪不严所致。不仅如此,两位英国记者还在没有任何直接证据的情况下推断,克里姆林宫无论过去还是现在都在隐藏“琥珀屋”早已焚毁的事实,有意制造“失踪的琥珀屋”这一神话,用以在处理国家关系时占据优势。

这个被英国记者考证出来的有关“琥珀屋”命运的故事,听起来新奇刺激,生动煽情,但是,读者同时可以发现,在华丽精美的文字底下却很难找到真实可信的事实与论据。有关“琥珀屋”的传说很多,英国记者“挖掘”出的证据不过是上千种证词中的一份,每一份证词似乎都能自圆其说,都真实可信。俄罗斯人说,“琥珀屋”的命运是俄罗斯、德国,同时也是世界历史的一部分,其价值在于能够让人们有勇气面对和战胜人类自身的弱点,并增加对未来的信心。去年5月,在圣彼得堡建城300周年之际,莫斯科重新打造的“琥珀屋”横空出世,光彩照人。新“琥珀屋”中倾注着莫斯科的光荣与梦想,同时也包含着德国企业捐赠的巨额资金。俄罗斯文化部长说,“琥珀屋”重现人间是俄德两国友谊与相互理解的象征。

传说中,琥珀是美人鱼的泪水,珍贵异常,每一颗都要经过千万年的变化才能形成。一屋子的琥珀集结成的艺术品当然更加珍贵,它或许也要经过万世的坎坷与磨炼,才能成为引导人类走向未来的指路明灯。

01 花瓣

东阿波罗海的细浪轻柔地拍打着堤岸,沿岸生了如海的红叶树,岛上草木苍翠、香花漫地,正是衣襟满香时节。

在夜洲东方的这一带水域,有一片岛屿被称为“海伦失落的花瓣”,古代隶属威尔斯帝国,战后划归夜洲所有。两百年前当花瓣群岛的旧主还没有察觉到它的价值时,被一位精明的犹太人以1.5亿欧元相当于2亿罗洲币收购所有权。此后几经转手,大部分岛屿落入了西门集团的手中。

西门家族长居于斯蓝岛,其余歌熏、小诗、藏花、醒蝶四岛都修建了度假山庄招待游客。唯一没有开放的是占地面积最大的拳拳岛,它处在花瓣群岛的边缘,紧邻那座在西门家族控制之外的无名岛屿,岛上地形复杂、山势险峻,尚在计划开发之列。

在斯蓝岛东南面缓坡之上,座落着一座历史久远的白色古堡,几百年来人们把她叫做“奴希桑苏斯”。此为威尔斯古语,翻译过来就是“海上无愁宫”。古堡前临阿波罗海,背靠着翠绿山峰,瑰丽而雄浑。

这天是八月初九,清澄夜色中一轮圆月在天,远处海面跳动着斑斑银光。古堡西翼的二楼露台前站着个小小人影,但听这人低声念道,“秋宵谁与期?月光三万倾。”月光自上而下照出她半侧的身形,清绝无伦。楼下的窗上映出活动的人影,笑声、语声、音乐声隐约传出,在黑夜里宛如梦境一般。这人虽就站在楼上,却似与那喧闹的人群隔了几千几万里远。

忽然间,她微一侧头,向前踏了一步。踏步时右腿迈出,右肩微微下沉,左脚跟过去时在地上一拖,竟是个瘸子。月光下,大眼长睫、下颌尖尖,年纪尚只有十三、四岁,眉间微微蹙起,小小年纪倒象装了满肚子心事。

楼梯上响起细碎的脚步,少女转回头看着房门抿了抿唇,悄无声息走回到房间里,往书桌上一趴装出熟睡的摸样。脚步停在门前,她瑟缩一下,接着“喀”地一声,门开了。推门的是个二十三、四岁的青年男子,身着黑色晚礼服,黑发白肤,瞳色淡碧,神情举止甚是温文尔雅。他从门开出一指宽的缝隙中望进去,房内只亮着一盏老式台灯。

少女所在的这个房间是主人书房,罕见的浑圆房型,西间天花板被法式水晶玻璃覆盖,高大的紫檀书柜绕墙旋转一周,柜门上用水晶和青铜镶嵌出华丽的巴洛克式花纹。露台一侧摆着张巨大的紫檀书桌,少女就趴在这书桌上装睡。青年放轻脚步走进房里,隔桌低呼那少女名字,“有雪,有雪……”

西门有雪趴在书桌上,垂着头,一手荡在桌边,呼吸之声均匀而甜美,那向外的小半边脸蛋红红的,象个熟透的苹果一般。青年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西门有雪眼皮动了动似要惊醒,青年急忙缩手,退开一步屏住呼吸。良久,见她并未醒来,青年长出了一口气,微笑着退了出去。

房门刚一磕上,西门有雪便张开了眼。她怔怔望着房门好一会儿,脸上忽然红了起来。

那边卓思汉才下到楼梯口,便被众人围住治了个临阵脱逃之罪。他对酒之一物向来自律极严,喝到五、六分醉已是极限,旁人想要灌醉他,一来没有这等好酒量,二来敌不过他智计百变,今天晚上又被他漂亮逃脱。

他偷偷溜出大门,开走了岛上那辆唯一的高尔夫球车,沿着古堡兜了片刻确信无人跟踪,这才七拐八弯地转到后山的海岸边。岸边拴着条汽艇,他跳上汽艇仰面躺下,天空中月亮大而圆,放射着混沌的红色光芒。他瞪着月亮自言自语道,“怪了……”

“怪什么呢。”一只柔软的手从边上伸过来摸到他胸口,腕上套着个精致的铂金手环,肤色耀眼似要盖过手环上的钻石。他心口一颤,热辣辣象有酒线流过。

有雪从书架上取下厚厚一挞画册,这是西门家次子西门有信的随笔集,首页印有“不成画”三字篆文印章。有雪心想斯蓝岛这么清静漂亮的地方,二哥一向都住得好好的,为什么又突然跑到外地疗养去?

是年五月西门有信未作任何解释径自飞往阿洲度假胜地,长兄西门有容年初新婚,妻子已经怀有身孕,公司日常事务全靠西门有信和内弟卓思汉来主持,西门有信这一走有如塌了半壁江山。好在西门有容的妻子卓嫣然聪慧娴雅,诺大家族的内务居然让她操持得井井有条,卓思汉又颇有经商才华,姐弟同心辅佐,倒也没出什么大岔子。然而西门兄弟之间却终究起了隔阂,西门有容虽已打听到二弟所在,却不曾联络。有雪想到这里,叹了一口气,翻开第一页。

微微泛黄的纸页上是一位女子凭海临风的水墨画,仅是侧影,瞧不出年纪大小,却风致绝丽,页脚以细毫注了一行字“亡母谢世周年?信”。她记得画页之后本来还夹着张母亲年轻时代的合影,却不知去了哪里。他们母亲生前不喜留影,家中少有照片留存,想必是西门有信害怕遗失,将之另外收藏了。但这幅画作却并非照片的临摹本,而是西门有信十五岁时凭着儿时记忆和一点想象所作,容貌未必尽似,倒是颇具神韵。有雪轻轻摩挲着画面,不小心将泪水滴落在母亲脸上,忙抽了张纸巾轻轻吸干水渍。处理后的画像线条略显模糊,却丝毫未损其美。她小心翼翼将这一页翻过。

第二页是父亲的蜡笔像,纸张的年代比前一张更旧远,据说是西门有信四岁时的涂鸦之作。画上的西门维德四肢粗短,圆脸小眼,戴一副黑边方框眼镜,除了那副眼镜以外所有特征都和本人截然相反。据说当时四岁的西门有信坚持认为画的是父亲,颇有艺术家“众人昏昏我独醒”的素质。有雪的相貌父系母系各占了一半,哥哥们则象母亲多些,兄妹年纪差了八岁,这时尚未出生。她蓦地想起父亲也已亡故,心中一酸,泪水又要滴下来,手下乱糟糟地翻了几页,也未看清究竟画了些什么。

出了一阵神,目光落回画册上,已翻到大哥西门有容婚礼上的那幅炭笔速写。西门有容完全承袭了母亲完美的外貌,他与西门有信是孪生子,但个性却极为叛逆张扬。在牧师宣布“你可以吻新娘了”之前,早已肆无忌惮地一把抱住未来妻子热吻。牧师瞠目结舌,卓嫣然会心戏谑的眼神,卓思汉尴尬了然的微笑,座下神情百态,无不唯妙唯肖。

西门有雪瞧着画中卓家姐弟心想,才貌都是百里挑一的人物,难得性情又好,嫣然跟大哥是绝配,将来嫁卓大哥的女孩子又不知怎么样呢。想到这里她不禁脸上一热,暗说自己怎么想到这上头来了。目光再度落到画中的卓嫣然身上,只见她长发卷曲及腰,下颔的弧线优美而娇媚,鼻子有一点儿俏皮地上翘。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仔细看起来,他们姐弟长得不是很象呢。”但她随即想到,一个象爸爸,一个象妈妈,那也多得很。因此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旋即丢开不理。

接下来的七八张都是家庭生活中的经典镜头,张张绝妙,西门有雪回想当时情形,忍不住好笑,胳膊抖动将桌上的几本书碰到了地下。西门有信本来就是不喜整洁的,所以书也东一堆西一摞,地上除了她打翻的,还有很多是西门有信自己丢在那里的。她睹物思人,一本本慢慢地拣起来理好,心里牵挂起西门有信的境况。

还有几本落在桌底,她便拉开了座椅钻到下面去拿,赫然发现桌底深处露着书本一角,撑长了身子去勾,一个忘形,头顶便撞到了书桌内侧底板,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嚓”。她大感惊奇,伸手到头顶摸索,摸到最深处的一个角落时,感到微微凸起婴儿手掌大小一块,似乎是方形。她好奇心顿起,在抽屉中找出支电筒,钻到书桌底下仔细察看。

原来那突起的是一个六边形铁块,仅比四周的底板高出少许,不是细摸还真不容易发现。她五指扣住木块边缘用力下拉,却猛然滑脱,不死心又试着转动,仍然不成。

忽然想起,刚刚是不小心撞到的,莫非……当下使劲向上一推。但听“吱吱”几声,脚下的地板突然向内缩进尺许。她一直蹲得好好的不曾防备,一下子向前仆倒,膝盖正跌在地板移开处,好象撞到了金属,“咚”地一声,生疼生疼。龇牙咧嘴爬起来瞧,原来是一排铁板,并排分成三块,黑沉沉的略有锈迹,中间一块有个不规则的凹槽似曾相识。

她大吃一惊,摸住了自己脖颈中挂的紫水晶纹章。母亲过世后留下几件遗物,西门有雪得到的便是这纹章。家传之物加上是母亲留下的唯一纪念,因此她时刻带在身上,偶有几次被二哥西门有信借去把玩,过不到三天必然讨还。她犹豫再三,终于好奇心占了上风,将纹章解下投入凹槽中。

铁板突然动了起来,含着紫水晶纹章往地下一沉,即刻消失了踪影。她慌忙伸手去够,终究没能抢回来。接着另有一排青石升上来填补了铁板的位置,中间那一块上面有个同样材质的石环。她双手扣住石环用力一提,石板却是纹丝不动。又一阵摇晃,石环随着她的手转动了九十度,花岗石逐块下沉移开,露出洞口来。

02 满月

那女子格格一笑,眼梢口角媚态横生,风情万种地扑到卓思汉怀里,双手在他胸口又捏又揉,又贴过去在他耳垂上轻轻咬了一口。

“别这样,他说了今晚会到。”卓思汉挡开扑过来的柔软身体,微一皱眉,他当然知道她敢如此放肆意味着没有人觉察他们的行踪。“公司的两百周年庆都要耽误了,我猜罗洲的那项投资真的有些麻烦。”

她笑得花枝乱颤,“他的机票签后了三天,怎么,你这总经理连他推迟归期的事都不晓得?你的‘精明果敢’可是丢在阿波罗海里喂鱼了么?”说着软软的嘴唇吻到卓思汉的脖子上,忽然间一口咬下去,又重又狠。

卓思汉怒道,“别胡闹……”忽然间脖颈上吃痛,闷哼一声将她推开。一摸伤口,两排齿印深入肉中,伤口已有血水渗了出来。他大怒,重重一掌掴在那女子脸上,将那女子整个人都扇出艇外,掉入水中。

他抽出西装手帕压住伤口,冷眼瞧着水面,海水泛着微光轻轻拍打堤岸,落水人却是毫无踪迹。他心慌起来,伸手抄了一下海水,低声叫唤:“玛雅?玛雅?”

忽然水花涌起,一头乌黑柔亮的长发从水下冒出来,象皮肤般包住了那张玫瑰沾露般的美丽面孔。女子吃力地用双手攀住船舷,饥渴地呼吸着新鲜空气,边笑边咳,吐出许多水来。因为过度憋气,她的鼻子在流血。

卓思汉脸色一沉。

女子挽了挽头发,象条鱼似地翻进船仓。她爬到卓思汉身后,双手穿过他腋下抱住他的腰,柔声道,“我知道你已厌倦了这种试探,可是我真的很开心,真的。”

卓思汉凝视着这个叫玛雅的女人,一时想将她狠狠地搂在怀里温存一番,一时又想扑上去掐死她,就此一了百了。他怔怔半晌,终于叹了口气道,“你真是个疯子。”然而情浓之际,竟也顾不得许多了,八五八书房搂住她用力亲了亲,解开了拴在岸边的缆绳。

玛雅伏在他肩头昵声道:“不会有人来的。”他不理,径自抽动马达,小艇飞快地从岸边滑开。玛雅一怒张口便往他肩头咬下,卓思汉这回早有防备,闪身避开。玛雅眼珠一转,嫣然笑道:“好吧,算你对。”

书房。有雪手持电筒向下照去。

秘道一米见方,很是狭窄,贴着洞口有一段整齐的青石台阶通下去。台阶有些年头了,上面生满青苔,石缝里钻出了杂草,角落里蛛网遍结,显然已经很久没人来过。

古堡的家具陈设数百年来几乎没有动过,想来地道也是早就有的,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没发现呢?这里是西翼二楼的最末一间,楼下就是古堡内部最大的宴会厅,这地道不知通向哪里?想到这里,她猛然省悟,不对,不对!这处地下正对着底楼的储藏室,再往下去就是地下冰场了。

想到冰场,她轻叹了一口气,那本是母亲留给她的冰场啊,要不是去年的比赛伤了腿……她眉头轻蹙,抚摩着左膝下一道深深的疤痕。

西门有雪自幼受乃母熏陶,打从会走路便能在冰上滑行。母亲过世时她六岁,却已有了四年冰龄。她天性内敛平和,人又单纯聪明,多年心无旁骛的潜心修习,早已挤身一流选手之列。西门家是世代书香的名门望族,西门有雪又无心名利,因此外界并不知道有这么一位天才选手的存在。

直到那件事的发生。指尖传来粗糙和凹凸不平的感觉,让她再次回到了过去的记忆。那一年西门有容带回一位陌生的客人,他的身份是婆洲花滑总队退役教练。在这人的力荐下,西门有雪隐姓埋名参加了当年婆洲路金思举办的“精灵杯”。在预赛中她的表现一鸣惊人、倍受瞩目,却在决赛短节目后被一名选手持冰刀攻击,意外伤了腿部经脉,不得不被迫退出比赛,以花一般含苞待放的年龄结束了冰上生命。

此事在当年曾引起轩然大波,导致此后运动员意外伤害保险的保险总额提高到历史最高记录两亿罗洲币。西门家族并不希望此事闹大,引起舆论对西门有雪身世背景的关注,采取了息事宁人的态度,并未将凶手告上法庭。而凶手本人在向西门有雪当面道歉后,永远地在滑冰界销声匿迹了。有雪记得那女孩有一张白皙的、忧郁的脸,敏感而脆弱的眼神,修长的身材和瀑布般的铂金色头发,看起来相当神经质。

幸运的是痊愈机会很大,有一种专门用于韧带撕裂和神经修补的药物研制已接近临床阶段。那个曾经夭折的梦想,也许有机会能够走完全程了。她是这么热切地期待那天的到来,因为这梦想贯注的不仅仅是她重返冰上世界的期盼,也是已经过世的母亲最后的心愿。

母亲的病逝曾给她很大的打击,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她执着地认为母亲并没有离开,她常常能看见母亲的身影在古堡里出现,还是那样年轻美丽、纯粹淡定,象晴空下的阿波罗海。

想到这里她轻轻叹了口气,随手翻开桌底捡到的那本书,这是一本西门有信作在白丝绸上的水墨风景集子。风从阳台上吹进来翻动画册,丝绸画张抖个不住。她呆呆瞧着画册,忽然“咦”的一声,伸手将那页按住。但只因动了这么一下,刚才看到的图案和字迹又不见了。

她闭目片刻,定了定神,然后睁大眼凝神屏气看那画页。画面本来纷繁芜杂、乱无章法,这时渐渐聚拢、重叠,汇成一个凸起的画面,上有一排扭扭曲曲的古威尔斯文字。西门夫人生前对古代威尔斯文化颇有研究,在世时已经教了有雪千余字词在肚里,后来便是西门有信代替母亲传授。书房里又有许多古代威尔斯典籍,成年后她便能自己学习,普通读写是没有障碍的。

琥珀藏……那是什么?

文字的下方凸出七八片花瓣,呈新月形分布,左边数过来第三个是明显的六瓣花形,在它的左下角有个三角单独分离出来,三角的西翼浮着一个圆点,甚是醒目。有雪这时仿如醍醐灌顶,是斯蓝岛!这是花瓣群岛的地图!心念如轮,便觉眼前一花,似另有图形浮起。

揉揉眼睛再看,原来的地图之下又出现一幅图形,以金色线绘成,俨然便是小书房的剖面图。但见一条金色粗线直通地下,然后切了个斜角朝冰场相反的方向出去,直到地图的下边缘处而尽。有雪心想,原来不是通到冰场,这里出去就是古堡之外了,那是什么意思?

自她发现秘道,“去瞧瞧”这念头已在心中转来转去想了好几遍。她幼年父母双亡,七岁进夜洲的教会学校念书,很早就开始为自己做决定,胆量倒是不小。加上找回亡母遗物之心甚切,一旦动念,立刻便要付诸行动。她到灯下摊开画册,找出西门有信的维氏军刀将四面缝线割断。取下的丝绸画张又轻又软,随手系于左腕。接着她又将画册放回桌上,关了灯,维氏军刀装入衣袋,又顺手拿了两节电池,右手持电筒,小心翼翼地走入秘道。

秘道设计成60度倾斜角,那是说比较陡峭了。走了三四十步,头顶的光线逐渐暗淡,脚下青石台阶到了尽头,出现一扇向下开启的小小石门,上面用红、蓝、金三彩绘刻着精美图案。她蹲下身子查看,一手举着电筒,一手摸了上去,不知道触动了什么,只听头顶喀喀几声,先前书桌之下秘道入口处的石板自动合上,光线瞬间被抽走。她慌起来,立刻摸住袋中刀子,拿着电筒上下左右照,却见足下那石门已经转了个方向打开,露出下面的白石台阶。此时她已别无选择,只得走了下去。

洞门之内竟是个深井般的地穴,直径超过10公尺,穹顶倒垂着成片的石幔石帷,高大的白石台阶齐整光滑,顺着井沿一圈圈地深入到地下,低头看去只见石阶无穷无尽,阴森而壮观。电筒照不见底,丢一颗石子下去半天才听见回声,这深深的阶梯似乎要通到地球的另一头。

她见右手边的井壁上伸出半只张着嘴的石鹰,鹰头看起来象个门纽,底下有一个托盘。托盘被电光一照晶光灿烂,不是她的水晶纹章是什么?她大喜,忙取过来挂在脖子上。生怕再有什么损伤,又将手腕上的帕子解下来,包在纹章上绕了几绕,打结系住。

此刻她心情大好,试探着握住鹰头轻轻一扭,顶上的入口果然打开,她又关上入口,大步向下走去。洞内水气甚重,井壁触手微湿,台阶也是湿的,头上不时有水滴打下来。井壁上到处都是华丽精美的浮雕和色彩斑斓的壁画,她一心向里走,也无心仔细查看。

一路行去,都是向下的白石台阶,每隔一定距离设一个平台。她这么走下去,走了足足半小时的路程,觉得象过了半年那么久,掌心、额头全是汗水。偶而抬头看去,头顶一团漆黑,心想这是往哪里,难道要走到地狱去吗?念及于此,不禁打个冷战。她真怕看到什么可怕景象,幸运的是这里除了千奇百怪的石头什么也没有。

走到第三十六个平台时,台阶从螺旋式下沉变成了忽高忽低的缓坡式前进。巨大的井孔空间到这里结束了,秘道开始象真正的地道那样在岩石之下爬行延伸。道路被两边的溶沟分为三片,中间是堑桥般的通道,两边渐渐形成阴河。阴河的水流自前方幽幽涌来,又在两边呜咽着爬过,从四面八方的溶洞和看不见的缝隙中流走。

她生怕迷路,没敢下到叉道去,始终沿着主洞走,不知不觉水流消失了,地道又开始向上。又走了将近半小时,她爬上最后一个台阶。电池不足了,远处看不真切,但能感觉面前豁然开朗,空气新鲜了许多。她发现自己正站在天生桥的一头,桥下溪水流转,前方隐隐有水声震动,黑暗里象是下雨般落了她一身细水珠。

作者有话要说:这故事从十七岁读高二时就有了雏形,那个时候网络没有这么发达,也没有笔记本供我挥霍,常常是写一张纸,朋友看一张纸,然后催促着讨下文看,总也看不到结局。如果有高中时代的朋友看到这文,一定会说“永远迟到的大结局终于来了”。

【夜洲】 世界上234个洲之一,亚热带气候,佛教占主要信仰,拥有世界上保存最完好的古城堡群,举世闻名的旅游胜地和销金窟。

03 迷失

走过桥换了电池,调节到弱档照明强度,这样可以增加近一倍的照明时间,完全可以支撑到返程结束了。电筒照到墙上有照明的火把膛,膛内煤粉尚足。再往前走,一脚踢到硬物,是个旧的煤油打火机。她觉得这打火机似曾相识却想不起来哪里见过,一路点亮了几十个火把。

火光亮起,她发现自己正在一个无比巨大的地厅里,而那几十个火把照亮的空间不过是庞大地厅的一小隅而已,周围大大小小有几百几千个溶洞通往四面八方,不知道这一带究竟有多少条叉道、多少个秘密洞穴。她慢慢向前行去,电筒的微弱光线让她看来就象是一只在黑暗森林中独自飞行的萤火虫。忽然间“当啷”一声,手里的打火机掉到地下,脚步骤止,她瞠目结舌看着眼前奇景,一时目眩神迷不知身之所处。

她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美丽的地下暗瀑群,瀑布陡坎竟有四五十米高,五匹瀑布一路飞流而下,遇到峭壁陡坡劈成七折瀑面,再落到底下一个极大的水潭内,潭内耸立着三座岛屿,潭底碧草丛生。这时已近雨季,瀑布象仙女手里抛落的绢匹,素练悬挂,银丝飞舞,妖娆蜿蜒,珠玑跳跃,被电光一照,幻化出无数五彩斑斓的微小光团,象夜里飞舞的萤火虫,如入梦幻仙境。

悬崖迎面拦截住来人,要过去须得攀岩翻越方可。可是别说她没有攀岩工具,即便工具完备,想要翻越这陡坎也是千难万难。它看起来就象是耸立在天涯尽头用来支撑天地的神壁,崖前水势奔腾,氤氲漫天,崖上峰峦起伏,峭壁耸立,涡孔遍布,变化多端。细看时忽觉,那山中栖息的、天上飞翔的、地上捕猎的都是鹰,里里外外、上上下下不知有多少头,形态逼真,神态各异。

水上的三座岛屿,其实是由水底伸上来的大片假山礁石人工堆砌而成。在每座岛屿最高的石峰上,用朱砂镌刻出一些诗文。几乎可以肯定是古威尔斯文,她在临水的石岸边坐下思考其中的奥妙,摸着手边的石块随手拍了一掌。那石块却忽然落了下去,一阵凉风从背后吹来,吓得她差点惊声尖叫。回身举起电筒一照,只见右手边的山峰之下打开了一扇暗门,暗门之上有瀑布之水从头泻下,犹如一层银白帘幕轻轻挡住了视线。

她在入口处停住,迟疑着,想向前冲去,又想就此逃走。这时洞口吹来一阵风,瀑布水帘飘动,溅到她脸上,带着水草淡淡的腥味。她大喜,害怕也忘了,当下快步走入。

秘道随着脚步逐渐开阔降低,越向前积水越多。她除了鞋子提在手中,光着脚继续前行。走了不久,前方一行石阶攀援而上,通到一个洞口。洞顶微光映得石阶上光华淡淡,侧耳倾听,有细浪拍岸之声。她心花怒放,大步奔上去。洞口狭窄仅容孩子匍匐通过,外面结满了浓密的藤蔓,从缝隙中张望可见青天白月,一个浪头打来,头、脸、上半身湿了大片,她抹了把脸,想起口袋里有刀。

水珠从高处滴下,打在卓思汉肩头。他轻轻地“唔”了一声,女子媚眼如丝偎过来,两人都是双颊如火。半晌,女子懒懒问道,“什么时候了?”

“凌晨两点。”卓思汉全身光裸,一看手表便竖起了上身,探臂去拿自己的衣物。

女子凝脂般娇柔的臂膀拦腰将他缠住,“还早。”

卓思汉猛然反手掐住女子的下颌,冷着脸道,“我们各司其职,谁也摆脱不了。”

那女子推开他的手,掩了嘴低低娇笑,“一小会儿都不行?离了它你不能活吗?你难道不觉得它象手铐,象桎梏,象量身定做的监狱,象鬼一样潜伏在每天24小时的生活?你为什么不砸了它?是它侵占了你的身体和灵魂,还是你已经彻底迷失在它的世界里?”

这些话卓思汉一句不漏听在耳里,却低着头半晌不语,只是用三指拈着表带轻轻转动。这持续的动作使表头正面朝上,可以看见它的超薄钛合金外壳,紫水晶镜面防水表冠,飞返指针,月相盈亏,陀飞轮,万年历,表心和六点位置之间有个小小箭头。如果掀开手表的底盖,会在它的内侧看到一行镏金希伯来铭文“ASEN,SE26198”。

他将手表抹下一段距离,在手腕皮肤上轻揉几下,头也不抬道,“为什么不砸你自己的?你也害怕,是不是?”

维氏军刀小巧而锋利,花了七八分钟终于将洞口荆棘尽数割开。出口处是在山腰下一处小小的天然凹谷,有些象无愁宫建在斯蓝岛的位置。只是适逢涨潮,山腰变成了山脚,距离海面盈盈数尺。此处十几米开阔,角落里长了一棵古老的银杏,茂密的枝叶遮蔽住天空,使这处凹谷显得神秘而隐蔽。

有雪深吸一口气,心想自己真是好大胆。算了算刚才走过来的方向和路程,回忆地图上的位置,猜想这里大约就是拳拳岛了,那神秘地厅多半就在岛上的山腹之中吧。眺望前方,看到了远处的斯蓝岛,她心中一声欢呼,知道自己猜的不错。

这时忽然传来一阵笑声,接着有个女人说了句话,模模糊糊听不真切。她心中突突乱跳,手里的鞋子也落在脚下。循着声音望过去,见不远处有一个岩洞,洞外的芦苇丛中悄悄地泊着一艘小艇。洞口浓密的藤蔓中透出几线烛光,如果不是夜晚,又距离如此之近,几乎分辨不出那是光源。她又是疑惑又是惊慌,却好奇心顿起,怎能忍住不去。慢慢朝那方靠近,快到洞口时,忽听那女子哼了一声,接着又笑了出来,鲜活得仿佛可见那微嗔薄怒的颜色。

她犹豫一下,鼓足勇气掀起藤蔓一角望进去,这一看心口剧跳,情不自禁“啊”了一声。洞穴的面积大约相当十平方的房间,地上铺了厚厚一层干草,散发出淡淡的熏衣草香。角落里有一具银烛台,烛光熠熠。卓嫣然娇笑着坐起来,光裸的双足踏到干草上,足髁浑圆,趾如珍珠,肌肤鲜嫩得似要滴下牛乳来。一男子光着上身背对洞门而立,忽然间迅速转过身来,厉声喝道:“谁?”

西门有雪料他听见了自己的那声低呼,正想拔腿就逃,忽然睹见那人面貌,脑子里“轰”地一声,刹那间惊讶、鄙夷、愤怒、羞辱诸般感受一齐奔涌而至,浑身的血液都涌到了头上,转眼就要炸开。她努力挪动沉重的双脚往后退去,前后不过一、二秒钟的光景,背心已被汗水浸湿。

卓思汉匆忙之中抓了件外套穿起,在枕下拿了防身的野战哨刀,小心翼翼挑开藤蔓。他戒备的表情在看清对方的瞬间僵硬了。西门有雪的出现带给他的尴尬远比惊讶惶恐来得多,很早他就知道这个小女孩对自己暗生情愫,也许因为对方太过年轻单纯,也许因为男人的虚荣,他虽然对卓嫣然情深爱坚,仍然默许了这一段暗恋的滋长。西门有雪一日不挑明,他就装一日糊涂,因此始终对对方怀有淡淡的歉疚。

他下意识收起了刀,走到小艇和西门有雪之间站住,脑子里象风车般转动,瞬间已经想好了三四种对策。他想了又想,此时西门有雪已近在咫尺,是哄是威胁还是干得更彻底,一时拿不定主意。

静谧中天上的乌云渐聚渐浓,天色变得阴冷。海上的风浪忽然间大起来,西门有雪的身子在狂风中象朵小花摇摇欲摧。

洞口的藤蔓悄然掀起,卓嫣然轻盈地走了出来,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她的全身。雷光下她未着寸缕,青丝垂肩,肤光胜雪,绰约的风姿便如爱琴海泡沫中诞生的美神。她左手提了一把黑沉沉的弩弓,笑厣如花望着西门有雪,眼光里又是垂怜又是嘲弄。

西门有雪打个冷战,忽然明白了,想也不想便纵身跳入海中。

这下兔起鹘落,卓嫣然和卓思汉都没料到。卓思汉下意识出手一抓,刚好扯到西门有雪的丝帕一角,连带她挂在项颈上的紫水晶纹章也拉了下来,随手抛在脚下,当即扑入海中奋力追赶。情急之下他忘了除去身上衣物,游起来就不太灵便。西门有雪受伤之后被建议以游泳来恢复腿部力量,她本来天分甚高,一年下来泳技大为精进,又只穿了运动短套装,单比前50米速度,已在卓思汉之上。逃命的火烧眉毛,追赶的一时还未动杀心,这一进一出就让西门有雪留了半条命在。

卓嫣然远远叫他回来,卓思汉虽然不明其意,还是依言游回。这时西门有雪已经在八十步之外。

卓嫣然轻哼一声,在弦上扣了枚银色短箭,沉静地瞄准。“全世界只有三个地方生产这种雷箭,射中目标0.5秒内爆炸,威力相当于一枚婆洲产MX-05榴弹,尸骨无存呢……”

卓思汉擦身的动作慢了下来,道:“玛雅……”

卓嫣然离开瞄准镜,回过头看他。“每次你这么叫我,不是在害怕什么,就是有求于我。”

卓思汉一根手指轻轻搭在弩臂上,“这不在当初的设想内。也许应该想一想,不要破坏了整件事情的进度,毕竟我们还没有真正的线索。”

“我以为你忘记了。”卓嫣然睨着他,嘴角扬起。“尽快,在她活着向别人吐露真相之前,你的对策也许能起作用。卓思汉哪卓思汉,女人们爱你的温柔体贴,可不是叫你用在这上面的。看看它……漂亮吗?”

藉着闪电一刹那的光亮弩箭突然射出,卓思汉低呼一声抽回手指,上面已经有了一道擦伤的血痕。摩擦造成的伤害,看起来就象是烧伤。

夜色下白色身形划水动作骤止,一个浪头打来,天地抹成漆黑一片,狂风暴雨就在这时忽然降临了。当闪电亮起时,那白色物体已经象泡沫一样消失在无边的阿波罗海上。

西门有雪眼前一片漆黑。无边的黑暗悄无声息地向她压下来,她不断地下沉,下沉,浓重粘稠的液体淹没了她的鼻息。她努力要振作起来,似乎看见一点光明,努力想抓住,想深入,却发现自己什么也想不起来,恐惧席卷而来。她的手脚越来越沉重,皮肤麻木,用尽全身力量挥动僵硬的双臂,每向前划水一次就磨掉一点信心。不知过了多久,油尽灯枯的一刻终于到来。

作者有话要说:【ASEM】阿森,又名琥珀金,即埃及人使用的白色金子,含银量高。后成为神秘学会或团体的代指符号,古代希腊曾有某著名炼金术士团体以此为名。

04 清流

丁夜农和妻子并肩坐在橡皮艇中,橡皮艇拴在岛边小小的木码头上。五分钟的雷阵雨过后,天空越发明如洗镜。

丁夜农惬意地拂拂脚下海水道,“众生心水净,人间有清流。就叫它清流岛吧。”他就是那个造成西门集团唯一遗憾的买家,五年前从一位阿洲富翁朋友手中半买半送地取得了本岛的所有权,在某隐蔽处因地制宜搭了几间木屋,偶作度假之用。结婚十几年,妻子艾琳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领养的孤儿身上,连他这当丈夫的也忽视了,他当然得未雨绸缪一年一度推陈出新拐老婆外出旅游,以保证他的围城滴水不漏固若金汤历久弥新。

艾琳?金斯利大学时代曾主修夜洲语言文学,虽然不太认同丈夫随意篡改佛经的行为,但清流岛这名字听来挺顺耳。她微笑道好啊,悠然抱膝远望,忽然发现不远处水面有白影浮动,急忙拉着丁夜农观看。

“是鱼吧?”丁夜农咕哝着,打开电筒照过去,模糊是个白衣人从远处随波漂来。

这时艾琳已经在帮他脱去外衣,一叠声地催他救人。丁夜农迅速跳入水中,没多久便托着溺水者的后脑勺游回来。

那人的右耳后有一处很深的烧伤,刚发现的时候几乎能看见白森森的颅骨,脖颈上还有一条右深左浅的血痕。艾琳顾不得这些伤口,先给她做心脏按摩,人工呼吸,温暖四肢。不一会儿,那人咳起来,吐出许多水。但神志还不太清楚,嘴里模糊叫着什么,身上冻得直发抖。

丁夜农用外衣将那人裹住,向艾琳道:“先把她搬到木屋那处理好伤口再说吧。”艾琳点头称是,心里对这年轻的溺水者一肚子好奇。

到一切弄妥,溺水女孩已在暖和的床上进入梦乡。艾琳坐在床边细细地打量她。女孩年纪很轻,艾琳曾读过“豆蔻梢头二月初”的诗句,用来形容这女孩再恰当不过。脸蛋是艾琳最喜欢的精致型,因为小姑娘正睡着看不见她眼睛,但艾琳发誓那长长的、浓密的睫毛下肯定是一种美妙的颜色;不是纯粹的高鼻深目,但五官轮廓分明,明显是混血的特征;皮肤象奶油似地白腻,发色眉毛都极为浓黑,眉头和睫毛都沾了点星碎水珠,光华闪动。

忽然间她突发奇想,道:“我们领养她吧,和你一样的黑头发啊!”

丁夜农瞪着妻子,“哈哈”干笑两声道,“我就知道,又旧病复发啦。你以为是小猫小狗可以随便养着玩儿啊?看看人家的衣服……”他抖开那套已经烘干的白色套装,啧啧称奇,“LAZY的品牌也定做得到,有钱得很哪!再说家里那几个已经够让人头痛的了……”

没办法,他这老婆哪儿都好,就是母爱太过充沛,对收养孤儿尤其热中。古人云,三分钟热度不难,难的是一辈子上瘾。由于艾琳数十年如一日的爱好泛滥成灾,他们家已经隐隐有成为八国联军的苗头。试想九个不同肤色不同语种的孩子每天在你耳边至少聒噪十二小时,你就会觉得没有患上偏头痛和心脏病已经是不幸中之大幸。可是话说回来,想到家里将会多一个同有着夜洲产的黑发小孩,丁夜农还真有点心动。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两人争执的声音过大,女孩“嘤咛”一声醒转来,两人一惊,都住口不言。隔了一会儿,女孩子皱眉翻身向内,又渐渐睡去。两人松了口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好笑。

丁夜农低声道:“这里离内陆至少四小时航程,每天只有早晚两班渡船,看样子是花瓣群岛漂过来的。有三个问题:第一,她头上、颈中都有暴力所致伤痕,落水应该不是偶然。第二,花瓣群岛四面环水,很可能是同行者干的。第三,我们要不要报警?”

艾琳沉思片刻,道:“我们这个周五才回曼城,还有两天时间,不妨先等这女孩醒过来再说。”她说到那女孩,自然而然回头瞧了一眼,忽然发现了什么,忙招呼丁夜农观看。原来那女孩翻身时被子滑下,露出一小片背上肌肤,在靠近左肩的地方生着一块胎记,象朵三瓣的花,又象个‘丁’字,色泽血红,衬着雪白的皮肤分外明艳。

丁夜农微微一笑,心道,难道真是和我们有缘吗?

此后几天,丁夜农利用身份之便透过各种渠道展开调查。结果显示没有任何人或船只在这一带失踪,警察局也没有收到任何类似的失踪报告。这出人意料的消息顿时打乱了他们的步骤,百思不得其解。更糟糕的是那女孩失去了记忆,连自己的姓名都不记得。两人斟酌再三,决定先把女孩留在他们在当地投资的一家私人疗养院治疗,等到她病情稳定下来时再作打算。

女孩获救的当天是八月初九。八月十二,西门集团成立两百周年庆上发生特大食物中毒事件,各大报纸竞相报道。八月十三,总裁西门有容抢救无效于即日死亡,其妻卓嫣然被盛传为富有小寡妇。八月十四,《星月报》狗崽队不择手段挖掘内幕,首度在该报披露了西门有容遗嘱的部分内容。根据遗嘱规定,其名下51%的股份被均分给西门有信、西门有雪、卓嫣然及西门有容的遗腹子,西门有雪和遗腹子未满十八岁前,其名下股份由集团董事会监管。

西门集团是以地产业起家的家族企业,早在上个世纪就已经挤身夜洲十大财团之列。但西门家族嫡传子女人丁稀少,在西门维德夫妇相继去世后,许多旁支亲戚对西门家族庞大的遗产虎视眈眈。西门集团大股东的遗嘱着实在当地风光了一阵,一个月后随着其它新闻的出炉,这个轰动一时的大案也终于没有例外地偃旗息鼓了。

当丁夜农夫妇把女孩接到罗洲曼城的住宅时,已经是女孩被救的三个月后。在这三个月里,丁夜农动用了一些特殊关系,成功地为女孩取得了罗洲居住权。带女孩回曼城大本营的飞行途中,丁夜农和妻子进行了下面这样一段有趣的谈话:

“老婆啊,这已经是第十个了,该金盆洗手了吧?哈哈,我知道你是通情达理的,岂是那些愚夫村妇可比……”

“你叫丁夜农,夜洲的农民,我是农民的妻子,这可不是在骂自己吗?”

“要知道一个人的精力有限,同时展开数项工作也许可以,但要面面俱到可能性就微乎其微了。何况他们不是东西是人,而且是不同的人,需要物质和精神的付出,也需要因材施教给予不同的引导……”

“父母只要教给孩子思考问题的方法就好了,又不用替他走路!”

“夜洲人说言多必失,孩子多了你能一碗水端平吗?多多少少会有谁得意了、谁嫉妒了,心理学上称之为心理失衡。当然正确教育方式可以培养良好心理形成,但人总有错漏失误的时候,你有十足把握保证每个孩子健康成长吗?不许嘴硬,摸着你的良心说。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么有什么理由只是为了你的良好愿望而让孩子们来承受可能是不好的后果呢?况且你一下子领养了十个,从概率学来说,实际上是降低了他人领养孤儿的成功机率。而客观上可能有人比你更适合领养这些孩子,也就是说,你剥夺了这些孩子更好生活的权力。还有,这些孩子来自世界各地,你自私地把他们集中在罗洲这样一个现代化有余而文化底蕴相对不足的地区,他们长大后将丧失本国文化的优秀特质,成为彻底的罗洲产。”

他们夫妻俩的辩论会常常应景而发,真刀真枪兵戎相见,其中不乏诡辩。不过这次的丁夜农异常认真,大有坦诚相见之意。这次的谈话造成了两个后果:一是丁家从此全心投入十个孩子的抚育,将预案的领养改为助养;二是决定将孩子们本国的语言和文化尽量教给他们。后一结果直接导致了丁家几乎人人会讲三四种语言。

05 丁丁

此前丁家共收养了九个孩子,丁夜农夫妇按他们的年龄大小,用一到九的谐音为每个人取了夜洲文名字,分别是:丁逸、丁迩、丁杉、丁司、丁舞、丁柳、丁琪、丁帮、丁佑。丁逸对外所用的名字是伊萨克?伦格朗?丁,丁逸这个名字除了家人极少有人知道。丁丁年龄排在丁舞之后,进门却是第十个。名字是艾琳妈妈起的,源于丁丁背上那奇特的印记,据说那象个“丁”字;而且“丁”的发音与罗洲文“第十”相似,正好用来纪念丁家的十全十美。

时光飞逝,丁丁来到丁家已经四年,四年里她形貌都成熟了许多,头发长了,眼瞳变成了迷人的紫罗兰色。“清秋节”前一天的傍晚,丁丁从学校回到家,进门时听到了钢琴声。演奏者功力平平,但那首曲子是她喜欢的《月光》。她循着声音来到客厅,看见那熟悉的背影,心里一跳,“你回来了?”

伊萨克停下演奏,走过来比了比她的个子,到他眼睛下面一点。“高了很多啊,学校放假了吗?这些日子过得怎样?小提琴课呢?听艾琳说有机会进入巴赫大学……”

丁丁看到他左手食指上依然带着枚亮银色的戒指,看起来象半朵百合,又象半枚皇冠,设计非常特别,但是依她看太女性化了,不适合伊萨克。记得艾琳说过伊萨克在孤儿院时就有这枚戒指了,那时候他把它挂在脖子上。她没问那是谁留下的,伊萨克也没说,她认为那是跟亲人相认的信物。大哥至少有信物,她却什么都没有。

伊萨克不知道她在胡思乱想,“……多芙琳打算参加明威的自由艺术节,男朋友当然要响应号召。不过看来好象有点困难……嘿嘿……”他不好意思地笑了几声,又练起来。这次他从最简单的《玛丽有只小绵羊》开始,一直弹到《昨日重来》。

丁丁听到《玛丽有只小绵羊》的曲调不觉怔住,慢慢地,耳边的音乐开始模糊,陷入沉思:

“刚到丁家时,我排斥一切亲近的意图。那样子大约象只受惊的刺猬,任何三公尺之内的接近都会让我心惊肉跳。丁家收养的小孩还从未出现过这种情况,艾琳比以往更细心地呵护着我,就象照顾温室里的花朵。”

“也许温情攻势对孤独的人往往十分奏效吧。一个月以后,我终于不再那么戒备了,但总是不肯开口说话。

这丝毫没有影响我与丁家人感情的与日俱增。我怕黑,他们就每天让一个人来陪我睡着为止。有时是艾琳,有时是伊萨克,有时是杉。

艾琳常常会和衣躺在我身边,轻轻地有节奏地拍着我的背,一边唱着早年的乡村歌曲。那些曲调优美极了,而且她的动作那么轻柔纯熟,就象妈妈。妈妈,每次想到这个词,我的眼泪就忍不住地往下落。

杉大我五岁,外表冷淡,言行却老成得很。他来的次数不多,但很细心,每次都会带来一杯帮助睡眠的温牛奶。

最喜欢伊萨克用他的胳膊给我当枕头了。他那样宠溺地揉着我的头发,而我可以孩子气地握着他的大拇指睡得象个婴儿。他唱来唱去只会一首《玛丽有只小绵羊》,德洲口音让歌声听起来很怪异,但我爱听。

脑震荡在来到罗洲之前就痊愈了。为了防止后遗症,到曼城的郊区住宅以后他们给我做了全身检查,阴错阳差地发现了我左脚受损的筋腱,并在一年后使它完全复原。我不记得脚上的伤是怎么来的,我的记忆似乎只到被救时为止。伊萨克告诉我这叫做选择性失忆,那可能是一些痛苦不堪的往事,目前的情况也许比那更好。

自闭症使我留下了结巴的病根。虽然曾很紧张地带我去心理医生那里治疗,但家人们从未把这当成多糟糕的事。他们常常用爱怜的表情称呼我‘Whisper’。这没什么不好。我一向不太懂该怎样与人交流,有时不知说什么,有时不知道怎么说,有时不想说。

在医生那里测出的骨龄是13岁到14岁之间,艾琳决定在这一年的‘宁夏节’为我过14岁生日。丁家自由诙谐的气氛感染了我,我慢慢地学会了融入。我们一起吃,一起玩,一起上学,一起恶作剧,甚至学会了各洲的俚语粗话,那种契合天生,仿佛从出生起就是丁家的一员。现在不是很好吗?没有烦恼,没有矫情,象艾琳说的,快乐就好。

最近艾琳开始抱怨我把漂亮的卷发烫直了,青春期的言行总是出人意表。对着镜子仔细看看,艾琳关于混血儿的说法实在有些道理。丁家没有几个是纯粹的血统,在罗洲这甚至比有色人种更糟。但何其有幸我来到了这样一个温暖而快乐的家,我现在不再问他们‘我是谁’、‘我从哪里来’之类的问题,我的神经已经坚强得多、快乐得多了……

伊萨克的叫唤把她从冥想中拉回现实,他走到她跟前,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疑道:“不舒服?你刚才有点恍恍惚惚的。”

丁丁看着他抿嘴笑了,“昨天二哥打电话通知我回家时说到,医生哥哥有三大好处,一是节省开支,二是使用方便,三是……”她笑得坏坏地垂下头,声音放低,“三是得不了大病,不等千里之堤毁坏一公分,早早就把蚁穴连根拔起了。”

“你这丫头……”伊萨克听着说话的刻薄口气的确象是丁迩,也忍不住好笑。他为丁丁撩起一屡垂下的长发,自然而然地用指肚轻轻抚摩起她耳根后的肌肤。那一年丁丁初到丁家时,这个地方带着一个丑陋的灼伤痕迹。经过整形治疗,伤疤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伊萨克却还一直保留着这习惯。

丁丁脸上一烫,手足无措不敢抬头望他。伊萨克笑起来,“我老是忘记它已经好了。”揉了揉她的头,便自去练琴。

上楼之后丁丁在书房里找了几本艾兴多夫的诗出来,回到房间的床上,翻出了那首著名的《月光》。“夜色悄悄地,吻过大地,悠悠如春光,沉梦里怀思。原野微风,麦穗波柔,森森低语是,林中的精灵,与繁星吟唱的诗。原野寂寂,舒我心之翼,向家园飞驰。”

她读着诗,将几屡乌黑柔亮的发丝卷在手指上绕来绕去。想起伊萨克揉她头发的动作,似乎还象小时侯那般亲切自然。楼下断断续续传来《月光》的曲调,沉思前事,不觉痴了:

“伊萨克是丁家的第一个养子,也是十个兄弟姐妹中年龄最长的,淳朴宽厚,安静内向。他认真做事的样子很好看,但我从未对他说过。”

“我十五岁,伊萨克二十二岁时,他有女朋友了。这样的年纪才有第一个女朋友,实在弥足珍贵。多芙琳活泼漂亮,象夏天的红日般热力四射,用来调和伊萨克的沉静可能是最好的搭配。看着他们有说有笑,失落突如其来。但我要微笑,我不能让他们不高兴。

那一天天气晴朗,我拿着学校颁发的小李斯特奖水晶杯,兴冲冲地去找伊萨克,发现他的房门紧闭,房里传出蓝调女王凯瑞亚的音乐,声音很大。我想就算敲门他也未必听得见,倒不如从书房跳到他房间外面的阳台上去,突然出现吓他一下,倒也好玩。

当时如果直接敲门,也许伊萨克不会象今天这样一见我就尴尬……

沉思中,手上悠悠地翻过了几页。一张漂亮的深红色纸签掉了出来。她捡起一看,原来是伊萨克送她的“薛涛签”,年前他到夜洲交流互访那次带回来的。上面星星点点地烙着些花瓣,又象是泪痕,中间的手书毛笔字体秀雅清拔,写道:“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签上香泽微闻,那味道有点象伊萨克种在阳台上那盆叫做“春波碧水”的兰花,丁丁不由得又想起那天的事来:

“我跳到了伊萨克的阳台上,不小心碰倒了‘春波碧水’,吓了一大跳,心想也许要被伊萨克打屁股了。正想着溜走还是找个理由搪塞,房间里面‘咚’地一声,似乎有什么重物从床上摔到了地下。我往里面一看,顿时惊呆了,连连后退撞到了栏杆,花盆也被打到楼下砸个粉碎。”

“多芙琳仓促拉起被单遮住身体,伊萨克脸红得跟猪肝似的,手忙脚乱地穿衣服,一边嘴里没头没脑地说着什么。我没听清,大约是埋怨我不该乱闯之类。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想快点逃跑,鬼使神差地从阳台往地下跳。伊萨克大喊一声抢出来,却已经晚了一步。

我的耳边呼呼生风,伊萨克“不要”的呼喊响彻云霄。我忽然有了一种报复的快感。快落地的时候,我发现游泳池水正向我迎面扑来,脑海中电光石火一闪,我见过这情景的……

以后的事很糟糕。伊萨克在与父母一席谈话之后从家里搬走了,独自在外租了一套单身公寓。他的学费是由家里负担,而且他在大学的成绩很好,奖学金足够支付日常生活费用。半年后我去了德尔松中学,那不是所有给我寄来录取通知书之中最好的学校,但它离伊萨克所在的明威大学只有几公里的路程,课余时间可以到城里逛逛。我常想也许哪天会遇见他,但一次也没有。

这时楼下客厅里的钢琴忽然响了起来,曲调调皮跳脱,技巧圆熟,稍嫌卖弄,很明显不是伊萨克。丁丁眼前浮现出二哥丁迩那张永远不会正经的脸,忍不住好笑。她下到楼下客厅,已经有一大堆人聚在那里。丁迩居中,一本正经地弹琴,丁氏夫妇和丁杉、丁柳、丁琪、丁帮丁佑都围坐在客厅的壁炉四周。艾琳笑得象个孩子般,招着手叫她过去。

丁迩大声道,“来了!来了!干嘛放着小李斯特不用,偏要我这门外汉来班门弄斧呢?”

丁丁扑哧一声笑出来,道,“谁敢说丁迩先生是外行?单凭阁下这首《福利亚舞曲》就可以在我们学校名列前十,而且以阁下之滔滔不绝口若悬河,会有哪个评委不心醉神驰拍案叫绝五体投地魂飞魄散?”

众人大笑。丁迩装出一脸的委屈,道,“真不象话!说话也太流利了,你这样子还叫结巴吗?”又是哄堂大笑。

其实自从接受心理医生的指导采取了音乐疗法以来,丁丁结巴的毛病已经好了很多。说话时间一长,特别是在唇枪舌剑的斗口中,几乎已经能够流利地表达。

丁迩又道,“伊萨克你们不是要办自由艺术节吗?请丁丁做参谋吧。”

丁丁心口直跳,偷眼瞧了瞧伊萨克,见他未动声色便道,“我的这点儿微末技艺拿到高年级就太丢脸了,二哥你别老拿我开玩笑。”

伊萨克连忙乱摇头,“不是!不是!我早就有这个想法了,不过怕你不喜欢太乱的环境,才没跟你说。”

丁丁低头一笑,“喜欢的。”

人群中,丁迩象总指挥似地拍手,道,“好,好,就这么决定了!老三你负责服装,小舞负责造型,伊萨克到时候就当司机。”

他向杉眨了眨眼,颇有成就感。其实当年丁丁误闯温柔乡的事,除了当时还是小毛头的丁帮丁佑,丁家成员无一不晓。但一者此后伊萨克和丁丁不在同一屋檐下住,难有撮合的机会;二者兄妹两人都内向晦藏,疏远的个中原由旁人又难以启齿,因此想要两人和好如初是颇有难度的。今天的聚会由艾琳召集,丁迩猜想母亲可能也有这么一点儿类似的企图,虽然最终是由他来完成,但这应该是全家人一致的愿望。

丁杉没说话,脸上的表情象迷惑,又象在沉思些什么。丁迩悻悻地想,这小子,总是一副看破红尘的老头表情,瞧着真碍眼啊!

作者有话要说:【玛丽有只小绵羊】

——有人记得这歌么?

【月光】

——是艾兴多夫的诗不错,但在写译文的时候胡添了两笔,请诸位切勿深究。

【寿春节】 罗洲法定节日,每年的三月三日即为寿春日,假期为一周。

【宁夏节】 罗洲法定节日,每年的六月三日即为宁夏日,假期为一周。

【清秋节】 罗洲法定节日,每年的九月三日即为清秋日,假期为一周。

【酿冬节】 罗洲法定节日,每年的十二月三日即为酿冬日,假期为一周。

06 明威

今天是丁丁第一次去伊萨克的学校联合彩排,她一向不爱见生人的,心里不免有点打鼓。昨天伊萨克已经和她说好下午一点的时候来接她,到时候多芙琳也会在。从那次事件以后丁丁就再没见过她,只是有时回家遇上伊萨克时,偶尔会谈起。虽然事情已经过去很久,回想起来多少还是有点尴尬。十二点半的时候,丁丁已经等在客厅里,一边给小提琴矫音,一边想着见到多芙琳该说些什么。

丁杉提着个纸袋子从楼上下来,问道,“就你一个?其他人呢?”

丁丁将小提琴放上肩膀,“艾琳去买昨天电视广告上演的那个牌子的鱼子酱,舞去约会了,柳柳在教小琪化妆,小帮小佑在睡午觉,至于老爹,他昨天根本没回来。”典型的家庭雕塑组像。

说着她开始试音,随手拉了一小节舒曼的《蝴蝶》。他坐在沙发上静静地听她拉完,将纸袋掷到她怀里,道,“衣服。”

丁丁有些惊喜,拆开袋子,里面是一件柔蓝色洋装。裙子的质地软而垂,式样简约优雅,而且尺寸刚刚好,可见是丁衫为她度身订做的。另外还有一双灰色短袜,一双白皮鞋,亏他想得周到。想起那天丁迩宣布的人事安排,她不禁莞尔,“当真?二哥知道你听他的话,尾巴要翘上天了。”

丁杉疑问地“嗯”一声,又道,“我只接受我认为对的意见,应该没有人能强迫我做不喜欢的事。”

丁丁看着他,有点着迷。众多兄弟姐妹之中,丁杉和丁舞的自主性最强。丁舞个性独特,善于交际,常能驾御整个圈子的意向。丁杉才华横溢,生性懒散,平时除了家、学校、设计室、图书馆,就是去看看电影或者时装发布会,一年独自到国外旅行一次。目前他是开朗齐罗学院西画系的二年级生,有幸成为著名时装设计大师内格罗不多的几个入室弟子之一。他自己的身材也很标准,187CM的身高,强壮而匀称。

“杉,有没有人说过你笑起来好看?”

丁杉想了想,道:“有,他们劝我最好常常笑。”

丁丁端详着他那张英俊而抑郁的脸,“还是那样啊。”

丁杉道,“有三种人的笑容是做给别人看的,政治家、商人、妓女,我没有专业精神,更没有那种嗜好。”

丁丁笑出声来。他一向直接,这常常给人桀骜犀利的印象,但与他做朋友是件很快乐的事情。他们两个的关系特殊一些,不象兄妹,更象朋友。

院子里响起汽车喇叭声,丁杉站起来看看窗外,“伊萨克的车。”

丁丁忙把小提琴放回琴盒,稍稍整理一下衣着出门。门廊前,穿着牛仔裤和短袖体恤的多芙琳从白色凯迪拉克车窗口探出头来。她理所当然地认为来者是伊萨克,乍一见多芙琳,不禁吃吃地道,“是你啊?你……好。”

多芙琳开了车门,让她把琴盒放在后座上,看着丁丁绑好安全带,她开始发动车子。“长大了,是个小美人儿。要不是伊萨克的妹妹,我会妒忌的。”

丁丁窘了起来,想她们好些日子不见,可能是伊萨克一厢情愿地向女友夸耀妹妹来着,心里不禁窃窃欢喜。“伊萨克说过你是明威大学的返校节皇后,我大哥其实很挑剔的,不是美女,他才看不上。”

“这么跟你说的?”多芙琳笑了笑,“知道吗,他从未亲口对我说过他爱我,甚至没说过我漂亮。在他眼里,女朋友和好朋友可能没多大分别。”

丁丁立刻想起两年前看见的那个画面,当然有分别的,伊萨克绝非同性恋。她觉得的多芙琳笑容里有一些郁郁寡欢的味道,这不象她以前认识的多芙琳。也许她的个性还是那样爽朗洒脱,但与伊萨克的恋爱似乎给了她太多的烦恼,就象雄鹰被人在脚上绑了根绳子,无论飞得多高多远,总有那根绳子纤绊着,再不复往日遨游天空的自由自在。

“其实我一点也不了解他,而他似乎也不愿意让别人了解。我并不在乎虚浮的誓言,但有些东西你不说别人是永远无法体会的,这与信任无关。”

多芙琳这些心事似乎沉积很久了,需要有个倾听者来分担。丁丁预感到他们的爱情势头不妙,而自己能做的只是袖手旁观,这个结论突然让她感到自己很无耻,似乎应该做些什么的。

果然多芙琳接下来说,“我们……会分手。我想这次自由艺术节之后再告诉他,你是第一个知道消息的人。希望你暂时不要说,可以吗?”

丁丁沉默了一会儿,“只要伊萨克不问我。”

多芙琳从头顶的后视镜看她一眼,认真地道,“你真的长大了。”

一路上多芙琳再未说话,而丁丁出于礼貌或者尴尬也没有开口。多芙琳打开了收音机,皇后乐队的老歌《We will rock you》少许冲淡了气氛的冷硬。一小时后,明威大学到了,彩排的人已经大多到齐。

明威的自由艺术节在全罗洲都小有名气,固定在每年的10月上旬举行,为期十天,有芭蕾舞剧、辩论会、画展、影展、音乐会等等,通常的做法是各自为阵,自由安排举行时间,有时甚至东西对垒,你方唱罢我登场,情状精彩之极。一直以来芭蕾舞社因为学校的刻意扶植,占据着得天独厚的优势,这是多芙琳身为学生会长兼话剧社社长的一大耻辱。今年她早早联合了同样失意的校乐团,精心制作成音乐剧《基督山伯爵》,打算借此一雪前耻、扬眉吐气。

老实说伊萨克是不太喜欢这种情况的。有艺术天分,有灵感,有热情,这当然好,但没必要那样咄咄逼人、信誓旦旦地非要打倒别人不可。艺术节这种东西,原本是要带给人快乐,一旦加入了过头的争强好胜之心,就失去了它存在的意义。这阶段多芙琳常因为社团的工作疏忽他,他总觉得多芙琳的心离他越来越远了。

剧场在棒球场的后面,中间隔着一条白石小路,两、三排茂密的橄榄树。剧场是半露天式的,观众座位在橄榄树林前面的草地上,上方有一个漂亮的弧型顶棚。舞台是原来一栋两层楼高的小教堂改建的,显得空阔而深邃,中央放了一个十吨重的转动布景,主背景为黑色。

排练已经进行了两个小时,除了男扮女装替演海蒂公主的演员老是忘词和笑场,基本上进行得很顺利。接下来是半小时的研讨会,丁丁打算休息一会就走,但她必须坐伊萨克的车回家,而伊萨克要陪多芙琳,所以她只能等着。她挑人少的角落靠着棵大树坐下,全身浸在浓阴里,悠闲地喝着伊萨克带来的苹果汁。多芙琳和社团的几个主要负责人围坐在在舞台脚下,讨论这次的宣传计划,气氛十分热烈。伊萨克也在其中,但插话的机会并不太多。

她闲坐了一会儿,开始用一块绒布擦拭琴身上的汗渍和松香粉,时而抬头看看远处正在进行的棒球比赛,偶尔也看一眼多芙琳他们。在这群人中,多芙琳明显占了主导地位,充当着众星捧月的主角,整个人容光焕发。她简直怀疑几个小时前那个满脸忧郁的情人和眼前高谈阔论的美女是不是同一个人。伊萨克是这群人中唯一的不合者,就象低音部的硬充进了高音部,即使努力地要跟上其他人的脚步,还是轻而易举地从举手投足间泄露了不同的气质。

恋爱原来这么辛苦吗?为什么要勉强自己去喜欢根本不喜欢的东西,自己固然不快乐,而对方也未见得幸福?想到这里,她忽然觉得烦躁,甩了甩头,努力要驱赶掉这些不愉快。

作者有话要说:莫话说

07 微笑

这时远处操场上忽然叫好声响成一片,丁丁抬头望去,只见攻方队员轻松地抛下球棒,不紧不慢地绕了一圈跑回本垒,很明显这是一个漂亮的本垒打。棒球是罗洲中学体育必修课,她是勉强及格而已,没什么好感。但那个球带着疾风,倒霉地正往她这个方向而来,吓得她赶紧背转身护住怀里的小提琴。

幸好那球飞行了这么远一段距离后,后劲已衰,跌落在她靠着的那棵橄榄树附近,滚了滚停在不远处。操场上那群人似乎喊了些什么话,她料是要她掷还过去,但一则力气有限,掷不了那么远,二则伊萨克早就提醒过,明威的学生人品参差不齐,少搭理为好,因此她转过头不理。

那些人聚到一起说话,丁丁觉得他们可能正用猜拳赌谁来捡球,因为刚才击出本垒打的那个红发高大的男子已经向她跑过来。似乎是要显示自己的与众不同,他并未穿明威的运动制服,名牌棒球衫和经典色系牛仔裤标榜出懒散越矩的本质,火一般的头发长及脖颈,在脑后随便抓了一把。全身汗水淋漓,而他好象把这当成一种骄傲的凭证,甚至没有伸手擦一擦,汗水在他脸上、身上尽情流淌,闪着光,反而使得这个人象战神阿瑞斯一样张扬耀眼。

红发男子的眼光在丁丁身上游移,然后停留在那把小提琴上。小女孩的年纪应该在十六岁左右,明威大学没有年龄这么小的学生。尤其引起他注意的是女孩身边那只曲线优美如流水的小提琴,他学过八年的钢琴,并且由于某些特殊原因,对乐器有着非同一般的鉴赏力。他认得那只小提琴,那是威洲一流小提琴工艺师阿马提家族的纯手工品,在去年参加罗兰春季拍卖会时刚好诞生二百五十年,算是一件古董了,当时的成交价大约是六十万罗洲币。价值倒在其次,他感兴趣的是这小女孩是如何得到这把琴的。而这样一个幼稚的小女孩,一个混血的杂种,又有多少才华来匹配这把昂贵而特殊的小提琴呢?

丁丁从来没有觉得这样不自在,红发男子的注视是如此放肆,以至她有一种烧灼感。她原本没生气,也不打算要对方道歉,这时却因为突如其来的惊慌而恼怒了。再一次对视让她读出了红发男子眼中的厌恶,以及一点点不易觉察的讥讽。这个人身上有浓重的异国情调,眼神明亮而犀利,即便在游人如织的曼城街头也必是特别的。丁杉也是威洲后裔,但丁家东方式的家庭教育柔化了他身上的锋芒,相比之下,眼前的红发男子更象纯正的威洲人,优雅,华丽,敏锐,锋利。

于是丁丁做了一个举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她把小提琴放在左肩最舒适的位置,拉了一整首门德尔松的《乘着歌声的翅膀》。通常情况下她是不愿意被人当成花瓶观赏的,但今天的兴致出奇地好,很想给这跋扈放肆的男子一记有力的反击。这次打击的效果好得堪称完美,原本不过想用琴技堵住红头发的嘴,不料从第二节开始就有听众聚集过来,到最后其他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众人都凝神屏气聆听她手中流泻出来的音符。

一曲已毕,众人从震惊的情绪中慢慢苏醒,不约而同地鼓起掌来。在观众的褒扬和赞叹声中,伊萨克象炫耀漂亮女儿似地得意。丁丁只顾看那红头发,连伊萨克赞许的目光也没注意到。

红头发似笑非笑地弯下腰凑到她耳边,轻轻地道,“这琴叫‘芙丽雅的微笑’吧?你觉得你脸上那种表情能算微笑吗?相对演奏者的水平而言,琴的价值太高了。换把琴吧,或者,你的手。”

丁丁怔住,心里的惊讶多过受到的羞辱。听说过“芙丽雅微笑”的人很多,但真正识得的却少之又少,那红头发居然一语道破,并且准确地切中她的弱点。她在德尔松的指导老师美勃尔过去曾是茱利亚音乐学院的教授,一直以来美勃尔对她华丽的技巧褒奖有加,但指出她对音乐的感觉还是远远有差距,而大师与琴匠的根本区别就在于此。

她迎着阳光微微扬头,忽然看见那头鲜亮耀眼的红发,心中一动。红头发眯起了眼挑衅地看她,道,“怎么?要我弯下腰把脸颊给你吗?”

他的罗洲语有明显的外国口音,声音浑厚有磁性,虽然口出恶语,依然不能否认他的声音非常好听。光看他的脸可发不出那种声音,如果他是歌手,丁丁想,唱老鹰乐队的《加洲旅馆》是最合适不过了。他锋利的眼神逼视过来,她一激灵,顿时从冥想中惊醒,暗骂自己什么时候了,还在那里胡思乱想。

她再想了一想,觉得自己的猜测应该没有错,便道:“请放心我没有那种特殊癖好,只不过想问问你,认识阿弗?弗烈德里科?阿马提先生吗?”

阿弗?弗烈德里科?阿马提是德尔松中学音乐学会的赞助商。真是妙极了,她想起阿弗曾谈及独子雷欧出生于罗洲成立100周年大庆那一年,今年刚好22岁,目前正在明威大学念工商管理硕士。非常聪明的类型,不然不可能两年念完了四年的课程。生活上却有些难以克服的粗疏,说好听些是不拘小节,直到有一次他把衬衫角扎在裤子拉链的外面,他才不得不正视这一该死的细节问题。阿马提先生说起这事的时候表情很有趣,似乎是他的儿子优秀得太不真实,要出那么点儿纰漏才感觉象正常人。

“不认识。”他的回答来得太快,而且不带任何感情,有故意撇清的嫌疑,进一步证实了她的猜测。

伊萨克已经在旁边站了有一段时间,这时快步走过来与丁丁肩并肩而立,一只手保护性地搂住了她的腰,和和气气地对红头发道,“舍妹只有十七岁,一向很有家教的。如果有得罪的地方,请多原谅。另外我想说,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为人处世宽容一点的好,这种态度对小女孩太失礼了吧?好在彼此没有交往,希望以后也不要再见了。”

他将那番不太客气的话说得很是客气,态度又温文有礼,别人一时倒也不好发作。多芙琳暗自纳闷,老实木纳的伊萨克曾几何时也这样厉害起来。

伊萨克低头在丁丁耳畔道,“走吧?”

丁丁看着红头发点头,那边伊萨克又在问多芙琳等一会儿要不要来接她。

走过红头发身边时丁丁停了一下,用只有两个人才听得到的声音道,“前面开了,下次记得关门。”她声音放得极轻,挑衅地朝他眨了眨眼睛。他的脸色象是大冷天只穿着一条内裤站在正午十二点的曼城街头,要不是对阿马提家族刚烈的个性略有所知,她真想放声大笑。闷闷不乐了一整天,只有现在是快活的,晚上肯定能睡个好觉。

从明威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六点,洗完澡坐到餐桌边时,想起白天红头发阿马提咬牙切齿的神色,她哈哈大笑。所有人都停下用餐动作,目光凝聚到她一个人身上。

丁夜农习惯性地以一声咳嗽代替开场白,正要切入正题,只听老么丁佑汤匙敲得叮当响地舀起一勺水果色拉送进自己嘴里,含混不清地道,“丁丁恋爱了。”

“来,这种威洲史多伦蛋糕味道很好的。”丁夜农技巧地塞住老九的大嘴巴,丁佑应接不暇,嚼得满嘴咕咕有声。

丁丁哑然失声,丁家人的想象力还真丰富。

“安静……”老四丁司扫了众人一眼,慢条斯理地用口巾擦擦嘴,待桌上众人寂静无声方才吐出句话,“请问,可以让我们见一下那位幸运的男士吗?”

“老四!” 丁夜农夫妇异口同声加横眉立目,这太过分了。

丁丁一口饭噎在喉咙口,咳嗽脸红脖子粗,用力地捶胸顿足,对面的丁杉、丁司和丁舞同时递了杯水过去。她接过丁杉的水,谢过丁舞,瞪了一眼丁司,是谁害的,还敢上门耀武扬威。

坐她旁边的丁迩是罗洲警探,惯来喜欢教训人,一边替她拍背止咳,一边开始数落丁司。从家庭伦理道德说到国际法律条文涉及历史文化社会哲学等一系列方方面面举例诸如丁司三岁尿床四岁打架六岁诈骗哥哥的零用钱八岁诱拐纯洁少女外出郊游十一岁参与不良学生集团整老师计划最后得出结论丁家老四姓丁名司者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丁丁脸色渐渐平服,忽听得丁迩的声音在空中打了个旋儿落下来,“所以,你应该这么问——亲爱的妹妹,请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办喜事呢?”扑地一声,她刚刚抿入口中的果汁尽数喷出,胸口和桌上的餐巾全都淋湿了。

“够了,让我自己说。”再让他们这么胡猜下去,她怕自己会吐血,“今天欺负了一个讨厌的人,所以心情舒畅,灵魂愉悦。请各位不要天马行空随意捏造,可以吗?”

丁司摊开手,“不能怪我们,谁让你笑得象偷了情似的。”

饭桌上老老小小发出高低不齐的笑声,丁丁去追打丁司,丁司拔腿就跑,丁帮丁佑甩下没吃完的晚餐跟在后面兴高采烈地胡闹,男孩们用刀叉敲击杯盘,女孩们嚷着衣服头发上沾到酱料了,丁家大屋象往常一样喧闹而欢乐。

作者有话要说:【罗洲】世界234个洲之一,温带气候,基督教和佛教占主要信仰,罗洲语为通用语言,分为卡俄斯区、乌拉诺斯区、该亚区、克罗诺斯区、瑞亚区、宙斯区和赫拉区七个行政区。

【曼城】罗洲首都曼城位于狄密斯运河上游两岸,宙斯区中南部,拥有南阿波罗海最长的海岸线,集中了大量的世界级博物馆、科研机构和名牌大学,罗洲各大银行总部和著名商会的聚集地,集中了罗洲40%的现金流通量,全罗70%的股票交易在曼城股票交易所进行。重要的经济、金融、文化和交通中心,罗洲最大的海港和航空站。城区人口总数超过八百万,一半以上为移民,是多种族、多民族文化杂交的地区。

08 谎言

艺术节过后多芙琳和伊萨克两人不声不响就分了手,事前不但身边的朋友一点没得着消息,连家里人也毫不知情。半年后“寿春节”的前一天,有人看见一个多芙琳的仰慕者向伊萨克出言挑衅,而这个历年综合成绩都位列医学院年级三甲的优等生竟然当着训导主任的面与挑衅的小子大大干了一架,跌破了所有人的眼镜。校园里一时谣言四起,伊萨克受不了那暧昧尴尬的气氛和没完没了的好奇问题,放假那几天驱车回到曼城的家。

迎面看见那阳光般灿烂的笑容,伊萨克心中如春风解冻,不知不觉停住脚步,心情随着那酣畅亮丽的乐曲轻快流动。暖而不烫的阳光下,云淡风轻,湖水苍翠,野花烂漫,碧草如茵。曲子是维瓦尔蒂的《四季》,丁丁坐在一架白色大钢琴前,笑着,闪着光,十指如流萤飞舞。丁帮丁佑两个坐在琴盖上有模有样地牙牙高歌,丁迩和丁司拿着萨克斯风,丁舞、丁柳、丁琪各执一把小提琴,只有丁杉懒洋洋地半躺在丁丁坐椅脚下昏昏欲睡。乐曲进行到酣畅时,琴盖被大家疯狂地卸下,露出里面的零件和钢丝,有人用小木锤轻轻敲打钢丝,有人用手指弹击琴身,剩下那几个小的干脆跳到了琴凳上踢踏作舞。这些声音汇成了高低有致、和谐动听的乐曲,一时每个人都沉浸在音乐带来的欢乐之中。

自从孩子们一个个住校和工作以后,这种家庭合作演奏的画面已经许久不见了。再次身临其境,伊萨克被触动了内心深处一些柔软的东西,温暖而愉快的感觉自胸口向四肢洋溢开来,软绵绵地包围了整个身心。

“伊萨克!”丁帮丁佑最先发现大哥,不约而同从琴凳上飞扑下来。

伊萨克眼明手快一手一个捞住,看着两个小弟弟脸上红扑扑地充满了纯真和兴奋,他只好苦笑。“这么下去总有一天会被你们吓出心脏病来。”

“那就改专业吧,胸外科如何?日进斗金呢……”丁舞从钢琴后缓步出来,伊萨克觉得她一点没变,微笑依旧明艳而冷淡,只在那双明媚的眼睛中才看得到顽皮的神色。她看着伊萨克,眼中满是笑意,上前给了对方一个亲切的拥抱。 “好久不见伊萨克,欢迎回家!”

接着丁帮丁佑、丁柳、丁琪、丁迩、丁司轮流上前与伊萨克拥抱叙话。最后轮到丁杉,面对伊萨克张开的双臂,丁杉看看天,又看看自己的手,终于很不情愿地站起来,伸出一只右手抓住伊萨克的握了握算数。

丁杉敷衍了事过后便慢慢走开,花园里只留下丁丁一人与伊萨克相对,她丁忽然难为情起来。

伊萨克看着丁杉渐渐走远的背影,悻悻道,“这小子,态度可真差……可还是没办法讨厌他,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他才象是这个家的长子。这想法是不是有些奇怪啊?”他说到末一句的时候回过头来,发现丁丁掩着脸颊,不禁好奇,“脸怎么了?”

丁丁慌忙放下手,呐呐道,“没什么,没什么。”

“咦?脸好红啊……”

“讨厌,人家哪有?”

“明明看见了,毁灭罪证啊……”

两人笑着打打闹闹,出了一身汗,便在湖边的小码头上坐下来,将双足浸泡在湖水里,舒服得四脚朝天在木码头上躺了下去。

伊萨克望着蔚蓝的天空缓缓道,“丁丁,你想过自己的父母吗?我说亲生父母。难道你从来不感到好奇?他们身在何处,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他们为什么……不,不是抛弃,只是无可奈何的选择,也许他们做选择时候比我们更痛苦。”

他知道丁丁来自丁夜农的故乡夜洲,但并不知道她是被丁夜农夫妇从海里救上来的。这件事有可能牵涉到一桩阴谋、故意伤害乃至谋杀,因此丁夜农一直守口如瓶,在丁家除了他们夫妇知道内中隐情,还有就是丁丁本人。在她年满十六岁那年,丁夜农认为她的心智已经足够成熟的时候,将她身世的来龙去脉一一告知。

“不止一次想过,但是很多事情因人而异,不能一概而论的。”丁丁知道父母在德洲的一家修道院里收养了伊萨克,他的情况有所不同,因此他对血缘至亲的渴望比她更强烈。“你手上那枚戒指,是家人留给你的信物吗?那就代表,也许有一天你们会重逢吧。”

丁丁听见伊萨克叹息一声,“那是很久以前发生的事了,是永久的怀念,还是相认的表记,我无法确定。重要的是,它在我手上,离我这样近。看着这戒指,好象就能看到她,这样我就很满足了。”

“你还记得妈妈的相貌吗?真幸福,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丁丁跟着叹了口气,“可是想着一个人,牵挂她的境况,却无法亲眼看见她,不是一种痛苦的折磨吗?”

很长时间伊萨克没有答话,丁丁以为他睡着了。间隔许久,他低沉动听的声音答道,“人生来就是受苦的啊。要成长,要磨砺,要为生存而挣扎,要为提高生活质量而奋斗;要经历风雨,要经受挫折,要抵御贪念和诱惑,要消化痛苦和悲伤……可是痛苦何尝不是一种经历呢?”

丁丁闭着眼惬意地伸了个懒腰,迷迷糊糊正要睡过去,忽然听见伊萨克长长吁了一口气道,“天真蓝啊……知道吗,今天是我心情最愉快的一天。烦恼的时候到大自然中去看一看,心胸也会变得宽广起来吧?”

她心口一跳,耳边响起多芙琳来接她那天说要和伊萨克分手的话,不禁脱口而出,“你们分手了?”

伊萨克一下睁开眼睛坐了起来。丁丁立刻明白失言了,正想撒个谎糊弄过去,伊萨克已经质问道,“你知道?”

丁丁不安地看着他,呐呐地道,“彩排那天我们聊了一会儿,她心情不好,说要分手,我答应她不跟你说的。”

“所以你们(你)撒谎?”

“可是伊萨克,你并没有问我。”

“够了,别以为沉默就可以代表置身事外。知而不言是放任无情,言之不尽是虚伪藏私,你这是什么?”

“伊萨克……”

他满脑混乱,疲惫地挥手,“走吧,让我一个人待着。”

丁丁觉得有一股冷冽的冰流从头顶心灌进去,走过她的四肢百骸,一直流到脚尖,整个人都凉了。她呆站了一会儿,终于垂首离去。

顶楼唯一的卧室,光线昏暗,窗口放着一架天文望远镜,窗前斜倚着一人。

丁杉站在这里很久了,从他那个角度望出去,花园里发生的一切都一目了然。他甚至看到了那双眼中湿淋淋的夕阳和手背上几点凉凉的泪水。伊萨克在叫她,她慌忙收拾了一下心情,回身给了伊萨克一个微笑,于是伊萨克安心地继续悼念他伤逝的恋情。

真是单纯啊。他注视着那张泪水犹自未干的阳光笑颜,那是一种比泣血更沉痛的滋味。是错觉吗?

作者有话要说:莫话说

09 飞翔

首先丁丁不知道这是滑冰俱乐部,其次她若知道进来将遇到这种麻烦,肯定会重新考虑心情郁结的发泄场所。她会走进“飞跃仙境(Fly Farey)”俱乐部,完全是因为心情极度恶劣和街上看到的一段广告词——“跨跃仙境,让花朵在你心头飞扬”。这话很让她迷惑,猜测着俱乐部的活动项目可能是香熏美容,亦或是人体彩绘,可能是花卉种植,也可能是搏击运动,她甚至猜到了秘密毒品交易,而实际的主题让她大出意料。

每个客人进门之前都必须戴上面具,也就是说会员之间一般是不知道彼此的长相和身份的。这正暗合了许多人的心理,因此也时常有上流社会人物和职业选手光顾,实为鱼龙混杂之地。

报名时作了简单的登记,第三天俱乐部通知她可以注册了。象征性地交过注册费用,她被领到新手指导处,那里准备了统一的冰靴和各色面具。她看了看自己一身短打扮,随手在俱乐部为客人准备的面具中拣了一个佐罗面具戴上,配合面具的还有一副腿式黑鹰枪套,她觉得好玩,也戴上了。

人们鱼贯通过,她指着他们胸前的小颗翡翠蔷薇问服务生是什么。

“那是会徽,小姐。一共有三种,您看见的那种绿色是普通会员。贵宾的话,花瓣上会有一些不规则的绯色。还有一种蔷薇上带有翅膀,那是俱乐部的老板和会长戴的。”

服务生流利地回答,脸上带着惯性的微笑,似乎已经回答过这个问题千百遍,随时可以给出标准答案。他殷勤地在丁丁的前襟之上别上一朵拇指大小的翡翠蔷薇徽章,色泽淡绿,温润晶莹。丁丁想这老板必然爱好珍玩,连设计个会徽也颇费心机。

发觉自己正在微笑,她不禁认为这翡翠蔷薇是个好兆头,今天会成为愉快的一天。所以当她看见那个美丽娇弱的南部少女被一群无赖纠缠时,第一个反应是扭开脸装做没看到,迅速观察好洗手间的位置,打算在那少女呼救时躲到厕所里打电话报个警完事。

她正往洗手间方向走去,忽然听见身后脚步声大作,有人向自己这边跑过来。现实常常与人们的愿望背道而弛。她皱起眉低头看一眼自己的衣服,暗自懊恼。不过是喜欢衬衫与牛仔裤的舒适而已,她可不是决斗专家、搏击高手。

一只细软的手从后面伸过来拉住了她的衣服,怯生生道,“求求你,有人跟着我。”丁丁认命地叹了口气转回身,一个穿着湖蓝连身背心裙的稚嫩少女站在她面前,手上拿了一个折断的金色天使面具,身材苗条,皮肤白皙,有一头黄金瀑布般的长发。丁丁身高173CM,和丁杉在一起的时候,正好是到他鼻子下面。这少女也是到她的鼻子那儿,因此丁丁猜测她的身高大约在160CM,看样貌可能跟自己差不多年纪,说话带着明显的罗洲南部口音。

丁丁皱眉道,“你想我怎样?”

少女瞧着她泫然若泣,“他硬要与我共舞,我说已经约了人了。我害怕,他们有五个人,不象正经来运动的。”

她随着少女的眼光望过去,不远处那些人也正在朝这边看,目光中透露出警告。她厌倦了不友善的目光,不想惹麻烦。“抱歉去找蔷薇上带翅膀那个人,必要时我会报警。”

此刻丁丁只想尽快摆脱,可是那些人却已经堵了上来,将两人围在墙根下。知道躲不掉了,干脆把刚才领来的冰鞋往背包里一扔,空出两手来,免得万一动起手来吃亏,一边仔细观察周围环境,做着自卫或夺门而出的打算。真是出行不吉,看她给自己惹来什么样的麻烦。

这群人里的一个金发男子肆无忌惮盯着她,“拿掉面具,我要看你的脸。”这几个青年男子之前已经强行摘掉那南部少女的面具,见这身材修长的黑发少女特立独行,不禁大感好奇。

丁丁警觉地按住自己的面具,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各种念头,“你是谁?”

对方迟疑一下,忽然间眼光闪烁,“德瑞,威廉?德瑞,听说过么?”

南部少女忍不住低呼,“那不是‘幻影王’的本名么……”

丁丁回顾她一眼,看来这小女子要比她见识广,对方难道还是什么大人物,巴望她是认错了人,不然今天可是在劫难逃。

金发男子盯着她上上下下地看,“那么你呢?”

对方目光轻佻,让她有掉在垃圾箱里的感觉,可是好主意就在这时候迸发出来了。“Ten,我叫Ten。”这是她在注册时登记的名字。

对方失笑,“第十?用数字起名,你父母还真省心。” 这话倒不假,每个听说过他们家庭的人都这么说。

她不动声色地拉着那南部少女少女慢慢地退到地毯之外,眼角余光瞥见两边的水仙盆栽里装满了大大小小的琉璃球,心中越发笃定。“省心只是好处之一,另一个好处是因为这名字让人记忆深刻。我敢保证……”那几个少年却因为听见她说话结巴,大笑起来。

“今天之后,你们会对这个名字终身难忘的。”她忽然变得口齿伶俐,猛然蹲下去用尽全力拉扯地毯。

这段走廊地毯刚好不太长,并且服役期限将近到了该颐养天年的年龄,地钉也就不是很结实,一拉之下几乎完全移位。地毯上站着的那四个人促不及仰面朝天摔下去。她拉着那少女飞快地跑过那些人的身边奇Qisuu.com书,一路连续推倒四盆水仙,花、水、琉璃球打翻了一地。有个把爬得快,刚要冲上来抓她们却又立刻踩在琉璃球上重重地摔了下去。两人百忙之中回头一望,哈哈大笑。

少女领着丁丁在迷宫般的回廊里左转右折,匆匆穿行,眼看走入死角,忽然推开一扇门,眼前顿时豁然开朗。

原来这里是短道速滑馆,30米挑高的大厅,中央是30×60米国际标准速滑道,东南两角上有一块旱地练习场。冰场一侧为观众席,一侧设有专用的裁判房,天花板上吊着电子记分牌,灯火通明,冰面晶莹。十来个穿着尼龙连体紧身运动服的人聚在一堆,有人准备上冰,有人在绑冰靴,有人举着画板跟教练讨论着什么。教练是四十五、六岁的罗洲男子,身高超过190,体态健硕匀称,说话的时候微微攒着眉心,看起来朴实而古板。

南部少女欢快地飞奔上去,搂住他的脖子亲吻他脸颊。男子宠溺地低头吻了她额头一下,两人喁喁低语。丁丁见他脸色时怒时忧,便知是在讲述刚才的遭遇。一会儿他挽着那少女向她走来,郑重地跟她握手。

“都听茜茜说了,非常感谢你的帮助。我是麦,茜茜的堂兄,也是这里的短道速滑教练,今后有什么可以效劳的,请尽管开口。”原来女孩叫做茜茜,跟著名的奥地利皇后一个名字。

茜茜拉拉麦教练的衣角,“可以跟你学速滑啊。”

麦教练暗自观察对方,却见丁丁摇头道,“开始我可没打算救她,不过情势所迫不得以而为之。”

见她率直,麦教练顿生好感,递给她一张名片。“茜茜的话你不妨考虑一下。我看你除了瘦一点,身材倒很适合冰上运动,可以试试。”

丁丁不说话只笑笑,心想不会有机会来这里了。她不知道,命运的轨迹已经回到了原点,一个注定要用翅膀来飞翔的人生,即使错过了许久,还是在这个灿烂春日与她不期而遇了。

这以后的一段日子里,阴霾依旧笼罩在丁丁心头。从发生口角那天起,伊萨克已经整整两周没回过曼城的家了。

最近丁杉正好有一周的课外作品自由鉴赏时间,所以有暇到学校接她,回来的时候丁丁开车。蓝色精灵车在剑龙大桥上飞驰,桥下的雅典娜海泛着宝石般湛蓝的光。丁丁一只手扶着方向盘,一只手在嘴唇上漫无目的地摸索着,牙齿在食指上咬出深深浅浅的痕迹,却浑然不觉。

丁衫冷然瞧着,忽然扯过她那只手用力握住,“罗洲每年有五万人死于交通事故,占死亡百分比的1.5%,排在死亡原因的第十位。想发泄压力找个安全的方式,还有,自残也不行,会变难看。”

车道变换,刹车踩下,丁杉在紧急停靠湾下车将驾驶座上的丁丁了换过来。她无力地靠在椅背上,任凭丁杉系好安全带。“杉……我不快乐,一天一天,对什么事都没兴趣,这样的日子我……透不过气来。”她哽咽起来,开始还压抑着,随着车载CD幽幽的钢琴曲响起,哭声再也抑制不住,象山洪般汹涌而出。

从他们车边经过的路人看见了她哭泣的脸庞,无论是惊讶、怜悯、鄙夷或冷漠,都在车窗外转瞬即逝。人生路过的风景何其多,谁会记得一张陌生的、哭泣的脸?

“去找一件喜欢的事做吧,无论你想做什么,认真一点。一旦你把情感投诸其中,快乐就回来了。我想看你微笑。”

丁杉的话一直在丁丁脑海里盘旋。这天她回到自己的房间,从抽屉里找出了那张名片:“托德?麦,飞跃仙境速滑社,电话:350-XXX。”

刚拨通电话叫了声麦教练,对方气喘吁吁、震耳欲聋的声音就涌了出来,“该死的你怎么敢缺席比赛!你知道我是怎么找到汉克斯代替你的?如果Fly Faery因此丧失精灵杯的参赛席位,安娜?陈我一定要宰了你……”

她赶紧将听筒拉开距离,小心翼翼地道,“麦教练吗?打扰了,我是TEN。”

对方排山倒海般的声音在听到这句话时尴尬地嘎然而止,“啊……TEN小姐吗?请问有什么事?真抱歉……”

丁丁说明来意,对方非常高兴,叫她明天立刻去报道。放下电话一身轻松,麦教练疯子般的大喊仍在耳边,还有纷乱的讲话声、嬉笑声、跑动声、桌椅移动的声音,那样热闹而嘈杂,简直让她悠然神往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朋友最近对我说,在有限的时空里尽量追求自己的理想吧……55……还算不上理想呢,顶多做梦而已。不能象某人一样洒脱和我行我素,她是登门入室正统够格的诗人,实际上已经被肯定了。俺一介白丁,俗人一个,写文出来总希望被人肯定的,眼见门可罗雀,当然不是滋味。

不去管他,文文一定要写完,就当练笔也好。

随便看看吧。

10 婀娜

作者有话要说:莫话说对方没有食言,不但免了一年的学费,连必须交纳的场租费也予以申请免除,并且送了一整套装备给她。学员们看了窃窃私语,纷纷猜测她的来历。纷乱中一个全副装备的少女推开门走进来,神色冷傲,容色艳丽,一身漂亮的红白连体比赛服,金发直直垂到腰际。她在臂弯里夹着一个鲜红头盔,脸上戴着鲜红的蝴蝶面具,领口银光闪动。在她的后面还跟着个女孩,身材比先前那少女还要修长,头盔下扣着乌黑的秀发,戴了一个奇特的黑底金色蜘蛛面具,面具以下的半张脸苍白细致,两翦蓝眼冷淡如冰。大部分学员都过去跟她们打招呼,丁丁听见大家叫前面的少女“Enor”,叫后面的少女“公主”。

奇怪的是以容貌而论显然“Enor”更美丽些,占据了绝大部分的艳慕视线,那位被称为“公主”的相形之下反而不怎么耀眼。可是当丁丁看着她时,很快就被对方的独特气质所吸引。不同于前者锋芒外露的灼灼光华,“公主”的美丽是深邃冷涩的,象是冰雪下开出的幽蓝色花朵,有着曼妙的声色、迷离的暗香和娇弱的心思,却被由内而外的寒气封冻住了。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象是屋子里面的人看着窗外,无论外面有什么,她看着的只是那一窗风景而已,即便跟你打招呼,也是客气而节制的。

他们又管“公主”叫艾米。见到丁丁时艾米微微颔首,“Enor”却连敷衍的笑容也懒得摆,居高临下地打量她许久,伸出手。“初次见面,安娜?陈,有夜洲血统,绰号‘婀娜’。”

“婀娜是我们‘Fly Farey’的主力……”

“……婀娜十六岁就得过罗洲冠军……”

“婀娜在今年的冰上黄金联赛排名前五呢……”

各种声音插进来,象是天使头上闪闪发光的光环。这些队员平时多少有些看不惯婀娜目中无人的骄横作风,如今平白来了空降兵,待遇优渥,犹如新添一刺。老刺虽也扎人,却是惯例,势力也已经根深蒂固,“两害相权取其轻”里又存着柿子拣软捏的心态,这时居然一致对外起来。

丁丁看出这些人的不友善,她讨厌这种状况,却又不能视而不见,只好握住对方的手。“久仰。”

“混血?多大了?”

“混血,十七岁,父亲夜洲人,母亲罗洲人。”

“你是……麦教练的亲戚?”

许多人都想问,只是不好开口,听婀娜这样说,纷纷凑过耳朵来。

“作为速滑教练和第一次认识的朋友,他建议我来看看,我接受了建议,如此而已。”

“玩过冰吗?”

“没有……”丁丁确信自己从来没有接触过滑冰运动,可不知为什么在那一瞬间忽然犹豫起来,“但可以试试。”

队员们面面相觑,一些人报以意味深长的笑容。这时候麦教练的声音忽然在众人头顶响起,“想偷懒有更彻底的办法!”于是那些意味深长的笑容全都在他的声音里消失得无影无踪,个个战战兢兢训练去了。

丁丁想今后就要听着这样的呐喊训练了,至少不会每天除了完成学校的作业无所事事,心里有一点不知所措,但更多的却是期望。

“土狗养的”是标准的罗洲骂,相当恶毒的一种,形容一个人血统或身份低贱,有时候特指混血。用夜洲语来说就是凤凰窝里钻进了黑乌鸦,有鱼目混珠的意思。说话的人声音十分低沉,趁着与丁丁擦肩而过说了这么一句,转瞬便淹没在人群中。她甚至连对方的背影都未看清,心里便有些不痛快,开始明白这里有些人并不欢迎她的到来。

不知是碰巧经过,还是故意想要羞辱她,休息时间婀娜居然过来看她,冷眼观察了一会儿新手的训练,便冷冷笑道:“飞跃仙境俱乐部定期淘汰不合格队员。你们到底适不适合这项运动,不幸得很,很快就可以知道了。好自为之,这儿不养废物。”

这种话可算是很不友善了,丁丁还没有决定该置之不理还是恶言以报,麦教练走了过来。“安娜?陈!你又没带护颈……该死的,打算用你的头发结张鱼网吗?马上给我塞进头盔里去。”

他中气十足地把婀娜叫走,接下来的训练时间,那洪亮得惊人的声音就象是在山谷里听到的炮声在滑冰馆里回荡。他外表本来给人淡泊冲合的印象,一进入训练却忽然象变了个人,须发皆张,面目狰狞,仿佛是头冒着怒火的老虎,随时准备着要用他那锋利的爪子来惩罚偷懒的人。

麦教练交代老队员阿拓先带着新手。从其他学员的口中,丁丁了解到这个阿拓正是当时顶替婀娜打比赛那个茉莉的弟弟,今年20,与婀娜同岁,又是同一年进学,资质甚佳。四年前他和茉莉、婀娜一起参加了罗洲区16岁以下速滑锦标赛。其时罗洲女子速滑尚未普及,女性参赛极为罕见,因此比赛从未试图以性别分组,婀娜以黑马姿态杀出重围,打败了当时的夺冠大热门和许多最具潜力的年轻权手,那时的报道还配发了前三名领奖时两男簇拥一女的有趣照片。年后又来了婀娜的学妹艾米,从此茉莉就一直受困于老三的尴尬位置。婀娜的存在就象晴空下的阴云,茉莉能看到远处阳光普照,却永远都触不到它。

两周前机会来了。婀娜在参加完女子500和1000米的比赛之后莫名其妙失了踪,使原定的女子1500米和混合赛3000米接力丧失了最有力的筹码。结果阿拓的姐姐茉莉递补上场,并如愿获得了阿洲分站赛第七名,只要在接下来的罗洲分站赛上的人挤进前十位置,他们就能取得“精灵杯”的参赛席位。可今天婀娜又幽灵般出现了,关于究竟让谁去参加决赛,学员们议论纷纷,毕竟坐享其成叫人深感不快。

“精灵杯”是目前世界上除了冬奥会之外最大的冰上项目综合运动会,固定在婆洲路金思举办,大陆联盟历2296年创立,四年一届,已经举办了七届,第八届将在两年后如期举行。它的举办时间正好在冬奥会开赛的前一年,洲际杯前四个月,每一届都云集了大量的职业精英选手,被认为是世界冠军的风向标。路金思又名失落天堂,因此“精灵杯”又被称为“失落天堂杯”。它的诞生仅仅只有二十六年,历史尚短,影响力却极大。能够参加这样的一流赛会,是每个冰上运动选手的梦想。阿拓因此心神不宁,虽然暂代师职教着新手,大部分心思还是留在了比赛名单上。

丁丁在“飞跃仙境”俱乐部待了近一个月,每天训练三个小时,拓只是每天讲一遍各阶段动作要领和上冰的基本知识,就叫他们自己进行基本动作的离冰训练。麦教练也不是完全不管他们,只不过时间上套得很紧,安排一下新生的练习计划,指点他们的错漏失误,因人而异随时添加跑步、游泳、体操、篮球以及一些专门的力量训练。队员见麦教练并没对丁丁有任何特殊对待,一开始的警惕和妒忌也就淡了,渐渐地开始有说有笑。

德尔松高中离飞跃仙境俱乐部不远,下了课丁丁就往那里去,罗洲的交通虽然拥挤,不过茜茜告诉她可以抄小路走,开车一刻钟就到了。速滑馆里居然还没有一个人,看看时间果然嫌早,所以茜茜来叫她,她便去了。

茜茜在隔壁的花滑社,练的是女单项目,用她自己的话来说是不上不下的普及水平。偶而谈及未来的目标,茜茜似乎更喜欢妻子这份职业。丁丁在那里看了一会,只觉得万紫千红的花朵在冰场上绽放,或刚毅矫健,或娇媚摇曳,满目绚烂,美妙之极。

茜茜滑了几圈回到原地,“怎样?好玩吗?”

丁丁道,“真漂亮,女孩们只看衣服就想学了吧。”

茜茜道,“一点儿不错,当初我就是看了第六届精灵杯的直播,才决定学习花样滑冰的。当你看着那些世界级的选手进行比赛,会觉得是一群精灵在舞蹈,如此动人心魄,让人浑身毛孔打开,呼吸都颤抖,灵魂也跟着飞舞起来。那届你看了没?我喜欢婆洲的斯卡亚,她的三周跳被当作初学者的标准动作教材,可惜了当时名气不大,最后名列第三很多人为她抱屈。不过她的比赛服可没我们俱乐部的好看,这也是我到花滑社的重要原因。”说着格格地笑得象只小母鸡。

“有件事我不太明白,”丁丁指一指自己脸上的面具,还是原先那种佐罗面具,连头带眼睛地包起来,只不过第一次她拿的是黑色,这些日子却改了白色,因为要搭配麦克兰赠送的运动服,“为什么一定戴要这个?”

茜茜笑道,“据说是俱乐部的创始人最先发起的,赢得了大多数会员的支持,后来就成为俱乐部的传统。很多人在比赛时也戴着它,教练们之间还讨论过关于面具增加风阻力的问题,可谁都不肯摘,也许是为了炫耀,戴面具的选手一定是Fly Farey的人。要知道即使在职业选手之中,这家俱乐部也是颇有名气的。怎样,想不想改投城门,这么漂亮的身材不练花滑简直可惜了。”

丁丁点她额头,“不怕被麦教练轰成炮灰吗?怎么也算是挖墙角吧?”

“就挖了怎样,他还敢上门讨人不成,见了我们陈教练象老虎见了刺猬,倒想着一口吞呢,可没处下嘴去。”

茜茜答得俏皮,丁丁听出其中别有意味,追问时她却笑着不肯说。一会儿茜茜又问道,“刚才看得那么入神,有什么心得吗?”

丁丁抿着唇角凝神思索,“虽然都重视技术,但花滑讲求的是艺术感染力,这就是与速滑纯粹追求速度最大的不同吧。哦,差点忘了,花滑要控制饮食,速滑不用,这是不是也算两者的重大区别呢?”

两人相顾大笑。丁丁看看时间够点便告辞离去,离开时候茜茜半开玩笑说要教她花样滑冰,她笑着挥挥手不置可否。

11 苹果

作者有话要说:莫话说艾琳妈妈喜欢亲自下厨,丁舞不在家的时候需要个帮手准备晚餐,丁丁的任务是超市采购。她常常被分配到类似不需要技术成分的活儿,有时候她怀疑是不是自己的手艺真的差到难以下咽。

听完丁丁的疑问,丁夜农在沙发上滑了一下。他赶紧正正身子,年龄要求他不能跟孩子一样胡闹。“这个么……我是这样想的,每个人自有其擅长的东西,而且人的精力有限,要做到样样精通几乎是不可能的。你的表现早已大大超出期望了,无论是学习成绩还是音乐天赋你都是丁家兄弟姐妹中最出色的,总该给别人留点面子是不是?好啦,为了报答你公正无私、英明睿智的父亲,下个月你得去参加一个宴会。”

“什么宴会?”她知道丁家人都不喜欢奢华无聊的聚会,这次父亲要求她去,一定有着必须要去的理由。

“康维罗公司的‘鹰狼’系列珠宝发布会,在诺亚岛的睡美人庄园,那里的主人你也认识,是我的老朋友康维罗公爵,他的小提琴手结婚了,希望你能临时顶替。另外,我想让你带一封私人信件给他。”

“我想这没问题。”她随口答应下来。

反正要去,与其听老爹唠叨半天,不如趁早走。她驱车前往超市,却没想到会在接下来的时间里遇到一个不想见的人,而这个人以后还会不断违背她的愿望出现在她生活里。

丁丁在超市里推了小半车食材正往海鲜区走去,身后三三两两都是购物的人群。一个黝黑青年挤开几个西装革履的男子,又从她身边蹭过去,重重地撞了她一下。她在后面喊,对方却连句抱歉都没说一溜烟地跑了。人们从她身边走过,没有一个肯帮把手,先前那几个西装革履的男子掉转了头看也不看她,自顾自选商品,仿佛全没看见刚才发生的事。曼城的世情真是冷漠啊,她忿忿地收拾被撞落到地下的食材,感觉有人走了过来。

来人走到她身边停住,弯腰捡起掉在脚下的一个苹果。她的视线停留在握着苹果的手上,这手漂亮得象完美的玉雕品,简直可以去做手模了。手的主人向后退了一步,然后她听见喀嚓一声,那人已经把苹果送进自己的嘴里咬了一大口。

她有些吃惊地抬起头来,那人斜倚在货架上,头发被一顶黑色贝雷帽压住,帽沿下露出银钩般冷冽的眼睛。如果它不是那么锋利,她就会感受到那美丽的颜色了。而那额头耳鬓露出的几屡发丝,就象是不小心跳出炉灶的火星,在黑色的映衬下放射出耀眼的光彩。这人正是前不久她在明威大学遇见的雷欧?阿尔弗雷德?阿马提。

雷欧的父亲阿弗一直是德尔松中学音乐学会的赞助人,而他的家族,她忽然想到眼前这个人也姓阿马提,或者可以称作他们的家族,早在古威尔斯狮心王时代就已经创立,是威洲历史最悠久的小提琴制造商之一。其时闻名于世的乐器制作行有三家,自拥秘技,各具特色。自创业之始,阿马提家族企业的经营方式就没有改变过,并且因为精细的手工和严谨的作风经常使制作周期拉长。因此阿马提品牌虽然能在世界乐器制造业中占据一席之地,却始终没有摆脱小手工作坊的模式,导致经营业绩江河日下,日渐衰败。

“阿马提先生别来无恙?”是冤家路窄吧,他是怎么找到她的?巧合?她才不信。

雷欧又咬了一口苹果,声音从拉得低低的帽沿底下发出来,“你认得我,为什么?你是阿弗的朋友,还是沙克的?”

“您父亲是大方的赞助人,巧得很,我正是他所赞助那个音乐学会的成员。学会历年受阿马提家族恩泽,身为成员之一当然不会对贵家族的情况一无所知。阿马提先生很健谈,也很风趣,偶而提过您的一、两件趣事。”脆生生的咀嚼声和弥漫在空气中的苹果香让她忍不住垂涎欲滴,听口气他还在纠缠上次的事,不知道是记性太好还是记恨太重。

他的目光象两道闪电从帽子下射了出来,“相对于恩主的慷慨,您也是不吝溢美之词啊。父亲的某些癖好是我不能认同的,有人跟他相处融洽真让人吃惊。我很好奇,这是家庭教养造成根深蒂固的义务观念呢,还是性格中容易谅解别人的宽厚本性?混血的女孩……父亲是夜洲籍没错吧,听说夜洲古典典籍中有句话叫做“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小姐您的作为是否有悖于夜洲的民族精神和传统美德呢?说到那一、两件趣事,很让我困惑,不知道是不是血统混淆了,人的品性也会跟着起化学反应?这样看来威洲的《异族禁婚令》颇有值得肯定的地方,一种观念能传承至今总有它存在的原因,人们对于某些问题的普遍看法并不是没有道理的。”

又来了,总是这种绝对权威和优越感的语气,言语刻薄,用词恶毒,她当初就是被他傲慢轻侮的态度所激怒。“别那么说你父亲,毕竟他是长辈,无论做错了什么,都有比这更好的解决方法,而不是在公众场合对着一个外人怨天尤人、出言不逊。并且也不要那样对我说话,我不是你的私人计算机,想输入就输入,想删除就直接扔进回收站。我是人,我是独立的,我有自己的思想,我有明辨是非的能力,不需要你告诉我该怎么想、怎么做、怎么说。如果真的那么想控制别人,建议你去木偶剧团兼职,在那里控制别人言行思想是合法并且免费的。”这种人果然不能和他讲道理,她头也不回地推着车子就走,这辈子都不要见了。

快结帐的时候,她东摸西摸,发觉钱包丢了。收银员怀疑的目光象台探照灯对着她,只好灰溜溜地给后面的顾客腾出空。走到角落里再仔细地查找了一遍,还是没有。这次她静下心来,从进入超市开始回忆起,总觉得撞她的那青年有些可疑,越想越觉得是。接着想到紧跟小偷出现的雷欧,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越发肯定这个人有祸国殃民的潜质。

“结帐吗?”女收银员颇能察言观色,脸色已经不对。

她这辈子从没这样窘迫过,眼角瞥过去正好瞄到雷欧,忽然之间冒出个坏念头。她请收银员等一下,然后走到雷欧面前悄悄说了几句话,极尽诚挚地向对方表达了歉意,说自己太过冒昧,不该凭着片面了解妄自作出评判,在那种情况下的表达是非常不明智而且极不负责任的。

雷欧当然不可能傻到在经历了刚才的事情后还相信她这番鬼话。这她早料到了,于是开始暗示离开了阿马齐家族的奖学金支持她的未来会有多么黑暗,顺便提了提如今身无分文,很可能滞留此处,可怜巴巴地等着家人来营救。她的赌注押在阿马提家族盛气凌人的自信上,当雷欧鄙夷地去掏皮夹时,她知道这宝押对了。出乎意料这小子的皮夹里居然没有一块钱现金,全部都是信用卡和支票。他想抽出一张信用卡,却被她假装懵懂地把整枚皮夹都接了过去,说在结帐的地方等着他。

临走时她又给了对方一个苹果,“太感谢了,苹果送你,就当见面礼。”

罗洲的信用卡都是不设密码的,罗洲人也心性朴实,完全没想过可以拿着别人信用卡尽情挥霍。真是有钱人,可怜的有钱人。今天这可是给他上了一课,教他以后千万不要相信女人,女人天生就会撒谎。

直接拿着皮夹到帐台,女收银员的嘴角从拱桥洞变成上弦月。“感谢您的光临,可以结帐了吗?”

丁丁不着痕迹地凑近对方,低声道,“我男友,就是刚才跟我说话的那个,他这里有些问题。”她隐晦地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装出泫然欲泣的模样,“常常会拿走我的信用卡,提取现金,到处抛洒,他以为自己是上帝……晚上还去找那些不干不净的女人,说是要借助肉体的结合洗涤她们的灵魂。我知道他只是有病,至少他不象别的男人那样一天到晚打女人,虽然偶而会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拿烟头烫我……”顺便拉开袖子把先前帮忙艾琳做菜得到的烫伤展示一下,以便使对方确信无疑。

女收银员远远地望过去,用一种正义的眼神看着队伍远端的雷欧,直看得雷欧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隐隐约约觉得有什么不对头,却怎么也想不到丁丁扯下这样的弥天大谎。“多英俊的脸蛋儿,我还以为是明星呢,竟是这么回事。知道我祖母怎么说,鸭子有翅不飞,驴粪蛋子表面光!尽管走小姐,我来对付他。”

于是丁丁愉快地走了。可想而知雷欧会追出来,也可想而知会被超市的保安给截住,顺水推舟送他苹果就是要造成这种效果的。出了门走到停车场,她依然在回味他刚才的表情,大笑起来,象打了个以弱胜强的好仗,舒畅得全身的毛孔都张开了。

12 冤家

作者有话要说:莫话说她迈着轻快的步子缓缓走向自己那辆戴勒姆?克莱斯勒小精灵,老远按开了电子锁。这一款是SMART诞生330周年的限量纪念版,十六岁考取绿色驾照那天父母把这作为生日礼物送了给她。

因为心情太好,她并发觉周围环境的异样。哼着歌偶然朝边上车辆的反光镜里望了一眼,忽然发现两个穿黑色总统领西装的男人正不紧不慢跟在身后。她猛然想起超市里被撞时,这两人似乎就在她身边。

“我们得谈谈,小姐。”他们竟公然走过来跟她说话。

“请稍等。” 她不动声色回应着,暗地里加快了脚步。

停车场里只有两三个人,谁也不想惹麻烦,或者草草开走,或者关上车门闭目塞听,事情有些不妙。然后她看见了雷欧,不知何时他竟已脱身而出,站在不远处一辆红色跑车边,一会儿又坐到了引擎盖上,完全是一副落井下石的表情。好吧好吧,理应如此,他就是和蔼可亲地送上门来,她也不要他援手哩。

她打定了主意见势不妙就逃跑,先是佯装从容地在那些人的注视下拉开后备箱把晚餐材料放进去。当对方毫无查觉仍然保持着行动频率的时候,她用这辈子最快的速度钻进车子关上车门,拿出手提电话就拨。刚拨到第一个数字,那两个男人已经冲到了精灵车边,一左一右呈夹击之势分袭两边的车门。

车门早已上锁,可她心里还是慌得砰砰乱跳,好一会儿才想起发动车子。这时左边的门锁已经被对方的万能钥匙打开,她飞快地将那扇车门再次锁上,却没防备左边副驾驶的门同时打开了,对面那个男人探进半个身子来抓她。她急中生智猛踩一下刹车,那人的头撞到了前座,恼怒地闷哼一声,回身抓住了她的双手扭在背后。紧接着右边车门也被打开,两个人联手按住了她,叫她动弹不得。

一人道,“快,动手。”

另一人疑道,“现在?”接着便下手去撕她的衣服。

她觉得是碰上了强奸犯,吓得几欲晕去,用尽全身力气挣扎周旋,一边后悔对雷欧做得太过分,这可不是报应来了。

这人几次强行拉扯都未能得逞,大怒之下拔出了匕首,在她后颈处轻轻一刀,将她的外套和衬衫挑了开来,领口细嫩的肌肤上留下了一道刀尖带出的血痕。衣服自领口开裂,撕开后心直到腰际,却没料到里面还有一件背心式样的保守内衣未曾割断,仍包住了大部分肌肤。

持刀男子咒骂一声,正要再下第二刀,忽然间被劈中后颈晕去,匕首在同一时间被夺走。另一个见势不妙准备掏枪,却被那人掷来的匕首刺中掌心,连手掌一起钉在了枪套上。见大势已去,那人不敢恋战,忍痛拔掉匕首,匆匆扶了同伴逃离现场。

丁丁想也不想就踩着油门冲了出去。她惊魂未定地把着方向盘,根本听不见旁边的雷欧在喊什么。油门一路踩下去,她连过了几个路口都不知道,直到有警车跟上来。

“双手放在方向盘上。还有另一个,让我看见你的手。”反光镜里警察手按在枪套上小心翼翼地从边上走过来,“现在出示你的驾照。”

她受了惊吓,连对方要求出示驾照也不敢动一动。她还没过十八岁生日,罗洲的十八岁以下绿色驾照属于限制通行类,是不允许在一级公路上行驶的。这下麻烦大了,她将会被临时羁押,并且要求提供监护人的联系方式。这次违法将会留在她的个人信用纪录中,影响她以后的人生。

警察道,“知道超速了吗?”

雷欧两根手指夹着自己的驾照,从丁丁眼前穿过交给对方,“这是我妹妹,今天刚满十八岁,想出来疯一下。走得太急连驾照都没带,能不能通融这一次? 等一下由我来驾驶,绝对不会再犯了。”

警察看看驾照,又看看他,忽然象发现了什么,啊了两声。“你是……是蝎尾狮队的四分卫阿马提?”

丁丁暗吃了一惊,却只见雷欧迟疑了一下,终于点头。对方难掩兴奋之色,整整一分多钟都在叙述雷欧在大学橄榄球联赛中的骄人战绩。她想见鬼了,难道他真是什么大明星不成。

雷欧已经满眼的不耐烦,却仍然克制地保持着礼节性的微笑,“对不起长官,我有一些急事……”

对方连忙为自己的烦琐道歉,请他们务必小心驾驶,然后就坐进自己的警车开走。

车在原地停了好几分钟,丁丁从刚才的惊险中清醒过来,有点尴尬,迟疑着想跟他道歉,却不好意思直接说,想着跟他闲扯些什么过渡一下气氛才好。因此她开口第一句是问那警察说的是否属实,他竟是明威大学橄榄球联盟的明星四分卫呀,虽然叫人惊讶,倒也不在意料之外呢。

这话实在有些恭维的意思在内,若不是怕他追究超市里那件事,打死她也不肯如此阿谀逢迎、虚与委蛇的。边说边偷眼观察他神色,见他表情似怒非怒,一双眼睛如雷光般投掷过来。她第一次发现他的眼睛是爱琴海的蓝色,却蓝的清明冷冽,被他这么看了一眼,便如当头淋了一身雪水透体发凉,立刻做贼心虚地低下头去。

只听雷欧说道,“当然不是。那个是高我两届的堂兄弟雷那多,我进明威橄榄球队的时候,他刚好被父亲送进了威尔斯著名的猎人学校修身养性。那位长官的记忆显然还停留在一年前。”

她有些疑惑,“我记得第一次见你是在打棒球吧。”

“我说了,我很抢手,想要我得排队。”他的表情看起来似乎在说她见识浅薄。

丁丁觉得他脸皮真不是一般的厚,但是还得努力让自己不要把内心所想表现在脸上,只好转移话题。“那个,我承认今天的事是我太过分了。看到你走出来,麻烦应该是解决了?”

雷欧回过头凝视着她,象要看清楚她真正的想法。“没有身份证不太好办,所以动用了特殊关系,幸运的是你没拿走我移动电话。他们向我道歉时候的表情,看来象是要把谁零碎剁了。”

丁丁倒不操心那些人会做何举动,让她顾虑的是眼前这个人。他的存在就象骨鲠在喉,要想办法彻底摆脱才好。

“如果不想让父母去警察局认领,最好还是我来开。”他脱下自己的大衣给她披上。

这行为代表着过分的亲密,她本想拒绝来着,开裂的衬衫却一直往下滑。于是她想暂时借用一下也无妨,就借用一下吧。

看她移到副驾驶位置上扣好安全带,他坐进去左右观察了一下,露出刻薄的笑意。“驾驶舱太狭小,但是我可以暂时忍受。方向盘离座位这么近,你没有自信驾御它,还是你的视力不好?”

学车伊始就是这个位置距离,已经习惯了,不劳他费心。空间狭小?他是不是在讥讽她的身材?这个人的身材比丁杉更高,实事求是地说,于他而言这车是小了点,悍马更适合。但是非要这么刻薄不可么?她张了张嘴想反唇相讥,但转念一想还是不要跟他辩白的好,说起来他是以德报怨,她终究欠他大大一个人情,就不跟他计较了。

车子开到丁家门前,雷欧停车,用挑剔的眼光查看房子四周。“这里吗?十几个人住有点小了。”

她的笑脸象翻书一样翻过去,代之以惊讶的表情。“你怎么知道?你调查我?”不对不对,若真是派了征信社来调查她,怎会不知道她和阿马提先生是什么关系?看样子不象故意做作,再说也没有必要。但如果是那样就更不好对付了,看她得罪了什么样的人,早知如此当初说什么也忍了,这种人还是不要和他结识为妙。

“比调查更直接有效的方法,你和你哥哥都不会有兴趣知道。”他忽然半探出身子往她这边扑过来。

她认为他不是想报复性地侵犯她,就是很有兴趣在她脸上盖下几个红红的指印,不禁暗自叫苦,僵着上半身一动不敢动。他却为她解开了安全带,然后解开自己的。她这才想起车是她的,不禁恨恨,这人怎么总有颠倒黑白的能力。

他笑眯眯地在她眼皮低下看她,“不想回家?”

“不,不,不是的,只是在想……应该怎么感谢你呢?”她摆上矜持的微笑,努力使自己显得谦恭些。

看见她笑,他忽然皱了皱眉头。“别这样,这不象你。”

她还他大衣,他很快拦到一辆出租开走。望着远处的烟尘,她想,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比调查更直接有效的方法,到底是什么方法呢?

在快要撞到铁门上的那一刹那,她才发觉家门已经近在咫尺,因为在门前徘徊得太久,房子里的人已经发现,有人走出来了。

“怎么不进来?”伊萨克上前轻轻牵住了她的手,宽大的手掌下象有一股暖流,缓缓从他的掌心流到她的。

她抬起头来,伊萨克关切的眼神近在咫尺。这眼神唤醒了沉睡的记忆,她曾极力想铲除的这份温柔,已经在心里扎了根。她闭上眼睛贪婪地享受着,可心里再明白不过,这仅仅是短暂的宁馨,关于他的幸福,早在开始时就注定是不可能的。

拥抱时伊萨克发现了她颈后的伤痕和撕开的衣服,立刻脱下外套包住她全身。“发生了什么事?告诉我,丁丁,你得学会信任。”

通常情况下她会刻意隐瞒,他不大回家,又没有丁杉、丁舞的目光如炬,常常是看到淤青或者伤疤,才知道她又受了伤。她在学校过得不好吗?还是生活得很……放纵?今天晚上她跟谁在一起?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知道她是大人了,却还是忍不住凌厉地责问。

“划伤的。”她不想他担心。

“什么东西能划出这种伤口?”他生气了。

她能很清楚地感觉到愠怒下的关切,忍不住暗暗欢喜。“篮球场,我在围墙上走摔了下去,挂在钢丝网上。”谎言随口就来,准是跟四哥谁学坏了。她笑一下,胸口却酸疼起来,沉酽的悲伤象一道烙在心上的墨痕,浓重得无法化开。

他紧紧握住了她的手,皱着眉摇头,“真是长不大,快跟我去上药。”她想,这样牵着手的时光还能有多久呢?胸口疼得厉害,可是没人知道,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13 丁杉

作者有话要说:莫话四月第一个周末是康维罗公爵举办宴会的日子,正好遇上复活节,因此丁丁才能抽出阿空来赴宴。

按照丁夜农的安排,本该是伊萨克陪着去的。犹记着那天晚上伊萨克宽大外套下的温度,脸颊与衣料摩擦感受到的密实,鼻尖传来淡淡的须后水香,她心底的某个地方就轻轻地烧痛一下。

她恨自己心里那柔软的部分,它经不得痛,受不得伤,它让她软弱无能。她也想勇敢地喊出自己内心所想,这些东西已经在她心底压抑的太久,沉重得不能呼吸。可她太清楚伊萨克的感情了,于是常怕自己不经意流露出什么,给他造成不必要困惑和烦恼,也使自己陷于无地自容的境地。既然爱情无望,总该保留住尊严吧。

这么想的时候,正好就接到丁杉的电话,说伊萨克临时有事晚点到,拜托他送她去睡美人山庄赴宴。她讥讽地想,大哥也并不是完全不懂得体谅别人的心情呢,这可真巧得很。于是就换了丁杉送她去。

丁杉是丁家众多兄弟姐妹中外貌最出色的一个,小时候经常被当作女孩恭维成“公主殿下”。这倒不是说他长相有多阴柔冶艳,但是当人们看见他的时候常常会忽略他的性别却是事实。他就如同月光下的琉璃,静时表里洞彻、色同寒冰,动时又如春水掬盈,弥幻着比雨后虹霓还要美丽的光彩。

丁丁看着他时常会忘记自己在想什么,他的气质比丁舞更为恬淡,丁舞只是在外人面前表现得冷艳,他却天性闲逸安静,不谙俗务。当初他选了时装设计这门专业,可叫这班兄弟姐妹大大吃了一惊。

车开到丁丁面前,车门打开,她垂眼看看手表,还有半分钟到七点。丁杉说了七点来接她,那就一定是七点。车子开动了一段时间后,她这才注意到丁杉穿得极为正式,甚至扎上了他最为厌恶的领带,他曾把那说成是男人的狗脖圈。

她转开脸低低笑道,“我眼花了吧,那是什么?”

“我可不想说是为了维护丁家某个女人的颜面才弄的,虽然那是事实。”丁杉打开了车载收音机。电台那头传来《第五元素》里那首著名的花腔女高音《女神之舞》,鬼魅般华丽的声音在车厢里回响着,丁丁想果然是三哥的品位。

奥菲娜堡,又名睡美人山庄,位于罗洲西部雅典群岛的诺亚岛上,曾隶属于古威尔斯海外殖民区,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为世界文化和自然遗产。罗洲独立后,这座声名遐迩的古堡被威尔斯权贵康维罗公爵买下,成为这位公爵名下众多的私人度假区之一。

睡美人山庄看上去就象一个巨大的田园,四处布满了五彩花圃和铺展开的森林,占地13英亩,相当于69所独立洋房的占地面积。内部装饰美伦美奂,古威尔斯狮心王时代的家具保存得十分完整光鲜,到处陈展着青铜雕像、巨型壁画、古代盔甲和冷兵器,在它著名的珊瑚大厅里还保存有大量珍贵的羊皮书卷。沿旋转楼梯登上九十九级台阶,便到达了古堡之顶,可俯瞰雅典娜海的景色,一睹赫尔梅斯海峡的明媚风光,远眺奥丁雪山的胜景。

在古堡底层大厅有一个专供演出或舞会使用的下陷式剧场,称为缪斯厅,用十六个绞盘控制,只要十分钟就能使大厅呈现出剧场的效果。这次“鹰狼”系列珠宝展示就在这里举行,古堡的主人第九代康维罗公爵,也是这次所有参展珠宝的主人。

丁杉送她到达目的地后就走了,她知道三哥的脾气是不愿意在这样的场合多待的,也就不勉强他留下来。临走时他问需不需要宴会结束后来接她,他这么问是因为伊萨克很快会到。丁丁迟疑的工夫,他便说知道了,履行公务般吻了一下她的脸颊,便将车飞快开走。她心说这吻好凉,说他是琉璃一点不错,春冰自然是凉的。

晚上七点,客人陆续到达,缪斯大厅的灯忽然暗下来,只剩舞台周围十八个裸体天使手中的铜灯还闪着昏黄的光。忽然一片咻咻升腾之声,古堡外的天空闪烁起灿烂的烟火,缪斯厅舞台中央的地板忽然亮了,数十盏射灯从天花板上投射下来,身着十七世纪宫装、手执丝扇、戴着面具的模特们在古典音乐中款款走出,珠光宝气,摇曳生姿,俨然一场古代宫廷化妆舞会。暧昧不明的灯光减弱了人们对妖娆模特和华丽衣饰的注意力,适度地衬托出珠宝这一主题。此情此景,那些逝去的华丽壮观的场面仿佛又浮现于眼前,人们情不自禁的以为自己正置身于豪华宫廷参加聚会。

正在展出的128件鹰狼系列,是康维罗公司旗下LAZY品牌最新出品的珠宝系列之一,以水晶为基本材质,搭配神秘的黑玛瑙、璀璨的钻石、润泽的珍珠、华贵有色宝石以及富丽的白金与黄金。每一件都由康维罗位于罗洲的珠宝作坊手工制作而成,总价值达一亿六千万罗洲币。康维罗出品的珠宝向以简洁优雅出色,无论是体现鹰狼具象的戒指、项链、耳环、胸针、手镯与臂环,还是以鹰狼的优雅与高贵作为设计要素的面罩、皇冠、腰带、内衣、水晶鞋与礼服缀饰,无不拥有强烈的立体感,又不乏浪漫主义风情,宛如一场视觉盛宴让人们不住击节惊叹。

发布会分为上下两场,公爵的御用交响乐团始终充当着背景音乐的角色,丁丁则应父亲月前之要求,顶替那名蜜月旅行中的小提琴手。幕间休息时间她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落座,拿了杯果汁在手里,一双亮眼在大厅里远近打量。

珠宝与香水,汽车与种马,流行时尚与时髦话题,杯盏叮当,笑语涌动,所谓上流社会的社交生活果然和预想的一样无趣。她往角落里缩了缩,靠紧了窗台,那里看出去正是古堡的花园。康维罗公爵被一位打扮俗艳的贵妇人缠着谈话,表情厌烦却克制,上流的教养全体现在这一刻了。

她嘴角露出笑容,正想得天马行空,冷不防背后有人叫她。“小姐!”声音很大,几乎是在她耳边说话。她回过头来,差点和那人碰了个脸对脸,稍稍拉远距离,她惊讶地发现,这人居然是雷欧。

华丽的衬衫,昂贵的礼服,闪烁着水晶光泽的手表和领夹,下巴光洁无须,肤自清凉无汗,从头到脚都和以前留给她的印象截然不同。只有那头红发依然不屈不挠地立着,幸亏他有张还算英俊的面孔,这使得人们忽视了装束与气质之间的格格不入。

“你怎么在这里?” 雷欧手里握了一杯低度皇帝香槟,两眼直勾勾地瞪着她,毫不掩饰惊讶,“闭上你的嘴巴,那里可以塞进整只火鸡了。”

每个人受到惊吓都会是这副表情,她凭什么要例外,“这就是我的嘴巴可以塞进一只火鸡的原因,对于您的出现,我也深感不解。”

雷欧眯缝着眼看她,“你说过不是沙克的朋友。”

丁丁打个冷战,只要他一眯缝眼睛,她就觉得有什么不妙的事情要发生。等等,沙克?那好象是公爵的名字吧。“你指公爵殿下?他与我父亲有旧,我是应邀来这里替代小提琴手的。”她忽然想起丁夜农交代的事还没办。

雷欧干笑了两声,“看打扮就知道。”

这次她是代替别人演出,服饰自然要遵从乐队的整体风格,公爵性好保守严谨的装束,因此她的礼服是传统的黑色。好不好看在其次,但对于十八岁的年龄来说,这样的色调确实有点显老了。

“有些事情要请教公爵殿下,那么失陪了。”既然谈话并不愉快,就没有必要继续了。她礼貌地告辞,余光里瞥见他的眼睛抿成了一条线。奇了,她为什么总觉得这表情碍眼呢。

却听雷欧懒洋洋道,“果汁浇身上了。叫了几遍都不回头,你以为我还能认出你的背影不成。”老远就看见这清绝如斯的背影,不知不觉就走了过来,近了才发觉是她。比起年前第一次见面,她长大了,也漂亮了好多。后来又有过几次交集,却是今天才发觉她有着混血女孩特有的美丽。哼,漂亮归漂亮,生了如此一副恶毒口舌,将来未必嫁得出去。

丁丁一望自己身上,前襟的部分果然污了一滩渍在那里,赶紧去洗手间处理,还好是深色,用吹风机吹干后就看不出来了。她的第六感觉没事这么灵敏做什么,意外尚可承受,偏要让她有所感知却无法避免,这才是真正的不幸。

走进花园,公爵已经打发了那名贵妇,一个人在花圃前散步。许多客人从他身边走过,互相招呼致意,恭贺之声不绝于耳。两年前丁夜农主持的雅典课程聚会上,丁丁曾经见到过这位著名的“钻石公爵”。

传说中这位公爵不但有着古老的贵族血统,而且经营着以珠宝公司为主的国际知名联合企业,据说他和他的家族所收藏的财富有着比他们的血统更为悠久的历史。可是他并没能象他收藏的珠宝那样历久弥新,这位钻石公爵如今也老了,发如银丝,眼角刀刻,岁月无情地在他脸上留下了班驳痕迹,但是他的背脊依旧挺拔,他的眼睛里闪烁着七十寒暑历练而来的智慧之光。

她上前一步,微微歉身,“您好,公爵殿下。”

康维罗公爵早看见她,含笑低下头来与她轻轻地碰一碰脸颊,“感谢能来参加我的宴会,表现很出色。你父亲他好吗?”

“健康得能去斗公牛了——他也问您好呢。对了,有封信要我转交。”

14 天鹅

丁丁把一个信封交给公爵,公爵打开来看的时候,她借机告退了。接下来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直到珠宝发布会将近结束,老公爵郑重地把她介绍给大家,并要求她和雷欧共谱一曲,这时候她才知道,雷欧原来是康维罗公爵的外孙,公爵小姐辛西亚的独子。

雷欧在钢琴前坐下来,丁丁站在他侧前方,只要她的头回转30度就可以看见他一脸想抛弃她的表情。但她没有,即使违背自己的意愿,她也得顾及父亲和公爵的面子不是。她知道雷欧在看自己,他到这时候还未拂袖而去,公爵殿下的人格力量真是伟大。

她调好音,把小提琴轻轻地搁到肩头,“拉什么?”

雷欧随意弹出一串音符,“‘芙丽雅微笑’是怎么到你手上的?”

丁丁蓦然想起她与雷欧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芙丽雅微笑’原是阿马提家族出品,在数年前的罗兰春季拍卖会上被阿马提家族购回收藏,之后又通过德尔松中学的赞助仪式移交到她手里。阿马提先生提过这把琴是他妻子最珍爱的东西,母亲用过的东西绝不给别人,这跟孩子独占母亲的愿望是相通的。尽管君子不夺人所好,不过琴留在合适的人手中会比摆在橱窗里更有意义,何况赠琴之举本来就出自阿马提夫人的意愿。即使是那样一把价值不菲的小提琴,能够让她欣然接受馈赠也不是容易的事。

“阿马提先生赞助的最大一笔款子,关于这一点,您知道的不该比我少。所谓更直接的方式,是什么呢,我猜猜,不会是故意去接近伊萨克吧?”

不中亦不远矣,他掸掸眉毛,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舒伯特的《天鹅》学过没有?”

那是歌剧《天鹅之歌》的套曲,长得可以当整场的音乐会听了,他想占用她宝贵的睡眠时间是怎么着。“演完它要凌晨三、四点了,我还未成年,熬不了夜。”她忽然想明白了他的意思,顿了顿,“你说《三根羽毛》?”

在他认识的女人里少有这么聪明敏感的,他克制住惊讶,小心不让自己的语气里透露出欣赏的意思,“脑筋还挺好使,那就开始吧。”

《天鹅》,来自于海涅一首不为人知的诗歌,讲的是公主为逃避婚约求仙女将她变为天鹅,天鹅阴差阳错与定婚的王子相爱,却错过了变换的时间,再不能转为人形。经典的爱情悲剧题材,用歌剧和交响曲来诠释,具有很好的情境制造能力和强大的感染力。《三根羽毛》是其中一首音乐会小夜曲,和通常意义上的情歌小夜曲是两回事,有四个乐章,就象一部缩小了的交响曲。描绘的是公主刚刚变化为天鹅,逃出婚礼,在月光与湖水之间自由翱翔的情节,充满了生机,浪漫,欢快的情绪。

第一乐章以活泼流畅的节奏和短促华丽的八分音符颤音, 清新欢畅,生机勃勃,是一首完整的小奏鸣曲。这个部分由小提琴主奏,偶尔可以听到雷欧手指下的琴键在低三度轻轻颤动。接下来的第二乐章钢琴开始注入,曲风优美抒情,是典型的浪漫曲,第三章则是典雅华丽的小步舞曲。

到这里为止,两个人的配合可谓中规中矩,没有特别的默契,也没有明显的漏洞,这是因为两个人性格迥异,自觉对音乐的理解对方绝对不会认同,因此配合纯粹出自技术层面,情感并没能很好地得到交融。

结束章以威洲的一首旧曲为主题,乐章伊始,丁丁就发觉钢琴手在作弄她,本该是一脉相承的情节,却忽然遭遇变奏,跳跃到另一个版本的《三根羽毛》。这个版本的作者是一位以戏弄音乐闻名的音乐神童,为和舒伯特一争高下而重新诠释了这个故事,因此两者表达的情感和意境是截然不同的。她若不适时调整状态,即刻就会被他甩掉,当场出丑。她勃然大怒,立刻跟了上去,十指疾舞,全神贯注,多年来所有学过的技巧全都被逼出来了。

两种乐器仿佛在对话,时而侃侃而谈,时而唇枪舌剑,时而缠绵悱恻,时而若即若离。方听得小提琴占据了主奏,一个经过句,钢琴就上来了。主题不停的交替变奏形成了高难度的华彩段落。她得承认这小子在音乐方面是一个天才,可惜终究不是科班出身,最后关头钢琴终于缴械投降,乖乖地混到交响乐队里去做群音了。

这首小夜曲成为当晚除珠宝以外人们谈论最多的话题,丁丁听见他们用“天衣无缝”、“珠联璧合”等等来形容她跟雷欧的合作,暗自好笑。

公爵对今天的表演非常满意,尤其在丁丁的身上,他仿佛看到了一个人的影子。“丁小姐让我的珠宝黯然失色啊,我在想请丁小姐来做客是不是一项错误的决定?”

丁丁决定顺从他的幽默,躬身作个抱歉的表情。“那么勋爵阁下必须负起另外一半的责任,他身上有着康维罗家族遗传的魅力,您难道没发现几乎所有到场的女性都被他吸引住了么。”

越过丁丁的肩膀,公爵注意到雷欧正和一群漂亮女孩在不远处谈笑风生。这小子承袭了阿马提家的高大身材和顽固个性,另一方面也秉持了母系家族的漂亮相貌和艺术天赋。男人长相好难免生性风流些,算不得大错。如果有一天他找到了那个要与他缱绊一生的女人,公爵觉得,他必定会象他母亲辛西亚一样不顾一切跳出他的掌心。不,不对,这小子可从来没在他的手掌里待安稳过。辛西亚离开之前把管理的权力移交给了她的儿子,这小子也善用其器,动辄肃令禁止,搞得他气瘀难伸。总有一天得叫这小子也吃点苦头,让他知道外公是用来尊敬而不是管理的。

“论相貌跟不上他母亲辛西亚一半好,脾气更糟,这全是他那个父亲的错,顽固的家族。没去康维罗家族安排的帝国公学,大概也是听了那边的怂恿。在大学的专业是工商管理,这点倒还称我的心。他身体很健康,是学校棒球队的明星投手,听说职业联盟正在打他的主意……你觉得我们雷欧怎么样?”

“有傲骨,也有傲气,在上流社会中是少见的了。如果在另一种比较随意的场合,不是作为特殊对象介绍给我,也许可能成为朋友。”不是想撮合他们两个吧,她常常在艾琳的脸上看到公爵这种表情,长辈们的爱好有时是惊人的相似,可惜她不能领情。

公爵大笑起来,引得众人侧目。这些年来丁丁是唯一一个能让他开怀大笑的人,他和丁夜农二十几年的朋友了,她的来历他很清楚。丁夜农把他们都教得很好,这些父母不详的孩子甚至比许多正常家庭的孩子活得更快乐健康。

所以公爵想这孩子必定有着丁家小孩独有的优秀品质,希望接下来的话题不会让她过分伤心。“关于那幅图纸,你父亲是从哪里得来的?”

丁丁以为自己没听明白,“图纸?他没有对我提起过,要我现在打电话问一下吗?”

公爵迟疑了一下道,“不必,图纸就在你交给我的那封信里,你……看过那信吗?”

信是给公爵的,父亲没有交代她可以看,她当然不会擅自打开。公爵的表情看上去忧心忡忡,难道是图纸里有什么不可示人的机密,又或是失落了其中的部分,所以难以启齿?

但是公爵接下来的话让她吃了一惊。“你父亲难道没告诉过你,那东西和你的身世有着莫大的关系?”

她怔住,刹那间思潮翻涌,疑云象汹涌的海浪侵袭着她的记忆。丁夜农夫妇不喜欢谈论这个问题,生怕会伤害到孩子,大概在他们心里,孩子们还象刚来到丁家时那般稚嫩。多久没有触碰过这个心结了,她快忘记了孤儿的身世,她的父母,她的家人,她一无所知的过去。丁家简单富足的生活建立起一道保护屏障,隔绝了过去的阴影和未知的惊扰。公爵的话就象在屏障上开出一道门,只要她打开那道门,真相就会象阳光一样照进来。这样的阳光,是温暖的,还是会灼伤人的,她不能确定。

在雷欧的记忆里,自从那个人离开后,公爵就从来没有笑得这样开心过。那个小女孩究竟有什么样的力量,能使公爵从行将迟暮的衰老心境中走出来,敞开胸怀尽情欢笑?她就象是他胸前口袋里那枚紫水晶,采集自水晶蔟尖端最完美的那部分,晶莹,绚烂,纯粹,神秘,象巫师般能窥视人心,却绝不让人看透她。

他忽然很有兴趣知道他们在谈论什么,技巧地摆脱了那些女孩,走到两个人边上,他听见丁丁说,“……不,他没有告诉过我。”

公爵点了点头,打开刚才丁丁交给他那个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对折的纸,轻轻抖开,这是一张影印的图纸,上部是图案,下面有几行文字。

丁丁吃了一惊,这图案分明就是她肩上胎记的模样。她心神不宁,手里的饮料泼出一点在地下,雷欧顺手在桌上抽出一条餐巾给她,她道谢时瞥见他眉头紧锁,心不在焉。

公爵道,“鹰狼系列都是以水晶为主材,你知道是为什么?”

这里的渊源她略有所知,“水晶是威尔斯的国石,听说有几代威尔斯王倾其所有在世界各地寻找珍贵的深紫色水晶,不但平日起居行坐所用器具一俱水晶,连皇帝本人的名章也是以水晶制作而成。”

“说的不错,那么你可曾听说过‘沙罗凤眼兰’?”

丁丁觉得这是一个楔子,而不是一个问题,果然公爵没等她回答便道,“17世纪末狮心王时代,在威尔斯王朝的德拉威玛岛附近,即今天婆洲所属西阿波罗海区域,一个迄今为止最大的紫水晶簇被发现了。水晶本来不以颜色论贵贱,但紫水晶依然是水晶里最高贵的类别。它之所以是紫色的,一般认为是微量铁元素的沁入。天然紫水晶多半是浅紫或杂紫色,多以水晶矿洞的形式出现,纯粹的深紫色水晶十分稀有。但这次发现的是非常罕见的外生紫水晶簇,在它的尖端呈现及其美丽的深紫色,有火一般的光华流动,整座未经加工的水晶簇重达39吨。”

“采伐水晶的工匠将水晶簇样品带回朝廷,威尔斯皇帝龙颜大悦,他不象几代先皇对紫水晶那样执着,却认为这是天意成全,象征着他的政权牢不可夺。

因为水晶簇太重无法运回首都,皇帝叫他的工匠们在岛上进行加工,派了两名亲信大臣全程监督。他的原意是要将其建成一间举世无双的水晶宫殿,为了使这座宫殿看上去更完美,他让国库运送去了几吨重的宝石用于装饰宫殿墙壁。这项浩大的工程耗费了一百多名专家和三千名技术工人20年的时间。在即将完工之际,威奥大战爆发了。德拉威玛岛在这次大战中遭遇了灭顶之灾,整座岛都消失了,水晶宫殿和宝石就此下落不明。有人说它在战争中销毁了,有人说它沉没在阿波罗海底长眠,也有人说这座无价之宝已经被拆散,大臣和工匠私分了巨额财富各奔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莫话说

15 水晶

这段故事象是童话般神奇瑰丽,丁丁极想知道后来怎样了,忍不住插嘴问道,“那么这批财宝究竟到哪里去了呢?”

公爵点起雪茄抽了几口,“无论是哪种结果,大臣私分财富的传言绝不可信,因为……”说到这里,他忽然咳嗽起来。

雷欧眉头微蹙,拿走公爵手上的大半截雪茄,直接扔到烟灰缸里按灭。

“礼貌一点小子,即使我不是你的外祖父,也还是威尔斯王朝的公爵。”公爵咳得厉害,雷欧叫侍应生拿块湿毛巾给他,他还是咕哝着,声音却小了。

老家伙可是一向健康得很,又抽烟又喝酒还喜欢漂亮女人,能没病没灾活到七十多岁,实属难能可贵。相比之下,有些人却没那么长命。“克制一下自己的欲望吧www奇Qisuu書com网,想想我母亲,你就会觉得能活着看我掐掉你的烟头是万分幸福的经历。关于德拉威玛水晶宫,小时候母亲讲家族来历时详细说过,我来告诉她。”

公爵朝着外孙吹胡子瞪眼睛,可丁丁觉得他更象是被母亲管束着小孩,知道自己任性,也知道对方的好意,却还是要找个理由来反抗。于是雷欧开始继续讲述那个传奇,他讲得没有公爵那样苛求客观,却充满了丰富的形容词和饱满的情感,神态安详,语气温柔,就象是父母在给孩子讲睡前故事。丁丁想他大概是在不知不觉中学着母亲的口吻,那一定是个美丽又温柔的女子,她不禁撩起了身世之愁,忽地又惊醒过来,赶紧听故事。

在皇帝派去监工的两位大臣中,其中一个就是第一代的康维罗公爵。那时人们叫他马斯勋爵,出身于皇后的族裔,是皇帝幼时的玩伴与政治上的亲信。他奉命与另一位贵族大臣黑伯爵赫斯廷一同监工,皇帝的穷奢极欲让他深感不安。威奥大战爆发后,威尔斯王朝乱了阵脚,皇帝疲于应付一再后撤的战线,根本没想到派军队驻守德拉威玛岛,也没有通知将岛上人员撤走。不久马斯勋爵就发觉形势不妙,工匠们人心浮躁、行为失态,而同行的黑伯爵似乎也在酝酿着自己的计划。终于有一天,战争悄悄蔓延到了德拉威玛。当奥斯曼帝国的士兵在海岸线上登陆的时候,人们都还沉睡在寂静的梦乡中。奥斯曼人采取了残酷的战术,数百公斤的黑火药被投放在人员最密集的休息区,几千名威尔斯人几乎无人生还。

水晶簇尖端最完美的那部分,很早就被工匠采集下来做成了一顶皇冠、一块纹章和一枚戒指,准备在威尔斯王加冕十周年大庆的日子,作为贺礼晋献给皇帝。可是没等国家庆典准备妥当,战争就突如其来地爆发了。黑伯爵逃走的时候随身带着那块纹章,而马斯勋爵则怀揣皇冠和戒指,乘着一艘布帆船逃离了德拉威玛岛。他在海上九死一生,漂流了一天一夜才被威尔斯的战舰发现,他获救那天,德拉威玛岛已经沉没在一片火海中。那场火烧了整整一个月。

丁丁闻言摇摇头,“照这说法,岂不是什么都没有了?火灾温度在华氏1500度到3000度之间,钻石可能燃烧变成二氧化碳,水晶却只会炸裂成碎片,而其他的宝石矿物多少都会留下痕迹,又怎么可能凭空消失?”

这丫头脑子倒清楚。雷欧看看她,丝毫没发觉自己眼中流露出欣赏的神色,继续道,“威尔斯在这次战争中落败,从此国力衰微,一蹶不振。战后重新划分了势力范围,德拉威玛所属东西阿波罗海域划归奥斯曼皇帝所有。继任的威尔斯王几次三番要求奥斯曼归还水晶宫殿,并且派人到废墟上勘察,都是毫无头绪,竟连半块水晶碎片都没找到。后来的历史,我们可以从学校的教课书上读到,东阿波罗海归属于夜洲,西阿波罗海归属于婆洲。另一方面,因为马斯勋爵带回了珍贵的水晶皇冠,被皇帝赐封为康维罗公爵,授骑士头衔,爵位允许世袭。”

丁丁问道,“这和‘沙罗凤眼兰’又有什么关系?”

雷欧冷笑,“很少有人知道沙罗凤眼兰曾经是威尔斯的国花,战争之后皇帝的御用巫师认为此花妖冶之气太盛,致使国运衰微,遂将国花改为蔷薇。王冠、纹章和戒指上都是依沙罗凤眼兰具象而作,皇帝拥有皇冠,纹章在下落不明的黑伯爵身上,至于戒指,它被交给了冒死保卫它的康维罗公爵,代表着无上荣耀,也镌刻了继续寻找水晶宫殿的秘密任务,成为家族的不传之秘。”他低头望望自己胸前,那里似乎还带着六百年前那场大火的余温。

“那个带着水晶纹章的黑伯爵呢?他去了哪里?皇帝不派人去找吗?从康维罗公爵的观点来看,他岂不是最大的嫌疑犯?”

“当初故事只是讲到这里,接下来这段秘闻……”公爵放下手里的毛巾站起来,“我们当然可以称之为秘闻,因为只有威尔斯权贵中的极少数才清楚这段事实的来龙去脉。请跟我到书房一叙,坐下来慢慢说。”

丁丁忍不住望了雷欧一眼,却见他也正向自己这边望过来,两人对视,都能感受到对方的迷惑。公爵在前面走,两个人就跟上去,雷欧在前,丁丁在后,一行人上了旋转楼梯,进到公爵的私人书房。屋子不大,却砌满了书卷,公爵把偏好阅读的书籍全部集中这一处了。

书房门一关,隔绝了外头的喧闹,公爵在书桌后坐下来,桌上早有他命人煮好送上来的一壶阿拉伯咖啡。他给每人倒了一杯,又推过来一托五个小碟。丁丁早闻到浓郁的中东香料味,于是用银勺子舀了一点肉桂粉撒在咖啡面上,轻轻搅动之下,顿时香气四溢,惹人食欲。她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坐在身旁的雷欧,他面前的调料丝毫未动,连糖或奶都没加半勺,想必苦得很,他却喝得津津有味。

公爵端起杯子来喝了一口,又轻轻放下,“沙罗凤眼兰的诞生已有数千年,其变像有千余种之多。三件紫晶上的沙罗凤眼兰取的是同一种古老的版本,但三者之间却互有细微差别,只有历代威尔斯王位继承人和康维罗公爵才能分辨。如果黑伯爵有后代,恐怕这份名单之中还要加上一个名字。令尊无意从一本宝石品鉴上看到了这幅图案,这封信的用意是要我查询一下其来历渊源。他却不知道沙罗凤眼兰是我威尔斯的象征,可以断定,这幅影印件上正是水晶纹章的图案。”

“水晶纹章?”丁丁和雷欧一齐低呼。

两个人对望一眼,雷欧道,“找到了纹章,就等于发现了德拉威玛水晶宫的冰山一角,六百年来威尔斯一直致力于寻找纹章的下落,怎可能放过如此明显的线索?”

公爵道,“我让秘书在罗洲图书馆查过了,这本书今年三月才出版,并且图片是作为赝品样本列入的。作者是罗洲人,隐居在德洲的某处,调查可能要花上一段时间。”他顿了顿,仿佛在思考着各种可能性,接着又道,“其实关于黑伯爵,我国贵族之中一直流传着一种说法:德拉威玛岛沦陷之时他投靠了奥斯曼帝国,奥斯曼的战船把水晶运走放在了他们皇帝的地下宫殿里。我的祖先曾经为此进行了大量详尽的调查。”

“听说过琥珀屋吧?是的,就是第一位普鲁士国王弗里德利希—世1702年下令建造的那间著名的“琥珀屋”。传说由12块护壁镶板和12个柱脚组成,材质是打磨镶拼完美的琥珀,其上饰有各色宝石,组成一个房间面积约合55平方米,可拼装成任意形状。

普鲁士该国资源匮乏,没有任何能引导经济的能源作为后盾,更不出产宝石。而弗里德利希—世热爱奢华,讲究法国宫廷式的排场,一项庆祝加冕活动就持续了六个月。威廉一世在几年后评价说,他父亲那时的经济状况是世界上最糟糕的。

就在那个时候,弗里德利希迷恋上了“海洋之金”琥珀,下令要完成一个惊人之举,将一整间屋子镶满琥珀,而当时琥珀的价值为黄金的13倍。在那个房间里,所有墙壁都贴满了用抛过光后形状、大小、颜色都不等的琥珀石拼成的玛赛克,雕刻了精美绝伦的浮雕边框。但是弗里德利希—世仍然不满意,直到他的艺术家和技术工人们把几吨重的钻石、红宝石、蓝色蓝宝石、祖母绿、金绿石猫眼等珍稀宝石镶嵌上去。1711年,这间奇迹般的屋子成为普鲁士国王宫殿里的‘烟草委员会’的所在地。

整个工程花费了10年的时间,耗尽了无数钱财,普鲁士几乎倾尽国库。那几年普鲁士的国家预算被康维罗公爵派去的人高价买下复本,发现帐目与事实之间严重脱节,漏洞百出。以当时政权的财政状况,要建造“琥珀屋”就会使国家背负上数目可怕的财政赤字,几乎是不可能的。

彼得一世访问柏林那一年,康维罗公爵收买了一名俄罗斯权贵,混在沙皇的随从队伍中,窥视过一眼琥珀屋的真容。他断定其中的宝石来源于狮心王的国库。于是公爵假设,在威奥大战中失踪的那批财宝,也许已经落入了普鲁士手中。

另一个原因是,在参与琥珀屋建造的许多艺术家中,除了丹麦的琥珀切割师G?沃尔夫拉姆,普鲁士的建筑学家A?施吕特尔,法国流亡者戈弗林?因索,还有一名主导宝石装饰的神秘人物。人们不知其姓名,只因他气度华贵,出手豪忲,直呼为“钱袋子伯爵”。康维罗公爵听过知情者的描绘,越来越怀疑这个人就是失踪的黑伯爵。但是自琥珀屋建成,此人便从普鲁士王宫中消失了,从此行踪成迷。几代康维罗公爵派人在世界各地四处寻找他的下落,却始终没能打探到确切的消息。有一种说法是他机关算尽、兔死狗烹,却被普鲁士王给杀了,鲸吞了他名下的巨额财产,用于弥补国库空虚。琥珀屋的设想明显来自于狮心王的水晶宫殿,但是如果宝石俱在,那么水晶宫殿又去了哪里?

此后琥珀屋的经历众所周知,先是被弗里德利希以联盟之名送给了沙俄的彼得一世,保存在彼得堡郊外的皇村别墅。1941年纳粹劫掠了它,带到波罗的海的中心城市柯尼斯堡博物馆收藏。当战火蔓延到柯尼斯堡,博物馆被炸成了焦土,琥珀屋据说也已经一同葬身火窟。此后俄罗斯人又重新建造了一座‘琥珀屋’,300年了,这座赝品还陈列在他们的宫殿里。”

作者有话要说:莫话说

16 故人

作者有话要说:莫话往事象一副奇谲的历史画卷展现在丁丁的面前,它不象已经留存青史的事迹那般波澜壮阔,却自有一种神奇与诡秘的力量,引人入胜,诱人痴迷,多少尔虞我诈、穷凶智斗都是围绕着这宗秘密宝藏开始。而人类历史上又有多少秘闻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而遗失了,没有流传下来。

“公爵阁下的家族使命或者政治生涯都与我无关,不要以为我母亲姓康维罗就吃定我了。我是阿马提企业的继承人,不是康维罗企业的。先斩后奏这套对我不起作用,勋爵这个头衔不要也罢,公爵阁下,我不会承认的。”雷欧端正身体看着公爵。这个秘密已经保守了几百年,突然在今天揭露出来,公爵一定作好了什么谋划。不管那是什么样的计划,他的决心已经定了。

“丁小姐……”丁丁一凛,朝公爵望过去。公爵忙道,“……和他的父亲提供了线索,我想她有权力知道。另一个原因么,我已经老了,你是我唯一的继承人,理所应当应该将这个秘密传给你,今后寻找德拉威玛水晶宫就是你的责任了。”

“想也别想。” 雷欧直截了当阻止外祖父的自说自话,他以为可以象控制母亲那样把他当作提线木偶么。即使母亲那样柔弱的人,最后也还是挣脱了他的掌控。“母亲只交代要照看你,并没说过你可以控制我的生活。”

“你难道想让康维罗家族的列祖列宗都死不瞑目?你想让我绝后?”公爵半边脸落在黑暗里,让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他的声音听起来象愤怒的咆哮。“请记得阿马提公司已经列入我的收购名单,如果你拒绝,后果可以想象。”

雷欧暴立而起,惊得丁丁打了一抖,以为他会开口痛骂、摔桌掼椅。他凝视公爵许久,却又坐了下去,叹道,“好,我答应你。”

从公爵那里出来一下楼,丁丁就看见了伊萨克,此时已将近十二点,该是宴会结束的时候了,伊萨克是来接她的。刚打过招呼,忽然宴会厅里灯光大亮,所有声音都安静下来,一群穿着夜洲古装的美丽少女从舞台上走来,高矮不一,燕瘦环肥,佩戴着各种古典水晶饰品。公爵一只手扶在雷欧的臂膀上,走到了舞台中央,他们一人挽起一名少女的手向大家致意,人群中响起如雷掌声,观众毫不吝惜地把溢美之词赠送给了最后出现的这群非专业模特。

伊萨克看见公爵身边的女子,目光一下子全被她所吸引。他站在那里怔了好长时间,忽然间脑子里“嗡”地一声,胸口如同给人重重踹了一脚,疼得几欲晕去,一时之间眼前模模糊糊看不清东西,心如乱麻,是她,是她?

丁丁伸出一只手扶住他。她也看到了,雷欧挽着的那名女子,竟是伊萨克的前女友多芙琳。换了装束一时难以辨认,若不是伊萨克神态反常,她还真没看出来。所谓“更直接的方法”原来是这么回事,那种天生的花花公子,多个女朋友根本跟多条领带没什么区别。对待感情,有人弃如鄙履,有人却可以用一生去等待。

她看着伊萨克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白,一时欢喜,一时伤心,不禁暗暗代他难过。待要说几句安慰的话,喉咙下面滚滚的尽是酸楚,又怎么说得出来。过了许久,宾客已经走得差不多了,舞台上的模特开始退场。她望着伊萨克缓缓道,“哥,咱们该走了。”

好一会儿伊萨克才反应过来,迅速转过头,神色微微有些狼狈。与丁丁对视了一眼,又躲开她的眼神,闪烁言道,“是,是该走了。”犹犹豫豫地随着丁丁往外走,几次回头张望。

丁丁闭上眼睛,又张开,极轻地叹了一口气道,“快点作决定,也许下一秒她就不在那里了。”之前她没能做的事,今天有机会补救,不管她会有多难受,都必须去完成。如果她命中注定不能得到幸福,至少也要努力给别人带来幸福。

伊萨克惊讶地望了她一眼,随即低下头去,踌躇地转动着手上的戒指道,“我从没想过这辈子还能遇见她,事情来得太突然,有些难以接受。那天我们还谈到她,后来的气氛不太愉快,我很抱歉。对不起丁丁,我并不象外表看上去那么成熟,有时候也象个任性的孩子。说出那些任性的话,只顾自己痛快,全没想到会给别人带来困扰。”

仔细回想那天的情形,自己说的话确实太伤人,好好地谈着身世、家人以及那枚特殊的戒指,不知怎么就说到了多芙琳身上。现在想来,自己可能把对多芙琳的满腔怨恨都发泄在了丁丁身上,实在是不应该。他也曾经为了多芙琳伤心过,现在倒有些庆幸他们的分手。若没有发生过那件事,他今天可能真的无法面对自己的感情了,他为这样卑鄙的想法感到无地自容。他看着丁丁,想这样一个单纯的小女孩怎能轻易看破自己的思想呢。“那天你的声音听起来象有些触景伤情,我想你可能不愿意看到她。”

丁丁想不通他为什么会用“触景伤情”这个词,莫非是她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叫他听出了什么。“我们会相处融洽的,我不介意多个姐姐,或者,你更愿意我叫她大嫂。”

“都已经那么久了,我不敢确定她是不是还……”伊萨克眉间略蹙,脸上微微地红了起来。

他们的感情到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境界了吗?丁丁心里一痛。“那就去确定一下。如果你觉得今天的离开不会让自己后悔,觉得离开她你还可以活得很好,还是你愿意一辈子消耗在患得患失中直到双鬓斑白……”

“是的,你说的对。”这次轮到伊萨克打断她。他紧抿嘴唇安静地凝视了她许久,忽然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转身飞奔而去。

那方向是后台,她知道他终于想通了,唇边笑容刚刚浮起,胸口却痛了起来。刚才那些话说得响亮,似乎她有多勇敢无畏,多明朗豁达,实际上她才是那个畏缩不前的胆小鬼。怕拒绝,怕挫折,怕遗弃,怕异样的眼光,怕否定的看法,怕这怕那,为了可能不好的未来伤心绝望,为了尚未发生的事担忧恐惧。她很清楚,只要戳破那一层可怜的窗户纸,就能知道结果如何,可她不肯。外面是风雨还是阳光,她都不关心了,重要的是能留在他身边,即便只能做妹妹。

她在大厅里等了很久,没等到伊萨克,却等来了他的电话。他没能找到想找的人,从公爵那里打听到对方已经离开,急忙开车追了出去,情急之下并没想到还有丁丁在等他,开出几十公里去才想起来打电话。听着他心不在焉的道歉,她心底叹息一声,请他小心开车,说三哥会来接她不必挂心。挂了电话,便到大门口去找出租车,抬头看见雷欧和多芙琳并肩走来。

多芙琳气色红润、神采飞扬,见了她全无半点尴尬之色,反倒笑吟吟迎上来问长问短。丁丁看在眼里心里便有气,想以雷欧的脾气必定是当面宣战,决不可能去拜托公爵向伊萨克撒谎。公爵更不会代人撒谎。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多芙琳向公爵撒了谎。伊萨克不顾一切追随而去,抛下她苦苦守侯,追到的却是一个随口编出的谎言。

她心有芥蒂,却并未写在脸上,不咸不淡敷衍了几句,言谈之间神色懒洋洋地颇为生分。多芙琳今天心情相当好,本身性格又率直粗疏,只当她是胆小羞怯,倒没疑心到别的上头。聊了好一会儿,却不见对方有什么话接过来,便不好意思再说。

雷欧知道她们之间的这层关系,在一旁看戏般观察了好半天,见精明强干的多芙琳居然在这小丫头面前吃了闭门羹,不禁暗好笑。他和多芙琳只是一般意义上的朋友,闲聊时曾谈到过丁家的事情。他一时好奇多问了几句,多芙琳的脾气哪里能藏住秘密,一五一十都跟他说了。他的感觉何等灵敏,早已嗅出了丁丁暗恋伊萨克的味道。他在丁丁面前提过伊萨克,纯粹出于一时兴起,多芙琳可不知道。看丁丁对多芙琳的态度,多半是在为伊萨克抱打不平,多芙琳受了冤枉尚不自知,这却是自己的不是了。

目前的气氛有些尴尬,他知道自己多少得为此负点儿责任,只得上前岔开话题。见丁丁面色灰暗,知道她心中不快。只是这事与他干系不大,她也不是他的亲人或女人,他可没有闲心来管这等闲事。但保证她的安全还是需要的,便不顾她的反对叫公爵府里的司机载她回曼城。

丁丁走后,多芙琳望着雷欧的脸出神,直到雷欧问她,她才怔怔道,“那女孩,我是说那个叫丁丁的,她喜欢你?

雷欧闻言呆了一呆,随即放声大笑。周围异样的目光投射过来,他们站的地方顿时成了聚光灯下的舞台,多芙琳手足无措尴尬之极,直想找个地洞钻进去,他却笑得更放肆了。

17 转弯

没有人知道丁丁是走回家的。次日清晨当她泡在自己房间的浴缸里时,丁家还没有一个人起床。脚是肿的,膝头新痕尚未结痂,沐浴液在上面流过就象化学药剂腐蚀般地痛。浴室里水气氤氲,她枕在浴缸的一头,闭上眼睛开始回想昨晚发生的事。

被迫进入公爵府私车的一刹那,她差点就要和雷欧撕破脸,只是顾虑着对公爵那层尊敬才勉强忍下。司机被要求务必将她安全送抵家中,当然不肯放她半途下车。为免彼此为难,她随便说了个地址,那地方离丁家尚有好几公里的路程。等公爵的司机把车开走,她象刑满释放长出了口气,开始往家的方向慢慢地走去。

这条公路在罗洲地区图上编号115,是曼城的主干道之一,因为有相当长的一段路横跨雅典娜海,也被叫做雅典娜的束裙带。白昼的雅典娜海是明艳澄澈的蓝,蓝得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质,纯粹得叫人忘记了呼吸。她经过这条路的时候不是早晨便是傍晚,晨光和夕阳下的雅典娜海,或端庄明丽,或妖冶慵懒,都拥有光影变幻下独特的美。尤其坐着敞篷车经过,海洋上的风迎面吹来,清爽到骨子里,顿觉海阔天空、心胸敞亮。

她从没见过夜色中的雅典娜海。凌晨两、三点月光涓涓透着清冷,夜色还是灰沉沉的,只在海天相接的地方透出些霞光般的浅紫。路上没有一辆车,四周寂静无声,所以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格外清晰。崖下起了小股的凉风,她往衣服里缩了缩,未料这四月天的夜竟如此凉意袭人。独个走在公路下的沙砾上,月光照着她的影子落在地下,缩成黑漆漆的半截,象一个无法摆脱的幽灵紧紧地跟着她。

她恨恨地看了那影子一眼,忽然加快脚步向前奔去。她想甩掉它,却忘记了只要有月亮在头上,便永远也摆脱不了。没奔出几步便一跤跌在地下,鲜血混着泥沙沾染在膝盖上,一阵阵刺痛沁入肌肤。其实她跌得虽急,伤却不是很重,却不知为何忽然间悲从中来,眼泪不可抑止,呜呜咽咽,泣不成声。

路边的树丛中扑棱棱地几下,一只乌鸦被哭声惊飞了起来,边飞边啼了几声,苦呀苦呀地也象是在叹息悲鸣,盘旋几圈又落了下去。夜色又是寂静一片。

她讨厌这样的自己,真的非常非常讨厌,于是屏住呼吸朝浴缸水底沉了下去,仿佛这水能洗去她身上的胆怯与懦弱。

说吧。明天,就是明天。

可是第二天伊萨克一早就回学校了准备论文了,第三天俱乐部有鉴赏课集体去了罗洲东部参观学习,一去就是三天。第六天大雨,伊萨克窝在房里睡了一整天,晚饭的时候明显可以看见他脸色阴郁。上当受骗的人当然不会有什么好气色,只是时间上比丁丁预计的更长。她试探地问有没有找到那个人,他平静地回答没有。她暗示地告诉他可以向那个讨厌的康维罗勋爵打听,他皱了皱眉头不说话。

这样一天推一天,一天又过了一天,她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下个月就到宁夏节了,罗洲放假七天,节后再上一周的课,紧接着就是暑假。暑假一直放到九月初结束,接着又是清秋节。因此这段时间是罗洲学生最高兴的日子。今天是宁夏节前的最后一次训练课,速滑队又新加入了几个会员,阿拓照常指点了新手几句,自己走到一边加入了主力队员的战团。

丁丁眼角余光看见麦教练教练走过来。“今天可以上冰。”

新生们欢呼。

麦教练看一眼丁丁,“看来不是很高兴?”

“怕得发抖……”有人夸张地发出颤抖的声音,引起众人哄笑,跟着所有的新生第一次穿着冰刀登上真实的冰面。

“不要急于滑行,首先在冰上站稳。记住阿拓给你们说过的要领,两脚稍分开与肩同宽,双膝部微屈,两臂向两侧前方伸展,目视正前方。”麦教练悠然自若地在新生周围划圈滑行,观察每一个人的动作细节,纠正不正确和不准确的地方。

“表演杂技吗?去照照镜子小子,臀部抬得太高了,重心前移就不能保持平衡,容易形成后蹬冰。”

“放松,自己感觉一下肩、背、腰部,有哪个地方是自然松弛的?肌肉紧张同样会导致重心不稳、失去平衡,过早进入疲劳状态,还会使协调性下降,技术动作变形。”

“现在试着走几步,努力掌握住平衡。一旦跌倒……”,麦教练话音未落,已经有好几人在尝试滑行时失去平衡摔了下去,他笑笑,“要靠自己站起来。注意你的冰刀,它将成为你最密切的合作伙伴,从今天开始只要你站在冰场上,你和它就是一体的。你的任务并不是如何去驾御,而要去倾听它,感受它,爱上它,因为它就是你双脚。”

丁丁是为数不多没摔下去的几个,她天生小心谨慎,在冰面上滑行的力度和幅度也相对比较受控制。少许前行了一段距离,害怕渐渐被兴奋所代替。一个月来她就练阿拓教的基本动作来着,整个过程已经烂熟于胸。蹬冰,收腿,下刀,支撑滑行……速度不快,动作倒十分娴熟,一路滑去,居然畅行。

“很好,动作很规范,就是这样。你们也来,记住动作要领和整个程序。”麦教练开始手把手地教导。新生们啧啧赞叹丁丁的慧悟,引得另一块场地上的老队员们注目,他们有的滞留在附近的护墙边,有的甚至上了新生场地的冰道,在她身侧倒转身体逆向滑行。

“不错啊,真的没玩过冰吗?”

“潜水的吧?”

直道过了三分之二,丁丁努力控制自己慢下来,到目前为止,她已经把之前学过的所有技术全用上了。正要切冰停步,人群之中忽然伸出一只手从她背后狠狠推了一把,她不由自主向前猛冲。众人失声惊呼,混乱之中却是谁也没看清谁动手推的她。

眼下的滑行线路和速度根本不可能以急停动作终止,不到一秒的工夫她就会撞上防护板墙摔得不省人事。即使边上的人想要救她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冒冒失失上前拦阻,只会落个一起撞飞的下场,那种情况只怕比撞到防护板墙的后果更为严重。

可是真有人站出来了。

这人站的位置不远,恰好就在丁丁的斜前方,出事时候正从冰场的那头慢慢地滑过来,不时地抬头看她。见此危情他灵机一动,拉过堆在一边的海绵包在必经之路横向轻轻巧巧拦了一个斜角。

这样的斜角拦截是非常聪明的选择,就跟开车紧急制动一样,刹死的后果是头朝前飞出去;但若是斜角阻拦,给予有限度的阻力,就象先踩一半的刹车,接下来要踩离合器,要刹停就比较好控制了。

经过斜角一阻,摩擦力增大不少,丁丁的速度慢了下来,但运动方向也发生了相应改变。就是这一瞬,她已被迫进入8米半径弯道。

麦教练听见呼喊回头望过来,正好看见她面临的危险状况。他毕竟大风大浪过来,深知越是危急的时刻越要保持冷静头脑,临场应变能力是一名优秀运动员所必须具备的重要素质。他可以给她一些提示,但究竟能不能摆脱目前的困境,就看她到底是否具备这种素质了。

听到麦教练喊话的同时,丁丁已经开始放低身姿,上体前倾,身子似要往弯道的圆心里倒去,整个人斜飞起来。电光火石之间,她已顺利滑过弯道。

她放任惯性缓缓滑行,大口喘着气,回望刚才滑过的冰道,指尖在冰面上划过的感觉依然清晰无比,除了兴奋、惊讶、疑惑和乍离险境的庆幸,一种锈迹斑斑的恐惧随着回忆狞笑着迅速铺展开来。

站在明媚纯白的世界里,面前有一个漆黑的小窗子。从窗子里望进去,忽然跳出几段无序的画面,里面的人仿佛是她,又仿佛不是。画面烧灼起来,她受了惊吓委顿于地。忽然间黑暗从窗子里涌流出来,渐渐淹没了她和她的呼吸,吞噬了整个世界。那个明媚的世界,不存在了。

所有的人看见她梦游般在冰面上徘徊,忽然间就悄无声息地倒了下去。

醒来的时候,丁丁发现自己正躺在俱乐部的医务室,医生正给她量体温,麦教练教练、阿拓、还有几个新生在。医生在安慰大家,“过度激动、紧张或害怕都会导致失去意识晕倒,谨慎起见,我建议TEN小姐去医院作一次全面体检。”

阿拓和几个新生都出了一口气,麦教练见她睁开眼睛,上前轻拍她的手臂,“虽然晕过去是很丢人,但作为第一次上冰,你的表现已经大大超过我的预期,恭喜你过关了。”

想起那个救命的海绵包,丁丁问那人是谁。阿拓说是前两天刚加入的新会员,名叫杰克,二十九岁的曼城检察官,人已经走了,想见他可能得等到下次。俱乐部常有各种职业的人出入,检察官身份并不奇怪。

从医务室出来,麦教练执意要送她回家,来到停车场她才看见那是辆AMG悍马,世界级速滑选手果然对速度和力量有着执着的追求。

艾米在车外经过,麦教练叫住她。“一起吧,我送你们。”

她给他看手里的车钥匙。

麦教练又问,“阿洲分站赛那天,婀娜究竟去了哪里?”

艾米看了丁丁一眼,然后丁丁第一次听见她开口说话,声音意外地沙哑动听。“我只知道是重要的人出事了。”

“多谢你的消息,其余的我会亲自问婀娜。” 麦教练发动车子,转眼又探出头去,“申请的事真的决定了?”

艾米在对面稳稳地笑,似成竹在胸。

麦教练点头,“我很遗憾。”

“会见面的,我们隔得并不遥远。”艾米挥手,目送悍马远去。

艾米身上有让人不能理解的东西,而且她似乎也不愿意叫别人理解,麦教练想,某些时候倒和眼前这个叫做TEN的小女孩有些类似。他想起今天冰场上发生的意外,问道:“我很好奇象你这样的年纪,怎能在经过刚才的事后仍然忍得住不说话?”

丁丁淡淡道,“不知道谁干的,没有证据,所以也不想追究。”

麦教练看她一眼,越发觉得这两个人身上有许多共通的地方,一样冷冽,一样沉静,一样内向不善言辞,却只是不说而已,其实什么都知道。要不是之前和丁丁有过交谈,他几乎以为她是哑巴。来的这些天里,只是点头微笑,不肯多说一句话。直到今天她在冰场上表现出非凡的潜质,他才惊觉得到了继婀娜和艾米之后最出色的玉坯。

她在冰上的平衡感和时空掌控能力似乎与生俱来。通过反复练习才能使各种感官对技术动作产生清晰的记忆,这个熟练的过程很可能需要一名初学者一年以上的时间,这个女孩却是在巨大压力之下一次成型。这种情况的出现只有两个原因:要么是她曾经在这项运动上花了相当的精力和时间,要么是她的身体对刺激作出的本能反应——这通常被叫做天才。

说起来有点无耻,这种素质去跳花滑可能更为适合,但他不想就这么轻易放过。在这个女孩还不懂得选择之前,他来决定她的方向,加以时日,她一定会以短道速滑的方式展露出那美丽绝伦的本来面目。

作者有话要说:继续连载

18 新手

宁夏节之前的十天时间里,速滑社训练排得很紧,气氛很不对劲,有种如临大敌的凛然。丁丁总觉得什么事情要发生了,到了下午果然宣布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麦教练的目光象刮刀般在队员脸上一个个划过,“今天是我的幸运日,二十年前的这一天我夺取了生平第一个洲际冠军。所以我决定给你们一个同样幸运的机会,这次的罗洲分站赛组队成员不再由教练指派,而是以内部比赛结果来确定最后的名单。相信各位都知道,罗洲分站赛胜出就意味着获取了“精灵杯”的入场券,这是任何一个冰上运动者梦寐以求的赛事。内部比赛定在七月十日,也就是说,你们三分之一的暑假都要耗在这里了。”

队员们发出欢快而惊叹的轻呼。

丁丁放下杠铃休息喝水,发现不远处一个相貌敦厚的青年没象其他人那样涌上去,反倒一直盯着自己看,心里一动,不禁脱口叫道,“杰克?”

对方拳头顶着自己的鼻子揉了揉,腼腆地点了点头。

丁丁走上前递给他一罐汽水,“上次谢谢了。”

杰克接过手微笑道,“我一直在反省,那样的举动也有可能使你伤得更严重,幸亏咱们的运气都不坏。杰克?安德森,很高兴认识你。”

丁丁握住他伸出的手,“我也是。”

杰克?安德森虽然大了丁丁十多岁,聊得倒很是投机。丁丁觉得对方就象是伊萨克和丁夜农的混合体,有种说不出亲切和温暖。

另一头队员们正围着麦教练谈论刚才那个话题。

“婀娜也参加内部赛吗?”

“努力才能获得晋级的机会,没人能例外。在国际标准的速滑道上进行的国际标准的比赛,男女队分500米、1000米、1500米三项,取前三名。500米前三名自动获得3000米混合接力参赛资格。”

“那么新生呢?”一名新队员举手提问。

旁边有人忙答道,“只要冰场上被撞飞那个不是你。”

众人哄堂大笑,那名新生闹了个大红脸,却仍然期待地望着麦教练。麦教练只是笑,丁丁觉得他看了自己一眼,心里一动,却绝不相信自己的猜测会是真的。

事情算告一段落,大家四散去做自己的练习,滑冰馆里一时失却人语,只听见器械碰撞的声音、冰刀划过冰面的声音,碳素笔在画板上滑动的声音,显得今天的训练课格外地严肃。丁丁想着教练的话,料是这些队员们个个雄心勃勃地想要夺取那几个弥足珍贵的参赛名额,生怕浪费了训练时间,竟连话也不说了。公开竞赛这一招实在高明,既平息了众怒,又堵住了汉克斯姐弟的嘴,还抵消了婀娜擅自离队的恶劣影响。从目前的情况看来,即便是公开竞争,婀娜也不会给任何人侥幸取胜的机会。这些日子看下来,够资格去参赛的也就那么几个,所谓内部赛,实际上只是走个过场而已。

她一边想,一边笑起来,忽然发现麦教练正若有所思地望着自己,那样子象是看着她好久了。她不安地移开视线,麦教练却向她走了过来。

“放假打算去哪里?”

“恩,本想和家人出游的。”她想起伊萨克,心中一痛,“但是还没决定。”

“能空出来多少天都给我可以吗?”

“什么?”

“我想让你参赛。”

她以为自己的耳朵幻听,或者麦教练头脑不清楚。

“不,我没疯。我知道你的冰上经验等于空白,但经验绝不是短道速滑的全部。人往往会被过去的经历所束缚,在自己的足迹之前踯躅徘徊,看不到前进的方向。这个世界是不公平的,一些人生来就拥有的能力,别人即使努力一辈子也赶不上。我有信心在一个月之内让你追上专业选手的技术进度,接下来能不能把这些技术变成身体的记忆,就要看你自己的了。”

“我……没有信心。”

“信心?信心不是凭空就有的。为什么新手比较容易紧张,有比赛经验的原因,也有心理素质的原因,从某一方面来说,它也是选手实力的体现。比赛赢多了,自然会培养出自信。目前你是新手,只有把能力提高到一定境界,信心才能得到提升。”

接下来的一个月,丁丁几乎天天要花上三、五个小时和麦教练待在一起。他要求她象牛嚼牡丹一样把所有知识囫囵吞下去,这个过程大概花了一周的时间。第二周反刍开始了,整套技术动作被分解练习,除了第一次教的时候,她再没完整地做过整套技术动作。

每天都在紧张而愉快的训练中飞快消逝,最后一天的早晨,婀娜意外出现在滑冰馆里,即使是满面嗔怒,那张脸还是美丽得叫人不忍苛责。

“今天才五号,你没弄错日子吧,教练大人?”

麦教练笑道,“休息日还请你过来,辛苦了。认真一点,我还指望她在比赛中有好的表现呢。”

丁丁正好换了比赛服从更衣室里出来,两人打了个照面,婀娜惊讶之极,“她?她也参加下个月的内部竞赛?”虽说那天看到丁丁有不错的潜质,然而以目前之状态别说赶上她和艾米,就是汉克斯姐弟也能轻易扣她一圈以上。从她最初接触速滑算起,撑死也不过三个月。可是听麦教练的口气,似乎是想让她在三个月之内达到参加比赛的程度,那简直是痴人说梦。

麦教练好象能看见婀娜的心思,“不要觉得是委屈了自己,现在我要你和她跑一次1500米,想扣她几圈都不是问题。TEN,能跟多紧就多紧,我要你落后婀娜不超过两圈。”

两人滑到同一条起跑线上,丁丁看见麦教练慢慢举起发令,动作似乎在空气中粘滞着,一点点地往上举,每移动一公分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她的脑子忽然混乱起来,肚子的部位隐隐作痛,模糊听见婀娜说了句什么话。

发令枪响。

婀娜象兔子一样跳起来,象支离弦箭般射了出去,几个大切步就冲到了10米开外。丁丁觉得自己好象是跌出去的,第三步的时候就整个人栽在地上了。

按规则在出发后第一个弯道弧顶标志块前摔倒,可以召回重新起跑,但以丁丁目前的状态,即使重新起跑,恐怕也不会使情况有任何改变。麦教练暗自叹气,后悔自己是不是要求太高了,她毕竟才学了三个月的时间,而婀娜却有着十多年的冰龄和无数大赛经验。现在就要她和婀娜同场为敌,也许真的太早了。在这个女孩刚刚显露出天才的时候,就将她的自信摧毁,置之死地而后生这方法可能用错了。对她而言,也许只是以一种残酷的方式认识到了自己与强者的距离。

他正想要鸣哨结束比赛,忽然看见婀娜在进入第一个弯道时摔了下去,然后半坐在冰面上,笑意融融地朝他挥手,“抱歉,看来要重新出发了。”

麦教练当然知道这是婀娜故意为之。她平日象女王般对别人气指意使,天性却不坏,向来信奉公平竞争的原则。但凡比赛取胜,必定是光明正大赢人家的,绝不会出奸耍诈。这下变故,倒也合她一向的作派。只是这女孩能令骄傲的婀娜另眼相看,倒在他的意料之外。

尽管装备了护具,丁丁的膝盖还是摔得痛极,更可怕的是信心都摔碎了,羞惭得几乎想逃走。她沉着头检查膝盖上的伤口,为的只是不要看到麦教练和婀娜的眼光。

婀娜的火红冰靴离她越来越近,在她眼前停住,铿锵的声音道,“刚说的听清楚没有,乘以二。”

她依然不敢抬头,“什么?”

忽然婀娜弯下腰来,丁丁看见黑色皮绳串着一枚式样奇特的戒指吊坠从眼前挂下来,“我说,两圈乘以二,我要赢你四圈。别以为随随便便就可以混进比赛。好好听着,只要我在这里,就不会容许滥竽充数的事情发生。”

婀娜挂的这个戒指跟丁丁记忆中的那一枚非常相似。这枚戒指就象毒针般刺痛了她的心,她想起了那个人,以及那道永远不可能被人发现的伤口。她原本沉浸在自怨自艾、卑微畏缩的情绪中,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刚才失败上,身体麻木不受控制。婀娜的戒指就象一把利斧劈开了她眼前的黑暗,让她惊醒过来,摆脱了梦魇般的心态。

她不知道自己这种情绪称之为紧张,几乎没人能摆脱第一次比赛的紧张情绪,随着经验的丰富,对自我情绪的掌控能力也会加强。对付紧张情绪最好的方法,莫过于转移注意力,婀娜对她的刺激刚好就起到了相应的作用。

婀娜看着她,笑得象朵冷峭的小红花,“很好,就是这个表情,用心比赛是对我起码的尊重。”

七月十日这天终于到来,速滑社的空气格外凝重,新手和徘徊于二、三流水平的队员们既惶恐又期盼,惶恐的是太明白自己的实力不够,期盼的是奇迹能否出现,他们也知道这种期望不切实际,中奖几率几乎跟买彩票一样。但是那些排名在前的也不轻松,个个故作镇定,强颜欢笑,说着连他们自己也不会笑的笑话,以证明他们坚强的信心。

只有婀娜懒洋洋地藏在鲜红色蝶形面具底下打盹,偶然睁开眼睛问身边的人,“看见艾米了吗?”

“好几天没来了。”答话的女孩干净均称,一头浓密的棕发全部盘起在脑后,很象芭蕾舞演员,她戴了个百老汇舞剧《猫》里的面具。

婀娜看她一眼,“你高兴得很啊。”

女孩嘴角牵动,面具下部露出深深的酒窝,戏谑地施了一礼,“如果你希望以绑架为名让她参加不了今天的比赛,非常乐意效劳。”

婀娜轻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些什么,少做梦了,艾米不在也轮不到你。”

两人离人群很远,大家听不到两人在说什么,只看表情还以为在亲密交谈。全社团的人都知道她们不合,见此情景不由啧啧称奇。

丁丁问道,“那是谁?”

“茉莉?汉克斯,阿拓的姐姐。”

丁丁来报到的时候,茉莉刚好被派往罗洲的另一个俱乐部交流,节后老队员和新队员的训练时间又错开安排,因此今天是丁丁第一次见到茉莉。姐弟两人长得并不很象,弟弟身高超过185,而姐姐的身材则娇小很多,看起来似乎是弟弟把妈妈肚子里的营养全吸收了。两人站在一起的时候,茉莉更象是妹妹,事实上很多人这样弄错。

阿拓走过去打圆场。队员们正议论着,麦教练和艾米走进来了。婀娜霍地从座位上站起来,两手紧抓座位前的护栏,同时一只左脚没规矩地踏了上来,看得出情绪不妙。“公主殿下消失了很久,我们还是不是朋友?”

艾米走到她站的位置底下,仰头看着她。“一点私事,走得急没能跟你说。别沉着脸,不漂亮。”

婀娜扭过脸,却忍不住笑意。“你还有闲心管我漂不漂亮。一周没来,今天有体力跑完全程吗?”

艾米轻轻笑道,“你认为我没有专业精神?”

婀娜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觉得自己似乎对她关心过头了。“只是担心,你的家人平常不会问东问西的吗?”

艾米的微笑戛然而止。那一瞬间,婀娜看见她神色黯然,好象整个人往黑暗中沉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贴文很麻烦啊

19 蜕变

八年前婀娜12岁的时候,与艾米相识于冰上运动圣地婆洲,那时候婀娜学的还是花滑。两人年龄相近,脾性相契,在婆洲留学的四年里彼此结下了深厚的友谊。14岁时婀娜改学了速度滑冰,十六岁那年加入了罗洲“Fly Farey”俱乐部,并如愿夺得当年罗洲少年锦标赛冠军。她曾打电话回去,想和艾米分享这个好消息,却得知她已举家迁移,不知所踪。过了一年,艾米忽然在罗洲滑冰界出现,项目改成了速滑,人也象变了一个。婀娜觉得是发生了什么,艾米却一句也不肯说。好朋友的关系虽然没变,两人之间却已没有了少年时代的纯真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