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杨戬--人生长恨水长东》》 · 水明石 · 2026-07-25
手在颤,脑中有什么在轰鸣,越翻越快,字却根本没看进眼中,只是狂乱地翻着书页,想给自己一件事做。
这么多,不及细看,终于有些镇定时,她的目光落在杨戬最近在写的一叠纸上。忘了自己没有肉身,深吸一口气后,拿起一页,读出声来。但随即,纸从手上飘落,整个人都呆住了。
“你醒了?”
室中一亮,略带诧异而又熟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她正在发呆,吃这一吓,魂魄险些又散了,神智一失,便失去了知觉。
那是杨戬回来了。镜外龙四用力闭了闭眼,竭力止住泪,向镜中看去,杨戬正双臂微合,拢住她的魂魄,让她苏醒过来。
三圣母等人跟在杨戬后面,个个魂不守舍。龙四突然想起,哭着叫出声来:“三妹妹,沉香,你们,你们去看看桌上的那些,去看,去看……那是真君的心血,是……是……”
三圣母一颤,迟钝地看向外面,看不到龙四,又看向桌上,桌上是几叠零乱的纸稿,有一叠,是二哥精心抄录的天条,八百年来,时常见他用朱笔圈点,反复推敲。
另一叠,是近几年才开始写的,写一遍,抄誉一遍,极为认真,似乎也与天条有关。但大家见惯了他算计别人,制造冤狱,曲解天规律法,他在密室伏案疾书时,自己和沉香小玉近在咫尺,却都不愿去看一看具体内容了。
沉香已走了过去,轻轻念出了纸上的字句:
“夤承宝命,严恭上宙,奄受敷锡,升中拓宇,亘地称皇,罄天作主,威蔼三光,法曜四宇。圣律则天,膺历缔举。
道之行也,阴阳而已矣。德之配也,顺时取象而已矣。律法之行,与天地为量,承道而载其德,许无阙遗哉。略以言之,在礼乐宾军嘉。礼者,道之经,德之首,不可不举而言之。
婚姻之配,伦常之定,礼之重也。万物一体,物我无别,同类相牵相引,繁延以昌,不可忽也。仙道基于人道,妖修以为人,人修以为仙,同出异名而已。兹此,许通婚配,合于阴阳,顺于时象,肃肃明明,烛幽咸服。
上仙配于凡俗,唯以私而害,重私欲而妨公心者,是为律之必纠必罚。其一,困于情而失其职守,削仙藉以履尘间,积功德千百有二,以抵其过。所失职守,并参相应律条同附罚处……”
只念了几段,他便再也读不下去了,众人,也都震惊得近乎麻木——只因这些字句都是那么熟悉,人人都知道那是什么。
三界的希望,众口称誉沉香的根源,华山劈开时,飞上天廷的新天条!原来,早在劈开华山之前,就已出现在这密室里,出现在那个他们一直厌恶鄙夷的司法天神笔下。
三圣母踉跄着过去,目光只在纸页上睃巡,果然是天条,二哥整理出的新天条——再没有怀疑存在的余地了,二哥就在他们眼前,一字一字地斟酌着三界的将来,而偏见和自以为是的仇恨,竟使得他们从没留意过二哥在写些什么……
唯一的感受就是可笑,那些天条,他们竟以为是女娲娘娘所留!可为什么从没有人想一想,女娲纵是大神,又怎知三界中这许多纷繁复杂之事,又怎知神仙凡人妖魔间在这几千年中的恩怨变化——这样详尽的新天条,分明是熟知其中利弊的人才能写出……
“是不是真的?”
龙四已经醒来,她醒后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杨戬不知道她在说什么,皱了皱眉,他不想多说什么,这四公主,只要好好养着,不要和他捣乱就行,这是怎么了?刚醒来就问这样莫名其妙的问题。
“是不是真的?”无泪的眼睛却盛满了悲伤,让他无法忽视不见。
“杨戬,你既然杀了我,又何必救我?”没有得到回答,她换了一种方式询问,而那个答案,心中却已隐约明白。
而在杨戬眼中,四公主有些怪,不,非常怪。看到桌上乱了的书卷纸张,他明白了。
“你看过了?”
“……是,我看过了,是你写的,是不是?是你想要做的,是不是?你和哮天犬说的,全是真的,是不是!”
杨戬骤然回身,真正吃了一惊:“你知道!”
无语的凝望,无泪的哭泣。
“我早就醒了,一直醒着,只是不能动弹。我想悄悄地一直装下去,不让你发现,以后好揭穿你,对付你。”四公主幽幽地诉说一个事实,“我没有想到,想到……”
一身都是疲惫,很想将四公主驱回鼎中,再去了结沉香的麻烦,但这双眼睛,又怎能让他不顾而去。
已经知道的事,不必多说,她也只是要一个确定,杨戬轻轻地点头,怕惊吓了她似的拢住她的魂魄,想送她回去。
“不,我要知道全部。”她一向是固执的,固执到只要认为对的,就会拼上一切去做。这样的事情,她又怎能不弄清楚,就安心休养。
“你要知道什么?该知道的,你已经知道了。”杨戬怕伤了她,没有用强,收回手,在她侧面坐下,无奈地叹息。
“你要帮沉香,我知道了,知道沉香这孩子不争气,你只能这样。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杀了我,还要和老君说那些话。”侧身看着他眉心的阴影,她忽然不忍再问那么多,只想伸过手去,抚平那浓得化不开的愁绪。
原来那时候她就醒了,老君,一定是老君做的,一时大意,险些叫他暗算了去。暗暗感慨,杨戬盘算一番,老君的事,还是不能告诉她,便轻描淡写地带过:“我要老君帮我的忙,而这件事不想让旁人知道,必须编个理由瞒他过去。至于你……”
虽然重来一次,就算真要取她性命,他也会这么做,但到底有些歉意,尤其是听见她临死还惦着沉香,他更对这龙公主有几分敬意,几分内疚。
“沉香陷于儿女情长,于那种关头还能跑去找小狐狸,有了宝莲灯就偷懒贪睡。三妹,毕竟离他太远,母亲也只是一个血缘上天然的联系,不让他亲眼见着熟悉的人血溅三尺,又怎能让他恨我入骨,真正明白他面对的是怎样的敌人,真正用上所有的勇气和毅力,全心踏上这条危险的道路?”
沉香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四姨母的死,也是因为他。
“你的身体,我已经保存在昆仑,魂魄既能行动,过几日我再助你凝合一次,也就随时可以还阳。但我不能让你走,只有等这件事了结,你才能离开这间屋子。”话说完,杨戬恢复了冷漠的表情,向四公主阐明她的处境,“你不能离开定魂鼎太久,无法独自远去昆仑。如果你恨我,等你还阳,我若还活着,随时等你报仇,但是现在,你必须留在这里,别无选择。”
实际上,他就是将她关在了这里,杨戬背过身去,留给四公主一个背影,心里有几分惆怅。四公主,我不想害你,但为了三妹,不能不委屈你。这三年多的囚徒生活,不是你应当承受的,魂魄已救回,更不应该强留你在这儿。但为了三妹,抱歉了。
三圣母拖着步子走到哥哥身边,怅然地半跪着,看着他脸上的神色。以前只当他心思难测,现在才知道,那只是因为,他背负了太多的苦涩与艰难。
此时的二哥,似乎有些歉意,是为了四公主吧?他口中的话还是这样冷,可面上却有着不忍,只是他转过了头,不让四公主见着。对我,你是不是也是一样?
“四公主,你不要怪他,他是为了我,我……我……”
镜外的龙四惨然一笑:“他当然是为了你。我怎么会不知道,我又怎么会怪他!”余下的话说不出口,她在心里默默地补充:“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我已经悄悄地喜欢上了他。”
但那时,单纯如她,只知道自己的心在疼,为了这个男人。他为了谁,她不管,她只知道,不要看见他再这样忧伤,宁可看他凶狠,宁可看他冷漠。在这室中再呆三年又如何,再呆上百年又如何,只要有他,只要是为了他……更何况,这样也是为了自己最好的姐妹,她还有什么不乐意的。
“我不恨你,你怎么安排,我就怎么做。我……都听你的。”
轻柔的话声,却让他无由地放下一层心事,身后有些迟疑的声音又响起:“你担不担心,万一有个差错,你怎么办?”
身子没有动弹,袖下的手却捏成了拳,也许曾有过一点希望,然而如今已成泡影。
“是我害了三妹,我就要救她出来。这套天条已害了我一家,只要能推出一套能真正造福三界的天条来,就算是粉身碎骨,遗臭万年,我杨戬也在所不惜。”
第七卷 危局奕对 第二章 割血怜积恚
好不容易安抚住龙四公主,劝她返回了鼎内,杨戬却没有时间休息,李靖已准备发兵,梅山兄弟摩拳擦掌,也来请命。
兄弟们倒是好心,骗过他们放走沉香不是难事。但李靖那个老狐狸呢,三年前结下的梁子还没有化解,有一点破绽露出,他非狠咬一口不可。沉香,沉香,我本来便是要让刘彦昌那混账还阳的,你就片刻等不得吗,捅下这般塌天的大漏子来!
杨戬默想着,神色沉郁,老四只当他为了刘彦昌还阳之事不忿,劝道:“二爷,还是想想眼前事吧。”老二也道:“就是,万一沉香落到哪吒手里,倒显得二爷有包庇之意了。”
杨戬不语,半晌,吩咐下去,让梅山兄弟调六千天兵去抓沉香,余下的人马,先到凡间捉鬼,免得人间界乱得不可收拾。梅山老四不知他心事,惊道:“六千人?这,这也太少了吧!”杨戬不想多说,横了他一眼,冷冷地道:“六千天兵,便是我也要束手就擒,何况区区一个沉香!”
这话分明是在强辞夺理,梅山兄弟只当他失算后有火没处发,存心刁难部属,无不暗暗生气。哮天犬这时冲了进来,报说自己终于在凡间找回了宝莲灯,杨戬一笑,索性便对梅山兄弟不闻不问了,召过狗儿夸奖了半晌,又令人拿来一根超大的骨头,自顾逗这笨狗玩儿。
老四看着镜里,众兄弟正气呼呼地告辞出去调兵,长叹一声,知道杨戬根本不想去拿住沉香,这才对大家百般敷衍。但是……他垂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心中满是苦涩,自从封神之战时,便算是追随了这个人,为了妹妹,这个人不惜一切,设出那样庞大的局来,何以又无情至此,对自己这些兄弟们,瞒得滴水不漏,宁可告诉哮天犬也不告诉他们?
是心存顾虑,怕累了大家吗?但他却将老六出卖给了小狐狸!小玉的姥姥是老六亲手杀的,他明明知道的——为了妹妹,他竟出卖几千年生死相随,不离不弃的好兄弟!
向其余几人看去,四人心意相通,都默默点了点头——不多想了,一切,留待出阵之后再说吧。欠二爷的情义会偿还,但兄弟,终究还是没得做了。
“还有一件事,主人。”
哮天犬伏在杨戬足边,舒适地啃着大骨头,突然想起一件事,抬起头,说道,“我找宝莲灯时,遇上了牛魔王,他急着要见你,说有要事相商。”
那只老牛?
杨戬揉着哮天犬的头发,有些心不在焉,这老牛是为了百花吧。沉香的漏子还没了结,他怎么又找上门来了?突然一凛,哪吒和沉香有些交情,万一也知道了百花被抓的内情——
哪吒,自参倒了武成王之后,就再也不肯面对他了,偶尔遇上,一口一声的真君,客气得让人透不过气来。为了沉香,只怕对他更是厌恶入骨了吧。
李靖等这个机会,也该等了很久了?哪吒再讨厌他,毕竟还是两父子。牛魔王这一面,看来非见不可了,未雨绸缪,总不是件坏事。
目光蓦冷,司法天神离座起身,吩咐道:“哮天犬,随我去见牛魔王,有些事,也该有个了结了。”
积雷山上找到了牛魔王,老牛见了杨戬,还是一身的不自在,想想接下来要做的事,更是心里打鼓,但箭在弦上,不能不发,说道:“那帮花仙子们,我该拿她们怎么办?你给我一句话,到底是杀还是放?”
杨戬微微一奇,这老牛怎么如此主动起来了?说道:“原本便是要你杀的,又来问我作甚?”牛魔王心中有事,不免有些慌乱,说道:“苏州有我的眼线,最近报信说花仙们全部失踪的事,已被好几路神仙发现了。我……这万一事败,我可怎么办才好!”
这一通说辞,他只是照本宣科,一字不拉地背出来。但教他说辞的那个人,已算准了他的心态,话不多,却有理,又正好和他的慌乱配合上,就算是杨戬,也无法看出半分破绽。
“有神仙发现并不奇怪,难怪这老牛慌乱。百花那个女人,死了倒能免去不少麻烦。”杨戬默想一通,已有了计较,道:“此事我也正要找你。嫦娥奉命去百花园拿花草清单,她是我的死对头,定会将众花仙失踪之事上报天廷,牛魔王,你若再不动手,只怕就要露出马脚了,到时后果堪虞。”
牛魔王一惊,说道:“那怎么办?你……就算我杀人,你也要先给我想个善后的法儿,我才好杀!要不,当我老牛是冤大头,杀神仙的罪名可不是玩儿的!”心中暗叫侥幸,幸好这件事,被那个三界公认的忠善长者知道了,也幸好,那位长者深知这司法天神的霸道毒辣。
“万事有我为你作主,就算司法天神势倾三界,我也一定要还你清白。牛魔王,道德天尊的保证从不虚允,你尽管放心。”道祖温和的声音在牛魔王脑中回响着,有什么好怕的,万事有老君做主,反正,并不需要自己真的去杀了那一干花仙。
杨戬只看出他在患得患失,却哪里能知道这背后的隐情?只顺着来时想好的思路说下去:“我是司法天神,此事捅到天廷后,仍会由我来查,我可以推说找不到人,然后随便杀两个小妖顶罪——你的神通不在我之下,将来彼此关照的地方尚多了去,我又何必自找麻烦,树上你这大敌给自己惹麻烦?”
话是合情合理,牛魔王咬了咬牙,从鼻子里哼出声来,说道:“好,就冲你这一句话,花仙们我杀定了。但是,你记住,到时你若不肯帮我摆平,俺平天大圣就拼着反了天廷,也要和你讨个公道!”挺起胸,杀气从身上逸出,他原本便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这时刻意为之,更显凌厉。
镜外的百花一个哆嗦,明知自己没事,却也不禁心胆俱裂。三圣母心中矛盾,只想:难道二哥是想象对四姐姐那样,先杀了百花姐姐再救回来?沉香却奇怪,牛魔王性子单纯憨直,说要杀就是真要杀了,何以百花姨母根本没死?若说他是成心骗人,牛魔王又哪会有这种心计,而且,还是主动找来杨……找来舅舅骗的?
百花死与不死,对此时的杨戬都没什么影响,但牛魔王肯动手,除去一个隐患,也不是坏事。当下又安抚老牛几句,见牛魔王态度坚决,便没再多想,心悬着沉香,匆匆返回天廷。
梅山调兵的事,已被哪吒堵了回来,不久李靖着人传话,说找到了沉香的下落,要大发兵马围剿刘家村。杨戬知道围剿之事势在难免,也不反对,沉香的功夫虽没有大成,但只要自己不出全力,他逃出生天并非难事。先应付了眼前,再想办法逼他,好配合自己修改天条,寻找解咒的法器。
但攻打刘家村最终变成了一场闹剧,哪吒三招两式便被沉香擒下当了人质。杨戬如何看不出来,眼光扫过,李靖不慌不忙的神色让他暗自凛然,哪吒再胆大也不敢这般公然放水,除非,背后有这只老狐狸在撑腰。但李靖又会有什么好心,哪吒只是他手中的一枚棋子而已。
一通混乱后,声势浩大的围剿草草收场,表面文章还是要做的,杨戬一声令下,梅山兄弟率了本部人马一路追了下去,沉香自然是追不到的了,却在万窟山里捉到了走火入魔的小玉。
小玉往沉香身边靠了靠,腕上的伤痕似乎又在隐隐作疼,沉香内疚地抱紧了她,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他心里也是一片混乱,对与错,是与非,突然完全颠倒了过来。那个人,二郎神,舅舅,他会对他关爱的人不顾一切。可也正因为他,生身的父亲,被扔在地狱受尽苦难,最爱的女子,被活生生地割血作油。
当时的小玉,为了救丁香,在真君神殿已受了些伤。虽然沉香假冒玉帝传旨救了她,但却被丁香发现了她的真实身份,交谈之下,她知道了刘丁两家指腹为婚的婚约,自怨自哀之余,黯然返回了万窟山。
偷去灯芯已令她羞愧难当,如今又发现她理直气壮地爱着的少年,原来尚在襁褓之中,便注定要和丁香双栖双飞了。心灰意冷之下,唯有用姥姥的遗命来自我安慰,将练功报仇当成唯一的寄托。但无人指点,苦练的结果,就是万年的功力不受控制,走火入魔,躺在洞中动弹不得,直到杨戬来到千狐洞时。
看着自己被绑回真君神殿,任由哮天犬割腕取血,小玉有些迷惘回想着当时的心情。那时她是真的不怕,非但不怕,反而有种解脱的欢喜。
青山碧水间一场少年的爱慕,原来就真的像梦境一般,遗失在了往昔。纵然欢笑嘻闹还历历在目,不过是让疼痛更深一些罢了。与此相比,那肌肤割裂的苦痛,又算得了什么。爱既已成梦幻,那就恨吧,记住姥姥的交待,记住姥姥的仇。为了灯芯和沉香分离,就不能白白受这场相思之苦。
走火入魔后,她捶着石床声嘶力竭地哭过,直视着洞顶一动不动地等死过。她清楚自己的能力,纵有万年的功力,报仇,无论是对孙悟空还是杨戬,都只是不切实际的幻想,都无非是让自己忘却痛苦的借口。被抓住的那一刹那,她不是害怕,不是愤怒,而是轻松,脱力般地轻松。好了,结束了,解脱了,不必再去想着一个少年随着少女,在山间奔跑,在水上行舟,不必再去想着这个少年与另一个女孩卿卿我我,让自己夜夜难寐。
只是不甘心,那时只是不甘心。不甘心让杨戬利用,虽然不知道杨戬是想做什么,但总是和宝莲灯有关,有沉香有关。怎么能害他呵,她心中的他,注定要娶另一个女孩的他。
现在呢?原来这放了自己血做灯油的人,是为了沉香,为了沉香而沉沦苦海饱受伤害。手腕是早已不疼了,可他的这份狠心,自己能不能轻易忘却?姥姥的仇,还应不应该记着?沉香是不会恨他了,回去之后,在沉香心里,他就是真正的舅舅,最值得尊敬和歉疚的舅舅。但自己,这一声舅舅,可叫得出口?可会让沉香为难?
血已盛了满满一碗,杨戬散去众人,独自试验。少女的血,一条红线般倾入灯身,溅起的血雾,在烛光下氲氤,别样的美丽。
宝光如期闪耀,耀出杨戬满意放松的微笑,有宝莲灯在手,事情终究是多了些把握。
想起了什么似的,杨戬没有带别人,又回到了囚室。
当时的小玉走火入魔多日,心力交瘁,又放了满满一碗血,早已人事不省了,自然不知杨戬取血后还来过。此刻静看着自己,腕上的伤已包住,血也止住。她不觉得自己应该感激谁,能提供灯油的活宝贝,当然不能让她就这样死去,而杨……而二郎神,他是不是只将她看成了色诱外甥的狐狸精?
胡乱地想着,苦涩涌起,小玉这才发现,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觉梗在心头,竟使她再不忍直呼杨戬的姓名。
杨戬来,不是为了取血,短短时间取两次血,这小狐狸肯定受不住。以前没有细细瞧过,这时靠得近了,才看清楚,这小狐狸确实是妩媚娇憨,既有狐妖独有的媚态,又有本身不识世间险恶的纯真,难怪能让沉香这没见过世面的小子一见钟情,思之难忘。在万窟山出手杀了四公主时,他恨过这小狐狸,当年以妲己的修为,也难逃最后一死,你这只小小的狐狸精,不知天高地厚,也以为自己能颠倒众生吗?用狐妖天生的本钱骗我杨戬的外甥,小狐狸,你是在找死!
然而后来,三个年轻人间的爱恨纠缠,他略有所知,这只小狐狸,原来是动了真情。想必拿走灯芯,她也是痛苦万分,这种为与不为的挣扎,还有谁比自己更加了解?看她泪痕不干的眼角,失血后苍白的面孔,比三年前消瘦许多的容颜,再想想沉香,据哮天犬回报,沉香已默认了和丁香的婚约。这没定性的孩子啊,小狐狸爱上你,倒是她要多吃些苦头了。
怜惜之意忽生,她还照顾了三妹三年,替沉香尽了孝道,尽管那时,两人的爱恋已成往事。想必是她还没有放弃吧,一直没有放弃,一直有着悄悄的希望,希望还能在一起,希望人世间的烦恼终会消退,两个少年,还会在山间无忧无虑的奔跑。
一个柔弱,而有勇气的女孩。
不像自己呵,多少年,只敢悄悄地观望,从不曾奢望拥那月光入怀。他曾有过机会的,只是他不敢,不愿……他不相信自己能给那心中的仙子带去幸福。
原来他还不如一个女孩勇敢。
万年的功力在她身上,就像小孩子拿了把大锤,一不小心就会伤到自己。这次的走火入魔,不过是小小的应验,若不加控制,日后还会有更大的后患。想到这里,杨戬侧身坐下,握住她手,用自身法力,帮她调理内息。
小玉惊愕地看向沉香,似想从他那得到证明。难怪沉香来救时,她一下就站了起来,她只当自己气恨之下冲开了窒滞的经脉,从没想过是抓她来放血的恶人帮了她。
杨戬松开手,还是有些累的,尽管只是导引回正途,但万年的法力,也不是那样好控制。调息了一会,想了想,自己笑了笑,好人做到底吧,没人教她,迟早有一天还是会出事。再说就是练成了,也是和自己找麻烦,不如现在趁她昏迷,先封住她一些法力,大家方便。
第七卷 危局奕对 第三章 险局悬千钧
处置完小玉的事,吩咐哮天犬去打探沉香的情况,杨戬悄然离开神殿,觅地试验宝莲灯的威力。他两次伤在灯下,不能熟练地控制力度大小,总不放心。以后用这灯来对付的,很可能是沉香周围的助力,既要确保自己安全,也要保证这些人不会受大的伤害。
青辉流转,莲瓣似徐徐舒展开来,杨戬的侧脸被灯光映出一道道晕彩,他近日来脸色苍白,此刻骤现舜华之神采,俊颜玉盏,交相辉映。众人看见他的喜色,却觉一阵心酸,原来宝莲灯承认了他法力的仁慈,沉香呆呆的看着灯下流光溢彩的面容,为什么见舅舅屡次用灯,却没有多想?
待他操纵自如时,天已大亮,驾云返回神殿后,先去密室查看四公主的情形,鼎里的龙四和他说了会话,发现他精神不振,有些担心,劝道:“真君,你也别太忧心了,沉香是个懂事的孩子,定有办法应付眼前难关。倒是你自己要多加保重,没有你暗中推动,三妹妹的脱困就难上加难了。”
杨戬渡入法力,默查了会鼎内情形。三年多前受的损伤,老君动的手脚,都已被他的法力化解得差不多了,只要这个月的月圆之夜最后救治一次,便可完全恢复,当下和龙四说了,着她安心静养,虽然语气平淡,却也隐隐有了些欣悦之意。
余下两日极是平静,李靖绝口不提何时再发兵捉拿沉香。杨戬暗自皱眉,不知他打的什么主意。“沉香那孩子恨我入骨,李靖若以哪吒与他交好为饵,轻易便能引他上钩。对付我事小,别又胆大妄为地闯下什么祸来。”推敲了一番,静等哮天犬回报沉香近况。
但又过了一夜,哮天犬才匆匆闯了进来,一头的汗,还带了许多泥渍,进了房便谀笑着凑到近前,讨好般地叫道:“主人,有件事终于了结了,那牛魔王狠下心替您解决了大麻烦了!”
却见杨戬脸色转冷,哮天犬一呆,顺着主人眼风扫向自己身上,只吓得一缩脖子,可又有些委屈,讪讪地道:“我挖了一个老大的坑,供牛魔王掩埋众花仙尸体之用,没来得清洗就回来给您报信……”
“什么?”
杨戬眉一轩,大出意料,哮天犬见主人这样的反应,又有些得意起来,说道:“属下本来奉命去刘家村监视沉香,可就在昨天,牛魔王主动找上了我,将我抓回积雷山,令我助他善后——那老牛,真的宰掉了百花仙子与众多的花仙们!”
他回想牛魔王当时的原话,一句句复述给主人。那老牛言道,事虽是你家主人吩咐下来的,但神妖殊途,彼此又没有深交,难保你主人后日不会利用他牛魔王脱祸。所以杀人的事他做,但善后却要你这亲信来参与,大家绑到一起,谁也别想着出卖谁。
杨戬沉思,半晌,问道:“你亲眼见了他掩埋尸体?”
哮天犬点头道:“主人,我看着牛魔王埋了许多女子,他这次可能也是被逼得急了,据他说,托塔天王的一些部属在百花园埋伏,连他的眼线都险些被捉了去,再不杀人,他就后患无穷了。”
沉香越听越不对头,牛魔王压根本没下手杀过花仙子们,但他为什么主动去骗哮天犬,弄出这般弥天大谎来,而且事后绝口不提?突然想起,向镜外问道:“三太子,好象就是这一夜,你变成哮天犬去了刘家村。地府小鬼还可以预先安排,哮天犬的行踪怎会如此巧合,正好被牛魔王羁得脱不开身?”
哪吒微震,凝神回忆,龙八插口道:“不象是巧合,后来,三太子不是利用这事,险些参倒了二郎神吗?但李天王得知百花之事不过两天,与牛魔王又没什么交情,如何说服他去骗哮天犬的?”
嫦娥呆呆地看着镜里,杨戬叱退了哮天犬,正皱着眉盘算着这新消息的得失利害,神色间颇有几分倦意。后来金殿上哪吒与他唇枪舌剑时,她原也在场,当时只觉快意,现在却是心中生寒,那种种的举止言行,竟似全是成了别人的棋子,构建出一个重大的阴谋而不自知。
龙八的话传到她耳里,她心不在焉地想着:“或许是多心了,只是巧合,百花仙子的事儿,之前也就自己和沉香知道,李天王再手眼通天,也不能在两天里就取信于牛魔王……”心头突然一撞,近来迭遇变故,有一件事,险些连她自己都忘了。百花的事,她亲口告诉过一个人啊!她不自觉地搂紧龙四公主,想着减轻一下突如其来的惶恐,向哪吒问道:“李天王与兜率忽疏忽密,全凭利害相牵,三太子,刘家村得来的消息,你父王有没有瞒着老君?”
哪吒正想着此节,脸色越来越难看,说道:“没有,他当时便去了兜率。杨戬大哥有王母保着,想扳倒他只有拉拢老君……”嫦娥颤声道:“见过老君了?明白了,是老君……我为百花姐姐向他求救时,老君就在等着这个机会了,牛魔王上次突然说要杀了百花仙子,正是在我见过老君之后……那时,那时我不知道,道祖一向是三界称誉的长者,竟也是那样阴险奸诡……”泪水潸然而下。
只有百花最不是滋味,才听了自己的死讯,明知道是假的,也有几分悻悻然,又见众人谁也不关心,只顾推算背后的隐情,不禁语含恼意地说道:“是啊,都在算计他二郎真君,我这样的苦人儿,为什么不干脆死了算了,也免得多出那么多事儿,没来由地害得大家内疚!”
嫦娥看了她一眼,忍着没说话,哪吒心绪正乱,百花的话如同火上浇油,怒道:“如果你不是将玉树的事当成把柄张扬无度,杨戬大哥哪会在你这样的小仙身上费心思?牛魔王那般的胆小,杀你?你不是没死吗,倒是杨戬大哥自己倒了大霉!”想到后来的积雷山一战,重重地在地上捶了一拳。
众人的这些推测争执,杨戬自然听不见。牛魔王的胆量大增,他虽觉出了几分突兀,但将各方情形联系起来,却也顺理成章。再说老牛的蛮横是出了名的,明目张胆地逼着哮天犬参与善后,原也是牛魔王的本色。
疲惫地叹息了一声,或许,这样最好不过,一大隐患消弥于无形。只是下一步棋该怎么走?沉香现在又被三界通辑,有什么办法,可以逼得佛门为他出面?还有那老牛,平天大圣在妖魔中也算是头领人物,若逼反他相助沉香,那孩子能不能把握住机会,建立起属于个人的势力人脉?
哮天犬匆匆进来,禀道:“主人,玉帝要宣您见驾,好像还挺着急的。”
玉帝?杨戬一愣,这个时候,朝会早就散了的,又出了什么事?哮天犬也说不出,他便不再问,出殿往凌霄而去。
沉香向殿外玉柱后看了一眼,欲言又止。那时的他,正隐身柱边,等着舅舅离开后,变化成他的模样,大摇大摆地进了神殿,计擒哮天犬,又让小玉变化成哮天犬模样,逃之夭夭。小玉那时的无助和虚弱记忆犹新,舅舅他……他真不是一般的狠心!而他对自己却是更狠,昆仑山下……沉香哆嗦了一下,强压住思绪,不让自己去想起后来的种种。
杨戬已到了凌霄殿上,按礼进谒,玉帝微一颔首,示意他退到一边,随即传令,着令阎罗和白无常立刻上殿作证。
阎罗二人刚刚站稳,玉帝已开口问道:“朕问你,哮天犬给沉香报信之事,可是你亲眼所见?”白无常结结巴巴地答道:“是,陛下,昨夜子时,小的奉命去刘家村监视沉香,我亲眼看见哮天犬进了沉香家的大门!”
杨戬微微一震,哮天犬那个时候,该是被牛魔王抓去了积雷山,怎会在沉香家。但这么一介地府小鬼,又如何敢在御前胡说,指正他司法天神的下属?神色不动,目光四下一看,哪吒满脸得色,李靖意有所待,连久不上殿的老君,也持拂默立一边,冷眼旁观。
只有见机行事了,当下沉声道:“昨夜子时,哮天犬一直跟我在一起,哪里也没有去。”阎罗不敢看他,哪吒却冷哼出声,话含嘲讽地道:“二郎神,你说的是真的吗?”从朝班中抢出,向御座上施礼奏道,“陛下,娘娘,若二郎神犯了欺君之罪,该如何处理?”
玉帝向哪吒深深地看了一眼,目光中蕴了几分淡笑,似在旁观着一幕好戏一般,又向王母看去,说道:“罪犯欺君,当然是要打入万劫不复之地,永不超生了。”
“谢陛下!”哪吒得意地又一施礼,说道,“臣敢断定,昨夜子时,二郎神绝对没有和哮天犬在一起,哮天犬去干了什么,二郎神也绝对不知道!当然,小神现在无论怎么说也难以服众,不如将哮天犬传来一问即知!”
三圣母失神地随着金锁行动,众人的议论听在耳里,却是脑中一遍混乱,不知在想些什么。此时,突然惊觉了似地,抬头看看殿上的二哥,又想向镜外望去,自然,她看不到人,但哪吒已从她表情上看出了疑问,长吐口气,似要吐出心中所有的气闷一般,低声道:“这些话,都是我那父王教我说的……我早该想到,他们背后有所安排,否则怎会将话说得如此绝对?”
但假说孙悟空在场,以免杨戬元神出窍和哮天犬窜口供,却是他临时的急智。在向玉帝请旨之后,便抬出了孙悟空,果然见到杨戬脸上变色,似气恼,又似有着无奈。那时他为自己的急智自得,现在,却恨不能给自己一拳。
当值星官去了半晌,带来了哮天犬,哮天犬却是一付惊魂未定的样子。沉香记得,自己假冒二郎神,将这狗儿五花大绑困在囚室之内,想是神殿里的人也是一通好找,才找到他来上殿覆命的吧。
哪吒不知其中曲折,只当哮天犬被朝会的威严吓着了,暗自欢喜,板起脸喝道:“哮天犬,此处是你可以东张西望的地方吗?”
说到朝会,虽然随着主人上天八百年了,正式踏入这凌霄宝殿,除了上次指证老狐狸带着沉香上天,也就这一次了。上回差点被打入万劫不复之地,想想还心有余悸,这一次,这一次又不知要遇上什么倒霉事儿,要不,哪吒哪敢这么凶?
心里想着事儿,哮天犬偷看向主人,朝班之中,杨戬自不能对这笨狗有所示意,心中暗急,只望他能聪明一点,一会别被哪吒绕入圈套才好。御座之上,玉帝已颇具威严地开了口:“哮天犬,朕问你,昨夜子时,你在什么地方啊?”
哮天犬心中一跳,昨夜子时?在挖坑埋……下面的话,连在心里默说都不敢,生硬硬按捺了下去。抬头,向御座上看去,却只令自己更加慌乱,颤声道:“在……在真君神殿……”
哪吒大声喝问道:“你有没有和二郎神在一起呢?”哮天犬嗫嚅道:“我……我……”他不知前因,此时满脑子都是牛魔王杀了众花仙之事,只想:不能连累主人,绝对不能……我原本便没和主人在一起,牛魔王之事,主人并不知情,对,我没和主人一起,所有的事都是我一人做出来的!
哪吒走到他身边,沉声又问:“我再问你一句,昨夜子时,你有没有和二郎神在一起?”哮天犬将心一横,结巴着答道:“小人……小人没有和主人在一起!”
此言一出,大殿上瞬时间寂静如死,杨戬缓缓合上双目,这只笨狗,九成是光顾着想牛魔王之事,以为是在帮主人开脱,却不知正好中了别人的牢笼圈套!
王母蓦地站起身来,厉声道:“哮天犬,你可知欺君之罪,会受到何等处罚——”
便就在这时,玉帝突然抬头,淡淡的一眼向她看了过去。这一眼,落在朝中众仙眼里,自是被王母气势所怯,但只有王母知道,那一眼的背后,是比她更无情无爱的深沉,还隐隐有着几分不满——
今日的朝会,先是李靖父子告状,再是哮天犬的错语,一切一切,无疑勾起了他极大的好奇心,当这个时候,即便是王母,也决不能扰动他的雅兴。
这场热闹,他还没有看够。
王母余下的话,顿时咽回了腹中,带着几分不甘,却别无选择。
哮天犬还在断绝地分辩着:“小人……小狗……不敢欺骗陛下和娘娘……昨夜子时……小狗的确是在真君神殿……和几名马夫赌骰子,没有和主人在一起……他们都可以为小狗作证……”
“杨戬啊杨戬。”玉帝的声音轻柔地响起,似痛心,似感慨,又似有着几分猎奇,“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骗朕,你真以为朕不敢处置你吗?”
猛然一击御案,玉帝振衣而起,喝道:“来人!将二郎神与哮天犬打入万劫不复之地!永世不得超生!”
王母微震,向玉帝看去,仍只有她,能看得出玉帝震怒的背后,是有所待的好奇。她便不出声制止,只静等事态的演变。又看向阶下,自己那个心腹之臣,冷对着过来的殿前守将,神色镇定得一如平素,不远处太上老君手抚拂尘,微合了双目,似万事与己无关,只有李靖有些焦急,恨不能亲自出列将司法天神押出殿去。
殿上群仙心态各异,最苦了的便是当值守将,战战兢兢地上前几步,手颤得几乎要拿不住兵刃,无不面如死灰。千万年来被打入万劫不复之地的不乏其人,他们也习惯了如狼似虎地一涌而上,只是,除了眼前这次,除了面对这个人——谁不知道司法天神的阴狠与毒辣,谁不知他能任意参倒处死任何一个神仙!这样一个天廷恐怖的源头,也会有贬斥失算的一天吗?
杨戬握拳隐在袖里,法力已聚在掌心,只要摄出三尖两刃枪,偌大一个凌霄殿,便要变成鬼哭狼嚎的地狱。耳边天将的足音越来越近,他却不在乎,只微掀眼帘,向太上老君的方向横睨了一眼。然后,满意地看到,老君看出了他隐藏的杀气,脸上变色,失去了原先旁观的镇定从容。
第七卷 危局奕对 第四章 脱困殚急智
“等等!”微一抬手,好容易壮胆围来的天将便又骇退了回去,司法天神冷静地开了口,“杨戬犯下欺君大罪,死而无憾,但敢问陛下,哪吒未经天廷许可,擅自将孙悟空引至凌霄宝殿外,隐瞒不报,是否也算罪犯欺君?”
玉帝饶有兴趣地哦了一声,却不答话,王母等了一会,见他没有再插手的意思,便冷然宣谕道:“来啊,将哪吒一并拿下了!”
哪吒一惊,李靖也是神情微变,这个儿子虽然不肖,但却与沉香交好,若出了什么事情,老君要拉拢沉香的大计便要搁浅,却又如何向他交待?急出列奏道:“娘娘,哪吒此举也是为了审案……”
王母森然道:“就算是审案,他也不该隐而不报吧?哪吒,你还有何话说?”哪吒急道:“臣有话说!孙悟空根本没有在凌霄殿外,当时臣怕杨戬元神出窍去串口供,故才诈他一诈。”王母冷哼出声,说道:“哪吒,这可是你不打自招,如果刚才判你个欺君还算牵强的话,现在这个欺君之罪你赖不掉了吧?”
玉帝转身,道:“娘娘?”王母向他一笑,玉帝便不再多说,由着她大声下令:“来人,将杨戬、哮天犬、哪吒一并给我拿下,打入万劫不复之地,永世不得超生!”
殿上群仙震动,太上老君垂颊的白眉下,狭长的双眼里闪过阴冷的光芒,他一直在盯着司法天神,杨戬的镇定让他极不为安。急不得,拿回金刚琢前便当殿逼反了他,那反而是意外之失,何况还要赔掉一个哪吒——老君默算着其中的得失,缓缓出列,拱手奏道:“陛下,娘娘,老臣斗胆,请两位收回成命!”
顿了一顿,又道:“如今沉香尚未拿住,而哪吒和二郎神均是天廷难得的人才,若将他二人治罪,以后天廷若再经历个什么劫难,只怕就无人能解了。”
玉帝又向王母看去,分明有着促狭的笑意,说道:“老君言之有理,言之有理啊,那么,众卿的意见如何呢?”
他语气已然松动,殿上群仙心中雪亮,齐声附和道:“望陛下赦免杨戬和哪吒之罪。”玉帝微微一笑,道:“也好,鉴于天廷正是用人之际,二郎神和哪吒的罪责,就暂不追究了吧。”缓缓落座。
杨戬低头施礼,朗声道:“谢陛下!”哪吒也跟着抱了抱拳,却掩示不住脸上的不忿。王母看在眼中,突然说道:“地府小鬼看到哮天犬去见沉香之事,但毕竟难辨真假,不足为凭,二郎神屡次捉拿沉香失利,也的确难辞其咎。我看,不如将捉拿沉香的大任,交给李靖父子吧。”
杨戬一震,玉帝已道:“也好。”王母提高声音喝道:“李靖,哪吒,限你们一天之内将沉香捉拿归案,若逾期抓不到沉香,李靖卸去天王之职,手下兵马归二郎神统领,哪吒面壁一千年。”
“谢陛下!”
杨戬已明白过来,暗暗冷笑,方才拉了哪吒下水,老君出面求情,王母已无形中将李靖归入兜率一脉,自然不会给他便宜占——沉香那孩子再不成器,毕竟跟了孙猴子学了三年,想在一天里缉拿归案,断无可能。
这一番峰回路转,沉香等人当时俱不在场,只看得阵阵心惊。若是此前,只会嘲弄杨戬的狼狈,憎恨他的狡诈,但现在却一切倒转了过来,三圣母靠近哥哥站着,直到玉帝开言赦免时才松了一口气,却已紧张得簌簌发抖了。
镜外哪吒低下头去,他是当事人,自然知道这事远未有完结。果然,殿上的哪吒站在原地不肯退下,说道:“捉拿沉香之前,臣还有一件惊天大案要禀奏陛下!”
玉帝一奇,道:“惊天大案?”哪吒大声道:“确是惊天大案——苏州百花仙子于四年前失踪,至今下落不明!”玉帝大愕,道:“什么?”连王母也吃了一惊。
杨戬微震,不过此事也在意料之中,只冷冷地等着他的下文。哪吒抱拳施礼道:“臣在缉拿沉香之前,斗胆请命追查百花仙子一案!”玉帝道:“你有线索了?”哪吒奏道:“沉香手里握有此案的线索,如果天廷愿意赦免三圣母的话,他愿意戴罪立功,营救百花仙子!并且重建十八层地狱,将放出的数十万恶鬼尽数抓回。”
王母冷笑出声:“数十万恶鬼尽数抓回?就凭他?此事司法天神已在处置,我堂堂天廷,难道还须借重他一个不人不妖的妖孽吗?”玉帝却哈哈一笑,似对哪吒的话极为好奇,说道:“若他真能做到,那赦免三圣母么,也不是不可能的。”
王母一凛,旋即明白过来,她的心事,又如何能瞒得过他?当下便不说话。杨戬暗里观颜查色,见王母竟无异议,虽知沉香想立功几无可能,心中还是一沉,看来,万不得已之时,王母宁愿失了面子,也必会依仗那个法咒作杀手锏了。哪吒却又开口道:“谢陛下!臣还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他还想做什么?杨戬冷看了他一眼,暗自皱眉。几百年的隔阂了,他这般步步紧逼,原也情有可原。但是,竟被老君当成了枪使,哪吒哪吒,你这小家伙什么时候才能长大一些?
哪吒扬声道:“在臣查出百花仙子下落之前,请陛下派人看住二郎神,绝不许他离开天廷半步!”玉帝一乐,说道:“好,朕亲自帮你看着他,你可放心了?”王母插口道:“哪吒,本宫再给你个时限,若蟠桃会之前查不出百花仙子下落,本宫就再给你增加一千年刑期!”
众仙俱知司法天神是王母心腹,今日被哪吒如此落了一番面子,王母不挟私报复就真是怪事了,谁也不敢多说,哪吒铁青了脸,施礼领旨,到底忍不住憋出一句:“娘娘做事,真是公正无私啊!”
王母听如不闻,只是冷笑,玉帝示意星官散朝,亲自步下御座,向杨戬道:“司法天神,你且随朕去瑶池小住些时日吧!朕终日倦于政事,难得有人伴着轻松一二,司法天神不知肯不肯为朕解忧?”随即下令,摆驾瑶池。
杨戬随驾前往,心中暗自焦急。若真被困在这瑶池直到蟠桃会前,局势瞬息万变不说,没有自己看着,沉香发现无人可救,十有八九,又要闯出什么事端来。更何况,不日之后,又必要为那四公主凝聚魂魄。若误了时日,三年多的辛苦尽付东流,以后她能不能顺利还阳,都是个极大的问题。
到了瑶池,玉帝令人取出寒玉文楸,约杨戬对奕。十几局棋下来,天色由旦达暮,由夜而明,玉帝兴致不减,与他同赴朝会之后,归来还要继续。
杨戬这十来局棋倒输了大半,论棋力他倒未必便逊色太多,但心中有事,苦思对策,楸枰之上便难免失算。玉帝又断了他一大片棋的活眼之后,忽然微笑,说道:“下棋如做人,重要的就是本份。小心谨慎,心无二用是最重要的。否则纵然得一时之利,终还是要失了长久。譬如司法天神你这一局棋,随朕的落子亦步亦趋,因人成事,到底不免失了先手,一败涂地。”
杨戬微惊,隐约觉得他话中有话,暗自望去,见他带笑轻拈棋子,沉吟局势,意极悠闲,方才一席话,似乎只是就事论事的无心之言。
三界之中,皆道是玉帝惧内,天廷大事都决于王母之手。但杨戬却清楚,在这表象之下,玉帝的权力断不容轻辱。而且,从未有人看透过玉帝,就算在大怒大喜之时,玉帝也似能彻底游离于喜怒之外,不同于王母鲜明的极端情绪。
就象沉香上次假冒之事,这至尊酒醒后当真一无所知吗?他却只是沉默,袖手旁观种种的后果,冷看各方势力收拾残局。不过,酒醒……杨戬心中忽然一动,玉帝若有缺失,大约也只在酒上了。当即随手落下一子,佯作漫不经心地道:“瑶池盛会近在眼前,今年娘娘款客的佳酿,大约还是杜康的那些窖藏珍品。如果小神没有品错,去年是三千年的陈酿,今年不知会不会依然如此?”
玉帝应了他一手,咦了一声,笑道:“藏了多久你也能分得出?”杨戬微笑道:“独斟之乐,小神也酷爱领略,自问分辨酒品,尚略有心得。”玉帝顿时有了兴趣,一声吩咐,早有星官取了数种不同的美酒来,他命人各酌一碗,好奇地道:“司法天神,这是朕御酒司的秘藏,左右闲来无事,你就当着朕的面前,分辨一二,如何?”
杨戬并不嗜饮,酒龄未必能分辩得出。但梅山兄弟个个好酒,各种酒的异同高下,耳闻目睹,早已听得熟了。此时避重就轻,拈来些任意道出,只逗得玉帝抚掌大笑不已。镜外梅山兄弟不由为之出神,想起众兄弟大呼畅饮时的自在,不禁泛起丝丝的辛酸怅然。
他连饮数十杯,佯作不支,又运功将酒气逼现出来,越发醉意可掬。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向玉帝一拱手,说道:“陛下,您这酒好固然是好,可惜……可惜年头不足,未免欠了些醇度。”玉帝奇道:“还欠了醇度?司法天神也有私藏的珍品么?”杨戬笑奏道:“小神殿里有长达万年的陈酿,虽不足为珍,但入口醇厚,回味无穷。”
玉帝大喜,说道:“万年之酿,要的就是一个醇字……”突然醒悟过来,笑着摇首,“还是算了,算了,朕总不能陪你回神殿去取酒吧?君无戏言,还是算了。”
杨戬道:“那个当然不必,小神岂敢劳陛下玉趾?那万年之酿,梅山兄弟中的老四也知道具体收藏的地方,只要小神修书一封,着御前的星官辛苦一趟便可取来。”
便有当值仙吏奉来笔墨,杨戬草草书了几行字:“恶者饮而不节,人鬼之途于此分矣。知弟建意殷切,戬之纳言也久。然日伴于御驾之侧,手谈楸枰之前,终思以陈酿同速此君臣欢好也。”
正文书讫,杨戬一笑,又道,“我那四弟深信酒为误事之源,每每苦谏,他为人又极方正,是以才会将酒藏了起来不教我知道。”口中说话,随手又在落款处加了“封神定交,至今两千年矣,唯弟知我至深,未尝一拂逆余意,弟其勉焉。”等字样,也不封折,直接交给了候着的星官。
沉香在一边看着,猜想舅舅要传出什么讯息,却是看得一头雾水,茫然不知,镜外康老大知他疑惑,说道:“他落款时不是写了封神定交几字么?那便是在点醒老四,要用周商军中隐密的传讯之法去读此笺。你且将各行对应的字数一气连将起来,第一行取第一字,第二行取第二字,余以类推。”
他这么一说,哪吒明白过来,说道:“难怪!我请胜佛去瑶池看着杨戬大哥,可没多久胜佛便醉醺醺地转了回来,说杨戬大哥使诈,在他去之前,便已溜出了瑶池,又说下界上奏紧迫,要尽快捉回恶鬼才能帮到沉香。下界的那些奏章,全是你们梅山兄弟捣的鬼吧?”老四点头道:“恶鬼建言御前速,有了这封书信的示意,梅山兄弟再不知应对,那就是榆木脑袋了。”话中颇有些自豪,但想到被杨戬出卖的后事,旋即黯然。
众人论议声里,玉帝已催着星官去了。棋不欲再下,只顾点评美酒,连说带饮,片刻后杨戬便伏案沉沉睡去。玉帝只当他不胜酒力,拈须微笑,不疑有他,不久万年陈酿取了回来,他品赏之余,就更顾不得酣醉的司法天神了。
但藉了伏羲水镜之力,众人都清楚看到,杨戬伏案时便已遁出元神,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瑶池。龙四身子一颤,想起那时的事情,轻声道:“原来他千方百计地离开瑶池,是为了回神殿救我。就是那一日,他耗费法力,助我做好后来还阳的准备。当时我还奇怪,他为何竟是用元神潜回密室的……”
第七卷 危局奕对 第五章 举酒乱佛心
杨戬这一去,便是近两个时辰,幸好玉帝独斟独饮,自得其乐,竟是没有看穿。但就在这时,哪吒一声惊呼,叫道:“胜佛都到了,杨戬大哥怎么还没回来?”
水镜之中,元神与隐身术俱无所遁形,众人也都看到,隐约的金光一烁,斗战胜佛孙悟空已隐身闯了进来。进了瑶池,猴子一眼看到伏案不起的杨戬,脸上顿时有了些恼怒。他的火眼金睛不逊于杨戬的神目,自然能看出,案边只是无知无觉的身体,这杨小圣的元神,早已不知去向了。
“居然迟了?这回糟糕之极,要尽快和哪吒说上一声,别让俺老孙误了大事。”
就见他抓耳骚腮一阵,转身向外行去,却是银芒一闪,险些和匆匆返回的一人撞了个正着。无巧不巧,正是杨戬为龙四施救之后,悄然潜回瑶池来了。
孙悟空蓦地现出身来,叫道:“好啊,好个玉帝的乖外甥!来来来,俺老孙要和你大战三百回合,再扔给你舅舅好生教导管拘!”口中说话,猱身一拳击出。
杨戬神色间倦意极为明显。身体留在瑶池,宝莲灯无法带回神殿利用,以元神施法救人的后果,便是消耗较之前更为加倍。孙悟空一拳击来,他抬手架住,竟是身形一晃,蹬蹬蹬连退了几步。
暗自切齿,不用说,这猴子是被请来专门看住自己元神的。好在诸事安排已定,不必与他硬拼。打起精神拆了几招,由着这猴子大呼酣战地将自己逼得连连后退。待孙悟空又一拳当胸捶至,他也一掌拍出,借力缩身疾掠,斜出数步,已沉回身体之内。
孙悟空现身缠斗,原想缠住他元神,好在玉帝面前给他个难堪。此时制止不及,自己愣了一会,冷冷一笑,大摇大摆地闯到玉帝御座边,分了半席坐下,拿起酒樽嗅了一口,叫道:“玉帝老哥哥,你如何谢我?”
玉帝不以为忤,只笑道:“你这泼猴,好端端地又来我天廷作甚?怎么,闻了点酒便醉了?方才一个人耍的猴拳儿,还真有点威风八面的味儿啊。”
孙悟空有心要去寻哪吒,告诉他杨戬元神外出之事,但目光到处,见这司法天神伏在案上,似睡非睡,半翻起眼白看着自己,似有些怨恨,又似有些嘲弄,不禁心头火大,指着杨戬向玉帝说道:“你这外甥演的一手好戏,老哥哥,你当他真是醉了?方才,俺老孙的火眼金睛,亲见他才从瑶池外溜了进来!”
玉帝笑道:“他饮了朕秘藏的好酒数十来杯,醉了也不稀罕。元神出窍?你这猴儿说起笑来,也不逊于人呀!”
孙悟空哼了一声,起身绕桌连转数圈,蓦地抬手向杨戬肩上抓落。劲风凌厉,嗖嗖作响,但听得扑地一声,桌面上的玉杯已被波及,崩成百十块碎片。
三圣母失声惊呼,这一抓若落得实了,二哥一条手臂都要被生生废去。杨戬也知这猴子素来妄为,不敢托大,似被惊醒般地一振衣袖,袖下掌力透出,迎着来势布下屏障,只守不攻。遇强力便伺机反击,对方若是试探,则潜散于无形。
一声闷响,如中败革,孙悟空大笑声里,杨戬的脸色又苍白了几分。
“陛下……”司法天神顺势站起身来,佯作惊异地环视四周,施礼道,“小神不胜酒力,失态之至,尚请陛下恕罪!”
孙悟空嘿嘿冷笑,拽了他袍袖,说道:“你方才那一掌可高明得紧,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不胜酒力?醉了还能这般地冷静判断,果然不愧是你舅舅的朝中柱石,哈哈,哈哈哈!”
杨戬神色不变,淡淡地道:“那是杨戬职责所在,就算力不能支,也须得清醒应对。否则瑶池盛会在即,若有人再被那百珍八味、佳酿异果所吸引,乱了禅心重蹈覆辙,我这司法天神,就当真愧对陛下娘娘了。”
孙悟空一梗,抓耳挠腮,恨恨不已。当年大闹蟠桃会,他也不是有心为之,无非偷喝了几杯琼浆玉液,酒后失性。自家知道自家事,最恨别人提及,仰天打个哈哈,转身向玉帝道:“老哥哥,你外甥尽职得紧,嘿嘿。只可惜他酒量也是有限,若同样来个酒后乱性,你这个舅舅可就不太好做人了!”
杨戬垂目掩住愠色,除了这猴子,谁敢当着他的面,提起和玉帝的这重关系?玉帝也是有些头疼,这猴子口无遮挡,三年前峨眉山上的那一战犹在眼前,若在天廷再来这么一出,成何体统?当下令人多添付杯盏,说道:“难得胜佛前来,所谓巧请不如巧遇,司法天神私藏的万年陈酿,看来胜佛也可饱一饱口腹了。”
梅山老四拿来凑数的酒,万年虽然未必,但以他兄弟六人嗜酒数千年的口味,珍藏着的自是三界稀见的上品。倾入玉盏之内,色如琥珀,整个瑶池水榭里都暗浮了芳冽之气。芳冽中不失酒味的辛辣,辛辣里别有至醇至美,令人入鼻便有醺醺然之意。
孙悟空咦了一声,伸手抢过玉杯,倒入口中,大声辨味,叫道:“老哥哥,敢情你藏私来着?蟠桃会上拿来款待众仙家的美酒,比起这个可逊色得多了。”玉帝微笑道:“朕方才的话,胜佛没有听清么?那是司法天神的秘藏,与朕可没有多大关系。”孙悟空又饮了一杯,暗地向杨戬睨去,见他神色冷然,静看自己胡闹,不禁一阵烦恼。
孙悟空参佛三百年,早磨去了旧习,今日这般张扬,原是有意为之,好试探出杨戬的反应。此时心中雪亮,这司法天神元神外出之时,必已将诸事安排妥当,哪吒千方百计看管住此人的用心,只因自己一步之迟,便尽数失去了效用。
若此时急着离开,倒显得示人以弱了。倒不如再多磨上一会,教他看不清虚实,杨戬思虑深沉,疑神疑鬼之下,说不定能扰乱他心思,扳回些后手。盘算既定,孙悟空索性便落了座,大剌剌地冷笑道:“原来司法天神也讲究口腹之欲,比起我玉帝老哥哥还更胜了一筹?来来来,今日就让老孙来看看你酒品如何,对不对得起这些儿难得的好酒!”
杨戬不语,暗暗皱眉。这猴子本是要离开的了,想必要去与哪吒等人商量对策,偏偏自己不迟不早地回来,迎面撞上。此时留下纠缠无休,无非是怕自暴其短,更兼想扰乱自己。只是,若在瑶池困坐到蟠桃会前,没有自己盯着,沉香做事全无分寸,又如何放心得下?
孙悟空命星官满上酒,冷看着杨戬,说道:“三年前为了我那不成器的师弟,大家也算是闹了一场误会,这杯酒老孙先干为敬,也算大家冰释前嫌,不知司法天神意下如何?”抬手喝下,倒转了杯口,示意涓滴无存。
杨戬哼了一声,知道猴子在成心找茬,举起杯也是一饮而尽。
他此时已有了计较,虽想以恶鬼作乱之事作藉口,但玉帝毕竟允过哪吒,君无戏言,公然脱身定有难度。这猴子纠缠不休,未必便是件坏事。拼了自己大醉一场,也将猴子灌个六七成的酒意,到时用话激上一激,抵这猴子应对玉帝,大家便都有了极好的台阶可用。
星官又斟上两杯,这回是杨戬先敬的孙悟空。但见两人杯盏起落无休,话不复多说,只顾大口饮下,不一会儿,星官已斟空了八个青瓷壶儿。
孙悟空满脸通红,打着酒呃儿,坐不住了,跳到椅上蹲着,眄着玉帝,连叫:“好酒,好酒!老哥哥啊,今个儿痛快,比俺八百年前,那一顿酒还要痛快上许多!”颠三倒四地说着旧事,突然将酒杯往桌上一顿,一把揪了玉帝龙袍前襟,叫道,“当年……若不是你看不起俺老孙,蟠桃会上抹了俺齐天大圣的姓名,俺岂会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托身佛门去换取那半真不假的可怜自由?”
玉帝脸上色变,孙悟空却已松了手,颓然跌坐下去,喃喃地道:“本以为取回了经,就能还我自在,想不到还是不能在花果山逍遥自在啊,生硬硬地被一帮子闷死了的鸟人,劝在峨眉诵那絮絮叨叨的经,参那不知所云的禅!”
众人看他眼光迷离,都知他是真的醉了。酒后吐真言,想不到斗战胜佛平生最耿耿于怀的,还是被逼着遁入佛门之事。沉香默然,想到孙悟空化身唠叨教授法术时的谨小慎微,和险死还生后被生生激起的冲天豪气。胜佛一直怀念不已的无疑是后者,但若不是杨戬,或许他这一辈子都只能徘徊于古灯青卷之间,连他自己,都无法明了自己的心意。
杨戬神色如常,只是脸色由白转青,渐渐不带一丝血色。玉杯拿在右手,微微有些颤抖,左手则隐在袖里,用力握紧成拳,指甲深剜入掌心,勉力维持着神识的清明。他佯醉时喝了不少,救治龙四又大耗气力,此时胸口烦闷欲呕,五脏六腑都似翻转过来,全凭意志苦苦支撑。
孙悟空发泄一阵,酒意上涌,斜眼看向杨戬,怒道:“当时我做我的齐天大圣,你呆你的灌江口,好端端地发兵拿我做甚?说什么听调不听宣,还不是看中了这劳什子司法天神的宝座?我呸,亏我当年还当你是个人物!”
若在平时,杨戬最多冷笑置之而已,此时头脑混混沌沌,多少有些自控不住,随口便反驳了过去:“我杨戬当然算不得什么人物,只是你西行路上,却不也向我低声下气地求过?是谁声声敬我为显圣大哥,央我相助去除了那九头虫的?”孙悟空依稀记得有过此事,语塞了半晌,大怒叫道:“俺老孙给你点颜色,你就当成开了染坊——求你这无行小辈?发你的春秋大梦!”一拍桌子,劲力到处,喇喇乱响声里,偌大的五彩描金长案已被击得粉碎。
杨戬身形不动,座椅后滑,避开乱溅开来的酒菜尘屑杯碟。玉帝急举袖拦在身前,出其不意之下,龙袍上终不免淋到些珍肴美酿。孙悟空手指玉帝,只笑得乱打跌儿,蓦地大喝一声:“老哥哥,你那外甥只顾自己,不去护你的御驾,要来何用?不如让俺老孙好生教训一顿!”伸手入耳,金箍棒取在手里,向着杨戬便是当头一棒。
呛地一声,三尖两刃枪凌空摄来,枪棒相交,尚不成招式,便齐齐脱手摔落地面。孙悟空一呆之下,只觉步伐轻浮,手腕乏力,整个瑶池都似在旋转不休。那边杨戬也好不了多少,才站起身,足下一个跄踉,又重重地跌坐了回去。
饶是沉香等心事重重,也不禁好笑起来,这两人确是醉了,连行动都开始力不从心了。
玉帝哭笑不得,拦在两人中间,劝道:“罢了,罢了,你两人都喝得高了,休要再闹,休要再闹!”孙悟空哪里肯依,大叫大闹,杨戬酒气冲上来,虽还勉强记得原意,却看这猴子越发不顺眼,一句一句地反驳过去,只气得孙悟空暴跳如雷,高呼着便要酣斗。
正闹得不可开交时,仙吏捧了一堆公文匆匆进来,向玉帝施礼呈上,奏道:“陛下,下界各司有本奏来,言道恶鬼在人间作祟,滋意妄为,司法天神这两日又不理公务,新案积压成堆,各司神职无力处置,唯有上达天听,恳请御裁。”
玉帝脸色一变,还未开言,孙悟空跌跌撞撞地过来,伸手便要去抢仙吏怀里的文书。仙吏不敢松手,更不敢对斗战胜佛无礼,只急得满头大汗。孙悟空几下没能拽动,呸了一声,怒道:“不就是恶鬼么……一干饭桶神仙就狼狈成这样……俺老孙若是出手,保证……保证全部手到擒来!”
杨戬靠在椅上,尽力压制住酒气,好不至于吐出失态。神识中最后一分清醒,只惦着这奏文的呈上。此时摇摇晃晃地挣扎着站起,脚下一滑,冲出几步,扶在一人肩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眼前早已模糊一片,浑没注意到自己手按的竟是玉帝肩膀。另一只手收摄地上三尖两刃枪,吞吐如电,嗖地一声,将仙吏抱着的公文挑落了一地,冷笑道:“肃清恶鬼,平息人间动乱,那……那是我麾下职责所在,何必呈到御前?孙悟空,你不过是个只有匹夫之勇的石猴儿……就更没资格来管——何况,你的能耐,还管不了这般天地间的大事!”
孙悟空怒气上冲,拾起金箍棒便要动手,脚步不稳,赶紧双手竖握柱地,权当成拐杖来用,叫道:“俺老孙会没资格没能耐来管?杨戬,你也太看得起你自个儿了!”
杨戬冷眄着他,一脸的不屑,戏谑着道:“本真君确是瞧你不起……那又如何?敢不敢与我赌上一赌?就赌你我同时捉鬼,而你,必然一败涂地,输得惨不堪言……”
孙悟空暴叫道:“赌……赌就赌……谁不赌谁就是对方的乖孙儿……玉帝老哥哥,你外甥这赌我打定了……可别说我以大欺小……”一个酒呃,俯下身狂吐不止。
玉帝冕旒之上,尚沾着先前长案碎裂时溅来的菜肴,几根翡翠瓜丝从冠上垂下,倒也摇曳生姿,好看之至。他僵在原地,饶是一向喜怒不入于心,也自失措得不知如何是好。酒味一阵阵飘熏过来,他转头向身边看去,杨戬大半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他的肩上,脸色白中透青,看模样,也极有可能会步上那猴子的后尘。
孙悟空不顾自己吐得狼狈,抢过来,靠近了玉帝,涎着脸叫道:“老哥哥……呃,我说你放句话……和你外甥这赌,你做仲证如何?你外甥狂得不知天高地厚……俺这大圣要好好教训一下他杨小圣!”
“够了!”
再也无法忍受下去,振袖推开司法天神,玉帝连退了几步,避开凑过来的那张毛茸茸的猴脸。眼前两个醉鬼,真要耍起酒疯来,随时能拆了整个瑶池。打赌……打赌便打赌了吧。能有借口将这两人轰出去,就算两人要赌命他也顾不上了!
“司法天神,斗战胜佛,恶鬼作乱人间,兹事体大,你二人既自动请缨,为朕分忧,朕欣慰之极。就以在蟠桃会为期,与会之时,谁缉回的恶鬼数量为多,便算谁赢了这场赌约!”
玉帝坐镇天廷以来,大约还从未如此语如连珠,一口气就急急地说完了的。尚怕两人再在瑶池纠缠,又大声传谕道:“当值星官天将,立即送胜佛和司法天神离去,公务紧急,休要由着他们在朕这里耽搁得太久!”
耽搁与否,他倒未必在意,在意的是两人怕已醉得找不出离开瑶池的路了。
天将们好说歹说,终于将两位灾星请出了瑶池。至于请出时被掀翻了几张案桌,打烂了几座曲桥栏杆,众天将有多少人鼻青眼肿,多少人大声呻吟,自是谁都没有心情去细数详情了。
云头飘忽不定,忽高忽低,几次都险些将杨戬摔下天去。三圣母和沉香心惊不已,想扶住他,却是无处使力。只能徒劳地看着他半跪在云上,蹙紧眉头,似乎腹中翻腾不止,偏又无力吐出。沉香突然咦了一声,叫道:“走错路了……真君神殿在九重天极西,舅舅走错路了啊!”
第七卷 危局奕对 第六章 蟾宇卧残醉
其时羲和反驭扶桑,明蟾半挂天宇。但见冰轮如画,银辉四射,只映得天地间清澈如昼,在疏星闪动点缀之下,越发显得清明皎洁,净无纤尘。
杨戬出神地凝望着月色,任那清辉铺洒得一身都是。笑意从唇边逸出,不知不觉之间,云头方向一转,竟是直向广寒宫而去。
月轮渐近,银辉转浓,只照得到处通明,与天光云影相互辉映,在天风中散绮如雪,变幻不定,清奇得无与伦比。
云头一侧,杨戬踉跄着坠跌到冰轮之上。挣了几次未能站起,他茫然四顾,但见四下里寒芒流照,宝雾珠辉,不见广寒宫阙,唯有许多晶莹的冰树亭亭静立,耀眼欲花,似幻似真,令人称奇叫绝。
嫦娥掩口低呼一声,月上景致,她默对了几千年之久,自然再熟悉不过。这一处极为僻远,几乎无人涉足过,唯有玉树生寒,桂香飘忽,蕴育着广寒独有的落寞冷清。
看看玉树……
琼枝影动,缀在那个男子的银铠之上,凛然生寒。冰叶细碎,重重叠叠,茂密如雪,因风而叮叮作响,如泣如咽。杨戬静对着这眩目夺神的空灵奇景,星眸里略带了些失神,折射出无力自拔的凄恻。
众人默不作声,看着司法天神轻轻抚上一株玉树。玉树触手如冰,冷得能冻结这世上所有的温暖,所有的坚强突然都不复存在,就如这玉树银辉,灿烂绚丽的背后,只是死寂和苍白。
“母不以我为子,妹不以我为兄……天地之间,留我到底何用?既不能象一个凡人那样享受天伦之乐,也不能象一个妖魔那样肆意妄为……仙子,我这种人,活着,原本便是一场天大的笑话而已……”
司法天神略带惆怅的声音,打碎了隐藏在剔透空灵里的如死寂谧,手按在玉树之上,脸色白里泛青,目光游离。酒力阵阵涌将上来,翻腾烦闷的感觉,似乎刹那间便要让他灰飞烟灭,他却没在意这些,多年前那隐晦的碎裂声破茧而出,悄然响在记忆里,让他再也听不见其他的声音。
玉树碎后,化作清碧水滴,如泪,却不真实,谁会为他这样的人落泪呢?玉树成水,可人心碎裂之后,除了烧灼和虚无,何以竟是一无所有了?
繁枝摇曳,海一般澄澈,绝世的风姿,隐约在香雪海里翩跹地舞着。柳腰纤细,目波如水,近在咫尺,却又似隔了万水千山,朦胧得若有若无。杨戬愣愣地一紧手,手底温润莹滑,细腻无比,就象……就象那一次,月下琴箫合奏,悄然扑将过来的女子,吐气如兰,柔若无骨,羞赧里蕴着无限的情愫。
“那样的一个人,也曾渴望过一些东西……但他早就该知道,迟早会一样样地破灭了去……三妹不会再原谅他,谁也不会……只有责任,很可笑不是么,仙子,一个人存在的理由,竟然仅仅剩下了责任……”
踉跄了一下,身子不受控地倚倒在树上,他微微合了双目,似笑非笑的神情里全是凄怆。玉树温润中透着寒意,可司法天神却不再挣扎,将身心放纵给失控的虚弱与颓靡,第一次,或许,也将是最后一次。
“曾经有过一段日子,曾经有过微弱的希望……真君神殿实在太过阴冷,那个人,他也是人啊,谁会喜欢那样了无希望的寒冷……责任实在太过沉重,抽打得他血肉模糊……那时,他多希望那道美丽的月光,能成为他活下去的理由啊……那么美的月色,每个夜晚就会洒落在他身上,象一只轻柔的手,抚摸着他的心灵,告诉他,这世上,还是有人在意着他的存在……”
倾诉声越来越低,迷离的眼神,如同堕入幽深黑暗的冷渊之底,在寂静中纵容着自己的沉溺,但另一个声音,却在他心头嘶喊着,灼疼他最后的柔软。
声音是真实的,早已存在的真实,他并不愿多想,偏偏无从逃避:“为了那道月光,他什么都可以放弃……别说是司法天神,即便是三界主宰,他也不屑一顾……可那样很自私不是吗?仙子,你又会嘲笑了是不是……放弃一切,追逐幸福,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怎么配得起那样的渴望?而且,他也放弃不起啊,仙子……那个害死了父兄,又害苦了唯一妹妹的罪人……”
玉树银辉浮泛,亘古不变,它们有根,碎了就化为泪水,活着,便根扎于大地,大地承载了它们所有的悲喜,永远不会有注定无助的飘泊流离,不会象他,一生梦魇般的挣扎,得到的却是无法结束的孤独。这一切原本可以避免的,他们却没有在意过,从未在意他舒展不开的眉心下,到底隐藏着怎样的痛楚。
众人默默地看着,谁也说不出话来,嫦娥含着泪水,痴痴的抱紧四公主,一个念头在心里不停地重复着:“出阵就去看看他……陪着他,哪怕,就那样一生一世……如果早一天听见这些话……杨戬……我还会不会,会不会那样对你?”但那时,她会信他吗?她轻轻垂下头,噬心的悔痛,让她无力再看镜里的一切。
但镜里低沉的咏声传出,节奏缓慢古拙,依稀便是一首古乐。嫦娥一颤,遥远的过去,那次月下合奏的琴箫,突然穿越无尽的岁月,恍如就在耳边。她惘然抬头,杨戬手叩玉树,正按节拍轻咏着什么,虽然无琴无箫,听音律却果然是当年合奏的那一曲《素女》。
“愿在衣以为领,承华首之余芳,悲罗衿之宵离,怨秋夜之未央……愿在裳而为带,束窈窕之纤身,嗟温凉之异气,或脱故而服新……愿在发而为泽,刷玄鬓于颓肩,悲佳人之屡沐,从白水以枯煎……愿在竹而为扇,含凄飙于柔握,悲白露之晨零,顾衿袖以缅邈……愿在木而为桐,作膝上之鸣琴,悲乐极以哀来,终推我而辍音……”
声音虽忽高忽低,有时含糊难辨,原曲的雅致平和竟渐转为凄凉萧索,却没有丝毫兀突之感,直如这首曲子,原本便应该令人心碎难当一般。
节拍愈加繁乱,众人都担起心来,生怕他又将玉树失手击碎。但歌声拍声蓦然而止,杨戬怔怔地看着身边的玉树,茫然的神色,竟似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碎裂声在心中清脆地响起,清标无伦的奇景,都似幻成了那个女子白如玉雪的面颊,慢慢地绽成一个充满嘲讽的冷笑。
司法天神蜷缩的身体为之一僵,挣扎着站起来,惯常的冷漠忽然又重新回到他的脸上。就见他点了点头,伸出手,似乎仍想抚摸眼前那张绝美的面孔,终是黯然收回,却是狂笑了一声,笑声里透出难言的寒意。
声犹未竭,整个人已腾云而起,电驰星驭般地冲向远方天际。
月朗星疏,被快速地抛于身后,不多时雾气渐浓,一片氲氤之中,水如白练,发散出幽幽的微光。
云头越飞越低,杨戬身子不住摇晃,终于跌落了下去。但见愁烟漠漠,惨雾霏霏,罡风刺骨,寒气袭人,正是银河岸边。
小玉一个哆嗦,靠近了沉香,银河汇聚的至阴之气,砭得她肌肤生疼,法力虽能够抗御,人却有些吃不消了。她埋怨地看向杨戬,却不由一阵担心,随即有些发怔,不知这感觉因何而来。
水面鳞光浮动,月华破开烟霁,隐约留了个倒影悬在河心。杨戬勉强站起身,那轮朦胧的寒月便直映入眼里。身体已支撑不住了,因寒战而微颤着,他却浑然不顾,只盯着河心出神。许久,苦笑一声,喃喃地道:“仙子——仙子——”向月影伸出手去,竟似要揽入怀里一般。
他大醉下平衡早失,这一伸手,更带得脚步虚浮。晃了两晃,终还是稳不住重心,扑通一声扎进了水中。
银河水阴寒无比,身上瞬间如万针齐剌,痛得如同要被活活剜开,但片刻后便完全麻木了去。冰凉的水直灌口鼻之中,无力咳出,却呛入了更多的寒水,连胸腹内都如结了玄冰一般。但奇异的舒畅弥漫着四肢百骸之间,如无数纤柔的手指,轻抚着他早已疲惫不堪的身体,窒息的感觉慢慢淡了去,眼前模糊的青碧幽光,仿佛在召唤着永恒的安宁。
也好啊,从此忘了一切,没有绝望,没有恐惧,没有猜疑,多象每晚的月色,勾画出最美好沉静的梦想,忘记所有的阴霾与不甘,就这样睡去,放纵深藏的愿望,永远不要醒来……
黑氅如羽翼般在水流中张开,随着他向银河深处坠去,漫长得没有了止境。青幽里的黑色灼进模糊的视线里,象无望的呐喊,杂着难言的苦涩,缓慢侵入心底。
心底一阵悸痛,如被撕裂了抛进无尽的黑暗里,华山下那阴暗潮湿的囚室,褓袱中啼哭的粉嫩婴儿,湖边十六岁少年灿烂的笑脸,断续地从思绪里滑过,交织出缤纷迷离的图画,颤粟着渲成一团杂乱的梦噩。
他是一个罪人啊,怎么忘了,一个罪人,如何轻易地得到真正的安宁?
昏乱的头脑稍稍清醒了一些,护体法力自然流转周身,银芒从黯淡的水色里炸开,如千万条银色小蛇,自下而上,震碎了河面若有若无的月影。但听得哗地一声,洪波顿时高涌如山,将司法天神托向浪峰高处。浪峰在空中微顿片刻,倏地裂散激射,隆隆大响声里,司法天神已斜冲上岸,倒卧在河畔。
镜里外的众人,直到这时才松了一口气,虽明知银河水淹不死神仙,但也须亲眼见到人浮起才放得下心来。杨戬迷糊中分不清身在何处,只当已回到真君神殿,顺手便卸下了铠甲,小玉有些急了,道:“这儿冷死人了,他不成要在这里过夜吧?”
朝服除去,里面的一身白衣被水贴湿在身上,再没有了司法天神的霸气无双,只剩下无尽的萧索落寞。三圣母默然在他身边坐下,见二哥已沉沉睡去,长发湿漉漉的披散肩头,浸透了水的白衣贴在背上,随着呼吸一起一伏。银河边寒气极盛,他一身湿衣,更是冻得身子微微颤抖,显出难得一见的单薄与无助。
多久没这么安静地对着二哥了?就算是压入华山之前,她去真君神殿,不是有了委屈,就是为朋友办事,总是来去匆匆。是啊,她有那么多的朋友,从来不会孤独。所以,她竟从未发现,二哥威严肃杀的背后,原来也有着这般难排的寂寞,寂寞得比银河水更加寒冷不堪。
她心绪复杂地叹了口气,回想着这些日子的所见所闻,象一个压得她喘不过来的梦,却偏偏是无从逃避的真实,幼时艰难的岁月,冰苑修行时重见久别的二哥,她明明要永远记着的那些往事,是从什么时候起,竟慢慢遗忘得涓滴无存了?
可是二哥,如果你没有瞒得那么紧,如果你肯开口说出这一切——我知道你这一路行来的艰难,但连我这个妹妹,你都不愿再多给一点信任,二哥,那又是为了什么呢?
“幸好还有挽回的余地,二哥,等我回去,你和我,都忘掉给予彼此的伤害与怀疑,好不好?”看着杨戬冻得苍白的侧脸,虽然明知无用,三圣母还是俯低了身子,紧紧抱住他,试图为他送去些温暧。泪水终于一滴一滴地落了下来,洒在哥哥的襟前,“一定要等我回去,我知道你还是我的好二哥……我会……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二哥……”
突然有轻缓的古乐声响起,回荡在两个时空中,清冷凄怆,宛如亘古难消的冰雪。三圣母沉浸在自己的心思里,没有在意到,沉香拥着小玉,惘然的向镜外望去,他已听出来,那正是舅舅在月宫击树低吟出的曲子。
虽然看不到,却能想见嫦娥哼出这古曲时的心情,沉香的眼前,浮现出舅舅方才在玉树中的长歌当哭。那样的一个人,为何当年谁也没有发现,原也是如此的脆弱与多情?连他守望了几千年的女子,都只能在大错铸成之后,才真正明白失去了的到底是些什么……
龙四倚在嫦娥怀里,吃力地抬起手,为她试去脸上的泪水。一边是几千年萦绕心怀的守望,一边是月宫形单影孤的清冷,早在密室里的那些日子,她就想着如何让这段感情不再只有痛楚与辛酸。可是现在,面对好姐妹的悲伤,镜里那个人的颓然抑郁,她该怎么去劝,又如何能劝得了?
心在痛,痛得无复以加,龙四不敢开口,只因她知道,一开口,连她自己都再也支持不住——那些小小的心愿,曾有过的喜悦与心动,连她,都整整遗忘了近四年!
时间在静寂中悄然消逝过去,明蟾西坠,随了天鸡高兀的清鸣声,金乌自扶桑喷薄而出。杨戬身子微微一动,慢慢睁开眼睛,看着凌乱弃置的铠甲,神色茫然。
扔了一地的神铠,湿漉漉的白衣紧贴在身上,连法冠都被随手抛到了一边。杨戬单手扶地,站起身来,头痛欲裂之下,险些又跌倒在地。不远处幽光闪烁的银河映入眼里,他也只怔怔出神,一时间浑不知身在何处。
半晌,他踉跄着向前冲出,半跪河边,低伏入水中。冰凉的银河之水灌进口鼻,呛得他大咳起来,才似乎有些清醒了,“我怎会在这里?”抬起头来,又怆然苦笑,这里又有什么不好,当年他亲手将织女囚禁之处啊,年年七夕,他都静伫在河边,目睹那对夫妇从分离到冷漠,再到互相残害的全部过程。
再度将头深深埋进河里,似要全身心的感受这绝情之水的严寒冷漠。身体都冻僵了,心就不会再有对温暖的奢望,就让心中所有的渴求,都如那对小儿女所化残星一样,永远埋葬在阴冷的河边吧,不要再带走分毫。
许久才缓缓起身,法力到处,水气蒸化,衣袂干燥如新。铠甲一件件穿戴整齐,束发系冠,披上黑氅,除了脸色苍白之外,司法天神的威仪肃穆,又全部回到了杨戬身上。他最后看了牵牛织女星一眼,目光由伤感转为惯常的冷漠阴鸷,再不停留,驾云返回真君神殿。
第七卷 危局奕对 第七章 宝册名天机
梅山兄弟知他早已从瑶池脱身,候了一夜,却始终不见人回来,半是焦急,半是担心,一大早便聚在一起商量。杨戬踏上殿前云阶时,里面传出来的,正是众兄弟的议论之声。
康老大的声音里明显带了些怒气,说道:“老四,你出的都是什么馊主意呀!要我说,沉香和三圣母的处置上,二爷就算没有私心,也太过六亲不认。你我明知他有所缺失,却不谏止劝告,还要去设计对付无辜的凡人?”
老四对这大哥素来敬畏,不敢过多分辩,只道:“大哥,一场兄弟,我这不也是担心二爷吗?更何况,我是有那想法,可不还没去抓姓刘的回来当香饵吗?”
老大是难得的好汉子,方正直爽,只是多年兄弟,终还是开始离心离德了啊。杨戬默听了一会,也不知是喜是悲,放重脚步走完最后几层阶石,推门而入。
“二爷!”“二爷!”
梅山兄弟大喜,参见时语气热烈,显出由衷的喜悦。杨戬心中一暖,嘴角掠过微笑,抬手令众人不必多礼,说道:“这几日辛苦各位兄弟了,尤其是老四,你那些文书,呈得委实是及时精采之至!”
老四却看了康老大一眼,犹豫了一下,终还是道:“二爷,有件事要先禀报一声。兄弟我自作主张,这些日子里着人盯死了李天王。发现哪吒非但和沉香沆瀣一气,更要利用百花仙子一案嫁祸于您,只是听说出了些岔子,那些花仙们都已被牛魔王杀了。所以只须看紧牛魔王,不给他们同流合污的机会,这场无妄之灾就可以消弥于无形了……”
“嗯?”心中一动,杨戬转身看向老四,问道,“那些花仙子确是被牛魔王杀了?”
老四还未回答,康老大已抗声道:“二爷,众花仙身在仙藉,无辜惨死,您身为司法天神,自当一查到底。但所谓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李天王若是想利用此事做文章,只怕您也要自我反省一二,看看是不是有什么些闲话,供人背后闲言了。”
杨戬冷冷地道:“老大,你这话,可透着些古怪了,这差事目下交给了李天王父子,他若追查得出,同殿为臣,我自代他欢喜,若追查不出,职责所在,我也会接手一缉到底,背后闲言云云,当真有些不知所谓了。”
康老大脸上变色,被哽得说不出话来,半晌,道:“既然如此,做兄弟的无话可说。等二爷你定好计后,水里去火里来,我自会为你尽一份心力,但是现在,请恕兄弟鲁钝无智,只有先行告退的份了。”不顾老四等人连施眼色,转身便自离去。
杨戬并不去留,老大过于方正,有些事还是少知道的好。又问了老四一些详情,知道众花仙已死之事,确是从李靖军中传出的隐密消息。他凝神细想,与哮天犬回报的消息互一印证,瞧不出其中有什么破绽,放下一重心来。忽又想起,问道:“对付无辜的凡人,老大方才和你们争执了些什么?”
老四不好说,老六插口道:“四哥也是好心,沉香有李靖父子保着,一时动不了,但百花一案,又怕他会不竭余力地鼓动牛魔王。所以想着抓回他的父亲,作饵诱他上钩,最不济也能让知内情的人证少上一个!”
杨戬嗯了一声,看了眼老四,说道:“刘彦昌还阳不久,身体犹弱,先不要动他了,免得出事。毕竟地府被掀,泰半也是因为他被私刑打入十八层地狱。此事可大可小,宣扬开来,终也是一场麻烦。为今之计,还是以逸制劳,抓紧盯住各处动静,再徐图后计。”
他只当百花已死,反不愿多事惊动李靖等人。沉香无人可救,立不了功,一切便不重要,最好能说动牛魔王坦承罪行,到时自己出兵围剿,才能归理成章地逼得老牛反助沉香。百花自有取死之道,就算捅上天廷,大不了将她私助沉香的事当成说辞。王母娘娘容得了他私杀东海四公主,一干小小花仙,也不会放在心上。
镜外的百花有些悻悻不悦,龙四看在眼里,劝道:“百花姐姐,你也莫怪真君了……他后来向我解释过,说知道牛魔王胆小,不敢将你怎么样的……”众人虽见杨戬的神情不象另有安排,但想到多年来对他的误会,生怕这事也别有隐情,都不忍再多说什么。
安排一通人事后,将瑶池与孙悟空的赌约也说了,这件事胜负无关大局,能激着猴子去收拾残局,杨戬反而庆幸落个了清闲,令梅山兄弟只须照应好凡间的安宁,余下事便由着孙悟空去折腾。三十万恶鬼,说多不多,说少却也不少,正好羁绊住这猴子,免得他有暇帮沉香来给自己添乱。
余下数日里,梅山兄弟分头按计办事,消息源源不断传入真君神殿。杨戬处理困在瑶池时的积压公务之余,便是专心分析各势力的动向意图。沉香的近况他自然知道得一清二楚,但却每每令他生气不已,那孩子为情所困倒也罢了,却是在小玉丁香间摇摆不定,丁府与千狐洞两头奔忙。得知孙悟空和小玉有着深仇之后,更只顾着劝慰小玉,连救百花的正事都抛诸了脑后。
这日在房中批着判案文牍,杨戬明显有些心不在焉。这么个外甥,三妹,你怎么就给我添了这么个好外甥呢!默想到沉香近来的行径,更是一阵烦恼,搁下笔以手抵额,神色疲惫不堪。
他数千年来极少饮酒,大醉后又在银河边过了一夜。纵然是神仙之体,寒气侵蚀之下,直到现在仍然头痛欲裂。拿起文牍勉强再看几行字,终是叹了口气,转身走向床榻,似是想着休憩片刻。
靠在榻上,按了按额角,双目方闭又睁,总觉得还忘了些什么。刘彦昌!杨戬一下想起,沉香大闹地府,抢回魂魄还阳,但刘彦昌只是凡人,这般活过来不过权宜之计,待到身体生机真正断绝时,魂魄不能依附,沉香就算彻底毁了地府也没有用处。
眼下情形瞬息万变,沉香的法力,自保是绰绰有余,万一刘彦昌被挟去作饵呢?老四能想得出,别人也不会想不到。这书生是个甩不掉又累死人的大包袱,偏还得尽量护住他周全。
再深一层思忖下去,刘彦昌现已年近四十,三妹就算立刻出来,也不过厮守个三四十年光景。除非刘彦昌能在这段时间内修成不死之身,可他有这个资质么?罢了,三妹,地府之刑,已证明我法术有效,日后刘彦昌必能替我照顾于你,不会变心。我既误了你近二十年夫妻之乐,便还你个天长地久罢!
众人只见他先是神色疲惫,靠在榻上休息,猛然间直起身子,像是想到什么要紧之事,蹙紧眉头。沉吟半晌,脸色变幻不定,一忽儿有怜惜之情,一忽儿又有鄙夷之色,恢复平静时起身出门,挺直的背影再看不出半点先前的倦意。
“二哥,你要去哪?”三圣母刚想着去抚平哥哥展不开的双眉,又见他有所行动,被带着一同离开。她一直在华山下,对事情过程最不熟悉,只能问众人。众人哪猜得出杨戬心思,你望望我,我望望你,谁也不知。
杨戬离了神殿,径向东行,不一会儿云下便是一望无际的汪洋大海。但见海水清碧,烟波浩淼,壮阔中带了几分清旷,又行了一阵,潮音蓦然大起,如同无数铜锣大鼓相协奏响,却是只觉其奇不觉其噪,有如高士清啸高歌,惊世骇俗中透出高爽清逸之意,令人杂念全消,直欲手舞足蹈,欢愉无限。
前方不远处三两孤峰突起,云霞闪烁,祥瑞万端,杨戬稍一凝望,落下云头,拈动隐身诀悄然潜入。众人看去,这岛并不算大,却是布置得匠心独具,清雅绝伦,异卉仙草迎风摇曳,仙泉悬瀑叮咚轻盈,色如白乳般地点缀其间。这倒也罢了,更有一座庞大宫殿占了岛上三分之一的空地,白玉为柱,水晶构墙,与碧海青天交相辉映,庄穆雄奇到了极点。
“这是福禄星君的居所,他来这里做什么?”
百花为刘彦昌讨寿时来过一趟,印象实在过于深刻,虽生着闷气儿,却也不禁好奇地叫出声来。众人一惊,隐约想到什么,但看一眼缩在角落的刘彦昌,却是谁也不敢相信。
就见杨戬隐着身形,缓步入内,不曾惊动半个人。穿过正殿,花苑里设了瓜果小宴,福禄星君与仙友正下棋赌酒乐呵着,时而苦思冥想,时而谈笑风声。杨戬停步观察棋局,刚刚开局,想必有一阵好下,福禄星君暂时怕是脱不了身,正好方便行事。
福禄星君住处他并不熟悉,但天机宝册既是总统三界福禄功德的法宝,放置之处必有祥光瑞气,在他的神目下自然无所遁形。便这般寻过十数间殿舍,终于在书房里找到一个暗格,祥彩流转不定,大异平常,当下默运法力,暗格缓缓中分,五彩霞光破空冲起。他早有准备,神目里银芒倾出,生生将那霞光又逼了回去。
暗格里一封金色书卷恍如活物,跳跃挣扎无休,但终是敌不过杨戬的法力,霞光复敛回卷页内,慢慢静止下来。
神识潜出细察,书房想是岛上重地,附近守卫森严,仙吏闲人都不敢任意闯入,当下拈动法诀,小心地布下结界,好让书房里的动静不至外逸,那天机册毕竟也是法器的一种,没有福禄星君的咒法相助,纵然他法力通玄,也必然要大费一番功夫。
天机册在暗格里明灭不定,时而逸出一两缕霞光试探,时而收敛起来,黯淡得似是要褪色化成无知木石。有时更是颤摇着书页轻跳几下,一付生着闷气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杨戬看得好笑,伸手取出,天机册在他手里扭动不止,卷身里扣外合,蹭着他的手腕,竟是开始撒起娇来。
“果然是他做的!”看到杨戬开始默送法力,控制住天机册异动,一页页地查找着姓名,百花仙子再无怀疑,“可他不是恨死刘彦昌了么?”
见了此时此景,众人哪还有不明白的,刘彦昌千年的功德,都道来得蹊跷,却原来尽数得自杨戬!三圣母已跌坐于地,语不成声:“二哥恨他,可为了我……为了我……为了我这有眼无珠的好妹妹……”
“杨戬大哥,你难道不明白,你走的路有多危险?”哪吒一步步后退,直到贴在石壁上,退无可退,“你的功德,可以护你逢凶化吉,转运消灾。你怎么能,怎么能全让给那个混蛋!”
沉香是彻底地呆了。如果说之前,虽被舅舅感动,但毕竟父子连心,父亲无辜惨死,还在地狱受苦三年,无论有什么理由,舅舅做的都太过份了,足以构成自己与他为敌的原因。可是如今……如今……想到将要发生的一切,寒意从心底生起,如今,该如何去原谅自己!
众人或惊或忧或心神不安时,杨戬已在天机册中寻找到自己的名字。他有些担心,不知自己的功德能否让一个凡人长生不死。大约计算一下,唇上便带了笑,原来他竟也积累了不少,想来是在灌江口处理公务时攒下来的,他从不把这些放在心上,不想今日到底派上了用场。嫦娥一阵心神摇曳:“杨戬,为什么我从未发现,你的笑容是如此动人,温暖而柔和。你自己呢,怕是也不知道,否则又怎会总是眉心不展。可是你的笑容,竟是为了那个你恨之入骨的人而绽。杨戬,值得么,你值得么?”
又找到刘彦昌的姓名,他懒得去算这书生的情形,一个凡人纵然一生与人为善,也最多图个好来世罢了。当下松开手,神目中又射出银芒,将天机册定在半空,天机册挣扎了一阵,想是知道他并无恶意,渐渐驯服了下来,温顺地由着他翻到需要的页数上。
金色的轻烟从书页里笔直上升,凝成一颗圆陀陀的命珠物件。那命珠虽呈金色,却又光彩晶莹,净无纤尘,随金烟的注入渐渐扩大,灵动幻化无休。也不知过了多久,珠身一震,蓦地里寒芒流照,飞行若电,在空中结出夺神眩目的异相来,待到静止之时,命珠已化成杨戬的姓名生辰,庄严清贵,金辉四射,大放光明,只照得书房里有如烈日当空,不可直视。
知道有结界护着,再大的光亮动静也传不出去,杨戬只顾再次翻动天机册,停在刘彦昌的页数上。这书生的命珠凝结自是简单无比,微光中一颗小小白珠散开,名字生辰虽也高悬空中,却是黯淡无光,隐隐尚笼罩了一层黑气。
刘彦昌被打入十八层地狱长达三年,感染了地府的戾气,虽然沉香抢回了魂魄还阳,但戾气对天机册中的命珠已有了相当大的影响。杨戬不禁摇了摇头,暗恼自己昔日的失控。幸好想到转功德给这书生续命长生,否则再有段时日,福德耗尽的身体就会真正生机全无,却让自己如何还给三妹一个完整的丈夫来?
但功德是各人所积,难以随意转让的。杨戬又不知操纵的口诀,为今之计,只有用元神强行发动天机册,靠着大耗自身元气来维持转让时的运作。但见法力源源不断地倾注入册中,天机册一阵震颤,似欲抗拒,流霞散绮不定,再次与他神目中的银芒对峙起来。
汗水从杨戬额上渗出,一声低叱,反手一指击在自己额上,神目中顿时光华大盛,将流霞寸寸压缩回书页之内。几乎与此同时,两行鲜血从他眼角滑下,按在额上的手指不住颤抖。又过了片刻,流霞尽数消去,银辉从书页里向上升去,生出偌大无匹的吸力。高悬的金色名姓扭曲变幻,被银辉强引出一道金光,注入册中,又折射到刘彦昌的名姓之上。
金光如水,喷泉般浸透了刘彦昌的名姓,黑气慢慢散去,笔划也生动了起来,先是微光闪烁,渐被镀上金色光芒,居然也庄严得不可逼视起来。众人知道,杨戬正将自己名下功德尽数转给刘彦昌,都缄默无言,只看着杨戬脸色越来越白,命珠所化的名姓生辰也随之失色,金光剥离之后,黑黝黝地模糊难辨。
神目剌痛至极,法力犹自从指上强行灌入,合力控制着天机册的转让过程。他只恐刘彦昌难以长生,直至自己名下功德已涓滴无存,才停了下来,将两人名姓变回命珠,先后收回相应的卷页之内。只是此时刘彦昌的命珠庄穆高贵到了极点,自己的却似要随时消散了一般。
杨戬并不在意,多年来在司法天神职上确做了不少伤天害事之事,功德失去后果报自现,原本便在意料之中。但刚刚收回控制天机册的法力,难言的疲惫陡然袭来,眼前一黑,险险便晕了过去。众人就见他连接住天机册都来不及了,任它啪一声掉在地上,就地坐下运功调息,半晌才缓过劲来。
天机册在房中飞舞不定,似要寻隙飞出,幸好有结界困着,只得无可奈何地四处盘旋着。杨戬收功起身,勉强提起法力将它摄下藏回暗格,却再没了先前的轻而易举。盖起暗格时身子一晃,急扶住墙壁才不曾摔倒。
他脸色极差,又站了许久,才有余力收起结界,拖着步子向外走去。龙八想起后来积雷山一役,恍然道:“难怪那次那么容易打败他。我还奇怪,就算合我们众人之力,也不见得能将他伤到无还手之力——原来他是耗力过甚,未及恢复。”康老大神色间也微有怒气,杨戬法力全失受山神欺辱那一幕他是亲见了的。虽然仍是不能原谅杨戬为了妹妹而将自己兄弟抛弃,但毕竟对他已大有改观。想到他为了刘彦昌将自己弄至那个境地,也是愤懑不平。
第七卷 危局奕对 第八章 拎袍怒断义
在岛上又走了一阵,杨戬勉强驾起云头离开,一边走,一边慢慢调息。他心神恍惚之下,原想着回神殿,行了半晌,却是一座苍郁高山横在眼前,竟来到了华山之巅。
犹豫着降在半山,往下不远,就是囚了三圣母的洞穴入口。他已很久没去看过妹妹,不是不想,只是不敢。
每一次面对,都只有无休止的伤害,虽然心甘情愿,虽然知道,那一切都是自己亲手造成,但却不代表,心不会痛。
毕竟是自己亲手将唯一的妹妹逼上了死路啊,她是该恨着自己的不是吗,杨戬,你又有什么资格去心痛呢?
摇了摇头,似想忘却这些杂乱的念头。他自知方才强转功德,已经元气大伤,若再放任着这般胡思乱想下去,两年前的那场大病,只怕又要重演一次。
就在他欲驾云离开时,山下传来沉香的大叫:“小玉,小玉!”两条人影一奔一逃,已匆匆向这边过来。
杨戬微微一愣,沉香?怎么也来了华山?向旁退了几步,隐在一丛花树之后。
这个时候,好象沉香带着刘彦昌来见过自己,暗中跟来的小玉,才因此知道了父母之死与自己有关。三圣母想了起来,转头看向小玉,小玉想着那时的情形,默默点了点头。
沉香已追了上来:“小玉,小玉!”小玉横剑不准他靠近,颤声道:“别过来,你是我仇人的儿子!”沉香青着脸叫道:“我不是……不是!”小玉哭道:“你是……为什么会是三圣母,她一直是我最崇敬的人,唯一能听我说心里话的人,我还在这里服侍了她三年,可她居然是我的仇人!”
沉香急道:“可这不是我娘的错!”小玉惨笑摇头,说道:“那有区别吗?现实就是现实,是三圣母和孙悟空杀了我的爹娘!我永远不会原谅她,永远不会原谅你们!我绝对不会放弃报仇——”
杨戬皱眉听着,三妹当年用宝莲灯助孙悟空除妖,虽不算错,但终是有些过了。小狐狸心机单纯,爱恨强烈,沉香的情路,怕是要波折重重。想到沉香在两个女孩子间的摇摆不定,他不禁一阵恼怒,胸口一闷,急伸手紧紧按住,好容易才压下翻腾的内息。
三圣母担心地看着二哥,又看向一边的小玉。小玉虽强笑着,却明显地有些黯然。当年,二哥一再要自己不能滥用宝莲灯的,若听了他的话,漫天神佛,能帮得了孙悟空的不计其数,何必要自己强自出头?还有当年的九灵洞……
她歉然低头,不敢细想九灵洞尸横遍地的情形。但或许该谢谢那个复仇的妖怪——如果没有灭神阵,没有伏羲水镜的话,她还会怨恨多久?怨恨着那个可以为她舍去一切的二哥……
小玉哭泣着离开,沉香仰天大叫一声,神情痛苦之极。刘彦昌也从山下追了过来,气喘吁吁,半晌,只道:“沉香,你娘她没有做错什么事。”沉香颓然蹲在地上,喃喃地只道:“可我失去了最心爱的人,你知道的,让她重新回到我身边,那该有多难吗?”
“也许她本来就不属于你。”刘彦昌含糊地道,心思却不在小玉身上,话头一转,“沉香,我一直在想,我当初给你和丁香定下婚事,会不会影响你们一生,但现在看来,你们避无可避。”
杨戬冷哼一声,移开目光不愿看到这书生。刘彦昌的行踪也有天兵暗中盯着的,他知道这书生近来都留在丁府之中,好吃好住,日子过得颇为舒坦,自然想竭力说服儿子答应,好结上那么一个有财有势的大好亲家。
刘彦昌又劝了几句,句句不离和丁香成亲,末了,连沉香敷衍丁香时的话都搬将出来。龙八在镜外忍不住声声冷笑,沉香红着脸低下头去,心里老大不是滋味,暗怨父亲说话全无分寸。但又想到后事,倒吸了一口凉气:“舅舅这时竟也在华山,等会儿,自己去千狐洞时,万一他跟了过去……”想到自己那时的作为,很可能全要落入众人眼中,脸上更是红得发燥了。
但怕什么来什么,刘彦昌说了半天,就见沉香越发不耐烦起来,起身扔下一句:“我想一个人静一静!”驾云便冲上天离开。杨戬扫了刘彦昌一眼,不屑地摇了摇头,似在恼他连劝儿子都不会劝,随即也驾起云头,暗暗随在沉香的后面。
他力有不继,不一会便落得远了。但已看出这外甥是往万窟山方向而去,也不急着追赶,在后缀着,慢慢调理内息。
三圣母只知后来因自己之事与小玉分手,和丁香成亲,中间种种波折一概不清楚,因此不免有点担心地问道:“沉香,你和小玉……”哪吒在外冷哼一声:“放心好了,他和小玉可没什么。真是刘彦昌教出的宝贝!”三圣母不解地看着沉香,沉香低头不敢看母亲的眼睛,他没想到当时杨戬也在场,更没想到会让母亲看到那一幕。小玉想替他解围,嗫嚅道:“娘,不怪沉香,是我逼他的……”三圣母更加不明白。
这时杨戬已落地,隐形走向千狐洞附近的树林。洞前传来争论声。三圣母侧耳听了,有沉香的声音,有小玉的,还有哪吒和八太子,他们在吵什么?杨戬慢慢走近,沉香一步也不想迈,无奈身不由己,被金锁带着接近,终于看到了自己。
哪吒急急地说着话:“沉香,我知道你遇到了点麻烦,你必须先跟我解决百花仙子的事。其他的事,以后再说好吗?”见他不动,伸手便要去拉他,道,“走吧。”
沉香却挣了开来:“哪吒大哥,我帮不了你了。”
哪吒一愣,怒问:“你清楚自己在说些什么吗?再给我说一遍!”
沉香皱眉道:“这一切,都和我没关系了。”转身便要回洞里,龙八一气之下,拉了他便走:“你给我过来!”沉香不悦地问:“你干什么?”龙八道:“过来啊!”沉香反问:“干什么?”被龙八强拉到龙四公主当日身死的地方。
龙八怒道:“还记得这儿吗?就是在这,我姐姐为你而死,你必须给我个交待!”
沉香道:“对不起。”龙八道:“对不起就完了?”
哪吒也跟了过来,说道:“百花仙子也是为了你才失踪的,至今生死未卜。沉香,做人可不能无情无义啊!”
沉香却只淡淡地应道:“我只怕又要忘恩负义一次了。救出百花姨母,天廷就有可能赦免我娘,那就是说,我还是没有放弃。”
三圣母越听越是心酸,转眼见到沉香手足无处放的窘态,强笑道:“沉香,只要你幸福,娘就很高兴了。”话虽如此说,但人人看得出她神色有异,显然伤心无比。她虽然自己愿意为了儿子而死,但这和沉香主动放弃救母决不是一回事儿。想到自己已失去了丈夫,儿子竟也如丈夫一般想过背叛,而唯一全心爱她的哥哥,却又被自己亲手推入深渊,一时眼泪在眶中打转,再难遏抑。
就听哪吒嫦娥的惊呼传来,三圣母侧身装作揉眼,抹去了泪,这才看清楚,二哥苍白的脸上已浮起不正常的红晕,眼中似要喷出火来。耳边沉香的话语一字一句听得清楚:“我沉香欠你们俩的实在太多,不管今后如何,今天就一并来个了断!不论胜负如何,我沉香从此之后跟三界再无半点关系!动手吧!”
三人动起手来,沉香竟差点伤了哪吒,龙八一脸悲痛,持斧割袍断义。嫦娥暗暗呸了一声,没多说什么,只看了眼刘彦昌,心中骂道:“果然是一样的凉薄!”
龙八割断的下摆衣袍在空中飞舞落地,杨戬已听不到别人在说什么,只盯着那截衣摆出神,扶在树上的手生生抓下一块树皮。他调理过的内息一阵翻涌,也没想到去压制,只是翻来覆去想着三妹,想着沉香那一番话,只气得两眼发黑。喉中一甜,人半跪下去,血吐在地上,只溅得衰草点点殷红,如霜遍染,凄艳之极。
三圣母再顾不上看儿子的表现了,抱住杨戬的臂膀想扶住他,却只能看着他晃了几晃,终是晕倒在地。幸而这时哪吒和八太子已走,沉香小玉也回了洞中,否则他只怕还有危险。哪吒重见此事,又见杨戬气得吐血,过去压下的火气又冒了上来,恨恨地骂道:“好,好,好你个沉香!难怪杨戬大哥要以名声和性命为代价逼着你上进,都这样了你还能说得出放弃,我真替他不值!他刚替你爹那个老混蛋转功德延命,就被你这小混蛋气得吐血,我杨戬大哥就是被你们父子俩硬生生逼到这一步的!”
沉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有小玉紧紧拉着他手,给他一点安慰。百花仙子张张口想为他说两句话,想想他的表现,终是无话可说。
杨戬不醒,他们也离不开,三圣母不让自己去想那么多,只是跪坐在杨戬身边默默等待。天色渐黑,杨戬身子略动,似要苏醒,又过了阵子,才挣扎着坐起身子,调息理气。睁开眼,杨戬一拳击在地上,低低骂了声:“刘彦昌!”看他神情,若是刘彦昌在场,只怕马上便要迁怒于这书生。哪吒见沉香还在低头发呆,越想越气,轻声嘟嚷:“杨戬大哥还是这般护短的脾气,只怪刘彦昌,却不肯骂他宝贝外甥一句。”
回到神殿密室,四公主惊问:“你怎么了,脸色好差!”杨戬疲惫地摆摆手,一下坐在榻上,低声道:“没什么,我只是最近有些累,累了……”四公主不敢再问,她看杨戬神色非比寻常,不仅像是受了伤,更仿佛有一种说不出的颓然与倦怠。她不知何事,也不敢乱说话引起他心事,想了想,还是决定说一说他最关心的话题,笑问:“沉香最近怎么样了,法力是不是进步了?”
杨戬心不在焉地点点头,随即冷笑道:“大有进步,八太子和哪吒联手都敌不过他了!”四公主觉得语气不对,更不敢乱接口,静了好一阵才用欢快的语气道:“有进步就好,我就放心了。其实我也不是很担心,都说外甥像舅,沉香是你外甥,能差到哪去?”杨戬无力地苦笑,沉香听镜外哪吒一声声冷哼,只想找条地缝钻下去才好。
“像我?不,他一点也不像我,我也不要他像我。但我更没想到他会那么像……”杨戬顿住,不想再说,起身道:“四公主放心,杨戬并无大碍。我还要出去看看,你安心修炼吧。”
离开密室回房,杨戬的步伐明显有些踉跄不稳。他原就伤了元气,又被沉香一气之下岔了内息,不调理一阵怕是难以应付以后的事。但想到自己付出一切心力栽培的外甥,到了这时竟还会选择放弃,气苦之下哪能安下心来静养?众人就见他才合上双目便又睁开,叹道:“我不甘心,沉香,我不甘心——”捂胸不住闷咳,比刚吐血时的情形只有更坏。
第七卷 危局奕对 第九章 变故怅忽生
好在峰回路转,哮天犬来报,沉香对哪吒到底有几分愧疚,便变作了红孩儿的模样找到芭蕉洞,想寻隙救回百花,好暗助哪吒一把。但在洞中,铁扇公主对儿子的关心,到底是令他想起了母亲,决心暂且放下情爱,重新振作起来。
杨戬心神为之一松,追问确定后,才微笑着令哮天犬退下。所岔内息仍紊乱不堪,但舒展的眉头,却显示出他完全不在乎自身的伤势。三圣母这几天来一直如坐针毡,担心着哥哥,又怕自己的担心会让儿子更加难堪。此时望着二哥欣慰的神情,心头一痛:幸亏沉香没错的不可收拾,不然二哥却会怎么样?
牛魔王,已杀了那个多嘴又多事的女人,再无后顾之忧,总算一番苦心没有白费。打发走哮天犬,杨戬闭目独自盘算着,那孩子虽然迷途知返,但总不分轻重,有机会须再逼一逼他才好。事情到此时非进即退,这个冷酷无情的舅舅,自己终究还是要认真地扮演到底。
没过多久,哮天犬一脸惶恐的又回来,嚅嚅地禀道:“主人,我……我刚闯祸了,失手……失手咬死了丁香……”
杨戬一惊:“谁让你去找丁香的?”哮天犬对咬死丁香也有些内疚,呐呐地说:“主人,是四哥说百花仙子的事会牵累你,让我去把丁香抓来换小玉。要胁沉香之余,还能熬些灯油。我也没想要咬死她……”声音越说越低。
杨戬还未说话,殿外人未至声先来,康老大怒气冲冲的问罪来了。
“二爷,以前抓刘彦昌的事就算过去了,难道你就不怕再被人告发,重蹈覆辙!”
杨戬按下性子,让哮天犬站到一边,呆会再找他算帐,皱眉道:“老大,你在说什么?”
康老大怒道:“二爷,你还要瞒我不成?哮天犬咬死了丁香姑娘,她不过是个凡人罢了,你无论如何也不该伤她。”
杨戬越发烦躁,瞪了眼哮天犬,心里埋怨其余几个梅山兄弟自作主张,但又不好多说,掉转脸淡淡地说:“我不过是按王母娘娘旨意办事罢了,丁香既然阻碍天条执行,就有该死之罪。这也是她咎由自取,怪不得别人。”哪吒在外面不断摇头,杨戬大哥,你就是太骄傲了,从来不屑于向人解释。
康老大脸色铁青,气得说不出话,掉过头就走,临走还甩下一句:“不错,王母娘娘的旨意,二爷都已将三圣母关在了华山,更不会在乎一个小小的凡人。兄弟无话可说!”
哪吒不满地念叨了几句,康老大一直没说话,他此时心绪乱糟糟的,见几个兄弟都在看他,显然是想向他讨主意,以后要怎么办。他低头想了半日,仍是无法接受他对自己兄弟的出卖,心生感慨,出言道:“他若告诉我们,我就是拼了一死,也要帮他完成,多年兄弟,他竟如此瞒着,可拿我们当自己人看待了?”这也正是其他兄弟倍觉委屈不平的地方,其他人设身处地,也觉得他们确是情何以堪,无法接受。
殿中,康老大一走,杨戬立时沉下了脸,唤过哮天犬教训:“我倒不知,你什么时候换了主人!”哮天犬原本就瑟缩着蹲在他脚边,被这一句话吓得不浅,连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情急地仰头看着他。杨戬没有心软,冷冰冰地道:“你去做的事,我居然不知道,越来越胆大了。你究竟是听谁的命令!”哮天犬这时才缓过神来,结结巴巴地说:“主人,四哥说不能看您坐以待毙,所以……”
“放肆!”杨戬一声厉喝,“他们不知道,难道你也不知道?如果有可能,我不想有任何不需要的人死,你再如此不听命行事,还是趁早离开的好,免得坏了我大事!”
哮天犬是真的吓坏了,这次主人要赶他走,怕是真的不会让他回来了,也顾不得别的,死死抱住他的腿,赖在地上:“主人,哮天犬再也不敢了,您别赶我走,我去想办法救丁香……”
杨戬腿上用力,没甩开他,脾气也发过了,放缓了声音:“起来吧,别赖着了,继续去盯着,一有消息就来报,不许自行其事。”哮天犬如蒙大赦,一溜烟的去了。
后来的事,众人或多或少总参与其中。从天廷与牛魔王对质,再到凡间第一次被众人围攻,杨戬确实出色地扮演好了他的角色。即使众人已知根底,仍是一阵目眩。那强辞夺理拒不认罪的强横,那在众人包围中凶狠而不甘的眼神,这种种,都只不过是他掩饰真心的伪装啊。
天廷对质时,杨戬才知道上了老牛的恶当,百花根本没有被杀。暗惊之下,一边否认一边暗想对策,孙悟空见杨戬否认主谋囚禁百花,将责任全推给牛魔王,便又将玉树之事提了出来,冷笑着向嫦娥开了口:“嫦娥仙子,二郎神打坏广寒宫玉树一事,百花仙子可曾知道?”猴子虽不通男女情爱,但早猜到杨戬在此事上心结难解,成心要扰乱他心思。
镜外的嫦娥低着头,心中难受。孙悟空事先和她通过气,须用玉树之事扣住杨戬,有了动机,杨戬狡辩起来便是不易。那时的自己,担心着朋友,恨着司法天神的无情,所以顺理成章,不假思索地答出两个字来:“知道。”
杨戬微震,孙悟空的第二个问题又抛了出来:“是谁告诉她的?”自己清脆地回答:“是我告诉她的!”猴子得意大笑起来,“嫦娥啊嫦娥,原来是你把百花仙子给害了呀!”自己故意的失色,吐吐吞吞,却用眼角斜瞥了杨戬一眼,带着冷嘲,更带了几分快意。
只是,为什么当这一切重新面对时,在杨戬神色间看到的黯然,竟会如此猛烈地炙痛了自己的心?
嫦娥的泪,又落将下来。泪眼模糊中,孙悟空趁势直斥杨戬以卑鄙手段骗取宝莲灯口诀,又好整以暇地等着杨戬否认,扣死了若用宝莲灯就是欺君之罪的的话头。嫦娥知道,重提玉树,当众亲口承认是自己将玉树之事宣扬出去,已达到了孙悟空想要的效果。如非心神大乱,杨戬,会留下这么些明显的破绽,让留着自保的宝莲灯,成了欺君之罪的最好证明?
王母回护杨戬,退朝后私下追问,杨戬唯有用百花以玉树要挟为由塞搪。却被王母一通责怪,认为可以正大光明处置百花仙子,结果闹到此种地步,当真是咎由自取。司法天神的唯唯诺诺,卑躬屈膝,令众人都为之默然。杨戬素来高傲自负,为何以前谁也不曾想过,这一切对他自己而言,岂不是更加的难以忍受?
第二日的再度对质,最终演变成一场大战。沉香看着自己抡斧抢攻,听着孙悟空在一边的讽刺,“杨戬,看你怎么混的,连自己的亲外甥都帮着外人打你。”悄悄低下头去。他记得清楚,那一战,若不是舅舅冒险使出宝莲灯,很可能就会被自己纠合众人之力重伤了去。末了,终还是被服仙丹复生了的丁香,出奇不意地一拳击走。
带着伤痕和疲倦回到神殿独处后,一切伪装才会卸下,这时的杨戬,只不过是个寂寞而脆弱的伤心人。牛魔王的对质,百花的未死,彻底打乱他了预筹的设局,后面该如何补救?顾不得元气未复,殚尽心力思忖着应对之策。百花仙子那次虽没吃多大苦头,却是有生以来没受过的惊吓,至今耿耿于怀。见杨戬还在盘算此事,不禁酸溜溜地说:“三妹妹,杨戬待你倒好,却将我们看得也太轻了。”她这话顺口带上了梅山兄弟。
密室中,四公主照例问到外面的情况,杨戬满腹的心事,有人能听,正好宣泄,再加上四公主魂魄只能暂时存于定魂鼎中,因此也不必瞒她,便将殿上事说了。四公主沉默一会,期期艾艾地问:“你,是真的想杀死百花姐姐?”杨戬想起她们是好姐妹,不愿惹场口舌纷争,反正事已至此,也杀不了百花,只说道:“百花仙子是天下群芳首领,牛魔王不敢杀她。”
忽想起凌霄殿上,嫦娥分明是与猴子事先约定好了,成心用玉树来扰乱他心神。暗叹一声,更深一层想到,难怪嫦娥一直以来对百花失踪之事毫无反应,牛魔王教他上的这个恶当,想来也和这月宫仙子脱不了干系。但事已至此,多想无益,只能竭力补救了。
四公主不明白他如潮的心事,犹在追问:“那你为何给自己找这个麻烦?”杨戬理了理思路,将如今的打算告诉了她:“沉香毕竟势单力薄,我将事情全推在牛魔王身上,逼反了他,必将成为沉香一大助力。更何况……”沉吟一会,方才对质时,他乍惊之下心神不宁,此时思考对策,反觉得只要利用得当,小心应对,因祸得福也未可知。因此心情渐渐好转,笑道:“更何况牛魔王之子红孩儿也不简单,如今又拜在观音座下,如果沉香运气好,能请动观音出面也未可知。”
三圣母舒了口气,向百花道:“百花姐姐,你别再怪我二哥,他总是把一切都算好了才行事,不会伤了你的。”沉香却觉得不对,杨戬先前的神情,分明是不知牛魔王仍未动手,而且他也看得出,舅舅是真的很讨厌这个挑唆他妹妹的女人,欲除之而后快。不过,这些话他没有说出来,只放在心里。何必让他们再去责怪舅舅,百花自有取死之道,怪不得别人。
第七卷 危局奕对 第十章 冰境袂飘紫
但这样清闲的时候并不多,杨戬总是很忙碌。刚应付走孙悟空变化潜入的骚扰,瑶池却又来人,让他去见王母。小玉当时也冒险潜进了瑶池,知道王母是要给他虚迷幻境。将此事告诉众人后,她又迟疑地说:“嫦娥姨母,他在虚迷幻境里,看到的是你。”
嫦娥不作声,低头抚着玉兔,百感交集。百花却皱起了眉:“不对,他真正的秘密是改天条,怎么会……”一言惊醒,众人也有点奇怪,静下心看杨戬与王母对话。
王母手抚虚迷幻境,淡淡地说道:“司法天神,其实这法宝说穿了一文不值,只要没有欲望,幻境就无可奈何。可惜的是,偏偏每个人都有欲望——由于每个人身处的环境,身负的责任,做人的原则等诸多因素错纵复杂,制约着他的欲望,而幻境,却给了他尽情放纵的机会——在对欲望的选择和放弃之间,其实蕴藏着很大的玄机。有的时候,选择意味着失去,而放弃却意味着拥有。”
她扬手将幻境悬半空,向轴上的一个小小风铃一指,又道,“这个风铃可以折射出你的心智,你的心智受到影响,风铃就会响,你的内心陷入痛苦的挣扎之中,风铃就会纠缠到一起,在你的心智彻底改变的时候,风铃就会断裂。当最后一根丝线断裂的时候,也就是你的魂魄灰飞烟灭之时。司法天神,进去试试如何,这也算是对你的一次考验。”
杨戬顿时明白,原来王母要试验他的忠心,面上装出惶恐之色,道:“我——小神——”心念电转,知道今天这一关无论如何也推不过去,所谓欲望,不过是自己最想要的东西,自己想要的,救出母亲、一家人团聚、修改天条这些,万万不能让王母知道,而唯一已经暴露人前的欲望,就是——
只听王母叱道:“去!”挥袖将他推向幻境之内,杨戬身形急旋,向图中飞落,便在这将堕未落的瞬间,当机立断,硬生生聚集法力冲撞向自己心脉。
心脉是人身最为脆弱敏感之处,神仙也不例外,杨戬此举,便如以百斤大锤片刻不住地锤向自己胸口,借助重击之力控制意识思想,镜外众人自是不知,见他仓皇坠入王母的关卡,齐齐惊呼。
杨戬被推入幻境,一个踉跄,堪堪站稳身子,回首望去,但见置身月宫之畔,清光流离,玉树瑰丽如昨,依稀数日前酒后所见,只不过当时是沉醉率性,而今却是极度清醒中面临着生平最艰难的考验,能不能获取王母信任,在此一举。
心口一阵剧痛,死死压抑着心脉波动,视野里幻出那个魂萦梦牵的曼妙身影,广寒仙子依然是紫袂凌霜,秀容欺雪,却娉婷偎依在一个玄氅修长身躯的男子臂弯之间。
杨戬心头一震,那人将嫦娥搂紧,侧过了脸,冲他诡秘一笑,杨戬如遭电噬,对方剑眉斜挑、星目带魅,不是自己却又是谁?
风铃串陡然相撞,叮的一声脆响,如水激寒冰,众人吓了一跳,霍然明白,这铃声昭示着杨戬内心的激荡冲动。沉香咬紧了牙关,他见识过这幻境的神妙之处,境随心生,思此见此,念彼顾彼,一切私念都无所遁形,舅舅如何能不被所制?
境中果然改易了景象,那个“杨戬”蓦地里消失不见,嫦娥恍若未觉,徐徐回身,对他嫣然一笑,纤手轻招,目光似怨如诉。
杨戬垂下的双拳倏地握紧,深吸一口气,死死压抑着心脉波动,迈前一步,又退了回去。
几番挣扎,深邃如潭的黑瞳终于凝向了那双清灵如梦的美眸,风铃颤抖不休,丁冬丁冬好听之极,众人听在耳里却如奏哀乐,王母脸色微沉,冷哼一声,显然是不满杨戬见到嫦娥的慌乱之态。
四目相对,却听嫦娥幽幽问道:“杨戬,你喜欢我吗?”杨戬略一迟疑,缓缓点了点头,神色虽然凝重,却决无反悔。镜外嫦娥全身剧震,她第一次听到杨戬亲口的当面表白,却是在这么个诡异迷离的环境下,一时不觉痴了。
幻境中嫦娥柔声道:“只要你放弃正在做的事情,就能得到我。”
杨戬怔了一怔,道,“天廷还需要秩序,杨戬作为司法天神,不能看着天廷大乱。维护天廷秩序是我的责任。为了这份责任,我已经付出了太多,不是说放下就放下的。”
嫦娥嗔道:“天廷、秩序,比我还重要吗?”杨戬沉默不答,众人只听清脆悦耳的风铃声时疾时缓,丁玲、丁玲铃的荡人心魄,三圣母被铃声晃得心烦意乱,伸手向那串风铃抓去,喝道:“不要响了!”自是抓了个空。
半响,杨戬低声道:“和仙子比起来,一切都不重要。”众人一愕,三圣母心酸地想道:“在二哥心里,究竟还是嫦娥姐姐最重。可是,可是我又有什么资格让他看重。”
嫦娥道:“那好,若让你在我和你心目中的责任之间选择其一,你会选择哪一个?”杨戬道:“我——我——”嫦娥道:“你犹豫了?”杨戬急道:“为了仙子,杨戬可以放弃一切。”
缩在一边很久没动静的刘彦昌吃吃笑了:“英雄难过美人关,这有什么可奇怪的。他恨我入骨,自己还不是一样,可笑啊可笑!”
刘彦昌刺耳的笑声尚未消失,风铃乱晃,铮铮声急,掩盖住了幻境中的一阵虚无缥缈的笑声:“有趣有趣,自我有灵性以来,也看过有人成功离开,但那是真正无欲无求之辈,像你这样心中藏有无限心事却能掩住,还能以假乱真,演戏给外人看的角色,我倒真未见过。”
杨戬心头一凛,真力震荡,心口痛得几欲窒息,那声音叹道:“我还奇怪你是怎么保持心境清明的,现在才发现,你竟是用法力冲击自己心脉,可是这样会受伤你难道不知?”似是知道杨戬不会答他,也不等他说话就自顾自地说:“我就是虚迷幻境。我们这些上古神明遗留的法宝,时间久了总会通灵,自己也开始修炼。我已有了意识,但还没修炼出形体——不过你放心,王母听不到我现在的说话。我乃女娲法器,非是完全为王母所用,何况她也不过是……”突然似觉失言,不再开口。
杨戬全心神放在和嫦娥的对答间,来不及揣测那幻境通灵之语,王母在境外听不到,伏羲水镜的神力却将这番话清晰传入了各人耳中,哪吒得意地瞄了眼刘彦昌,也不屑和他说话,只提高声音自言自语地说:“我就知道杨戬大哥没那么容易放弃,不像有些人!”
王母阴沉着脸,看到杨戬要将嫦娥拥入怀中的那一刻,终于忍耐不住,厉声喝道:“杨戬,你给我滚出来!”杨戬却高声道:“请求娘娘恩准杨戬辞去司法天神之职,与嫦娥共度一生!”
王母目中寒芒一闪,念动法诀,将杨戬将从幻境中硬生生拉出,杨戬运功自伤,藉了这非人的痛苦隐藏内心大计,面对王母的斥责连虚以委蛇的力气也没有了,好不容易熬到她斥骂够了,满意道一句“若连你也奈何不了,还算什么法宝”,再将操纵幻境的口决和如何与幻境中人通话之法告诉了自己,用来对付沉香。
镜外众人纷纷议论,都夸杨戬竟是在虚迷幻境中演了一出戏给王母,这份心志毅力当真是坚忍无比,又说平日总见他一副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模样,纵是日后最狼狈的时候,他神情依旧淡然如初,然而骤见自己与嫦娥相依相偎的慌乱之态,才知这深沉莫测的司法天神,在男女情爱上实在单纯到了极点。
嫦娥却惘然若失,他在幻境中种种言行,真的只是装成给王母看的吗?毕竟他差一点就抱紧了她,哪怕只是个幻影。破阵而出回到现实后,他和她,还能有那一天么?他当年迟疑着终是悄悄垂下的双臂,已经失去了拥抱她的力量啊。
没人看到,杨戬在离去时唇角上扬,露出难以察觉的微笑。那并不仅仅是骗过王母的欣喜,还有回思适才幻境中的甜蜜,那些对嫦娥的话,也是他确实想要说的,如果不是为了自己卸无可卸的责任——
也许,蛾子,我永远没有对你说这些话的机会,那么,至少,在幻境中,以假作真……
将虚迷幻境在密室中放好,简单地和四公主说了两句,杨戬回自己屋中打坐,刚卸去铠甲,忽以衣袖掩唇,雪白的袖口移开时,已被鲜红浸透。众人才知他强抗虚迷幻境,所受的内伤之重,不亚于任何战创。
杨戬脸色比白衣还要苍白三分,按着闷痛不已的胸口,显然元气未复,又添新伤,小玉十分后悔:“早知道我就不去盗宝莲灯和虚迷幻境了,累得……累得他又一场奔波。”
第七卷 危局奕对 第十一章 孤注掷积雷
一切事实仍在按部就班又让每个人心惊胆战的继续回溯。三圣母侧身倚在神殿门口,看着小玉变成的飞蛾溜进后殿,趁杨戬召梅山兄弟议事之机,偷走了宝莲灯和图轴,闭上了眼,不敢去想二哥发觉后的焦虑忧烦。
神殿之内,杨戬令属下去捉拿刘彦昌与丁香,想用这二人作质,先逼沉香放弃积雷山立功的打算再说,孰料刘彦昌却被康老大放跑了。
康老大此时身在镜外回忆起来,瞥一眼刘彦昌,心说早知他是如此人,又何必助他,就由他被杨戬整治好了,也是罪有应得。又想起自己因看不惯杨戬种种不择手段之处,又劝不动他,赌气独自回了灌江口。再次相见,杨戬已兵败积雷山,还饱受了一通山神的折辱,不禁一阵黯然。
镜中杨戬面对康老大的离去,外表冷漠行若无事,独自在密室里时,眼神却流露出阴郁痛苦之意,龙四公主的安慰也不能冲淡。老四不由得猜测:“难道,他是因为恼恨大哥离开,所以才出卖六弟报复?”
杨戬勉强平服心情,竭力开解自己:“老大性格梗直,若不对自己起不满反而不是他了。再说,他这一走也可免受牵连。”然而想到当年灌江口“兄弟同心,九天十地,不离不弃”之言,心口大痛,内伤又再起伏。
静下心来,转念想到外甥和两个女子之间的纠缠;听哮天犬说丁香苦苦盼来沉香与自己成亲,小玉却在婚礼上出现,引得沉香随她而去,丁香受刺激过甚,从此神智时而清醒时而迷糊,眉头暗皱,心想沉香明明一心只在小玉身上,丁香痴念注定成空,却又无自拔,看来迟早要由爱生恨,若是不加引导,怕是害人害己,与其发狂害人而不自知,倒不如自己给她一个宣泄的机会,顺便捉到小玉再说。
虚迷幻境的失窃却似并没让杨戬如何震惊,只是淡淡说了一句:“这下王母娘娘可不会轻饶过我了。”他笃定王母还要利用自己阻拦沉香破积雷山,不会立予重责,而若非到了最后关头,他也不想拿幻境对付外甥。那孩子定力不够,万一失陷在境里脱身不得,就后果堪虞了。
众人看着杨戬如何前去拦住丁香,三言两语就挑明了沉香、小玉与丁香相互乱麻般的情愫纠葛,句句直指要害迫得她无以言对,百花不由唧咕:“这个杨戬,议论外甥的终身大事俨然沙场老将,轮到自己怎么就成了呆子!”众人有些好笑,但见杨戬眉头一挑,似笑非笑,邪魅的神气,充满诱惑的话语,别说当局者迷的丁香,换做自己又如何能拒,如何能避?
只见杨戬伸手在她肩头轻轻一拍,荡声道:“那就是我和沉香的事了——”声音低迷,如入梦魅音,方才还大叫:“你对沉香没安好心,你是不是要杀他?”的丁香被他弄得心神昏乱,终于上了当,任其注入神力和思想。
龙八看着跪地抱头大叫的丁香,心疼地嘀咕个不停。哪吒喝道:“敖春,你嘴里不干不净说什么呢?”龙八一瞪眼:“我说什么,我说真君不管如何手段也狠了点。丁香招谁惹谁了,你看她多痛苦!而且,害得她三番两次地要杀小玉。”哪吒冷哼:“注入思想只能骗骗丁香那样的凡人,你又不是看不出,这仍是当年他控制刘彦昌时的那种道门密法,并不会给受术人带来什么痛苦。而且杨戬大哥元气大伤,施术的力度也不够——所以明明要丁香活捉小玉,丁香却只想着杀人——丁香的痛苦,根本来源于她自己的善恶念交战!”
处置完丁香,杨戬刚回到神殿,哮天犬迎过来叫道:“主人,不好了,牛魔王在积雷山设了五道关卡,约定只要沉香李靖能破关,他便释放百花说出隐情。”见杨戬停了脚步,哮天犬知道事态严重,急急地又道:“现在已到了第三关,是红孩儿亲自布置的雷火阵,沉香正和哪吒等人前往翠云山骗取芭蕉扇,主人,您看现在该怎么办?”
顾不上休息了,让哮天犬去积雷山继续监视,杨戬匆匆赶往翠云山。芭蕉洞前,哪吒正用枪逼住沉香变化的红孩儿冷笑连连,叫道:“铁扇公主,你不肯借我们芭蕉扇,我也不会将你儿子怎么样。但是,我们会将他带到没人的地方狠狠地揍上一揍,一直揍到你肯借扇子为止!”龙八应声作势,扬靶便要押着假红孩儿离开。
铁扇公主母子情深,哪还顾得上细想其中蹊跷?急声叫道:“你们住手,我借就是了!”手腕一翻,摄出芭蕉扇向哪吒掷去。
杨戬隐在树后冷眼旁观,扇子刚到半空,他伸掌在树上一拍,借力飞身向前,抢在哪吒前接过了芭蕉扇。没等众人反应过来,扬扇横扫,刚猛狂暴的罡风从扇上生出,哪吒龙八等人怒喝声里,已被扇得无影无踪,只有红孩儿尚站在原地,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
知道这西贝货定是沉香变的,杨戬不愿当真动手交战,运扇连扇数下,终于将他掀上半空。沉香看在眼里,想起后事,啊了一声,三圣母有如惊弓之鸟,惊问:“怎么了?”沉香结结巴巴地回答:“没,没什么。芭蕉扇没真的扇飞我,我又去神殿拿了回来。”他在心里寻思,难怪舅舅如此大意,他到了近前都没反应,原来接二连三的奔波劳累,已多少有些心力交瘁。
杨戬委实是太累了。伤势未愈,还要周旋在不同人面前,扮演好一个生怕失去职位的下属,一个心狠手辣的舅舅。回了神殿,颓然坐倒在长榻上,疲倦感一阵阵袭来。将芭蕉扇搁在一边,他就这样坐着睡着了,连沉香持斧站到了一边都没有醒来。
虽然明知他无事,但看着沉香手中闪着寒光的利斧,众人仍是心惊胆战。斧刃架在了脖上,杨戬也惊醒了,暗骂自己大意。在沉香胁持下来到密室,沉香拿起宝莲灯,冷冷地看着他:“虽然我知道你不会给我机会,但看在我娘的份上,我还是愿意给你一次机会。”一掌劈在他脑后,杨戬晕倒在地。
哪吒已呸呸呸连唾三口:“什么机会,要不是给你混蛋老子延命,杨戬大哥会这么累吗?沉香,我看到你这臭毛病就不舒服,跟孙悟空学了几年,就敲锣打鼓的上华山,自以为占了上风就开始吹牛。杨戬大哥就算这种情况下也比你强,上了当都不知!”不用他说,沉香和别人也已看出,杨戬在沉香开口要宝莲灯时,袖中手指微动,已施法变出盏假灯,只是沉香一见灯就心花怒放,哪还顾得上真假。
三圣母担忧地试探着去摸杨戬脑后,摸不出什么,但昏迷这么久,肯定伤得不轻。杨戬俯面朝下,也看不见气色如何,沉香在母亲背后呐呐地说:“应该没事,我没使多大劲。”三圣母回头,想埋怨,却又忍了回去。“可二哥原就受了伤,怎么经得起……”仍是觉得口气太严,咽下后半截话,等着哥哥醒来。
杨戬头晕目眩,沉香那一掌委实不轻,加上旧伤,他真想就这样躺着,好好休息一阵。可是不行,虚迷幻境没找回来,芭蕉扇也丢了,如果沉香顺利破了积雷山,玉帝很可能真放三妹出来,那三妹……天条还是旧天条,却又赔进了三妹一条性命!不行,这一次他绝不能再失败了。努力克服越来越重的昏眩感,杨戬强撑起身子,三圣母担心地看着他。嫦娥想问问四公主,见她抽泣不已,不忍惹她更加伤心,只得转过头继续去看镜里的情形。
密室中四公主在杨戬坐起时出声道:“他差一点就杀了你。”杨戬摸摸后脑:“我知道。”叹了口气,“这下没什么能阻止他破积雷山了。”四公主大概是在他昏迷时就想好了主意,此时便为他一一道来:“公然阻拦天兵确是不智,但你可以用维护天廷尊严为名,事先向王母娘娘请一道懿旨,那样的话,无论成败,你都名正言顺了。”三圣母感激地道:“四公主,谢谢你,这个时候还有你陪着他。”镜外龙四仍沉浸在忧伤之中,也不知听见没有。
杨戬站起身,他自觉好了一些,就要按四公主所说,向王母讨旨,四公主却叫住了他,犹犹豫豫地问:“其实让沉香破了积雷山不也好吗?这样也能名正言顺地放三圣母出来。如果一定要改天条,危险太大,也不一定能成功。”杨戬想也没想,喝道:“不行!”四公主一吓,不敢再说话,杨戬发觉骇到了她,有些歉疚,想解释,但终是没说什么,只是叹道:“你不明白……”开启室门而去。
但李靖太白金星等人出兵积雷山,毕竟是天廷朝会上议定的事,王母纵然跋扈,也还有些顾虑,杨戬暗自揣摩着她的心意,禀道:“娘娘,就算这次除不去沉香,您给哪吒的期限是在蟠桃会前。只要能拖延过时限,就算他们救出了百花仙子,也大可以一兴问罪之师。”
王母沉吟,似在想着这权臣的话有几分出自真意,淡淡地道:“暗助牛魔王等于对抗天廷,司法天神,你且容本宫想想。”
瑶池里一片寂静,杨戬静伺一边,心中暗急,但心知此时若再开口去催,保不准便要弄巧成拙,反增王母疑虑。又过了半晌,王母突然一震,失声道:“孙悟空?他怎么进了虚迷幻境?这是你自己找死,可别说本宫害你!”目视杨戬,说道,“这也算天意,杨戬,你立刻去峨眉取回幻境,然后立即赶往积雷山。万一沉香等人破了牛魔王的五道关卡,你该知道怎么做了。”
小玉自然知道孙悟空为何会进入幻境,当日她偷去此物,原本便为了报父母之仇。可惜孙悟空三百年潜心佛学,竟是消磨得一点血气也无,在幻境中心如槁木,平平安安地便脱了身。当下简略地说了前因,想了想,又道:“说实话,那时的胜佛,完全便是无欲无求,后来若非被他整得太过凄惨,沉香,只怕无论如何,也不会助你反上天廷的。”
说话间杨戬已赶到峨眉,小玉正为大仇难报默默垂泪,孙悟空在一边手持幻境大笑不止。偷袭擒下小玉,利用小这狐狸为饵,杨戬轻易便从孙悟空手里强换回了幻境,更不迟疑,回神殿召集人手直赴积雷山。他心中焦急,哮天犬来报,沉香已攻破了最后一关,只须进入洞里,牛魔王便会放出百花仙子,第三次上天作证。
再不耽搁,杨戬扬手抛出幻境拦在洞口,看沉香不顾众人劝阻,冲了进去。他虽然有些担心,还是笑了,这孩子,毕竟有些可取之处,只可惜让刘彦昌教坏了。
虚迷幻境困下沉香,拖住众人,趁机潜入洞杀了百花,那是杨戬在来积雷山前就想好的应对之策。如此一来,牛魔王百口难辩,非被逼反不可。沉香无功可立,不会害母亲枉送性命,又多出平天大圣这一助力,以后的事就好办多了。
杨戬暗移向洞口,到底好奇沉香的表现,瞥向虚迷幻境。顿时,杨戬的脸色变得难看,沉香在里面,一眼看到了婴儿,再接着,便是小玉。
不能走了,他原希望沉香能坚持一刻,好去行事,可这个外甥,没他看着,十有八九就要死在幻境里,好在王母还给了他控制的法诀。杨戬心下确实有些着急了,不杀百花,王母保不住他事小,就怕她不惜牺牲天规威严,借赦免为由,杀了三妹。
别无他法,杨戬只能止步看沉香会做些什么,百花当时不在场,只事后听人说了,更是好奇,一边看一边问:“沉香,你是想到了小玉吧……咦,放弃了小玉?小玉,你也别难过,沉香虽然放弃了你,却是成长了些,有了责任感……”她话没说完,因为看见沉香原本是一脸愧色,听了她的话,虽看不见她,却扭头拧起了眉,显见是怒气冲冲,三圣母低头垂泪,也没什么喜色。她愕然,看向嫦娥:“怎么了?”
嫦娥也不知向她说什么好。当年的沉香,委实是太不像话了,进了虚迷幻境,映出了他的心事,竟全是自己的一干儿女情长,全没把母亲放在心上。偏偏在幻境中,他还根本没有想到这一点,对于自己的选择,还洋洋自得,一番道理说来,自己也佩服自己,却不知就差一步,这条小命,就要进了鬼门关。
第七卷 危局奕对 第十二章 棒喝陷重围
小玉的幻象消失,丁香的幻象又出现了,眼见沉香就要被幻境所迷,杨戬暗叹一声,知道先前算计已全部落空。
和丁香双宿双飞之时,就是沉香魂飞魄散之刻,再顾不得百花,再顾不得被人发现,杨戬念动法诀,就在沉香对丁香说“谁也不能将你们从我身边抢走”时,扬声喝道:“不,有人能将你们从他们身边抢走。”
三圣母抬起泪眼,这是二哥在提点不成气的儿子,可是听说这一役之后,他受了重伤,也不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伤得要紧吗?
幻境中的沉香乍听杨戬声音,一点也不相信,问道:“谁?”杨戬暗暗生气,居然这时候仍是没想到母亲,口气冷冷地道:“你娘,三圣母!”三圣母心一颤,二哥……
可是沉香仍没明白,娘又怎么会阻碍自己的幸福?杨戬说的,绝不可信,反驳道:“你胡说,我娘怎么会呢?”杨戬恼怒,你以为是在现实吗?这是虚迷幻境!我岂会将这样简单的东西拿来阻你破阵!不得已,只能说破了,却还要正话反说:“如果你不放弃救你娘,你和丁香就不会幸福的。”
沉香此时回顾自己的表现,只有叹气一途,他怎么会那样的天真,现在看来,那时满满的自信,只透露出无法掩饰的浅薄与无知。对舅舅的话,他是一点也没相信,反而说道:“走出了你的虚迷幻境,我就能救百花仙子,天廷就会释放我娘。你是不能阻止我的!”
释放?会那么容易么?那时的他,却认定娘和自己的不幸,都是舅舅一个人造成的,只要打败这个冷酷可恨的舅舅,一切问题就都迎刃而解……
杨戬知道,一牵涉到这个糊涂外甥,他就有得气生,因此也不动怒,再次提醒:“如果你要和丁香在一起,就走不出虚迷幻境,就不能救出百花仙子。”沉香在内大叫不可能,外面,龙八等人听到杨戬的声音,悄悄商量,哪吒说:“二郎神就在我们身边,金星,父王,大家都看到了,是他在阻止我们营救百花仙子。”
嫦娥面上变色,愤然问道:“三太子,你们就听不出他是在提醒沉香么?”哪吒痛恨地捶着自己胸口:“是,我一点没听出。我怎么这么笨!我怎么一点没往好处想!”
沉香抬起头,低沉地说:“三太子,不怪你,是我的错。舅舅这时本可以不出声的,是我的缘故。那个时候,他不怕被我们看穿真正目的,因为成见已深,他说什么,都是无关紧要了。”
沉香的神情,是奇怪的沉静,哪吒一愣,怒气又起,他怎能这样的平静,毫无愧色?可是看到沉香的眼睛,他竟滞住了,这一刻,那双眼睛竟像极了杨戬。
当时商量的办法,哪吒仍记得清楚,太白金星担心不能人赃并获,李靖就出了主意,将杨戬引到关押百花的洞口。定计后分头行事,也无暇关顾虚迷幻境内的情形,他们是相信沉香能顺利脱出的,沉香也不负所望,向丁香讲了一番大道理,终于说出了杨戬盼望他说的话:“……我绝对不能放弃我娘!”虽然那个理由,仅仅是“二郎神,他一定是希望我放弃我娘”,杨戬仍是大大松了口气,再次问道:“你决定了吗?”沉香肯定地昂首答道:“我决定了。”
“放弃谁?”
“我选择,放弃我自己。只有这样,我才配成为他们的儿子、丈夫和父亲。”
这就是你的答案吗?是你希望沉香做到的,也是你自己一直在做的。三圣母痴痴地想。二哥,我不要你放弃,请你等我,等我回来,千万千万不要放弃……
话已经说到这,杨戬干脆再进一步,借着沉香的话,又点了一句:“三界内有很多事情是改变不了的,比如天规是三界亘古不变的定律,是不可改变的。”可惜沉香并没听出他的意思,反问道:“那我问问你,我是一个什么样的命运?”杨戬无奈地暗暗叹息,这时让他想到修改天条,可能还不到时候,也无心再多说什么,敷衍道:“你的命运也是注定了的。”沉香抓住了他语中的漏洞,得意地高叫:“既然我的命运已经注定,你为什么还要费这么大劲来阻止我?”
杨戬注意到众人不知不觉已从洞口散开,心知不好,一边注意着他们动向,一边问:“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
明知众人想做什么,但沉香不平安出来,便不能抽身去应对后事。杨戬隐在石后暗自焦急,总不成虚迷幻境也和这孩子聊上了天,舍不得放人了?只得再追问一句:“决定了?”
他是多虑了,像沉香这样一进去就为欲望所迷的人,虚迷幻境内不知遇上过多少,才不会有什么兴趣。就在沉香肯定地回答“决定了”时,镜内水光炸起,沉香从空中跌回地面,正落在龙八身边。
杨戬还不及松口气,早做好准备的龙八已将幻境拿在手中,高兴地大叫:“证据在我手里!”而四散的众人,已将梅山兄弟拿下,包围了过来。
太白金星仗着人多,口气强硬:“二郎神,你阻挡天廷解救百花仙子,到底居心何在?”
梅山兄弟也被抓了,哮天犬不见踪影,就是来了也抵不了什么作用。杨戬心中暗恨,若非这段时间耗力过巨,尚未恢复过来,就是独力应敌又有何惧?可是今天,看来是没有幸理了。既然如此,多说无益,他暗暗凝聚功力,一边思考对策一边冷道:“你们人多我说不过你们。”眼中扫视过去,人群中不见丁香,是不是刚才见到幻境中小玉时受到刺激了?也许可以利用。
沉香就听自己说:“杨戬,就算你长了一万张嘴,这回也说不清了。”不禁一阵难过,要不是自己在幻境中表现太差,舅舅应该不会有这次的危险,差一点就死在他们的手上。心中一凛,竟又想起了昆仑山上的一战,也许,对舅舅来说,这一次真的死了,反是一件幸事。
恍惚间想起舅舅在这样的情况下头脑依然清明,竟立刻将不见的丁香派上了用场,诈了他们一诈:“你们不觉得少了一个人吗?沉香,你至死不愿放弃的那个人呢?我若不能全身而退,丁香就死定了。”可惜,丁香回来的太早了些,要不然舅舅就可躲此一厄。当时自己确是心中一惊,在人群中一望过去,没有见到丁香,可是正心慌时,丁香忽然出现了。现在知道她是去制住了小玉,绑在了千狐洞里,那时没想到这么多,只是一阵欢喜,只道是杨戬的诡计落了空,反驳他的时候,还有几分讽刺。
四公主是最为紧张的,她一直在密室中静养,杨戬回来,只匆匆换了衣服就走,事后也仅仅将事情说了个大概,至于自己,总是三两句带过。她知他厉害,虽有一些担心,见他回来无事,却也从没真正为他的安全烦恼过。这一次,只是听众人略提过一些,道他受了伤,又在宝莲灯的帮助下痊愈,具体如何,仍是不得而知。
此时先见杨戬被围,知他最近元气受损,为之一惊,再见他于此情景瞬息之间又有对策,又为之一喜,芳心更偷偷为其骄傲。然后沉香下一句,又在她心上浇下一盆冷水。
“你回头看看,谁来了? ;”
四公主屏息看去,丁香满面冰霜,已站在了众人之列。
完了,这是她唯一的念头,忍不住再向杨戬看去,他心中是什么想法?不知道,一点也看不出,他是胸有成竹,还是不愿示弱于人?
杨戬瞥见丁香,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一叹,此计不成。想到在丁香身上施下的道法,心中一动,试着操纵她为自己解围。然而丁香爱恋痴迷,不为所动,杨戬摇摇头,这一段情缘还不知怎么解,现在也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既然用计不成,只有硬拼了。
三圣母靠在石壁上,心里直打鼓,虽然知道无碍,但还是想知道详情。沉香见母亲眼睛望过来,不等她问,抢先摇头道:“娘,我不知道,舅舅伤后流落在凡间,我追去时,康大叔已经带舅舅去了饭庄。我只听康大叔说……”忽地停住,康老大没详说,但言语之间,似乎那山神对舅舅多有不恭,当时只是没有多想,舅舅失去法力,遇着他必然有场气生,也不知……不知道的事,他也没有说,康老大却是想到了,嘴唇略动,忍住了没说。他也只是最后赶到,不知道前事,何必说出来让三圣母难过。
哪吒更是不知道,他只看见自己在动手,逼开了杨戬。康老大不忍地看着失魂落魄的哪吒,这重情热血的三太子,他要是知道这一伤的后果,岂不是要急得吐血?身子一震,这些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毕竟杨戬还是无事,这一出去可怎么办?
他们兄弟已是打好主意,无论如何,杨戬出卖了兄弟,他们是绝不会再跟随他,欠他的情,以命相抵也就罢了。但这些人,三圣母和沉香是不必说了,嫦娥仙子神情一直不对,四公主看来也是动了情,哪吒现在就成了这样。除了百花,他们该怎么办?
不及细想,嫦娥的泣声打断了思绪,众人一轮急攻,已将杨戬逼开,看样子是震动了内腑。杨戬气血翻涌,压下的伤势再度发作,情知不能久战,运法力强开神目,意欲击出一个缺口,先脱身再谈后事。
倚在嫦娥怀里的四公主挣扎着坐起,龙八急忙扶住姐姐:“姐,你躺下,别……”四公主用力一甩,没甩开,愤怒地看着他。龙八追求丁香,情场中一番波折,已是过来人,看姐姐的样子,哪还不明白她的心事,如今对自己怒目而视,定是因杨戬之伤,迁怒于己,讪讪地收回手,转头向镜中看去。
都知道杨戬的厉害,虽然不明白他今天怎么这样就伤了,但众人不敢大意,一人之力不够,干脆合而为一。六人联手,法力集中到沉香一人的斧上,杨戬就与这众仙之力硬拼了一记,神目剧痛,硬生生被反震出去,先是撞上山壁,再跌回地面,竟连控制身体的力量也没有。意欲站起,才一前探,身子一软,再压不住,一口血冲口而出。
众人失声惊呼,心知杨戬性格强傲,决不示弱人前,之前屡次看他受伤,但至不济也要进行掩饰,不肯让任何人看到自己吐血的样子,如今一缕鲜红喷出唇边,竟遏制不住,显然已经伤重无力。只见他苍白冷俊的脸容,衬得血色愈发鲜艳,仿佛皑雪孤梅,寒冬中任由那一天一地的萧杀肆虐。
杨戬只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抬眼,没有喘息之机,又是合力一击袭来,杨戬不愿待死,奈何浑身乏力,休说抵御,就是躲开也成了奢望。三圣母的惊呼堵在了喉咙,只是在石壁上抓得十指生疼。她不信二哥这样轻易就会伤了,他一定还有办法,瞧,他不是闭目待死,仍是冷看着逼近的杀招,他是一定有办法的!
横地里窜出一条黑影,哮天犬挡在杨戬身前,竟是要替主人接下了这一记。他法力不高,哪受得住这六人合力?杨戬大惊,不及多想,贴住他背,刚刚凝聚的法力全数往他身上灌去,才输了一半,那一击已到面前,两人一起向后跌去,直撞到山石才停住。杨戬在石壁上靠定身子,顾不得自己伤势又重了一层,扶住哮天犬,半是感动半是惊讶:“哮天犬……”
三圣母这才听见自己的声音:“沉香,没事了是不是,是不是没事了?”二哥已经伤了,他们还能再做什么?伤得虽重,对二哥来说,也只要调养一阵子就好。哮天犬,回去之后,一定要去灌江口带他回来,解了无忧草的药性,让他继续陪着二哥。
康老大也在想哮天犬,回去后就让他回杨戬身边好了,看来他最后那样,也不能说是被杨戬利用,别人心甘情愿的事,自己强替他出头,又是何苦来哉。杨戬既然已经伤重难治,也不是自己所以为的那样罪大恶极,就让哮天犬陪着他,也许他能好过些。反正自己兄弟,已经准备一死,也管不得哮天犬了。
哮天犬哪里比得上杨戬,虽有杨戬法力护着,受了这一击,鲜血直喷,只觉得眼前一黑,好一阵才听见主人在叫他的名字。恢复意识,只见众人又逼了过来,他们还不肯放过主人!哮天犬心酸,主人的事,他不能说,可是他绝不能让这些人伤了主人,但不说出真相,又有什么办法阻止?他只能大叫:“不要杀我的主人!”侧仰头看见主人微微的不舍,只觉心中一甜,连梅山兄弟也不知主人的秘密,主人只告诉了我。这样想着,张开双臂,再度叫道:“不要杀我的主人!”
第七卷 危局奕对 第十三章 护主赖忠犬
他们,全都比不上哮天犬。沉香颓然坐下,他们,还嘲笑哮天犬的忠诚。他那时很生气,气这条笨狗,都被杨戬赶走过一次,还没吃够苦头,气得他大骂:“哮天犬,二郎神这样待你,你还这么护着他?”
“不能泄露主人的秘密。”哮天犬想,“不能,主人信任我才告诉我,不能让主人的苦心白费。”他不知哪里来的急才,争辩道:“这一切都是王母娘娘的命令,如果不杀你,她就会撤了我主人。”杨戬原先心中大急,生怕这忠心的狗儿一口气将事情全部倒了出来,这时才略放心。心一松,顿时感到伤势沉重,又能听哮天犬说到王母逼迫,心中酸楚。众人只见他身形后靠,双目微合,可叹当日只得意于恶有恶报,从未曾注意过他难得流露的辛酸。
龙八心虚地离姐姐远了点,他记得,沉香很够义气,知道他念着姐姐的仇,将这个机会让给了解他,对哮天犬的辩解没有理会,而是说:“二郎神,能不能饶你,不是我说了算的。”示意他去报仇。而他,那天见着姐姐丧命的悲愤一起,哪管哮天犬说什么,王母再可恶,也没有杀了姐姐,还是抡起了钉耙。
杨戬睁开眼,压制住一阵阵涌来的不适,勉力撑住身子不下滑,侧眼看着他们,泛起难言的苦涩。这些人,就算加上哪吒和牛魔王,平日里他又怎将他们放在眼中,纵是人多难敌,从容而退也不是问题,什么时候轮到这小子谈到饶不饶了。时势比人强,也许今天真的难逃一死,可是我怎能放心。沉香,你真以为你的本事行了,仗着这多人的力,你倒不以为耻,反以为功。
没有人知道他这时想着的仍是沉香那三脚猫的功夫,哮天犬眼中只看到龙八高高抡起的钉耙,这挟着怒火落下的一击,肯定会要了主人的性命,腿一软,他跪了下来:“八太子,我求求你,饶了我的主人吧,八太子,饶了我的主人,我求求你……”知道哀求无用,他只盼能替主人度这一劫,“哮天犬愿意代主人一死。”
龙八只想杀杨戬报仇,对哮天犬并没有多大敌意,吼道:“滚开!看在你一片忠心的份上,我可以放过你,但是杨戬今天非死不可!”
杨戬一怒,这些小辈,真当他是俎上鱼肉,任其宰割么,虽然受了重伤,但若豁出去不管三七二十一,要拉个垫背的还不容易。可是……可是偏偏不能如此。三圣母被方才接二连三的打击吓得愣在原处,这时缓了一缓,才有行动之力,心痛地移步过去,触摸着哥哥唇边的血迹,那血,还是温的。手无力地滑落,正落在胸口,透过胸铠,传来轻微的震动,她连忙伸手揽住他的肩。果然,杨戬身子伏下,一阵低咳,强咽下再次涌出的血,他想挣起身,就算是死,也不能在他们面前落了下风,可是连日的劳累伤神,真的让他再无力动弹,挣了一挣,又无力地仰在石上,闭上了双目。哮天犬紧紧护着他,盯着龙八将落未落的钉耙大叫:“别,不,你姐姐是因为帮沉香,屡犯天规,我主人是司法天神,他不得不管呐!”
沉香和龙八对视一眼,哮天犬见他们犹豫,生起了希望,转而去求沉香:“沉香,沉香!你忘了,在刘家村的时候,你舅舅是怎么对你的吗?”喘息一口,他接着说:“你过生日的时候,你送了一个长命百岁的金锁给你,他还给你加了二十年的阳寿啊。你舅舅是想好好对你的,是你自己执意要走出刘家村,他才不得不这样做。”
当天的事,沉香都知道,因此不像母亲那样焦急,他只是坐在原地,呆呆地听,呆呆地想。一忽儿想到第一次见母亲时过的那三关,一忽儿想到翠屏山上闪着寒光的三尖两刃枪,一忽儿又想到丁香婚礼上看到舅舅的情景,竟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寒颤。才从乱七八糟的思绪中挣脱出来,就听到哮天犬的大叫,转目向杨戬看去,正好杨戬也睁开眼,想坐起身,终是倒在了石壁上,那一抹一闪而过的回忆与感伤全收眼底,于是脑海中又浮起了初见舅舅的一幕,那个白衣翩然的男子,那个倏忽而至的天神,这样清冷的人,他的微笑却那样明亮,他的关怀却那样明显,而自己并没有珍惜,就像母亲一样……
哮天犬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那样多话,声嘶力竭地一条条说下去:“还有,害三圣母的不是我主人,是天条,是天规!”
一番话,众人也觉得有理,又为他忠心所感,竟都有了些不确定,哮天犬再说不出什么了,他怕再说,就将主人的心事全说了出来,那样就辜负了主人的信任,只能重复地辩称:“我主人只是按律行事而已,我求求你们了,如果要报仇的话杀我好了,我哮天犬愿意代他一死,我求求你们了!”想到主人的苦处委屈,哽咽难言,叩头不已。
杨戬原伏在石上不语,只是尽力凝聚法力,以待一搏,不料哮天犬如此举动。哮天犬,你还不知道我的性子,怎么可以向他们求饶!话不能多说,伸手去拉他起来,但伤重无力,哮天犬又使上了浑身的力,竟是拉不动。哮天犬明白主人想法,但他不管,不管。主人,哮天犬做错了事,以后你想怎么罚都行,可是今天,我一定不能让你死。使力挣开了主人,不顾平日里对主人的敬畏,一手向后推去,不让主人拉动自己,苦苦哀求:“现在好了,我主人杀了不你们了,他完不成任务了,他也当不成什么司法天神了,对你们,不会构成任何威胁了。放过他好吧,放过他好吗?”
杨戬无力阻止,痛心地后仰去,双手紧握成拳,三千年来,他何曾这样狼狈过?三妹,三妹,二哥是欠了你的,这一辈子也还不清!
猪八戒最是耳软心活,被哮天犬一通哭喊,说得也觉颇有道理,迟疑着和沉香说:“徒弟,其实哮天犬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啊。”嫦娥感激地目视猪八戒,只愿众人听他一言。
而哪吒痛悔地摇头,哪有这么简单,他出了主意,押杨戬上天廷,交给玉帝处置,而太白金星极不赞同,怕牵出王母娘娘,反让玉帝不好处置。最后还是猪八戒想到办法,叫过了丁香,低声问:“上次,我们围攻二郎神,你一拳把他打飞,用了几成力啊?”丁香不解,想想:“没怎么用力,也就一两成吧。”猪八戒对她附耳低言。
杨戬料到是让丁香来对付自己,想到丁香上次那一拳,暗中警惕。
丁香劝服了龙八,握拳向前,哮天犬也记得主人上次回来说起过丁香的事,大惊,那一拳下来,主人还活得了么,奋力站起来,挡在杨戬前面:“哮天犬愿代主人挨这一拳!”
再不能让他替着受伤了,自己或许还能撑过去,哮天犬却是危险,杨戬一手搭上哮天犬的肩,借力竟站了起来,想推他到一边,怒道:“你给我闪开!”哮天犬大急:“主人,她要是用尽全力,就算你不死,也一定会法力全失的。只要哮天犬不死,就一定和主人同进同退!”
丁香十分恼怒,她不明白,她收养了哮天犬两年,好吃好住,又替他治伤,为什么这狗对自己一点不念旧情,却对这十恶不赦的杨戬忠心耿耿。虽然在真君神殿已问过一次,气愤之下,再次问道:“你对我,怎么就没这么忠诚呢?”
哮天犬从没想过要对丁香忠诚,理所当然地说:“你不是我真正的主人,我不能因为受了你两年的恩惠,我就背叛我真正的主人。”杨戬心下感动,更坚定了不能连累别人之心。
丁香恨意难消,想到哮天犬不仅把自己抓上天,还踩了自己的脸,更是火冒三丈:“那你也不该踩我的脸,我打你一拳不算过份。就让你在前面顶着。”
再没时间了,杨戬手上加力:“你让开。”他这一阵休息,已恢复些法力,哮天犬哪能强得过他,急得大叫:“别推我,主人,你再推我,我就死在你面前啦!”
杨戬顿住了,哮天犬,我该拿你怎么办好!
而猪八戒还在说风凉话:“啊,这哥俩还挺客气的。”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5 1 7 Z . c O m]
老六注视着,这时转头问康老大:“大哥,他对哮天犬,是真,是假?”康老大没明白过来,愣了一愣,老六低沉着嗓子说:“他不要哮天犬替他死,他能和哮天犬讲义气,却为什么要出卖我?难道我还不如哮天犬吗!”说着说着,语气渐渐愤然不平。
康老大也想不明白,向兄弟叹口气,他是知道众人不肯放过他,所以故作姿态,赢得哮天犬的死心效劳吗?不,哮天犬无论如何也会跟着他的,用不着这番表演。难道在杨戬眼中,自己兄弟还不如他养的狗吗?
丁香慢慢走出,哮天犬其实十分害怕,不由自主地后退着,但不管怎么退,始终将杨戬护在身后,杨戬向来不为发生过的事后悔感概,眼见丁香将要出拳,他知道这一拳的威力,万万不是哮天犬能抵受得住的。手扶在哮天犬身上,顺着他的步子踉跄不定,将法力传至他身上,护住要害。自己,有护身法力,又有宝铠,就算受伤也不会有大碍。
三圣母跨出一步,挡在两人前面:“不,不要,二哥已经受伤了,不能再……”话未说完,丁香一拳已至,只觉拳风透体而过,还不及想什么,人被大力吸住,风驰电掣般后退,速度太快,竟是一阵眩晕。而众人看来,镜中景物急速变幻,根本看不清楚,只听到扑扑几响,镜面景物停住,这才看清,杨戬一身铠甲已尽数崩去,露出一身白色衣衫,从半空落下,撞断几根树枝,重重落在地上。
第七卷 危局奕对 第十四章 末弩强扶持
沉香三人同落于地,虽然一下也昏头转向,但并无大碍。三圣母一下坐起来,方才一下猝不及防,坐在原处发了阵呆才想起发生何事,惊恐四望。
沉香小玉落在十步开外,此时也过来,扶起母亲。嫦娥在镜外看得分明,杨戬就落在他们左侧不及百步之处,急着出声指点:“沉香,那边,看左边。”
沉香向左望去,果然看见杨戬仰躺于地,身下压着几根断枝,昏迷不醒。三圣母心急,也不用儿子搀扶,三步并作两步,赶到哥哥身边。来到近前,脚下一绊,直扑到他身上。
沉香急来扶她起身,她却摆脱他的臂膀,就势搂住哥哥,将脸贴在他胸上,合上眼睛。
心定了些,二哥虽然受了伤,可是心跳还是很稳定,应该不会有问题。放下这层担忧,那熟悉有力的心跳将她带向平静温馨的往昔。一下,两下,三下……紧张的心情松懈了些,嘴角泛起微笑,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只想偎在哥哥怀中好好睡上一会。小玉不知她是否受激过大神智不清了,想去叫她,被沉香拉住,示意不要打扰。沉香止住小玉,静静地跪坐在两人身旁,等待着。
三圣母真的睡了,似乎还做了个梦,梦见什么看不清楚,反正很快活,二哥在前面,她在后面追,一下又好像被二哥抱了起来,举得高高的旋转。转啊转啊,她又是怕又是开心,又是笑又是喘……
忽然二哥停下了,倒在了地上,她吓坏了,二哥是在吓她,她模糊地记得,二哥吓唬她,要她听话,对,是在吓她,她生气地摇着二哥,二哥还是不理她。
眼前景物忽然变得清晰,不是二哥带着她生活的山间小屋,而是刘府中,昏暗的小屋,色泽暗淡的床铺。惊慌中又将耳朵贴在了胸上,二哥是在吓我,她固执地想,这一次我不上当了,只要听听心跳就知道……可为什么听不见?为什么没有!
“二哥,二哥……”她惊叫,沉香见她先是在梦中笑得甜蜜如小女孩,忽然浑身颤抖,不停地低叫,知她被梦魇住了,轻轻推着她:“娘,娘,您在做梦,快醒醒……”
三圣母满头汗的醒来,被沉香扶着坐起身,仍没从梦中回到现实,眼神迷乱地望着前方,渐渐落到地上,眼神归于清明,失声痛哭:“不,不是梦,是真的,都是真的……沉香,那次八太子无意弄伤了他,我去调理,他的脉搏几乎就摸不着……”
沉香默然,无话去劝慰,在一片沉默中,只有三圣母断续的抽泣声响起,而杨戬一直没醒。三圣母止不住泪水,二哥向来是无敌的,最近却屡屡见他昏迷,每一次,都和沉香脱不了关系。
阳光渐渐暗下去,一直静静躺着的杨戬唇齿微张,无意识地逸出一丝呻吟,眼帘微启,终于是醒了。
杨戬这一下摔得极狠,只觉除内伤乏力外,浑身骨骼都疼痛欲裂。手臂撑地,想站起身来,才撑起小半个身子,手上劲力一失,又跌了下去。他几乎想再躺下去休息一会,可是哮天犬呢,他在哪儿?
叫了他一声,听不见回答,杨戬举目望去,哮天犬躺在离自己十几步外,一动不动,不知死活。又挣扎着动了一下,痛得几乎闭过气去。咬紧牙不让自己出声,再次叫了声哮天犬,仍是没有回答。恐慌袭来,虽然曾赶他离开过,但若真失去这个不离不弃的忠实部属,自己又如何能够舍得?
一定要去看看他,杨戬再吸一口气,翻身撑地欲起,终究是身子发软,刚要站起,一下又栽回了地上。三圣母心痛不已,又做不了什么,绞着双手无所适从,只能看着哥哥,一步一滑,全靠双手慢慢蹭向哮天犬,白衣惹上了尘埃。十多步的距离,他竟用了小半盏茶的工夫。
哮天犬功力远不如杨戬,若不是杨戬用法力护住他要害,现时已送了性命,饶是如此,也一直昏迷难醒。杨戬挣扎着来到他身边,知道如果不是伤得太重,哮天犬绝不会不答应自己一声,心中极是担忧。将哮天犬勉力托在臂上,轻摇着呼唤:“哮天犬,醒醒,你应我一声!”哮天犬口角挂血,双目闭合,胸口似乎都没了起伏。
杨戬一阵心痛,这条赶也赶不走的笨狗,到底是自己害了他,与你无关的,与你一点关系也没有的,你为什么这么傻……怀中毫无动静的人,是熟悉到忽视的部属,那份固执到可笑的忠诚,是别人眼中的愚昧,却是自己孤独跋涉中唯一的慰藉,尽管这份忠诚,连自己也漠视了很久,很久。
“哮天犬,你不能死的,哮天犬……哮天犬……”明知道无用,却忍不住不去叫他,期盼他能睁开眼,期盼他伏在自己身边再不离开,悲从中来,三妹、沉香,还有母亲,所有的亲人都恨我入骨,又有谁能为我不惜一死,康老大离开了,其他兄弟虽然未走,也都有了微词。是的,是我的安排,是我故意如此,可是内心深处,又何尝不希望,他们有稍稍的怀疑,有小小的信任,哪怕只是,一闪而过。只有你吗?就算不明白我要做什么,却绝对的信赖着我,以我的悲喜为悲喜,可是……
“你为了我,这么做值得吗?”
种种往事袭上心头,多方周旋的难处,众人不屑的视线,亲人憎恨的目光,爱人鄙薄的神情,尽管柔软的内心早已裹上坚硬的外壳,却依旧是伤痕累累。如今失去法力,还要躲避王母灭口的追杀,举步维艰,以后的路又要怎么走?
我不后悔,因为我有我的目标,那里有我的至亲至爱,一切的一切,我早已作好承受的准备。而你,哮天犬,你值得吗?为了我,一个遭人厌恶的司法天神,一个并不如何重视你的主人,值得吗?
杨戬身子颤抖,眼眶已经润湿,痛楚地闭上了眼,忍住自己的泪水,别过头去。而这时,怀中的哮天犬却动了。
一声微弱的呼唤:“主人……”
杨戬惊喜地转回头,不觉绽放出笑容:“你还活着,太好了,好……”
哮天犬咧咧嘴,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第一眼竟是注意到杨戬微微湿润的眼角:“主人哭了。”
杨戬没想到他会冒出这句话来,一时有些不知说什么好。他从不愿在人前失态的,这一次是没控制住心情,便移开了话题,转而道:“是我连累了你,你不该受这一拳的。”
哮天犬摇摇头,轻咳一声,固执地说:“我看到你为我流泪了,哮天犬已经心满意足。”
杨戬垂下眼睛,就只要这样么?虽然,我只是少少的失态,你这样就满足了么?心中正百味交陈时,怀中的身子一抖,哮天犬又没了动静。杨戬乍喜又惊:“哮天犬,哮天犬,你千万不能死!”
情绪激动,再顾不上自己,杨戬盘膝坐下,便要运功助哮天犬调理。但他伤得如此沉重,自顾尚且不暇,又如何去救治旁人?法力涣散,强提数次也未凝聚得成。三圣母紧紧拉着他的衣袖:“二哥,你歇歇,歇歇再运功好不好,你这样不行的……”杨戬此时只怕这狗儿不治而死,哪里想得到太多?眼见不行,拼起残余法力,涓滴不留地全力灌向哮天犬体内。
他此举已形同蛮干,法力送出,自己顿时虚脱,天旋地眩下向后便倒,晕了过去。哮天犬失去他扶持,晃了一晃,也栽倒在地。
没有事,三圣母告诉自己,这一次没有事,不去想下一次,又下一次。转眼瞥见哮天犬,又是一痛,为什么不让他陪着二哥呢,有他陪着,二哥应该会好受一些。自己怎么忘了,哮天犬是跟了他数千年的,比谁时间都长。也许平时,连二哥自己都不曾在意,但少了哮天犬的陪伴,他一定会很寂寞,很寂寞。那次赶哮天犬下凡,便常见他看着书,想着事,习惯地伸出手去,在落了空时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又怅然地收回。更何况,后来,他已经是那样一种情况,众叛亲离,寄人篱下,生死两难……
忆及积雷山战后上天缴旨的情形,哪吒突然想起一事,又是着急,又是害怕地问:“沉香,你们后来,后来……没有难为他了吧?”沉香还没回答,三圣母已经惶急地接口:“难为?什么难为?沉香,你又做了什么?”哪吒黯然道:“我们本来听太白金星的话,怕让他上天会让王母难堪。但见了王母后才发现,只有……只有抓来杨戬大哥,拿住王母的把柄,才能要胁她放过你和沉香。所以,我通知沉香,让他去找……”他咬着嘴唇,看向杨戬苍白的面孔,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了。
沉香呆了一阵,似乎想不起发生的事,脑中有些混沌,定了定神才说:“我和丁香去找舅舅了……”却又停下不说了,三圣母急问:“怎么了?”沉香垂下眼帘,吸口气答道:“没怎么,正碰上四大天王奉王母之命追杀舅舅,我赶上了,和丁香一起打跑了他们。”三圣母松了口气,康老大却知道他在避重就轻,虽然沉香的及时赶到,的确是救了杨戬,但他自以为是的那些话,对杨戬来说,却是伤害更深。
杨戬到底修炼得扎实,醒来后静心打坐半晌,又恢复了一些法力,从脸色上看,竟已看不出受了重伤的痕迹。三圣母坐在一旁,看他闭目调息,也有了笑容,喃喃道:“这是二哥修为深,功底扎实,才能恢复这么快。那次也……”笑容一黯,却是想到了被龙八误伤那次,她为他调理,惊异地发现,二哥竟还存了护体的法力。
她那时说了什么?“我这二哥修为深厚,他当年重伤至此,都还能残存了些护体真气。我来得及时,正好可以助他收拢内息。虽然人会吃些苦头,但却不会有性命之忧。”一字一句,亲口说的话在脑中回荡,如今只剩下了苦涩和自责,不管怎么样,二哥那时已是奄奄一息,她却只顾着安慰八太子,人会吃些苦头,不会有性命之忧……那样的苦头,二哥全是为了她才……
杨戬再次为哮天犬疗伤,这回终是救醒了他,哮天犬迷迷登登地睁开眼,一晃又倒在杨戬臂上,叫了声主人。杨戬见他性命已然保住,心情好了些,微笑道:“放心吧,哮天犬,你死不了了。”没想到哮天犬却冒出一句:“饿了。”杨戬没有笑他,知道他虽然修炼了很久,却是一直没断掉五谷,这次伤得又重,失去法力,再不吃些东西怕还是不行。
第七卷 危局奕对 第十五章 茅茨谁家院
时至中午,林中寂静无声,酷热难耐。杨戬见哮天犬昏沉沉又要睡去,知道他重伤后体力不支,急需食物补充体力。而此恶林处于绝地,连鸟毛也不曾觅到一根。杨戬站起身来环视四周,所在之处是一座不知名的小峰,位于崇山峻岭之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杨戬正在发愁,忽然山谷中淡淡的一袅炊烟,吸引了他的目光。杨戬大喜,他扶起哮天犬:“哮天犬,支持住,前面有人家,有人家就有吃的。”
杨戬重伤后法力溃散,又强为哮天犬疗伤,身体很是虚弱。沉香他们一路跟随主仆二人下山,看见杨戬扶着哮天犬,艰难而行。走不了几步,哮天犬便支撑不住,要歇上一歇,每次都是杨戬温言鼓励,才又重新上路。
这一段不长的下山路,自正午直走到了黄昏。在夕阳的淡淡余晖中,一座茅草小院落出现在杨戬眼前。小院的四周栽种着柳树,院中有的桃树下拴着一条柴狗,边上还有一株李树。哮天犬已经走不动了,杨戬半搀半抱着虚弱的狗儿,扶他坐在小院门口,自己上前叩打柴门:“请问,有人在吗?”
“哗啦~”门一下子打开了,从内窜出一个瘦子,青着一张脸,端着饭碗怒骂道,“老子正在吃饭,哪里来的丧门星?”
杨戬闻言心中一喜:“大哥,我们在山中迷失道路,现在天色已晚,能否借宿一宿?”
那瘦子上上下下打量着杨戬,见他脸色苍白,汗湿的卷发粘在脸上,很是疲惫。他斜眼看到杨戬身后的哮天犬,软软靠在竹篱笆院门上,半死不活的样子。
杨戬见青脸瘦子右手作了个手势,一时没有领会什么意思,他忧心哮天犬,“大哥,您能不能先给点吃的,我兄弟都快饿死了。”
青脸瘦子一瞪眼珠子,破口大骂:“天下哪里有免费的饭食?俺不开粥厂。老子眼中只认银子不认人。”
杨戬一窘。他是天上的司法天神,身上怎么会有俗世的铜臭?倘若是平素游戏人间,自然会变出些银子花销。但是如今伤重沦落至此,真正是不名一文。见杨戬无银两,那青脸瘦子眼眉登时立了起来。
杨戬耐着性子,好言求道:“大哥,你好心帮了我,日后当以涌泉答报。我兄弟是行走的商贾,在山中遇到了强人打劫,盘缠尽失。大哥今日施我一箪食,他日我赠大哥一万金。”
青脸瘦子嘿嘿冷笑道:“我在这山中住了多年,从未听到有强梁之说。看你二人如此狼狈,倒像是官府通缉的逃犯?快点给我滚,不要把老子惹毛了,捆了你们去见官。”
说完,青脸瘦子也不进屋,他蹲坐在地上呼噜呼噜喝手中的那碗肉粥,还咂巴着腮梆子。哮天犬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这碗肉粥在他眼中,胜过山珍海味。他别过头去,偏偏耳朵又特别灵。哮天犬呜咽了一声,用手捂住耳朵,哀哀对主人说:“我们还是走吧。我实在受不了……我们到别家去……”他挣扎着要站起来,却又软绵绵瘫了下去。
青脸瘦子冷言看杨戬扶起哮天犬,阴阳怪气道:“别家,哼,过了这座山,二十里以外。像你们这样,走上三天就能出去了。”
哮天犬一听还要走三天,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主人,我实在走不动了。”杨戬抱住哮天犬,抚摸他的头安慰道:“那就再歇一会儿吧。”哮天犬合上了双眼,他太困了,真想就这样睡过去,不要再拖累主人了。
哮天犬刚合上眼,就被一阵凶恶的狂吠给惊醒。杨戬见哮天犬眼中有几分惧色,亲抚哮天犬的脊背定其心神。原来是那家养的狗,正在对主仆二人发威。那恶犬正逞凶,却被两道冰寒的目光所逼,吓得趴在地上,呜呜哀鸣。那青脸瘦子脸色一阴,他走到那狗面前踢它起来,骂道:“好歹你也算条走狗,熊成那样?丢脸都丢天上去了!”他将手中的残余肉粥全倒进肮脏的狗盆里,“快点吃,别让人给你抢了。”哮天犬眼巴巴的看着那狗狼吞虎咽,直咽口水。
待那青脸瘦子一回屋,杨戬俯身从狗嘴下抢过那狗盆,那狗立刻就叫嚷起来。杨戬快步向哮天犬走去,却被那青脸瘦子追出来抓住了肩膀。“你这贼,要不要脸,居然抢狗的东西。”杨戬护着狗盆,对瘦子恳求道:“我兄弟都快饿死了。求求你大哥,就施舍这一口粥给我兄弟吧……”不待杨戬说完,那瘦子就劈手打落杨戬手中的狗盆,肉粥撒在沙石地上,那瘦子上前还在狼籍上踩了几脚。“你还以为你是谁?想抢狗食,你现在还不如一条狗呢。”杨戬怒指着瘦子,“你……”他气得说不出话来。瘦子脸上的横肉跳了一下,“怎么着,你还要打架?”他忽然一拳击在杨戬胸前,杨戬身体本就虚弱,突然受袭踉踉跄跄向后退去。那瘦子跟着抬腿一脚,踹在杨戬腰上。那一脚力量甚大,杨戬被踢的摔倒在沙地之上。瘦子还不解气,冲上来对着杨戬一阵乱踢。哮天犬勉力爬过来要保护主人,却被瘦子一脚踢的滚出去好远。
最后,青脸瘦子尽情殴打羞辱主仆一番,将他二人都丢出院外,才得意洋洋的回屋。
“太欺负人了!”八太子恨恨道,“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小人!”哪吒站在他边上,眼睛似乎要喷出火来。
镜中,柴狗摇着尾巴,已经将碎碗上的残粥舔食干净。
杨戬挣扎着将哮天犬扶起来,他回望着小院,自嘲的一笑:“我现在知道,什么是虎落平阳被犬欺了。”
“主人……”听哮天犬怯怯的声音,杨戬回头看狗,却见他低着头,“我也是犬。”
“不,你是我兄弟。”
杨戬虽然看不见哮天犬的表情,但那话透出的自卑和委屈,令他心酸。哮天犬不比梅山兄弟,他虽然修成人身,却人人都知道他是自己手下的一条狗,平日在真君神殿一直是低人一等。上次被自己赶下凡间吃了许多苦头,对自己仍然是赤胆忠心,哪里去寻这样的好兄弟?
看着哮天犬受宠若惊的表情,杨戬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顺手拣走他乱发上的草根碎叶。哮天犬忽然觉得鼻子好酸,真想大哭一场。
天渐渐暗了下来,哮天犬卧在地上,看着杨戬运功恢复法力。他的眼睛已经有些昏花,杨戬的模样有些模糊了。恍惚间似乎杨戬在和他说话,让他不要睡去。哮天犬睁开眼睛,“主人,我方才作了个梦,好像回到了真君神殿,再也不会为吃喝发愁了。您赏给我许多肉骨头……我们再也回不去了,是吗?”
杨戬听哮天犬梦呓,轻叹道:“是我连累了你们。积雷山一事,天廷定然追究。梅山兄弟未与我会合,恐怕已经被李靖父子打下天牢。现在只剩下你和我,又法力尽失,忽然连一个普通的凡人都打不过了。天廷里那些个道貌岸然的神仙,此时想必他们的眼泪都该笑出来了。堂堂一个司法天神,竟然落到如此境地。”
哮天犬听杨戬如此说,心中实在愤懑不平:“主人,您有没有想过,您这么做,值得吗?”
杨戬没有再说话,他抱膝看着那夕阳,慢慢收去了最后的余辉。天一层层黑了下去,云层后朦朦胧胧的是惨淡的月。茅草屋内的灯暗了。一切寂静无声,连山中的狼嗥,草间的虫鸣,都消失在闷湿的空气之中。
杨戬站起身向小院走去,哮天犬大惊,叫一声“主人”,便被杨戬用眼神止住。杨戬在院外随手折了几枝柳条,他进院先到桃树边将柴狗解了绳子,牵到李树上拴了。那狗甚怕杨戬,不敢做声。在李树下僵卧不动。杨戬顺篱笆绕了一圈,随意的将手中的柳枝插在篱笆之上。
“他在做什么?”龙八看得莫名其妙。哪吒看那院落,看那僵伏的柴狗,有些古怪。他不及细看,杨戬已走到房门之前。
杨戬试推房门,那门虚掩着。他闪身进屋,摸到桌上有只窝头。杨戬的一举一动,都落在一双假寐的眼中。杨戬取窝头刚出小屋,瘦子就跳下床就撵了出去。“臭贼,居然偷东西。我打死你!”
杨戬见那瘦子上前与自己纠缠厮打,情急之下将手中的窝头向院外的哮天犬扔去。窝头落在沙地上。哮天犬勉力向窝头爬去。此时,杨戬已被瘦子打倒在地,那瘦子斜眼看到哮天犬的手已经够到窝头,火往上撞。他向哮天犬冲去,却被杨戬紧紧抱住他的腰腿,无法挪步。杨戬对着哮天犬大叫:“你快吃啊!”
哮天犬将窝头整个儿塞进嘴里,粗糙的窝头卡在喉咙里,刺刺的难以下咽。泪水模糊了哮天犬的视线,他看到那恶人的拳头雨点般落在了主人的身上,主人的身体慢慢的下滑,却仍然用身体硬生生拖住那恶人。哮天犬用手将窝头使劲往嗓子眼里塞填,眼泪和着沙土,涩了满嘴。
瘦子胡乱打了一气,见杨戬已经倒在了地上,手仍然抓住自己的小腿。瘦子便去掰杨戬的手,忽然杨戬的手腕一翻,扣住了他的左腕。瘦子不防备杨戬有这一招,他运气力于左拳上,向杨戬的面门击去。那一刹那,他看到了一双幽黑深邃的眸子,令他心生惧意,恍若吸至万年寒洞之中。
瘦子只呆得一呆,便回过神来。刚才那拳不知怎么偏了,击在杨戬的肩上,杨戬向后摔去。瘦子抬脚向杨戬胸腹乱踢,杨戬伤重无力,任他作践。哮天犬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扑上去撞在瘦子腰上。瘦子回头一巴掌扇向哮天犬,力量之大,哮天犬口中的半个窝头都被打飞。瘦子提起哮天犬,一连几十个大嘴巴,将哮天犬的牙齿都打落数枚,满嘴的鲜血。瘦子恶声恶气对哮天犬道:“你给我怎么吃下去的,就给我怎么吐出来。吐不出来?”他从怀里掏出一把牛耳尖刀,“吐不出来,我就剖开你的肚子,挖出来好好找。”
“你住手!”杨戬支撑着身子,摇摇晃晃站起来。瘦子狞笑道:“你这样子,还想打架吗?让我饶了它也可以,除非你给我跪下。”
“不可以啊,主人!不可以啊……”哮天犬叫道,瘦子狠狠勒住哮天犬的脖子,可怜哮天犬喉头“呃呃”发不出声,眼珠子都翻了上去。瘦子刀光一寒,已经划破哮天犬的前襟。
惨白的月色下,杨戬低头而立,素净的白衣已经沾染了不少沙土污垢。他的卷发散开披在肩上,凌乱的几绺发丝遮住了他的眼睛。
瘦子手心有些汗湿,那人异常的安静,令他心中有些焦躁。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到底哪里有瑕疵,为什么总觉得少了些什么。瘦子紧张地看着地面,黄色的沙土上,慢慢沁出荧荧蓝光,一粒粒的破土绽出。空气是那样潮热,如同置身于渐沸的水中。雾气中,一朵朵蓝莲花摇曳妖媚,却是无根无蔓。
瘦子见此异象,顿时有了胆气。他大叫起来:“你还在犹豫什么?快给我跪下。”
起风了,云助风势快速的翻涌着,月亮在云层中忽隐忽现。蓝莲花绕着杨戬轻舞婆娑,触到他的衣衫发丝,花瓣便微微振颤,浓郁的花香缠绵如网。渐渐,那眼便无神了,那心便无主了。
“跪下了,快跪啊。”瘦子紧盯着杨戬,心中暗暗默念。终于,那一片衣襟翻起,眼看就要如他所愿。忽然,一片厚云掩过来,蔽了那月色,捂了那世间一片的黑。
冥冥中寂静无声,瘦子捂住自己的胸口,他的心扑腾扑腾直跳。“怎么回事,为什么那么黑?”他的汗涔涔下来。“嗡~”先是极细极远,渐渐近了,如同大潮汹涌万马奔腾一般。瘦子浑身颤栗,黑暗中他大睁着眼睛,似乎即将看到东西,是世间最恐怖的梦魇。
浓郁的花香,凝结在空中。蓝色的花瓣,瞬间破败。花心中,一翅翅几近透明苍白的虫子,鼓振而出。它们的羽翼薄如无物,它们的双瞳闪着血色的猩红。
“傀儡虫!”瘦子的嘴唇抖得厉害,他用同样颤抖的手点指着前方,“那里,那里是主人允诺的血食。”
伸出的手臂僵直了,前方空空荡荡,除了满地腐败的花瓣,什么活物都不存在。
“吱~”不满如瘟疫般在傀儡虫群中散播。苍白色的小虫数量急剧膨胀,密密麻麻的铺天盖地。一双双诡异的眼睛,闪着禁忌的光芒,饥渴,亢奋,憎恶,沉论……
“不,你们别来找我!”瘦子大叫一声,转身向后逃去。他的心是绝望的,没有人能够逃过傀儡虫的噬咬。他看着自己在奔逃,满身可怖的苍尘。“我在哪里,我是谁,他是谁?”灵与肉已经分离,瘦子的魂魄戚戚然无所依靠。
“你犯下重罪,还不招供!”一声威严的喝问,瘦子不由自主的跪了下去。地面是纯净的黑色,冷酷无情的黑色。“小人,小人……”他抖得说不出话来,瘫在了地上。
“你的罪,可大可小。因为你本就是一个傀儡,一切的过错皆是你背后的操线者。”上位者一步步走下来,黑色的大氅上银色的龙纹闪闪发光。他低沉的声音,严厉肃杀。如山的案卷,如沙的官司断夺,历练出了怎样的一双眼眸。任何罪人在这双眼睛下,都再难狡辩。
“我,我该死。不要再问了,他,他老人家是……杀了小的吧!”瘦子以头抢地,他的手狠狠抓挠着脸面。
“哦,你以为不说,就能够护着他吗?”轻轻一声冷笑,收在广袖下的手,虚悬在瘦子的天灵上方,“让我看看你这个可怜虫,究竟是什么皮相!”
“啊~”痛苦的惨叫声中,瘦子在地上翻滚。他的形体可怕的扭曲变形,如同有一个可怕的魔鬼,被装在破麻袋中,嚎叫着无法逃脱。一对硕大的犄角,白森森的刺穿皮囊,声如裂帛。
“这畜牲是……”杨戬正凝神看那厮现原形,忽然心神剧烈震动,眼前的一切即将如浮沙般幻灭。
第七卷 危局奕对 第十六章 浮象匿幽危
这边哮天犬伏在地上吞吃着窝头,那边殴打还在进行中,眼见瘦子挥拳连连,而他拳下的杨戬,已经无力抵抗,若不是瘦子抓住他的手腕,就要滑倒在地。沉香看着眼前舅舅受欺辱的场景,气愤之余,但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母亲已经不忍观看,低头垂泪,小玉在旁不断劝说。而镜外哪吒和梅山兄弟怒骂声声,吵嚷着复仇云云。
究竟什么地方不对呢?
小玉看见沉香向瘦子和杨戬走去,俯下身像是要替杨戬抵挡拳脚。小玉惊呼一声,“沉香~”
“你们别吵!”沉香忽然吼道,众人一愣,都看着他。一时间,静了下来,只有哮天犬呜咽着,使劲咀嚼窝头的声音。没有怒骂声,甚至没有打斗声。
近处,沉香看到的是:瘦子的拳又急又重,落在杨戬的身上,却似乎是落在柳絮之中。而他和杨戬互扣的左臂,烂面条般无力垂下。那张青紫色的脸上,眼珠子往外翻鼓着,似乎就要窒息而死,空张着一张大嘴,却僵硬的无法吸入一丝空气。他始终无法摆脱那双眼睛的束缚,虽然那双眼睛已经很疲惫了,但只要望上一眼,就被拖入晕眩的暗黑虚无,再也无法逃脱。
沉香俯下的身体忽然僵住了,刚才看见杨戬苍白的面容,幽黑的眸子时,沉香恍惚间有种心魂被摄的感觉,微尘一点,无依无靠,无助无告。他站起身来,脸上的神情像是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不明白。
“大家不要担心二爷,老大刚才和我说,他后来赶到救了二爷。”梅山老四在镜外说,康老大看着哮天犬和那个窝头,心情沉重,“我不知道那厮如此折辱二爷,百般刁难。唉,我……老四,我……”这个粗鲁的汉子忽然嗫嚅起来。
梅山兄弟诧异的看着康老大:“大哥,这话怎么说?”他们话音未落,就见镜中梅山老大已经到了。他张开蒲扇般的大手,像抓小鸡般将瘦子一把拎起,甩了出去。杨戬的力一脱,侧身倒在沙地之上。哮天犬见杨戬倒地不起,心中骇极,他滚爬到杨戬身边,已经力竭了,再也无法抱起主人的身体。哮天犬双膝跪地,将手插在杨戬的肩下,将他身子抬的稍高一些,可以靠在自己的身上。
冷清清的月色下,杨戬的头低垂着,乱发遮住了眼。哮天犬在他耳边大声哭泣:“主人,主人~”杨戬却似什么都不曾听见。
突如其来的变故将原有的阵法打破,那时正是杨戬集中意念和瘦子较量的紧要关头。眼看就要逼迫那畜牲现出原形,虚空忽然破裂了,杨戬神识直直的一路坠了下去,脚下是无底的深渊。
杨戬探臂急向边上抓去,却是光溜溜的一挂冰瀑,湿而脆滑,一抓即碎。杨戬冷笑一声,他凝神于右手,五指扣进,即将消融的冰层瞬间冻结。杨戬借力向上纵去,换左手扣抓……渐渐攀至崖顶,瀑底的颜色墨黑,慢慢变浅,顶部却是苍苍的白。杨戬知道,只要再上一步,就能脱困,他已经能够听到外界的声音,哮天犬在哭泣,这个傻狗儿,好兄弟。还有一个声音,好像是,是康老大!
“主人,主人你醒醒啊……老大……”哮天犬一抬头,发现瘦子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摸着竹篱要逃走。他指着那瘦子,怒骂道,“抓住他,杀了他!为主人报仇!”
梅山老大却抱臂冷冷的站着,既不上前探看杨戬的伤势,也不阻拦那瘦子。他浓粗的眉头紧紧皱着,“哮天犬,二爷没有事的。一个凡人,能把神仙怎么着了?二爷常说,人在困境才能显出真性情,没想到他自己却是在偷鸡摸狗!”
“老大,不是这样的,二爷全是为了我!”哮天犬浑身颤抖,“我们在积雷山……”
“积雷山一役,梅山兄弟都被捉拿。二爷单单救了你这条狗出来,还偷东西给你吃。”梅山康老大讥讽道,“二爷待你这条狗真没说的了。可怜我的那些兄弟,我一路寻来,得到的却是兄弟们被打下天牢的消息。”
说到这里,梅山老大气的一拳打在了桃树上。
虚迷中,梅山老大的话,杨戬听得清清楚楚。“梅山兄弟都打下天牢了!”当时是我失算了,他们才会如此。非但如此,哮天犬也受我所累,陷入此困境。杨戬心思才略有动摇,指下的冰层开始融解,身下的一大片冰猝然与冰盖脱离,载着杨戬向下滑落。
一拳下去,“卡擦擦”的一阵巨响,大地猛然摇动。康老大猝不及防,被晃的坐在了地上。扑楞楞,头上撒了一头的灰土。梅山老大晕头转向,他抬头看天,却只看到了一个窟窿。
“怎么回事?”梅山老大跳了起来,他环视四周,这里竟然是一个破烂的山神庙,殿瓦都塌缺。庙里的神像不在主位,脖子里套根绳子栓在了腐木旁。瓦砾下传来呻吟声,康老大跳过去把瘦子扒了出来。他揪着瘦子的脖领子,厉声喝问:“你到底是什么人?”愚钝如他,毕竟也追随杨戬千年,见过些世面。
“小人,小神是这里的山神。”瘦子哆哆嗦嗦道。
“你是山神?”康老大有些傻眼了,他原以为作祟的只是山精野怪。“你既然是山神,为何要如此对待二郎真君?是了,想你下界小仙,不认识上仙也是有的。”
“我当然认识杨戬!”山神脸忽现傲色,“我本是东岳泰山天齐仁圣大帝座下执事,受主神一案牵累才被贬至此僻壤穷乡。”
“你是黄飞虎旧部?”康老大肃然起敬,“你为何要设阵法困住二郎真君?是为了你家老将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