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杨戬--人生长恨水长东》》 · 水明石 · 2026-07-25
“将军已逝,我也心灰意懒。”顿了一下,山神的语气突然激昂起来,“但近来三界都在传言,这二郎神六亲不认卑鄙无耻,尤其是对待自己亲妹妹和外甥的行径已引起天人共愤。谁不想有机会,教训教训这样的无情无义之徒,为三圣母一家出口气?我本是犯仙,今日又得罪了司法天神,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山神将一番话一气说完。康老大翘大拇指,大声赞道:“好汉子,你去吧!”
山神暗自欣喜,庆幸自己急智之下,临时编出的话居然颇有效用。他遵从主人命令,在此主持阵法设计杨戬,却功亏一篑,被杨戬反客为主,差点将主人也牵扯出来。幸好这康老大鲁莽闯入,使得杨戬心神受损,自己才能逃脱。忽然,山神的汗涔涔而下,他想到了一个问题:“康老大怎么会闯入阵中!”
山神很快就看到了李代桃僵的神像,还有阵界的杨柳枝条,每一支无不巧妙破在关键之处。他的脸色难看至极:好厉害的杨戬,你究竟是何时看穿的,又是何时破阵的。不过,你真的以为这仅仅卦相是艮了吗?他怨毒的眼睛转向杨戬,仅仅有哮天犬护在他身旁。今日事败,回去必然受主人责罚。看杨戬情形,神识还未回转躯体。他既是主人心腹大患,不若趁此良机,提他的头回去将功补过。
山神正想着美事,却听哮天犬又惊又喜的叫着:“主人,主人你醒了!”杨戬垂下的眼睛慢慢睁开,倏然射出的凛冽寒芒,吓得山神跳了起来就跑。山神跑出很远,还惊魂于显圣真君法力之深不可测。
吓退了山神,杨戬疲惫的闭上了眼睛。刚才一刻,险死还生。虚迷中,梅山老大的话影响了他的心神,特别是康老大和那山神的对话,字字诛心。在冰瀑崩塌的那刻,指力过处,碎冰粉飞,他最后奋力一跃,终于出了幻境。
山神虽然吓退了,但杨戬的心中一点也不轻松。就在他出幻境时,恍恍惚惚有一个声音在他心中低语:“你逃不脱的,你已经无法逃脱了。”
梅山老大感于方才那山神对于旧主的忠勇,想到自己毕竟和杨戬作了千年的兄弟,还是要尽到兄弟的义务,况且看哮天犬饿的可怜,便带主仆二人去了哮天犬念叨的饭馆。
菜一摆上,这边哮天犬就扑上去狼吞虎咽起来,那边梅山老大开始喋喋不休的劝说起杨戬。杨戬不理会梅山老大的说词,只默默想着自己的心事:刚才主阵的原型究竟是什么?它隐隐有双角之型,还有那阵法……杨戬心中已经了然,他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原来是兜率宫又走失了坐骑。
艮卦属狗,坤卦为牛。艮卦山外有山,山相连。不动,止其所欲,坤卦明柔,地道贤生;坤六爻皆虚,断有破裂之像,明暗、陷害、静止。
杨戬袖中暗测二卦,皆测出行不走,行人不归。方才阵中艮卦忽然变坤相,杨戬险些就要困在阵中,果然好险。
想我杨戬落在这种地步,道祖要暗地取我性命,易如反掌,为何要让心腹使傀儡虫暗算于我?杨戬想到此处,不禁哑然失笑:是了,我杨戬已经是人家的一招死棋,是博弈中克制王母的绝杀。身为王母的心腹,招认出任何罪状,定然都是王母的指使;而招认的什么,需要招认什么,自然是随你道祖的心意了。傀儡虫,真是妙物啊!
“是的,妙物啊。你逃不脱了,快要抓住你了。”极轻的声音,在杨戬心中讽笑着。
杨戬神思困倦,听梅山老大发白日梦,好像在说“沉香”、“三圣母”。他勉强打起精神听下去,果然梅山老大在幻想王母娘娘的仁慈宽厚,特赦沉香母子。杨戬苦笑着,一旦沉香母子得以赦免,梅山兄弟的罪过也可以一笔勾销。但是,老大,这可能吗?
康老大劝说了杨戬半天,却见他似乎心不在焉,不禁一拍桌子:“二爷,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了,你看看你干的那些事!”桌上的菜碟都被震得抖了抖。哮天犬不满的看了康老大一眼,把剩下的小菜都倒进了自己的碗里,继续甩开腮帮子大嚼。哮天犬觉得,刚才康老大说的大义如同放屁一般,唯有填饱肚子才是真实的。他再也不要主人为了自己,而忍受他不该承受的屈辱。
杨戬强打精神,分析利害于康老大,他道:“老大,王母娘娘不会轻易让玉帝赦免他们的。因为是关男女私情的天条,都是王母娘娘酝酿了很久,亲手订出来的。那是她的心血,放出了三圣母,就是践踏了她的尊严。”
梅山老大恼道:“她亲手订的天条就一定是对的吗?”
杨戬叹道:“她是至高无上的。只要你在她手下做官,就必须在她的框架之内来尽自己的责任和义务。你越出了这个框架,哼,就会被她从位子上踢下来。”
杨戬看着梅山老大,梅山兄弟中,康老大最为耿直,却也是一条直肚肠,有些话便不能说的太透。于是杨戬话锋一转,“老大,你要记住一点,不管是什么位子,只要你坐上那个位子,你肩上就抗上了责任。你责任尽到了,你的位子才能坐牢。”
梅山老大听了杨戬这话,气得站起来:“二爷,你就丢不下这个位子吗!”他看着眼前这个落魄潦倒之人,忽然觉得他很可怜,这位二爷似乎不明白自己的处境,还在想着青云梦。他挖苦道:“你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啊!你的法力已经没有了,你的位子也丢了。那些责任已经不是你的了!二爷,你真就丢不下这个位子吗!”
位子,权势,如今都已经失去,但那份责任呢?
杨戬伸出右手,掌心的纹路浅而杂乱,无论命运将他带到何种地步,他的责任已经深入了血脉骨髓,烙印进了灵魂。
杨戬握紧拳,紧紧的握着,仿佛那就是一份无比沉重的责任:“我一定能找回我的法力。”
“我要找回法力,还有许多事情等着我去做。”
“是的,有许多事情等着你去做。你逃不脱了,再也逃不脱了。”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杨戬听的极为清楚,甚至能够辨出声音的主人是谁。看着自己的右手,杨戬的瞳孔骤然收紧,尾指指甲破损翻拗,一屑碎冰紧紧咬在指尖之上……
沉香眼尖,他见杨戬神色异样,顺他目光看去,见杨戬右手的小指上,咬着米粒大小一物,有翅,几近透明,双目如血。
“这个是什么?”沉香指着那虫儿,失声叫道。
“傀儡虫!”哪吒识得此物,心神俱怖。此物封神中,有截教中人使用,害了不少同门。封神后,截教覆灭,原以为此害人之物绝迹三界,却不料在此看到。
“有人想要算计杨戬大哥,大哥他,失去法力,如何是好!”哪吒手足冰冷,一双眼睛只呆呆看着那虫儿的身体,慢慢的丰盈了起来。
“主人,还有我,我的法力。”哮天犬凑了过来,他谄媚的笑脸忽近忽远,杨戬一阵晕眩,他暗道不好。眼下能够助他一臂之力的,只有梅山老大了。
杨戬咬牙站起来,凭感觉一把抓住康老大的臂膊:“老大,你得帮我!”
梅山老大冷冷道:“二爷,我已经准备离开你了。但如果你放弃继续为王母卖命的念头,做兄弟的义不容辞。”
杨戬急道:“如果我不是为她卖命呢?”
康老大讽刺道:“为了你自己,那还不是一样吗?”
杨戬头上的冷汗涔涔而下,他从齿缝里挤出:“老大,这几千年来,我什么时候让你失望过?”
梅山老大沉默了。自封神开始,几千年的兄弟情分,平心而论,这杨戬确实没有亏待他兄弟。不过,如今此人利欲熏心,累了梅山一干兄弟。他既已沦为宵小之辈,我康某人岂能再与他为伍!
“是,杨戬,几千年来你没让我失望过,但最近一段时间,你却让我失望到了极点。”
“别说了……”哮天犬惊慌的看着主人的脸,他的脸色惨白,身体摇摇欲坠。
梅山老大将杨戬的手,从自己臂上使劲甩落,大义凛然道:“你若再执迷不悟,别怪兄弟无情!”
“康越石,你!”哪吒点指着康老大,怒不可遏,“若杨戬大哥有个三长两短,就是你害的!你可知道,他那时候,他那时候……”哪吒说不下去了,他不敢想象接下来杨戬会发生什么事。
梅山老大的声音,哮天犬的声音,嗡嗡的如同从水面传来。杨戬一路沉下去,沉下去,渐渐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半边是倒悬的黑冰,半边是喷薄的赤焰。冰与火相斗,剖开了这无天无地的空蒙。极寒和极热之间,唯有那一线青冥可以容身,谓之无间道。
无间道。
杨戬行走在这无间道中,如履薄冰,因为他不能错,一步都不能错,错一步就会永远沉论,永世不得翻身。
魅影憧憧,业障渐起。
苍白的脸孔,模糊的五官,唯有那鲜红的嘴唇一张一阖,吐着毒蛇般的嘶鸣。
“嘻嘻,英雄一世又如何,最后成了鸡鸣狗盗之流,天界笑话!”
“你六亲不认,贪恋权势,兄弟们原想跟着你图个进身,却不料是这等卑鄙小人!”
“天上的月亮,可是你想摘就能摘的?仙子和猪都能结拜,偏偏正眼也不会赏你一个。”
“舅舅,我的好舅舅,逼妹杀甥的好舅舅!”
“沉香。”杨戬一怔,但他没有停下脚步,眼前的邪魅瞬间又幻化成了女子的轮廓,她的手伸向杨戬,泣道:“二哥,华山下好冷好黑,莲儿知错了,你放我出来吧!”
杨戬咬咬牙,从她身边走过,邪魅在他身后指着他,尖声惨笑道:“我的好二哥,你好狠的心肠!你折磨了我二十又一年,你可知道,我在华山下,也足足诅咒了你二十又一年啊!哈哈,二哥,你算算有多少个白天和黑夜。我的好二哥,你可遭到报应了吗?”
杨戬的心一阵抽搐,他脚下的无间道,受冰火相逼,越来越窄。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将那惨笑声远远的抛在了身后。前途迷雾重重,杨戬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但唯有此路可走,无可回头。
路尽了,却是英雄末路。
杨戬想笑,他站在路的尽头,忽然觉得他所有的努力,隐忍,牺牲,到头来却是一场空,而身体已经千疮百孔,心又何尝不是呢?
好累啊,真想这样睡去了。
淡淡的一个眼神,淡淡的一个身影,擦身而过。
杨戬猛然回身,不顾一切的,循着来路追去。他在青冥的小道上奔跑,如同归家的孩子般的奔跑着。暗色如同夜晚般笼罩下来,青冥的颜色在他身后蒸发消散。回家了,再也不远行,也不需要那远足的路了……
杨戬终于追上了那个淡淡的身影,他轻轻跪了下来,如同犯了错的孩子。追思了千年的脸,亲切得就好像分别在昨日。
那双手,轻轻的捧起他的脸。那双眼眸,是久违的温暖。
“戬儿……戬儿,做个好孩子,做个听话的好孩子。”
低语中,杨戬闭上了眼睛。眼泪无声无息的滑落了,湿了那双冰凉的手。额上的银纹浮现,却是黯然无光,那是他的罪,背负了千年的罪过。
邪魅的脸上,闪过一丝得意之色。她俯身吻下去,只要她能够吻上杨戬的神目,就能彻底收了这个人的灵魂。忽然,她的眼中现出恐惧和怨毒,她忽然发现自己的心没有了。那颗慈母的心,被人破腔而入,生生的抓碎了。
邪魅捂胸倒退几步,她的身影淡的,几乎不可辨认。她的手上,是她胸中流出的热血,还有那不孝之人的假惺惺的眼泪。邪魅怒不可遏,她拼劲余力,点指着杨戬,骂道:“你这孽子!孽子……”
杨戬低头不去看她,风带走了脸上的泪水。他的手,牢牢的攥着那颗破碎的心,那心中有个东西,在拼命的挣扎着,鼓动着翅膀,想要逃脱,却再也逃不掉了。
很快,一切的幻相都将消失。被傀儡虫勾出的所有的幻相啊,即将重新回到他的心中,……
饭馆中,哮天犬忽然发现主人右手尾指上,渗着黑色的血珠。
“主人,这,……”哮天犬惊疑不定,杨戬微微一笑,将右手收在袖中,“只是被牛虻叮了一口,如此而已。”
他的笑容很是疲惫,却又是轻松得意的,“这一次,是我抓住它了。”
第七卷 危局奕对 第十七章 汹赫执密旨
哪吒松了口气,他笑着,眼中闪着泪花。而康老大犹自糊涂,他茫然地问哪吒:“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啊?”
并没有得到答案,哪吒一脸的轻松,根本没注意到他的问话。
康老大唯有看向镜里,镜中的自己正大口地喝着闷酒,愤愤不已。那时的心思记得清楚,既恼杨戬不肯回头,又碍着几千年的兄弟情份,不忍心真扔下他不顾。许久,康老大放下杯子,生硬地说道:“二爷,你伤势不轻,回天廷是不可能了。一会我先送你回灌江口吧,也算是做兄弟的,最后为你尽一份情谊!”
哮天犬劝道:“老大,你少说几句,主人他不是……不是……”杨戬看了他一眼,哮天犬余下的话到底没敢说出来,黯然低下头去。
屋内一时寂默如死,外面的喧哗也慢慢静止了下来,安静得让人心悸。一片沉寂里,隐约的乐声响起,叮咚叮咚数声,煞是好听。
微停了片刻,乐声又大了些,如玉珠泻盘,轻盈灵动,听在耳里说不出的懒洋洋感觉,仿佛春眠不觉晓,舒泰得只想沉睡下去。哮天犬的眼皮已有些挣不开了,喃喃地道:“好困……真好听……”头向下坠去,呯地一声磕在桌角上,肿起一块大包,却是浑如未觉。
杨戬双目半合,神识渐渐昏沉。方才破去邪魅的恶念,已耗去了他全部的心力,此时只想随这乐声忘记一切,再不管身外任何事情。但舒适里渐多了些酸疼难受,周身如被绳索严缚,深勒入骨,骨肉都似要被勒碎一般。血水从五官渗出,他心知有异,但意识已被乐声牢牢困死,旋律的每一颤悠跌宕,都带得他周身大震,眼见便要崩裂心脉,魂飞魄散在当场。
乐声蓦地远去,康老大的喝声破空而起:“二爷,二爷!”白色光芒烁如烈日,笼罩了整间屋舍,正是康老大提起法力护住了杨戬二人,一边大声叫道,“二爷,哮天犬,醒一醒!是魔礼海的碧玉琵琶,千万别被那乐声夺了神识!”
有他强抗琵琶的夺命之音,杨戬低哼一声,心志顿复,挣起身子,好一会才看清眼前情形。康老大满头大汗,双掌环抱,正拼命催动着法力,叫道:“兄弟我先留下抗住,哮天犬,你快扶二爷离开,快点,快点!”不满归不满,但毕竟多年兄弟,蓦见情形有变,第一念头便是无论如何,也要保住二爷性命的平安。
屋外一人冷恻恻地笑道:“离开?他还离开得了吗?”一抹青光从门隙逸入,斗然爆涨,与白芒一触,轰地一声炸裂开来。气浪掀处,康老大立足不住,险些被震跌出去。但身后杨戬与哮天犬法力全无,他哪敢退开半步?
僵持片刻,康老大双足不住颤抖,眼见便支持不住了。他急中生智,左掌蓦而上圈,真气螺旋外引,引动青白两道光芒一并向后侧墙壁撞去。同时右手翻出,奇准无比地打出法力,将杨戬与哮天犬自塌裂处送出,喝道:“快走,我来阻住魔家兄弟!”
青光威力原在他法力之上,这一强引,顿将自己大半身的空门卖给了对手。就听屋外那人怪声道:“走?好啊,你比他们走得更快都成!”又一道青光撞入,正中康老大右胸。就见半空中一蓬血雨迸开,康老大未及哼出一声,已被击飞出去,重重砸落在地。
“老大!”
杨戬看得真切,心中大震,叫出声来。便在这时,剑光如雨,自半空直泻而下,劲风烁肤生寒。哮天犬骇得手足发软,和身扑在主人身上。但他全无法力,纵然挡在前面,只怕主仆二人,也会同时被绞得粉碎。但一条人影打横抢过,一根月刃戟势如颠狂,挽出密不透风的屏障,但听得呛呛呛之声不绝于耳,生生截下了剑雨的全部攻势!
又是一大口血喷将出来,康老大半坐在地上,胸口血流如注,双手犹紧握着戟身。他抬头上看,眼中宛如要喷出火来,厉声喝道:“魔礼青,你这是什么意思!”
半空之中,一人神甲皑亮,浓眉长髯,不怒自威,正是四大天王之首魔礼青。千余年前,魔家兄弟与康越石同殿为臣,彼此都有些交情。但四人封神时命殒杨戬之计,梅山兄弟却唯杨戬之命是从,见面时总免不了尴尬。此时,魔礼青更不与他客套,只冷然答道:“老康,我们兄弟是奉王母密旨,处诀二郎神与哮天犬,本没你什么事。现在你若识相离开,也还来得及!”
康老大向地上唾了一口血沫,怒道:“姓魔的,你当我老康是什么人?”翻身欲起,又跌坐了回去。杨戬伸手扶住他,嘴角微颤,感动中杂着黯然,低声道:“老大,你走吧。你一人之力,怎么也斗不过他们四人的。”
眼前情形,已绝难幸免。所有的心愿,都将随了自己的一死,灰飞烟灭,再难挽回。相伴千余年的好兄弟失势下狱,生死难料,就剩下了康老大一人,又怎么忍心见他为了自己,去以卵击石,自绝生路?
康老大推开他手掌,挣扎着,到底站起身来。他目光严峻之至,看看四周的魔家兄弟,又看看杨戬,突然便仰天大笑,说道:“二爷,还记得当年你掌毙巨象,高歌痛饮的豪气吗?九天十地,不弃不离,我康越石言出必行!此生再无所求,只愿你回头是岸,让康某能在临死之前,再看到那个顶天立地的杨家二爷一眼!”
魔礼青冷哼一声,道:“既然如此,老康,莫怪我不念旧情,只好将你也一并处决了!”以目视意,一边的魔礼红哈哈一笑,混元伞从背上疾飞出去。半空中撑将开来,光华烁处,顿时天地为之一暗,愁云惨雾四起。魔礼红拈诀一点,那伞微微晃动,喷出无数的烈烟黑雾,金蛇般的电光乱搅,直向地面三人扑来。
康老大咬紧牙关,提起十成法力向上轰出。巨响声里,他双足深陷入地下,一张脸全成惨白。魔礼红笑道:“老康,你不成的,再接我一招试试?”一口真气喷到伞上,伞身疾转数圈,烟雾敛回,狂风咆哮如雷,却是生出无匹的吸力,要将三人生硬硬拖入伞内!
哮天犬大叫一声,最先被吸向空中。杨戬急伸手扣住他脚踝,但法力已失,抓牢了也全无用处,身不由己地随之飞出。康老大狂啸一声,左手拉住杨戬身子,右手深插月刃戟入地,法力源源不断地送出,与那法宝苦苦与抗。
他胸前伤口的鲜血浸透了衣襟,被狂风卷成雾气,整个镜面都蕴出隐约的红色来。哪吒心中感动,说道:“康老大,方才我的话多有得罪了,杨戬大哥没错交你这兄弟!”康老大面沉如水,半晌,只道:“我的命原便是他给的,还给他也理所应该。我倒情愿这时死了,也好过后来兄弟反目,倍加伤心!”叹了口气,闷闷地看向当时的自己。
此刻地上的月刃戟也被寸寸吸起,三人眼见再难支撑。康老大性子虽然莽直,却也知这般下去决非办法。耳听得魔家兄弟狂笑不已,心念一动,索性行险,左手用尽全力,将杨戬的身子抓牢砸回地面,右手振腕提戟,暴喝一声:“我戳漏了你的破伞!”提气向上疾冲,利用那吸力人戟合一,身化流光直捅伞心。
他这一冲竟是同归与尽之势,魔礼红担心法宝,心念到处,控制伞身便要避开。哪知康老大粗中有细,早猜到他必有一避,半空中一个转身,贴着伞沿逸到伞上,戟尖势如狂龙,猛力击了下去。
喀嚓一声闷响,伞面镶嵌的两块祖母绿应手碎成粉屑,混元伞如受惊的孩童一般蓦然合拢,天地复归清明。但伞上大力传来,康老大也被震得直飞出去,栽倒在地,起身不得。
但魔礼青手上青云神剑已凌空祭出,光芒烁动,不可逼视。三圣母大惊之下挡在哥哥身前,只觉眼前亮得无法视物,大地震动如狂,一道长长的裂缝从身前划过,险些将她深陷了进去。
一名少年手举钢斧,法力从斧上运出,交错闪舞,在剑锋下闪动着清冷的光泽,青云剑志在必得的一击被强行化解,余力尽数击偏在地上。
三圣母如释重负,眼中隐隐有水光闪动,轻声道:“你总算来了……来了就好,沉香,来了就好!”
那少年正是沉香。
哪吒转述李靖的意思与他,言道要赦三圣母必要押来杨戬上天,当庭指正王母,着他去寻杨戬下落。这一路找来,费了好几日工夫,一无所获。这天丁香闹着要找饭庄好好大吃一顿,无意闯入小镇之中。两人见不远处酣斗正烈,赶过来一看,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见着的正是狼狈不堪的杨戬,当真是喜出望外。
眼见他性命危在旦夕,沉香出手接下了魔礼青的这一击,收斧回身,瞥了杨戬一眼,见他形容憔悴,显是吃了不少苦头,心下莫名的一阵快意。再一看不远处伏地不起的康老大,却是一惊,扬声问道:“康大叔,你没事吧?”
康老大吃力的抬起头,叫道:“魔家兄弟奉王母之命灭口来的,沉香,千万要护住二爷的周全!”
魔礼青冷笑道:“周全?就凭这小子?”手中剑飞掷空中,剑上异彩绚芒激射,化作一条咆哮巨龙,顾盼生威,充塞了大半个天际,缓慢地向前压出。
他这次出手又与方才不同,并不如何疾速变幻,但大巧若拙,全部法力催动法宝正面威压,凌厉劲风只迫得人人窒息。杨戬与哮天犬相互扶持着,却哪里站立得住?一人一犬重重滚跌了出去。沉香侧过头,看着两人摔出,这才振臂斜削,在身前逆向划了个半圈,法力有如长虹经天,激荡向上,随了圈势一层层漾出,转瞬之间,已布下十余道结界防御。
只听轰轰连珠炮般一阵乱响,巨龙一直撞到最后一层结界余势才竭。沉香瞅准了魔礼青新旧力交替不及的机会,左拳无声无息地凌空击向巨龙。大震声里,巨龙破灭无踪,魔礼青大叫一声,连连后退,背心重重撞上了饭庄墙壁。倒飞回的青云剑不及收起,险些将他自己捅了个透明窟隆。
一边的魔礼红吃了一惊,手腕一振,又要祭起混元伞。却不料耳边突然响起一名女子的声音:“呀,这么多绿宝石红宝石?借给我玩玩好吗?”手上一空,混元伞已被人生生夺了过去。
他大骇之下,连忙伸手往回抢。那女子叫道:“小气鬼,你也不是好人!”不等他反应过来,一只拳头由小变大,已占据了全部视线。就见魔礼红一声惨叫,连人带伞倒飞出去,变成了天边微不可见的一抹黑点。
沉香大喜,叫道:“丁香,打得好呀!”
丁香的拳头,杨戬猝不及防下,都曾被她一举击飞,何况魔礼红?但她所恃的,也只是过人神力而已,余下三名天王骇然中不约而同,青云剑、辟元珠、碧玉琵琶,一股脑便向她招呼了过去。沉香疾冲上去,代她拦住大半招势,但漏过的攻击也自威力奇大,丁香翻身便倒,已被震晕过去。
沉香大怒,提斧便攻,与三人战成一团。魔家兄弟久经杀阵,初时出奇不意,颇有几分手忙脚乱。此时反而定下心来,见他法力奇强,却是经验不足,便不与他正面抢攻,只四下游走,不时向昏倒的丁香、一边的杨戬康老大等人发出杀着。沉香要分神救人,又想着速战速决,心浮气躁之下顿时落了下风。
杨戬挣扎着过去,扶起康老大,撕下衣角为他包裹伤势。心牵沉香,目光不时扫向战局,见他越战越勇,欣慰之余,却又不禁摇头。这孩子还是太嫩,经验不足,偏又自大得很,恨不能一招就击倒这三个大敌,还是只凭着血气的一勇之夫啊!
康老大伏地调息半晌,此时已缓过劲来。看着眼前情形,又看着杨戬,他勉力提气,轻声劝道:“二爷……终还是沉香救了你的命……想想你是如何对他的……二爷,回头吧,再也莫要执迷不悟了!”
杨戬身子微微一颤,别过脸不去看康老大的神情。感动充塞在心头,千回百折的满腔心思,也很想向这个相陪多年的好兄弟一一述出。但目光到处,手上还染着康老大伤口的鲜血,梅山六人,已因自己受累不浅,难道还要因自己的那番心愿,再将他们害上绝路吗?
再说……
嘴角浮出些苦笑,康老大不同于哮天犬,那只笨狗可以不要理由地相信自己每一句说话,老大却是万万不能。现在这步境地,凭什么来说服与他?方才在饭庄不是已试过一回了吗?换来的,不也只是义正辞严的责备?
疲惫地叹息着,他轻拍一下康老大的肩膀,万语千言,终还是生生咽了回去。再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战局,身形顿时为之大震。
就在他走神之时,沉香与三天王的攻守局势,已是截然大异!
沉香的心理,极为复杂。不但想胜,还想胜得干脆利索,轻松写意。那个人,白衣上溅了尘土血渍,曾经的威严,已随了他的法力一并消失了去。但他淡淡地扫视过来的眼神,却仍是那么的居高临下,带着几分挑剔的意味。
似乎自己赶来救下他的性命,独抗三大天王,种种的一切行为,在他眼中,根本都不值一提。
即便王母密旨要杀他,他却仍因了自己的久战不下,自己偶尔的失算而冷嘲得意,心安理得地看着自己的笑话。
他凭什么!
心神杂乱之下,顿被魔礼海趁虚而入,碧玉琵琶魔音响起,直钻脑中,沉香这才霍然惊觉,但却已经迟了——
提起法力,匆忙地布下牢固的结界,将自己和身后的杨戬等人护住。但琵琶之音控制住了他的身体,手中钢斧忽然变得重逾千钧,再也拿不起来。他半跪了下去,神识清明,但手足如被绳缚,怎么都动弹不得了!
镜外的哪吒急出一头汗水,怒道:“刘沉香,你这个笨蛋!大敌当前,你在乱想些什么?现在好了,我倒瞧你如何脱身!”沉香面有愧色,半低着头不去分辩。百花怕他吃不住劲,开口抢白道:“沉香那时太年轻,被他们暗算也不算丢脸的事。反正,这一次到底是他打跑了四天王,才救回了……才救回了显圣真君的一条命!”
沉香吸了口气,苦笑一声,嗫嚅道:“不是,这一次,还是舅舅救了他自己……”移目看向场上,他是当事人,当然明白下一步会是什么情形。
拼命地挣扎,却徒劳无功。那时的自己,由大喜而大急,由大急而绝望。就在这时,舅舅冷笑着开了口:“还是老毛病,略占上风就狂得没边。你都不如丁香,她好歹还打飞了魔礼红那倒霉鬼!”
自己一怒,正想开口反驳,舅舅却极不经意的轻声道:“可惜了,丁香不能元神出窍,否则以她的元神,来指使你这笨蛋的身体,势必能将魔家兄弟一举成擒!”
那时只当他在嘲弄自己,切齿痛恨不已。半晌才想起,丁香不能,自己却是可以的呀!精神一振之下,便没顾得上细想其他,趁着结界还能支撑片刻,神识一凝,元神逸出,径直附上了晕倒一边的丁香身体。
丁香的神力,果然非同小可。有自己元神的招式神通相配合,先劈手抢下魔礼海的碧玉琵琶,将弦索扯了个稀烂。余下的两名天王万没想到这凡间女子又突然作难,也被自己三下五除二,干脆之至地一人送了一拳,飞出得无影无踪。
法宝已毁,对身体的禁锢自然失效,元神潜回自己的身体,救醒了丁香。当时以为是自己的急智救回了所有人的性命,得意洋洋,一任醒来的丁香对着舅舅冷嘲热讽,却只觉得解气无比。
耳边丁香的话一字字地传将过来:“二郎神,不好意思了?没关系,他是你外甥,保护你也是应该的。”沉香左手蓦然紧握成拳。移目四顾,小玉的眼光里全是赞许与自豪,母亲也现出了久违的笑容,镜外众人在谈论着杨戬的提点和自己方才的急智,语气都是难得的轻松愉快。
却是谁也没有想到要去责备他,责备那个带着施恩者的自矜站在舅舅面前的刘沉香,竭力掩饰着,却又有意地流露出那么一丝洋洋得意与幸灾乐祸。
那时的他是有意的,不想让人看得轻薄了,所以竭力压制着内心的欣喜,但又想瞧瞧杨戬的狼狈,想看看杨戬这时候怎样面对自己,所以有意无意地显示出嘲讽与矜持。他很清楚,康老大也好,哮天犬也罢,都不会留意这小小的异样。但以杨戬敏锐的眼力与阅历,却定会心知肚明,继而难堪不已。
第七卷 危局奕对 第十八章 亲义两睽违
康老大的伤势不轻,杨戬扶着他站起身,垂下眼帘,掩饰住一闪而过的痛楚与失望。他情愿沉香像丁香一样出言讥讽,也不想在这个孩子脸上看到那种隐秘的窃喜。固然,他希望沉香能成熟起来,不要再单纯得易受人摆布。但方才那一战,他看得极为明白。沉香,还是和以前一样的冲动易骗,却比当年的单纯,多了几分自以为是的张狂。
丁香想起被杨戬诱惑的旧事,忘了继续笑话他,脱口催道:“对了,那个思想,快把那个思想从我身体里拿出来吧!”杨戬虽然心事重重,听到她这种天真的想法,还是不禁好笑,斜斜瞥了她一眼:“我现在没有法力,除非将你法力都转来给我。”
丁香嘟嚷一句,认真地盘算起来。拿走恶人的思想固然是好,可腾云驾雾的新奇,一拳打走一个天王的成就,让她怎么甘心再做回普通的凡人?杨戬看在眼里,淡淡地又加了一句:“知道你们一定不会给我法力的,那就让那个思想在你身体里再呆一段吧!”丁香顿时呆在当场,不知该如何解决才好。
众人都看出了,杨戬是在报复丁香的讥讽,故意出难题让她惹上一场烦恼。碍着龙八的面子,也不好说什么,只暗自好笑。就见丁香犹豫半天,仍下不了决心,还是康老大忍着痛开口打圆场,一行人仍是折回了饭庄,先休息一阵再说。
小二战战兢兢地奉上酒菜,逃也似地退下。沉香记得李靖和哪吒的交待,怕用强达不到目的,便不急着提到正题,起身为杨戬理好杯筷,又提壶替他满了一杯酒。
杨戬诧异地看向沉香。沉香手一僵,侧过头避开他的注视,半晌才道:“你到底是我娘的亲哥哥,刘家村提到她时也很动情。一家人没有揭不过去的恩怨,你也不必想得太多了。”
哮天犬好奇,继而连连点头:“沉香,你这么说就对了,一家人,一家人呀……”他一直担心着沉香会为难主人,这时终于如释重负。连康老大都不禁开口赞了个好字,只想:“这孩子宽宏大量,果然不愧是三圣母的骨血。二爷若有他一半胸襟,也不会落到现在这般下场。”
杨戬不语,持杯一饮而尽。沉香再度为他斟满,心知还未到点题的时候,便又将话绕到母亲身上:“我偷偷去了华山好几次,娘在山下真的很可怜。囚洞昏暗潮湿,她孤零零地呆在那儿,连一个陪着说话解闷的人都没有——可娘并不如何怨你,她只是说想不明白,不明白她到底哪里错了……”想了想,又随口加了一句,“娘叮嘱过我,说你也是不得已,令我日后行事,莫要令你太过难做。”
此言一出,就见杨戬手中杯微微一颤,一杯酒竟是泼了大半在桌上。明知这孩子的话作不得真,却抑不住心中的激荡。或许,三妹猜出了点自己这二哥的苦心?才隐约觉出些欢喜,三妹绝情的冷笑一闪而过,喜悦顿变成锥心的剌痛。
康老大性子直,听沉香说得可怜,也插口道:“是啊,二爷,三圣母在山下这些年,可吃够了苦头。我看守山洞那会儿,她醒着时不是以泪洗面,就是一个人痴痴地念叨着沉香和刘先生。昏昏沉沉地睡过去,要么陷在噩梦里害怕哭喊,要么就是拼命向你求情,求你放过她全家。二爷,说实在的,兄弟真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当年你在灌江口那么宠着莲丫头,她要星星你都肯到天上去摘,可如今……”
杨戬蓦然紧抓住桌沿,脸色慢慢变得苍白。右手却不停,一杯杯酒灌将下去,生似要将所有苦涩,都藉了这杯中之物强压回心底,再不被想起。但他的神情骗不别人,沉香看在眼里,虽觉他这种人不该被如此轻易打动,却按捺不下心中的窃喜,不失时机地又叫了他一声:“舅舅!”
三圣母担忧地看着二哥拼命般地痛饮,虽知凡酒很难醉倒神仙,到底不放心,略带责怪地转向沉香,欲言又止。沉香黯然,嗫嚅着说道:“对不起,娘,我那时只想着设法打消舅舅的顾虑,好逛他心甘情愿地跟我上天做证。所以……所以……”
哪吒狠狠地给了自己一拳。这主意原是他和沉香商量出来的,先专捡好话说,说得通最好,说不通再用强逼压。现在看来,那些话,哪句不是在杨戬大哥心头,重重剌上一刀?听到沉香又叫一声舅舅,他在镜外不禁一个哆嗦,泪水滚滚涌下。
明知沉香定有所图,杨戬仍控制不住情绪的波动,说不出的欢喜翻腾在思绪之中。他牵动嘴角,惨淡地嘲笑自己一声。终还是放不下么,挣得开心魔的侵扰,却看不破这孩子有口无心的虚言?下意识举杯掩饰,却是一口酒呛入肺里,顿时剧咳不已。
沉香便坐在他身边,迟疑了一下,伸出手去,为他抚背轻拍,说道:“还是别喝了,你在积雷山受的伤不轻,小心身子支撑不住。”
杨戬微合了双目,神色奇异到了极点。抚在背上的手掌,稚嫩却有力,传递出年轻人特有的活力。血缘之亲,这手掌的主人,也能算是他血脉的传承。他何尝不希望用宠溺的目光,去关注这孩子每一步的成长?沉醉在孩子的信任与亲近里,让疲惫了多年的身心,有个可以放松的角落。
却偏是他自己,亲自毁了所有的渴慕和希求——
沉香的话传了过来,一句句清晰无比:“反正你的司法天神也做不成了,八太子也不会再找你报仇了,你以前做的那些事情,我不再怪你,我相信我爹我娘都能原谅你。蟠桃会一过,天廷放了我娘,你也可以跟我们住在一起。”
猛然睁眼,他一时间竟有了些失控,失神地凝视着沉香的眸子。“和你们住在一起?”他轻轻重复了一声,隐约的期待,从他锁紧了的眉峰间漾开,仿佛飘泊多年的旅人,突然听到熟悉的乡音,见到了故乡悠远的炊烟一般。
杨戬的眼神,深邃如寒潭之水,沉香普一触上,就有了一种窒息的感觉。他毕竟还是个孩子,杨戬的期翼在他看来更象一种重压。和这样一个人住在一起?虽明知可能性不大,但突如其来的压力,让他一瞬间竟忘了所有的目的,脱口而出:“如果你不想的话,也可以跟哮天犬在一起过平凡的生活。”
投过来的目光,突然便多了一些什么。似了然,似解脱,又似绽放的昙花,安静地飘零了去,再也挽留不住。杨戬轻轻低笑一声,心瞬间冷得透了,声音却风淡云轻得全无情感:“我已经过了两天平凡的生活,我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余下的话,不能说出口,他在心里悄然补充着,“沉香,我的外甥,你还是和以前一样的不成熟啊。只一句话,就让之前的做作尽数付诸东流。只是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呢?掩藏真实的心意,意图打动我这样阴暗冷酷的恶人——”
彻底埋葬心底一瞬间的软弱,杨戬静待着沉香开口,同时也凝神默算各种可能。积雷山救出百花,按理沉香已该上天廷面圣。既找来这里徒费唇舌,必是什么地方横添了枝节,大出他们的意料之外。
沉香有些沉不住气了,比耐心,他如何是杨戬的对手。想着杨戬方才的失态,他只当已铺垫得差不多,说道:“舅舅,这趟撞见四大天王做恶,其实也不全算是巧合,我这一路行来,原本就是在寻找你的下落。”
杨戬嗯了一声,不置可否,沉香道:“一则我们放心不下,你当日伤势不轻。二则……二则是想请你上天廷一趟。王母要杀你灭口,为人为己,也该是你说出真相,指出幕后主谋的时候了!”顿了一顿,又道,“只要你肯说出真相,就再不必担心事后的追究,李天王定会联合众仙,奏本力保你的平安。”
李靖?这傻小子,又是被李靖拿来当枪使了吗?杨戬深沉地笑了一笑,想是李靖积雷山掰倒自己之后,却未拿到梦寐以求的司法大权所致吧?所以才借口王母在释放三妹的事上再三推托,骗沉香来逼自己上天做证与王母反目,好一举接管自己在司法天神任上经营多年的势力。其中的关窍,岂是沉香这种局外人能够明白的?
沉香见他默然不语,只当他是爱护面子,劝道:“二郎神,事已事此,你失去的是再也拿不回来了。若是借这个良机下台,既能化解旧怨,又能弥补你往昔种种错失,何乐而不为之?李天王为人正直,素刚正不阿,他既愿意为你出头,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何必这么固执己见,自毁生路呢?”
“我就知道,你们没那么好心来救我。”
杨戬垂目注视手中的空杯,听沉香一字一句地点明着来意。是了,在沉香和三妹心中,不咒自己得到恶报,就已经是最仁慈的想法了。总不成还指望这孩子,真正将自己当成一家人来看吗?不想多说什么,他只淡淡地回答了一句,微带着不可辨的痛楚。
沉香紧咬住牙,将痛悔深深地藏回心里。自己的事自己清楚,这些话没一句实在,只是想着怎样才能骗到舅舅。至于骗动他上天之后,会落个什么下场,根本就没放在心上过。路上甚至和丁香用此事说笑,说二郎神最轻的处罚,也是要贬回凡间。到时约上八太子,有空便去找他的麻烦,看他拿什么脸见人。
平定一下情绪,沉香想起来,自己这时被舅舅的话呛住了,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正恼火间,一直闷着的康老大气冲冲地开了口:“二爷,你别再固执了。别说司法天神不让你做了,就算再请你去做,也没有什么意思了……”想是话说得太急,忍痛不过,伸手紧按住胸前的伤处。
杨戬神色不变,目光却又是一黯。自己一时失策,累得老四等人陷身天牢。老大却不计前嫌,拼死维护着自己的平安,以致受伤至此。这份情谊,自己如何担得起,又如何还得起?罢了,索性激他一激吧,由他带着怨怼离开,越早越好,免得再累他出事。
主意拿定,也不理会康老大的劝说,杨戬只冷笑道:“这回李靖和哪吒高兴了,我终于栽在了他们手里,那些神仙也都高兴了,不可一世的司法天神二郎神,居然会栽在自己亲外甥的手上,还输得那么惨!不过我告诉你们,我二郎神一定会东山再起。”
“二爷!”
见杨戬全无悔过之心,康老大禁不住怒火上冲,咬着牙,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来,“你再这么固执,兄弟,兄弟只好告辞了!”
掸去袖上的浮尘,杨戬连眼皮都懒得抬起,接过他的话尾便是一声冷嘲:“你不是已经走了一次吗?”
“你……”
康老大粗重地喘着气,伤口火辣辣作痛,满腹的不甘与恼怒。几千年的兄弟情谊,原来这二爷早不放在心上了?才为了他拼命,可一转眼工夫,便要受他这般冷漠的嘲讽?再说不出话来,月刃戟权当成拐杖,站起身便要离去。
哮天犬见三两句话便变成这样,心中大急,一把拉住康老大的袖子,叫道:“老大,这当口你怎么能走?你……你这是要去哪儿?”
康老大摔开他手臂,脸色铁青,大声道:“有沉香在,二爷不会有危险,兄弟我现在告辞,也算对得住他了!我回灌江口去,从此三界中的是是非非,都与我没关系了!”又看了杨戬一眼,见他毫无反应,气怒之下险些晕倒,按着伤口踉跄着冲出门去。
镜外梅山兄弟见到此幕,无不暗自气恼。梅山老三第一个叫嚷起来:“大哥为了他,刚才险些拼掉了性命,一旦转危为安,他就这般冷嘲热讽地翻脸不认人?”梅山老六黯然叹道:“难怪他会出卖我等兄弟。大哥,走了也好,否则将来,徒增一场伤心。”
康老大低头不语,众兄弟之所以对杨戬有诸多不满,实在是杨戬后来的所作所为,令兄弟们心寒,最后与之干戈相对。但是,此时此刻,一众兄弟仍然好好的,只有那镜中之人,落的那种下场。看着他独斟独饮,想着当年兄弟们聚义饮酒的场面,心中郁闷至极。
唯有老四虽盯着镜中细瞧,却是表情沉郁,一言不发。康老大一错眼看见,知道六兄弟中他心思最为慎密,偏偏胸府极深,便是对自己人,不到不得己时,所想的也大多藏着不说。突然便有了一丝冲动,只觉得他可能知道些众兄弟未曾注意的疑点,开口叫道:“老四!你怎么看?”
老四嗯了一声,却不说话,许久才道:“兄弟们说得都有道理,大哥,反正已成过去,多想无益。出阵之后,欠他的情,我们用命来还清就是了。”康老大皱起浓眉,说道:“老四,什么叫多想无益?老四,你若看出了什么,不妨说与我这大哥听听!”
老四却只是吞吞吐吐,康老大脾气上来,一个劲地追问。一边的哪吒原本心情坏极,虽说体谅他们后来的境遇,但也再忍耐不住,冲口喝道:“将来是将来,现在是现在。就算杨戬大哥后来为势所逼,做了对不住你们兄弟的事,但起码现在……说不定,说不定杨戬大哥是成心逼走你老康,免得你被他所累!”
他这话原是赌气来的,却不料普一出口,老四身子一震,愣愣地转过头看向哪吒,神情极为苦涩。康老大心中一紧,问道:“老四?”声音竟有些发颤。老四张口欲语,终还是咽了回去,只是摆手让众兄弟莫再追问。
梅山兄弟都知道这老四的脾气,勉强不来的.但老四这一把话闷在心里,却让所有人的心中,都压上了块沉重的石头,连老三这般的粗人都不再说话,只回头看着镜中情形。该知道的,随着时间的推演,迟早都还会知道的。
康老大已走,杨戬仍是一付无动于衷的样子。丁香气往上冲,忍不住骂道:“杨戬,沉香把你当长辈,才和你这么客气。其实这些话根本没有必要跟你说,到时把你往李靖的天牢里一塞,别的事情就跟你没关系了。快点吃吧,吃完了走人。”沉香也自恼火,沉着脸道:“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
杨戬却听如未闻,自顾盘算着脱身之计。如今的局势,只要能从这糊涂外甥手上逃出去,李靖等人就讨不到分毫好处。而拖过蟠桃会期限,三妹赦免无望,以沉香那浮躁的性子,指不定会捅出什么漏子来。可惜最后的法力也耗得尽了,想恢复过来极是不易,否则这个机会大可利用。
沉香一路寻来,已搁误了好几日,再有两天,蟠桃会便要开始。此时见自己的软磨全然无效,再也按捺不住怒气,跳起身来揪了他前襟,叫道:“你要明白杨戬,没有我在,你早死在四大天王的手里了。难道你宁愿做被王母扔了的一条狗,就这么不清不楚地死在凡间,死了还被人指着骂合该?”
此言一出,饶是杨戬早有预料,一瞬间也气得脸色铁青。旁边的三圣母啊了一声,下意识伸手去掰儿子的手指,却哪里有用?泪水模糊了眼前视线,耳边说话声飘过来,丁香犹在幸灾乐祸地火上加油:“什么叫丧家之犬?这就是了!也不对,哮天犬做丧家犬时,还有我这样的好心人收留。可是杨戬,有谁肯收留你这样的大恶人呢?哈哈,闹了半天,你竟是连狗都不如呀!”
哮天犬怒喝一声,扑向丁香,被她轻轻一推,便跌回椅上动弹不得。丁香将袖子往上一捋,极威风地站起身来,喝道:“杨戬,本姑娘再问你一句,到底肯不肯乖乖地跟我们上天?不肯也成,但你就准备着再受我三五拳吧!”
哮天犬挣扎着还要扑过去,杨戬伸手按在狗儿的肩上,轻叹一声,微微合上双目。待他再睁开眼里,神色已平静如水,冷冷地向沉香说道:“你先放手!”
他声音不大,却极威势,沉香不由自主地收回手掌,愣愣地说不出话来。杨戬冷然又道:“要我上天做证是吧?可以。但若再敢对我无礼,沉香,你倒不如现在便杀了我!”
这一番话峰回路转,沉香大奇之下又复大喜,叫道:“你肯上天?你肯去作证,我当然不会再对你无礼!”杨戬已有了定计,不再说话,拿起桌上杯筷,饮了几杯酒,捡清淡的菜肴补充些体力,掷筷起身,说道:“我和哮天犬失了法力,须你俩助我驾云。但有言在先,我毕竟是司法天神,事关天庭尊严,绝不能任由你挟持上天.”
沉香叹了口气,喃喃地道:“原来舅舅这时就在给我设局了,幸好我这外甥够糊涂,才没坏了他的大事!”舅舅的条件,是不能被外甥和丁香挟持,那么只有用法力集来云彩,好托着他与哮天犬飞到南天门去。那时的沉香只当杨戬被自己的怒气吓着了,浑没注意话里的机关,高高兴兴地便允了下来。丁香看着杨戬有气,随口又刺了一句:"天庭尊严?我看是你的面子吧!"
第七卷 危局奕对 第十九章 混沌识死物
来到外面空地上,沉香默诵法诀,招来云头,由着杨戬扶住哮天犬在前,自己和丁香驾起另一朵云,在后护着两人腾空而起。这一来自比抓起人驾云费力得多,他全神贯注地控制着法力,自然更没留意,杨戬微微俯身,正细心察看云下经过的路途。
大半天工夫,一路南行,下面山势连绵起伏,已到了万窟山上方。杨戬等的便是此刻,伸手抓住哮天犬腰带,一声断喝:“跳!”没等身后两个孩子反应过来,已和哮天犬堕下了云头。
镜中景象一阵乱颤,两人跌在乱树丛里,狼狈不堪。杨戬顾不上自己,挣起身去扶哮天犬。哮天犬轻轻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半晌才有气力开口:“主人,没有了法力也是神仙之体……我,我没那么容易摔死的!”
三圣母颤声道:“二哥他……他怎么能这样行险!”沉香黯然,是他逼的。一心以为是在救娘,却不知立下大功,挤兑住王母,就等于断死了娘的生路。舅舅……舅舅怎肯让这一幕发生?见杨戬扶起哮天犬辨了辨方向,便向千狐洞方向行去。沉香知道,舅舅甘冒奇险跳云,正是为了那洞里的复杂地势。
进了千狐洞后,杨戬稍稍松了口气。眼前洞洞相连,状如迷宫,变幻莫测,沉香也好,四大天王也罢,无论谁都追之不及。便在此处拖过蟠桃会再说,王母的为人,就算留了后手,不到最后关头,断不能容忍沉香践踏天条。只要他未被押上天廷对质,三妹的安全,一时便是无虞。
扶了哮天犬遇洞即穿,任意而行。不久之后,沉香,丁香,魔礼寿来了又走,却都没能在这迷宫中找到他的踪迹。待到四周再度沉寂下来后,他微微一笑,知道这场危机,终于有了些转折的机会。
但仍不敢停在原地,又转过几道弯,却隐隐听到呜呜的哽咽之声。杨戬一愣,不敢大意,放轻脚步,悄然循声过去。只见一张石榻之上,牢牢绑着一名女子,脸上毫无血色,泪痕和着汗水,虚弱得只余下一口气不曾断去。
她口里被塞入了布条,虽勉强挣扎着,却只能哼出呜咽的微声。若非杨戬正好自洞侧经过,又全神留意四下动静,根本无从发觉。
哮天犬失声道:“是小狐狸?她怎么……”
杨戬凝神回想,最后一次见到小玉时,沉香正被困于虚拟幻境之中。自己出声提点沉香,隐约见她与丁香一起离开。现在这般模样,九成是受了丁香的暗算。
屈指一算,积雷山之役居今已有五六天了,小狐狸虚弱成这等模样,想是被打伤绑牢,连饿带渴了这么多日子所致。
小玉也见到过来的两人了。她饿得昏昏沉沉,一时竟没想到来者是谁,现出惊喜之色。哮天犬开口说话时,她才蓦然想起,顿时脸上又惊又恐,挣扎得更加厉害。
一边的小玉轻轻地道:“我伤在丁香手里,又被绑了好几天。渴饿得快要死了,突然见到二郎神来,我……我那时不知道他在帮沉香,又想到在神殿被他放血的事……”想着那时的绝望与茫然,洞里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气力越来越少,手足麻得全无知觉。开始还知道饿,后来胃里象有火在猛烈地燃烧着,痛到难以形容。再到后来,整个人轻得没了一点份量,象要随风飘走,却又绝望得没有了尽头。
她的身子微微发颤,靠近沉香,不敢再看向榻上的自己。
杨戬站在榻前,伸出右手,犹豫了一下,说道:“小狐狸,我可以取出你口中的布团,但是,你若叫出一声,我便立刻杀了你!”小玉看着他,似未听懂,杨戬又重复一遍,小玉闭上眼,再睁开,目光中便渐渐有了哀求之意。她这些日子里,无时无刻不被死亡的恐惧压在心头,早已濒于崩溃,又想到自己死后,沉香还要和杀死自己的那个凶狠女子相亲相爱,双栖双飞,更不甘心放过眼前唯一的生机。
杨戬心思何等灵动,看她表情,已猜出大半,为她取出布团,说道:“想不到我才与沉香分开,便又见到了你。沉香丁香二人,正要同赴瑶池受赏,等玉帝赦了三妹,便要返回村中成亲——他们原便是指腹为婚的,那杯喜酒,我三妹想必也等得久了。”看似随口道出,却是句句击向小玉的要害。
小玉一颤,心头一片麻木,只想:“喜酒?……要成亲了?怎么可以……说过要和我永不分离……怎能和杀我的女子……成亲……”泪水慢慢从眼角漾出,神色凄苦得如同死去一般。
沉香见她如此,心中难过,将小玉揽入怀中,低声道:“别怪舅舅,他现在处境维艰,才不得不设计骗你。我没有要和丁香成亲……不过,小玉,若非你帮舅舅恢复功力,我……我……”小玉怕他愧疚,平息心情,甜甜地笑了笑,以示自己不会介怀。
但那时的小玉却伤心无比,杨戬观颜察色,知道时机已到,深沉一笑,忽道:“小狐狸,沉香倾心于你,你若不死,他不会第二次移情别娶。”小玉睁大了眼,断续地道:“不会……移情别娶?”蓦然想起,挣扎着叫道,“你不是好人…………我不信你……你想害沉香对不对……”
哮天犬不忿,气道:“小狐狸,你敢骂我主人?”还要再说,乓地一声,已被杨戬在头上重重敲了一记。他险些痛呼出声,一脸的委屈。
杨戬无心理会这狗儿的哀怨,淡然道:“天廷都愿意赦我三妹了,我还要害沉香作甚?小狐狸,你支撑不了多久,活活饿死的滋味并不好受——但你若肯帮我个小忙,我完全可以为你松绑,救回你的性命。”
小玉一呆,破积雷山便能赦回三圣母之事,她知之甚详,只是沉香尚未脱困,她便被丁香骗走绑了,不知沉香到底成功了没有。不住想着杨戬的话,她一时觉得可信,一时又觉得全是疑点,只喃喃地道:“我不信你,二郎神,你最爱骗人……”
杨戬一笑,说道:“小玉,你毕竟还是个孩子,阅历不足。说了这么久,你还没看出我法力已失么?”
一边的小玉轻声道:“我那时昏昏沉沉,又害怕,被他一提醒,才注意到他脚步轻浮,神气涣散,的确是重伤未愈,法力全失。”说话间,榻上绑着的小玉已一声冷笑,微弱的声音里夹着无比的讽剌,道:“你果然成了废人……二郎神,你做了好多坏事,有这种报应,活该……”
杨戬却不生气,只道:“那么,我说的话你肯信了?”
小玉闭上眼不答,暗自想着杨戬用意。但论揣摩心事,她又如何是杨戬的对手?只听杨戬冷冷地道:“沉香已经没事,合家团聚,其乐融融。只不过,小狐狸,你真甘心就这么死得不明不白,连他最后一面都见不到?”语气极为平淡,却令小玉立刻睁开双目,死死看着杨戬。
“我现在不是司法天神了,更因为积雷山一事败露,被天廷追杀。小狐狸,你我都在生死边缘,可谓同病相怜,何不相互扶持一把,各取所需?”
小玉不答,杨戬也不去催,耐心地静等。过了半晌,小玉低弱的声音终于响起:“要我帮什么忙?”
杨戬微笑道:“很简单,我救你性命,你助我恢复法力。”
小玉吃力地道:“恢复法力?不行,你又会去害沉香……”杨戬摇头:“我已不是司法天神,还要害沉香作甚?更何况我不容于天廷,自保尚且不暇,再招惹沉香,岂非自找麻烦?将来或许要靠他与佛门的源渊,代我设法,才能换得我一时之安——他毕竟是我外甥,一家人,谁愿意真正弄得水火不容?”
三圣母听小玉说过后来的事,想到哥哥一会儿便能复原,这些日子的折辱终于要结束了,心中一阵轻松,问道:“小玉,你便是这时,想到用宝莲灯来救治二哥的对吗?”
小玉想着那时的念头,内疚地低下头去,道:“我在华山那三年,听您说过宝莲灯的趣事,知道这灯也可以疗伤。您还说过,宝莲灯以仁慈为主,受治时若心存恶念,便断无生理,所以我便说了出来——我对二郎神没安好心,心想他那么坏,如果言不由衷,宝莲灯头一个就会收拾他……”
宝莲灯被藏在另一个隐密的洞穴机关中,离此处不远。当下杨戬和哮天犬合力抬了小玉,先觅来食物清水喂她吃下,又按她的指引,一路寻去取灯。
上次放血做的灯油尚有许多,小玉瞪视了杨戬一眼,那时的愤怒又被勾起,心想:“最好你这恶人心有邪念,死在灯下才好。”却又是一黯,“这样的话,哮天犬不会放过我的,沉香就真要和丁香成亲了……”
杨戬看着灯,却微微皱眉。他法力无存,怎么也无法引来灯中灵气治伤,只能再和小玉商量:“我法力已失,须你助我才行。”小玉一喜,说道:“那你得先为我松绑!”
杨戬摇头道:“这可不成,我没有法力,你若反悔,我便什么机会都没有了,你就这么助我一臂之力吧!”示意哮天犬扶起小玉,让她被缚的手指遥对着宝莲灯,“事了之后,无论成败,哮天犬都会立刻助你脱困——哮天犬,你听见没有?”哮天犬连连称是,小玉犹豫了一会,终不愿就此死了,点头允下。
法力运起,击在宝莲灯上,灯华一烁,亮如白昼。小玉紧张起来,说:“灵力被引出后,宝莲灯突然亮得吓人,一声巨响,我和哮天犬便都晕了过去。娘,是不是宝莲灯救人都是这样?”三圣母一呆,说:“不是,我以前也救过别人,引出灵力即可,效应如神,岂会有这么多变故?”
说话之间,小玉的法力引着宝莲灯中灵力折出,变成柔和的青光,洒向杨戬身上。杨戬身子微微一颤,显然旧伤又被触动,却暗暗忍着,一任那道光华流转周身,纳入体内。
但便在这时,灯华又是一盛,惊天动地的巨响震起,哮天犬与小玉被齐齐震飞,不及哼上一声,已昏迷过去。那宝莲灯却慢慢变大,灯口生出威力无匹的吸力,杨戬脸色微变,身化流光,顿时被吸入灯中。
三圣母失声惊叫,想冲上前去,却只觉身受重压,连手指都不能动上一根。只能眼看着那灯越变越大,几乎充塞了整个洞穴空间。她与沉香小玉退到洞穴边的石壁,目瞪口呆,浑不知出了什么变故。
“娘,宝莲灯……宝莲灯这是怎么了?”沉香忍不住叫出声来,高大透明的灯身中,杨戬盘膝坐于底座之上,身形清晰可辨。而在他四周,诡异之至的金芒闪烁,疾如闪电,凶险万分。
“不知道……”三圣母也紧张万分,道,“宝莲灯救人,从没有过将人吸入灯内的情况。二哥,二哥会不会有事?”说到最后一句,身子簌簌发抖。
镜里镜外一片寂然,人人盯着矗在洞中的宝莲灯,忐忑不安。
时间慢慢过去,隐约的银辉从杨戬神目中烁起,呼吸吐纳之间,与灯内氲氤的灵气相接,导入身体。银辉欲加明亮,实物般地炸裂散开,与四下金芒一触,变幻无休,又缓缓向上浮起,凝固在灯身顶端,燃烧,聚合,爆炸,结成奇瑰无比的景观。
盘坐底座的杨戬蓦地睁开双目,微微抬首,先是迷惘,继而震惊,振衣站起身来。
景观化为混沌,只在方寸之地,却令众人生出无始无终的寂灭感觉。混沌中似卵育子,有物成形,一把巨斧横立混沌之间,又被收入一只巨掌之内。清者上升,浊者下降,无数星辰罗列其中,只看得人人目瞪神驰。“开天辟地!”不知谁大叫一声,蕴着无尽的骇然。
混沌既开,万物繁衍,神力无匹,生灭全由一念,女娲等上古大神也开始活跃其中。
千万年的变化快速掠过,开天的神斧忽而重回巨掌之间,神力传上斧刃,挥劈之处,劫灰泛起,慢慢复归于混沌。
狂暴的芒光激射,灯内幻相纷呈,目不暇接,流转成模糊的光与影。等稍稍平定后,盘古的身体已化为三界杂物,神斧不知去处,只有神力依然失控,肆意破坏着一切。
破坏强行中止,神力被镇压在擎天的巨峰之下,众人识得,那正是赫赫有名的不周山。
无数年过去,三界众生一一出现,古神穿行其间,决定着所有的生灭存毁,然而,不周山却轰然倒塌,远古前的破坏再度开始——那毁灭一切的暴烈残忍,虽然只是灯中缩影,仍足令人惊悸得几欲窒息。
七彩石出,暂时封印住绝灭万物的死亡之力。一抹金色出现灯中,凝聚成物,承载七彩石里的部分神力,投入三界轮回。顿时血肉犹如活物,绕缠到金色之上,蠕动增加,脏腑血脉在内,肌肤附着在外,缓慢地化成一名女婴,面无表情地悬浮着,只有左肩还隐约有一缕金光透出。
她身后藏着另一名男婴的影子,却是生动了许多,能看得出隐约的笑容。
女婴一天一天长大,一天一天承担更多的神力,一天一天地变成众人都熟悉的那个模样——
西王母!
灯华又是一亮,灯里景物渐渐模糊,散成霭雾,笼罩全灯,连杨戬身形都不复辨出。片刻之间,灯身回缩变小,青光迸出,洞穴中如十日齐升,只映得对面不能见物。众人不由自主地闭上双目,再睁开时,一切都如似未发生过,杨戬持灯静立洞中,神色阴郁。
“原来如此。”半晌,杨戬轻叹一声,道,“原来如此!”语气萧然,杂着无穷的感慨。
小玉不自主地抓住了沉香,“原来如此,那是什么意思,沉香?”灯中诡异令她透不过气来,只盼沉香能帮着否认。沉香轻拍她以示安慰,但他的惊愕失措,也不比小玉好上多少。
灯中的世界是宏大繁杂的,而深埋在这种种光怪陆离背后的隐密,又是无比残忍严酷。无法想象,无法相信,更无法理解,即使真相就在手边,却又有几人有触及的勇气。
“不会的,不可能。她是有哥哥的,他也是有妹妹的。他们……他们还有子女!”三圣母喃喃道,而沉香却想到了银河边的那幕,不禁打个寒战。
杨戬来到哮天犬与小玉身边,试了试两人脉息,微一点头:“果然,百里之内,应是人人都如他们一般昏睡。”又去打量手中的宝莲灯,低声道,“我的神目,也传承自那道神力,所以女娲娘娘,你这才放心留灯传谕——除我之外,三界中,也再没有谁能触动你这封印了,果然好算计,果然好远见!”
水镜护佑之下,三圣母等人将方才情形尽收眼底,便已惊骇得如被梦魇。但灯里的女娲谕命,只有杨戬一人听见,他心头的震动,更不知强烈了多少。
死物……
从决定出任司法天神以来,所有梗在心中的疑团一一迎刃而解,而答案,只有两个字:
死物。
憎恨私情通婚的背后,织女法力奇强的孩子,自己这天生的神目,等等,等等,归根结底,也只因为那两个字。
统率三界的三界之主,令三界之主言听计从的王母娘娘,原来根本不是生人。他们只是用来封印神力的法器,存在的唯一理由,就是确保他或她的自身,不被毁损。
这二人与三界根本已是一体——也正是因此,才会有封神之战。以前以为,只是为了三界一劳永逸的平衡,现在才知道,更是伏羲女娲,为了自己亲手创造的法器,能安然地统治三界,安然地保护好他或她自身的存在。
杨戬突然便有了想笑的冲动。
三千年的悲伤,竟只是缘于这样一个荒诞的真相——
所有的算计与筹谋,都要付诸徒劳了吗?他也好,老君也罢,再多的权柄,在这个真相面前,都是如此的苍白无力。
家变时冲天的火光,少年时颠沛流离的惨淡,司法天神时的覆雨翻云与违心残忍。
所有愿意或不愿意记起的往昔,都在思绪里翻腾着,心底因痛极而颤抖,唇角却现出一丝莫测的苦笑。
输不起,也无路可以回头。
“但这个真相,连老君都料错了的,王母自然不会想到,我能有机缘明了端的。敌明我暗,鹿死谁手,现在,还尚在未知之中。”
深吸口气,强迫自己恢复平素的清明,杨戬将多年来的部署在心中逐一推敲之后,最初的茫然绝望渐渐淡去,反倒似长途跋涉之后,突然见到了隐约的终点。
曾以为获取权位,是唯一的解决之道,事实却是做了八百年的鹰犬,隐忍僵持至今;曾以为逼迫沉香成材,用手中的权力,暗中为他拉拢人脉助力,里应外合成就大事,却是一着失算,便一败涂地——
他抬头向洞顶看去,悠远的目光,似要直达三十三重天上。百花之事,一时失察,功亏一篑,却也不能说全无收获。原本只寄望王母为顾全颜面,不肯铤而走险借放人为名而行诛杀之实,现在,却有了另一种可能。
千钧之石,卧于平地,虽三尺童子亦可辱之,磨盘之石悬于空中,将坠未坠之际,处其下者纵然勇冠三军,也必因之而神惶色变,无他,势使之然尔——
自身的存在,那是她和他的唯一目标,那么,便造出一个势来,一个被三界联手围攻,不惜同归与尽的大势——霹雳手段先夺其魄,再退而求其次,以这两个死物求生之心为矛,破其固执天条守卫权力的盾牌。
天条得改,犯事众仙得赦,他和她的那个秘密,不见得多增了泄露的可能,却是消弥了三界中可能的怨恨与反抗,算起来他们并不吃亏——何况还有另一个棋子可以用,那个几千年来一直潜心幕后的伪善长者。
多年的斗法,彼此的了解,甚至比朋友更甚。道祖的目标未必在号令天下唯我独尊之类,但毫无疑问,他享受着那种操纵三界的感觉,喜欢将精怪鬼仙一切人等都置于算计之中,神仙的生命实在太过漫长,每个仙人都有每个仙人截然不同的寄托与追求。
第七卷 危局奕对 第二十章 踪形霁雾灭
收起宝莲灯,也收拾起所有的感慨,杨戬默运法力为哮天犬治伤。半晌,哮天犬身子微动,喃喃地一声:“主人……”睁眼看见杨戬,顿时流下泪来,“您没事?您的法力也恢复了?太好了……太好了!刚才……刚才那灯……”
杨戬微微一笑,道:“你的伤没什么大碍了,但若想恢复法力,还须静养些日子。我先回天廷,你留在洞里等我消息。”哮天犬急道:“回天廷,您正被三界通辑……”看着主人不屑的神情,他讪讪地改了口,“主人法力已复,天廷谁又敢与您为敌,哮天犬是太多虑了。”
安慰哮天犬几句,杨戬俯身松了小玉身上的绳索。法力默送,小玉也醒了过来,挣了几次才站起身,突然大叫一声,挥掌便向杨戬击去。
但她此时虚弱无比,这一掌又能有什么威力?杨戬扣住她手腕,轻轻一送,便将她摔了出去,冷笑道:“小狐狸,我法力尽复,你若想找死,就尽管试试。”小玉苍白着脸靠在洞壁上,想骂,却哪有余力?半晌,愤怒地瞪了杨戬一眼,跌跌撞撞地转身离开。
看着小玉走出洞穴,杨戬在哮天犬身上一拍,示意他安心留在洞中,自己悄然缀在小玉的身后。沉香恍然:千狐洞曲折多变,舅舅想找出路必要多费许多手脚。放了小玉,便有了现成的向导,确是计算深远,处处皆有用意。突然呆了一呆,这才惊觉,不知何时起,舅舅的用心,他都已隐约能揣摩出来——哪怕有些手段极不近人情,以前的他会反感之至,现在却只觉得理所当然。
刘沉香曾有的单纯和清澈,是再也找不回来了。
小玉记得那时的情形,半昏沉中夹着自怨自哀。担心着沉香,算算蟠桃会近在眉捷,出洞后便急着恢复体力,好有气力将杨戬的事告诉沉香,如何料到杨戬是在利用自己出洞?她因他的这份心机打了个寒颤,却并不害怕,复杂的心绪里,甚至有种要依赖于他的感觉。
目送小狐狸消失在山间,杨戬隐身潜回南天门,先去了趟真君神殿。昔日阴穆庄严的神殿已面目全非,殿匾被胡乱地扔在阶下,羽毛尘土乱飞,千余只鸭子大摇大摆地在正殿上踱着步儿。几个神殿里原先的小仙吏带着枷锁,苦着脸抱着大桶为这些鸭儿们分食,另有两名天将挺胸凸腹,手拿着皮鞭监工,小吏们动作稍有迟缓,便是重重一鞭过去。
杨戬眉峰拧起,神情冷如严霜。他素有洁癖,眼见居住数百年的府邸成了龌龊不堪的畜口栏,怒气顿时上冲,法力凝结双掌,便要取了那两名天将性命。
便在这时,殿外蹬蹬的脚步声响起,他微微一懔,收手隐在一边,就见一人匆匆进来,大着嗓门嚷道:“雷老哥,雷老哥,老君晚膳又想吃这仙鸭,劳您的驾,再给拨三五十只,应个景儿罢。”
两名天将自不知才在鬼门关上转了一圈,一人应声向外看去,笑道:“文天君,您老又来了?真是的,道祖他老人家就算胃口大开,也犯不着老是劳动您三位天君轮流来抓鸭子呀!”
进来的那人连连摇手,说道:“老哥这话可就缺些理了,能为老君抓鸭子,那是他老人家瞧得起兄弟,哪还当得起一句劳动?老规矩,您和张五哥先去签事房候着,我捉齐了鸭儿就去您那儿签押领取。老君口味精细,兄弟我非得尽心的挑选好不可。”
又说了几句闲话,张姓天将大声喝叱,将喂鸭的仙吏先押了出去,雷姓天将笑着拱手,道:“既如此,小的先告退了。今天忙了一天,还真困得厉害,文天君您随意,就算挑到明个儿,小的也心甘情愿地候着您老。”退出大殿,去了神殿原先的门房休息不提。
自从司法天神失势,真君神殿被下令改成养鸭场以来,兜率宫突然便对鸭膳兴趣大增,天天有宫中要人来捉鸭子。雷姓天将虽是小角色,也能看出其中必有蹊跷,但哪敢多说?好在抓鸭子的天君们都颇是和气,一连数日,他从中也捞到了不少好处。
文天君看殿里人走得干净了,厌恶地以袖掩鼻,遮住异味,却不留在正殿,径自往后面去了。杨戬微垂下眼帘,冷冷的嘲笑浮在嘴边。估计是老君的意思,一拔拔门中精英以捉鸭为名,来找那个琢子的,毕竟是他随身几千年的好宝贝,三界少见。但是,显圣真君刻意收藏的东西,这些人没头苍蝇似地乱打乱撞,便能找出苗端吗?
文天君皱着眉来到后殿,他知道这后殿法力流转,有着繁杂的结界,极是可疑。但前些日子,连老君元神出窍亲来查看,也没发现到异常。不得已才用现在的笨办法,由他和几个师兄弟凭人力来硬找。可眼看着将神殿翻了个遍儿,却还是全无所获。
众人就见杨戬隐形跟在文天君身后,任他在后殿里徒劳地奔忙。密室虽通后殿,但经杨戬以结界护持,外人想找着入口可谓难比登天。过了片刻,确定来的就是文天君一人后,杨戬一声冷笑,伸手按上了他的肩头,“文天君,你倒稀客得紧啊。”。
文天君身子一僵,脸上一阵通红,又是一阵惨白,似吓得三魂散去了七魄。许久,他吃力地转过头,比哭还难看地强笑了一声。
“真……真君……真君……老爷……”
他唇齿不住哆嗦,寒意从心中透出,想说几句来为自己开脱,张张口,却说不出,生似连嘴中都结了冰。咯咯几声轻响,他茫然垂下目光去看,看不见身体,只见到一块坚冰,隐隐还裂开了几条细缝。
杨戬哼了一声,法力直透入文天君体内,坚冰向上漫延,转眼之间,连头颅都尽数化去,他收回手,屈指轻轻一敲,叮地一声,细细的裂痕不断扩大,坚冰碎成屑玉,霁雾般飞溅在半空,同时神目打开,银芒迸出,冰雾中淡淡的一缕魂魄,顿被他驱散得无影无踪。
龙八打了个寒颤,想到当年姐姐被他杀了时的情形,涩声道:“就……就这么……就这么杀了文天君?”还想往下说,终忍了下来。杨戬现在的处境,杀人毁尸灭迹,原是可以想见的必然之举。
开启密室进去,见一切无恙,杨戬暗自松了口气。龙四公主人在鼎中,这些天听着外面的动静,知道出了大事,却又不能溜出去查看,惶惑不安到了极点。此时看到杨戬,喜悦之下叫出了声:“二郎神,你终于回来了!出什么事了?听说你……”
杨戬示意她不要多问,只道:“前几日一时失察,多了些变故。四公主,你且安心静养,我还有些事要办。”数日来跌宕起伏,徘徊在生死边缘的经历,淡淡两句便揭了过去。
从暗格里拿出金刚琢,换了身龙纹黑纱战袍,他静静地在室里站立片刻,将思路默理了一回。随即身形渐起变化,上清芙蓉冠,着青袍黄绦,外披红鹤氅,脚纳云霞朱履,长身白发,霍然便是已被他化为坚冰,击碎成霁屑的文天君。
四公主惊道:“文真君?感应灵通天君?二郎神,你要做什么?”杨戬淡然道:“我正被三界通辑,为今之计,只有借老君行一着险棋。但四公主请放心,杨戬纵然行险,也必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离了密室,循径向左行去,不消一会工夫,便到了神殿放置珍品的仙库。库里诸般宝物自然早被充公,长长的封条交叉贴在门上。杨戬伸手虚按,封条断裂,仙库大门无声无息地打开。
仙家库房都有些隐密的暗格放置物品,真君神殿也不例外,杨戬一眼望去,库房虽然空了,但总还有一两处暗格未被发现。当下打开一处,取了里面的物件,随手塞在腰带之上。
那物件是一柄墨玉如意,虽是极为贵重的上阶仙器,却只可裨益修行,并不能用作法宝武器。众人不知他拿来何用,正惊讶间,却见杨戬手腕一翻,一只小小的傀儡虫已出现在掌上,正是哪吒在饭庄见到的那只。
用最后的力量封印住此虫,只是当时的他下意识所为,欲留下与老君讨价还价的证物而已,但此刻却有了全盘计议,就见他持虫在手,更不迟疑,法力到处,封印顿解。
傀儡虫立刻拼命挣扎起来,奋翅扬吻,直要择血而噬。杨戬冷笑一声,法力密密地包裹上去,不消片刻,虫儿转而安静下来,通体透出淡淡银光,温驯地伏在他手上,便如小小的宠物一般。众人知道,这只小虫儿被他法力炼化,已甘心奉他为主。
收起傀儡虫,伸指划符,默诵法咒,又在这处暗格边布下了一个杀伤力颇大的阵法。龙八忍不住问道:“他这是要做什么?姐姐?”龙四摇了摇头,她身在鼎中不便外出,自然难知详情。
阵法布完,杨戬退了一步,低喝一声,凌空一掌,便向阵法重重地劈了过去。
三圣母惊呼道:“二哥,你做什么?”话音未落,阵法已被触动,迸出无数青莲大小的光华,疾火流星般地四下乱撞,惊天动地的大响声里,整个仙库轰然倒塌。
杨戬散去了护身法力,任由几团光华撞到自己身上,一声闷哼,他已震跌出去,被砸落的碎砖断瓦埋在当场。
沉香急叫:“舅舅!”旋即想起:“是他自己设的阵,这般举动,必有其他的用意。”果然,仙库倒塌,动静巨大,附近天将被尽数惊动,就听得杂乱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正匆忙地赶了过来,不一会儿,已将一地的断垣残壁围了个水泄不通。
为首的一名天将正欲喝问情况,地下的砖石蓦然激射如雨,一片惨叫声里,靠近的天将非死即伤。乱砖堆里一条人影翻身跃起,更不答话,身如流星,在人群里疾穿过去,掌拍指戳,拦住他去路的兵将无不应声而倒。
“文天君,是四大天君之一的感应灵通天君!”
红氅白发,加上近日频频来神殿选取膳鸭,看守神殿的众天将已对这外貌熟悉无比。见他衣袍带血,脸色狞狰,出手狠毒之至,人人心胆俱裂。为首的将领大叫:“文天君,暗勘罪臣府邸,杀伤天兵天将,罪在不赦,还不速速束手就擒?”却连自己都不敢上前交战,眼睁睁看着“文天君”突出重围,如入无人之境般地驾云离开。
杨戬衣袍凌落,芙蓉冠也散了一半,狼狈不堪,直往兜率宫而去,半盏热茶工夫,已直达三十三层离恨天上,宫前的道童见他灰头土面,神色萎顿,都大吃一惊,叫道:“天君大人……”
杨戬急急摇手,喘息道:“道……道……道祖……何……在……”一口血喷将出来,险险便栽倒在地,两名道童更是吓了一跳,一人扶住了他,另一人便要匆匆进去通报,杨戬伸手阻住,低声叮嘱道:“禀报……道祖他……他老人家……弟子……幸不辱命……”
扶了这冒牌天君进入大殿,先进去的道童神色紧张地从里屋丹房出来,道:“天君大人,祖师爷爷赐下了灵药,着您服下后即刻去丹房见他!”奉上了一颗碧绿的仙丹。杨戬接过服下,将入口时手掌一翻,神不知鬼不觉地收进了衣袖里。
道童送他入了丹房,躬身退下,老君垂裳而坐,手拈拂尘,看着明灭不定的炉火,许久才往椅上一指,淡然道:“你身上有伤,先坐下,事情都办妥了吗?”
杨戬答道:“是,托道祖鸿福。”老君嗯了一声,扫了他一眼,突然道:“方才老道赐你的灵药,你何以并不服用?”不待他答,又道,“你小心慎密,很好很好。”杨戬不知他用意,含混应道:“弟子不敢。”鼻中隐约嗅到一阵香气,顿时明白过来,暗自一凛,出了一身冷汗。
老君道:“我丹房里烧的木柴,是黑木林里的紫檀木,想不到你连这等小事都留心得到,总算没白跟在我身边这么些年——你不必再行遮掩了,不错,老道赐的药与紫檀木的香气一合,便是三界中一等一的毒物。你既没有服下,那便算了,但就算服下,难道我真的会将你害死?”
见老君神色如常,目光却捉摸不定,杨戬落座后佯作惶恐,嚅嗫着不敢出声。他多年来对兜率倍加留意,文天君是老君的得意门人,自然极为熟悉,学将起来,分毫破绽不露。只是老君突然要杀人灭口,有些出乎他意料之外,微一思忖,心知兜率耳目众多,神殿仙库被毁之事定是已传了回来。
第七卷 危局奕对 第二十一章 匕现图未穷
果然便听老君责备道:“听说你方才杀了不少天将?老道不是吩咐过你,要小心从事,万不可张扬吗?这等大事一出,你待如何善后?”
杨戬道:“道祖,弟子无能,甘愿听道祖责罚。”老君摇头道:“我本欲毁了你的肉身,放你下凡历练一世,改个头面再回宫中。你既不愿服药,那便算了,但瑶池若不依不饶地追究起来……”皱起雪白的长眉,沉吟着放下拂尘。
拂尘放在木桌之上,一个几不可见的凸钮顿被压陷下去,但听得喇地脆响一声,三道光锁从杨戬所坐木椅背上环出,已将他牢牢地扣住。
众人出其不意,失声惊呼,三圣母脸色惨白,抓住沉香叫道:“你不是说,在蟠桃会上见过二哥的吗?老君他……他想做什么!”沉香记得后事,当时自己一斧向王母劈下,舅舅突然现身,刻不容缓间将王母拽了开来,因此倒不如何担心,说道:“没事的,娘,舅舅向来谋定而后动,老君定然奈何他不得。”
杨戬厉声道:“道祖,弟子做错了何事,您……您……”神色间意外里杂着惧怕,心下却仍是笃定。此等手段对付道术中人自然绰绰有余,但用在他这般肉身成圣、武道经验丰富得无与伦比的人物身上,只能是形同虚设。他既被老君当成真正的文天君对待,纵失陷在险地,成败也在未知之间。
“你没做错事,但却毁了御笔封印的仙库!”老君不再掩饰自己的怒意,白眉挑起,森然道,“金刚琢与老道心神相通,只是被杨戬那混账强行用结界隔绝开来。你拿着它才离开后殿结界,老道便已感应到了,本该重重赏你,而你,却去闯了那般的大祸,到底居心何在?”
杨戬惨然道:“道祖,弟子此举也是为了您老人家,为了是那仙库里的宝物……”垂下目光看向自己怀里,悲愤之意形诸言表。
老君微微一愕,冷哼道:“为了老道?”他与金刚琢的感应并非虚言,知道那琢子便在文天君怀中,所以才敢放手对付这门人,此时只恐夜长梦多,起身上前,便要取回这个重大的把柄。
探手入怀,他身子一震,另一只手也急速无比地抢了进去,再收回来,左手里一个亮澄澄的圆环,正是让他寝食不安的宝贝琢子,另一只手中,青色幽光闪烁,温润玉色玲珑,赫然竟是宝莲灯!
连沉香都啊了一声,老君放声狂笑,叫道:“宝莲灯?宝莲灯?此物……此物竟不费吹灰之力,就这么到了老道的手里?”举起宝莲灯细看,笑声越来越欢愉莫名,目光里却多了些疯魔麻木的意味。
杨戬的声音悄然响起:“此物是上古大神的遗物,虽然道祖不必放在眼里,但法器有德者居之,今日不求而得,可见是三界归心的预兆,道祖从此便能仙福永享,威加四宇,天人咸服,万古称诵。”
一只小虫从老君指上跌落地面,虽咬穿了肌肤,却也被他的护身法力震毙在当场。但老君恍如未觉,只随了杨戬的话不住重复道:“三界归心?从此便能仙福永享,威加四宇,天人咸服,万古称诵?好,好,好,你再说下去,说下去……”
杨戬柔声道:“那么弟子是有功,还是有过?若是有功,道祖可否放开弟子?”老君脸上现出挣扎的神情,口中却只道:“有功,有功,老道该重重赏你!”弹指向桌上遥击一下,哒地一声响,光锁顿时应声缩回。
杨戬站起身来,从老君手里拿回宝莲灯和金刚琢,老君此时已完全麻木,顺从地还给了他,杨戬又道:“弟子还有要事禀报,请道祖传令下去,丹房三十丈内,暂列为禁地,擅入者当即处死!”老君连连称是,提气大喝道:“室外弟子听令,着一干人等,立时退至三十丈外,谁也不准擅入半步!有胆敢闯进者,立杀无赦!”
兜率令出如山,一言既出,屋外轰然相应,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远远退了出去。老君双眉间黑气一隐一现,半边脸如沐春风,得意洋洋地神采飞扬。另半边脸挣扎的表情却越来越剧烈,咬紧了牙关,流露出明显的狞狰不服之意。
杨戬收起灯琢,柔声劝道:“道祖,天下归心,一心朝拜于您,请您代为筹化三界繁昌共存的大事因缘,您还不即刻升座开示众人?”口中说话,手上运指如风,少阴少阳,奇经八脉,一路毫不停留地点了下去,待周身一百零八处大穴全数封死后,衣袖拂出,将老君的身子平平推开,跌坐在原先的木榻之上。
几乎与此同时,老君眉间黑气转浓,凝如墨痕,化作一缕黑水,从印堂涓涓流出,他的目光顿时转为清醒,凛厉生威中夹着怨毒之意,直看向杨戬,沉声道:“你不是文天君,竟能偷到傀儡虫——明白了,老道明白了!”
杨戬微笑道:“道祖此时明白,也未算晚。”银光烁动,冠氅消去,恢复了显圣真君的本来面目。
老君冷冷地道:“让那头笨牛去对付你,老道确是失算,自招其辱,也不能怨你狡诡阴险。恭喜司法天神破得惊天要案,再建新功,重新赢回了王母那贱女人的信任!”
杨戬悠悠一叹,法力到处,将操纵光锁的机关毁于无形,落座后淡然说道:“老君,我若只想着建功讨好,你还能这般安稳地坐在此处?”
取出金刚琢在手里把玩,沉吟着又道,“无论你信还是不信,也无论这八百年里,你我如何勾心斗角,但你老君在那件事上的恩情,杨戬却是始终铭记于心,片刻不敢或忘。”
老君被他制住,原忖必死,虽说毕生研于道术,生者寄也,死者归也,如旦暮昏明一般,倒也不如何害怕畏惧。但想到这盘棋终是以自己失败告终,不甘与愤然重压在心里,只有借出言讥讽来发泄。此时见杨戬话语平和,不象要下杀手的样子,一奇之下,到口边的倔强话,便也随之平和了下来:“老道也有事让你片刻不敢或忘?”
杨戬轻叹道:“两千余年前,桃花盛开,美艳不可名状。我便是在那漫天花雨中劈开了桃山,自以为完成了此生最大的梦想。却不知片刻之后,我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梦想化为轻烟,散于苍茫天地之间,再难追回……”
老君一震,看向杨戬的目光先是不解,继而讶然,最后越来越奇特难言,大声喝问道:“你……杨戬……八百年前老道在灌江口告诉你的那件隐秘,原来你一直牢记在心,丝毫也未曾放弃过?”
杨戬不答,左掌托起金钢琢潜运法力,这琢子顿如活物般从他掌上浮起,稳稳地向老君飘去。同时他的右手从衣袖里伸出,屈指连弹,道道银光凌空击出,交织如流星往来,煞是好看。每一次银光都击在老君一处大穴之上,待金刚琢飘到之时,老君被封了的大穴已被他尽数解开。
小玉不解地道:“干吗解了老君的穴道?老君诡计多端,还不如趁这个机会好好教训教训他!”沉香示意她不要说话,神色间颇有些黯淡。舅舅这一趟来,为的就是取信老君,就算占尽上风又如何呢?舅舅从来就不能随心所欲地纵横捭阖,他所有的心机,殚精竭虑的布署,都只是为了他关心的那些人能够生活得更幸福一些。
末了人人都皆大欢喜,只有他自己……只有他自己……
老君接住金钢琢套回右臂之上,仍只是正襟而坐,连姿势都不曾变上分毫。只见他双眉或蹙或舒,神色时而恼怒,时而感慨,终于转成一声长叹:“早知你别有用心,却偏想不出所以,原来是这样,原来你从未忘记出任司法天神时的初衷!竟然连我这知情人都骗过了,杨戬,你演的这出好戏,当真称得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只可惜你那妹妹和外甥太不争气,没由来地变成你甩不掉又累死人的大包袱——”
顿了一顿,他正色道,“你被三界通辑,八百年的经营毁于一旦,想必冒险见我,定是与此有关。不错,若我与你合作,再在王母面前虚与委蛇,你重登司法天神宝座易如反掌。但到底你有什么把握,认定可以说服老道全力配合于你?”
杨戬微笑道:“道祖果然不愧是道祖,一语中的,和你这样的聪明人说话,当真一点不累。”翻手掣了宝莲灯在手,沉声道,“杨戬的把握,尽在此灯之中。”老君奇道:“宝莲灯?若以武力相胁,你方才就不会解了老道被封的穴位……”杨戬摇头道:“老君你算不得什么君子,但却也决不会是贪生怕死的小人。武力相胁?若做出此事,没的辱了你的身份,也辱了我的眼力。老君,你且看好了——”
掷灯停在空中,神目中光华闪烁,生硬硬地嵌入灯内,再度触动机括。
蓦然充塞了大半空间的宝莲灯中,从开天辟地时起的混沌迷茫,到上古大神的决绝,一幕幕往昔飞快地重现着,物种生灭,万物运行,直到不周山倾倒,七彩石炼制,最后,那承载神力的死物,缠绕了血肉,现出众人都了然与心的熟悉面目……
“这不可能!”老君一跃而起,双手不住颤抖,喃喃地道,“怎么可能——死物?造就的死物?伏羲神王与女娲娘娘,他们,他们……可是,玉帝王母育有后代,他们的后代,也都繁延了下一代……”
他在灯外,同样听不见里面的女娲法谕,杨戬早料到会是这般反应,冷笑道:“繁延了下一代不假,但那是些什么?织女的孩子化为小星,而你苦心造就的董永之子,在我诵出石化咒语之前,便成了一块顽石——死物,就是他们的后代,也只是活着的死物而已!”
老君垂下头去,掩去变幻无休的表情。道祖不喜欢将内心剧烈的变化显于人前,千万年见识阅历,使他片刻之间便恢复了常态,拂衣坐回榻上,说道:“明白了,早在玉帝与王母出生之日起,三界的格局便已注定如此。封神之战不过是个借口,我也好,通天师弟他们也罢,不过是古神的一枚棋子而已……”
茫然若失地叹息一声,他抬头问道:“女娲既留下只有你的神目才堪触动的密谕幻相,决不会仅为告之王母的来历那么简单。她左肩上的一抹金光是怎么回事?”
杨戬点头道:“老君果然好眼力,灯中纷扰的诸般真相,都是已发生的过往,唯有此处,才是重中之重。”移目四顾,向不远处盛放丹药的朱漆葫芦一指,说道,“老君有句名言,埏土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那意思是说,只有其内部中空虚无,才能盛得了物品,是也不是?”
老君呵呵笑道:“当年老道穷极无聊,下凡做了一世凡人,尹喜虽是个小小的关尹,望气之术却端的要得,强留了我五日,老道不得已,才写下了这本道德经,想不到居然入了你显圣真君的法眼,老道真是幸何如之!”
那次老君在天廷权力之争中失势,这才匆忙投生人间避祸,与穷极无聊云云拉不上多少关系,杨戬知他爱护面子,一笑置之,只续道:“做出的器具若不中空,便没有碗盒杯盏之用。但是,若装满东西后却堵死了壶口杯口,那么这器具,能不能仍算是名实相符呢?”
老君眼睛一亮,拍手笑道:“着啊,明白了,那是王母唯一的破绽对不对?她毕竟只是一介法器,意识神通,尽来自于上古神力。若封死她摄取神力的途径,便等同于彻底禁锢了她的神识——女娲娘娘当真是深谋远虑,步步留下后着应对!”笑声忽敛,他凝神看向杨戬,“以你的心机手段,不动声色地禁锢住王母并非难事,何以要将这般惊天大秘告之于我?”
杨戬轻叹道:“禁锢王母当然容易,但更改天条,救出家母,却非一人之力便能做到。我试了八百年,徒劳无功不说,反连三妹都搭了进去。老君,不若从此时起,你我都先放下猜忌之心——封印王母的神识,须有女娲娘娘密传的法咒,你想扳倒那女人,也唯有与我合作才行。”
“何况还有光柱里被换了的咒语……”他在心中补充了一句,并没有说给老君听,说了,也徒令道祖多些顾虑与怀疑,他追求的那些东西,在道祖眼中,只是一些荒诞无稽的笑料而已。
老君看着他半晌,屈指默算起来,天下并没有能完全预见未来的道术,但对未发生的吉凶祸福,却总能测而得之。他原是测此举的利弊,但一番推演之后,神色却越发奇特,似是大喜过望,又似是迷惑惋惜,突然抬头,沉声喝道:“杨戬,老道最后问你一次,你真的不肯为我所用?”
杨戬淡然道:“道祖何必明知故问?我不难敷衍于你,但那种敷衍,能有什么意思?”老君点了点头,一抹冷笑掠过嘴角,说道:“既如此,我也不强人所难了。只是将来,你若真落个生死两难,猪狗不如的下场,可千万不要后悔,更不要埋怨老道我见死不救!”他的推演,明白昭示了这次合作,有百利无一害,至于其中耐人寻味之处,也只与这个显圣真君有关,他又何必去操那份闲心?
三圣母脸色转白,寒气从心底生起。老君那淡而又淡的八个字,如惊雷一般,震得她心胆俱裂。无由地,她想到了中秋的那一次聚会,二哥的每一个眼神似乎都在眼前闪动。拼命想看清,却没有用,那时的她,根本不曾在意过哥哥眼中的悲喜……
她知老君身为道祖,推算之术最有效验,必不会错。但二哥日后遭遇,她自认也是清楚的,喃喃地问出了声:“出事后没多久……没过多久我们便找到他了,老君为什么要那样说……沉香,小玉,三太子,中秋时我们还接了二哥来赴宴的……对不对……”
沉香在一边发怔。他到底做过十几年凡人,人情世故还是知道些的。猜也猜得出,在家中的三年多,舅舅必得不到什么好处去。母亲不明白,自己也不敢细想,只拿话安慰道:“娘,舅舅的性子你是知道的,他如何受得了由人摆布的日子?老君的话,怕指的就这些。”安抚着母亲,自己却仍是发怔,种种可能浮现在心头,惊出自己一身冷汗。
第七卷 危局奕对 第二十二章 当廷听辩说
杨戬知老君定是算出了什么,不愿详问,知道了又如何,自己原本不曾望过什么好的结局。当下将话头岔开,按之前的思路说下去:“天条未改之前,我决不能由着沉香那孩子冒进胡闹。道祖,你且将近日来天廷的局势略说一遍,我好去蟠桃会阻止沉香,顺带演一场好戏给王母娘娘。等我拿回权位之后,你再设法找来一块女娲留下的七彩石,且不能太小,以能化进一份完整的天条律法为度……”
老君一怔之下便懂了,说道:“七彩石?果然好计,你是要借女娲娘娘之名,行改写天条之实?”杨戬看着他脸上喜色,不失时机地加了一句:“不仅如此,天条是中枢权力的保障,若女娲娘娘在新天条上明示圣谕,由你道德天尊与玉帝王母一并监护天条,那又会如何呢?”
啪地一声,激动之下,连臂上的金刚琢都失手跌落在地,老君这才惊觉失态,伸手摄回,吁了口气,说道:“老道也去监护天条?好计谋……果然好计谋!”杨戬这时才将腰里的墨玉如意取出来,说道:“计谋虽不算太差,但并非当务之急。老君,你忘了你那得力的门人文天君了?”
他将玉如意放下,又道:“文天君看中了真君神殿罪臣杨戬的库藏,不惜假借捉鸭为名,行查看偷盗之实,终于闯下了泼天的大祸。老君大义灭亲,将文天君击成重伤,夺回失窃宝物报归天廷。至于文天君嘛,只须天廷三界通辑,想必不久也能应声落网吧!”语气沉稳,似自己娓娓道来的尽是事实一般。
老君拿过如意收起,冷哼一声,知道他炸毁仙库的用心正在于此,文天君定已凶多吉少。但此时如何肯与杨戬计较这些?当下将天廷的事端择要说了,又伸指在榻上写下了瑶池二字,悻悻地道:“你的宝贝外甥,正在此处与王母辩理,辩赢了天廷就会赦你三妹。我看,还是先将你未曾被擒的消息传递进去再说,这样一来,王母就不会有丝毫的顾忌了。而论起争辩说理,沉香的赢面,呵呵,不是我看不起你那外甥,他想赢,怕还要再有个千百年的心智阅历才成。”
两人计议已定,老君传令下去,不一会便有回报,天王魔礼青被引去偷听到猪八戒等人说话,知道沉香使诈,正匆匆进瑶池报给王母。杨戬稍放下心,老君肯配合,这场破釜沉舟的豪赌,到底有了些回报。后面的路虽然艰险万分,较之以前,却已多了不少胜算。
离开兜率宫,杨戬暗劫天牢救出梅山兄弟,老君当即亲赴蟠桃会,神不知鬼不觉将他们带入瑶池埋伏了起来。他和杨戬都熟知沉香的性子,说理不过,必然会暴跳大闹。杨戬若能把握住这个机会,用自己人立下大功,要坐回司法天神的位置易如反掌。
悄然藏身在蟠桃盛会的附近,杨戬静听不远处热闹的争论声。“思凡了,下界随便找个人成亲,大不了关上一阵子。到那时,天规岂不形同虚设了?”王母的声音里仍是平素的冷静优雅,带着明显的得意,显然已得知了魔礼青传来的消息。杨戬又想起了灯中看到的一切,扫一眼毕恭毕敬的各路神仙,冷笑了一声。
伏羲女娲的行为,并没有什么缺失,这两个法器,也确能很好地维持住三界不可或缺的平衡。曾经想着将天规掌握在手里,尽全力消除挡在路上的障碍,但现在初衷不变,为了这三界的存在,却决不能采用最直接也最省力的那个方法了。
那两个法器,以后还将是三界当然的主宰,或许能慢慢架空它们手里的权力,但那是老君一心索取的酬劳,自己并不感多少兴趣。只要能救出母亲和三妹,一家团圆,自己就算万劫不复,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所有的恶,就由自己来做到底吧。
殿上,沉香已恼怒地叫起来:“既然神仙都不能完全割断七情六欲,说明七情六欲及是人仙共性。禁止动凡心是违背人仙本性的,天条不辨此中曲折,反蛮横无理地压制本性,怎么能说是为了三界众生,它根本就是在为祸三界!”
王母冷笑道:“凡心是什么?是欲,是情欲。神仙的职责是什么,是造福三界。天条禁的就是神仙的欲,不光是情欲,还有贪欲,权欲,名欲等各种欲望。只要有欲望的人,只要你给他这样的机会,他就会成为这样的人——”
沉香为之语塞,不甘心地追问道:“这么说,要做神仙,就要抛弃所有的欲望了?”
“对。”
“那我娘不做神仙,我们一家团聚做凡人还不行吗?”
“不行。”
沉香又急又恼,叫道:“只要不做神仙,天条是福是祸,都与我娘没有任何关系了。你……你竟还是不准,存心不肯让我们一家团聚?”
“如果放了你娘,就等于在仙界开启了一道欲望之门,就会有更多的神仙,不惜以放弃自己的责任,甚至,不惜放弃自己的神仙之身,来满足欲望。”
王母缓缓地说着,带着冷嘲的笑意。这样的一个孩子,连天条是什么都没有弄明白,居然也大言不惭地讨论起三界的福祸?自觉言犹未尽,冷冷地又加了一句,“沉香,你为了要救出你娘,为了你们一家人能够团聚,历尽了艰险,这没有错,这是作为了个人应该做的。但是天廷坚持不放你娘这也没有错,这是为了维护三界的秩序,为了你一个小家而扰乱三界大家的秩序,值得吗?”
沉香再无话说,张口结舌。玉帝看得有趣,笑道:“娘娘所言有理啊,看来这三圣母还是不能赦免。众仙以为如何呢?”环视阶下,目光落到孙悟空身上,“孙悟空,你觉得呢?”
孙悟空微一迟疑:“这个……”心知说理一时是说不过了,只得插科打诨道,“嘿嘿,放不放三圣母,那是你们天廷的事儿,和俺老孙没关系!不过,陛下可是金口玉言,一言九鼎,哈哈,这个,您以前就说过,赦免三圣母,让他们一家团聚,可如今娘娘几句话,就给你否了。天条的威严倒是保住了,陛下你的威严可就……”故意连连摇头。
明知这挑拨没什么用,王母仍止不住恼意,指着他喝道:“孙悟空,你最好不要挑事!”孙悟空冷笑道:“这若是没事,俺老孙也挑不起来!刚才朕下问娘娘,娘娘说陛下说了算,陛下有了决定,您又给否了!这事儿大家都看到嘛,对不对?”
魔礼青回来之前,王母当杨戬果真被擒,自然不便出面多说,顺势全推给了玉帝。玉帝由着沉香说理争论,当成了难得的好戏旁观,三圣母放与不放,反倒不放在心上。但王母在得知擒下杨戬又是一场诈局后,岂能再按捺得住怒火?何况沉香那些人仙共性相通的理由,便如隔靴挠痒,她随口就能驳得干干净净。
孙悟空越胡搅蛮缠,她心中越是笃定,知道这一干人等已然技穷无奈,当下话锋一转,向孙悟空说道:“本宫当然不敢否陛下的意思,我只是说说自己的观点。赦不赦免三圣母,当然还是陛下说了算,再说,陛下现在还没有做出最后的决定,你若是能驳倒本宫,也还不算晚。”在玉帝身边悠然落座,一付胜券在握的模样。孙悟空为之语塞,只得打了个哈哈,干笑道:“俺老孙乃是出家之人,此等俗务不便过问,你还是让沉香来辩吧!”
玉帝微笑着静听各人的侃侃而言。方才孙悟空以为,他应有被落了面子的轻微不满,却不知他的反应,只不过是在遵循游戏应有的规则——眼前的纷乱局面,他非但不怕,更有见到了心爱玩具的兴奋之情——除了安全无虞的存在和精心算计下的平衡,人心的变幻其测,原也是这三界中最奇妙的事物啊!
生命的存住毁坏,随之而来的喜怒哀乐惧惑,就象高明之极的乐曲,引人入胜。王母憎恨这些,因为她和他永不会真正拥有,时时提醒着,让她无法忽忘自身的真相。但他却始终认为,若懂得欣赏那乐章,自然也可以沉浸其中,如醉如痴地自得其乐。
他和她的存在,既是不可更改的事实,那么,何不让这存在多一些调剂,多一些好奇,多一些享受?
而且,用强硬手段的压制逼迫,又岂能真正的维持长久——以千钧之石断流,水势积聚起来,迟早一天能掀开巨石,自顾而去,甚至水滴石穿,将巨石消磨于无形之中。
石头若是晓事,就该知道最好的自处之道是侧身上岸,却不是将河流堵得更死,王母拒不承认又如何,那不代表她能超脱于这个道理之外,赢得最后的成功——玉帝沉思着,又扫一眼阶下那个被缚着的少年,目光里现出微不可察的好奇之意。这少年无疑是断流大河里的一朵滔天巨浪,那巨石,或许有朝一日,真的会被这巨浪掀走,无论情不情愿……
“但就凭现在的表现,又如何让人相信那种可能呢——”一个念头冒了上来,玉帝突然柔和地笑出了声,手指轻轻敲击着御座的椅背,“沉香,沉香是吗?那么朕就给你一次机会吧,朕要看看,你的胜算有多大,看你是凭着单纯的幸运呢,还是凭着你自身的出色……”
于是,他抬手示意,待瑶池内外完全安静下来后,缓缓说道:“沉香,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你只需说服了众仙,无需说服朕和娘娘,若众仙之中有半数以上认为三圣母该赦免,那朕便赦免了你娘——”饶有深意地看向王母,“谁也阻止不了。”
王母不满,却不敢发作,哪吒大喜,暗里一拽沉香,低声道:“快说呀,沉香,现在陛下是向着你的!”孙悟空等人也是一迭声的催促:“沉香,玉帝站在你这边了,千载难逢的机会,你快说呀!”。
沉香张口欲言,脑中却是一遍空白。王母的话,他反复思忖着,竟找不出任何可供反驳的破绽,神仙要造福三界,便不能放纵私欲,而放弃仙职,也无形中等同于纵容私欲作崇,怎么驳?又如何驳得到!他涨得满脸通红,又气又急,越想找出天条有害三界的证据,偏偏越觉得王母言之成理。
杨戬暗自叹息,这孩子还是太过年轻,少不更事,钻在天条为祸三界的牛角尖里出不来了。但三界的繁荣昌盛,原本便是天廷存在的基础,玉帝王母也好,老君也罢,就算是自己,不排除为了私心故意曲解天条的时候,可又如何会由着一套祸水,去毁了自己权位的根基呢?
相反,正因为有了天条的约束,象撞毁不周山的那种上古神战,才没有了在现今重演的余地。想证明这样一套天条是在故意破坏众生与三界的祥和与安定,沉香,你已将自己置于必败之地了啊!
其实天条的要害,只在于监护者将一些无所裨益的条款,也僵化神圣化得亘古不变——仙人的七情六欲无法截断,那么完全可以严格圈定仙人的责任,明确不得以私欲危害职责的范畴,为欲望指定专门的通道,而不是拼命的围堵强压,一味蛮干。
但此时的沉香,岂会有这等的眼力与阅历?憋了半天,也没想得出一条理由。玉帝观颜察色,看出他连自己都无法说服,失望之下朗声道:“沉香,你没有话说,朕就没有理由赦免三圣母。沉香,你当真是无话可说了?”沉香被他这一追问,气急里又添了几分羞愧,顿起了孤注一掷的冲动,大声叫道:“沉香有话要说!我娘动了凡心就犯了天条,但若有人指使司法天神暗助牛魔王,对抗天廷算不算犯法?”
王母脸色一肃,厉声喝道:“沉香,你不要信口雌黄!”沉香叫道:“我没有信口雌黄,就是你给了二郎神虚迷幻境,也是你怕二郎神泄露出去,派出四大天王去杀二郎神灭口……”
“大胆!”王母冷笑着手指沉香,叱道,“很好,你连本宫都敢诬陷!来人啦,给我把这个妖言惑众的妖孽推出去斩了!”
玉帝微笑,看了王母一眼,似在笑她被一个孩子当廷指正,悠悠然问道:“沉香,你这么说倒也有趣,但是,你有什么根据吗?”王母怒道:“有什么根据?不过信口雌黄而已!”突然将怒火转向李靖父子,“李靖哪吒,你们不是抓住二郎神和哮天犬了吗?带上来和本宫对质啊!四大天王何在?”
四大天王出列施礼:“小神在!”王母冷声传旨道:“即刻将这个妖言惑众的妖孽给我拉出去斩了!”嫦娥大惊失声,急道:“娘娘,陛下!”孙悟空见势不对,一个眼神,与佛门交好的一些散仙碍于他的面子,也稀稀拉拉地开口求了几句情。
这孩子竟在没有任何证据的前提下,提出这等与天条对错风马牛不相及的大事来!身在天廷的瑶池重地,放纵一时的口舌之快,指责王母违反天条,谋进不谋退,当真是蠢不可及!
杨戬凝神倾听着,无奈地摇了摇头,但沉香的这种反应,不是来时就料到了的吗?暗暗向其他人看去,一心立功的托塔天王面如土灰,显未料到沉香会如此沉不住气,老君轻瞥一眼杨戬的藏身之处,复又垂目拈须,一付胸有成竹的模样,静候局势的发展。余下诸仙中,除开与三妹或佛门有交情的的个别人等,谁不是在作壁上观,乐得落个事不关已,高高挂起而已?
就连孙悟空猪八戒,虽然是焦急万分,却也无计可施,更不敢公然上前制止。杨戬暗叹一声,人心,天理,公正?若没有强横实力为后盾,纵然有一腔热血,初生牛犊不畏虎的冲动,那又有什么用?天理人心,当真一定能赢回真正的公正与公平?
第八卷 残蕉鹿梦 第一章 神兵殒星流
沉香静看自己的表演,后面将发生的一切,没有谁比他更为清楚——就在王母又喝出一声“拿下”时,自己再也按捺不住,当即挣开虚绑的绳索,腾身扬斧,凌厉的法力化作金光,击倒了护卫御驾的大批天将。
“哪吒,你敢使诈!”
那个女人,王母娘娘的眼力和反应,果然毒辣无比。自己只这一脱身,她立刻明白是哪吒在绑绳上动了手脚。那时,听着她的叱喝声,自己气往上冲,就是这个女人,为二郎神撑腰,害了母亲,又害得自己和父亲吃了那么多苦头——
忘了自己的冲动正在将哪吒送上绝路,忘了出手的结果是连累胜佛龙八等一干师长朋友也只能卷入战团,那时的自己,只知道所有的愤怒,全转化成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杀了王母,杀了她一切就都可以结束!
逼退御前的四大天王,又一声厉喝,蓄满全力的一斧,已直劈向瑶池那庄严华贵的御座正中——
王母的眼眸,突然冷漠得不见一分生气,站起身直面逼近的斧势。但就在这时,一只稳如磐石的手掌扣上她的右肩,于火光电石的刹那之间,将她重重地拽到了一边。
“喀嚓嚓”一声亮响,御座被斧上劲风绞成无数的木屑碎片。玉帝跳起身退了几步,长眉下的目光里闪烁出阴鸷的冷芒,但随即敛去所有的异常,一任天兵们乱轰轰地围拢过来,将自己护卫在当中。
“梅山兄弟何在!”
前司法天神横枪在手,黑袍飞扬,凛然生威地矗立在王母身前,流露出不可一世的刚毅强横。随着他一声断喝,早有梅山兄弟从隐身处各各跃出,两两为组,互为犄角,取代被沉香杀得七零八落的众天将,接管了御前守护的重责。王母一愣之下,欲言又止,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这个她曾下令追杀的权臣。
面对阶下乱局指挥若定,待到回身向她施礼问安时,却仍是一如既往的恭敬与顺从。要毁去他的决心顿时消失,王母的唇边掠过冰冷却得意的笑容——只要不甘心放弃手中的权柄,这权臣就依然会是自己最好用也最好控制的工具。何况,她还留有最后一步后着……
赴会众仙已乱成一团,能避得开的,都尽量躲闪到一边,免得殃及池鱼。猪八戒叫道:“他怎么会在这里!”缩身藏到打翻的大桌之后,急得不知如何是好。他有心助沉香一臂之力,又顾忌自己的身份,微一迟疑间,身边的龙八丁香也扬起兵刃,冲入混战之中。猪八戒又是一急,只得向不远处大叫:“猴哥,怎么办啊,猴哥!”
杨戬冷冷看着陷入重围里的外甥,隐约的怒气升腾上来,“你不知三妹咒语被换,一心救人,我不怪你,但是沉香,到底什么时候,你做事才肯动些脑子?这般大闹能有什么用,就算你有命杀出去,却也不过是多激怒天廷一分,多断绝一分三妹获释脱身的希望而已!”
救驾的好戏已经演完,他只盼沉香越早离开越好。但天不从人愿,四大天王各施神通,众天将也源源不断地冲进了瑶池,沉香却没有丝毫退走的意思,只由着性子在重围里竭力厮杀喝骂。杨戬脸色越来越难看,握紧三尖两刃枪,便要亲自出手,撵这不知天高地后的小子尽快离开。
才一举步,一张猴脸已带着冷笑凑了过来:“小圣,要不要俺老孙来帮你?”孙悟空虽不敢出手再闹天廷,却一直盯着杨戬动静。猴子素有急智,此时也自有他主意:“杨戬这混蛋还在被三界通辑,俺老孙就算和他说翻了动手,只要咬定是帮着天廷抓乱臣,谁又敢将我怎么样?”
杨戬拂袖没能将孙悟空推开,反被猴子毛茸茸的手掌抓紧了衣角。想到这猴子也不知几百年没洗过澡了,他脸色顿时大变,怒道:“滚开!”孙悟空却是大喜,抓住他的话便大兴问罪之师:“你谁带大的,怎么张嘴就骂人?”
杨戬森然道:“孙猴子,你再胡搅蛮缠,别怪我杨戬不客气了!”孙悟空嘿嘿冷笑,说道:“俺好心要帮你,你却骂俺老孙,好,好,好!”向后跃出,取出金箍棒高掣在手里,大声喝道:“俺老孙就替天廷拿下你这个触犯天条的罪臣!”法力狂涌,金光暴闪而出,但见棒势若巨峰一般直压下来,站在附近的仙人天将,顿时被震得跌倒一地。
三尖两刃枪向上剌出,半空中微微一颤,嗡然长吟,奇准地比地点上棒身。重重叠叠的棒影散得无影无踪,却是“隆隆”之声不绝,如同引爆了无数的霹雳天雷,两件神兵上各各迸出夺目光华,在法力催动下恣意飞旋疾舞,银芒金辉四溢,壮观到了极点。
这两人第三度交上手来,真正是使上了全力。酣斗之处,势如流火殒星,又若雪销冰泮,仙桥曲栏,灵石异卉,在两人凌厉无匹的法力激荡下,一一化为乌有。枪棒的每一次互击,溅出千万点火星怒射,迸裂四方,着处便是缕缕青烟冒出,丝毫不逊于三昧真火。这一来瑶池内更是乱成一团,惨叫此起彼伏,却是天将仙人被火星撩着了衣袍须发,狂奔乱冲着叫跳求救。
沉香等人原被困在核心苦苦支撑,瑶池这场变故来得正是时候,压力陡然减轻了不少。加上猪八戒见孙悟空出手,急中生智下也冲了出来。将一名天兵绊了个跟头后,他便震天价地叫起撞天屈来:“谁踩我?我老猪睡得好端端地,谁竟踩了我?王母娘娘你还管不管!是他们先招惹我的——没人管?我不活了,没人管,我要打人了!”顾不上这借口何等牵强,举起钉靶,冲到徒弟身边大打出手。
猪八戒毕竟做过天蓬元帅,心知这般下去不是办法,大战中不忘迭声催促沉香,快快杀出瑶池逃回下界。杨戬眼风扫过,见四人已向南天门方向冲去,心下稍定,打起精神又和孙悟空拆了几招,虽知这猴子也是担心沉香,这才缠着自己狠斗蛮打。但听着他一口一声:“我呸你这罪臣小辈,还不快快束手就擒,去向你舅舅舅母跪地哀乞求饶?”强捺着的火气,终于是越来越盛。
一个念头蓦地浮现心中:“这猴子的胆量大不如前,明明有心相助沉香,却不敢公然来为他撑腰。我若非被三界通辑,只怕他再焦急也不敢当众出手。修改天条时少不得要借助佛门出面,孙悟空若象现在这般全无火性,处处缩手缩脚,又岂肯陪着沉香进行那样的一场豪赌呢?”
目光森冷如电,杨戬看向这个平生难得的大敌,唇边勾起高深莫测的笑意。慈眉顺目的斗战胜佛,意气飞扬的齐天大圣,无疑是后者才更合适于这个猴子——孙悟空啊孙悟空,看在你帮我教了三年外甥的情份上,杨戬今日就多费些手脚,给你预种下做回齐天大圣的前因吧!
枪势忽而大振,招招抢攻,毫不回护,顿将孙悟空逼得棒法一涩。杨戬却不再攻,卖了个破绽,枪身在地上一顿,借力腾身,矫若惊龙,直向瑶池外飞去。孙悟空正斗得兴起,哪肯罢休?大喝一声,驾起筋斗云便疾追了上去。
沉香等人被金锁带了直冲天际,只觉风生耳际,罡风刮面生疼,连四下景物都来不及看清楚。小玉叫道:“他为什么要离开瑶池……”声音被劲风灌回口里,一个字也没传出去。
沉香虽没听清她说什么,却突然想起,这时瑶池之上,自己杀红了眼,多滞留了片刻,结果南天门轰然关闭,猪八戒带了龙八等人先行冲出,只余自己留在重围之中,但就在几乎绝望之时,正是小玉突然冲出,与自己并肩酣战,并为自己挡下了四大天王联手的必杀重击。
他紧紧抓住妻子的手,满怀感激与爱意。小玉猜到了他的想法,嫣然一笑。那日重伤之后,沉香反被激出了体内仙丹的潜能,负了她劈碎南天门杀回凡间。回到千狐洞后,沉香拿来救她的最后一颗仙丹,被躲在洞里的哮天犬出奇不意地抢走服下。沉香大急之下,提斧冲杀上三十三重天,要找老君讨药救人。
而之后……之后……
小玉心中突然一阵迷茫,之后发生了什么?重伤时昏昏沉沉,有些怕再见不到沉香回来,便挣扎着撕下衣角,写了些凄婉的心声作为绝笔,只盼就算自己死了,他也能明了自己的心意。可此后呢?是丁香,丁香是来找沉香的,可从自己手里抢去衣角后,一看之下便势如疯狂,重重一拳,捶在自己的胸口。那时原已伤重,加上这一拳,顿时失去了所有的意识,只模糊记得有条黑影闪出来,抱住了自己的身子……
事后碍了龙八的面子,又可怜丁香险死还生,她将这些深深埋藏在心里,再没向别人说起过。可此时,一个一直没有答案的疑问,忽然便又现在了心头:此后,到底出了什么事?
昆仑山下,她一掌劈在杨戬身上,而所有的记忆,却全停留在这一次瑶池之战前后。后来听说自己曾与杨戬合作,甚至曾试着为杨戬求情,羞恼之余,只当自己重伤后失心疯了,不愿多想原因,无法容忍自己和杀死姥姥的大仇人有着任何关系。
但当时的伤势,原已重到无药可治,为何莫名其妙地便转危为安了?还有劈天神掌,非但练到炉火纯青的境界,还多了套配合得天衣无缝的身法变化——
难道……难道……
仔细回想起来,似乎抱起自己的黑影,确有几分象是哮天犬。但怎么会呢——那个人,他对外人向来狠辣无情,一个勾引他外甥的狐狸精,一个仇人的后代,他怎肯出手相救,自找麻烦?可若非如此,后来,后来自己为什么会去求情,为了他,那个杀了姥姥的大仇人……小玉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心口似被一块大石牢牢压住,闷得喘不过气来,一时忘记了四周所有的动静。
身体蓦而下坠,快得无与比伦。她出其不意,呀了一声,险些摔了个跟头。沉香拉紧她的手臂,神色奇特地看向前方如巨龙盘旋的金光银芒。三圣母不知所措地跟在儿子儿媳身后,急问道:“沉香,小玉,后来怎么样了?二哥刚刚复原,胜佛……胜佛没有伤着他吧?”
沉香摇摇头,欲言又止。自大闹蟠桃会后,再没人见过孙悟空,直到自己在真君神殿的囚室里,发现了那个被打得经络俱断的小猴子……舅舅这些日子迭遇不顺,想是将一腔怒意都发泄在胜佛身上。舅舅或许有别的用意,要逼得胜佛被救出后再无退路,但终究是太过绝决恶毒……
“轰”地一声大响,一座小山被汹涌迸爆的劲气削为平地。杨戬身形一转,借了爆炸的巨大冲力,疾电般向后飞退。孙悟空怒叫道:“姓杨的,交手三两招你就逃,怎的越活越没出息!”两人这般追逃无休,已不知耗了多少时候。杨戬固然没有筋头云速度快,但他狡诈多端,每每在被追上时三招两式,逗得孙悟空凝神聚积法力,突然又借势穿掠闪开,待到孙悟空反应过来,已被远远地拉开了距离。
但这一次,杨戬飞退的速度明显有些滞涩,孙悟空知他在积雷山受过重伤,只当是后力不继,大喜下提气加速,片刻间已冲到他身后。正待运棒击出,杨戬蓦然回过身来,枪交左手,神色间犹自带了几分冷嘲之意。
便在这火光电石的刹那之间,七彩光泽映亮了他半侧身子,浩大的气浪席卷而出。但听得一声山摇地动的巨响,无数乱石碎泥冲天炸出,孙悟空未及哼出一声,已被这强大得无可比拟的巨力击得直飞出去。杨戬右手已从袖里探出,宝莲灯滴溜溜轻旋不止,喷薄出一天一地的绚光流舞。
反腕拈诀,敛了灯盏神力,他料定方才这一下出奇不意的偷袭,孙悟空定已重伤。是要让这猴子大吃一回苦头,却也不能将他真伤成废物。当下长笑一声,法力催上枪身,衣袖飘忽中身形凭空拨起,悠然如闲庭信步,却是每出一步,便是一道法力击到孙悟空身上,自中脉透入,循离火而冲坎水,先封闭丹气之源。向上径入绛宫,散入三脉,瞬息游遍顶、眉心、喉、心、脐、海底、梵穴七轮,将这猴子的法力尽数封印了起来。
七轮为佛门所重,孙悟空道家出身,法力被强封入此处,虽然完存无损,却再不能加以运用。杨戬又是一声冷笑,身形坠下,索性重重一脚踏上了这猴子的胸前,法力如长江大河般地冲入绛宫,逆行至泥洹之内,顿时彻底禁锢了孙悟空的元神。就见孙悟空身子一阵抽搐,愤怒不甘的目光倏然变得迟钝茫然,就如凡间才出生的小猴一般无知无识。
沉香一震,脱口叫道:“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这一声呼喝来得突然其来,未等众人反应过来,沉香已重重给了自己一拳,痛悔地道:“舅舅是在封印胜佛的法力元神……这种手法我是知道的,那五千本书里有着记载……难怪胜佛被折磨得经络俱断,接续起来后法力却是分毫不损,连吃到的苦头都全无印象……我,我为什么那么笨,我明知世上是有着这种手法的……”
若是救出胜佛时看出来了,是不是可以将一切拧转到另一种可能的轨迹上去?没有人会故意地留下敌人复原的希望,除非他的本意,只是想让这敌人有个理由来对抗自己——但那时的自己会这么想吗?除了仇恨和成见,自己早就失去了冷静分析的能力!
拎起这猴子,杨戬却有些迟疑,孙悟空到底是佛门的人,只能私下囚禁,真君神殿被改成鸭圈,却一时将他置于何处?正犹豫间,一人气喘吁吁地冲了过来,大声道:“主人,主人!”
第八卷 残蕉鹿梦 第二章 拜舞命帝阙
来人黑衣耸鼻,正是被留在千狐洞的哮天犬。此时抱着一名女子,神色惶急,在看到杨戬时陡然现出喜色,叫道,“幸好属下的鼻子好使了,主人,你快救救小狐狸,她快活不成了……啊唷!”却是几乎被地下的孙悟空绊了个跟头。
杨戬伸手虚按,稳住他身形,目光到处,眉头顿时锁紧。记得引开孙悟空时,依稀看到小玉出现在瑶池,却如何重伤至此?搭上她脉门查看,脉息已虚弱难辨,杨戬不及多问原由,疾提真气渡入,护住了她心脉的跳动。
小玉呆呆地在一边看着,三圣母失声问道:“小玉,你……你怎的伤成这样,竟是被二哥所救?”小玉茫然摇了摇头,思绪一遍混乱,喃喃地只道:“我那时昏过去了……什么也不知道……他,他或许是为了灯油……娘,沉香,我真的不知道,你们看,我没醒不是吗?我……我……”莫然的恐惧在心底萌动,她紧紧捏紧了自己的衣角。
“主人……”哮天犬对这小狐狸颇有好感,忍不住出声问道,“她的伤要不要紧?丁香那一拳很重……”三言两语,将事情经过说了出来。
杨戬脸色蓦地变得铁青,沉声道:“他又杀上三十三重天去了?”加速催动真气,强压住小玉的伤势,吩咐道,“你先觅地藏好小玉和那只死猴子,然后找齐梅山兄弟,即刻到凌霄殿候命备战——我去向玉帝谢罪,外加缉拿沉香,只有落在我的手里,这浑小子才有望保得住一条小命!”
将小玉交给哮天犬抱好,杨戬不禁又叹息一声,沉香感情上的这笔糊涂帐,终酝成了一枚苦涩不堪的恶果。想到施在丁香身上的法术,他更是烦恼,那小姑娘虽然也单纯无辜,但人心总有善恶两念,只怕好意给她宣泄的机会,反倒真正开启了她心底的邪恶之门。
他驾云才入南天门,便有等候良久的星官谀笑着迎了上来,传旨令杨戬更换朝服,见驾议事。杨戬拱手称谢,心忧沉香,正欲设法套些口风,那星官却借着伺奉他更换铠氅的机会,抢先压低声音道:“真君,小的是兜率门下。他老人家要我转告于您,沉香杀上三十三重天求药救人,已被他用两颗香灰假药骗回了凡间。但那小子发现仙丹无效,只怕会再冲上天来,那时若由他狂杀乱打不止,身体定会被法力拖垮,后果非同小可啊!”
杨戬心中一紧,沉香虽暂时回了凡间,但小玉已被哮天犬带走,他十有八九,还会再冲上来天。老君的话虽含混,意思却极明白,沉香在率兜宫服下的仙丹,大半融入了骨血,没有尽数转成法力。今日先瑶池酣战,又冲杀上三十三重天,骨血的药效固然得以转化一些,但身体的疲乏也是必然的。法力如千斤重石,身体却如半朽之木,以朽木荷巨石,岂有不折断仆倒之理?
沉香,千万要冷静下来,别再闹出什么事端了才好!
患得患失之间,他一身朝服已穿戴整齐,星官退后一步,躬身为礼,大声道:“您护驾有功,官复原职指日可待。现下玉帝正在凌霄殿召集众仙议事,赏功罚罪,还请真君速去拜谒圣颜!”
他在前引路,片刻便已来到殿外。一声通报进去,圣谕下来,杨戬步入殿上,御前大礼参拜,朗声道:“罪臣杨戬,暗助牛魔王对抗李靖兵马,罪该万死,特来请罪!”
玉帝沉思着看向阶下,却不说话,王母猜不透他心思,便抢先开口道:“杨戬毕竟是为天规威严着想,念在他护驾有功,陛下还是赦去其罪,官复原职吧!”
玉帝目光深沉,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多少年来,他第一次在朝会上对王母提出了异议:“功是功,过是过,就这么轻易赦免了他,恐怕不能服众吧?”
王母一愣,回过头去,见他神色专注,只顾打量阶下那权臣的反应,连自己的诧异都视而不见。她暗自皱了皱眉头,玉帝的思绪一向变幻莫测,不知何以突然想试探起杨戬来。但她自有她的杀手锏在,若当真使在这权臣身上,只怕便是玉帝,也会彻底放下心来。
她和他原是一样,岂会真去信赖一个不是同类的……人?
便在这时,看守天门的天将跌跌撞撞地冲进殿里,喘息着大声禀道:“陛下,娘娘……沉香,沉香他又来了!”
玉帝奇道:“沉香?”那天将急道:“是啊,他一人正在南天门外叫阵,我们……我们顶不住了!”王母念头一动,开口道:“陛下,若杨戬再立奇功,可否赦免呢?”
玉帝沉吟片刻,说道:“那就看他自己的了。”显已默许。方才沉香打上三十三重天时显出的能力,放眼天廷,除了这个待罪的司法天神,还当真无人阻止。此外,他又想起一事,眼里隐约闪过兴奋的异芒:这个杨戬,与沉香,似乎还有着血缘之亲——
那样的话,就是最有趣不过了……
玉母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传谕喝道:“杨戬,本宫命你率梅山兄弟,四大天王,外围再加派十万天兵天将,即刻去南天门截杀妖孽沉香!我就不信,这回他还能逃得掉!”
杨戬垂目掩住心中的震怒与不安。那个浑小子,竟真的又杀上天来了,就不能给我片刻的闲暇善一善后么!十万天兵围攻?那样的一场仗,等于是将这孩子往死路上赶……但自己引兵掌控全局,总比由别人做刀俎来得妥当,当下沉声应道:“是,罪臣遵旨!”
一直静立一边,沉默不语的太上老君蓦地闪出朝列,拦下转身欲行的杨戬,又向御座上一拱手,说道:“娘娘,此事不可,万万不可……二郎神等人,绝不是沉香的对手!”
杨戬顺势止住脚步,王母已喝出声来:“十万天兵天将,还不是沉香的对手?”
老君拱手低眉,淡淡地道:“娘娘,沉香曾亲自向我承认,昔日我失窃的仙丹,已尽数让他一个人偷吃了。试想,那么多仙丹吞进他一个人的肚子里,在他的体内,该蕴藏着多大的法力呀?”
道祖这一次,倒确是在诚心相助,但既要做戏,便索性做是象一些吧!就听杨戬冷哼一声,毫不客气地打断老君话头,说道:“可是别忘了,他还没学会运用!”
老君伸指向他一点,森然道:“二郎神,以你一个人的力量,你能独自从南天门,一直打到三十三重天上吗?”
“不能。”
“不能就对了!”老君冷冷地道,“尽管他不会,但是,当他被真正激怒的时候,潜在的法力就会被潜发出来,而且,外力越强,他体内被激发的力量就越强。试问这种情形之下,再以十万天兵强攻,岂非成了我等助他一臂之力吸收仙丹法力?”
再深深地看了杨戬一眼,似在询问他明白自己言下真正的用意没有,老君转向御座,躬身奏道:“陛下,娘娘,此事若处置不当,这场天廷浩劫将一发不可收拾!是以,老臣请陛下娘娘定要三思而行,三思而行呐!”
王母皱着眉推敲道祖的用心。沉香顺利盗丹服下,和这老儿脱不了关系,但天廷统治真正被危及时,这老儿还是会毫不犹豫地站出来,维护天廷应有的秩序——
毕竟,只有天廷得以安全地存在,天廷的权柄,才有争夺的价值。所以孙悟空大闹天宫之时,他才会主动提议向佛门救援。这一次,他仍决定选择维护秩序了吗?
玉帝抬手示意老君不用再说下去,又看向王母,直到后者领悟过来,坐回御座上再不开言。许久,玉帝终于柔声说道:“我瞧也不用加派什么天兵天将了,上兵伐谋,在智不在力。杨戬,娘娘说让你以功赎罪,朕就给你这次机会吧。你退下殿去,若能设法平了这场乱,朕就赦免你所有的罪过,如何?”
“是,罪臣领旨!”
这一回再无人有异议,人人静看着杨戬低身施礼,一步步行出大殿,殿外,南天门的刀兵相击,高呼酣战之声,已清晰可闻。
哮天犬带着梅山兄弟,已在殿外候得久了,听见殿中唇枪舌剑地交锋,他们不知内情,都焦虑万分。杨戬大步出来,哮天犬头一个迎了上去,低言一声:“主人,我已将小玉和猴子安置妥当了,保证一个也逃不了!”便提高了声音急急地问道:“玉帝令您去捉沉香?可我们刚才过来时,那小子象疯了一样,所到披靡,比起以前不知厉害了多少倍……”
杨戬点了点头,阴沉着脸,目光遥遥投向南天门,良久未发一言,只是揉搓着哮天犬的脑袋。看哮天犬苦着脸的模样,就知道这滋味并不好受。梅山兄弟相互对视一眼,知道这二爷越来越喜怒无常,更不敢多嘴问他有没有主意。一干人就这般沉默地站在一处,与四周奔来跑去支援同僚的天兵天将们形成鲜明对比。
三圣母倒不担心二哥完不成玉帝的旨意,她在这件事上知道得极为清楚。那时虽在华山,但毕竟母子连心,沉香散去法力那一遭,她心中一悸,当时就有所感应。脱困后佯加追问,众人自然一五一十都告诉了她。这时候,眼见着儿子就要上当,虽明知儿子莽撞闯祸,二哥是为了救他的小命才不得已而为之,仍不由得心疼。不过想到儿子甘愿为自己散去法力做一世凡人,曾因小玉而生的自哀自怜之情,终究是好了许多。
“沉香心中,毕竟还有我这个母亲的。”她暗暗忖度着。但看二哥从听到沉香再次杀上天廷的消息,就一直绷着的面容,她有些不解,二哥不仅是像担心,还像是……在生气,生沉香的气。是沉香又给他惹麻烦了?
嫦娥看到沉香小玉二人无言地对视,心中早已明了。沉香瑶池发难和为求药杀上三十三重天,仅仅是莽撞冲动,杨戬纵然恨铁不成钢,却是担心的成份居多。而现在误以为小玉已死,便折回来冲杀报复,全不考虑后果退路,分明是仍将儿女私情置于心头至高之处,其他的种种,母亲的期盼,父亲的等待,师友的爱护,在这一刻,统统是扔到了一边。
轻叹一声,嫦娥也没有说什么,这样,也算得上至情了吧,只是让三圣母,她情何以堪。不过看三圣母的样子,根本没想到这一点。也好啊,单纯一些,就不会受不伤害,如果再来一次沉香偕小玉归隐的事,只怕这三妹妹,真的活不下去了。
第八卷 残蕉鹿梦 第三章 寡思何痴愚
一名天兵来报,已将沉香围住,但无人敢上前拿下。杨戬颔首让他去了,终是下了决心。
“老四,你和哮天犬变成玉帝王母模样,待我与他动手时上前去阻止。”
老四愣了一愣:“二爷,变成玉帝和王母,这……”
杨戬冷声道:“无事,只要拿下沉香,解了天廷之危,陛下和娘娘不会见怪。”交待老四变为王母,却让哮天犬变成玉帝,带他到一边嘱咐了半晌,才放他与老四一块去了。
手一紧,三尖两刃枪冰冷的触感给了他莫名的安定,执枪大步行去,身后天兵如找到主心骨一般,不再无头苍蝇似地乱跑,不管是不是他的麾下,都渐渐聚拢来,大队人马向沉香围去。
沉香前次的伤也未收拾,衣衫染血,披头散发,状若疯虎,正持斧来回冲杀。
他以为小玉死了。
生无可恋。
满眼里只有可杀之人,没有想这样杀下去是为了什么,也没有想要找到谁报仇,只是杀、杀、杀!
玉宇仙境,祥云缭绕,他眼中看去却是漫天漫地的鲜红;闪避不及的天将,被利斧劈中的肉体,在他眼里也只是拦路的木桩。
杀向哪里,不知道,只是要杀,杀戮中泄尽这一腔的怨愤,泄尽那满腹失去爱侣的悲痛。
不知杀了多久,冲撞了几个来回,耳边传来喧呼之声,带着欣喜,面前不敢上前又不敢退去的天兵们忽然潮水般退后,布满血丝的眼睛已经模糊,是看错了么?他们的脸上,是喜色。
天兵推挤着让出一条通路,未见形容,先已威压全场。那一股凛冽,让他发热的头脑也稍稍冷却,没有看到是谁,心却如同明镜一般,是杨戬,他那司法天神的舅舅,来擒这犯法作乱的外甥来了。
散发覆着的面上闪过残酷嗜血的寒冷笑意,杀这么多人有什么用,心中的恨,也许只有这个人的血才能洗去。如果不行,就用自己的血,了结这场牵连无数的恩怨。
果然是他,还是这样高贵得不染纤尘,凡尘时的磨难没有留下半点痕迹,也还是那样带着居高临下的不屑与轻蔑。反执长枪,只露出三尖两刃枪熟悉而冰冷的锋刃,刺得自己眼中发痛,一步步极慢又极稳当,每一步都如踏上自己的心口,就这样在天兵让出的甬道逼近,终于到了身前。
地上还沾着血,杨戬一步步踏过,还听得见身边如释重负的叹息,是天兵们被沉香杀得狠了,怕了。面沉似水,因为沉香,倒也符合现在该有的表情。他不反对杀戮,却看不上沉香这样无目的无计划地莽打蛮冲,要报仇,也该冲我来。
枪握在手中,天兵环绕,眼前却只有少年愤恨的眼睛,和那一身杀气一身斗志。这是自己一直想从这外甥身上激发出的东西,如今果然出现了,而自己,却没有一点欢喜。
这杀上三十三重天的勇气,竟是为一个女子而发。
不曾想过,被擒了,失败之后,与心爱的女子同死,母亲,却依然在华山下囚居,更平添了丧子之痛。
只有一股血气之勇,要报仇,为那个因自己丧命的女孩。
到了今时今日,沉香,你的心中,依然是如此地分不出轻重么?
三尖两刃枪握在手中,竟有了汗水。从来只要一枪在手,天下任我纵横,今天却是从未有过的患得患失,忐忑不安。
已经安排下对付你的计策,出自我的谋划。
是为了王母的信任,也是为了救你。纵有仙丹无数,满天的兵将,你又能杀得几个?
怕你不上当。对天廷有威胁的人,只有一个下场。银河边那两颗小小的星辰;冥海中那具再无知觉的石像——他们或许是幸运的,天生的死物,不必再苦受折磨。而沉香,你失败的下场,只能是——万、劫、不、复!
到那时,我该怎么救你?不忍看你死,不忍三妹终其一生以泪洗面。不是不能护住你,带你杀出天廷又如何,傲视三界,谁堪与我一战?只是该置三妹于何地,还有你的外婆,我的母亲……
你会中计么?定计时就在想,背下了那五千本书,又经历了这么多事,你可还会如当年的天真?
散去全身功力,那就是人为刀俎的局面啊。沉香,你可会这样天真?
其实心里一直知道答案,否则也不会定下这样的计策。沉香,你会上当。
尽管不愿承认,却清楚地知道,刘沉香,我杨戬的外甥,瑶池上一句责问接不上就动斧闹事的莽少年,你仍是一个孩子。
现在你的心中,只怕没有更多的念头,只是想着打败我,打败我后该如何,该怎样杀出这天廷,怎样继续你救母的道路,你没有想过,你不会想过。
哮天犬和老四就要来了,动武只是下下之策。不知你什么时候才会懂得这一点。
枪横在手,估摸着老四和哮天犬也该准备好了,杨戬枪一摆,眼中闪过凌厉的光芒,对上了沉香燃着怒火的眼睛。在兵将们看来,大战一触即发。
枪尖已指向沉香身前,适时一声传呼:“陛下娘娘驾到。”
本就只使了三分劲道,一听到声音,杨戬无丝毫迟滞地收手。他面向兵将散开的方向,待那“玉帝”、“王母”缓缓踏阶而上,躬身行礼。
沉香叹口气,事情他都知道,只是内中曲折今日方知。看舅舅一身打扮,铠外罩袍,广袖逶迤,哪里是要动手的模样。按舅舅细密的心思,本不该有此疏漏,想必是朝上乍听自己真的冲杀了回来,气恼不定之余,还要配合老君在王母面前演戏,退下殿便殚思竭虑地思考对策,竟没顾得上这一身碍事的朝服。正好又碰上自己这个一脑门子仇恨怒气的外甥,根本没注意他这难得的破绽,乖乖坠入彀中。
“也算是自己这回没误了舅舅的事吧!”苦笑一下,沉香自我解嘲地想着。
哮天犬按杨戬定计,先声夺人,没立定就急喝道:“沉香,你难道不想救出你娘了吗?”沉香一惊,杨戬看在眼中,知道这孩子已逃不出他算计。
老四没得杨戬吩咐,不敢多话,只是使眼色,要哮天犬快些说。哮天犬却是得了杨戬的话,不像他这般沉不住气,走上几步,靠近沉香,让他冷静一回才又放缓语气,安抚似地道:“沉香,朕知道,如果不放出你娘,你一定会把朕的天廷搅得是鸡犬不宁。如果放了你娘,也显得我天廷软弱可欺!”
杨戬从老四和哮天犬现身,一直侧身在旁,冷眼旁观。方才的心思暂时抛之一旁,解决眼下沉香之事再说,这孩子好也罢,歹也罢,走到这一步,还能任他放弃不成。因此只是唇角微勾,带着莫测的笑意,打量沉香神色。哮天犬这一番话,也是他教的,沉香虽天真易欺,也不是傻子,无端端要赦人,任谁也不会信。这一软硬兼施,让沉香以为,天廷惧他三分,只是面子上下不来,后面的话,便会易信许多。
看沉香愣神的样子,想是这话奏效了,已有些猜测不定。哮天犬又踱了两步,老四连使眼色催他早说早了,哮天犬不高兴地暗地里骂一句,难道有机会摆威风,还得看四哥眼色。不过想到玉帝平时惧内的名声,不好发作,还装出畏惧之色,转来仍对沉香道:“沉香,难道你忘了吗,你走出刘家村,历经千辛万苦那是为了什么呀?”这也是杨戬事先教的。这一席话,总该让沉香想起自己的初衷来了吧。将警告老四不要多事的目光收回,仍投在沉香身上,那呆呆的模样,让杨戬看着就忍不住想叹气,这时候,他大概又忘了上天为小狐狸报仇的事。也太易受人左右了。不过也管不得那许多,只要他别忘掉自己母亲就好。
哮天犬趁热打铁,又道:“朕知道,你得到一身法力不容易,可天廷的威严也同样是不可侵犯的!你好好想一想,到底是你的法力重要呢,还是还是你们一家人的团聚重要呢,你想想吧。”
那时候,自己到底单纯,单纯得可笑。沉香默思,先前在殿上也是,王母将天条与三界祸福联系,自己便傻傻地跟着她的思路走。舅舅定这条计策,没准便是看中自己这一点,三绕两绕,自己也没弄明白法救母和放弃法力究竟有什么关系,就考虑起是放弃法力还是继续斗下去了。
也没有什么太多考虑的,当年修炼,也就是为了救出母亲,如今若能救出母亲,放弃法力虽然不舍,但也不是什么不能为之事。他担心的是天廷的反悔,更只在这一点上反复追问不休。在得到“玉帝”的保证后,他信以为真,更自以为得计地提出:“除非你写下敕免书!”
是啊,三界之主,当着众人面亲口保证,又写下赦免书,哪有反悔的道理?当时的他,以为思虑得已极为周详了。可是,他就没有想到,当面写下白字黑字又如何?一纸空文,如何能约束得住人心的变化!
难怪舅舅在一旁总是显出轻蔑之意,那抿唇轻笑的神色,分明是在笑他天真轻信,乖乖地把自己放在任人鱼肉的位置。自己那时的内心挣扎,听得哮天犬报数时的情急呼喝,在舅舅眼里,真正是笑话一个吧。
舅舅是信奉力量的,无论什么情况,他都要把形势掌控在自己手中。不管是当年修炼,凭一身本领,在玉帝诏书上写下“听调不听宣”甩袖而去,还是做司法天神的这八百年牢牢掌住权势,他知道只有自身强横,才能有决定自身命运的机会。但是这样想也这样做着的舅舅,却将性命生生送到开天神斧之下,不作反抗,落到由人摆布的田地——舅舅的心中,有没有过不甘,有没有过怨恨?
所以现在的自己,已经不会再犯当年的错误。要保护我想保护的人,只有强大,更加强大。玉帝和王母,从宝莲灯透露的秘密看来,已是没有希望扳倒了。但若自己有舅舅当年傲视三界的本领,出阵后就有能力帮舅舅治伤调理。那时旁人纵有疑问,也不敢多问些什么,玉帝更不会多事树敌,最多含混过去罢了。只是现在还不够,不够,我要做的更好……
沉香想着自己的心事,冷不防被一声大喝惊醒,那是当年的自己散去法力,情不自禁发出的一声高呼。
幼稚的自己,幼稚的举动,看到“玉帝”扯去赦免书时,竟还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直到哮天犬和老四变回原来模样,肆无忌惮地嘲笑他的无知与轻信时,他才恍然大悟,气急之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杨戬松了口气,放下一层心事,恼他仍是无知的情绪又冒了上来。一声冷哼,他慢慢踱了过去,神色间全是讥诮:“连你娘为什么被压在华山下都弄不清楚,还企图救出你娘,别做梦了!”
这时候,他才捶地大悔,可是已经迟了,那把小斧已重逾千斤,连抬起也是费力。悔恨中全没注意到舅舅的话,没有去想一想,再想一想……
第八卷 残蕉鹿梦 第四章 步虚覆宝钵
“陛下和娘娘驾到!”
星官嘹亮的通报声响起,众仙拥着玉帝王母从凌霄殿方向驾云而来。杨戬迎上几步,施礼禀道:“启奏陛下,启奏娘娘,沉香已经拿下了。”
辇驾来到近前,玉帝神色如常,王母的脸上,却是极明显的厌恶之色。见沉香依然在伏地大呼着:“娘,我为什么这么笨呐!”她更是面如严霜,厉声下令道:“杨戬,还不给本宫杀了沉香!”
“遵旨!”
三尖两刃枪在霞光瑞采里划了个半弧,挟了雷霆万钧之势斩落,却在将要触及沉香的咽喉时陡然顿住。这一枪,不出手不成,但又如何真正能剌下去?杨戬面无表情地看着伏在地上的孩子,暗自叹息一声。沉香,想不到八百年的苦心经营,费尽心机赢来的一点信任,今日,终于要因你要尽数付诸东流了。
王母凝视着他的枪尖,声音和枪刃一样冰冷尖锐:“你在等什么?”
早就拟好的理由,自前司法天神的口里缓缓奏上:“启禀陛下,启禀娘娘,说什么沉香和小神也有血缘之亲,小神……”
“不要忘了你的身份!”王母厉声道,“杀了沉香,马上便能坐回你司法天神的位置上!”
“娘娘……”
“这样才能看出你对天廷的忠心!”
众仙静穆无声,静看着王母的咄咄逼人。这一枪只要下去,便能赢得他目前最需要的权柄。但是,牺牲这孩子?杨戬无声地苦笑,若能狠下心牺牲这个孩子,二十年前的刘家村,一切,就都告一段落了。
僵持了片刻,玉帝缓步上前,淡淡地开了口:“算了,什么忠心不忠心的?除了六亲不认,我什么也看不出来。我瞧司法天神这个位置,还是换个人做吧!”
收枪后退,虽明知这一退后,便是给自己的前路多添上无数艰难险阻,但是,却已别无选择。
“多谢陛下!”
但这仍不够,自己不出手,任何一名天将,手起刀落,轻易便能取了这孩子的性命。杨戬暗看向人群里的太上老君,老君微皱了眉头,似对他刚才的决定有所不满。但是,他现在已顾不了太多了。
“启禀陛下娘娘,沉香偷吃了太上老君的仙丹。”他沉声禀道,“倒不如将沉香交给太上老君,投入八卦炉中炼丹!”
玉帝咦了一声,王母却是脸色大变,凌厉之至的目光投将过来。杨戬恍如未觉,神色恭敬得找不出分毫不妥。反倒是退在人后的太上老君身形大震,万没想到他竟公然提出这个匪夷所思的办法来。
救,还是不救?
火光电石之间,道祖心中,闪过无数念头。但灯中的那个世界,终还占据了他全部的心神。低咳一声,再也顾不得其他,道祖急步上前,叫道:“唉呀,多亏二郎神提醒,恳请陛下和娘娘,还是把沉香交给老道吧——说不定,还能将他体内的仙丹再炼回来呢!”
玉帝看看道祖,又看看杨戬。事情,似乎有些意味了,这两人,何时如此默契起来?略带些嘲笑地扫了王母一眼,他佯作惊异地问道:“我说老君,你不会再炼个火眼金睛出来吧?”
老君连连摇头,道:“不会,当然不会!那孙悟空是天生的石猴,当然炼不化,可是沉香却是肉体凡胎,进了八卦炉,不要一个时辰,连骨头都找不到了。”心中却暗骂一声杨戬,知道玉帝突然提到孙悟空的旧事,必是起了疑窦,借机警告。
玉帝微笑,说道:“这样,就最好不过了。”目视王母,又道,“那就依了老君所言?”
兜率虽然一直争权夺势,是王母最想打压的对象。但无庸否认,数千年来,能在天廷屹立不倒,它的势力也足以在一些事务处理上,逼王母作出些让步,何况玉帝已开口表示了赞成?她大概猜出了玉帝的想法——
这样有趣的一场游戏,如果随了沉香的死就此结束,岂不是太过可惜了?他在好奇游戏下一步的发展,尤其是好奇,她王母一心倚重的权臣,怎么会和兜率走到了一起?
她也只是他棋盘上的一枚棋子,只要大局没有失控,她断不敢打扰他的好奇心。
恨恨地瞪了老君一眼,王母极不情愿地允了下来:“好吧。”老君轻轻一笑,应声道:“谢谢陛下,谢谢娘娘!”拂尘轻扬,早有会意的门人抢上前来,抬起沉香。老君更不停留,施礼告退,带着一干门人径返离恨天而去。
杨戬目视沉香被架起带走,轻嘘了口气。但是,事情远没有完结,老君的身影刚消失在祥云霭彩间,王母的目光扫了过来,阴沉里带着冷嘲,似是下了什么重大的决心。
玉帝正准备离开,王母伸手拦下他,轻声道:“陛下,本宫还有一件事,只有杨戬才能办得妥贴,让本宫满意,更让陛下满意!”
转身面对着杨戬,王母缓缓地从袖里取出一只玲珑金钵来,宝气闪烁,刻满了诡异的符纹密咒。
“二郎神,本宫要赐你一件宝贝。”
玉帝长眉微轩,眼神忽然便兴奋了起来。王母炫耀似地向他点了点头,神色变得极为和霭,但落在众人眼中,却是说不出的阴森可怖。就见她笑吟吟地上前几步,拉起杨戬手掌,将金钵塞将过去,轻声道:“司法天神,这叫乾坤钵,是本宫压箱底的宝物,妙用无穷,今日便传给你了!”
顿了一顿,眼角余光扫过侍立的群仙天将,口唇微启,却听不见声音。半晌,又道,“记下了吗?你只需诵出这半截法诀,倾钵向下,便可将华山牢牢罩住。以后莫说是你,便是本宫,也再无法踏入其中半步!”众人知道,想是怕人多耳杂,王母用传心术教授了杨戬发动法器的口诀。沉香琢磨着她话中的意思,心念一动:“半截口诀?难道和囚室光柱的那个法咒有关?”
杨戬五指微屈,紧紧握住这冰冷的钵身,不动声色地按捺住狂喜的心情。王母刚一开口,他便立刻发现这半截口诀,竟与三妹囚室光柱的法咒相合得天衣无缝——当年果然没有猜错,这两截相合成完整的法诀,正是发动法器的咒语。只要发动后强行毁去钵体,救出三妹的最大难题,便可迎刃而解——
但是,为什么会是这个时候,王母会将最后的底牌,全无预料地交了出来?狂喜之心淡去,杨戬暗自懔然:“方才处置沉香之时,自己当杀不杀,与老君的一唱一和,王母眼里的怨毒与怀疑何等明显?这种情形之下,她为何要将暗伏的后着交由自己去办?”
心中快速推算着各种可能,他的神色却越加恭敬,应道:“是,娘娘圣明,小神谨遵懿旨!”
王母掩口而笑,只笑得身子乱颤。玉帝极有耐心地站在一边,看看杨戬,又看看杨戬手里的乾坤钵,宛如看到了什么精彩的大戏的上演。就见王母款款款而行,绕着杨戬转了一圈,扬袖在他脸庞上拂过,慵散地说道:“司法天神说起话来,一向是这般的中听动人,听得本宫打骨子里舒坦出来。记住呀,本宫很喜欢听的,很想永远听下去呢!所以你可千万要保重好你自己的身子,神仙只意味着长生,却不代表不会死……”
她几百年来一直庄重矜持,一言一行都自有母仪三界的威严。此时突然现出这种似颦似嗔的娇媚神态来,杨戬自是一愣,四下的众仙,也无不为之讶然。王母却恍如不觉,又凑近了些,拢起长袖,纤纤素指轻按在杨戬黑氅披肩之上,语气较平素多了些亲切,却也多了些格外的阴寒——
“杨戬,以前本宫以为,自己是三界中最了解你的人,但是现在,本宫却对自己产生了极大的怀疑。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若说还留恋着血缘之亲吧,可你却骗得外甥散尽法力,任人鱼肉。可若说你只为天条威严着想,本宫却也难以相信。方才只需轻轻一枪,你就能为天廷除去一切后患——”
声音转低,几近耳语,“可是你却宁愿启我疑窦,犯我大忌,和老君那个老混账狼狈为奸,说什么也不肯将你的外甥毙于当场!”
说罢,看了乾坤钵一眼,笑意在王母嘴角漾扩开来,充满了喜悦和得色,她将整个身子都倚近了杨戬,似仍在附耳低语,却一点声音都没有了。沉香被她的诡密反常压得心神不安,也靠近了去听,旋即失望地摇了摇头,王母再度用上了传心术,他什么也听不见。
半晌,想是传完话了,纤指从杨戬肩上移开,向上轻轻按在他的唇边,王母自己,却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笑声起始欣喜,然后便渐渐疯魔,敛去了所有的情感。待到嘎然而止的一蓦间,她眼里剩下的只有冷漠与恶毒,象煞了灯中那个无情的死物婴儿。
神态又转为庄严,缓步退回到玉帝身边,王母没再用传心术,开口冷冷地说道:“为了你自己——司法天神,今夜子时前,你去发动此钵,永远禁锢华山!逾期的话,本宫马上就将你打入万劫不复之地,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践踏天条的人,尤其是你这样知法犯法的司法之人!”
杨戬神色如常,深深地躬下身去,只有持钵的右手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白了。王母却回过头,向玉帝说道:“陛下,以本宫看来,杨戬虽有过失,但屡立大功,如今更亲自压钵华山,以为大义灭亲的典范。如此公正不阿,司法天神之职,除他还能有何人胜任?”
玉帝赞许地轻笑着,似对她刚才的举动满意无比,柔声答道:“连乾坤钵这样的重宝,娘娘都赐给了二郎神,朕岂会再有其他的异议呢?”携了她的手,朗声传谕,“从即日起杨戬官复原职,赐还真君神殿。为此事牵连下狱的人等,也一并赦免,各回本司。”万岁山呼声里,两人登上龙辇凤仪,驾返瑶池,诸仙鱼贯相随,纷纷离开。
杨戬站在南天门外的参天玉柱边,天风漾起他身后的龙纹玄氅,孤零零地说不出的失落。众仙早已散得尽了,鄙夷的目光却散不去。骗得亲外甥自散法力,步上死路,三界之中,还有比这更无情无义的行径么?这样想着,嘴角勾出几分自嘲的苦笑。
他低头看向乾坤钵,神色黯色。云卷云舒,时间慢慢流逝了去,他动也不动,安静得令人心悸。
许久许久,才驾起云头,向华山而去。却是行得极慢,似不堪重负一般。三圣母只当他因骗了沉香而难过,轻叹一声,沉香却觉不对。那些仙丹大多融入了自己血肉之中,尚未转化,散去的法力,只是九牛一毛。舅舅下决心骗自己散去法力,所倚仗的也正在于此的呀!旋即释然:“王母说了,乾坤钵罩下,便是舅舅也不能接近华山一步,想必是舍不得娘一人困在山里寂寞吧?”
不一会儿,苍郁峻拔的山势迎面而来,华山已到。杨戬并不急着发动咒语罩山,降了云头,落在一处山坳,三圣母咦了一声,认得那是自己敕封的圣母庙旧址。
旧址早荒废了去,只余了残垣断壁,折梁破案。杨戬穿行其中,若有所思。半晌,在一块残壁前停下脚步,伸手拂去积尘,现出斑剥的碑文来。三圣母镇守华山时,对百姓们照顾得颇为周到,还愿感恩的石碑,嵌满了大殿的墙壁。那时,每逢哥哥来华山小住,杨莲便会拉他去看新添的碑文,兴高采烈地讲述着来历。
纤手皓如脂玉,婉约的声音,叽叽喳喳地一刻也不肯停。三妹总是爱挽着他臂膀,赖在他边,吐气如兰,浑不怕哮天犬和一干鬼判鬼吏的掩口窃笑。
可惜那个时候,来华山的次数屈指可数。总想着,有朝一日,母亲回来了,一家人真正地团聚。再不管什么天廷,筑几间小屋,砍薪种田,就象多年前的那样……为什么竟没想过呢,那样的幸福,他如何拥有得起。又如何,有这个可能去拥有呢?
三妹,早知如此,二哥真该每天都留在华山,好好守着你,看尽你所有的颦笑和娇嗔……
心中忽然大痛起来,杨戬合上双目,一霎之间,疲惫无力的感觉,压得他几乎窒息。
三圣母看看碑石,又看看哥哥,隐约猜出他在想些什么。她不禁轻轻上前,象以前那样偎到二哥身边,感受着他冰冷铠甲下熟悉的温暖,沉稳的心跳。愧疚里夹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害怕,让她不愿时光再向前逝去一分。“不要再为我付出了,二哥,我宁愿在山下再被压二十年,也不要你这么苦着自己,莲儿不配的……”泪水洒在铠甲上,晶莹剔透,却更增了几分冷意。
也不知站了多久,宿鸟归林,山色渐渐昏暗了去,杨戬才蓦然惊觉,轻叹一声,留恋地看了眼四周废墟,回身向山下囚洞行去。
“原来发动乾坤钵之前,二哥还进来看过我……”三圣母看着杨戬飞上石台,俯身凝望沉睡中的自己,忍不住哽咽起来,“为什么睡得那么沉,直到乾坤钵压下时才被惊醒。我都没能再看他一眼,我……我……”她有些语无伦次起来,但人人都明白她想说的是什么。错过这次,她再见到哥哥时,就是在龙八的婚礼上了。想到那时的情形,每个人的心,都重重地剌痛了一下。
杨戬抬手,似想唤醒妹妹,却又忍了下来,许久许久,手轻轻落下,抚着她的面颊,将几缕垂在额上的乱发理好,目光只盯着妹妹看,有怜惜,有宠爱,慢慢地,变成越来越浓的不舍与感伤。
“莲儿,二哥以后,怕是再也见不到你了。答应二哥,一定要好好照顾你自己,千万别再这么任性。沉香还只是个孩子,你要尽母亲的责任,好好教他,关心他……是二哥对不起你,害得你母子分离了二十多年。只可惜,除了这条命,二哥就再没什么可以赔给你了。”
低语声回荡在死寂的囚洞里,凄怆如雪。三圣母暗暗垂泪,只想:“为什么要这么说,二哥,为什么你会这么说,你……沉香伤你的事,你早有预料了是不是?可是,就算是现在,这一切还是能避免的啊!四公主活着,她能证明你的苦心,你为什么不等沉香法力恢复之后,揭开真相,和沉香合作,而非要设计出那样一个惨烈的局来?”
轻叹声中,杨戬终于离开了囚室。外面,天已全黑,璀灿的群星在天幕上闪烁着,月色如纱,披笼在迷离的山峦之上,如幻如烟。
身形冲天而起,玄氅直欲融入那浩瀚的黝黑天宇里去。银铠上流转的,是比星月更清冷绝望的微光。司法天神手中的乾坤钵飞出,凌虚疾旋,他深深地,最后看了一眼华山,再不犹豫,王母传下的法咒吟出,忽然之间,身上光华烁出,化作缭绕的氤雾,注入乾坤钵中。乾坤钵陡然涨开,七彩光华冲出,与氤雾交融成一体,转成夺目的殷红,宛如燃烧一般。与此同时,钵身幻出一重虚影,收缩成朱果大小,射向杨戬神目,生硬硬融入他体内。
轰地一声,震动千里,钵口反倾向下,光华流水般倒泻,整个华山,所有的鸟兽鱼虫,泉瀑草木,都于刹那之间,凝结不动,状如死物。
杨戬半降下云头,在山侧停住,再难向前半分。他伸手前按,光华宛如实质,按之不入,纹丝不动。他黯然一笑,手上法力潜送,脸色忽然苍白,闷哼出声。
镜外哪吒失声道:“好厉害的法器!连杨戬大哥都不能强行闯入。”近来鲜有开口的百花却自摇头:“真君这次却是太过草率了。他就不能想个计谋,先拖延下去?他这一发动乾坤钵,为沉香平添了多少麻烦?终也害苦了他自己。”
王母的谕旨虽然严厉,但杨戬手上也有她的底牌,何以甘愿布下如此重大的障碍?疑问压在心头,看着杨戬穿行在漆黑夜空里的身影,一时人人都沉默了下去。
第八卷 残蕉鹿梦 第五章 法诀重逆冲
回到真君神殿,一切都恢复了原状。杨戬环顾着阴穆的殿宇,静听哮天犬将林林总总的情况逐一汇报。猴子被关在羁押重囚的刑室,估计少不了要受些重大的折磨。小玉被哮天犬悄然送入了密室,情形虽未恶化,但也没好转多少,正由龙四公主照料着。杨戬点了点头,令他先退下,自己转身去了密室。
杨戬推门而入,小玉第一眼,就看见自己躺在密室的榻上,脸色苍白,呼吸微弱。不愿去想的疑问又浮上心头,她拼命回溯往事,想不起什么,只是无由的恐慌。恐慌之中,却又混杂了奇怪的亲切感觉。
龙四公主的声音从鼎里传出来:“二郎神,恭喜你官复原职!”杨戬微微一笑,知道她已逼着哮天犬说了事情经过,便不再多说,只问道:“她一直没有醒过吗?”四公主答道:“没有。”声音转为担忧,“小玉不会有事吧,你再想一想办法?”
杨戬坐到榻边,怜惜地看着这个爱得辛苦的女孩,轻叹道:“她在瑶池时便受了重伤,幸好沉香在她体内留了一道真气。被丁香击伤后,哮天犬又及时找到我,我配合那道真气护住了她的心脉,否则她早就伤重不治了。”按上她手腕察看情况,又道,“但丁香那一拳实在太重了,足以震碎她的五脏六腑。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用我的真气来助她运用万年法力,激发她体内潜能,让服下的宝莲灯芯真正为她所用。”
四公主道:“要不你去找太上老君想想办法,向他讨一颗还魂丹试试?”杨戬摇头道:“哪有什么还魂丹?沉香杀上三十三重天拿到的,不过就是一撮香灰而已,他还傻乎乎地拿回去救人。而且小玉的情形也不能再拖,过了今夜,脏腑衰竭坏死,便是上古大神也救不回她了。”
四公主犹豫了一下,说道:“再没有别的法子了吗?万年法力,一个驾御不好,只怕救不回她,连你都会有危险……”
杨戬示意她不必再劝,叹道:“丁香出手伤她,我难辞其究。所谓自作自受,莫过于此,我总不能看着这小狐狸死在眼前。”上次割血熬油时,他封闭了小玉大部分真气,现在正好派上用场。小心托起她的身子,微微合上双目,法力从她背心渡入。他先催动一分裹住以前设下的封印,剩余的九分法力,尽数灌入小玉周身,护住她重要的穴位脏腑。
鼎里金烟逸出,四公主紧张万分地探出身子观看。小玉半倚在杨戬怀中的身子,竟似变得渐渐透明起来,未被衣物掩住的肌肤之下,血管经络清晰可变。银芒如游龙般循经四下游走,所过之处,肌肤里外,都泛出淡淡的银辉来。
小玉屏着了呼吸。为什么,为什么这一切我都不记得,难道和四公主一样,难道我也失去了一段不该失去的记忆?头渐渐有些疼,零乱的印象闪过,却看不清楚。沉香扶住她瘫软的身子,惊声询问:‘小玉,你怎么了?‘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一根稻草,小玉搂住他的身子,低语:‘我,我也忘了,我也忘了……‘
汗水从杨戬额上涔涔而下,他虽然法力高深,但小玉的真气直接来源于宝莲灯芯,上古神器岂是那么好控制的?何况小玉现在的情形,绝受不得丝毫的震荡。他将神识潜入小狐狸体内,细心默察一遍,确认再无遗漏后,裹在封印边的法力强嵌入内,将禁锢了的灯芯真气接引出来。
便见金光潮水般扩散周身,被杨戬灌入的银芒强行阻住,分毫冲击不到小玉虚弱的经络。金银两色交错飞舞,在透明的如雪肌肤下反复纠缠,好看之至。但两色每交错分合一次,杨戬的脸色便苍白上一分。又僵持了片刻,他蓦地张口,鲜血如箭一般地疾喷在榻上。
小玉呀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用力,在沉香的臂上抓出深深的血痕。沉香抱紧了她,轻声安慰:“舅舅一定会救回你……没事,没事的,你们两人都没有事。你在我身边,舅舅……舅舅在家里……”三圣母忍泪向镜外问道:“四公主,我二哥他……”
龙四幽幽地道:“真君将法力全部渡在小玉体内,自己却被接引出来的真气震动了内腑,不过没什么大碍,将养几日便恢复了过来。”看向小玉,欲言又止。这个单纯的女孩,那些往事,就在在她眼前上演了。她会象自己一样想起来么?想起来后,她又如何去承受得那样巨大的冲击……
金光终于慢慢安静下来,顺从地在银芒引导下溶入经络,依次流注过奇经八脉。小玉的肤色随着每一次流注变得愈加温润,透明的质感渐渐淡去,如白玉般地闪烁着眩美的异色。杨戬不敢立刻收回法力,慢慢助她引导真气,过十二玄关,循经下引运转周天。但刚到神阙附近,原本极为驯服的真气忽如脱缰野马一般,蓦然掉头向上,生生要逆冲回胸口绛宫之内!
普天下的道术虽千奇百怪,但无外乎引入灵气,转化成自身真元,由督而任,滋补丹气,继而还虚合道,铸成元神。女子练形,绛宫是为丹气汇集之所,最为重要不过。何况小玉此时内腑破碎,全仗杨戬法力护持,引导真气循着诸经固本培元,慢慢修补恢复。若逆冲震动绛宫,雪上加霜,只怕她当场便要爆体身亡,再无收救。
再顾不得自己,全部神识潜入这小狐狸体内,毕生修为在神识牵引之下,强生挡住小玉真气的逆冲之势。时间慢慢过去,就见杨戬脸色越来越白,低哼一声,又是一口血喷将出来。
众人不知情况有变,四公主当时在场,事后问起,杨戬也只淡淡地揭了过去,一字未提起此中的凶险。但此时对抗着这万年的法力,又不能让小玉的经络受到分毫震荡,每次真气相撞的巨大冲击,他都是强行转移到了自己身上。他此举等于是面对一个法力不逊于己的平生大敌,却只守不攻,甚至要硬受对方掌力,修为再精湛深厚,一个不慎,就是与小玉同归与尽的局面。
真气逆冲之势已无法逆转,杨戬唯有强抗着缓和来势,一边将冲击移向自己身上,一边慢慢拓开小玉体内经络的宽度,好让万年法力顺利通过。好不容易导入绛宫,法力却一分为二,一支循了手少阴心经直撞向神门要穴,炙热如烈火,一支向下径冲足少阴肾经,清冷如冰水。杨戬勉强拦截下来,心头蓦地一震,顿时明白了这诡异情形的真正由来。
劈天神掌!
利用灯芯的真气修复腑肺,虽然于他有损,却并无大碍,调息数日便可恢复。可他万没有想到的是,小玉虽然昏迷不醒,但这些年日以继夜地苦修劈天神掌法诀,体内真气的流转竟是已形成惯性,本能地便要按原来路线运行。而劈天神掌的奇异之处,正在于借助于真气逆冲,以震荡力拓开经络宽度,第一次的过程霸道凶险无比,成败之间生死立判。杨戬解开她真气封印,又用自己毕行修为助她导引,竟是无意之中,使她步上了劈天神掌的这一道最重要修行关口!
法力如水,经络如河岸。小河容量有限,固然可以借水势变宽成长,若滔天大水倏忽涌入,势必落个堤毁人亡的下场。水势已不可除,只有令河床宽广,水势也自然能平和安静,有百利而无一害。杨戬虽不知道劈天神掌的修练法要,但他数千年阅历何等丰富,火光电石的刹那之间,已找到了最稳妥的解决之道。
此时已成骑虎之势,他深吸口气,法力拦在小玉真气之前,先强行抗住,再小心地撑开小玉狭隘的经络,改造成能荷担万年法力的合适宽度。慢慢退后,又复拦下,法力经过处肌肤微微凸起,如蜿蜒的小路,缓慢之至地向前延伸。小玉的脸色,却红润了起来,非但没有通关过穴时必然的痛苦反应,甚至先前因伤势而来的虚弱,都似减轻了许多。
小玉身子颤抖,将头伏在沉香怀里,脑子里一遍混乱。别人不明白,她自己又岂会看不出?劈天神掌,原来自己就是这么步上了修练劈天神掌的康庄坦途?本该自己来承受的风险艰难,竟都是转移到了这个人的身上——
沉香惊道:“小玉,你怎么了?啊?”她哽咽着道:“他不但在救我,还在……还在……我昏迷里控制不住真气的走向,他逼不得已,竟是甘冒奇险,助我去强练神掌心法……”语不成声,却不敢抬头,不敢再看眼前的情形,更没有勇气,去追问起已发生的那些往事。自己清醒之后,仍是留在这间密室里吗?那时的自己,会用什么态度,来面对这个深深憎恨过的男子?
镜里镜外人人失色,四公主又落下泪来。她当时是在场的,早该想到其中的危险,可他却从不肯多说。积雷山如此,这一次如此,昆仑一战前,最后一次在密室见到他时,他还是如此……
一条手少阴心经,竟是费去了小半个时辰。待冲到最末的“少冲”穴时,杨戬眼前一黑,耗力过巨之下,险些便晕了过去。他合上双眼不敢睁开,神识移到足少阴肾经处如法炮制。经络缓慢拓宽,雍塞的真气循经而行,但每进一步,冲撞之力传递过来,都震得他内腑一阵大悸。
足少阴肾经后,向下移到足少阳胆经,每条经络的改造完成,都不知要费去多少时间心力。待到最后的足太阴脾经顺利通过之后,杨戬已坐不稳身子,半靠在榻边的墙壁之上,勉强扶着小玉,却是双手不住颤抖,再没有余力将她放到榻上。
四公主从鼎里出来,助他放小玉平躺下去。杨戬连和她说话都来不及,自顾倚在墙上运气调养。真气普一提起,便是一阵旋晕,有如直坠入万丈深渊,空荡荡地难受到了极点。他竭力维持着清醒,返神内视,脏腑灼痛之余,周身也痹麻酸软,竟比几千年来任何一场酣战都更加的疲惫不堪。
他暗叹一声,知道这短短的一昼夜,几乎便殚尽了自己毕生的心力。诱老君入彀的阴谋阳谋,在王母面前的假戏真作,暗算猴子,算计外甥,无论是愿与不愿,却都一样的别无选择。
小玉的情形,更大出他的意料之外。或许冥冥天道之中,真有报应这么一回事的存在?利用丁香捉住这小狐狸熬血炼油,末了却作茧自负,逼得他不得不出手救人,甚至在救人时将自己逼上绝地,只得不顾一切地助她练成劈天神掌的内功心法。
勉强平复思绪,他凝神调治内息,天亮后还要去赴朝会,那是万万不能耽误的要事。众人紧盯着他的脸色看,心中都七上八下地极为担心。
也不知过了多久,晨曦从密室的门隙隐约透入,才见他缓缓收功,睁开眼坐正了身子。四公主惶急不安地在守在他身边,此时一阵欢喜,叫出声来:“二郎神,你没事了吧?”
杨戬微微一愣,移目看了她一眼,皱眉道:“怎么还没回鼎中去?你毕竟被我的神目重创过,若离开定魂鼎时间过久,势必会有极大的损伤……”话未说完,手掩在胸铠之上,低声呛咳不止。
四公主不敢惹他着急,乖乖地化成轻烟逸回鼎里,怯生生地又问道:“你别急,我没关系的。可你吐了不少血,是被小玉体内的法力震伤了?”
不想她陪着担心,杨戬只淡淡地道:“她伤得比我想象更重,我耗力过甚,震动了内腑,已经没事了。”站起身来,探了探小玉的脉息,满意地笑了一笑。小狐狸虽未醒,但内腑生机已复,性命是再无危险了。
放下心来,他向四公主道:“我才回天廷,事多且杂,不能总留在这里。也不知她何时能醒,麻烦你多费些心了。”四公主在鼎里爽快地应了下来:‘放心吧,我会帮你照顾好她的。‘
杨戬整束好冠氅,转身出门去赴朝会,没有看见榻上小玉的睫毛微微颤动,人似要醒了。三圣母游魂似的跟着杨戬的步伐,小玉想留下看看发生何事,却也身不由已地随着杨戬离去。
第八卷 残蕉鹿梦 第六章 缘尽剩诋讦
“李靖削去兵权,先留在凌霄殿听用,哪吒一而再,再而三地帮助沉香,本该就地处斩,但念其营救百花仙子有功,免去死罪,罚面壁五千年,任何人不必求情!”
凌霄殿上,司法天神站在朝班最醒目的位置上,黑氅银冠,威仪如故,正恭敬地聆听着王母的训谕。诸仙看向他的目光,又象从前一样,畏惧里有着轻贱,轻贱中却混杂着害怕。看不起他的为人,却本能地惧怕他的权柄,更何况,在他被赦去旧罪,官复原职的第一天里,王母便表现出对他超乎寻常的信任与满意。
亲手发动王母的法器,将妹妹永远地禁锢了起来,那是何等的铁石心肠?无论缘于忠心还是缘于谀阿,王母对这样的一个臣子,还能有什么不放心的?
但对李靖等人的处置,还是让朝班中炸出嗡嗡的议论之声。素与李靖交好,又与他一并解救百花仙子的太白金星,抢先出列,施礼奏道:“陛下,娘娘,积雷山牛魔王父子伙同五大圣作乱一事尚未了解,若不及时铲处,怕会越闹越大,值此用人之际……”
太白金星是天廷中著名的不倒翁,一向唯唯否否,圆滑周到,与西天佛门又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王母虽说过任何人不得求情,却也不能因此便降罪于他,当下只打断了他的话头,道:“铲除牛魔王一事,有二郎神一人就够了。”看了玉帝一眼,玉帝会意,便也开口说道:“好了,就按娘娘说的去办吧。”
太白金星听出了王母言下的不满,手持拂尘,低头退了回原位。又议了一番事,尽数是王母与司法天神一言以决。在众仙如履薄冰的惶恐神色里,司法天神重掌大权后参与的首次朝会,终于到了散朝的时候。
躬送着玉帝和王母跨鹤而去的庄严身影,杨戬的目光初次捎带了欣慰满意之色。紧要关头,终于获得了中枢的全部信任,将领军之权、司法之权揽于一身。至于为了这信任所付出的代价,他已不想理会。
三圣母离他极近,听二哥轻笑一声,笑声中带着淡淡的倦意。仿佛一切早就置之度外,又似一切都已注定了结局。心头一惊,二哥却已背转过身,向着殿口行去,没走两步,一个清脆悦耳、却也冰冷无情的女音阻住了他的步伐:‘杨戬,你现在满意了?‘
杨戬全身一震,眼神却不似往日听到这等斥责的伤痛黯然,而是凝成一种奇异的冷静。他缓缓转身,几乎是温柔的凝视着月宫仙子,说出的话却斩钉截铁:‘杨戬所做一切都是顺天而行,没什么满意不满意的。‘
眼看着好友之子惨死炼丹炉里,哪吒被判重罚,三圣母永无出头之望,嫦娥只觉胸口堵的发闷,如今面对这个侧影如画中人的‘罪魁祸首‘,满腔怒火再也压制不住,一古脑的倾泻而出:“是吗?恭喜你,你终于逼死了自己的亲外甥,为了天庭除了一大害!从此以后你就睡得安稳了,不会做噩梦了,良心上也不会过不去——恭喜你,以后谁都会怕你了!”
杨戬却仿佛一点也没注意她在说什么,只是专心的听着,听着佳人清脆如莺的声音。这声音曾温柔的呼唤着另一个名字,应答的却是自己,曾经低吟和歌,伴奏的也是自己。而很快,这些就要逝去,便如每晚徒劳守侯的月光一般,终于缘灭于斯。
他望着嫦娥快步离去,突然微笑了起来,微笑着对哮天犬说:‘走,看看沉香在老君的炼丹炉炼化了没有。‘正微笑着,鲜血从嘴角渗了出来。他蓦地紧抿住唇,抿住自嘲的笑,但越抿,唇色便如涂朱般越是鲜艳。
三圣母紧跟着他,不住打量二哥的神情。自从压下乾坤钵后,二哥就好象有哪里不对,难道是一直微蹙的眉宇却舒展了开来?难道是一向深湛的眼光却清澈了起来?依旧是一身神铠,黑氅当风,没有变啊,可为什么心底会生起一股恐惧之意,仿佛眼前的二哥会随时消逝,消失在空中,再也无法碰触的到?
兜率宫里,炉火通明,老君正襟危坐,微掀眼帘看了司法天神一眼,略带了些得意之色。他向炼丹炉方向一示意,又复合上了双目。
“老君。”无视宫中仙童们的恭敬施礼,杨戬在老君法座前止住脚步,开口便是语带双关:“沉香炼化了没有?此事宜急不宜缓。”
“应该已经炼成飞灰了吧,仙丹是没指望炼回来了。老道回头便将这些飞灰清理出去,免得占了我炉鼎里的空位。”
老君的话,杂在炼丹炉劈啪的柴木炸裂声里,悠远飘渺。沉香一阵恍惚,只觉得这话很是耳熟。他想了想才记起,放自己回人间时,老君也说过类似的比喻,既示意要放自己离开,也隐喻他的法力还能重新找回。
杨戬看向哮天犬,狗儿会意,低叫一声:“天地无极,万里追踪!”施术在丹房里一阵搜寻。他循味而行,险些直直撞上了烧红了的丹鼎。但味入鼻里,却放了心,向主人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道:“没事,很好。”
气味犹从鼎里传来,看来定象当年炼化猴子那般动了手脚。杨戬放下一重心思,踱了两步,忽道:“老君终日练丹,却不知丹药的效用,究竟以何为本?”
老君淡然道:“无极而太极,太极分阴阳,阴阳而四象,四象而五行。丹道以后天逆先天,无极为本,五行为用。水火金木土,是为机括。发诸机括,守诸浑沌,非相非非相,化生万物而不昧性灵,如是可谓丹药效用之本矣。”
老君是看出自己的意思了,才解说得这般详细。只不知丹鼎里那个孩子有没有在听,又能不能听得懂其中的隐意?杨戬暗自沉吟,索性再点明一层,又道:“老君这一席话,教人受益良多。可惜普天之下,服用灵丹者虽多,知其妙用根本者却如凤毛麟角,千万年难得一遇,当真可惜得紧!”
老君道:“那也没什么可惜的。丹药是死,人却是活的,若只靠吞这些死物,使能契合道妙,那么老道岂不早已三界无敌?归根结底,丹药如柴,悟性如火,而坚忍之心,却是点燃火与柴的机遇。三者因缘聚合,能配合得分毫不差,丹药之本,始非空中楼阁。”
“得闻老君高论,杨戬不虚此行。”司法天神微微躬身,又扫了丹鼎一眼。此番合作,老君确有诚意,就算此时沉香没听进去,放他下凡之前,老君也必会谆谆教诲他到记牢为止。剩下的就要看沉香自己,看他何时领悟此中含义,重新振作起来了。
沉香愣愣地出神,这些话更是熟悉。后来的自己,正藉了这些话的点拨,才得以重新练回法力的。
记得舅舅来时,老君将自己塞入鼎下的一个密洞,想必他二人都以为自己会牢牢记下这番问答吧。却不知自己那时,又怒又怕,又悔又急,哪里有心绪去听他们的闲言?要不是老君后来重说了一遍,舅舅的苦心,就又要被他不争气的外甥轻易糟蹋了去。
默想着心事,沉香不禁一阵黯然。等他回过神时,道祖已起身送客,说道:“你复履原职,事务繁杂,老道就不强留了。过些日子,等积灰清理干净,司法天神再来一叙如何?”杨戬微笑道:“道祖放心,过些日子杨戬定来拜访,不会让你失望。”目的达到,他终是放下了心,告辞出去,径返真君神殿。
第八卷 残蕉鹿梦 第七章 求爵縻其私
兵权交割过来,积雷山征讨在即,司法天神复职后的第一天,竟是直忙到冰轮皎洁,高悬天际之时,才将紧要的公务尽数安排妥当。
杨戬搁下笔,神色极是疲惫。众人都知他真气大耗,这么强自支撑,于身体委实不利。三圣母侧过脸抹去泪珠,只盼着二哥早些回房歇息。但天不从人愿,殿外脚步声响起,梅山老四抱着厚厚一叠文牍走了进来。
“二爷,这是诸部建制名册,兄弟已整理过一遍了。”将文牍呈在案上,老四掩不住邀功的得意,说道,“托塔天王执掌兵权多年,关系盘根错节,我费了好大劲,才将他的亲信都挖了出来!”
杨戬翻阅几页,见人事备注详细,显见老四下了极大的工夫。他赞赏地笑了一笑,强提起精神,问道:“老四,兄弟中你最足智多谋,有什么打算,不妨先说来听听。”
老四却有些犹豫,似不知如何措辞,半晌才道:“兄弟的意思,是觉得机不可失,须趁热打铁才好。李靖这次摔得不轻,若借此牵边他几个亲信被贬,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吧?”见杨戬不置可否,他鼓起勇气说道,“我们兄弟都是统军出身,熟悉行伍之事。虽然很久未带过兵了,但韬略兵法还是了然与胸。二爷,若您有意,这一方面,我们愿意为您分担一二。”
“嗯?”杨戬一时没听明白,诧异地看向老四。却见老四搓着肥厚的手掌,表情里有着三分的不好意思,却更有着七分的期待。他心中一震,目光落到名册之上,右手蓦地握紧了拳头,眉宇间现出隐约的痛楚。
镜外康老大奇怪之至,扭头看向众兄弟,却见他们的表情都不太自然,老三咽了口唾沫,艾艾地道:“也……也没什么,只是好端端地被关进天牢,兄弟们都憋了一肚子的火。想来想去,总是我们地位不够所至,所以……所以想有个进身的机会……”
他这一说,康老大更是莫名其妙,说道:“当时在神殿里,哪路神仙不给你我三分面子,就算方面大员也没有那份风光,还要什么进身的机会?”老三涨红了脸,再说不出话来,只求助似地看向老四老六。
老四抿紧唇一言不发,康老大沉声道:“我回灌江口的那段日子,你们有事瞒了我对不对?”老六听他口气不对,插口道:“大哥,也没什么。二爷复职之后,不是兼领了兵权吗?兄弟们忆起在商室领军时的痛快,都想着去军中任职……但四哥刚说出口,就被他驳了回去,后来也就不了了之。”
镜中梅山老四正翻开名册,点着自己标记的几个军职给杨戬看:“二爷,您看这个,雷火部左都指挥使,统三界雷部火部,主征伐逆命妖孽。但现任赤昊星君,却是李靖封神进的旧部,不能不多加提防。”又向后翻了几页,“御前军统领都护使,持掌天廷中枢的安全防务。若司其职者不遵您的号令,后果非同小可。还有这个,总监查使,监督三军律法,考核军职上仙功过……”
杨戬打断了他的话头,只道:“重要与否我心中有数。老四,你心中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老四说道:“二爷,我也是为了您着想。我们兄弟在神殿听令,虽然多少能派些用场,但若独当一面,帮您看住天廷诸部兵马,岂不更美?象三哥,他擅于征战,性子又直爽,极合适和雷火部那些粗人打交道。六弟对您言听计从,由他来考核军中诸部功过,也必能为您分忧良多……”
“你心思细密,做人也好,做事也好,大多滴水不漏,妥贴周到。这御前军统领都护使,想来舍你之外,也再无第二个合适的人选了?”
杨戬淡淡地说道。烛光飘忽,在他脸侧投下浓重的阴影。老四的心思,他大致猜得出来,是这几日的失势囚禁,让兄弟们心有不甘了吧。早该想到,天廷这个庞博纷杂的万花筒,终会让众人离心离德。守得住地仙时的清苦,并不代表能耐住锦衣玉食的引诱。
但也怪自己,没有预作筹谋,众兄弟追随千年,竟被带上绝路,再无回头的余地。
如他们所愿并不难,举手之劳而已。但是,之后呢?自己离开之后,没有任何靠山大援的他们,如何在天廷看似祥和的潜流骇浪中自保?
就算现在帮他们改换门庭,也是来不及了,八百年中自己树敌无数,将来终会一一报应到他们身上。积雷山之变,已显露出这个必然的后果,可惜他们并没有深入地想到这一层去。
“二爷,我想好了,天军中也有些位高权轻的闲缺。您可将不满意的都明升暗降,调任到闲职之上,然后再由我等兄弟接手。这样要不了多久,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挖空李靖那老狐狸的家底……”
老四仍在絮絮地说着,若有若无的苦涩,随着老四的声音,慢慢涸开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慢慢掺杂进杨戬唇边隐晦黯然的笑意里。
但他未打断老四的话,只是安静地听着,一任心中纠葛的思绪,凝结成眸子里的疲惫失落。许久,他抬起手来,拿过名册,啪地一声,合拢放回桌案之上。
老四的背陡然僵直,原本热烈的目光,也变得不知所措。片刻之后,他干笑一声,说道:“二爷,若您觉得不合适,就当兄弟从未说过吧。只想为您分忧一二,思虑不周的地方,还请二爷您千万别见怪。”
话说得是极恭顺,但却透着那么一股子客气,客气得让杨戬觉出了几分心悸的陌生。
“老四并没有错,留在神殿,再风光也不过是家臣的身份。杨戬,终还是你疏忽了众兄弟的前程,若早些为他们安排将来,自立门户,也不会弄得兄弟们只能依附于你,一损俱损,再无后路……”
他心中默想着,百感交集,却不能说出口,只道:“我初掌兵权,宜静不宜动,老四,这些以后再说。当务之急,是准备征讨积雷山。你先下去吧,安排些人手打探情况,待此事完结之后,兄弟们的前程我自会上心,谋定后动才是上上之策。”
老四不再说什么,施礼退下。一转身,满脸的失望与不满,被镜外的康老大看了个真切。康老大转头瞧着身边的四弟,不满地皱起浓眉,烦燥情绪在心里翻腾无休,说不清也道不明。
想问,张了张口,却无由地害怕。他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些什么,本能地不想去追究。但哪吒在一边也看出来了,忍了又忍,到底是冒出一句:“一直怨着杨戬大哥出卖你们,可这会儿他谁也没出卖,不也有人想着自己立门户,为自己图个好进身,好官位了么?”
梅山老三涨红了脸不答,老六面上红一阵,青一阵,说道:“三太子,你说得没错,我们确是想着图个进身官位。托你父王的福,天牢囚禁的那几日,我们受尽了百般的污辱,归根结底,无外乎我们只是二爷的家臣,在天廷没有任何地位所至……”
康老大叹了口气,话是有些道理,但和他想象中实在相差太远。当年在灌江口,老六老三突然回来,说是杨戬罔顾义气,竟将兄弟出卖给仇人,任人宰割,可怜兄弟为他卖命,毫不计较得失,却落得那般的下场。一通说辞只激得他勃然大怒,这才径往昆仑,和杨戬反目成仇的。
但镜中的真相,已有太多惊心动魄的意外,兄弟们在这个时候,竟都有了一些私心。若是……若是……寒意凝在心头,他蓦地开了口,声音极为嘶哑难听:“老六,当年你说二爷将你出卖给小狐狸,以解前仇。可眼下看来,小玉明明是他所救,他犯得着出卖你来解旧仇吗?”
“小玉,该是忘了些什么。”
没等老六回答,一直沉默的老四低声接口道。
他的脸色也极为难看,不比康老大好上多少。见众人目光都投了过来,他嘴角牵动,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喃喃地道:“他救小玉我是知道的,可他说,报仇有先有后,先找谁后找谁最有讲究。我一直以为……以为他要讨好小玉,化解旧仇,预留后路,才将我们兄弟当成了替罪羊。南天门散去沉香法力时,他那一枪竟没剌下去,我就知道有些蹊跷。可我万万没想到……没想到……”
话语含糊,却已惊得康老大神色大变,跳将起来叫道:“你……你说什么?你知道他救了小玉,还看出南天门时……二爷不忍下手?你……”
老四惨然道:“老三老六盛不住话,我没敢告诉他们,怕漏出去……可我全想左了,看出他不忍心真杀了沉香,只当他又要权势,又舍不得亲情……所以才出卖我们这些外人给小狐狸……化解他做错的事,将逼妹杀甥的罪过全推给我们……”
哪吒身形大震,冲过来就是一拳,暴喝道:“你那时就看出来了!你看出过杨戬大哥不忍杀沉香……事后你竟不说,你竟一个字都没有提起过!”
老四动也不动,生硬硬地受了他这一拳,血从嘴角溢出,却如同未觉,低声道:“最初的气头过后,我是准备说出来的。但大哥带回哮天犬,说二爷已经被收留在刘府,我想有人在照顾他了,何必提起前事让大家难堪——我那时,也只当二爷准备杀人时微有过不忍,从没想过,他所做的一切原来都是为了沉香……”
老三与老六已呆在当场,老六咽了口唾沫,哑着喉咙问道:“但二爷确是将我绑给了小玉……四哥,你的意思是……是二爷……可能另有安排?是不是……是不是!”
康老大颓然坐倒在地上,虽没有答案,但却已呼之欲出。老四的声音如隔了千山万水遥遥传来:“我不知道……原以为他救小玉是为了灯油,一时失察让她逃了出去,便索性与她合作,成功可以自保,失败就利用她与沉香的感情以为退路……可现在看来,我想错了,全错了……”
余下的话没有再说,四兄弟都茫然地盯着镜面,想从小玉脸上看出些苗端。小玉脸色发白,靠近沉香,身子不住地发着抖。镜外的争执声她听得清楚,只觉有千言万语要冲口而出,既想痛哭失声,又想放声大骂,但为什么要骂,为什么要哭,心中却终究是一片空白。
沉香本能地背对镜外,掩盖脸上复杂的表情。他没资格去怪老四,甚至,那时如果老四真来告诉自己,舅舅曾对自己手下留过情,只怕还会被自己奚落一番。可他却仍然满怀的不甘与愤怒,没有什么原因,只是愤怒阴差阳错中,又一次轻易葬送了挽回的机会……
第八卷 残蕉鹿梦 第八章 纷绪空凝咽
目送老四退出殿外,杨戬向后靠在椅上,轻捶着额角。他疲惫的眼神里,却渐渐涌起了苍凉的笑意。这样也好,结局已经注定,兄弟们早一天寒心,也就能早一天离开。就由着他们怨下去吧,有机会,逼他们象老大那样返回灌江口。灌江口不需要勾心斗角,足以让他们平安快乐地生存下去。
扶着桌沿站起身来,他犹豫了片刻,却不愿回房。自己的房里,和这正殿一样清冷,早已习惯,今晚却无由地想着避开。沉吟着向外走去,不知不觉地,便来到了后殿的密室。他自己反倒愣了一下,随即想起,那小狐狸的伤势不轻,反正过来了,再为她调治一次也好。
开门进去,见榻上小玉一双水晶般剔透的眸子定定地看着自己,一喜,她醒了。却又奇怪,为何她眼中不见恨意,不见鄙夷,却有着泪水盈盈欲滴。四公主的声音怯怯地响起:“我……我告诉她了。”杨戬眉峰一拧,心上升起怒气,但很快平复下来。他原就没指望四公主能为他守秘,现在多了个小狐狸,也就是以后多费一番手脚罢了。过去托起小玉的身子,为她疗伤,小玉挣扎着扭过头:“二郎神,我……”“不要说话,你伤得很重。”杨戬止住了她,运法度功。一周天毕,轻轻放平她的身子,坐在榻边静静地,有些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