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杨戬--人生长恨水长东》》 · 水明石 · 2026-07-25
《杨戬--人生长恨水长东》
作者:水明石
www.qiyebooks.com整理制作,并提供下载
第六卷 变幻风云 第四章 战和俱得计
猪八戒眼睛不敢离三尖两刃枪,又要叫猴哥救命,可苦了他了,这个徒儿,天生是惹事的命,安安稳稳的日子算是没了。就在他撒野撒尿乱叫一气的当口,洞内一点金光透出,附在沉香身上,孙悟空终于忍不住出手了。
他附了沉香的身,一下挣开哮天犬,哮天犬还没明白过来,就被他一把扭住。猪八戒叫了一半,听到异动,再看场中形势已逆转,杨戬收刃急转,直视哮天犬。
孙悟空借沉香之口恨道:“撒尿,你撒个试试!”哮天犬鼻子耸动,已嗅出了猴味,急向主人报告,一个孙字出口,杨戬脸上一凛,孙悟空知道不好,这该死的狗,我让你鼻子尖,我让咬俺老孙!一掌先打得他哑了口,提溜起他的鼻子,拽得老长,这才大大出了口恶气,解气地道:“还记得八百年前你是怎么咬我的吗!”一松手,哮天犬已跌回杨戬身旁。
虽然孙悟空的反应在杨戬意料之中,但眼见爱犬被欺负得可怜,杨戬又如何忍得住这口气,孙猴子,打狗也要看主人!三尖两刃枪一竖,杨戬眼风如刀,冰冷三字出口:“孙悟空!”
沉香身子一抖,孙悟空透体而出,手执金箍棒跳到杨戬跟前现出原形,不容杨戬开口,先咄咄逼人:“哼,俺老孙不让你在此撒野,你倒在这撒尿了你!”小玉不禁好笑:“胜佛他明明就是胡搅蛮缠。”沉香也笑道:“对什么人要用什么方法,胜佛的歪缠,正适合杨戬。”
猪八戒这才松了口气,师兄出手,还怕什么,山风一吹,衣服冷浸浸地贴在身上,不由打了个冷战,挪着步子把沉香护在后面,仍在后怕:“徒弟,徒弟……”沉香靠过去,也是心下一块大石落地,叫声师父,什么也说不出来。猪八戒碰着徒弟,这才放下心来,无话找话地问:“你没事吧?”沉香感觉到师父在发抖,急忙安慰:“没事没事!”
梅山老六愤然,孙猴子是二爷的手下败将,还在这捣乱,在一旁插言:“二爷,别跟他废话,让我们兄弟先替您教训一下这不知死活的猴子。”孙悟空仰天长笑,沉香也在冷笑,碍着康老大不好多话,心中却不用客气,这老六才真是叫不知死活。
他没说,康老大却忍不住要教训兄弟:“老六,不是我说你,当时我在天上也看见了,替你捏了一把汗。你怎么这么没轻没重的,孙悟空也是你惹得起的?这时要为杨戬丧了命,你值不值得。”老六沉默半晌,才憋出话来:“大哥,我也不怕你们骂我,实话说了吧,要不是杨戬最后出卖我们兄弟,就是他再不对,我也不会离开他。追随他几千年,不说性命是他救的,就是平时,我对他也是敬服的多。”
听着孙悟空笑骂:“就凭你们这几头烂蒜,也配在俺老孙面前献宝!”他又不忿地冒出一句:“就是现在,我还是不服那孙猴子,就算真凭本事,闹天宫那时他才修炼了多久,绝不会是二……杨戬对手,偏偏嘴硬不肯认输。不是条汉子。”
康老大气结,知道这兄弟就这脾气,也不好再说,反正现在杨戬已让他失望,也不会再入歧途,爱怎么想就随他去吧。
被孙悟空话一激,梅山兄弟明知不敌,仍是冲上前去,被他一招击退,变成滚地葫芦。杨戬恼他们没自知之明,给他丢脸,又恼孙悟空太过份,拄着三尖两刃枪一声退下,提枪向前。孙悟空也已按捺不住,金箍棒一晃:“二郎神,俺老孙等你八百年了,来吧!”
大喝声里,他倏地拔空直起,棍式如颠似狂,挟着半月形的一抹金芒,当头劈下。杨戬冷笑,三尖两刃枪夷然不惧,直迎上去,顿时呛地一声大响,震耳欲聋。余音未竭,又是连串的金铁相交之声,但见两条人影游走全场,黑衣下隐有飞红,金光里现出黄衣,转眼之间,已辨不出谁攻谁守。
猪八戒被激迸过来的劲气逼得立足不住,吐口唾液在手上,拉着沉香便向后退。洞前尘石飞扬,劲气激荡,几乎对面不能视物,孙悟空狂笑声更是充塞了全场:“好你个二郎神,老孙八百年没这么舒展过筋骨,痛快啊痛快!”又是一连串兵刃相交,夹着杨戬不愠不火的声音:“纵然痛快,也不过多败于我一次而已!”在孙悟空的狂笑喝斗声中一字字传出,越发显得安闲适意。
那日大战哪吒并不在场,此时暗暗吃惊:“杨戬大哥说话如此轻松,全不象胜佛般暴喝怒叫,难道与胜佛的这一战,他竟是未出全力?”但镜中视物总隔了一层,任他如何凝神细看,也只觉得双方招式凌厉,稍有失手,便是形神俱灭的下场外。至于杨戬有没有隐藏后着,急切间无法分辨得出。
又斗了一阵,估算着玉帝众仙在天上也该看得急了,杨戬意味深长地冷笑一声,身形转处枪势虚击,蓦然疾退冲天。孙悟空正打得兴起,哪肯放他离去?又是一声大喝,金箍棒向上挑出,棒影千重,随着筋头后发先至,宛如金光汹涌的波涛一般,将偌大的一个峨眉山,都映成了璀灿的金色世界。
猪八戒等人齐齐倒吸口凉气:“这两人打发性了,只怕这山,都要被生生削去一层!”
杨戬人在半空,手中枪倏来倏去,快如闪电,幻出吞吐如怒的银芒,如海中孤舟,忽在浪底,忽在波尖。看似凶险,却又处处因势导利,迤逦如意,不着痕迹,说不出的挥洒自如。
沉香看得暗自咋舌:“杨戬的功夫倒确是不坏,与胜佛居然斗了个旗鼓相当!”一直以来,明知杨戬是三界内数一数二的好手,毕竟是败给了自己,总存了些轻视之心。但这些年来,他不自觉中成熟不少,终于学会了公允地审视自己:“如非自大成性,以杨戬之能,对付我时只要有这一战的一半慎重,不待我拜师学艺成功,便早令我死无葬身之地了!”想到自己胜得何等侥幸,额上冷汗不禁淋漓而下。
他自省之时,又被金锁带回到地面。交战的孙杨二人,正以强对强,以硬对硬,棍来枪往,道道法力在空中狂噬乱撞,暴烈得如同天地反覆了一般。两人身形都渐渐向下陷去,却是将对方法力击来的重压导向地面,挤压得山头岩石脆如琉璃,大片大片地碎裂开来。
便在这时,突然传来震天的哭叫声:“我的鼻子,我的鼻子坏了!主人,我的鼻子让他弄坏了,主人,您得给我做主啊!”却是哮天犬。
杨戬架住孙悟空横扫来的一棍,眼角余光向后一扫,正看到哮天犬泫然欲泣的可怜表情。鼻子坏了?那猴子下手也太重了!恼怒暗生之余,他枪势大振,抢攻之下,顿将孙悟空逼得立退几步。
“我和你拼了!打坏我鼻子——”
一团黑影扑将过来,反被空中激荡的法力震到一边,孙悟空哈哈大笑,金箍棒顺势拖过,正击在黑影小腿之上,但听得一声惨叫,那黑影抱腿痛呼,直跌出去。正是哮天犬气急动手,却忘了人身远不如狗形凶悍利索,反被孙悟空报了当年的一咬之仇。
遥遥观战的猪八戒大喜,拉着沉香连叫:“好,好极了,好,打断他的狗腿!”
杨戬脸色一沉,这笨狗当真自不量力,没由来地落下一场笑话。有些心疼,却偏不能拿这猴子怎么样,他暗叹了一声,法力吐出,和孙悟空正面硬拼了一式。这一拼双方都用了十成力道,猴子身子晃动之下又向后退了几步,面子有些挂不住了,大叫一声,和身扑上。
杨戬顺势也向后退,往半空中斜睨了一眼,但见霞光闪烁,祥云集庆,隐约的仙乐飘渺不定,定是天廷上有人坐不住了,前来劝止说项,以免惹动佛道纠纷。他等的便是这一刻,当下见招拆招,不再抢攻,维护了个不败不胜的局面。却将法力任意荡散开来,只激得四下碎石狂飞,尘沙乱舞,似要拼个不死不休一般。
龙辇驭至,玉帝现身于峨眉山的碧空之上时,看到的便是这番骇人情形,一惊之下,朗声传谕:“斗战胜佛,二郎真君,二位且先停一停。”
两人棍枪相交,齐齐停手向上望去。玉帝见出言有用,放下心来,吸口气又道,“我看你们也分不出胜负了,不如就此罢手,如何?”二人均有不忿之态,孙悟空上前一步,专挑杨戬不悦之事开口:“你外甥都打到俺老孙府上了,还不让我打他,你是不是护短呀!”杨戬收枪退步,看他向玉帝告状,只是冷冷一笑,并不声辩。
玉帝不欲与这猴子作对,只对杨戬施压:“杨戬,你先退下。”
虽然一切是算计之中的事,但对这猴子的怒气,对玉帝的不满,还是让杨戬心生愤懑。不发一言遵旨退下,他侧眼看向孙悟空时,仍是充满不甘。孙悟空也不肯放过他,追着叫道:“杨戬休走!”
玉帝有点头疼,这个外甥也不是好惹的主,难得他肯退让,别让这猴子再挑起火来。这两个这一战,有谁能劝得住?连忙开口:“胜佛,得饶人处且饶人吧。”这句话倒说得孙悟空舒服,杨戬尽管不悦,也自忍着,且看他嚣张。心中微有怅然,孙悟空是个难得的对手,只是可惜,自己不能和他尽兴一战,而自己,又有何时能真正畅快行事一回?
孙悟空被玉帝小小地捧了一把,趁势下台,借机提出要求:“要俺老孙休战也不难,峨眉山是老孙的洞府所在,不能让他再来胡闹了!”玉帝略有迟疑:“这个……”孙悟空已等不得,哼哼一声:“你还是护短!这事,俺老孙不会就这么算了的!”玉帝再不想麻烦,一言应诺:“好,那朕就代二郎真君答应你。”孙悟空仍是不依不饶:“俺老孙要他自己说。”
小玉笑得十分开心,因为听沉香说过,杨戬这次偷鸡不成蚀把米,反成就了他,这时他的脸色果然好看。玉帝是一点不向着他,全依着孙悟空,看他样子,估计是不可能向孙悟空服软的,因此干脆大包大揽:“若他再敢上峨眉山,那可就算是违抗圣旨了。”
孙悟空这才满意,跳到退在一边的杨戬面前,成就感十足地炫耀道:“杨戬,看在你舅舅的份上,俺老孙今天放你一马。”绕了一圈,杨戬并不看他,拄枪在手,神情恨恨,更让孙悟空得意,“下次再敢这么冲撞长辈,俺老孙绝饶不了你!”杨戬大怒,移回目光逼视向孙悟空。这猴子真够脸皮厚的,算什么长辈,二郎真君修行有成的时候,他还不过是天地间一块灵石,连仙胎尚未结成。若不是今天沉香之事只能交付于他,必当好好教训一场。
无奈,只能愤恨地看着他又窜到一边,手舞足蹈。玉帝还不放心:“孙悟空,你可别忘了,咱们是击过掌,发过誓的。”杨戬抬目向玉帝望去,这个孙悟空一口一个的:“你舅舅”,他从来没有承认过,是他,还有王母,害死了父兄,害了母亲。如今,还在这里以势压人,护着那猴子。
众人看得分明,哪吒惊呼:“他看着陛下样子,全是杀气!”沉香盯着他半晌,心说:“说起来玉帝也是他舅舅……不过玉帝可比他强多了,虽然也关了外婆,不过至少没对她怎么样,还瞒着众仙将外婆藏起来,给了我们一个惊喜。”
玉帝离开,杨戬也率着部属退到了山下。不管怎么样,这次来峨眉山的目的已达,下面唯有靠沉香自己去软磨了。不过依这小子的性子,三五天里求不动人,没准就要赌气离开。想到此处,杨戬怒气冲冲地吩咐:“给我把住峨眉山的各个出口,只要他出来……”话未说完,言下之意人人皆知。梅山兄弟轰然应是,杨戬却张开墨扇,回身远眺向峨眉山中——别人只道是忿恨未消,谁知他已在担心孙悟空到底不肯收沉香为徒了。
哪吒叹道:“他是气得不轻——否则怎会忘了交待一声,让各路人马暗中潜伏。沉香,不是我说你,你要是见山口没人守着,最多求个一两月,肯定耐不住离开。”说罢又是摇头,自己也不知是喜是悲,细细想来,竟还是难过的多。要是沉香没拜成师,也许……
第六卷 变幻风云 第五章 情多累此身
凝望一刻,终知事情还得靠沉香自己,杨戬再不停留,直回天廷,到王母处将事情经过禀报。众人耳中听来,杨戬提起孙悟空时一味贬损,强辞夺理地无赖之至。待说到猪八戒以龙四之死相胁,更一口咬定四公主助沉香违犯天条在先,死有余辜,只恨得众人骂声不绝。
龙八问:“嫦娥仙子,后来就是胜佛来为我姐姐出气了。那时的详情你最清楚,先说来给我们解解气吧。”
嫦娥回想着当日情景,杨戬失意伤痛的眼神萦绕在心头,身子一颤,竟是没有答话。
龙四之事,王母已听他说过,便在这时,仙婢来报,言道东海龙王由斗战胜佛撑腰,为龙四之死上天吁冤,玉帝急召司法天神前去辩理。王母闻言冷哼一声,一拂袖,亲自陪杨戬往凌霄殿去了。
到了殿外,仙官报名:“娘娘和二郎神求见。”内里传来玉帝声音:“让他们进来。”
王母先声夺人,见敖广在内,斜视着责道:“敖广,你纵容儿女包庇妖孽,本宫还没问你个管教不严之罪,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敖广吭哧半天,虽畏王母威严,到底为女儿难过,抗言道:“娘娘,四公主就算有罪,也罪不至被驱散魂魄。请陛下为老龙作主啊!”
孙悟空见不是事,老龙王不是王母对手,今天是存心来找杨戬晦气,说好了帮龙王,不能食言。也不向玉帝说,只对敖广故作神秘:“老龙王,据俺老孙所知,四公主被驱散了魂魄,并非是犯了什么大罪,而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秘密吧。”
杨戬听到此,一惊,抬眼向孙悟空望去,那件事,这泼猴都知道了?嫦娥清绝的面容闪过眼前,她想用这个杀手锏,来彻底毁了他?
敖广被孙悟空一言提醒,想起来前的商量,转过话题,不向玉帝告苦,泣道:“胜佛所言极是,四公主是知道了,广寒宫玉树被毁的真相,所以才被灭口的。”一边说,一边向不断向杨戬瞟去。
王母倒吸一口气,盘古留下的玉树,竟被毁了?孙猴子和敖广一搭一唱,不用说,定是与杨戬有关。不行,杨戬是我的人,必须保住。飞快地动着念头,口中拖延时间想办法“啊,广寒宫玉树被毁了?”看了一眼杨戬,面色不对,眼神飘忽,一定是他。还佯作不知:“那可是盘古睫毛变得,谁这么大胆呐?”
敖广有点胆怯,孙悟空捣他一下:“不用怕他。”
正在这时,殿外又在报名:“启奏陛下,嫦娥和净坛使者求见。”杨戬目光侧转,急转身看去,果见嫦娥和猪八戒站在殿外。玉帝看了看,道:“来得正好,让他们进来。”王母心知此事难以善了,飞身上了宝座,坐在玉帝一侧。
猪八戒殷勤地为嫦娥领路,一口一个妹妹请,来到殿上,两人向玉帝行礼。
玉帝道声罢了,直入主题:“嫦娥,广寒宫玉树被毁,怎么朕从没听你说过呢?”话中已带了责备之意,嫦娥是广寒宫之主,玉树被毁,她理应上报。
嫦娥早与孙悟空约定好了,神色不改,从容禀道:“陛下,小仙已将此事禀报执掌天条的二郎神了。”她为四公主之事,已恨极杨戬,口中编着故事,却看也不看他一眼。杨戬听她强调出“执掌天条”四字,心中一沉,又是一痛:“仙子,我对你的情意,终是成了你试图置我于死地的武器了么?”
镜外嫦娥微叹,如果早知四公主没死,她不会将事情说出,让他那样难堪。可是事情已经过去,后悔也是来不及了。想到他亲口诉说,愿为她下界为妖,脸又是一热,急忙低下头去,不让人看出。
玉帝已责问:“杨戬,真有此事?”
事已至此,抵赖无用,杨戬只能承认:“确有此事。”
“查出什么结果没有?”
拖得一会再想办法,抱着这个打算,杨戬答道:“还没有查出结果。”
猪八戒呵呵笑个不休:“让他查,当然查不出结果了。”
杨戬恼恨,一声断喝:“猪八戒,这里可不是你胡说八道的地方!”
猪八戒又是呵呵一笑,上次被抽得不是一般的疼,今天可要报仇了,挽着袖子说:“我胡说八道?嗨,杨戬,你还不将你如何动凡心暗恋我妹妹,如何藏匿我妹妹的耳环,又如何打坏广寒宫玉树一事,从实招来。”
杨戬知道,自嫦娥和猪结拜那一刻起,眼前这一幕的到来,就注定是迟早的事了。他不禁向嫦娥看去,嫦娥和他目光一触,神色顿时冷如严霜。猪八戒看在眼里,也得意地靠近嫦娥,叫了声妹妹,嫦娥报以微微一笑,却是冰销雪融,万物皆春。杨戬低下头去,心中又是一阵大痛。
玉帝打量着猪八戒的体态,失笑道:“什么,杨戬会暗恋你的妹妹?”猪八戒也不恼:“你看你笑什么,我们这说正经事呢。”玉帝更是大笑:“真是滑三界之大稽呀……”只有王母不语,看着嫦娥,又看向杨戬,眼中的恶毒一现即隐。这个工具还有用处,打发走猴子后,再慢慢和他算账。
嫦娥行了一礼,解说道:“陛下,陛下有所不知,小仙已和净坛使者结为金兰兄妹了。”
玉帝还在惊讶,孙悟空已骈指叱道:“杨戬,招了吧!”
杨戬紧握住左拳,冷冷地驳道:“猪八戒一派胡言!”这种心事,岂能在众人面前就此坦承?忖度着嫦娥虽上得殿来,若一口咬定没有这事,量她也羞于在人前直说,只是,事后王母的责难,却又如何应付?
孙悟空狡黠一笑,掏出一物:“杨戬,你看清楚了,这是如来佛祖成佛前炼成的镜子,它能知未来,能演过去,只要大家来一起看一看就能真相大白。”
杨戬有些慌了,向王母看了一眼,定神听孙悟空说。
“杨戬,你想清楚了,是先说了呢,还是看了再说。”
听到这儿,杨戬反而轻松下来,这猴子,聪明过头了,也不想想自个儿的脾气,若你真有这么个镜子,还能容我说?早就抖搂出事情让玉帝看了。哼,如来佛祖用过的镜子,你不说倒罢了,佛祖有什么宝贝我也不清楚,可是佛家不重皮相,修佛之要在于舍,怎会炼出这种法宝来流传世间?。
想到这儿,杨戬正要出言否认,王母已开口了:“杨戬,如果你现在如实招来,本宫恕你无罪。”
下边猪八戒嚷嚷:“这可不公啊,不公!”
杨戬气恨地瞪了他一眼,心思一转,玉树之事,迟早是个把柄,自己对沉香,只会越来越过份,保不定哪一天,嫦娥会真的说出来。王母已经说了无罪,不如豁出去将计就计,把这件事给了了。但想是如此想,此事在心中,正如已结疤的创口,埋藏极深,一旦牵扯,依旧是痛得撕心裂肺,又怎能开口。
玉帝在和王母商量:“念在二郎神执掌天条以来,屡建,咳,屡建奇功,呃,又身兼执掌天条之重职……”
话说一半,孙悟空听出味道不对,抢道:“陛下,知法犯法,罪加一等啊!”
玉帝话被打断,拿这泼猴实在无法,只挤出个你字,真不知怎么说好。
猪八戒作恍然大悟状:“是这样啊,无罪也好,老猪以后闲着没事,去妹妹家串门的时候,我也顺便砍几棵盘古的睫毛来玩玩。”
王母气恨,这猪八戒归了佛家,自恃身份,竟不将我天廷放在眼里。你当年不过是个小小的天篷元帅,现在竟在灵霄殿上放肆,还大言什么与嫦娥结拜!视线向嫦娥那飘了一眼,王母又暗自冷笑,什么结拜,那不过是嫦娥利用你暗助沉香的笨法子罢了,可笑你还认了真了?不禁出言讥刺:“你再妹妹,妹妹的,我鸡皮疙瘩都快掉地上了!”
孙悟空看出王母是决意护着杨戬,心想这次要扳倒他也不容易,还不如借此帮沉香解了困境的好。于是不理王母岔开的话题,只接着方才的话道:“陛下,你真想赦免杨戬也不难,得让在场的诸位心服口服才行。”
他这话是对玉帝说的,王母却不等玉帝开口,怒道:“难道堂堂玉皇大帝,三界主宰,想赦免一个人都不行么!”玉帝看了王母一眼,不为所觉地皱皱眉,她太气势夺人了,对付这泼猴,若只想一味硬压,还用得着等到今天?天下人皆道你我拿他无计可施,你我自己,难道还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吗?
示意王母暂息怒气,玉帝开口道:“斗战胜佛,有什么条件你就提出来吧。”
“沉香虽是三圣母和一凡人所生,但其本身并无罪过,我看,理当赦免。”孙悟空说着话,扫了眼杨戬,复又盘算开来:“若这小子还要作梗,不赦沉香,可别怪我话不好听。你杨戬不也是仙凡所生,凭什么你就是司法天神,沉香却只有被你往死路上逼的份儿?”
杨戬料到他会有此要求,只不知王母如何决定,万一真的赦了沉香,还要不要再让他走下去?
王母咬牙,我天廷的事,还轮不到你管!
“他勾结千年狐妖,私自上天戏弄玉皇大帝,罪不可赦!”
孙悟空一乐,言语间挑拨起玉帝和王母来了,竟有嘲讽玉帝惧内之意。王母与玉帝不露声色地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嘲讽:“这猴子好生自以为是。区区离间小计,用在你我身上,却能有什么效用?”
孙悟空挑唆了两句,又转过来炫耀他的宝镜:“我这宝镜,不但能看见二郎神的过去,这天上人间,所有人的过去都能看得见。比如,天宫里哪个值官贪污了,哪个仙女思春了,嗯,当然也包括比你二郎神位置坐得更那个……”瞟了眼玉帝,“什么的,是吧?”一脸贼笑。
玉帝再次向王母看去,这次,从对方眼中看到的,却都是些隐忧。猴子的胡搅蛮缠,他们自然不屑一顾,但万一那镜子有灵,能看到久远的过去呢?天下法器千千万万,效应奇妙的层不出穷,这一点,没有谁比他们更有体会了。
玉帝已有了决断,顺着孙悟空的话,颔首道:“孙悟空,沉香的死罪可免,但是你不能收他为徒。”
孙悟空只当玉帝怕了自己,哈哈大笑。他目的达到,别的也不放在心上,那个沉香,虽有些像俺老孙当年,不过可没俺老孙聪明,不收就不收。玉帝想想还不放心,补上一句:“不许沉香和任何人修行法术,否则照拿不误。”孙悟空也不以为意,张口便应了下来。
猪八戒被嫦娥事先嘱托了,还掂着徒弟的母亲,暗地怂恿起猴哥来:“猴哥,让他赦免三圣母,赦免三圣母啊。”王母已听见了,冷言道:“你们若再得寸进尺,连沉香也休想赦免!”猪八戒被她哽住,又见孙悟空光顾着得意,也不知听见自己的话没有,无可奈何之下,只能再在口头上讽刺几句,过过嘴瘾罢了。
孙悟空得意之余,心仍是痒痒的,让二郎神就这此躲过一劫实是不甘,就算不能把他怎么样,也要好生地臊他一回。当下催促道:“那就请陛下下一道赦免书,当然了,连二郎神也一并赦免了吧。”
杨戬目光游离,没有出声反抗,该来的总要来,也许,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不留后患。眼前如何已不重要,王母事后会如何追究,才是真正的关键。
“仙子,你对沉香是好心,却不知这后果,要费我多少心力才堪挽回?我若真失去了司法天神的权柄,只怕三妹和沉香,下场会更加的惨不堪言。”
千言万语凝在心间,三界虽大,竟没有一个人可以倾诉,司法天神微合上双目,静等着玉帝下笔去写赦免书。
赦免书成,猪八戒没能把杨戬这个情敌打下台,心里满不是滋味,怎么着也要整他一整。怀着看热闹的心理,他抱臂冷哼连声:“二郎神,现在可以说了吧?你是怎么暗恋我妹妹,又是怎么打坏玉树的?”
虽已决定,但真正开口时,却分外艰难。这一说,后患固然根除,可杨戬这两字,从此便是天廷里的一个大笑话。杨戬不禁向嫦娥看去,嫦娥此次却没有再回避,大胆地迎视着,只是其中,并没有他渴望的温柔,有的只是鄙夷,只是痛恨。猴子还在嘻笑:“不说?那好,我让大家来看镜中的名胜了,但是不知道陛下的赦免还有没有效?”
“我若就是不说,倒要看你如何收场!”猴子的话传过来,杨戬隐隐一怒,但嫦娥的神色,顿令他起了自暴自弃之意。杨戬,杨戬,便是没有此事,你早也是三界之中一个笑话,你还在乎些什么!
“我说……”二字出口,也豁了出去,杨戬慢慢提起那只耳环,向嫦娥望去……
那一日的情景,历历在目,那玉树化水的寒意,似乎仍在掌心浸润,而这份情意,就如玉树一般,从此,化为乌有,再不可留。
孙悟空天生石猴,山野生长,道门习艺,佛门修行,分毫不懂男女情事,听了只觉好笑,毫不掩饰地鼓掌大乐:“好一个痴情的显圣二郎真君呐。”猪八戒也在一旁帮腔,心里更有几分嫉妒。玉帝大怒:“如此大逆不道的话都能说出来,朕真后悔赦了你!”
杨戬此时,旁人之言一点也没听进去,眼中只有嫦娥似羞似恼的神情,最后看一眼陪伴多年的耳环,缓缓地递回给她,从此以后,永断情爱。
孙悟空让杨戬大大的丢了面子,心中畅快,告辞而去,临走还和猪八戒你一言我一语,道出那镜子不过是猪八戒高老庄中带来之物。杨戬早知如此,也不惊讶,从伤情中缓过神来,想到今日之事,全是这猴子挑出,回首盯着他背影,从牙缝中蹦出三字:“孙猴子!”
听出他话中恨意,沉香跺脚:“都是因为我的事,杨戬才恨上了胜佛……哼,活该,他折磨胜佛,再没想到自己下场更惨!娘,我都后悔收留他了,真想回去赶他离开才好!”三圣母知道儿子是气话,点点他脑门,笑笑作罢。
嫦娥伸手抚上自己耳垂,现在耳上是另一副,那副耳环,因为憎恶杨戬,自他还后,虽不曾丢弃,却是再没戴过。接过耳环时,自己心中是什么滋味?如果早知他就是自己心底那人,还会不会答应孙悟空之请,揭露他的秘密?不知收在哪了,回去以后,定要找出来……
第六卷 变幻风云 第六章 旧痛凝胸次
离了灵霄宝殿,杨戬连独自伤神的工夫也没有,就被王母叫到瑶池,狠狠斥责一番。众人看他为司法天神之位,向王母唯唯喏喏,将自己贬得一无是处,更是不齿。王母发了一通怒气,仍不想就此轻饶了他,冷冷地道:“今年又是甲子考评之期,杨戬,这份差事本宫要暂时收回。等你为天廷再立新功之后,我再禀明陛下,放权给你真君神殿。”
甲子考评,是司法天神八百年积威的来源之一,得失之间,端的非同小可。杨戬口中称是,心中却不禁一凛。他暗暗抬眼望去,见王母脸色阴冷,看不出是一时气恼小惩大戒,还是诚心要削弱司法天神的权柄。
“还有!”王母又想到一事,“人间的君王近年来德政有加,阴阳调和,是以封禅泰山,祈福于天地神明。按天廷规仪,我与陛下当亲临封禅台上,以示乾坤昭朗,三界清平。此次出巡,原也该由你司法天神来负责的,但你知法犯法,罪过非轻。这一次的差便将交由李靖去办了。至于变动的原由,我自会令文曲星君草诏,广示三界,以鉴来者。”
杨戬袍袖微微一颤,也不多辩,低头谢罪退出后,神色却越发难看。差事可有可无,但广示三界的后果,却是一纸诏令颁出,司法天神的自取其辱,从此便成了天地间抹不去的笑剧。而且,他更深入地想到一层:权力来自中枢,若王母对真君神殿的不满公示于天下,后果必然立竿见影。那样的话,他是否还能有充沛的时间,去完成设想中的那些筹划呢?
从王母处回来,杨戬想起了囚室里的刘彦昌。若此事被捅到瑶池,知道自己捉了此人却不善加利用,王母只怕真要疑心大起了。
心中有事,杨戬的步伐越走越快,沉着脸直往囚室而去。沉香只当他受了王母的气,又要拿父亲来发泄,无可奈何地看向母亲,见母亲神色不变,就更连话都不好多说什么了。
杨戬的目光,在触到刘彦昌的同时变为不屑,对这个人的厌恶,已经是根深蒂固了。然而三妹爱他,他还是外甥的父亲,又能将他如何?
“杨戬,你把沉香怎么样了!”先开口的反而是刘彦昌,猪八戒放了出去,如今就剩下他一人,听了猪八戒一点零碎消息,倒让人更加着急,杨戬忍住气,开口欲言。刘彦昌等不及,只道儿子又被他如何了,来此炫耀,骂道:“杨戬,亲外甥你也下得了手!是了,是了,我从也没指望你会懂亲情,亲妹妹也能做你的铺路阶,还有什么不行的!”
三圣母此时看这个男人,已身在局外,再看不见半点好处,只瞧出其愚蠢。冷冷一笑:“二哥原就怒你,还要说这等话来激他,不是自找死路?再说……”她嘴角勾起,不无嘲讽,“他虽不好,你又有什么资格来说?”果然,杨戬明显动了怒,只是强压着,一旦发作出来,刘彦昌必定是吃不了兜着走。
“有个好消息告诉你,玉帝已赦免了沉香,我可以马上放你下凡去和你儿子团聚,但你必须要求我。”都以为他要拿刘彦昌出气,没想到静默半刻,他竟只说了这么一句。这是什么意思?还没等想明白,刘彦昌已经大骂出口:“我刘彦昌就算是死,也不会向你这种卑鄙小人跪地求饶!”沉香扭过头去暗暗难过,如果没有以前的那件事,没有杨戬施法,这个时候,他会多么为父亲自豪,可是现在看来,有如一场玩笑。
杨戬原想再试试当年施的法,看还有没有效,但一见刘彦昌,心头的恼怒就不由自己作主,再听他开口便骂,更是无名火起。肯让他求,已是给了他面子,就这样放他走,非但太不甘心,也没法下得了台阶,他竟如此不识好歹!
“求我你并不吃亏,我是天界的司法天神,除了王母玉帝就是我最大,很多人想求我,还没有这个机会呢。”看在三妹的份上,杨戬一再告诫自已,竟还是没有发作,让众人看着都不明白。
刘彦昌却真正是不知死活,不但不庆幸祖上积德,还变本加厉:“你当我不知?司法天神,我呸!你为什么拆散我们夫妻?你是嫉妒,嫉妒娘子和我的姻缘,嫉妒我待娘子好,因为嫦娥仙子根本看不上你!司法天神,你在我刘彦昌眼里,连一个贩夫走卒都不如!”嫦娥脸一寒,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她的事,何用他多嘴!
杨戬全忘了此来的目的,伸手扼住他咽喉:“连你都瞧不起我!”刘彦昌仍在骂:“你这畜生,不配让我瞧得起!”这时人人都看出来了,杨戬本是来放他走的,却被他一气,带出了灵霄殿上的愤懑,竟真的下了狠手,赌上了这口气,定要他求上一求。只可惜刘彦昌本人虽是个懦弱书生,却早被杨戬自己施了法,他的法术,哪是这么容易解的,因此表现得颇为英勇,大骂不绝。沉香知道父亲虽然吃了苦头,但最后无碍,也不为他担心,只是不愿再看,走出室外透气。哪吒摇头:“他真是气糊涂了,自己施的法也忘了,刘彦昌又怎会求他。”说话间,杨戬已怒发如狂,道:“不求我,我打死你!”一掌击出,刘彦昌吐血身死。杨戬怒气未消,只当他晕了过去,吩咐梅山兄弟继续行刑。自己独自去生闷气。
气消了,人也清醒了,想到刘彦昌,不由一惊,别真弄死了,以前的功夫可就白费了,刚要叫人停止,梅山兄弟已经来报,刘彦昌断了气。杨戬颓然坐倒,今天是怎么了,这么沉不住气,随即振作,死就死了吧,自找的,让他多吃点教训。冷冷吩咐道:“老六,你去把他尸体扔下去喂狗。老四,你去地府一趟,交待阎君,不许他转生,让他遍历地府的十八层地狱,什么时候肯求饶,什么时候放他出来!”这样狠辣的手段,梅山兄弟也吃惊,相互看了一眼,只得领命而去。
杨戬只略停了停,就跟着他们出来,沉香满怀感激地看着康老大抱走了父亲的尸体,虽然现在康老大可能在后悔这么做,但不管怎样,正是由于他,自己才能让父亲活过来,毕竟,那是给了他血肉身躯的人。只是杨戬,他跟出来做什么?他看见了,怎么没有处置?
杨戬的确看见了这一幕,不满地皱眉,康老大已经离心,以后的事也不能太依靠他们了。看准康老大是将刘彦昌尸体扔回了刘家村,杨戬返回殿中,处理了几件公事,估摸着时间,丢开手上事,向下界飞去。
对杨戬的行事,他们是越来越不解,他站在刘彦昌坟前,已平了火气,不知又在打什么主意。沉香明知道父亲不在坟里,还是有种感觉,要是有可能,杨戬真的连父亲的尸体也不会放过。
杨戬站了一会,墨扇扬起,实质般的锋芒将坟连着棺木劈成两半,在触及刘彦昌时恰恰停住,连衣衫也没有割裂。沉香再次惊于他的武学造诣,若不是自己奇遇连连,当真不会是他对手。
难不成是他将刘彦昌放入河中的?百花想起了一直不明白的事,出言道:“我一直就不懂,刘彦昌怎么活过来的,他肉身怎么没腐烂——不管是在坟里,还是水里,那么长的日子,不可能存住的。”老四心思最快,联想到四公主,一拍掌:“定是这样,他既然要留后路,四公主不能死,刘彦昌自然更不能死,这次是一时失手,所以肯定要想办法把他救活。我看他还要把尸体弄到昆仑去。”
老四不愧跟了杨戬几千年,果然一猜便中。杨戬摄起尸身,墨扇到处,坟墓已尽复原状,为怕尸体腐烂,更不停留,驾起云头一路西行,不消一会便到了昆仑地段。
进得山洞,就听见昆仑山神十分夸张的叹气声。杨戬扇身一振,将刘彦昌尸体扔到一边,随意地问:“你又怎么了?”昆仑山神叹道:“我怎么了?以前是一去不回,现在来倒来得勤快了,可惜每次都带副尸体给我!”杨戬笑了笑,伸手一指,说:“拜托你了。”昆仑山神有一阵没说话,想是在打量刘彦昌,过了一会好奇地问:“这又是谁?凡夫俗子一个,怎能劳你大驾为他跑一趟?”
杨戬没好气地坐下:“一个混蛋,偏偏又不能让他死了。”昆仑山神看他情绪不好,没有再问,凝聚出一小团云雾,在他身边打转:“咦,今天怎么不走了?”杨戬冷着脸:“累了,歇息一会再走。”昆仑山神也知道,自己半真半假的抱怨让他心有歉疚,这才留下来陪自己一阵。但早知他心软口硬,死也不会承认为了这个,因此也不说破,云雾幻成夸张的鬼脸,引得杨戬再绷不住脸。
“难得留下来,就别光干坐着啊。你这闷口葫芦的性子,以前领教得多了,可你也三千多岁了,怎么也能遇上些新鲜的事儿吧。说说,嘿嘿,就当供我老人家解解馋好不好?”
昆仑神一直呆在山上,长久没人陪着说话,一遇着机会便不肯放过,催着杨戬说事来听,“不过声明在先,可别象以前那样了。以前你说来说去,总是离不开你那个宝贝妹妹,我纵然没有形体,也几乎听得耳朵起了老茧……”
山神仍记得当年的事。杨戬不多话,被自己逗引来逗引去,总算开了口,但不论说什么,都离不开他的宝贝妹妹,弄得自己对那小姑娘恍如亲睹,音容笑貌成天都萦绕在感觉之中。
杨戬的脸色刷地沉了下来,哪壶不开提哪壶,心在隐隐作痛,出口的话也就硬梆梆的:“她在华山……被我压在了华山!”云雾一阵抖动,昆仑山神声音都变了:“什么!为什么?”
“她,和这个凡人成亲了,还生了个儿子!”杨戬的语气中,满是痛楚和不甘。因此,他也没有注意到,那团云雾,色泽已经变成了黑色,那是山神生气的象征。
“她明知道天条无情,却一点不知避讳,我只能这样藏她起来。可现在,到底还让王母娘娘知道了!”杨戬自顾自地说着,这番苦痛,他藏在心里已有很久了,也许只能说给这个老没正经的山神听听。偶一抬头,却惊异地发现云雾里渐渐淡去的黑色,“你……怎么了?”
山神已恢复了正常,那久远的往事在心中激荡,好一会儿才道:“……没什么,你说吧。不过以你的手段,要瞒住这件事也不是很难,为何用那么狠的方法?你向来疼这个妹子。”
三圣母走近,坐在杨戬身边,虽然一向猜到一些,但真正听杨戬说起心事,这还是第一遭。二哥虽然恋权,可压她入华山时,事情也没有象现在这样不可收拾,他到底是怎么狠起这个心的?
杨戬脸色黯淡,张口欲言,又有些难以启齿:“我也没想到……一时失手。”这算什么原因,三圣母升起滑稽的感觉,自己二十多年的痛苦,他一句轻描淡写的失手就揭了过去吗?失手,失手能打死人,可又怎么能失手将人压到山下!
昆仑山神与他相交多年,深知他的性子,不是轻易能让人扰乱心思的,这一失手,肯定是非同寻常,不禁好奇地追问:“能让你这种人失手?除了私嫁凡人,是不是还发生了什么?”
杨戬握紧了拳:“我原想骂她几句,让她吃点教训,再帮着遮掩过去。可是我才责问几句,宝莲灯……她竟抬手亮出了宝莲灯!她是知道宝莲灯厉害的……居然为了那个男人,要和我这哥哥同归于尽!”他有点语无伦次,但山神还是听明白了,不可思议地道:“原来你气昏了头?哈,能被气成这样,你这妹妹倒不简单。可怜我以前用尽方法,三个月只逗你多说了五句话,几百年都没见你有更多的表情。”
他在开玩笑,三圣母却险些软倒在地上。龙八想到那日情景,忍不住轻声说:“好像也是,三圣母那时护子心切,一下动手太狠。”嫦娥微微点头,她有她的想法,要是三圣母不那么冲动,没有这一切发生,也许,她还会有机会……
沉香扶住母亲:“娘,没事吧,说话呀?”三圣母站稳身子,簌簌地发着抖,这到底算怎么一回事!被压山下,果真是她冲动莽撞,咎由自取吗?百花却瞧杨戬不顺眼,她才不认为是三圣母的错呢,高声说:“你们别听他狡辩,若非成心做下这种恶行,他为什么事后不放三妹妹出来?”三圣母不自觉地点头,内心深处,绝不希望哥哥方才说的是真话。
昆仑山神也想到了,小心地问:“你后来也没放她出来?”杨戬苦涩地道:“我带了很多人去,人多眼杂。我若没压她在山下倒罢了,这一压,弄出这么大动静,再将她放了,难免会惹人议论,一旦传出去,我还能保得住她吗?”山神更奇怪了:“你去看妹妹,带上那么多人干什么?”杨戬转过脸去,慢慢地道:“我和三妹吵了两句,她负气走了,好久都没有来看过我。我不放心,想去华山看看她,可是……可是我怕她又重提前事……”余下的话便再也说不出口。
昆仑神没听到下文,想了想明白过来,忍不住哈哈大笑,那团云雾也幻成了大大的笑脸,在杨戬身边转来转去:“我懂了!没想到你也会患得患失!你是怕小妹妹再和你吵架,所以多带些人,让她开不了这个口吧?哈哈,哈哈哈,你那妹妹还真是你天生的克星!”杨戬恼怒地站起来:“你笑什么?”笑声顿绝,昆仑山神怕他真生气走了,留下自个儿又不知要闷多久,只是那笑脸一时忘了改,仍在杨戬身边转悠。
眼见杨戬双眉立起,山神惊觉失误,忙收了笑脸,幻回云雾堵在洞口,好言劝道:“再过些日子,等这两父子在人间阳寿尽了,你再放她出来就是,至多不过百年而已。王母不是轻易能惹得的,触了她订的天条,就是至亲骨肉,也难逃她毒手。唉……”说着,他不知想起了什么,一声长叹,似也有无限心事。
杨戬敏锐地发现了这一点,心底起了疑团,他一直不知这山神的来历,名为山神,法力却远在一般山神之上,又没有形体,不归天廷属下。他原本从未问过,各人自有各人隐衷,他也不是多事之人。但此事听山神言下之意,像是对王母有无比的了解,又有无比的怨恨。杨戬目睹了织女之事,又与王母多有接近,心头疑虑越来越重,但又没个知情人可问,此时再不肯放过,追问一句:“你认识王母?”
山神沉默不语,那团云雾也静静地浮在半空,刻意遗忘的事,又在心头萦绕。他在这里多少年了?在这些年里,又有多少人因那天条而遭受了和他一样的命运?这段无人知道的心事,今天,是不是也要向人倾诉一番?
杨戬不追问,却也不走,只静静地等着。想起当年寻找神兵时,便算结识了这个老朋友,却对他的出身来历一无所知。或许,这个老朋友真知道些什么,能帮自己解开疑虑。
“其实很久以前,在我还有形体的那些日子里,我有个名字,叫木公。”安静了很久,就在众人以为山神不会说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木公?嫦娥极力在脑中搜索这个耳熟的名字,花容变色:“木公,王母的哥哥!”众人先是大吃一惊,接着精神一振,他们将听到的,很可能是三界中少有人知的一段秘辛。
杨戬显然也深受震动:“木公?据说你也是因犯天条,被王母亲自处置了,又怎会在这里?”
山神——木公一句话吐出,只觉沉积多年的往事一股脑儿涌了上来,直欲倒出:“她毁了我的肉身,驱散了我的元神,我原以为必死无疑,不料被女娲娘娘所救,安置在这里。这么多年了,我只当我忘了,可是……”他再次正经言道:“你不要和王母作对,她不是你能对付的。我刚刚落到这步田地时,日思夜想,就是报仇,可是女娲娘娘知道后,亲自来阻止了我。她说,无论我用什么方法,我至多能伤她,却永远无法真正杀了她。从此以后,我死了这条心,只在这里浑浑噩噩苦度时光。”
杨戬心中一动,女娲说无法杀了王母,可是为什么,女娲娘娘为什么会说得这么肯定?其中定有原因。
“我现在,做的是司法天神。曾经奉王母之命,处置过她的女儿,织女一家。”杨戬一边说,一边观察木公的反应,果见云雾一阵波动,木公愤愤地低吼:“她连女儿也不放过吗?”杨戬点点头,将织女之事说与他听,最后讲到一对小儿女的异状,木公也是惊异:“有这种事?恶毒?怨恨?对了……恶毒怨恨得不像人!”
他忽然叫了起来,语如连珠:“就是这种感觉。王母小时候就是这样,说来可笑,我竟一直怕她,一看到她那双除了恶毒之外就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睛就不寒而栗,不愿在家中多待。那不是冷漠、不是绝情,而是真正的恶毒怨恨,象死物般地对生命怀着天生的憎恨。除此之外,便再没有其他的情感——她会笑,会生气,但我看得出来,那都是假的。我以为自己疯了,会把自己妹妹看成怪物,所以一离家就是几百年不曾回去。后来听说她成了西王母,要和玉帝成亲,我赶回赴宴,心里奇怪,有谁会娶她,她又会嫁给谁?没想到,我没想到,我看见玉帝,竟有了同样的感觉!虽然他稍好一点,能看出些喜怒与生气……我想我是真疯了,又离开了数百年,四处游走,直到遇见了她……”
说到这里,木公语声忽转温柔。杨戬只听着,不开口打断他的回忆。这么长时间的寂寞,以为过去了,其实只是藏得更深,也许这个吐露的机会,是他一直等待的。
“她和那个令我害怕的妹妹一点也不一样,有点迷糊,有点笨,她笑的时候很天真,很可爱,让我觉得自己还是正常的,渐渐地,我知道我离不开她了……”
后面的事,不说也知道了,他们的事泄露,于是落到了这个下场。
相似的故事,相似的结局,杨戬默默坐着,他们两人,都是王母这天条的受害者啊!
“你不要做这个司法天神了,不管你是为什么,你这样无异于与虎谋皮。”木公一阵轻松,又反过来劝他,杨戬摇摇头:“不行,这个位置我必须留住,天条依旧,我的事情还没有完成。”他的事,众人也知道,但是此时都已不信他能做到,哪吒不愿说出来,只在自己心中疑问:“杨戬大哥,你这样的行事,真的还记得当初真正的目的吗?现在瑶姬仙子,是不是已经成了一个你安慰自己的借口?”
第六卷 变幻风云 第七章 兵气射龙旂
回到天廷之后,杨戬除了例行的朝会,便是杜门不出。手里的公务,事无巨细,都尽量先询了瑶池的意思再行处理。不久王母的诏令颁下,对玉树之过,只含糊地提了两句,虽然训斥颇严,却也没追加更多的处罚。杨戬暗自松了口气,知道这些日子费尽机心,到底是挽回了些余地。
但对李靖而言,被委重任,自然是喜出望外,匆匆来神殿交接走了御驾出巡事宜。虽然见面叙礼一如往日,他言谈中终有掩饰不住的得意。临别之时,语带双关,压低了声音向杨戬笑道:“尽管上谕不可妄议,本王还是佩服真君得紧。大家都是从凡夫修行上来的,食色性也,原本便没什么大不了。等娘娘气头一消,真君便又要被委重任,眼下的清闲,且权当休息了罢!”
杨戬一笑,道:“多谢天王佳言,杨戬糊涂出错,触怒天威,倒让见笑了。”亲自送他到神殿外阶,目送他腾云离开。
回了殿内,笑意敛去,将诸多头绪在心中默理了一遍。王母的诏令极为不利,足以令李靖之类闻风而动。司法天神的权位,天廷二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显赫尊贵,从来都令人眼热。但只有牢牢把握住这个位子,事态才有回旋的余地。
“天条是死物,待得沉香成材,一明一暗,双管齐下,加以变动并非难事。但兜率的隐忍,女娲娘娘的话,都定有玄机在内。这个玄机不得其解,就算他日能如老君般自立门户,迟早还是要一败涂地。毕竟,老君只须顾他自身周全,我却大为不同。”
暗叹一声,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见机行事了。头几月王母对他仍不假颜色,朝中大事少有吩咐他来做的,倒是在小事上呼来喝去如使家奴。但杨戬筹谋已定,王母叱骂越严厉,责备越苛刻,杨戬伺奉她时越恭顺从容。王母看在眼里,态度渐渐改观,色霁之余,交回神殿处置的要务终是越来越多。
李靖借出巡之机,这段时间里大肆安插人手,变动人事。杨戬冷眼旁观,乐得让他出头,转开瑶池的注意。但兜率却反常的安静,只上了个奉表,言道要重研旧学,论述道统,乞玉帝慈悲,允他闭关静修,从此连朝会都不复与闻了。
出巡之日已至,龙辇起驾之后,却又有星官折回传旨,令杨戬一并扈驾前行。杨戬神色不变,在满朝留守文武的羡慕目光里领旨谢恩,紧上几步,缀在帝后圣驾的阵阵仙灵祥云后,往下界去了。沉香轻嘘口气,说道:“只这一道旨,胜佛在凌霄殿给他的难堪,从此便化作了无形。”
话一出口,小玉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沉香一愣,这才惊觉语气之中,竟有些理当如此之意。他暗自出了一身冷汗,只想:“不知不觉之中,我竟也习惯了这个人的手握重权?他是恶人不错,但处事的手段,倒也真教我获益良多。”不愿再想下去,只隐隐觉得,待破阵回去之后,自己对这种变幻莫测的险中求乐,恐怕要远有兴趣于安宁平静的家居日子。
满天金光闪耀,紫气黄云,仙乐悠扬悦耳,但见金龙为御,彩凤齐翔,龙辇凤车直下三十三重天宇。李靖别出心裁,御驾经行之处,令所属星府仙司,各率本职吏属敬迎恭送,谀辞如潮。又以仙术点化无数异象,握乾坤以御宇,昭日月而嘉祥,只引得玉帝心怀大悦,指点风物,与王母谈笑不已。
若按仙阶地位,杨戬也当如李靖一般随侍于辇侧,此时却退在众仙之后,打量着四下的热闹景象,神色淡定,若有所思。
李靖这托塔天王,犹未脱去封神时好大喜功的旧性子么?这般的安排,挖空心事去讨好圣心,却使得出巡路上龙蛇杂处,良莠不齐。无事发生倒还好说,万一有什么变故惊了御驾,只怕他这份苦心,反要成了断送前程的大祸。
更何况,玉帝虽然不愿任事,贪杯好逸,诸事委于王母,但他毕竟是三界之主,这等升平讨好的把戏,早就见得多了。现在的喜色,十有八九是安抚臣属的驭下之道,未必确实对所有的安排满意十分。
“尔以繁,我以俭,尔以炫,我以直,尔以形迹,我以事功。”默想着来日与李靖同殿相争时的应对之策,杨戬暗自冷笑,这场差事丢得一点也不冤,得多于失,李靖那老狐狸也有他致命的缺点在啊。
路上迎送频频,仙仪法驾走得分外缓慢,日近中天,才隐约看到了泰山的巍峨高峰。香烟萦绕,从封禅台上冉冉上升,直达半空。仙吏呈上人间君王的祈福文书,玉帝通览一遍,付诸有司,按朝仪下了龙辇,与王母携手腾云,半降台上,接受天地人三界万灵朝拜。
便在这时,封禅台上霹雳一声,巨响轰天,炫亮之至的焰火从石台上直炙九天,如同千百条火龙,狂驰乱舞,焰火中幻出六道巨影,疾如电驭,转瞬间已将帝前护卫的天将冲开一个大大的缺口,另有一道身高逾丈的黄发巨怪,后发先至,负着一个温文尔雅的青年,从缺口处直欺近玉帝御前。
“护驾,护驾!”
杂乱的狂叫声此起彼伏,四大天王,二十八宿等人纷纷奠起法宝,一股脑向黄色巨怪身上招呼。那黄怪桀桀怪笑不休,仰天张开大口,吐出万道霞光,将漫空法宝尽数裹入光内。诸仙大惊失色,各拈法诀操纵,却哪里能催动分毫?黄怪又冷笑几声,红灿灿的大舌探到霞光中一搅一拌,倏忽回吸,霞光法宝化为流光,顿被他生生吞入了腹中。
另六条影子俱是男子模样,如出一胞,长身玉立,肤色白如凝脂,说不出的怪异。此时六人赤手空拳,左手拉在一处,右手各运雷火,远掷近打,在天兵天将丛中任意纵横,如入无人之境。但见光彩迭动,雷火四下轰击,大者如盘,小者如杯,触物后分飞如红光银雨,附着人身,立炙成一团大火,惨叫声里,连魂魄都涓点无存。
雷火愈盛,炙起后黑烟腾腾,片刻之间,已将无数仙灵兵将笼在惨雾浓烟之中,伸手不能见物。
黄怪肩上的青年狂叫大哭,竟将惊天动地的轰乱雷声都压制了下去:“王母,王母,你这十恶不赦的恶狠女人!董永之子,今日誓报父仇!”黄怪似也感染了他的亢奋心境,大声嘶吼,双臂直上横扫,硬冲向前。帝前一干仙将舍身死挡,但和他拳风一抗,无不当即呕血,跌飞得无影无踪。
起变仓猝无比,但听得哭叫呻吟之声震动九天,直疑如在阿鼻地狱。沉香一手拥住小玉,一手扶着母亲,被金锁带得跄踉而行,刀枪剑戟不住从身边劈过,虽伤不了他们,却也触目心惊。烟雾中看不清事物,只隐约见到杨戬持枪疾走,悄然欺近那六个拉手而行的男子,蓦地里大喝一声,枪如奔雷,幻而为六,直击那六人相拉的左手。
他一直潜行,忽然现身出手,那六人大出意外,齐齐扬手向他掷去雷火。杨戬冷笑声里,枪势一收,将六团雷火逼在半空。他更不迟疑,抽身疾退,枪尖划弧向下,法力激荡处,六团雷火已被他汇在一处,相互挤压,便在六人身侧炸裂了开来。
但听得连珠般爆炸,一片霹雳响过,六人在云中滚落四方,白玉般的肤色已如黑炭,却齐齐发一声喊,又向一处凑去。
杨戬面有异色,额上银光不断,已开了神目。他神目一开,那六人在他眼中顿呈出了本相,沉香就听他喃喃一声:“是这样啊……老君,你当真好大的胆子!”神目里忽然银光大盛,只烁得沉香等人眼里一阵生痛,银光化成六点莹亮之极的锐芒,流星飞射般地嵌入六人天灵顶盖之上。
一片混乱之中,反是沉香等人不会被外物所损,心无旁鹜,才隐约看见锐芒嵌入同时,那六人动作突然凝住,四肢关节,如木偶般反折颤动,忽然向体内缩去,化作六个瓷瓶,四下炸成粉末。
杨戬低哼一声,嘴角也溢出血来。沉香皱眉道:“他真是立功心切,竟用神目调动本命真元,强行歼敌。为了讨好王母巩固权位,他对自己都这般地狠心无情。”本命真元对修道人而言性命攸关,法力高下,元神强弱,全本于此,一旦大损,先天元气耗尽,就算是大罗金仙也只有死路一条。众人俱是修真之人,此中关键谁不知道,都觉出几分好笑:司法天神如此看重权位,却不知万一送了性命,这区区权位他留来又有何用?
杨戬调息压下伤势,又向不远处看去。但见玉帝王母相倚着面如土色,诸宿仙灵正拼死护卫。李靖暴跳如雷,一味喝令众人护驾,却说什么也不敢上前应敌。那黄怪当者披麾,挡者必死,就这么片刻之间,又向帝前近了数丈。
持枪腾云,他如方才般掩到近前,额间银光闪烁,黄怪和那青年的本相也呈现出来。杨戬微愣了一下,黄怪在他意料之中,青年的情形却极奇怪。这人是真正的血肉之躯,却有着天生凌厉的法力,大异于凡人。
“当年七仙女犯下天条,被永羁冥海,董永强抗天兵,被万雷轰灭。他们当日是有个孩子下落不明,数百年来都无踪影。董永之子?当年那孩子前来报仇了?”杨戬默然思付,身形飘忽,却是收起了三尖两刃枪,一拳向黄怪背心击去。
他战斗经验丰富无匹,这一击选的正是黄怪施救不及的空隙。但拳力落实,只觉着处硬逾精钢,大力反震过来,险将他倒震了出去。但他既看清了黄怪本相,这后果原来预料之中。拳忽变指,将一道灵诀划到黄怪背上。
黄怪大笑声里,向前狂驰突进,杨戬杂在星宿天将里,不求有功,但求自保。那黄怪又是一声笑,簸箕般的大手扇出,挡路的最后几名天将被扇飞出去,肩向上耸,肩上青年大鸟般向前疾翔,幻出一把锋利铠亮的尖锥,笔直剌向王母胸前——
沉香啊地一声大叫,忽然之间,光芒从尖锥到处迸出,尚未消散的烟雾翻腾如沸,亿万银蛇星雨,就同如雪洒珠,在烟雾里乱窜狂舞。也就在这时,杨戬神目中银光又复大作,真元凝成冷色光环,直击黄怪。
黄怪张口吞下,犹在狂笑,却突然张口结舌,身形暴缩暴长。无数珍光祥气从他体内透出,叮叮互击之声大作,似有什么东西在争相挤出。
杨戬左掌拍出,朗声喝道:“众位仙家,接住你们失了的法宝!”法力吐出,黄怪身子一阵大颤,炸裂成一团浓雾,无数物件从雾里迸出,但见刀剑伞珠四散,旗钵鼓枪齐飞,正是方才被黄怪吞下的仙家法宝。
左袖垂下,神识寻到方才划下的灵诀,将一件黄澄澄的钢环悄无声息地藏好,杨戬右手里幻出三尖两刃枪,毫不停留地反手上剌。枪尖透体而出,那疾翔下击的青年脸上现着不能置信之色,血水要淋未淋之际,王母的声音已经响起:“此子大逆不道,司法天神,着你即将此獠石化成像,不生不死,塞入冥海之眼,永世不得开释!”
“是,小神谨遵法谕。”
枪上的感觉传来,生命在王母开口时便已逝去,原本是血肉之躯的肉体正缓缓石化,几点血滴在手上,泛着淡而诡异的金色。杨戬心中微震,法诀急急地诵出,枪身一振,全成顽石的青年被掷在云间。
银雨潜消,雾烟渐霁,天宇之上,终于浮翳一空,明光清朗。玉帝犹木愣愣地站在原地,似吓得呆了,云下泰山被仙家鲜血染得殷红,云上群仙,除了有限几人,不是丢盔卸甲狼狈不堪,就是伤重呻吟奄奄一息。
王母面色阴沉,放开挽着玉帝的手,站直身子向四下看去,柳眉渐渐竖起,怒气越来越盛,突然尖声厉喝道:“李靖何在?”
李靖从几名星君身后转出,簌簌发抖,几乎连手上的宝塔都拿不住了,伏地叩首,反复只道:“老臣……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娘娘……陛下……洪福齐天……”
王母目光锐如霜刀,落在李靖身上细细打量着,半晌,森然道:“李爱卿一向注重威仪,今日乱象如斯,犹缓裘轻带,软甲明净,当真是风度可掬啊!”说的虽是赞赏之言,却一句比一句冷,风度可掬四字更几乎咬着牙挤将了出来。
李靖身上发软,几乎便瘫在云上,颤声叫道:“老臣……老臣……事起仓猝,老臣全力护驾……只不过……只不过……”大战之时,他一味指挥众人阻挡,自己却远远躲开,以致此时的衣饰仪容,竟比王母都干净整齐了许多,分外触目。他垂下眼不敢看向王母,恨不得给自己老大一耳括子,至少,也该趁乱洒些血迹到衣袍之上。
镜外的哪吒气冲冲地掉过头去,脸色已全成铁青。那个男人,偏偏是自己的父王!杨戬大哥虽然手段残忍,做了许多错事,但至少,他的能力,和他手中的权力绝对相称。而这个男人呢?多英明神武的父王!逼自己剐去血骨时的威风哪里去了?
想到后来的积雷山之役,想到在那个男人麾下,与杨戬真正刀兵相向时的情形,哪吒心中突然便是一阵抽搐。
冷冷地叱退下李靖,王母不愿再向他多瞧一眼。她看了看不远处剌客化成的顽石,又移开目光,在群仙中搜寻着,落在杨戬身上。
“司法天神,你的伤势,可有大碍?” [手 机 电 子 书 w w w . 5 1 7 z . c o m]
王母的声音里,杂着明显的褒赏之意,她敏锐地看到了杨戬口边未拭尽的血痕,朗声问道。
司法天神出列施礼,神色萎顿,黑氅上犹有雷火的薰烟味,却毫无居功之意,只恭敬回禀道:“小神谢过娘娘垂爱,不胜惶恐。护驾不力,小神有亏职守,还请娘娘恕罪。”
王母温颜道:“不关你事,此番出巡,是本宫亲口免去你差事的。本宫也是见你多年劳顿,欲你好生休养些日子。想不到这些酒囊饭袋,全然不能得力,从今日起,一应事务,升迁考评,仍交还真君神殿全权处理,只须将结果上奏即可。”声音转厉,“至于今日遇剌之事,护驾诸臣罪责难逃,待回銮之后,定要追究个彻底明白!”
杨戬肃容谢恩,却不退下,又奏道:“圣驾受惊,臣等百死莫赎。但事起突然,众将护驾已尽全力,是以小神斗胆,恳请娘娘暂息雷霆,宽宥诸仙失察之过,以俟日后待罪立功。”方才一战,随驾的星宿天君,伤了十之八九,法不治众,如何追究?王母话音未落,他便有定计,从容开口,且当众卖个人情市恩。
王母颔首道:“既然如此,就依司法天神所奏。但李靖办事不力,却非惩处不可,着令闭门思过,非宣不得上殿。从即刻起,御驾回銮等善后事宜,全由司法天神接手承担。陛下,您看呢?”她自是猜出了杨戬用意,此时对他的忠心已无怀疑,乐得送他个顺水情面。
玉帝自无异议,传旨嘉奖几句,与王母各自登辇,龙凤飞翔,众仙迎伺着返回九重天上。剌客自承乃董永之子,是因报复而来,但八人一化顽石,七化劫灰,已查无可查。杨戬奉谕将顽石塞入冥海,复旨之时,王母又温言安抚,赐了灵药,着他好生调养。杨戬礼拜如仪,神色恭敬,只是此时与之前卑躬屈膝的周旋,已全不能同日而语。
*****************************
单位有事,可能下午要出差,不知道明天能不能赶回来更新,所以将明天的量一起更了,至于明日.............不确定中,呵呵.
第六卷 变幻风云 第八章 嗤笑争相詈
回到神殿,天色已晚。仙吏通报,言道梅山老二老四从峨眉回来,等候了大半天。杨戬犹豫一下,方才以本命真元破敌,又应对王母,处置善后,委实支撑不住了。但想到沉香被困在山上已近一年,也不知近况如何。他沉吟片刻,还是强提起精神,步入前殿。
康老大等人正在谈笑,见他进来,笑声嘎然而止。老二老四叫了声二爷,杨戬欲语,遽然一阵眩晕,急上几步,跌坐在正中的盘云宝座之上。
他掩饰及时,谁也没看出异状,哮天犬谀笑着凑过去,老二老四却当他故意不予理睬,对视一眼,都有些尴尬。旁边的康老大不满之意顿起,加重语气,向杨戬道:“二爷,是不是兄弟们差事没办好,又惹动你不快了?”转头瞧向两个兄弟,“看了十多个月的野猴子,就算风餐风宿露受了辛苦,也不该这般巴巴地回来邀功。老二老四,你两人真是越活越出息!”
杨戬暗自叹息,与这几个好兄弟的隔阂,只怕要越来越深了。低咳一声,疲惫地问道:“老四,沉香一直没有离开峨眉山吗?”
受康老大影响,杨戬本意是担心沉香,落在老四等人耳中,只当是在挤兑他们办事不力,老四不禁悻悻道:“我和二哥昼夜派人,轮流守住峨眉山下各处道口,从未见他出来过。”带了隐约的不快,话中分辩的意味极浓,
镜外康老大摇头道:“他明明伤势不轻,却只顾着捉沉香立功,真是鬼迷了心窍。我好心劝他一句,反被他抢白了一通。”话音未落,果见他开口道:“二爷,依兄弟看,既然玉帝都点头赦人了……”微微一忍,终还是说了出来,“你何必要赶这趟混水,没由来地落下刻薄寡恩的闲话。”
“你知道什么。”满腹的心事,却不能对人言。杨戬强抑下咳声,也抑住心中的苦涩。多年兄弟,老大性子素来正直,何必因他的公道话动气呢。一抬头,梅山几人都站着,目光不时瞟将过来。他心中一动,明白过来,想必是方才直接落座的举止,令他们颇有些怨怼了。
不再坐着,撑起身来,哮天犬蹲低身子跟过来,杨戬顺势抚上笨狗的脑袋,好稳住有些飘浮的脚步,“那猴子一定不会遵守诺言,沉香若真和他学得一身本事……”
口中说话,心中却觉得安慰,这孩子终于有了进步,没有赌气离山,反而认真地去磨去求了。那猴子嘴硬心软,又被自己激得狠了,迟早要松口答应。这样想着,目光一凝,轻松地吁了口气。
梅山兄弟见他神色有异,无不奇怪。杨戬惊觉过来,立刻岔开了话题:“我最大的缺点就是心软。”轻轻揉了揉哮天犬的乱发,“当初就该听哮天犬的,在刘家村时就掐死沉香这个妖孽。从今以后,我不会再对任何人心慈手软了。”
康老大不满地看看众兄弟,欲语,又忍了下去。老四此时虽不满,却没老大那么多的想法,思付一阵,说道:“二爷,万一孙悟空真收了沉香为徒,他们师徒俩可不好对付啊。还有万窟山那只小狐狸……”老二也接口道:“若是他们联起手来?”杀龙四时见识过小玉的法力,提起来都还有些惧意。
自觉再难支撑下去,不想多说,何况那孩子的助力越强,对自己就越是有利。杨戬不置可否之余,冷冷地打断话头,喝令他们退下用心办事。老二老四碰了个钉子,带着一肚子的气回峨眉山去了。
此时重见旧景,老二不禁冷哼一声。老四叹道:“好啊,受了伤还要藏着瞒着,根本不拿我们兄弟当自己人看。原来早在他利用小玉之前,就已经处处对我们留后手防备了!”往地上呸了一口。
匆匆去了后殿密室,杨戬再也压抑不住,手扶在案几上,弯下腰去,剧烈的呛咳声冲口而出。“偃术……”他脸色苍白,勉强从衣袖里取出那只钢环,苦笑一声,“好厉害的偃术!兜率屹立多年不倒,果然有些鬼门道……”
钢环原先化成了黄怪,被杨戬击回原形收取时又迅捷之至,直到这时,众人才看清它形状,亮灼灼,宽逾半尺,却是个锟钢臂环。哪吒神色大变,叫道:“金钢琢,那偃术傀儡,竟是老君的金钢琢所化!难怪杨戬大哥要用本命真元去破解!”龙八惊问:“让胜佛吃过大亏的那个金钢琢?是老君……老君想杀的是王母还是玉帝?”
说话之间,杨戬已将金钢琢收入壁间暗格,盘膝坐下调养内息。沉香在斗室里转了一圈,停在案上的定魂鼎前,通过缝隙向内看去,鼎里漆黑,隐约有几缕红光萦绕着,虽聚在一起,却似极不稳定。他站起身,道:“四姨母的魂魄,杨戬驱散后又用法力强聚,虽然有所好转,但若论凝聚还原,却还需几年的时间。”
又向杨戬看了一眼,沉香忽觉好笑,道:“为破老君的偃术争功,他已是真元大损,偏生四姨母又离不开他法力救治,杨戬这次作茧自缚,吃的哑巴亏可委实不小。”三圣母心绪复杂地听着,摇摇头,欲言又止。她已不太恨二哥压华山时的绝情,但对他玩弄权术杀死姐妹,揣摩上意逼迫沉香,却始终无法释然。作茧自缚,沉香最近也成熟不少了,这句评论,当真是一语中的。
月已西坠,杨戬收功起来,气色依然灰败。他来到案几边,也如沉香方才那般,看了定魂鼎半晌,轻轻叹息一声。
四公主的情形,较之一年前,好了不少,但每月都须他渡入法力,消弥魂魄被强驱开时留下的后患。此举虽有损于他自身,却是最安全可行的法子,毕竟这女子与三妹交好,又看着沉香长大,若就此送了性命,岂不是要令他们一生不安?而且,四公主魂魄的痛苦无助,仿佛随时都会散去的虚弱,也令他渐渐觉出了极深的愧疚。
再有几日就是月圆之夜了,必又要替她治伤,杨戬试着提了口内息,眼前一黑,急伸手扶住案沿。他暗自皱眉,知道这不是硬逞强的事了。若再耗费真元,没个一年半载休想复原过来。
再和老君交涉?虽有金刚琢在手,但此物奇货可居,不能因龙四轻率用去。杨戬沉思片刻,目光移开,宝莲灯忽然映入眼中。
自老四骗来灯后,杨戬收入密室,一时也没想过要派什么用场。此时看到,心中一动,宝莲灯灵力充沛,用来救治魂魄是最好不过了。至于老四等人方才的那番顾忌,细想之下也还有些道理,生死之事自己早看得淡了,但大事未定之前,却不能真的栽在那猴子和沉香的联手之上。沉香还太年轻,若没有他暗中推动配合,就凭那孩子一腔的热血,又能成什么事呢。
法力遥摄,宝莲灯已飞入手里。
嫦娥不禁低头去看怀里的龙四公主,见她合着双目,不支睡去,脸上犹带着泪痕。那样一间斗室,一只小小的鼎炉,担惊受怕,生死不知,偏还要重新目睹一回,难怪四公主会辛酸悲愤,受激走火。这一切,归根结底,都是那个男子权欲薰心,一手造成。
“杨戬,为什么你会变得这么狠辣呢,这样对一个弱质的女子。可我和净坛使者结拜时,你为什么不肯杀我?若你那时动了手,或许现在,就算知道了你便是羿,我也不会为你心疼……”
搂紧了四公主,嫦娥默想着自己的奇异心事,莫名的情绪纠缠在心底,只欲尽数淡忘,却又此起彼伏,动荡无休。她怔怔出神之下,几乎忘却了身在何处。
身边传来哄笑声,半晌才安静下来。过了许久,又是一阵大笑。嫦娥惊觉过来,一抬头,下界已是清晨,杨戬带了梅山兄弟哮天犬,正向华山行去。百花拉了她的袖子,道:“真是的……那个杨戬,他不知道宝莲灯失了灯芯倒也罢了,竟想着用雄灯的口诀来驾驭雌灯。方才失败时,他那愕然的神色可真叫好看呀!”掩口窃笑不止。
方才杨戬持灯,想起昔日女娲娘娘传诵的口诀。雄灯虽早已送给哪吒塑形,那口诀却未曾忘记,犹豫一下,还是决定试试。他心中也知未必有用,但是,除此之外,便要去骗三妹传授方法,那种情形,对他而言,较之逼迫沉香,只更加神伤难堪。
口诀诵出,自然是无效,他长叹一声,传来哮天犬等人前往华山。镜前众人不知他的心事,看他狼狈,无不大笑失声。
“有什么好笑的!”
只有哪吒百感交集,又不好多说什么,坐在一边生着闷气。百花的嘲笑显得分外讨厌,他沉着脸,终于忍不住暴喝出声。
一声喝出,众人这才想起,他是莲花化身,全仗杨戬的雄灯才复生于世,大家只顾奚落杨戬,一时竟忘了这层关系,无不尴尬。沉香在镜里听到,知道气氛有些僵了,便向母亲笑道:“娘,到华山了,杨戬这一趟来,是骗您口诀的吧?等他发现宝莲灯成了废物时,他的表情才会真正地好看呢。”将话岔了开来。三圣母点了点头,想着那时转动的心思,悠悠地叹了口气。
杨戬行到最后一道石门前,抬手欲推,却又忍住,只站着出神。
真要这么做吗?门里,是他宠了近三千年的妹妹。如果可以选择,他宁愿是自己被压在这潮湿阴冷的山下,就算受再多的折磨,他也心甘情愿。
但却不是。而且,造成这一切的,却正是他自己。
他一直不喜依赖法器,否则,也不会轻易将雄灯赠与哪吒,宝莲灯是三妹的护身法宝,于情于理,他更不该有丝毫染指的念头。可现在,他非但从她唯一的爱子身边,巧取豪夺了过来,还想着要利用母子天性,去骗取那口诀,来作为他保全自身的利器。
见了三妹,如何开口,又如何说得出口?
一时之间,他只觉得口干舌燥,比对着千军万马的杀戳,都更加疲惫不堪。
转身想着离开,来时下定的决心,却止住了他迈出的步履。罢了,事已至此,再多的难堪,都由自己来背负了吧,只要大事得成,只要,能护住三妹和沉香的平安。
第六卷 变幻风云 第九章 传诀孰为殃
缓缓进了囚室,三圣母坐在石台上,又瘦弱了几分。她抬头,淡淡地扫了杨戬一眼,又低下头去,视如未见。杨戬心,突然一阵大痛。他宁可她仍象前些年那样,见了自己便骂闹无休,或哀求不止。那样的话,即便只剩下了恨,至少她还当他是二哥,而不是这样全然的冷漠,冷漠得象是看到了一个陌生的路人。
“舅舅已赦免了沉香。”
话说出口,心神恍惚下,他甚至没留意到自己说错话了——沉香凑近母亲,道:“居然叫玉帝舅舅?为了骗您,他简直连脸都不要了。但起码该编排得可信点吧?舅舅,几千年没听他这么叫过玉帝。”三圣母点点头,二哥那次骗口诀的谎话,无耻到极点,却也笨拙到了极点。
台上的三圣母微微一震,抬眼看向杨戬。他从不肯叫那个人一声舅舅的,现在这么叫了,是什么意思?如果是为了他的前程,或许还有可能,但他说的,却是赦免沉香,为沉香去迎合玉帝,有这个可能吗?
杨戬不敢看向妹妹,他怕多看一眼,余下的话,就再也说不出口。一路上想好的理由竟是如此苍白无力,他匆匆地说着:“我让哮天犬从沉香身边偷走了宝莲灯,这才抓住了他。但他毕竟是你的亲骨肉,和我也是血脉相连,看着他无助的样子,我只有一种感觉——痛心……”
用余光扫了三妹一眼,三圣母低着头,看不见表情,也不知信还是不信。杨戬低沉了声音又道:“三妹,我可以亲手把你压在华山下面,但我无法眼看着自己的亲外甥被处死。我求舅舅和王母赦免沉香,让他作为一个凡人在下界生存。可他们说什么也不答应。最后,我只好以辞去司法天神之职相威胁,他们这才肯免他一死,可是,他们还是不愿意放过你。”
“二哥!”
三圣母突然叫了他一声,却又不再说下去,头垂得更低,任由秀发遮去脸上神色的变动。秀发之下,她嘴角上勾,正现出嘲讽之至的冷笑来。
“辞去司法天神之职相威胁,我的好二哥,杨戬,你会为了我的孩子,舍弃你的权位?你将亲妹妹压到了山下,又逼得亲外甥生死两难,为的不就是司法天神这四字吗?这么荒诞的谎言,你也敢当面说出来,今日到底意欲何为?”
她心里想着,不说出来,更不让杨戬看到自己的表情,她想看清楚,这个冷酷的二哥,这一趟来打的什么主意。
暗暗打量着哥哥,脚步有些乏力,气色也不太好,不象见惯了的那般顾盼生威,沉稳从容。和沉香有关?还是在天廷失势了?
这一声二哥,落在杨戬耳中,令他更是酸楚难当:“还愿意叫我一声二哥吗?三妹,不要怪我,如果有得选,二哥,真的不愿骗你……”
他侧过身子,忍住如潮心事,却掩不住话语里的黯然神伤:“三妹,二哥对不起你。”但该说的话还是要说,母子天性,现在能打动妹妹的,就只有沉香的安危了吧,“我原以为,玉帝敕免了沉香,也算我对你有了一点补偿。可是没有想到,我还是无法保护沉香。”
“为什么?”三圣母敷衍般地问了句,快切入正题了,但是,你会保护沉香?杨戬,你也太小看你的妹妹了,三千年兄妹,若连你说谎都看不出来,我这妹妹,也就做得太不合格了!
“因为他逃到峨眉山的时候,曾失手打死过一只猴子。那是孙悟空的洞府,他一定要沉香偿命。为此,我和他结下怨仇。谁知八百年不见,这猴子法力大增,他发誓不取沉香性命,誓不罢休。”
杨戬话出了口,才突然一凛,一路上思绪混乱,只想着用猴子顺理成章地引出宝莲灯口诀来,却是直到这时才想起,三妹好象帮过那猴子一个大忙。果然,三圣母已经问出声来:“孙悟空知不知道沉香是我的儿子?”
三圣母详说着助孙悟空除妖时的经过,心满意足地看到,二哥素来镇定的神情竟也闪过几分慌乱。听着他毫无说服力的辩解:“那他更不该这样,他明知道沉香是你的儿子。”她更是好容易才忍住嘲讽他的冲动。
“开弓没有回头箭,再牵强也只有硬撑下去了。”暗骂自己的同时,杨戬竭力圆着谎:“你虽帮过他,但沉香毕竟是我的外甥,我和他有仇,你是知道的。三妹,事到如今,就算我想帮沉香,只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心中没底,这种理由,三妹会信吗?她若不信怎么办,是就此放弃,还是直接和她说清楚?可该怎么说呢,难道告诉她,哥哥杀了你最好的姐妹,现在要靠宝莲灯救回魂魄?
叹了口气,一咬牙,他索性直接问道:“除非……三妹,你肯不肯将宝莲灯的口诀告诉我?”
三圣母半晌没有回答,囚室里的空气都似凝固了一般。杨戬握着拳,衣袖微微有些颤抖。他的心中,紧张中带着些期待,如同等着一个性命攸关的重大裁决。
“三妹,二哥这次是在骗你,可你若还念着一点兄妹的情份,就信我这次好吗?二哥没得选择,现在的局势,只要错上一步就可能万劫不复。我若伤重缠绵难愈,也不知要误了多少的大事。”
隐隐地,有着一个念头,如果三妹肯告诉他口诀,那也就是说,纵然有着隔阂,有着仇恨,但兄妹之情,却没有淡去,那个任性单纯,全心依赖着自己的小姑娘,其实并不曾改变,只是,她不了解自己的苦衷,不了解这一切背后的不得已……
那样的话,等所有的事告一段落,或许,做过的恶还有可能得到谅解……三妹,就算有丈夫有儿子,可她毕竟只有自己这一个哥哥啊!
石台上的三圣母,突然笑了起来,银铃般的笑声,竟恢复了几分昔日的快乐。杨戬一愣,看向她,她也未象以前那样回避开来,只轻轻地道:“宝莲灯口诀吗?好的,二哥,既然你想要,我就传给你。”
想要……就传给我?
三圣母已诵起了口诀,杨戬不敢分神,全力记忆,但巨大的喜悦,竟似要将他吞噬了一般——三妹,我压你入山,害得你十余年来生不如死,你竟……竟还肯信着我,连你护身的法器,都肯毫无保留地交予我用?
心情激荡之下,三圣母反复教了四遍,杨戬才将口诀熟记于心。他不敢停留,更不敢看向妹妹,怕自己会抑制不住那如炽似狂的欣悦。所以,他更没有注意到,自己那略有些不稳的步履落入妹妹眼中时,三圣母的脸上,缓缓绽开了畅意却又凶狠如刀的冷酷笑意。
沉香走在最后,只有他看到了母亲的这个笑意。不由自主地,他竟打了个寒颤,那样的笑容……因善良而人人称赞的母亲?
在囚室的外洞,宝莲灯摄入手里,杨戬诵动口诀,却仍和在神殿一样,全无反应。他一愣,再度用法力催动,依然无用。“三妹在骗我?”他一黯,口诀从心中默过,却也无从分辨出真伪。但是,三妹怎会有这种机心呢?她单纯任性惯了的,如果不愿给,就不会答应,怎会想到用假口诀来骗自己这二哥?
回到囚室,三圣母坐直了身子,见他进来,脸上竟有了几分失望。杨戬无瑕去想其中的缘故,只道:“三妹,你给我的口诀是错的。”三圣母却是一呆,说道:“不可能,那是真的啊!二哥,你试着发动它了?没有……没有什么变故?”
杨戬左手持灯,沉声道:“我试了,全无反应。”三圣母道:“你递过来,让我看看。”杨戬微一犹豫,三圣母已淡淡地道:“二哥,你禁锢了我全部的法力,就算灯在我手,也没有任何用处。”
她的声音很平静,不知为什么,杨戬却觉出了一阵寒意。他不愿多想,法力遥纵,已将宝莲灯送到石台之上。
接过这随身多年的法宝,三圣母立刻发现了异状,失声叫道:“灯芯……灯芯没了?”抬头看向杨戬,欲言又止。
杨戬一凛,问道:“灯芯?”三圣母又平静了下来,手摸着宝莲灯,优雅淡定,从容得仿佛似时间倒转回了十多年前,倒转回她还在华山之上,自由呼吸着天地灵气,享受无尽的自由一般。她抬头看向二哥,叹了口气,轻轻地说道:“真可惜,二哥,真的太可惜了,这灯竟没了灯芯……二哥,若是灯芯还在,那该多好?”
这样说着,她纯真地笑了一笑,明曦不可方物,仿佛整个昏暗的囚室,都因她这一笑,而变得光亮了起来。
杨戬看着妹妹,一时间竟有些失神。这样无忧无虑的神情,多久没在她脸上看到了?又多少次萦绕在他的心中,成了他最不敢触及的伤痛?如今,竟真见到了,在这个时候,在这间囚室里?
但是,一个想法,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思绪深处飘出,他不敢想,却摈之不去。遥远的过去,有一个声音,淡淡地飘荡着。“雌灯只需有千年仁慈法力,配加口诀即可使用”,那是在重华宫时,女娲娘娘赐下雄灯时的叮嘱。仁慈的法力,但是,若法力并不仁慈,那会怎么样呢?
凉意从背后生起,延及周身,他整个人如同深入冰冷彻骨的冥海之底,冷得让他的心,几乎要就因抽搐而停止跳动。
贪恋权位,草菅人命,追杀外甥,这样一个天地不容的恶人,谁会相信,他的法力会是仁慈的?
如果有灯芯,会怎么样?或者说,三妹希望的,到底是些什么呢?
那个想法缓慢地成形,眼前的一切,蓦地扭曲了去,只有那个恐怖的想法,提醒着他,提醒着他去看清眼前的现实——如果,这一次有灯芯,如果,他的法力真如三妹所想的那样,没有仁慈,他最宠的妹妹,只轻轻启了口,便能让他,不死也要重伤。
她对他的恨意,不再是一时的冲动,却根植于深思熟虑的筹谋。
曾有过的那些温情,还有这些年来咬牙忍受的那些苦闷,都苍白起来,苍白得如同一个巨大的冷嘲的笑脸,和妹妹的优雅重叠在一起,共同构建成一个荒诞到窒息的噩梦。
他身子一晃,伸手扶在石壁上,抑不住的咳声猛烈地迸出。却是不发一言,衣袖轻拂,宝莲灯从三圣母处飞回他手中,龙氅飘曳无定,人已隐没在出口那深沉的黑暗里。
“没有了灯芯,娘为什么要这么高兴?因为高兴他不能用宝莲灯作恶?还是……”沉香最后看了眼石台上的母亲,忽然惊出一身的冷汗。小玉却没想那么多,愧疚地道:“对不起,娘,都是我不好,偷走了灯芯,害得宝莲灯法力全无。”
三圣母安慰地拍拍小玉,不愿再提此事。那时的念头,只有她自己明白,但事过境迁,便是她自己,也不愿再想起,只道:“失了灯芯,也是好事。他若这时便有宝莲灯可用,又不知要做出什么恶来。”小玉想起后事,心中仍是不安,说道:“宝莲灯只认可仁慈的法力,杨戬也落不到什么好处。我在千狐洞骗他时,便是因为想到这层……”声音低了下去,“谁知那时靠灯油,宝莲灯竟变了性儿,连他那样的恶人都帮,我弄巧成拙,差一点害死沉香……”
“小玉。”
“嗯?”
沉香突然叫了妻子一声,将她揽到怀里,轻声道:“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了。我们猜猜,一会儿杨戬该做什么?算计老君还是真的大损真元,救治四姨母?这时的他,断不会由着四姨母出事。”
他这一岔话,镜外众人也纷纷议论了开来,梅山老二笑道:“费尽心机,到手的宝贝却成了废物,难怪他那段日子好大的火气。哮天犬因迟归被贬去看门,对我们也冷淡得很,除了公务,十天半月也不见我们一次。”康老大叹道:“后来哮天犬扔了宝莲灯下凡,正赶上他心情不好,就此便倒了大霉。但四公主的事他瞒得极紧,如何救治过来的,咱们可一点也不知道了。”
杨戬已回到了真君神殿,闪烁着阴冷光泽的云阶,神殿高大的柱石投下沉郁的阴影。杨戬站在阴影里,手中仍紧握着宝莲灯,灯身青蒙蒙的幽光,折射入漆黑黯淡的眸子里,分外剌目,剌目得如同对着尖锐的针锥。
手一松,宝莲灯跌落阶上,他大步向殿中行去,似想逃避什么,很快很急。几步迈出后,他却又蓦地站住,许久许久,回身,看看不远处的青色幽光,淡淡地笑了一笑。
没有灯芯,宝莲灯就与普通的油灯再无分别。
但是,人不同于灯,就算人心会因为真相死去,多年前从父亲手里接过那个娇嫩婴儿时的奇异感受,仍会时刻提醒着他,割不断的血缘之亲,注定是他要背负一生的重责。
目光收回,扫向自己的左臂,那个风狂雨暴的深夜,那个在雷电中以血盟誓的少年,往事依稀就在眼前,他的神色,终于恢复了素来的冷漠镇定。
沉香一直在看着他,看着司法天神变幻莫测的神情。他向来猜不中这个人的内心,但是,现在,却不由自主地想着:“娘刚才是想杀了他的,冷静地,不带一丝冲动地,希望他死在宝莲灯下。或许,他也会因此难过?这唯一的妹妹,毕竟是他全心宠爱过的。”
又看向母亲,她正向镜外的百花询问四公主的情形,流露出发自内心的关爱担忧。“母亲是人人称颂的华山圣母,那个人,是作了无数恶行的自私小人。所以,同样是不动声色的心机,引人不知不觉地步入圈套,只因为善恶不同,就不会有人指责母亲,甚至没人真正看出母亲的用心。母亲也会本能地掩饰起来,因为她相信自己的善良,不愿承认有过那样冷酷的筹划。原来,每个人都会用心机,包括母亲那样善良温和的好人……”
沉香还要再想下去,眼前一亮,已进了灯火通明的正殿。他惊觉过来,又是一身的冷汗。这些想法,竟是出自他内心的深处,他怀疑的,到底是些什么?
第六卷 变幻风云 第十章 轸怀杂百味
余下的时间里,杨戬深居简出,除了瑶池有事,足不离神殿。梅山兄弟被叱去峨眉山看守,若非有事要交待,也一概不见。只是公务之余,他每每站在殿外远眺华山,再看着阶上的宝莲灯,眉宇间一点点渲开悒郁,现出略带自嘲的笑意来。
龙八等人只当他因宝莲灯成了废物,图谋落空,枉自做了回小人,故而郁郁不乐。哪吒忍不住心里嘀咕:“你既然看着它心情不好,就不要总瞧着出神了——反正也是废灯,扔了算了。”
想到杨戬用雄灯口诀驱动宝莲灯遭众人取笑的情景,他一阵懊恼,又不禁黯然神伤,都是亲眼看到的变化,还奢望些什么?纵然有一些亲情,仍是抵不过权位的诱惑,杨戬大哥,他的杨戬大哥是永远回不来了。
没有了宝莲灯,龙四还是非救不可。杨戬施救时,众人都看出他情形有异,竟险些岔了内息。此后他在殿外出神一回,脸色便差上几分,过不了半月,竟大病了一场。
他法力高强,肉身成圣,自修炼以来就未病过,真元受损后专心调养,原不会这般狼狈失措。但一想到在华山时,三妹那一声淡定的二哥,他的心便如揪起般痛楚,这一病,竟是绵延经年,却还不得不接着为四公主救治,强撑着在人前扮演那个不可一世的司法天神。
杨戬病倒之前,果如梅山老二所说的那样,哮天犬被贬成了看门的士卒。不久,哮天犬喝得大醉,将台阶上的宝莲灯一脚踢下了凡间。那灯虽然是废物,但上报到杨戬处后,他还是冷着脸,对众人说情声置之不理,直接将哮天犬赶下了凡尘。
“真不知他转的是什么念头。”小玉对这狗儿极有好感,怒道,“哮天犬虽然鼻子坏了,嗅不到味儿,可毕竟跟了他几千年,就这么……就这么赶走了?合该他病倒后,身边连个贴心点的人都没有!”哪吒却是透了口气,再看着杨戬对着灯出神,他觉得自己也要受不了了。
时间不急不缓的过去,这天深夜,杨戬搁下书卷,下意识地伸出手,抚了个空,一楞,这才想起,那只笨狗已被赶到凡间好些日子了。他轻叹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屋里回荡,分外显得冷清。
收回手,杨戬随手拿起桌上的墨玉镇纸,思绪万端,忽又记起三妹的话来,心一抽,知道自己再不能这样下去,强行转向别处,然而总是三妹的一颦一笑在脑中闪现。他想着幼时为她雕刻的小虫小兽,心中一动,手上法力潜运,那方镇纸便慢慢幻化,不一刻工夫,已成了犬形。杨戬放在桌上,自己看了一回,怎么看都觉着像哮天犬,烦恼地将它压在纸上,知道今天是什么也做不成了。
哮天犬,那条笨狗,应该没什么事吧,怎么说也在人间呆过,不至于活不下去。对于赶走哮天犬,他已经有些后悔了。
那几天,为了三妹不动声色的狠绝,他心绪大乱,哮天犬便成了他出气的倒霉鬼。
“我和自己打的赌,原是从来就没有赢过。”他抚弄着光滑的玉石,心中惆怅。骗取口诀的尝试,最终变成了对妹妹心意的试探,而那个结果,却给了自己致命的一击。是自己找来的,不是吗?再没有人可以去期待了,看见那只迟归的狗儿,他一时冲动,便贬他做了看门的卫卒。这是为了什么,他没有细细想过,也许是想看看,这以忠诚为本性的狗儿,会不会也会对他产生怨怼。
他又输了,当知道哮天犬把宝莲灯扔到下界时,这是他唯一的想法,他又输了,连哮天犬也会怪他,他还能期待些什么?
都走,你们都走!狂怒之下,便下了让自己后悔的命令。
也许,该查看一下这狗的下落了?
杨戬暗自叹息,传令下去,没几日便有消息回报,说哮天犬被丁香收留在府中,极爱宠受。龙八一震,恨恨地道:“他把狗儿贬下去,就为了利用狗儿的忠心抓丁香?”
杨戬却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这样也好,自己这条路走下去,成败难料,那笨狗既然在凡间生活得不错,就索性错到底吧。却是心中一酸:“极受宠爱?想来,哮天狗也乐不思蜀了吧。终究是换了主人了啊,这条跟了自己几千年的狗儿……”
他回顾桌上,前日幻成的那个狗形镇纸,犹静静地压在纸上。三妹小时候,是极喜这种小玩意儿的,不知央他做过多少。那时,他也还是个孩子,每每被刻刀弄伤了手,却不敢和爹娘说,怕他们责怪妹妹。
好久没去过华山了,不知三妹近况如何,会不会又瘦弱了些?上次土地禀报说,那只小狐狸去了囚洞,全心全意地伺奉三妹,说是爱着沉香,要代沉香尽一尽孝道。那时他犹在病中,头脑昏沉,不想多说什么,也未作任何处置。左右三妹已恨他入骨,就算他去,也只徒增她的恨意。或许,这只小狐狸能让她开心一点。
这一番心事,只在心中翻腾着,就算他是神仙之体,久病后情绪波动无休,仍是大忌,就见他脸色忽转苍白,低咳不止。三圣母在他床榻上坐着,想到最近他孤零零卧病在神殿里的情形,不知怎么地,忽然便记起了刘府的小房,不禁打了个寒颤。
杨戬仍在想着妹妹,她被压在山下,不会有太大的变故,但沉香在峨眉山,却不知现在怎么样了。老四前几天回报,说山上有人乱翻筋斗云,不象孙猴子在练功,大约,这外甥终于成器了些,央动了猴子教他功夫?算来已快三年,该想一想以后的安排了。
他暗自叹息,若不是这一场病误事,定能将李靖的兵权夺将过来。如今李靖思过期满,频繁出没瑶池凌霄,希望便不大了。而且,天廷重臣,谁不是眦睚必报?上次出巡应敌之事,落了这托塔天王好大的面子,这报复或迟或早,都要递将过来的。
还有百花那女人也要善后……蟠桃会将近,王母数次传旨,着嫦娥下凡去取花草清单。嫦娥早就知道百花失踪之事,迟迟不去告发,她打的什么主意?
既承认了打碎玉树,百花死与不死,原已无关紧要。他放走铁扇公主,却借她的口传了些狠话,由着那老牛自行琢磨去——牛魔王不肯杀,他懒得再逼,但也不愿让百花轻易脱险,这个女人,他委实是恨透了的。
此外还有个念头,牛魔王也是三界中少数堪与自己一战的高手。让这老牛不敢杀却也不敢放,等于是捧了块热炭在手,扔不得,又烫死人。若利用得当,这个平天大圣,或许可以成为意料之外的一大助力。
但嫦娥,到底为何未过问百花一事呢?当时为了那头猪,她可以独闯真君神殿,当着他的面和猪八戒结拜。百花,怎么说也是她的好姐妹,何以受了这种冷遇?
隐约担心着,一着不慎,满盘皆输,而他,已经什么都输不起。
思绪转向后殿的密室,沉香,可以从猴子那里学到法术和技巧,但深厚的法力,短短三年光阴,如何一蹶而就?不过,有例可援,沉香的那个师父,不就是因了那个人的心机,才得以有现在这番成就吗?
密室里的金钢琢,该是派些用场的时候了。
第六卷 变幻风云 第十一章 谈笑荡风云
取出一份公文,他缓步进了密室,从暗格中拿出金钢琢,抽取了公文覆在琢上,法力潜运,无声无息地在纸上印出了一道淡痕。收了琢子,公文折好装回封皮里,杨戬离开密室,传来仙吏,着令即刻送往兜率宫,面呈太上老君。
众人心中雪亮,老君只要一见淡痕,只怕当场便会坐立不安。只是不知杨戬将把柄揣了这么久,此时突然用上,不知意欲何为。
杨戬传令下去,撒了殿中守卫,一人回后殿独坐,沏茶自斟,意有所待。果然,文书送出不足两个时辰,垂幔无风自动,一条人影由淡而浓,现出身来,正是太上老君。
老君气色也不甚佳,青中带白。嫦娥记起前些日子,自己为百花失踪之事,前往兜率谒见道祖时,他便是如此了,不由轻轻呀了一声,知道封禅台前那场较量,道神与杨戬二人,竟是两败俱伤,谁也没有讨到好处。
杨戬颔首示意,老君瞪了他半晌,振衣落座,冷笑道:“一年多了,真君,想不到你依然风采依旧,无病无灾,当真好得紧呀!”
杨戬一笑,道:“多谢老君关心,老君精神矍健,也是可喜可贺。”口中说话,玉壶轻倾,为自己又斟了一杯茶。
老君冷冷地道:“既然可喜,这杯茶,便当成贺礼送给老道吧!”左手从袖里探出,向杨戬手腕扣去。
杨戬不动声色,食中二指骈立,坐腕下沉,指尖正对了老君左手劳宫。老君哼了一声,手到半途去势忽变,五指箕张,反夺杨戬另一只手里的玉壶。杨戬壶身前迎,但听得呯地一声,两人掌力相交,将玉壶凝在正中。
玉壶透明,壶中茶水清晰可见,但见一半翻滚如沸,逸出阵阵水气,另一半却固结成冰,连壶盖都覆上了一层薄霜。
老君脸色发红,法力绵绵不绝地倾向手里,受他一催,壶里茶水更是沸腾如怒,渐渐干涸下去,茶叶丝丝燃烧起来。但壶中另一半依然冰封雪积,寒气迫人,全然不受影响。
“喇”地轻响声里,玉壶齐中裂为两半,两人坐下的雕木大椅也无声无息地化为尘埃,散落一地。
杨戬将半截玉壶放回桌上,衣袖拂过,化尘的木椅从地聚起,恢复原状,淡淡地道:“神殿鲜有客至,所以也很少有多余的桌椅。老君若还不肯爱惜东西,只怕便要落到席地而坐的下场了。”
老君冷笑落座,扔了碎壶,说道:“你没有多余的桌椅,老道也是一样。是你毁我心爱之物在先,却有何面目来怪老道失礼?”
杨戬微笑道:“若非我大耗真元,将你那六个阴阳宝瓶化为劫灰,你以为兜率宫仍会安静若斯,波澜不惊么?”老君悻悻地道:“你若不多管闲事,老道一击成功,你我便都不必受那女人的鸟气了!”他平素都道貌岸然,谈吐温文,此时突然口出粗言,杨戬一愣之下,不禁哈哈一笑。
老君怒道:“有什么好笑的?”杨戬敛了笑声,正色道:“你以偃术操纵,无暇分心细察。我的神目不受浓雾影响,当时情形,自比你清楚很多。”老君冷然道:“你自然清楚很多,一枪杀了那苦命的孩子,教我数百年的苦心,一瞬化为乌有。”
杨戬道:“老君今日说话,颇为直接……”老君冷冷地道:“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也不怕和你直说了。有王母在一日,你永远都会这般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譬如说,象当日凌霄殿玉树之事后,那些险险将你一贬到底的举动……”盯着杨戬双目,一字一顿地说道,“你的出身,是不可更改的事实,所以,你注定只能是王母眼中的异物,决不可能得到真正的、全无控制的权力!”
“就象董永之子?我与他,原无任何分别?”杨戬淡然应道。
老君微微一震,说道:“果然,你早想到了。”杨戬道:“我是知道,但未必有老君详细,你这一趟来,不是欲与杨戬直说的么?就请老君不惜赐教了吧。”老君哼了一声,道:“赐教不敢,只不过老道多活了几年,多看了些往事而已。譬如当年,那猴子大闹天宫之时。我虽给了他机会,但他的全力一击,竟也杀不了那女人……”杨戬神色不动,心中却是一凛,他虽早猜到闹天宫之事必有蹊跷,却不知王母竟能受得了金箍棒一击之威。
镜里镜外的众人,都相顾失色,他们这些年看多了覆雨翻云的好戏,早隐约猜出当年齐天大圣搅乱天廷之举,多半也是各大势力观望的后果,否则如何西行路上,偷下凡的神兽小仙凭了盗来的几件上仙法宝,如何就能让胜佛无计可施,四处求援?可就算如此,便是杨戬与老君自己硬受孙悟空全力一棒,也绝无幸理。王母地位尊贵不假,但总不成她的神通,能胜过这两个名动三界的人物吧?
老君沉思往事,说道:“那猴子才从丹炉出来,意识曾未尽复,只怕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可我却看得清楚……那女人到底有什么法器护身?定海神针杀了那么多天兵天将,却拿她毫无办法……白白浪费了我数十壶的上好仙丹!”叹了口气,又道,“那女人虽然肆无忌惮,却对仙凡通婚禁忌万分。当时我救走董永之子后,她坐立不安,责令三界通辑。而后织女事发,她更是用尽了办法迫死那两个孩子。真君,你是聪明人,难道看不出其中的文章吗?”
杨戬不语,细想着老君的说法,却终是暗暗摇了摇头,心中隐约有些失望。
“道祖所知也是有限啊,枉费我顺了他话锋,这般拐弯抹角的试探。仙凡通婚之子?老君当真是钻进了牛角尖了,我便是仙凡通婚之子,王母这么多年来,不乏与我两人独处,商略朝野大事的时候。若真如老君所言,她会如此全不设防?”
神色不动,心中默算,木公的话又从杨戬心头闪过。王母确是不简单,但老君的猜测,也必然是找错了方向。须知当日行剌之时,那孩子不是死在自己的枪下,而是死于击中王母之后的反震之力呀!
不过,织女的孩子化为残星,董永之子身死后立变顽石,异中有同,耐人寻味。
但老君会这么想,对他而言,却也有百利而无一害。王母死与不死,并非关健。这女人虽然恶毒得不似生人,但却不可否认,她也是三界平衡的重要一角。天条的内容……只要有办法改了天条,这天廷由谁来当权,他杨戬又何必放在心上?
抬起头,杨戬目视老君,缓缓地道:“当年你用那石猴演了一场好戏,现在,又有了机会,你愿不愿意再尝试一次?”
老君微愣,说道:“什么?”杨戬道:“仙凡之子,又有石猴的神通,这等人物,我都想着要去利用,老君难道还会白白放过吗?”伸指在桌上划了个圈,又道,“事了之后,此物完璧归赵,杨某定不失言。我为那女人奔波多年,她却对我无情之至,所以,对于自保之道,我也要考虑一二了。”
三圣母一直在旁听着,此时,寒意从心中生出,看向沉香,欲言又止。小玉已失声叫了起来:“沉香,杨戬他……他指的是你吧?他又在转什么阴谋?”镜外龙八也觉身上发冷,说道:“他是想用沉香杀王母?王母娘娘虽不是好人,但好孬对他照拂有加,真是不值之至!”他口里说话,手中犹在为姐姐把脉,突觉姐姐的身子剧震,急低头去看,却见龙四死死瞪着自己,目光之中,竟是有了些绝望。
龙八一呆,百花看到好姐妹这般情形,心中难过,骂道:“那混账又想着害人了,想必是四妹妹知道他的阴谋,担心沉香。四妹妹,沉香没有中他的圈套,你就安心了吧!那混账,活该他后来不死不活地受尽折磨!”龙四将目光移向镜里,两行鲜血从脸上滑落,竟是裂了眦角,却恍如不觉,只一瞬不瞬地看着杨戬,似是伤心到了极点。
嫦娥叹了口气,法力挥出,银月光辉笼在四公主身上,让她沉沉睡去。抬头看着镜里,杨戬仍与老君打着机锋,嫦娥黯然合上双目,只想:“难怪四妹妹那般不记仇的人,都对他恨之入骨……明明见到董永之子的下场,还想着要利用沉香,以全一己之私。他的心机,也委实太过恶狠绝情,诡诈阴险了啊!”
老君的脸上,全是按捺不住的欣喜,杨戬冷眼旁观,淡然一笑,知他一半是强装出来的,也不说破,左右香饵已出,不怕他不上这个钩。何况,那对他并无害处?
老君也是一笑,看着这黝黑阴森的神殿,心中真正的喜悦,却是连杨戬都不曾猜出的。来之前,他最怕的便是杨戬孤注一掷,将事情上报到天廷,虽然也明知这个可能性极小。但是现在……
金钢琢固然是个极头疼的把柄,但眼前这个司法天神,不也是有着把柄在外么?更奇妙的是,司法天神全然不知,这把柄是落在了他这个被金刚琢之事束缚得伏首贴耳的太上老君手里……
嫦娥那个女子,真不知道是善良还是愚蠢,梦想着用大义去赢回世界。但也幸好如此,她才会将屡次将大好的机会,自觉地送到兜率宫来。上一次,是仙凡通婚之子沉香,这一次,是自己挽回败局的关键。
那只胆小的老牛,在自己的面前,自然将一切都和盘托出了,百花是牛魔王所擒,却是出自司法天神的主使。自己吩咐了一些话,看得出那老牛如释重负,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杨戬啊,竖子。太清境大赤天道德天尊封号,岂是尔等小辈微末德行可比。虽然你机关算尽,但终究德行有亏,人脉调零。老道端坐兜率宫,牛魔王嫦娥之流,尽投来报效。
想到那牛魔王和嫦娥的单纯,老君捻须微笑。杨戬,真是有趣。老道和你这局棋,还未弈完,你布下的棋子,已倒戈为我暗伏关子。
老君的笑意愈加温和,又殷切地和司法天神叙了些闲话,才如来时一般,隐了身形离开,绝口不问何时能拿回自己那个随身多年的法宝。杨戬起身送他离开,却是神色沉郁了下去,只因他知道,这会是个不眠之夜——道祖的话,真真假假,都要小心应付,何况,不久之后的天廷,八百年前那闹剧,又将注定要上演一次?
第六卷 变幻风云 第十二章 权衡再炼试
三个月后,兜率宫失窃,丹房数百年来练就的灵药全部被偷吃得干干净净。闭关中的太上老君一气一急之下,自称走火入魔,更是闭门不出了。
天廷追究时,便是杨戬自己,也万没想到窃丹贼会用那种捉狭的方式来偷——那只死猴子!
但凌霄殿里已笑翻了天,沉香虽是亲力亲为,也没有料到看守南天门的那两个天将会如此好玩,一人佯扮成自己幻化的齐天大圣,昂首阔步,气势汹汹,一人扮成胜佛幻化的二郎神,卑躬屈膝,亦步亦趋,苦着脸大叫:“大圣饶命,小神再也不敢了”,被拎着耳朵在御前大出其丑。
杨戬脸色铁青,哪吒低下头,暗自代他难过。司法天神威震三界,但先是打碎玉树,后是被幻化污辱,几乎成了小丑一般。连玉帝都不禁大笑起来,只有王母忍了又忍,冷冷地说了一句:“这孙猴子也太无法无天了!”
嫦娥轻叹,因为,镜里的她,正帮着孙悟空分辩道:“二郎神既然是假的,孙悟空自然也可以是假的,否则,只究外人,不究自身,只怕佛道两家,必起争执。”
沉香随着孙悟空学艺,这么一番动静,十有八九,是那猴子为了成全徒弟。嫦娥在得知丹药失窃时便已猜出,耳边听得杨戬请旨去峨眉山查看,心念一转,便将佛道争执的大招牌给抬了出来。
果然,玉帝不愿多事,理由含糊地驳回杨戬的话。杨戬沉着脸退回朝班中,方才,他确是想着去峨眉山,和那猴子好好算一算旧帐。左右沉香学得差不多了,借机教训一下这个外甥,免得没练出什么名堂,先将那猴子的狂妄学到了个十成十。
但玉帝不允,峨眉还是禁地,他不能擅自前往,徒送人把柄。等他回到神殿时,连梅山兄弟都已知兜率宫失丹之事,无不代他忧心。杨戬有些感动,却不能和他们明说,老四想起来,说道:“二爷,如果宝莲灯在,那么就算是沉香偷了仙丹,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杨戬的脸色,突然便沉了下去。老四吓了一跳,只当自己说错了话,半晌才往下接道:“兄弟只是想起了一件事,那小狐狸吃了个东西,但突然便有了万年法力——现在看来,定是她偷吃了宝莲灯芯。二爷,那灯芯已化进了她的血脉之中,如果能抓住她,用她的血做成灯油……”
杨戬一震,深深看了老四一眼,老四被他看得不自在,低下头去。却听杨戬说道:“你为什么不早说?”老四松了口气:“以前不知道灯芯的事。二爷,那我们现在……”杨戬森然道:“你传令下去,多调派人手下凡,一半寻回宝莲灯,一半寻找小狐狸的下落。”
梅山兄弟轰然作应,出殿办事,杨戬在寒玉榻上坐定,轻按着额角,现出疲惫之色。宝莲灯,或许这样就又能用了?三妹若是知道,不知会说出什么样的难听话来?胸口一闷,气息顿时不畅,他蓦然惊觉,强迫自己移开了思绪。
“那只小狐狸,当时在净坛庙,沉香为了她不管不顾,直到我在他眼前杀了龙四,才将他逼回了头,让老四抓回小狐狸也好,免得沉香儿女情长,误了大事。”
想着方才老四的话,杨戬暗暗点头,老四这次歪打正着,倒真为自己解决了些问题。但沉香既服下仙丹,按他那毛躁的性子,只怕不久就要出山了,凭他现在和佛门的源渊,保住三妹长久的平安并非难事。玉帝对佛道失和颇为介意,既是如此,何不先放三妹出来,再从长计议天条之事呢?
更改天条,兹事重大,自己失败,大不了一死了之,何必将三妹和沉香拖累进来!
杨戬独自沉思,权衡得失。沉香在殿里走了几步,越想越是不悦,暗暗咒骂着老四出的馊主意。小玉抚着右腕,后来,杨戬就是割开她这里放血熬油的。梅山兄弟已化敌为友,她也不好多说什么,只盯着杨戬恨恨地咒了一句:“前些日子那场病,怎么就没要了他的命,这种人,多活一日,就多害一人!”
没多久,早朝时突然天地震动,玉帝传令查看,却是峨眉山上光芒冲天,三界震动。想到玉帝不喜生事的性子,杨戬心念一动:若将沉香偷吃仙丹之事捅开,有了孙悟空的前车之鉴,这孩子救母时或许能躲开不少麻烦。当下出列禀本,要去峨眉山查看,句句义正辞严,却又暗带杀机,显出不与孙悟空一决高下绝不甘心之意。
玉帝连连摇头,道:“别没由来地伤了佛道两家和气!”只令太白金星下凡一探究竟,没多久便被孙悟空打发了回来,只说是猴子自己无意打碎了经幢,玉帝一心平息事端,反允了金星的奏本,赐给胜佛洞纯金经幢,草草了却了此事。
早朝回来,杨戬坐在后殿若有所思。孙悟空倒很护着沉香,但是,才服了仙丹,便如此不知隐晦,今日若非玉帝,天兵只怕早将峨眉山围了个水泄不通。那猴子天生天养,教得了功夫,教不会权谋韬略,更教不会为人处世的道理。
“读书呀,我最怕读书了!”
那个十六岁少年,单纯得象那一泓湖水,撅着嘴不满的嘟囔声轻轻在耳边响起。杨戬的眼里,突然便隐约多了些清朗的笑意,一如当日面对外甥时的温柔和宠溺。
沉香身子微微一震,但杨戬已垂下眼帘,掩去了那一瞬间的波动。就见他一个人悄然离了神殿,架云前往华山,神色之间,仍似在盘算着些什么。
到了囚室前,手已推上了石门,杨戬终是默然一叹,没有勇气进去再看一看三圣母。
“三妹,沉香已经学到那猴子的一身本领。”他在心中轻声说道,“你再忍耐几天,很快,他就可以救你出去。刘彦昌,我也会放他还阳,二哥对不起你,只希望将来……将来,我们还能有机会重新做回兄妹。”
退回洞穴通道,又到了很久之前,他为沉香布置三关的地方。沉香缀在后面,恍然大悟,不禁乐出声来:“他又想着布关了,五千本书,当时连我自己,都以为自己死定了——要背五千本!可末了,却让我捡了个大便宜!”
三圣母听他提过这件事,笑笑,没多说。她以前觉得不可思议,哪有用背书来困人的,但这么多年看过来,沉香确是浮躁得很,怕读书,没耐心,二哥想利用他这个缺点,一点也不奇怪。
杨戬这次布置关卡却要复杂得多,盘坐在洞穴正中,一道又一道法诀结出来,按着八节三气三候的流转,配合六神七曜,八门九星,将洞穴密封成一个虚拟的结界。他站起身来,衣袖轻拂,结界中一座座书架拨地而起,却是空空荡荡,一本书也奉欠。
小玉一奇,问道:“书呢?”
杨戬微合了双眼,神目中银光闪动,正对着书架。平生读过的书藉,正不断从他心中忆起,去芜存菁,一本接一本地现于架上。他深知那外甥的性子,轻浮跳脱,读书不求甚解,只好代他选择些有用的,不指望他看懂多少,先强迫他背下去再说。
五千本书,将洞穴里的书架塞得满满地。杨戬退了几步,又默查一番结界,满意地点了点头,潜运内息,一口心血喷将过去,结界隐去,洞穴又恢复了原来黝黑平常的模样。
光华烁动,杨戬象上次一样,幻出一个身外身留在洞中。镜外哪吒看得真切,蹙起眉头,杨戬这种阵法,以心血为媒,与他法力相牵,一旦发动之后,势必大耗他自身气力。若有着厉害杀着倒也罢了,但眼看着他布置的过程,阵法虽繁,却只能逆行节候,停滞时间,如此一来,在阵里呆上百十来年,也不过是外界的几个时辰而已。
用读书困人已是古怪,加上这种阵法,若不是亲见到他对沉香的狠毒,冷酷无情的阴谋,这一关与其说要害人,倒不如说逼着沉香去掉旧习,定下心来学些东西。
“杨戬大哥,你到底想做什么?”
哪吒默然问道,越来越重的疑惑,压得心里难受到了极点。他抓紧火尖枪,手心里已全是汗水,不自主地将目光从镜中移开。
他向四周看去,宝莲灯悬在顶上,青幽的光芒,带着灭神阵慢慢逆转,和先前没多大区别。眼风左扫,龙四公主正盯着镜里,泪水滚滚而下,龙八轻声安慰着姐姐,但说得越多,龙四哭得便越厉害,哪吒不禁又是一颤,四公主现在的情形,真只是因为气恼杨戬对她的伤害?
一个隐隐的可能,让他再也不敢想下去。
第六卷 变幻风云 第十三章 才疑事竟成
镜中杨戬已回到神殿,还未坐定,殿中小吏已引了一人过来见礼,黑袍垂冕,却是地府的阎罗王。
阎王还未开口,沉香已猜出究竟,定是为哮天犬而来。哮天犬流落在丁香家里,见沉香艺成后回到丁府,便上吊自杀了。亏丁香还为那忘恩负义的狗东西哭了一场,后来才知道,那狗是为了用魂魄去地府报信。
杨戬当是刘彦昌熬不过刑求饶了,心一沉,正要问话,阎王已忙不迭地禀报,道是哮天犬的魂魄去了地府,报告发现沉香的踪迹。
杨戬眼里有着惊异,龙八看得清楚,纳闷道:‘难道他不是利用哮天犬在丁香那卧底?好像他自己也有点吃惊,不像是事先设计的。‘沉香点点头,不过那又如何,难保他不是存了这个念头,只是没想到真能派上用场。
但哮天犬未说沉香的具体所在,阎王自然答不出来,杨戬垂下眼帘,语带玩味:‘心眼还不少,一会我派人去阴司接他。‘想到刘彦昌,又盘问了一阵。阎王对这个喜怒无常,一言定生死的司法天神实在是心里发怵,巴望着早走一刻为好,待杨戬冷哼着让他将最残酷的刑法用在刘彦昌身上后,舒了口气,只当事情已毕,终于可是离开这比地府还让人压抑的神殿,不想杨戬又叫住了他。
叫住了,却又不说话,杨戬垂眼坐着,若有所思,对阎王的心神不宁视若无睹,良久才沉吟着问:‘哮天犬……他失了法力,是怎么去的地府?‘阎王暗地里松了口气,总算出声了,刚才让他出了一身冷汗,幸好这个问题他知道答案,忙答道:‘据小神所知,哮天犬是自缢而死,魂魄到我地府报信。真君深谋远虑,早就安排下妙着,那刘沉香纵有些小聪明,又怎逃得过真君法眼。哮天犬能立此功,那也是真君平日教导有方……‘
‘够了!‘杨戬冷着脸打断他的滔滔不绝。深谋远虑,只怕沉香也会这样想吧,丁香那个姑娘,现在大概也在后悔收留了哮天犬。这个惹厌的阎王,也不过是说出了别人都会有的猜测而已。
阎王马屁拍在了马腿上,讪讪而退。杨戬吩咐下属去地府接哮天犬回来,自己回到房中,静坐沉思。
目光一转,落到无意中用镇纸幻化出的黑犬上,不由带了笑,轻轻抚着它,心中居然也有着一种渴望。等哮天犬回来,可用不着你了。哮天犬,真是不知拿你如何是好了,死了也要回来……你是觉得,若我想知道沉香下落,便不会不救你吗?也不对,这条笨狗,如果有这么聪明,就不会想着再回来,而是留在丁香身边了。
是啊,那样一个主人,要比我好得多吧。她不会放着你的伤不管,赶你出门,任你流浪;不会因为你派不上用场,就将你一脚踢开,再不听你苦苦求情。笑容带了苦涩,是我赶你走的,你要回来作什么?对你而言,也许我是你生命的全部意义,但对我而言,你只是一个陪伴在身边,因为习惯而漠视,因为熟悉而轻忽的宠物。直到如今,你大约还以为被我赶走,只是因为你的鼻子毁了?如果你知道,我是因为三妹而迁怒于你,你是会高兴,还是会失落?
回来了,回来了也好。也许今后,我不能再将你如原来般看待,我怎么忘了,你修成人身,也有数百年了。
手上的触感提醒他还拿着东西,低头一笑,镇纸本就光滑,近来更是被他摩挲的滑不丢手,如今正主儿要回来,可用不上了。法力运出,那形神俱备的墨玉犬便回复了四四方方的镇纸模样。这个,绝不能让他看见,否则尾巴不得翘到天上去。轻轻哼了一声,杨戬自己也没意识到,他的心情,是近三年来从没有过的愉悦。
‘主人……‘有点畏缩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杨戬抬眼,能直入自己房中的,除了三妹,也只有他了,为什么不敢进来?还在怕么?还没有收起的笑意再度扩大,右手抬起,轻唤一声:‘过来。‘
熟悉的呼唤,熟悉的神情,本来还有点害怕的哮天犬顿时忘了三年的距离,用最快的速度和最恭敬的态度跑过去,伏下身子,让杨戬揉着他的一头乱发,听着主人不轻不重的训斥。
陶醉在许久未有的享受里,哮天犬几乎忘了回来是做什么的,杨戬居然也没问他,直到哮天犬自己想了起来。感受着脑袋上轻轻顺着自己头发的手,他甚至感觉到,主人也是高兴的——虽然他也在提醒自己,这可能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但还是后悔了,为什么通过阎王禀报沉香的下落呢?想亲自告诉主人,让主人知道自己没了嗅觉还是有用的,这样的话,主人也许就会留下自己,不再赶走……
当时的这个小小念头,现在却让他一阵阵的后悔,自已开始暗骂自己,这岂不是在威胁主人,主人会怎么想?如果再一耽误,沉香跑了,更是误了主人的大事。想到这,哮天犬猛一抬头:‘主人,沉香已经到了丁香家,就要去华山救三圣母了!‘
杨戬只是微微颔首,他已布下关口,沉香艺成下山,是定要去华山救母亲的,只要触动机关,自己便能知道了。等那孩子背完书,去破除法咒结成的光柱时,自己就可以顺势解了咒语,让三妹重获自由,托庇于佛门之中。
这件事,并不要哮天犬来禀报,也不能利用这个机会去捉沉香。但是,杨戬揉了揉他的头发,还是褒奖地笑了笑。这是个很好的借口,可以让他回到身边,也好让他自鸣得意一阵子。
这条笨狗,跟了自己几千年,独自办事时,从来是成功的少,砸锅的多。这次回报,他大概是憋足了劲要立功的吧,若他知道他的主人,根本就抱着不想他成功的念头,不知是个什么表情。有点戏谑,有点歉疚地看着腿边认真地焦急着的面孔,杨戬又勾起了唇角,所以,还是让他得意得意吧。
‘哮天犬,你去把丁香捉来。‘其实想说的是去盯着沉香,不知怎么,话出口却变成了丁香。杨戬自己也愣了愣,他是怎么了,放下手,闭上眼,体会着自己心思,他是想做什么,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哮天犬等着主人的吩咐,却不想主人不抓沉香,却要自己去抓丁香。他张大了口,生平第一次没有立刻应和主人的命令。丁香,他从没把她当成过主人,但是……但是她救了自己呀,在被主人赶走,最绝望最走投无路的时候。他可以向主人报信抓走她喜欢的人,但又怎能亲手抓她回来?
头上一轻,主人收回了手,哮天犬有些紧张,主人生气了。可是主人的脸色不像是生气……那一次,三圣母为主人祝寿,却将主人气得伤势发作的那一次,主人的神情,就有些像这样。心没来由的一痛,那时他只能看着主人在昏迷中锁紧眉头,隐藏着无限的酸楚。而如今,他又怎能让主人再一次经历那样的伤痛?丁香,不管你做了什么,你既然让主人不高兴了,就算你是我的恩人,我也不能放过你。抬起头正要应话,却发现主人正看着自己,眼中有淡淡的失落,轻描谈写地吩咐:‘心神不属,竟说错了。去和老大他们盯着沉香吧。‘哮天犬顿时如释重负。
看着这笨狗出去,杨戬松了口气,还好,没让他看出异常。自己今天怎么了,到底想试探出他什么?烦恼地摇摇头,不愿再深究自己的心事,沉香最近大约就要去华山了,不知他要多久才能背完那五千本书。那个阵法,要耗费不少法力的,事前,多少要做些准备。
余下的时间,杨戬一边等消息,一边闭关调养。他那一场大病,泰半因为心情郁结。如今哮天犬回来,沉香艺成救母,他多少轻松了些,闭关三日,一声低啸,又恢复了昔日飞扬的神采。
梅山兄弟和哮天犬遣人回报,说在凡间发现了宝莲灯的踪迹,正在全力寻找,沉香到了华山脚下,一举一动,也全被盯得牢牢的。杨戬问了几句,听到沉香敲锣打鼓地宣扬自己上山救母时,一楞,忍不住冷哼出声:“名师调教出来的徒弟都有这毛病,初出茅庐,就狂得没边,不知天高地厚!”
这句话似乎有些耳熟?好象在关里,杨戬留下的那个幻形也说过。
沉香回想着当时的感受。那个幻形,在他过关时,竟掩饰不住地大笑起来,就在那一瞬间,仿佛时间倒流了去,他回到十六岁生日的那天,回到了那个湖边。只是当时,为什么会有那种感受呢?司法天神不择手段的追杀,已成为铁一般的事实。那湖边,那白衣的男子,只是再也追不回来的梦境而已。
杨戬打发走人,眉宇之间,现出隐约的笑意,信步来到殿前云阶,向空虚摄,三尖两刃枪飞入手里。他的神识向华山移去,法力随着之奔泄,沉香已触动了机关。
他大喝一声,枪身电抹,从左手缩回腰后,又从极不可能的角度斜挑上去。阵法正源源不断地汲取着他的法力,按说静坐入定是最好的选择,但无由的,莫名的兴奋洋溢在他的胸中,二十年的愧疚与隐痛,终于到了快结束的一天。他勉强平稳住心情,一路枪法使将出来,气吞河岳的气势里,夹着行云流水般的舒畅之意。
汗水从额上洒下,一路枪尚未练完,他竟有了不支之态。枪身顿在地上,不再练了,他脸上的笑意却敛不去,华山里的一幕幕情形,如在目前。
那孩子,终于停止抱怨,认命似地开始背书。四书五经,诗词歌赋,各种兵法,历代王侯将相的传奇传记,各路神仙得道之路等等,那都是他精心挑选出来的,只要这孩子背得熟了,随机领悟,将来,总不会再想着去当个乡间员外了吧?
结界里已过去三十多年,沉香居然留起了齐腹的长髯。这孩子,等他真正老去时,或许就是这般模样?杨戬有些好笑地想。不过,服了那么多仙丹,沉香也算是神仙之体了,想看到他老时的模样,几乎没什么可能——做一世快乐的凡人,和受尽磨难成为神仙,这两者,到底孰更合适这个孩子呢?
第六卷 变幻风云 第十四章 莹柱幻俶诡
杨戬想的这些,众人自然猜不出来,只是无端觉得奇怪,以他的法力,怎么练了会枪法就累成这个样子?哪吒心中一动,是沉香进阵了?他忍住没有说,只看着杨戬发呆,心里疑云更甚。
不知过了多久,杨戬突然振枪向空击出,三尖两刃枪飞上半空,矫如怒龙,他身如电掣,后发先至,接入手中,落地后一声自语:“居然过去了?”尽量按捺住狂喜,神色间仍流露出明显的异样。
他匆匆收枪,急步进入后殿密室,大耗法力后的疲惫,都被期待和欣悦所代替。“三妹,沉香就要去见你了。困你的光柱,是我布下的法咒,他用法力强破,我定能有所感应。到时顺势解了咒语,你二十年的痛苦,便可以就此解脱。”他默想着,静静等候华山的动静。
漏声轻滴不停,显示出时间的流逝,众人就见杨戬先似有所待,但焦虑之意越来越浓,竟是坐不住了,在密室里来回踱着步。小玉不禁拉了拉沉香衣角,问:“这个时候,他该知道你在华山的,可他为什么只留在神殿里发怔?”沉香摇了摇头,杨戬的心意,从来都极难猜测。
说话之间,杨戬已离了密室,腾云向华山而去,三圣母紧张起来,问道:“沉香,二哥去华山了,你没出什么事吧?”问出口才想起来,道,“没听你提过,二哥定是去得迟了,还好,还好。”
到了华山,杨戬听土地禀报沉香的情况。沉香用钢斧强砍光柱,徒劳无功,在梅山兄弟身上出了通怨气,已恨恨离去了。他又问三圣母情形,却是因为伤心儿子,哭了大半日,已沉沉睡去。杨戬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囚洞。
潺潺积水,从钟乳石注入洞里石池。正中的石台,被闪着莹色的光柱环绕着。那光柱看似美丽,却硬逾精钢,再锋利的神兵利刃,也斫之不断。杨戬看着那光柱,眉头深蹙,突然额上银芒一烁,竟是打开了神目。
神目打开,向光柱看去,杨戬身子一震,陡然僵住。众人都是一奇,却看他表情越来越冷,坚如磐石的侧面,仿佛千年不化的积雪,刚要喷射出熔岩来,便已凝成了玄冰。
“王母——”
只听他从牙关挤出这两个字来,手越攥越紧,仿佛要握住手中把持的力量。许久,拳头缓缓张开,向空一摄,三尖两刃枪蓦然入手,枪刃轻震,嗡然自鸣,仿佛也感染到了主人无比悲哀凄烈的心境。
沉香忽然一凛:这嗡然鸣声,竟似在哪里听到过!好象开天神斧无端自断时,便是这般——
杨戬看着石台,额中银芒烁动,那个事实,触目惊心,折映在神目里,寒彻周身,连血脉都似乎为之凝结。
枪在手,提起的法力却击不出去,便裂开这华山又有何用呢?他算到了她会防着自己,但却没算到,她会从三妹身上下手。那个光柱,二十年前亲手施为,如今,他却再也无从解开。那个女人,竟能在他毫无所觉的情况下,偷偷更换了法咒!
魂飞魄散,魂飞魄散,就算能去除光柱的禁锢,但只要三妹离开石台一步,那被偷换入的咒语,就会将三妹的魂魄立即化为乌有,自三界里永远地消逝了去。
散去法力,心口突然剧痛,他抬起右手紧按在胸铠之上,这才发觉,内息岔乱四窜,已到了危险的边缘。
众人都已看出,杨戬摄枪入手的那一刻,法力强提强散,险些便走火入魔。若说是因为沉香,可沉香也没能破了他的咒语,若是说可怜妹妹,那更是滑天下之大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竟让这冷酷的司法天神一瞬间心神失守,差一点搭上了一条性命?
杨戬收枪坐下,凝神调息半晌,才勉强恢复了一些。站起身,出神了一会,飞身落在石台之上。脚下,是睡去的妹妹,四周,是亲手布下的禁制。
半跪台边,小心地不惊醒妹妹,这时她若醒了,该和她说些什么。二十年,他让三妹在这小小的台上囚了二十年,后面小小的瀑布,是他用法力引来,将山中的湿气化去,让失了法力的三妹,不至于吃太多苦头,华山的土地山神,也在他的严令之下,尽量照顾着三妹生活上的舒适周全。
然而这样又如何,二十年对着同样的事物,二十年思亲不得的苦楚,从前以为,可以补偿,可以挽回,就算被恨被怨,总也是为了她好。今天呢,今天该如何面对她?这囚室中的风景,因为自己这亲哥哥的失算,她或许要默对一生了啊,神仙的一生……
‘沉香,沉香……彦昌……‘
众人还在奇怪杨戬为何会险些走火,三圣母梦中的哭泣,又将他们的思绪拉回,梨花带雨的容颜,悲伤的梦呓,让人心生恻然,全没注意到杨戬已惨然色变。
拳头不由得握紧,就是在这里,你那样不动声色地,天真地告诉了我宝莲灯的口诀。我不能怪你,我没有资格怪你,是我毁了你的幸福,你我的家……
我欠你的幸福,只能由我去弥补,不能就这样放弃,一个罪魁祸首,又哪里有放弃的权利。
是我错了,三妹。我怎能奢望,你会原谅……
许久,他离开石台,向洞外行去,开始步伐极为沉重,似不堪重负一般,但越走越快,神色也平静下去,一如平时。
已经到了这步田地,后悔失措,都与事无补,他定下心想着被偷换入的咒语,看不出是什么,也不完整,唯一能确定的是,这咒语是和某件法器相关连,只要毁了法器,不解自破。
既然如此,迟早能找到办法,纵然代价远远超出当初的预计。但自己做的事情,又怎能让三妹母子承担后果?只是沉香这孩子……
想到沉香,杨戬心头浮现出几分苦涩,绝情的舅舅,自己在他心中早就是了,现在,也不过是做更多的恶,逼得他更狠一些罢了。
驾云回到神殿,杨戬犹自在沉思,当务之急,是阻止沉香救人,再全力找出解咒之法。他推敲沉香可能的行动,忽记起哮天犬和梅山兄弟正盯着这孩子,不知打探到什么没有?
传人来问了,心为之一沉,哮天犬抓回了丁香,现在正在囚室和她说话。
那只狗儿,还真把人抓来了,他又会说些什么?杨戬情不自禁地,移步向囚室,竟莫名的有几分忐忑。
囚室里隐约传来丁香的怒骂:“哮天犬,你居然还有脸来见我。”
哮天犬怯怯的低声说了句:“丁香姑娘,你好歹吃些东西吧。”
丁香冷笑道:“哮天犬,你少在这里惺惺作态。当初你流落街头,是本姑娘好心救了你,却不想救的不是一条狗,而是一头白眼狼。我真瞎了眼,居然还为了你这条死狗哭。”
哮天犬声音发颤:“丁香姑娘,真的为我哭了?”
丁香呸了一声:“我家小鸡小鸭死了,我也会哭的。你这只死狗,你既骗过我,还指望我能够向从前般待你吗?你,你现在这副嘴脸给谁看?你要死,就死回二郎神那里去。哮天犬,从前在我家,你可没有少摇尾乞怜,讨骨头吃。如今,你抓了我,想必你主人赏了你很多骨头吧?”
却听哮天犬嗫嚅道:“不多,就一根。”他的声音虽然有些惭愧,但掩盖不住得意和欢愉,“那是一根很大很大的大骨头。丁香姑娘,你一定没有见过那么大的一根骨头……”
丁香讽刺道:“哮天犬,我不是你主人,少在这里谄媚,真让人恶心。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哮天犬,你小心哪一天,你主人再一脚踹你去大街,可没有人再会收留你了。”
哮天犬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丁香姑娘,不管你信不信,哮天犬真的很感激你两年来的照顾。可是,主人的命令,哮天犬无论如何都不能违抗的。如果真有一天,主人嫌弃了哮天犬,不要我了……我……”
哮天犬在凡间苦熬三年,始终是抱有希望的。盼望主人回心转意,盼望自己能够立功赎罪。但一想到到真君神殿上冰冷的目光,哮天犬的心瑟缩着:“真有那天,就是主人彻底不要哮天犬之时……”哮天犬不敢想下去。他悲叹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反正我不会再在主人面前碍眼了。”
丁香奇道:“那你怎么办,自己走吗?你能走到哪里去?要不,你还去我家住?”
哮天犬苦笑着,这个直肠子的姑娘,骂归骂,对自己毕竟还有几分感情。为什么她不是自己的主人呢?哮天犬被自己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吓了一跳,“不,哮天犬已经有了一个主人,就只能认他一个做主人,也只有他才配做哮天犬的主人。”
囚室里,就听到丁香在大呼小叫,“哮天犬,你干什么。我不怪你就是了,你干嘛打自己耳光啊?快停下,你怎么流眼泪了?真的想哭,就大声哭出来……哮天犬,我真的不怪你了……呜呜,你再不停下,我也要哭了……”
第六卷 变幻风云 第十五章 真伪更谁知
“哮天犬真没良心,丁香救了他,待他可比杨戬好多了。他呢,不但出卖沉香,连丁香也抓去了!”听着囚室里的对话,龙八很是替丁香不平,愤愤而又不解地问:“不知他图什么,难道就图杨戬赏的那根骨头?”
梅山兄弟倒是明白,老六替他解释道:“也不能怪他,他原身就是条狗,本性如此,骨子里带来的。”又转而问康老大:“大哥,哮天犬自从吃了无忧草,处处不对劲,见人就嗅,嗅完又恹恹的。尤其是中秋回来,更是变本加厉,成天嚷嚷我们味道不对,要出去。你说怎么办是好?”康老大明白是见了杨戬之故,暗骂他那时候还能害人,也想不出办法,只好说:“实在不行,只好再去要些无忧草给他。他再不正常,也比跟着杨戬的好。”
话说到这儿,见镜里杨戬眉峰拧起,双目垂下,略显出不忍之色,康老大不由又叹道:“哮天犬对他真的是仁至义尽了,但愿杨戬还有些良心,听了这话,剩下的日子能待他好些。”
不等哮天犬出来,杨戬已独自回了后殿,三尖两刃枪横放于脚下,眼睛微闭,不知在想些什么。睁眼时,似是下了什么重大决定,向殿外看去。哮天犬正趴在远处栏杆上呆呆地想心思,杨戬嘴角轻扬,随即唤来老六,让他传这只笨狗进来。
“他要做什么?”众人闲着无事,以猜测杨戬行动为乐,只因他心思莫测,少有中的,反更有兴趣。这时沉香又开始提出问题。
跟杨戬最久的梅山兄弟无疑最有发言权。见哮天犬悄然进来,伏在杨戬足边静待主人命令,老四肯定地说:“是要抚慰哮天犬,这驭人之道他不会不懂。哮天犬虽忠心,但看得出,已对丁香有了内疚,任其发展下去,弄不好会出什么事。所以他定要在此时让他彻底服帖,再无二心。”
杨戬望着足边的熟悉身影,淡淡地问:“哮天犬,你恨我吗?”哮天犬低头道:“属下不敢。”不敢,那还是有吧,让你吃了段时间苦头,也难怪如此。杨戬这样想着,口中只说:“当初你闯下祸端,我不罚你,就无法管束别人了。”梅山兄弟嗤之以鼻,好牵强的借口,追随千年的部属,就这样轻易赶走?哮天犬没有这么多心思,主人让他回来,还给他一个解释,他已经心满意足了,连连应是。杨戬说:“好好干吧,我会想办法医治你的鼻子,只要你能够忠心耿耿地在我手下效力,有我一口肉吃,就一定会有你一块骨头啃的。”众人叹气,这时候,哮天犬该是把那点子不满全忘了吧,果然就听哮天犬乐呵呵地抬头涎着脸道:“谢主人。主人,如果可能的话,属下还是希望能吃到肉的。”这条好养的笨狗啊,杨戬失笑,伸手抚着他的头发,主仆二人相视一笑。
“你回来做什么呢?再跟着我,你会倒大霉的。”揉着哮天犬的脑袋,杨戬半真半假地说,谁也不懂他这是什么意思,是怕哮天犬动摇,再紧上两句,好哄得这狗儿呆呆地听他使唤?哮天犬只当主人玩笑,嘿嘿地讨好:“只要主人不赶我走,我情愿跟着主人倒霉。”康老大在镜外直摇头,一语成谶,哮天犬,你还是早些离开杨戬的好。
“傻东西。”杨戬笑骂一句,一掌拍在他脑门上,推了个后仰,“真是个傻瓜,跟了我这么些年,一点长进没有。你也不是没在凡间呆过,居然这么没用,要不是丁香,你怕是真回不来了。”本是一时想到,但说着说着,杨戬真的有点生气了,恨铁不成钢地敲了他一下,看得众人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小玉吃吃笑着说:“哮天犬可以去练铁头功了,整天被杨戬又是敲又是打的。”说得众人又是一乐。康老大道:“说起来可能是习惯了,毕竟哮天犬跟了他太久,而修成人身也不过数百年——不过到底是成了人身,杨戬怎还能这样待他!”
他是这样想,但哮天犬一点也没有受侮辱的感觉,反而乐在其中,只是对主人的责怪有些惶恐,也有一点点的委屈。在凡间独自闯荡,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更何况这次还伤了一条腿,主人也没为他治好。不过他聪明的没作声,主人总是对的,万一乱说话惹得主人生气,再将他赶走可怎么好。对他的愚忠,众人只有怒其不争,替他叹息而已。
杨戬骂了两句,心上涌起担忧,这个笨蛋,该拿他怎么办好。“笨蛋!”他低叱一句,“总不用脑子,我若死了,你怎么办?”哮天犬抱住他腿:“主人怎么会死,主人是三界中第一,谁也不是您对手。”众人有点奇怪,杨戬不像是开玩笑,知道沉香学成下山起了忧心?方才在华山,也为惧怕沉香才险些走火入魔?
小玉挺为沉香骄傲,倚在他怀中甜蜜地说:“沉香,哮天犬说得也没错,杨戬确实是厉害。可是他再厉害,也不是你对手,他也怕你。虽然那个时候你还差一些,但能让他这样忧心,你真的了不起。”沉香本来想着过一会儿就是他来神殿救人,败在杨戬手下,要在众人面前出丑,被小玉一夸,又开始飘飘然自鸣得意。不错,杨戬再厉害又怎么样,还不是伤在我手上,现在,还要靠我刘家庇护,才能苟延残喘,保住性命。
杨戬这一次没有甩开哮天犬,任他伏在腿上,唇边还留着笑,眉宇间却是浓重的忧郁:“看来你一个人是无法过下去的,我若死了,你和老大他们回灌江口去吧。”哮天犬慌了,主人不像是开玩笑,今天是怎么了?手上不由地用力,抱得紧紧的不撒开,拼命想怎么为主人分忧,急急地说:“主人,是不是沉香?我去找小狐狸,抓她来做灯油。我去杀沉香,主人不会有事的。”他开始有点慌乱,但稍后语气又转为肯定,对杨戬,他还真不是一般的有信心。
杨戬被他逗得一笑,忍不住又敲了他一下:“笨蛋,谁让你去杀沉香的,你杀得了他么?”哮天犬坚决地说:“杀不了——也要杀,主人要杀的人,就是哮天犬要对付的人。”话音未落,又是一记,杨戬三年没见他,今日便格外管不住自个儿的手,敲得极为顺畅,也好打醒这条笨狗。“我要杀的人……看来我说过的话你都忘了。我第一次带你去看他,和你说过什么,不记得了?”哮天犬被敲懵了,一下想不起,眼见主人手又扬起,急忙松手捂头:“主人,再打就真的想不出了。”杨戬含笑收手,看着他伤脑筋。
“他对哮天犬说了什么呀?”事情好像越来越不对劲,沉香从自得中醒来,茫然地问众人,听杨戬口气,好像是不想伤他,可是……可是怎么可能呢?
哪吒和嫦娥几乎同时想到一个答案,异口同声说了出来:“他说不许任何人伤害你!”说完后似乎才明白自己说了什么,向对方看去,眼中是一样的迷惑和不解。
“不,他和哮天犬说过很多话,应该不是指这句。虽然他开始不想和我作对,但我已经威胁到他,他是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放过我的……”沉香不相信,大声争辩,但他说得也没错,走到这步,杨戬怎么可能再放过他?那么,他问哮天犬的,到底是什么?
哮天犬想了又想,脑袋都疼了,不知是想的,还是被敲的。主人的话,他是不敢忘的,可问题是那么多话,主人到底指哪句?第一次见沉香,那个讨厌的小鬼说要做员外,把主人气得不轻,后来他走了,自己问主人为什么不除了后患,主人那时好凶……难道是这句?他偷眼看杨戬面色,不敢相信地问:“主人,你是说不许任何人伤害他?”说出口了仍是不信,下意识地一缩脖子,但预料中的手没有落下来,他才敢抬头去看,只见杨戬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殿外,有悲悯,有回忆。这一刻好像过了很久,谁也没有说话。
“主人,真的是……”哮天犬快被这气氛憋死了,更不能相信自己说对了,可是他问出这句,清楚地看见杨戬点了头,慢慢垂下眼,看着他,孕着淡淡的伤怀。
“哮天犬,你也以为我不会放过沉香,是吗?”看到哮天犬张大嘴不信的神态,杨戬话里全是苦涩。
“不,是,不是……主人……”哮天犬一惊,不知该说些什么,语无伦次。杨戬轻轻地一声叹息,在殿中回荡,殿中十分安静,他吩咐过不许人进来,而沉香众人,亦是惊愣在原地,无法出声。
“我对你说过,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他,即使,是我自己……”这些话,不能对别人说,可是这赶不走的笨狗,却不能不告诉他一些了。低头看了他一眼,杨戬闭上了眼,又是很久没有开口,星辉从身后窗中透入,光也是冷的,人也是冷的,心,是不是也同样是冷的?
哮天犬咂咂舌,主人说了一半又不说了,那自己到底要做些什么?
“主人,那我……您想怎么样?”
杨戬睁开眼,手在哮天犬头上滑过:“沉香,他太不听话了,被老狐狸将事捅上了天廷,我也护不了他,只有让他成长起来,自己保护自己,保护三妹。”
哮天犬不明白主人的心思,他想得单纯,奇怪地问:“主人,那你为什么不自己教他?你教他,可比那猴子好多了。为什么要弄得他与你势不两立?”
杨戬的手忍不住又想敲他,这个笨蛋,从来不知道好好想想。“就凭他的表现,你以为他会好好用功?”讲到这里,又勾起了杨戬一肚子的火,使力拽了一拽,哮天犬龇牙咧嘴,没敢作声。“又懒,又没志气,我不逼着他,他肯用功?刘彦昌,他真是死有余辜,将我杨戬的外甥教成了什么样子!”杨戬声音渐渐拔高,一下站了起来,差点将哮天犬头发揪下。他在座前来回踱步,发泄着自己的怒气。
“居然为了儿女情长,全不管兹事体大,自顾自跑到万窟山去找小狐狸。”三圣母已经震得双腿发软,跌坐在杨戬座上,看着哥哥步伐越来越快,带起虎虎风声。
“之前在净坛庙,有了宝莲灯,第二日就睡到日上三竿,不肯练功!”一桩桩,一件件,全是他想起就心头生怒的事,平日只能闷在心里,这时也不管哮天犬明不明白,统统说了出来。
“看他那点小聪明,要拜师,话也不会说,差点把自己的路堵死了!”他杨戬怎会有这样一个外甥,“我若不留那些人马,将峨眉山四周入口全部堵死,说不定第二天他就出来了!没有恒心、没有上进心,就这样也想救三妹出来,他是找死!”
沉香脸越来越红,又转而发白,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么……那么……
杨戬停下步子,近乎温和地看着目瞪口呆的哮天犬:“所以,这个孩子,只有推着他,逼着他,让他无路可退。而你以后行事,也要把握住分寸,不许妄为。”哮天犬点点头,他其实还是有些不明白,不过有一点是懂的,主人并不想杀沉香,他做的一切都是在帮他。主人也太委屈自己了,都是那个小鬼不争气。
哪吒有如在梦中,恍惚间举手在嘴边,狠狠就是一口,出了血,会痛,不是梦。他这才能发出声音:“无论他变得如何,对你们,仍是好的。是你害了他,刘沉香,是你害了他!”乾坤圈早被他扔在地上,一抖手,竟将火尖枪飞掷出去,直刺沉香,却被水镜反震回头,正中自己胸口。他也不躲,闷哼着踉跄后退,嘴角渗出血来。
嫦娥抱着四公主坐在地上,也已是泪湿眼眶,心事如潮。见哪吒情状,惊呼一声,康老大已过去救治。哪吒抹去唇边血,推开康老大,吼道:“你们别管我,这伤算什么,我情愿再重些,再重些,死了倒好!”嫦娥本欲将四公主交给龙八,过去看看,闻言垂下头去,悄悄抹去了眼泪,她又何尝不是,心中翻腾的愧悔内疚,也许惟有身上的伤痛,才能减轻少许。
“我不信,我不信!”沉香大叫一声,双目充血,“有好多次,我只差一点就死在他手上。他就是再厉害,又怎能算出那么多意外和巧合!如果他是在帮我,为什么天廷已经答应放了娘,他还要从中作梗,一再阻拦!”三圣母抓紧了冰冷的椅背,沉香的话不错,二哥,你的话呢?又有几分真,几分假?
嫦娥正在垂泪,感到怀中身子抖动的厉害,拭泪看去,四公主泪已满面,斜目向杨戬,一瞬也不瞬,却在听到沉香之言后怒目而视。龙八忙着给姐姐擦去泪水,也不管沉香说得有没有道理,回头喝道:“沉香,你少说两句,我姐生气了!”嫦娥心中一动,柔声问:“四公主,你是不同意沉香?你知道些什么,是不是?如果是,你闭一下眼睛。”
话音刚落,四公主紧紧闭上眼,很久才睁开,充满希冀地看着她。嫦娥深吸一口气,再次问道:“如果杨戬,他……他说的是真的,你再闭一次。”这一次闭得更久,泪水却从闭合的眼缝中不断涌落。嫦娥心中更痛,悲声呼道:“沉香,你还在怀疑什么?四公主……四公主已经想起来了!”
沉香仍在摇头,这个结果太意外,也太沉重,不是他能背负得起的,因此,他只想快快否决了它,只想快快回到心安理得的日子里去。况且,他是有理由怀疑的。
空旷的神殿,静寂的山洞,只有沉香的声音,来回回荡在两个时空:“他能杀了四姨母,再帮她还阳,为什么不能骗骗哮天犬?他的智谋,我们都见识到了,有什么不可能的!”三圣母默默地点头,他还曾经去骗她的口诀,这种事,他有什么做不出的。然而心中毕竟恐惧,不由地,眼前竟浮现出那间小屋中奄奄一息的身影,一个寒颤,驱走这些念头,她拼命想着沉香的话安慰自己,却止不住身上的凉意。
第六卷 变幻风云 第十六章 刃斧相淬砺
隐隐传来呼喝声,是沉香为救丁香,独闯真君神殿来了。他在大叫:“杨戬,出来见我!”哮天犬不知所措:“主人,怎么办?”杨戬微微冷笑,话中全是嘲讽,向哮天犬道:“也不掂量自己本事,这样自大莽撞。孙悟空都教了他什么!”摔了大氅,脚尖一挑,已将三尖两刃枪执在手中,大步向外走去:“见机行事,沉香的事我来解决,你不要露出马脚。”
到了前殿正门时,梅山兄弟也得讯赶来,只见沉香在门外持斧而立,仍在叫嚷:“丁香呢?”杨戬更是心头火起,一个人就敢闯来,不知天高地厚!冷哼一声:“沉香,连你也敢来和我挑战?”
若是平时,小玉三圣母定要取笑一番沉香,真正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这时就敢一人独挑杨戬,胆子够大的。但此时刚刚受了极大的震憾,没人有这个心思,只是呆呆地看着这一幕,视如未见。
沉香自视甚高,既然来了,对丁香是势在必得,斧一摆:“既然我已经来了,你就把她给我放了!”杨戬好笑,这种口气,他以为他是谁?若不是自己有意相让,今天这小子和丁香两条性命,全部要留在这里。手上可以放松,嘴上的话自然是不会放软:“你走不了了,丁香我也不会放。”沉香胆大包天,又卖弄起自己的小聪明,自以为能威胁得了杨戬:“不知抓一个凡人上天,算不算触犯天条?你要是不把她给放了,我保证玉帝和王母马上会知道这件事情。”杨戬一愣,暗中恼怒,这小子,本事不大,胆子不小,如果不放人,会不会去灵霄殿上闹一场?飞快地盘算一番,抓着这丁香也没多大用处,放了总比让他闯祸的好。转而吩咐哮天犬:“把她带出来。”
沉香这时心中暗喜,准备元神出窍,跟着哮天犬进去救人,不料被老六喝破:“别上当二爷!”沉香咬牙,知道坏事,果然老六又道:“小心他元神出窍跟着哮天犬,出其不意地把丁香救走。”杨戬看了沉香一眼,看他恨恨盯着老六,知道老六说得不错,是打得这个主意,又骂了一声,他难道不知面前这个敌人有着神目?到时给他一下,他是接得了接不了?“你还是老实在这里呆着吧,我亲自去带丁香出来。”
杨戬入内去带丁香,外面的闹剧众人没看全,只是在他出来时看见沉香踩着老二发泄,三圣母心不在焉地想到,这个儿子一路看来,确实是胡闹,要不是杨戬逼着,能成什么模样真是不好说。想到这猛然一惊,又想到了那个问题,真的?假的?哪吒已经不怀疑了,看到沉香胡闹,捂着胸口冷笑连连:“冲来救人,冲动莽撞倒罢了,居然行事这么胡闹,你当是在你那村里玩过家家呢!难怪杨戬大哥生气!”
杨戬生气是不假,气极反又好笑,在我的地盘踩我的人,沉香,你就不懂得审时度势,稍作忍耐的道理吗?今天就让你受点教训!哼一声:“踩我的人?就你会踩吗?”给哮天犬施了个眼色,哮天犬知道了主人的苦衷,对丁香那一点点愧疚之情也全扔到了九霄云外,叫声:“走吧!”将丁香押到人多处,一挥手,道:“快过来踩啊!”梅山兄弟被沉香欺负得狠了,果真上来一通乱踩,沉香这才急了,大叫:“别踩了,别踩了!”杨戬示意,众人停了动作,押起丁香。
沉香再没有别的办法,他拜了孙悟空为师,又吃了那许多仙丹,自视极高,根本不把杨戬放在眼里,既然动脑子救不出人,只有强抢了,不过得拿话挤兑住杨戬,想定主意,开口道:“杨戬,这件事一开始,就是咱们的家务事,不关丁香的事,也不关梅山兄弟和哮天犬的事,你让他们都退开,咱们爷俩单挑。”杨戬上前几步:“好,如果你赢了,我就放你们走,可你要是输了呢?”沉香一挺胸:“我任你处置!”他根本没想过会不是杨戬对手,又道:“但是,你把丁香给我放了!”
杨戬一笑,不自量力的小鬼,今天就看看你胆大包天的资本,一口答应:“一言为定。”
丁香急了,这可关系到自己的安全,可沉香的以往表现,实在让人太不放心了,也顾不得他面子,嚷嚷着:“沉香,你行吗?沉香……”
沉香不理她的怀疑,紧盯了杨戬,振腕扬斧,身如电转般地跃起劈下。杨戬皱眉,暗自有些恼火,这一式撞天打鬼,便是长辈对着后生使出,也是极不礼貌的起手式。这个毛头小孩,真狂到不知天高地厚了。
左手持了三尖两刃枪,提气腾空,一撩一转,便迫得沉香忙不迭地回斧自保。杨戬目光在他腹前、胸口等处一瞥,更是不满。门户大开,招式变形,一个照面就现了七八处破绽,真不知这孩子平时练的都是什么功。
空中交错而过,沉香气势汹汹地又摆了个进手的架式。杨戬倒提了枪,一手扶在腰铠上,微微冷笑。也好,就让我看看你三年的长进。也不还手,在凛厉生威的斧势里信步而行。一沉肩,斧上金芒贴袖偏出,随意提足,沉香一记势在必得的拨草寻蛇便又落了空。翻滚的云气里,杂了法力运转时的流光,两条人影,一个势如疯虎,一个悠闲自得之至。
“差一点!”
沉香咬着牙为自己打气,下一招,下一招定能劈了这个大仇人。打点精神,数十道斧影结成弥天大网,将前方尽数罩死,叫道:“我让你再躲!”杨戬冷笑,身向左斜,蓦地向后倒仰,呼地一声,斧势击空,连一片衣角都没沾上。
“又是差一点!”
沉香不甘地叫道,猱身再上,点劈挑抹,手法变幻不定,看上去颇为骇人。但落在现在的沉香眼中,只觉得汗颜不已。镜外的哪吒铁青了脸道:“招式不是太老,就是没有使足,处处是破绽,亏你还敢……杨戬大哥若真想杀你,你早死得不能再死了!”此言一出,沉香身子一震,是了,这时的杨戬……为什么竟没有下杀手?
方才殿里听来的话,又压得他心中重重一坠。不,不会的!他对自己大吼,杨戬不是不想杀,只是,只是杀不了而已!毕竟是胜佛亲传,又服了那么多仙丹,杨戬如何奈何得了?他移目向母亲看去,想从母亲那儿得到认可,却发现,母亲的脸色,竟比自己更为惨白。
“叮、叮、叮……”
枪斧相击声从场上不住传来,杨戬终于捺不住心头火起,出手教训这外甥来。仍是单手提枪,闲散地行了过去,“一定是练功时总差不多,差不多。”沉香一斧落偏几分,杨戬枪势左撩,在斧背上借力反震,指到沉香喉前收回。“到了关键时候,就差一点,差一点!”向下微沉,枪划半弧,顺着破绽剌到沉香腹前,复又不动声色地凝住。沉香无论是格是挡,总是慢了半拍。
丁香怒道:“差不多,差不多,还没改了这毛病啊,我这辈子就毁在你这差不多上了!”
三圣母足下发软,小玉见她不对,伸手扶住。三圣母想起小玉提过神殿救人的事,顿时隐约有了份希望,只盼她能有个理由,能说服自己否认眼前的一切。不等自己站稳,她已颤声问道:“杨……杨……他另有用心对不对?小玉,你也赶去了的,一定知道,他有什么阴谋后手?你……能不能先说给娘听听?”
小玉心中却没底,迟疑地道:“那时很乱,我抢了丁香就想走,却被哮天犬截了下来。杨戬,杨戬刚才不是编话给哮天犬听的吗?也许是为圆谎,才刻意饶了沉香一次?”话出口,连自己都不信。为了对哮天犬圆谎放过沉香?哮天犬对杨戬的愚忠大家见识过了,有这个可能吗?
“不……不……”
嫦娥怀里的龙四,眼中的泪,一直没有干过,死死地咬着唇,血染红了莹白的贝齿,却恍如未觉。龙八吓得快哭出声来,想叫哪吒过来,一抬头,哪吒跌坐在地,掩着胸,伤心气怒的神情,竟也不比姐姐好上多少。他急得握住姐姐的手,拼命渡入法力,突然之间,他只觉手上一紧,龙四竟是紧紧抓住弟弟,挣扎着,吐出了两个“不”字来。
龙八一惊,继而狂喜,叫道:“姐姐!”龙四却不看他,只盯住水镜,另一只手微微抬起,无力地落下,却又挣起,竟似欲探入镜面之中。
镜里,正一阵大乱。小玉冲出来,欲救丁香,反被哮天犬的白骨杖击伤左腿,失手被擒。小玉其时与沉香的儿女恩怨尚未解开,蒙着面,不敢见他。但饶是如此,沉香见身形熟悉,已是心头大震,招式就更不成章法了。杨戬越来越烦怒恼火,有心给他一个狠狠的教训。出手便不再留情,铮地一声,枪上光芒大盛,沉香手里的铜斧顿被击飞,杨戬仍怕伤了外甥,收枪势,足下一绊,将沉香带倒,横枪接住他身子远远掷了出去。
沉香怒嘶一声,潜运劲力,收回铜斧,还要回身去拼命。镜外龙八正竭力安抚姐姐,顺着姐姐目光看去,失声道:“杨戬这一掷,分明就是给你机会逃命的!沉香,他……他好象真不想杀你……”
后面发生的事,他比谁都清楚。在丁府听说丁香被捉去神殿的事,他便也冲了来,赶到时,正看见沉香被掷出,又折回拼命的情形。当时不及细想,将手里钉耙当成暗器偷袭过去。却没想到居然真的一举击退了威震三界的二郎真君,他才有机会,拉起沉香驾云逃命……
钉耙飞来,杨戬被击退,龙八看着自己现身救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一切,或许,是真的……随手扔出的钉耙,连哮天犬都不会放在眼中。击退杨戬……怎么可能……”
“沉香!”哭喊声迸出,龙八一个哆嗦,才发现姐姐猛地弹起身子,又瘫坐回嫦娥怀里。他一喜,急试姐姐体内情形,发现龙四紊乱的内息,激动之下,竟无巧不巧地窜回气海,不药而愈。但龙四却顾不了自己,只悲声叫道,“他所做的都是为了你,沉香,你为什么不信?你为什么……还不肯信这一切!”
似乎一切都不能再否认,沉香满头大汗,迟钝地看着杨戬布置人手,率人追入瑶池,又令哮天犬传令,不要惊动了王母娘娘。他不由自主地想,杨戬为什么不让人惊动王母?难道是怕捉丁香的事败露?不,不对,王母一向偏向他,只要他是为维护天条,就算在背地里会责罚几句,当着众仙之面,还是会庇护他的。难道……难道是怕惊动了王母,再不能由他作主,放过自己?一个哆嗦,沉香从浑噩中回过神来,杨戬对星官推说天牢逃出了犯人,令手下埋伏在四周,自己回了神殿。如果他惊动了王母又如何,抓到了自己,王母还会在乎丁香被抓这样的小事吗?
小玉掏出手帕,担心地给他拭去一头大汗,只见杨戬回殿中匆匆看了一眼丁香和自己,特别交待了属下不可亏待自己。她摸了摸右腕,当日被划开取血的伤口似乎还在痛,咬紧牙从齿缝里逼出一句:“我就不信他是真的——他能有那样的好心,也不会将我们逼得这样惨!我险些命都没了。”沉香接过她的手帕,自己擦了擦汗,向她笑笑,表示无事,心中却并不那样想。除了自己关怀的人,杨戬不会对任何人手软,这是他已经看得很清楚的事实。小玉,对他而言,也许只是害得他外甥放弃母亲的狐狸精而已,有什么理由让他护卫周全。
龙八相对沉香,到底是局外人,见姐姐一醒来,哭得泣不成声,已有七分信了。坐在那儿一边安慰姐姐,一边回想事情,眼睛一下睁大,有些事,他们当时未及想到,事后也无心去想,可是这时看来,多少有点奇怪。于是他高声问:“沉香,你记得杨戬在灵霄殿上的神情吗?我们当时也是太鲁莽了一些,竟没想到他有神目,和胜佛的火眼金睛一样,能看穿我们的变化。”沉香剧震,正在擦汗的手僵在额边,手帕飘落在地,被小玉拾起。
他为什么没想到?那天,和龙八逃出真君神殿,无处可去,竟误打误撞地闯入了瑶池。正好玉帝喝得酩酊大醉,两人便击晕了当值的星官,龙八变成星官,将真玉帝引到僻静处羁绊住,自己仗了七十二变,化身玉帝,佯醉,大摇大摆地去凌霄殿早朝——
这一直是他的得意之举,救了小玉丁香,骂了王母和杨戬,还险些真的赦了母亲!可是,为什么,他怎么就没有想到,那杨戬是能看得穿他的变化的呀!心中越发忐忑,嘴上仍自反驳着:“我们扮得像,他无事好端端的,怎么会去用神目去看玉帝?”
第六卷 变幻风云 第十七章 年少多轻狂
这时已有人来传杨戬上朝,杨戬不放心沉香,但也无奈,急急赶去,盼着快些完事,好出来照应着些。
殿上众仙正为玉帝的醉态不安,杨戬上殿,施礼:“杨戬参见陛下和娘娘。”沉香自然清楚,那上面是自己变的假玉帝,当然不会对杨戬客气,开口即责:“大胆杨戬!你是怎么搞的?你把朕的堂堂天廷,搞得是鸡飞狗跳,鬼哭狼嚎的呀。”杨戬有点奇怪,玉帝口气不对,但这时他也没有想到,这个外甥竟真的胆比天大,假冒上了玉帝,心里又挂着事,无暇多思,只得答道:“小神在缉拿一名钦犯。”
沉香既扮了玉帝,索性胆大到底,想借此机会救了母亲,就是不行,也要整一整杨戬,出了自己胸中这口恶气,追问道:“钦犯?他叫什么名字?”杨戬不想今天玉帝这般追根究底,迟疑地道:“是……”便说不下去了。见他面有难色,沉香更是得意,再次逼上一句:“实话实说!”杨戬一咬牙,沉香这时已受赦免,只要他没到玉帝王母处闹事,应该不会有事,拼着受责,不再隐瞒,道:“沉香。”
殿上一阵哗然。沉香假意问王母:“沉香,怎么听着这么耳熟?怎么想不起来了?”王母也没看出他是假扮,暗暗骂他贪杯误事,附在他耳边轻语:“就是三圣母和一个凡人生的那个妖孽。”沉香一副惊讶的样子:“朕不是已经赦免他了吗?”杨戬不语,赦免了沉香,三妹怎么办?不逼反他,他有那个毅力去救母亲,去改天条?沉香自然不知他这么多心思,又将丁香的事捅了出来,存心要给他一个难堪:“你从华山抓了个凡人当人质,就是为了要引沉香上钩?”杨戬一凛,殿上议论声又起,沉香洋洋得意,又说:“别瞒着朕啦!你看什么看,你看看这满朝文武,谁敢直视朕一眼,没规矩!”
哪吒恨声骂道:“刘沉香,你这个蠢货,玉帝是怎么知道丁香被抓的?你看杨戬大哥的样子,明明是起了疑了。”沉香默然,真的是少年气盛不知深浅,就是现在的自己来看,也是一身冷汗。瞧杨戬的面色确实不对,口中说道:“小神不敢。”低下头去。那时自己坐在高处,杨戬又站在众仙之前,他这一低头,谁也看不见他的脸,这时却看得清楚,额前银光一闪而没,竟是开了神目。这下再无疑问,三圣母腿一软,就顺着柱子坐了下去。
杨戬抬起头来,脸色霎时变得铁青,而沉香,脸色煞白。
看向高高宝座上假扮玉帝得意无比的自己,还在耍着威风,大喝一声:“不敢?还有你不敢的事?抓一个凡人当人质,你把我天廷几百万年来的脸都丢尽了!你让众仙评评理,是不是这么个道理呀?”众仙自然是连连称是:“就是啊,陛下圣明。”杨戬咬着牙一声不吭,看他的样子,像是极力克制着自己,不要一时冲动,把上面那个趾高气扬的小鬼拉下来暴打一顿,好好吃个教训。
假玉帝逮着机会,发号施令,派头十足:“听听。杨戬,快回去,把抓来的那些人质都给我放了!”王母不知究底,但只要不触及她的天条,她也没多大意见,只是觉着今天的玉帝有些反常,奇怪地重复着他的话:“放了?”沉香不耐烦地点头,便有天将前去真君神殿下旨放人。
杨戬一肚子的火,又不能让人看出来,垂着眼遮住自己的怒气,见沉香还不走,恼怒之外,更是替他担心。沉香再也不能自欺欺人,事实,这就是事实。殿上的自己,为什么看起来这样的浅薄可笑?
嫦娥和四公主相偎而泣,低声说:“沉香,你怎么还不走,他已经被你气得不轻,就要发作了。”沉香摇摇头,他怎么想得到已经被杨戬看穿了呢?他还想趁此机会,把母亲光明正大的放出来。在这些方面,他还真是有些小聪明,知道不能一开口就提,而是从自己身上绕了开去。
“这个沉香,真有那么厉害?”
杨戬气得牙痒痒的,还不能不敷衍着:“千真万确。”
沉香童心忽起,突然想到,要是把自己也弄到天上来做官,不知杨戬以后看到自己会是什么表情,不过一时也不知道天上有什么官好做,想到孙悟空,随口说道:“这个沉香啊,已经得到了无边的法力,若他真闹起来,一定会把朕的天廷搅得是鸡飞狗跳,鬼哭狼嚎的,对了,我们不如象当年招孙悟空那样,将他招上天来,发配到齐天府,给他个什么弼鸭瘟,哈哈。众卿以为如何。”
哪吒在下面骂声不绝:“笨蛋,笨蛋!你胡闹完了还不走,还说这些废话做什么,不知多说多错吗!”
沉香木着脸,什么也没有说。他那时的确是够胡闹的,玉帝又怎么会说出这些话来,幸亏众仙没想到会有人这么大胆,杨戬也没有说穿,不能不说他的运气,实在是好得过份了一点。
看吧,他的话惹得殿上一阵轰动,王母在肚里骂了数百句醉鬼,只迸出一句警告似的话:“陛下!”沉香有点无赖地回了句:“娘娘!”王母气结,看在他喝醉的份上,不与他计较,捺着性子说理道:“若将他请上天来,恐怕他还会象当年的孙悟空那样,无法无天。”沉香也有他的理:“娘娘说得对,说得对。这么多年来呀,朕一直在反思。你说我们把孙悟空这么一个神通广大的用来养马,是不是显得我天廷不会用人啊?众卿都出出主意,给沉香安排个什么官比较合适啊?”
杨戬低着头怒冲冲地听他们说话,没想到沉香竟又点到他头上:“二郎神,你去华山传旨,让他们释放三圣母,让她带着沉香上天听封。”杨戬没说话,他怕自己一开口就再忍不住气。没想到向来冷静的自己,竟然有这样控制不住的时候。
他不说话,自然有王母说话,什么都能答应,唯有天条不可侵犯,这时才管不上他醉没醉,凛然道:“陛下,这一条本宫绝不能答应。”沉香早对王母不满在心,借玉帝之威大喝:“哪儿都有你,朕处理朝中事务,有你说话的份吗?”
王母大怒,转身欲走,沉香却真是不懂进退,还叫住她不放:“站住,朕让你走了吗?回来坐下!还管不了你了?朕让你回来坐下你听见没有?”幸好还有点头脑,又低声补上一句:“当着众卿的面,你给朕留点面子好不好?”王母无奈,又坐下。
沉香故作威严:“杨戬,朕不是让你到华山去传旨吗?你怎么还在这站着呀?”杨戬不答,他知道自有王母替他顶着,果然,王母想使缓兵之计,等玉帝酒醒了再说:“陛下,三圣母一事,事关天廷伦理纲常,我看此事,还是改日再议吧。”三圣母已经愣怔好久没有开过口了,这时吃力地站起身,拉住沉香:“沉香,你这时假冒玉帝下令放了我是吗?他有没有说什么?”沉香摇摇头:“没有,他本来一直没说话,后来被我逼问得急了,一开口就是拒绝。”说到这里又起了希望,“他要是真心助我,怎么不就坡下驴,放了我娘?”众仙的一片圣明声中,四公主终于停止了哭泣,抬头凄苦地说:“沉香,你怎么忘了,他原本想的就是改天条啊!他本是想自己努力,不想你横出一杠,坏了他的计划,他也只有就势逼着你去完成这件事。他固然挂念妹妹,但还有个母亲啊!”
沉香只是摇头,三圣母不抱多少信心地说:“可是他怎么能肯定沉香能做到?万一失败,岂不是我和娘,还有沉香,全都完了?他抓住机会放我出来,然后再按原计划救娘出来,不是一样可以?”
四公主只是摇头流泪,杨戬的事,她也只知道这些,具体的做法,杨戬并没有告诉她,但对杨戬,她是没有半分怀疑的。
沉香不想再想什么,强迫自己只看着朝堂上事情的发展,也许一步步看下去,他就会知道,知道自己是犯了弥天大错,然而,该知道的终究会知道。
扮作玉帝的自己还在催逼:“看看,听听。杨戬,朕要赦免的是你妹妹,你怎么不说话呀?”
王母向杨戬摆手示意,杨戬暗恨,这小子,这时放了你娘,就是把你娘逼上死路,你知不知道!不能再不出声了,心里恨着,人却施礼道:“陛下,此事事关天廷法规的威严,小神请陛下三思。”
“朕已经五思过啦!”沉香抢白一句,想到哪吒,又补上一句,“哦,对了,既然三圣母都已经赦免了,那协助沉香的哪吒三太子,也就没罪了,一并赦免。李天王,你现在就去办吧。”
哪吒哼了一声:“我可不用你惦记。你还是快些走的好,我看着都替你后怕!”
龙八脸红了红,因为这时他变的假星官进来了,沉香召他过去:“过来给朕揉揉肩。”
杨戬的手,在袖下握成了拳,这个小子,委实是太不成样了。
“后来我们就溜了,给喝醉的玉帝灌输了放三圣母的事,赶紧回到下界,一直在庆幸自己的运气。但没能放出三圣母,我们又很遗憾。”龙八喃喃地为大家说了后事,真玉帝也醉醺醺地上来了,不知所云地重复着刚才听到的话,王母看不是事儿,急忙宣布退朝,让人扶他下去。
杨戬沉着脸回到神殿,却不能对人说,对老四准确的猜测,他只是说:“君无戏言,说了他脸上不好看,这个哑巴亏我们自己吃了。”老四仍主张告诉王母,杨戬不高兴地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却回头对哮天犬冷道:“你再去华山一趟,找不到宝莲灯,就不要回来了!”哮天犬吃了一吓,赶紧去找。老四也有些紧张,不再多话。
老四见大家都在看自己,道:“我当时自然是要帮着他的,不想他不但没采纳,反而转去吩咐哮天犬办事,象是全没听见一样,态度冷得可怕,我心里一寒,也不敢再说了。”
别人都走了,杨戬立在神殿门前独自沉默了片刻,振袖向昆仑飞去。刘彦昌至今没有服软,当年的法术还有效,如今沉香学成下山,该是让这家伙还阳的时候了。否则,按今天沉香的表现来看,一旦发现父亲身死,冲动之下,又不知会闯出什么大祸来。
第六卷 变幻风云 第十八章 私勇祸又起
木公还是老样子,不过知道了三圣母的事,替他们兄妹担心,见面就问个不休,杨戬无奈,便将这几年的情形大概复述了一遍。最后说到沉香艺成下山,在灵霄殿上大闹了一场,脸色便沉了下来。木公也吓了一大跳,失声道:“你这个外甥可真是,可真是……”真是什么,竟一时形容不出,半天才发出感叹:“要说也有些像你,行事肆无忌惮。不过你一向算无遗策,又狠又准。他这个,唉,真是没脑子的血气之勇啊。”杨戬哼了一声,瞪了刘彦昌的尸身一眼,显然是又怪上了他。
木公没有形体,老习惯却一直不改,幻出雾气绕着杨戬转圈,帮着想主意。想了一会,他咳嗽一声,作清嗓状,好心提醒道:“指望你外甥,看来是悬了,你还不如顺水推舟,任他救出人去。仗着猴子和佛门的关系,保个平安还不容易?余下的事,你自己再慢慢设法。王母不好对付呀,你当心将妹妹外甥全赔了进去。”三圣母上前一步,提起了心,看他如何回答,他难道真的忍心拿妹妹的生死去赌一场?虽然是为了母亲,但……
没有想下去,杨戬已经开口:“王母是什么人,你更了解。莲儿是我的亲妹妹,她当真就那么放心我?”叹息了一声,“我又何尝不想顺势赦了三妹?但前段日子,沉香仗着得到那猴子的真传,不自量力地闯去华山胡闹,我给他布置了一道关,逼着他背下五千本书后……”话未说完,木公突然笑出声:“你那个外甥,专仗着匹夫之勇,岂是读得下书的人?哈哈,哈哈,哈哈哈,难怪他要跳脚,在大殿上公然捉弄你。一报还一报,这报应来得快呀!”
杨戬脸色更是难看,但习惯了山神的老没正经,也不生气。心中的恼怒却被勾了起来,不知不觉地便偏了话题:“匹夫之勇能有何用?那猴子原本便是毛躁的性子,他教出来的徒弟,我若不逼上一逼,来日又如何成得了大器?”木公奇道:“成大器,哈,就你那外甥?”杨戬不欲详说,只道,“那些书,现在只是强背,没多少用。但随着这孩子的阅历渐长,总能领悟出些的。”想到外甥刚被逼着背完书,就做出那等不用脑子的事来,恨恨地道,“早知如此,我真该困住他不让出来,免得四处闯祸,白白送掉自己一条小命!”
沉香脑中不期然地浮起那些书中的内容,一本本,当年背得辛苦,事后偶尔想起,却总能有所增益,私下里常自嘲笑杨戬失算,赔了个大本。现在看来,杨戬费那样的功夫,耗费真元,布置那样的一个空间,要困住自己真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若真的心存恶意,为什么只让自己用三个时辰,去读别人三十年都读不完的书?
木公笑了一阵,突然咦了一声,叫道:“喂,差点岔开话忘了正题儿。外甥背书,和王母不放心你有何关系?总不成这些书,是你从王母的瑶池偷来的吧,哈。”
杨戬生了会儿闷气,不想多说,却架不住木公软磨,叹道:“那孩子过关后,便要去劈开光柱。那光柱是我设的法咒,他用法力强破,按理我必有感应。可是,任我如何细察,竟是全无所知。”木公一惊,道:“王母?”杨戬点头道:“不错。我终还是失算了一着,王母不知何时,已在光柱上动了手脚,偷换了我的咒语。如此一来,出离光柱之日,便是三妹魂飞魄散之时!”
沉香一惊,看向母亲,从母亲脸上看到的,也全是惊骇。如果……如果这一次假扮玉帝成功,岂不是反害死了母亲?他自己也没察觉,不知不觉中,他对杨戬的话,已经没有半分怀疑。
木公喃喃道:“那该如何是好?真是个狠辣的女人呀,竟会做出这种事来。”突然想起,喜道,“你不是天生神目么?试一试,或许能看出些端的,也好对症下药。”杨戬冷哼道:“哪有那么简单?我查看过了——王母换入的法咒只有一半,完整的咒语,是发动某种法器的口诀。除非发动之后,再强行毁去法器本身,否则谁也无法破除!”木公呆住了,失声道:“那女人多的就是法器,成百上千件,你上哪儿找去?这……这……”
杨戬叹道:“解铃还须系铃人,只有见机行事了。若有时间容我布署,我先架空中枢,改了天条永绝后患……”木公惊道:“改天条?”杨戬也不解释,只道:“迟早有一天,我能独揽天廷大权,令王母除我之外,再无可用之人。那个时候,便是骗她放出三妹的契机了。”
他心念着沉香回了下界,知道刘彦昌死讯后,不知会闹出什么麻烦来。当下施法摄过刘彦昌尸身,不理木公喋喋不休的追问,道声别后,便驾云离开了昆仑。
却不回神殿,径自来到刘家村,将尸体扔进一条小河里解冻。龙八咽了口唾液,道:“沉香,你父亲的身体,便是在这儿发现的。原来也是杨……是真君……啊,他这是去了黄泉路,莫非想让你爹还阳?”沉香跟在金锁后面,一句话也说不出。地府他去过几趟,路是走熟了的,知道再行一阵就到幽冥入口。
梅山老六恍然道:“难怪,他斥走哮天犬后就失了踪,王母突然急召他,我们一通好找,最后是在地狱门前截他回来的。当时还直纳闷,他好端端地去那里做什么。”
王母召他,自然是为了玉帝赦免三圣母之事,问道:“三圣母毕竟是你的亲妹妹,陛下有意赦免,本宫想听听你的意见。”
杨戬见她口气松动,心中一阵凛然。沉香虽然迹近胡闹,但君无戏言,王母已决定不再公然与抗?也是,她留了后手,赦免原本形同更重的处罚。难道……难道就这么看着三妹一步步走向死路?
他神色不动,盘算一番后便有了对策,低下头禀道:“娘娘,天规尊严不容侵犯,舍妹若是得赦,于私,小神感激天恩,但是于公,却委实于心不安。”
王母说道,“三界之主,赦免一个罪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何必于心不安?”杨戬道:“小神身为司法天神,执法严厉,舍妹却无功而得大赦,此不安一。天廷基石全在天规,思凡之风屡禁不止,各路神仙不安于位,若赦了舍妹,更是火上浇油,人人怀了侥幸之心,此不安二。而且……”压低声音道,“陛下当时举止唐突,只怕是有人在背后蒙敝圣明,借陛下酒醉之机,教唆挑拨,损害娘娘威严。”
王母的目光投向三十三重天,脸色顿有些阴沉。杨戬心知说动了她,松了口气,又禀道:“诚然陛下金口御言,不便更改,但赦免之事,小神倒有一个变通的办法。”王母道:“陛下的酒已经醒了,正将大赦之事交与群仙讨论,那个人有此良机,岂会不加利用?坏我天规威严,他处心积虑,你又有什么办法能予以变通?”
杨戬禀道:“大赦也不妨,娘娘,舍妹能逃国法,难逃家规。我自会以家法办她,赦人不赦身,永囚于华山之下,以正三界视听。小神此意,今日正式呈奏天廷,还请娘娘恩准。”退了一步,躬身施礼,静等王母答复。
王母直视着他,轻笑道:“果然,本宫就知召来司法天神,必有意外的惊喜。”慵散地叹了口气,说道,“朝会也该开始了,司法天神,你且随侍本宫,去看看陛下与众仙商量的结果,至于你的呈奏,本宫先代陛下准了。”
凤辇备好,一声令下,仙乐声中,瑶池起驾直赴凌霄。
三圣母在众仙中人缘极好,赦免她也是玉帝亲口说出的,众仙揣摩上意,大多附和赞成,只气得王母脸色铁青,想到杨戬事先的安排,才强自按捺下去,一番廷议之后,去华山赦人的差使,落到了杨戬身上。杨戬刚转身欲行,突然之间,蓬蓬蓬九声大响,竟是有人敲响了南天门的震天鼓,声彻九天,震动天地。
朝会上人人色变,这震天鼓高悬天门之外,是下界仙灵有影响三界的大事发生,需要越阶直谒御前的通报法器。连击九响,自有震天鼓来,尚未出现过此例!
看守天门的天将匆匆而来,一个黑袍王者急步随在后面,似乎十分惶急,入殿时绊到自己黑袍下摆,险些摔了个跟头。他却恍如未觉,冲到御前拜伏在地,大哭着叫道:“陛下,陛下,大事不好了……地府的十八层地狱被强行掀翻,除了正在地藏王处听经的少数冤魂外,地狱三十万恶鬼,全部冲入人间界去了!”
“什……什么?”玉帝腾地一声,从御座上站起身来,厉声道,“谁做的?如此胆大?”
众仙从未见过他如此疾颜厉色,一霎间殿上静寂如死。玉帝自己也发觉不对,缓缓坐下身来,恢复了平素的语气:“阎王,你将详情禀来,朕与娘娘自会为你做主。”
那次在刘家村发现尸体,为了救回刘彦昌的魂魄,沉香一人独闯地府,看到父亲受刑的惨状,一怒之下,掀翻地狱,烧去刘家村的生死簿,临去时还差一点毁去了整个阴司。他当时只觉洋洋得意,事后也未自我反省过,便是在被困灭神阵前不久,天廷旧事重提,他由着母亲上奏表将责任推给早已伤重瘫痪的前司法天神,也从没有觉得心中不安。但此时,在大殿之上,耳听着阎王禀报人间界的惨状,复述自己的飞扬跋扈,沉香突然便意识到,自己做过的,究竟是些什么。
人间是三界的基石,生活的是无数平凡的生命。那样的生命有多脆弱,他也曾是凡人,了解得非常清楚。一只恶鬼,往往就能让人间赤地千里,民不聊生,何况,是三十万?父亲的痛苦是真实的,但那些平凡的人间百姓,又会因他的轻率受到多少伤害?
杨戬多年来覆雨翻云,确实有着不少的恶行,但三十万恶鬼为祸人间,却完全是他刘沉香一手造成的,和杨戬并无太大关系。可之前众人都将这笔帐算到了杨戬身上,连他这个当事人,都认定是理当如此,心安理得,就算是现在,明知杨戬的苦心和安排,却也没有人,想到该去指责沉香,怪他闯下如此的大祸。
“是不是,成见太深的话,便是事实摆在眼前,也都很难看清?杨……杨……二郎神他……也是如此?”
看着杨戬气得脸色铁青,沉香心头一片茫然。一直以来,他心中直呼着这个人的名字,斥骂无休,但短短一日,仿佛什么都颠倒了过来。那个人,说不许任何人伤害他,为他假冒玉帝忧心急怒,还有以前的种种,徒劳无功的追捕,诡异的三关,困死峨眉不容下山的失策……
那个人败得莫名其妙时,自己只当是他失道寡助,才处处落到下风;那个人夜夜忧心忡忡,徘徊叹息时,自己也只当他心机深沉,无法揣摩;但这一切换个理由,换个角度去看时……
“舅……舅舅……”
阎王仍在惊慌失措地禀报着经过,杨戬强忍着心中的怒火,面无表情地站在朝班之中。怕什么,来什么,三十万恶鬼放到人间,沉香,你是想彻底毁了凡人的世界!白读了那五千本书,胆大胡闹也就罢了,竟做出这种不计后果的事来!
倦意涌上心头,这孩子何时才能真正的成熟?算了,总是自己一时冲动,打死了刘彦昌,又未能及时带回他魂魄还阳。耳边听到玉帝森然的声音:“三圣母赦免之事暂缓下去,司法天神,朕令你即刻率兵去缉拿妖孽沉香,以振天威!”他移步出列,便要领旨。
嫦娥却抢先了一步出来,奏道:“陛下,由二郎神去捉拿极是不妥,且不说他之前的数番失手,就算他廉洁公正不避嫌,但舅舅拿外甥毕竟说出去不好听,有损司法天神在天界的威望!”
“蛾子……”万语千言,梗成暗地里的一声叹息,杨戬抬目看向那个极美的身影,紫裘拽在一尘不染的玉阶上,越发衬得月宫仙子娇柔生姿,但她绝不会正色看向他,只会纵容着心中的小兽,嘲笑着他的多情,将他噬咬得鲜血淋漓。
王母不悦,玉帝却点了点头,道:“嫦娥既出声反对,那么,是不是有更合适的人选?”
嫦娥道:“小仙保荐托塔李天王和哪吒三太子,这两位久经阵仗,定能马到功成。”哪吒是被沉香假扮赦了的,玉帝也不否认,只看向静立一边的李靖,说道:“也好,哪吒既被赦免,让他戴罪立功吧。李天王,你可愿意前去征讨沉香?”李靖忙不迭地出列谢恩。
举荐李靖?杨戬心中一凛,她怎么想起来的?出声反对道:“众所周知,哪吒面壁是为了包庇沉香,让他去拿人,岂有成功之理。”嫦娥却是冷笑,说道:“如此说来,司法天神只怕也是在包庇沉香?你三番两次让他逃出生天,那时的沉香还是个一点法术都不会的半大孩子呢。”
那时的她,只想着让杨戬越难堪越好,为百花的事背后谒见太上老君时,老君也暗示过她庙堂之上大有可为。如此有了这个机会,岂肯放过?句句犀利,连她都为自己的好口才而暗自惊讶。
争论的结果,是杨戬与李靖共同率兵围剿沉香,如果在之前不久,众人只会为这个结果高兴,但现在人人沉默不言,只有龙四的抽泣在镜外幽幽地响着。
“四公主,对不起。”嫦娥搂紧了龙四,龙四的伤感让她更觉难受,“我那时不知道。好在哪吒也是帮着沉香的,不会坏了他的事……”龙四流着泪,没气力多说什么。言语的表述,原是那么苍白无力,镜中那个人一身的疲惫伤怀,面对着的那些冷漠伤害,又哪里是几句话就能说得尽呢?
散朝时,阎罗畏缩地跟在杨戬后面,想解释刘彦昌之事,这件事,他没敢上报给天廷,惹翻了这司法天神可不是闹着玩的。但杨戬心绪不宁,不想听他多说,冷冷地扔下一句:“你为什么事先不通报给我?”便拂袖而去。沉香落在后面,见李靖目光不住向阎罗这边看来,想起后事,突然出了一身冷汗,向镜外问道:“三太子,那日你假扮哮天犬向我通风报信时,你的父王知不知道?”
哪吒坐在地上,沉香问了两遍他才听见,没好气地答道:“他当然知道,连变成哮天犬去刘家村的主意都是他出的,说是同情你这小子的处境遭遇!”蓦地明白过来,盯着镜里李靖向阎罗走去的身影,叫道,“我懂了,他是故意的……他在利用我算计杨戬大哥……”一口血呛出,掩胸大咳不止。
沉香心乱如麻,不愿再想来日的种种事情。缀在杨戬后面回到真君神殿,他不由自主地看向母亲,想从母亲这里寻求些安慰,但三圣母神色惘然,只更加的魂不守舍。沉香心中一颤,这才想起,父亲的别娶已伤透了母亲的心,令她所有的爱,都化作了镜花水月。如今,连她的仇恨都成了彻底的错误,母亲一时之间,又如何接受?
他勉强冷静下来,想了一会,快走几步,扶住母亲,苦涩地道:“娘,您想开一些,不论怎样,事情已经发生。纵然是我们错了,也是杨……他……也是舅舅瞒得太紧。他求仁得仁,一定……一定不会怪我们的。”
三圣母倚在儿子身上,泪水终于盈盈而下,轻声道:“他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如果,如果他没有骗哮天犬,没有骗昆仑神,那我该怎么办……我怎么办!”沉香涩声道:“这一切,或许都是真的……但他不会怪你,娘,你一定要保重自己,否则,他做过的那些事,就再没了任何意义!”三圣母似是听进去了,轻轻地点了点头,不确定地问道:“他不会怪我?沉香,你确定他做的那些,真的都是……都是为了我?”
第七卷 危局奕对 第一章 粉身安足论
镜外的四公主只是嘤嘤哭泣,听到这句话时仰面向天,闭上双目,心中只有一个声音一次次重复:“你还在怀疑,你还在怀疑什么,三妹妹!”
就是在那一天,凭着杨戬深厚的法力,三年多的时间,她终于能够行动。杨戬不在,她如轻烟般渗出定魂鼎,凝结成形,站在室中茫然四望。
这是她住了三年多的密室,简单的布置,她看了三年,闭着眼也不会撞着——当然,撞着也不会有事,她是魂魄,拜杨戬所赐。
走了几步,坐在杨戬常坐的榻上,静静地感受,自己难言的心事。
室中,除了搁物的暗格,就只有一桌、一榻,泛着冷冷的铁灰色,就像那个人。睡眠对神仙,纵然只是可有可无之事,但人之本性,总要将自己住处弄得舒服些,自在些。神仙,漫长的生命无有尽时,只会比凡人更追求享受。而杨戬,他的床榻,方正,冰冷,坐在上面很不舒服,倚也无处倚,靠也无处靠,也像他。
他,在这冰冷下,到底隐藏了多少秘密?
三年多来,虽然不能行动,却能听,能看,能想。她一直记着他与老君的对话,庆幸自己的及时苏醒,提醒自己,要小心,小心,不能让他发现,将来,要揭穿他的阴谋。他布的局呵,天衣无缝,却是苍天有眼,让她听得一清二楚。然而她自己,是不是也堕入了局中?
鼎中憎恨又好奇的眼睛,室中绕室徘徊的显圣真君,就在这奇异的状态下共处了三年多的时光。沉香面前冷酷无情的司法天神,老君面前侃侃而谈的阴谋家,还有,这密室中为自己运功聚魂,忧郁寂寞的……人,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当习惯性地从鼎中窥视这个卸去冷漠与肃杀的男子,习惯性地在心里咒骂他的绝情与阴狠时,她没有发觉,在她心底,已失去了最初的痛恨与厌恶。直到哮天犬抓回丁香那一次,那一席话……
密室与后殿,只有一墙之隔,她常听见杨戬召来部属们议事,也曾在这里为沉香如何逃过他的计谋担心,为哮天犬被赶走越发瞧不起这绝情绝义的天神。然而也是在这里,她经历了这一生最大的震惊。
“我若死了,你怎么办?”
一声轻叹,正如密室中听惯的忧伤,却在耳边惊雷般震响,直到今天,仍在耳边回荡。
尽管仰起了头,泪水还是止不住地涌出。大概是嫦娥为她拭去了,嫦娥仙子,她心里定然也极其难过,却还顾着自己,的确是他爱的人呵,只是当年,你为何不多给他些温柔?
那天,她想不出个结果,不明白他对哮天犬说的,是真是假。问问他吧,她这样想,可是怎么问,问什么?她怎样才能相信他,他怎样才能让她相信?
桌上堆着好厚一摞书卷,是杨戬最近才搬来的,想必都是判案的卷宗。她生性阔朗,最不耐这等琐碎之事,更兼厌恶天条不公,是以从未起过好奇之心。但此时心念一动,便想看看杨戬如何判案。
翻开第一页,莫名有些激动,像是想证明些什么。然而失望了,不是卷宗,是天条,杨戬抄下的天条,一手漂亮的章草,遒劲中带了些萧索之意,抄写的却是最无情冰冷的天条。叹息一声,她想证明些什么,想看些什么,没有想到,他真的是对这天条奉若圭臬,抄得这样认真。
想合上,又忍不住再翻了一页,又一页,却见字里行间有着朱砂批解注释,细看去,尽是天条不妥之处。不仅是她所怨恨的男女私情,诸如量刑过重,事权不分,她想到的,想不到的,一一写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