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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煞星》》 · 习惯步行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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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何勇生向韩星敬礼,并不是低三下四,只是一种礼貌。敬完礼之后,他也不再严肃,连忙和韩星握手,笑呵呵地说:“韩书记的风采我可是仰慕已久了,不过,之前只是在电视上见过,今天,终于让我见到真人了。”

“终于见到了活的了是吧。”韩星逗了个乐子,两人哈哈大笑,然后才给何勇生介绍:“这是我们检察局的魏局长。”

“呵,魏局长你好,你们二位在电视上的龙虎斗我们都看了,佩服之至啊。”这两个人一起出现,让何勇生一时有点奇怪。韩星刚刚上任,出来的时候一般都会带着自己的亲信跟随,怎么会带着和他在选举中斗个你死我活的魏昊呢?难道真的是不打不成交?

“我可是咱们韩书记的手下败将,不可言勇啊。”魏昊并不在意。说老实话,昨天晚上接到冯倩倩的电话,魏昊心里是有点抵触情绪的,这个韩星,刚在选举中击败了自己,就带着自己到各单位巡查,难道是出于炫耀?不过,对韩星在选举中最后的表现,魏昊是非常认可的,感觉这是一个敢说真话同时也是个非常坦率的人,应该不会有这么庸俗的想法。可不管怎么说,人家是领导,安排自己做什么就做什么,魏昊只能把疑问压在心里。

魏昊的想法,韩星自然知道,出行之前,他单独把魏昊请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两个人进行了半个小时的长谈,韩星明确表示了对魏昊性格的欣赏和认同,两个人在很多观点上也很有共同语言,这让魏昊很有一种遇到知音的感觉,想法已经完全变了。竞选,本身就是一种胜则喜败亦不忧的事,难得新任领导赏识,自己如果再有什么想法可就真的有点不识抬举了。

这一天的工作下来,魏昊对韩星更是折服,之前对他的一点点疑问也终于打消。他终于看清,韩星,的确是比自己更适合纪委书记的位置。比如在待人接物上,魏昊看得出来,韩星虽然年纪轻、资历浅,可即便是和公检法三长这样的老油条打交道,韩星也是游刃有余,谦和之中不失威严,身居要位毫不张扬,这让魏昊在自愧不如的同时也暗自惊叹,难不成这家伙天生就是个做领导的料?

到基地是下午四点,离晚饭还有两个小时,时间很充裕,何副政委带领韩星参观了部队荣誉室、官兵营房,最后是到党委小会议室座谈。何勇生告诉韩星,基地司令政委兼戚继光号航母编队政委柳旭日少将并没有随舰队出海,今天到宁州开会去了,听说韩星今天要来,目前正在往海州赶,晚了陪韩星一起吃饭。韩星客套了一句:“耽误您何副政委的宝贵时间已经很不好意思了,怎么好劳动柳政委的大驾。”

在参观部队营房的时候,韩星暗暗留了心。航母编队的营房和海军陆战队的营房在一个院子里,十六幢四层的宿舍楼,分成四排,每排四幢,陆战队住四周,编队的海军战士住中间,韩星很随意地问了一句:“为什么要这么安排呢?”

“物以稀为贵嘛。”何勇生语气中不乏自豪:“咱们国家拥有航母可没有多少年,航母上的战士,以技术兵种为主,大多数都是从军校和地方院校优选出的专业技术人才,本科以上学历的占到百分之七十以上,这些人,说他们是国宝都不过分啊。海军陆战队的战士已经是从全军好中选优的尖子兵了,可他们都是住大营房,航母上的士兵可不同,住的全是四人一间的标准间,房间里面还带卫生间,比很多部队的营级军官的住宿条件都好。”

说着,何勇生带韩星走进了一间士兵公寓,条件的确不错,房间里有空调、彩电,虽然住的人不在,可卫生环境非常好,称得上一尘不染。床上的毛毯比韩星之前参观过的陆军的豆腐块还要整齐,猛一看,韩星还以为毛毯里垫了一块木块,否则,怎么会这么平整?他下意识地往毛毯上按了一下,软软的,里面什么也没有。

看见韩星的动作,何勇生笑了:“韩书记是不相信这毛毯是叠成这样的吧。别说是你了,很多国家的同行看了咱们国家海军士兵折叠的毛毯都和你一样,会不自觉地按一下,呵呵。”

“你们航母编队战士的宿舍会不会有什么涉密的地方?”韩星关心的是另外一个问题。

“这倒不至于,就是有秘密也都在舰上。韩书记怎么对这个感兴趣啊?不会是想刺探我们海军的机密吧。”何勇生打了个趣。

“这样就好。是这样的,我想借你们几间海军宿舍用一两个星期,办个案子,不知方便不方便?”韩星提出了要求。

“呵呵,小事情,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这里的确是个办案的好地方,既安全又清静。等会跟柳政委说一声就成,地方党委政府有什么需要,我们一定会大力支持的。时间上,只要不超过两个月,都不成问题。”何勇生也是纪委书记,他心中有数,应该不是普通的案子,否则也不至于要选这样的的地方;可他一个市纪委书记,最多也就办个县处级干部吧,至于吗?何勇心不大明白。

· 第二卷 清明 ·

~第09章 未雨绸缪~

借房的事谈下来了,韩星的心里就踏实多了。这时,一个勤务兵跑了过来,对何勇生耳语了几句。何勇生听完回过头,对韩星说:“韩书记,这时间也不早了,柳政委也回来了,在食堂等咱们呐。咱们现在过去?”

“成!”既来之则安之,韩星也不客气,几个人分乘两辆驶往总部的机关食堂。

说是食堂,其实是个档次不低的餐厅。部队里本身就是个人才荟萃的地方,特别是像海洲基地这样的副军级机构机关食堂,不少炊事员都身怀绝技,能做出几道放到任何场合都拿得出手的名菜,放到地方上,干不了几年就能成名厨。这一点,韩星早已见识过。

进了餐厅,里面已经坐了黑压压的一片,有八九个,怎么这么多人?韩星心里一惊,今天只怕是很难全身而退了。

每个场合都是一样,稍微留心,都不难辩认出谁是核心人物。餐厅里的人看似杂乱,其实焦点都是在枊旭日那里。这人五十出头、身板硬朗、兼具军人气质儒雅风度,更容易辩认的是,在众多的校级军官中,枊旭日肩上的一颗将星十分醒目。

见几个人进来,柳旭日也站了起来,何勇生连忙赶上前一步,对柳旭日介绍:“政委,这位就是海洲市纪委的韩书记。”

“呵呵,欢迎欢迎!”柳旭日的笑声底气十足,分外爽朗,军人气质表露无疑:“没想到韩书记这么年轻,当真是后生可畏啊。”柳旭日的话并没有违心,一个看起来不到三十的小伙子,就做到了市纪委书记的位置,前途无量啊。

“政委!”何勇生插话了:“您这可就有点官僚了,韩书记可是全国第一个党员公开直选的市纪委书记,海洲电视台连续跟踪报道了半个月,韩书记都成了海洲市的大明星了,您居然不认识,你这可是不够与时俱进。”

“批评的是,批评的是!我这可真的是失敬了,来,韩书记,咱们入席,等会边吃边聊。”看得出来,柳旭日和下属之间的关系很融洽。

客随主便,韩星按照柳旭日的安排坐了下来,枊旭日坐了正中的主陪,何勇生坐在他对面的副陪,韩星坐在枊旭日右首的主宾,魏昊坐了他左首的副宾,冯倩倩是韩星的秘书,依例做在了韩星的旁边,客人少,驾驶员没有另外安排,马如龙坐了宾客的末席。

今天这桌的阵势有点吓人,十四个人的大桌子,坐得满满当当,绝大多数都是上校或者大校,不过,这倒没有引起韩星的特别注意,他的注意力被一个人吸引了,一个老熟人,进门的第一眼,韩星就注意到他。

此人姓刘,名叫刘一周,韩星认识他还是十年前的事情,原因就比较简单了。刘一周的祖父是个烈士,但不是普通的烈士,是在皖南事变中牺牲的新四军高级将领,和林清雅的父亲有着很深厚的感情。对老部下的遗孤,林清雅的父亲对他视同己出,但此人能力并不出众,仅仅在国务院某部委做了个局级干部,勉强算是高干。

到了刘一周这一辈,情况就发生了变化。刘一周少小就经常到林家玩,年龄比林清雅要大几岁,却叫林清雅小姑。这孩子天姿过人,过目不忘,反应灵敏,乖巧可人,深得林家人的喜爱。林清雅父亲去世得早,临终前特意交待林母要照顾好这个孩子。刘一周也很争气,高考的时候考上了解放军海军工程大学,主修潜艇核动力管理工程,兼修作战指挥,毕业时获得了双学士学位。后来,在林母的关心下,为他促成了两件大事,一是把工作安排在海军参谋部,二是为他找了一个对象,女孩子倒没什么,岳父就不一般了,是解放军总参的领导,上将军衔。可以说,这两件事为刘一周后来的发展奠定了一个非常坚实的基础。

那时候的范志杰和刘一周两人关系非常微妙。两人同时本科毕业,区别只在于范志杰上过研究生,刘一周本科毕业后参加了工作,比范志杰多几年工作经验,可谓各有千秋。共同点是两人都经常到林家走动,见面的次数不少,而且每次见面都是明刀暗枪、针尖麦芒,碰撞得火花四溅。

问题在哪里,两个人心中都有数,就是两个原因。一个原因是因为林清雅。刘一周和林清雅算是青梅竹马,虽说叫她小姑,可并不存在血缘关系,他对林清雅很有点意思。可惜,这家伙在感情表达上实在是缺乏紧迫感和危机感,只以为日久生情,林家人又喜欢他,最后还不水道渠成?没想到林清雅刚刚上研究生不久就被范志杰拿下,这让刘一周后悔莫及。后来,虽然说在林母的关心下娶了个上将的千金,终究是心有不甘。

如果说第一个原因范志杰作为胜利者并不是特别在意的话,那第二个原因就让范志杰不能不在意了。刘一周是一个崇尚精英政治的人,他非常讨厌高干子弟中的太子哥儿,认为那些人是八旗子弟、丢他们这班革命家庭出身的高干子弟的脸,同时又轻视范志杰这样的草根阶层。倒不是纯粹出于优越感,刘一周固执地认为,像范志杰这样出身农民阶层的人,论智商是没得说,用他的话叫农民式的狡猾,但天生带有一种小农阶级自私自利的劣根性,习惯于以个人利益为中心;而他们这些出生革命家庭的有志青年,对党对国家的主人翁意识更强,更有责任感和忠诚度。

在和范志杰争辩的时候,刘一周举过这样一个例子,在耶鲁大学,有一个骷髅会,专门吸收美国的豪门子弟作为成员,比如,美国的两任总统布什父子都曾经是这个组织的成员,就连布什的竞争对手克里都是这个组织的成员。在中国,虽说不是以大学为单位,公开或私下里这样的小团体也并不鲜见,他们有自己的信仰和原则,有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意气和底气,他们都很坚信,他们是国家未来的中流砥柱,是二三十年之后带着中国走向繁荣和富强的决定性力量,这些,都不是平民子弟可以接触到或是可以想象到的。用刘一周的话说,他们在先天下之忧而忧的时候,范志杰只怕还在为考上初中没有学费而发愁。

这种在某种程度上带有侮辱和歧视性的观点,自然和范志杰的想法格格不入。范志杰承认,无论是西方国家还是中国,世家子弟和平民的孩子相比,在起跑线上就先赢了一步,但是,世家子弟只是金字塔尖的一小撮,平民子弟却是塔基的十多亿,凡是能冲上来的,无不是精英中的精英,和原本占据塔尖的人相比,他们更有竞争力。就像是百米赛跑,人家让你先跑十米又追上来了,一旦获得平等竞争的资格,平民子弟战而胜之、取而代之的可能性更大。至于那些所谓的精英组织,本质上不过是既得利益者在感觉到来自底层的威胁之后,没有足够的自信,只好通过拉帮结派来维护自己的既得利益,是社会发展中的倒退。

当然,那时候他们都还有点书生意气,都不是太成熟,随着刘一周的成婚,范志杰和林清雅关系的稳固,两个人越来越懂得内敛,争论也越来越少,但有一点,通过两三年的斗嘴,两个人对对方一方面互不服气,另一方面又都承认,对方的确算是个人才,久而久之,居然形成了一种并不亲近偏又腥腥相惜的友谊。韩星没想到,居然会在这个地方遇上了刘一周。

“首先,我代表基地党委欢迎韩书记来指导工作。”宴席就要开始了,照例柳旭日要说两句:“韩书记,我先把我们部队的几位同志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基地的新任参谋长刘一周大校,刘参谋长前年底从海军参谋部调到我们东海舰队,去年下半年到国防大学进修,现在刚刚回来……”

回来的路上,韩星闭目养神,马如龙专心开车,魏昊兴奋不已,倩倩得意洋洋。今晚的这场,韩星他们三个斗部队十个人,大获全胜。

全胜得有奇兵,倩倩是今天的奇兵。

相比从前,部队现在的至少在酒具上比从前进步了许多,从前,韩星曾经和部队的人用墨绿色的搪瓷缸喝过,现在已经改成一个小酒杯加一个高脚杯了。可即便是这样,韩星他们也不敢掉以轻心,一来敌众我寡,二来部队干部的战斗力,即便是拉出来一个一练,韩量他们也不是对手。韩星连喝了七年二锅头,酒量自然见涨,但也就是个七八两的样子,多了便要出丑;魏昊身高马大,体格强壮而且久经考验,号称一斤不倒,但基本上了就是一斤的水平,多了也就不行了。

韩星清楚,酒喝到高潮,肯定要拿高脚杯出来练,对他来说,有三关是必需过的。他很清楚,喝酒,有时候是要看人的,也许很庸俗,但这是现实,违拗不得。

第一是柳旭日,这一杯不能不喝。人家是主陪的领导,又是中国第一艘核动力航母的政委,在海军副军级政委中,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号。而且,柳旭日年近五十,在这一级的干部中还算年轻,在他这一级别,退休当在十年以后。可以预见,十年之后的柳旭日,三星在肩不成问题。愿意陪自己,那可是给了很大的面子。

第二是刘一周。刘一周是大校,正师级的参谋长,比较特别的是,他刚刚从国防大学培训归来。国防大学是将军的摇篮,到国防大学培训意味着什么,大家都很清楚。部队的干部早期按部就班比较慢,但一旦过了师级这个坎,前途就无可限量。刘一周今年四十出头,在部队里绝对算是年轻将领,加上特殊的家施庭背景,本身又是军事干部,比政工干部占优势,不难想见,他的前景应该比柳旭日还要光明,培训结束后没有另外任职而是回原部队,显然是要做航母编队司令薛全海的接班人。最关键的是,刘一周是这桌上军事主官的代表,这杯酒也不能不喝。

还有一关是何勇生,和自己是对口接待,而且还要求人家办事情,这个酒更不能不喝。

这是属于预算内的,还有很多是预算外的,比如柳旭见他们力量弱,号召他、刘一周和何勇生四人一起来一杯,那也得喝。韩星从一开始就把所有的可能性都算到,一个目的,既要拉近感情,不影响酒桌上热烈的气氛,又要控制好局面,不超出自己的承受能力,避免出丑。

一切都在预料之中,韩星对自己当初的判断比较满意,所有能喝得,点射也好,冲锋枪也好,他都应付下来了。而且,由于他们这一方实力太弱,对方的一帮校官开始自娱自乐,和柳旭日、刘一周、何勇生这三人干上了。到了所有的节目都尽行完毕,韩星基本到量,魏昊为了掩护韩星,已经偏高,对方的一帮人也没少喝,算是个皆大欢喜。该吃饭了,吃完饭,临别时再把房间的事和柳政委落实一下,今天就算是大功告成了。

就在这个时候,麻烦来了。拿着高脚杯站起来的,是刘一周。

和从前相比,人近中年的刘一风温文尔雅,一派儒将风度。在酒桌上,丝毫看不出当年那个狂妄书生的意气,平和而又沉静。韩星似乎感觉,这个刘一周在某些方面对自己还算照顾。

刘一周这个时候站起来,也许他的同事们有点吃惊。他们清楚,刘参谋长虽然也能喝两杯,但一向低调,从不与人斗酒,当然,大家也从没有见他喝过醉酒。刚才和韩星单独喝了一大杯,在他们看来,已经是破例了,今天这是怎么了?这个年轻的纪委书记怎么让刘参谋长动了酒兴了?

“韩书记,今天,我的同事们都知道,我一向是不大喝酒的,今天破个例,单独敬你两杯酒!第一杯是因为和韩书记的交流让我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我们一见如故。我先干为敬。”说完,刘一周端起酒杯一饮而净。

这让韩星无法拒绝。而且,韩星从刘一周的语气之中也可以感觉到,他的话说得非常真诚。今天的韩星喝了不少酒,又是主宾,话说得也很多,不过,以他的自控力,自然不可能说一句出格的话。难道是自己在表情、神态上流露出了什么让刘一周看出什么来啦?不可能!这一点判断力韩星还是有的。

也许真的像他说那样,是一见如故。韩星端起了酒杯,也站了起来:“刘参谋长如此盛情,让我受宠若惊,如果我不喝,那就有点不识抬举了。不过,我今天的确是不胜酒力,这样,我们就喝这一不,一心一意,您看行吗?”说完,韩星把酒一饮而尽,虽说是茅台,很柔和,但胃里还是一阵翻腾。韩星清楚,这已经是自己的极限了。要是再来一杯,即便不是当场出丑,只怕路上也没个好。

“韩书记!”眼见韩星把酒喝完,刘一周看起来还算满意,又举起了酒杯说话了:“说实话,你刚的话说得可有点见外。当然,这不能怪你,是我自己没说清楚。这第二杯酒,我是替一个故人敬你。我从北京回来之前,有位朋友找我,她姓林,说你与她有救命之恩,让我到了海洲一定跟你多走动走动。这杯酒,我是替她敬你。韩书记,既然我今天想交你这个朋友,干脆把话说得坦率一点。那位故人的原话是让我多照顾照顾你,我起先也是这么想的,可今天这一接触,我才发现,虽然比你痴长几岁,但你的能力、水平,都很让我佩服,我很愿意交你这个朋友。这样吧,你今天的付担的确是重了一些,就换个小杯好了,免得你说我们人多欺侮你们人少,呵呵。”刘一周又是一饮而尽。

酒桌上的人,包括柳旭日在内,刚才已经见识到了韩星与人交流时的从容和游刃有余,可他们没想到,一向眼高于顶的刘参谋长居然也对他如此对他另眼相看,这让他们很是不可思议。

只有韩星是有苦自知。刘一周话说得恳切,虽说让他用小杯,可他能吗?韩星豁出去了,这是替林清雅敬得酒啊!便端起了高脚杯,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旁边看热闹的军官一起叫好。

韩星正要一饮而尽,旁边的冯倩倩却站了出来。小姑娘也喝了点酒,此时小脸红扑扑的,更显得英姿飒爽、落落大方,这是军人最欣赏的一种美。

“刘参谋长,您是代故人敬酒,我也替韩叔叔代了这杯酒,您看行吗?”说完,冯倩倩可没有等人家说行于不行,拿过面前的高脚杯,一仰脖子,倒了下去。

何勇生傻眼了。他知道,今天他大大的失策了,原本以为初次见面,把韩星他们喝个差不多也就成了,没想到对方还隐藏着一个高手,看人家喝酒那动作,一点感觉都没有,跟喝自来水似的。

军官们坐不住了,此起彼伏的叫好声中,冯倩倩开始了她的表演,你一杯我一杯,走马灯一般,不失时机地稍带着不好意思拒绝的柳旭日等三人,这一通猛喝,足足把两箱茅台喝了个干干净净,眼见一帮海军军官被喝跑了三四个,省下的也者摇摇晃晃,冯倩倩这才罢休。不喝酒的马如龙看着好戏一脸坏笑,韩星和魏昊无比振奋,和部队的人喝酒从来没有如此扬眉吐气过,两人连酒都醒了一大半。

饭后,柳旭日迷迷糊糊地送韩星离开,嘴里说着:“韩老弟,你要借营房的事何副政委已经跟我说了,没……没问题,连伙食我们都包了,你说要多少吧!”酒壮英雄胆,柳旭日财大气粗。

“我估计一百间左右吧。”韩星漫不经心,说得跟两间房一样。

“没--问--题!”柳旭日没大在意,可他很快就回过神来:“一百间?”

“对,一百间。”韩星面带微笑,气定神闲。

坏了!柳旭日这个心疼啊,亏大发了!一百间,一间四个人,那就是四百口人,要在这里白吃白住一两个星期……

韩星一行四人回到市委宿舍大院,刚下车,马如龙就开话了:“我说倩倩妹妹,你从人家部队里可是灌了有三四斤的茅台回来吧,你一小姑娘又不喝酒,这酒又不能招待人,不如给了我吧。”

“便宜你了。”冯倩倩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足足有三斤多的白酒:“你还别嫌不干净,我连嘴唇都没碰过。”

“碰过更好,我不嫌弃。”马如龙皮笑肉不笑。

“坏人,我打你……”

· 第二卷 清明 ·

~第10章 煞星本色~

第二天下午三点,韩星把两个副书记和魏昊叫到了办公室,另外,纪委办公室的李主任也被喊了过来。这就是纪委和监察局领导班子会议的全体人员了。

两位副书记都已经五十出头,一个叫陈福元,兼任监察局局长,主要分管信访室、纪检监察室、监察综合室、案件审理室;另一位叫马云贵,主要分管办公室、奇--書∧網廉政室,大体上就是一个主外一个主内,一个负责办案,一个负责日常事务。韩星过来以后,安排魏昊和原来的廉政室工作脱钩,做专职的副局长,主要协助陈福元分管他那一摊子业务。这一块,在韩星看来,的确需要加强,老陈能力一般,年龄也有些大了。

坐定以后,李主任为大家倒了水,然后找了个角落坐了下来,掏出身上的小本子准备记录。纪委办公室主任,出了纪委的门也是一牛人,可在今天的这个场合,他要乖乖地演好一个小秘书的角色,给新领导一个好印象是很重要的。

“有点事请大家来商量下。”韩星说话总是那么漫不经心:“明天上午,我准备召开一个全市纪检监察工作会议,安排一下当前工作,想听听大家的意见。都说说吧。”

魏昊知道韩星的决策,他不用说;会务的事情和陈福元关系不大,这事归老马管,他可能会有些建议,但不用先说;李主任一听脑袋就炸了,全市纪检监察工作会议,这么重要的会,特别又是新任书记的第一个会,按常规起码也要准备一个星期啊,现在决定,明天上午开,满打满算也就十来个小时的时间,这也太紧张了,会出问题的。连忙把求助的目光投向马书记。他们在一起配合很多年了,很有默契。

马云贵心领神会,这不仅仅是办公室的事情,也是他分管的,不能不问,就开口了:“韩书记,您说的这个会,的确很有必要。知道你要过来后,我就安排李主任准备了,讲话稿的初稿和会议方案都已经拿出来了,主要是您这段时间比较忙,还没来得及给您过目。不过,即便是这样,我觉得时间还是比较仓促,是不是可以延期两天?”马云贵说得是实话,新书记上任,肯定要开个会,办公室已经准备了,但没有领导的认可,所有的准备都不能定下来。比如讲话稿,虽然写了,还要看内容符不符合领导的思路,不满意就得重来。当然,一般都会符合的,马云贵在机关也干了这么多年了,心里有数。

“说说有哪些困难,如果是实在解决不了的,也不是不可能考虑延期。”韩星表现得很开明。

“是这样韩书记,”有了马云贵打头,李主任就好说话了,他也知道,马云贵毕竟是分管而不是亲自操办,具体的事情还得自己汇报:“按照一般的规律,既然是全市纪检监察工作会议,大体的议程是这样的:马书记可以主持,您作一个主报告,然后请市委许书记作强调讲话。我们还初步打算让反贪局、教委,再挑一家反腐倡廉工作做得比较好的区纪委,分别就案件查办、行风建设和党风廉政建设责任制等方面做一个经验交流发言,反言的区纪委初步定的是镇海区。”李主任选镇海区也有道理,前段时间靖海和定海两个区的主要领导人都出问题,就镇海最合适了。

“至于出席会议的人员,主席台上建议坐市委全体常委,人大、政协的牵头领导,纪委全体常委。如果您认可这个方案,那我们就得事先和市委办那办协调好,不能撞车,特别是许书记,也要先请示一下。至于需要我们自己做的事情问题不大,今天晚上加个班就可以了。”李主任的话说得很漂亮、很有分寸,事情孝虑得也很周全,存在的困难都是客观的,都是靠纪委办公室力量不能解决的;至于自身的问题,那是一点没有。

还有一点很关键,他只说事实,不说建议和结论,绝不提时间来不及。这时间是书记提出来的,他哪能轻易否定?可是,按照他的方案,这个时间显然是不现实的。别的不说,就许书记那一块,现在通知许书记明天来开会,合适吗?请市委书记参会,那会议的时间就要由书记来定。

“李主任,你的讲话稿呢,拿来我看看。”韩星没置可否,先要讲话稿。

“好的。”李主任一溜小跑,喘呵呵的把稿子拿了过来。在领导面前就要这样,得体现出雷厉风行、高效率、快节奏。

韩星接过来,翻了翻:“写得很好。先放我这儿吧,不用修改了,也不需要印发。”他知道,机关有这个惯例,重要会议的领导讲话稿是要印发的,发到会场,人手一份,如果不事先提醒一下,办公室万一把稿子印了发下去,那笑话就大了。

韩星的发言让李主任既喜且忧,喜的是讲话稿被肯定了,这个稿子可是他亲自操的刀;忧的是从韩书记的话里可以听得出来,这个会,明天还是要开。

韩星又开口了:“陈书记,马书记,魏局长,李主任,会呢还是明天开,具体这样安排。”韩星的语气平缓,但口气很坚定,没有一点弹性,几个人知道,这就是决定了,连忙把本子拿出来记录。

“第一,会议不设主席台,也不邀请市四套班子领导参加,更不安排会议发言,前面放个讲台,我一个人说说就行了。”

“第二,会议的出席对象,市纪委全体工作人员,各区纪委领导班子和纪检监察室全体人员,市直各办局纪委书记、纪检组长、监察室主任,检察院反贪局全体人员、批捕科、起诉科十名工作人员,[奇qinkan.net书]法院立案庭、刑庭十名工作人员,市武警支队战士八十人,支队那边我已经协调好了。另外,出席会议的还有名单上的这些人。”韩星交给李主任一个名单:“通知他们必须到会,不得请假。而且,这些人要坐前四排。”

李主任一看名单,感觉一头雾水,这叫什么呀?名单上都是副处级以上领导干部,机关和各区的都有,分管什么的都有,很乱,看不出规律。这位年轻的纪委书记做事可真是不拘一格啊。

“第三,会议的时间不变,明天上午八点半,会议的地点设在海军驻海洲部队营房活动室。事情基本就这样了,各位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了。”大家异口同声。有问题也不能说啊,你都决定了。

第二天上午,八点半快到了,海军营房热闹非凡,近百辆小汽车停在营房门口。荷枪实弹的陆战队执勤战士在看西洋景,当兵到现在,还没有接待过地方的会议呢,好玩。不过,他们不敢掉以轻心,上面有安排,凡是进了这个院子的,没有市纪委的通行证,一律许进不许出,新鲜。

可以容纳四百人的活动室座无虚席,坐在前排的八十名领导干部有的在互相打招呼,有的在窃窃私语,他们也很糊涂,全市纪检工作会议,要他们这些人来干吗?没道理啊。还有,自己这帮人身后坐的是武警,再后面才是纪检监察系统的人,这玩的是什么花活啊?别说是他们,坐在检察院、法院和纪检监察系统的干部们也不明白,这样的会,他们也是第一次参加。只有八十名武警战士纪律最好,腰板挺直,一丝不苟。

八点半到了。

韩星走上讲台,扫视了一圈,很满意,这才开口:“坐在前四排的同志请起立!”

八十个人一起站了起来,有的纲闷有的好笑。这个新任的纪委书真是有意思,当干部这么多年了,没见过这么开会的。

“下面,我代表市委、市纪委和你们谈话。现在,组织要求,你们必须在规定时间规定地点把你们的问题交待清楚。说得通俗一点,你们被‘双规’了。”

“韩书记,您……不是开玩笑吧?”说话的人有声音打着哆嗦,身体也在颤抖,但仍然强自镇定,韩星一看,熟人,镇海区的常务副区长,当初和他一起参加过候选人的初选。

这句话说出来,后面有很多人觉得有点好笑,可是笑不出来。说真的,他们也觉得有开玩笑的可能,一次“双规”八十个人,全是处级副处级的干部,见所未见,闻所未闻,自从纪委这级组织成立到现在,这恐怕是破天荒的头一遭。可是,要说这是开玩笑,那也有点天方夜谭,谁见过有纪委书记在主席台上拿这种事情开玩笑?这可是组织原则。再说了,原先不明所以的人一看今天这个会议的阵势也就明白了,纪委,检察院,法院,还有武警支队的战士,具体到部门,监察,反贪,批捕,起诉,立案庭,刑庭,一条龙,齐全着呢,从这个院门一出去,就可以直接开庭判决了。

“双规”意味着什么,没有比在座的这些人更明白了,这不但意味着政治生命的终结,也极有可能意味着这些曾经呼风唤雨的一方人物即将面临牢狱之灾,将高高在上的人上人变成毫无自由的阶下囚。经过“双规”的干部,最后还能翻身的,也不是没有,但那是万中无一。大家都在海洲工作,在前面的四十个人里面,不乏海洲的知名人士,教育局长,建设局长,财政局长,海洋与渔业局局长……数不清的副职,这里面,甚至还有个别区的纪委书记,刚才来的时候还谈笑风生,现在就变成了阶下囚了,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韩星没有理睬原来的常务副区长的话,而是直接命命:“请武警支队的战士们把人带到房间里去。”

武警战士们井然有序,第五排负责第一排,第六排负责第二排,号数对应,人员一对一人,把人在倾刻间就带走了。韩星、魏昊、冯倩倩、马如龙早上来得比其他人都早,干的就是这个事情,把武警战士们交待得清清楚楚,每一名武警手上都有他们负责的房间的钥匙。

“下面,请后面的同志坐到前排来,我们继续开会。”韩星平静地说。

从来没有一个会议的主持者说话像今天这么管用。机关开会,不可能每次人数和座位都一个不差,会务工作者为保证每个人都有位置,在很多情况下都要选择大一点的会议室,这样就会空出一部分坐位。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总之,几乎没有人愿意坐到前排,如果不是事先指定,先到会场的总是喜欢找个不被人注意的角度一坐,散会以后拍屁股走人。这就给会议主持人带来了麻烦,前面的位置都空着,影响讲话领导的情绪啊,所以,会议主持人开会前就要要求大家到前排坐,遇到个别没什么办法威信又不高的,说了几遍都没人理。有个别比较有办法的,就会要求后几排的集体起立到前排来。

今天韩星说话不同,他就是很平静地说了一句,会场二十排四百人,走了一百六,现在还两百四,大家几乎全都站起来往前走,很自觉地找尽可能靠前的座位坐下。

冯倩倩坐在中门门口签到,中间靠后一点,现在,已经最后一排了,马如龙没结婚,似乎对这个小妮子很有意思,有事没事老喜欢往她身边凑,现在又坐在她身边了。见这场面,冯倩倩小声说了一句:“咱们韩书记可真猛,一下子就双规了八十。”

马如龙有点见不得倩倩夸别的男人,尽管被夸的是人家自己的叔叔,跟上就来一句:“这有什么呀,咱们十三室办案,哪次不是处理上百,好几百的都有,这才八十个人嘛,小KS。”

冯倩倩对马如龙诋毁自己的偶像很不满,白了马如龙一眼,没好气地说:“你们办的那是窝案吧,你见过八十个案子一起办吗?”

马如龙顿时没了脾气,讪讪地笑了笑:“呵呵,那是。”

不过,马如龙说了一句实话,十三室办案,基本上都是那些牵扯面极广的案子,受贿的说出行贿的,行贿的又咬出受贿的,最后很轻松就能咬出上百人出来。关个百儿八十口人,在韩星的眼里的确不算是什么,他是吃惯了满汉全席的人,今天的这场,基本上也就相当于山西人的八碟八碗,组织这样的案子,他有的是经验。

“同志们!”韩星讲话了,会场鸦雀无声,静得连一根针掉到地下都能听见。

“根据市委许书记‘查处一批、警示一批、教育一批、挽救一批,在短时间内,让海洲市的干部作风有一个明显转变’的指示精神,市纪委按照‘服务市委中心工作,服务海洲经济发展’的指导思想,组织开展了这次反腐倡廉大行动,主要目的是,彻底扫清海洲市干部队伍中贪赃枉法、以权谋私等违法乱纪现象,把所有腐败分子清除出海洲的干部队伍,给老百姓一个明白,还干部一个清白。我个人以为,这次行动,不仅仅是查处、警示、教育和挽救干部,同时也是在保护干部、帮助干部,帮助干部提高、进步。在这里,我给大家一个承诺,在我韩星任职期间,我们纪委要在市委的领导下,为海洲树立这样一个品牌:海洲无腐败,海洲无贪官。我们要让全省全国都知道,凡是海洲的干部,个个都是干净的;凡是从海洲提拔出去的干部,在廉洁自律方面都是不需要考察的。用经济行业的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海洲的干部,免检!”

热烈的掌声,持久不息。

在会场的都是纪检或与纪检有关的干部,纪检干部也是人,也有正义感,也有责任心,只是,长期以来的庸俗官场文化,磨掉了他们与生俱来的正义的光芒。社会,不知道是进步了还是倒退了,慷慨激昂、大义凛然的话会议上电视上大家都在说,可说了就说了,听的人,包括说的人都知道,那叫场面话。如果谁在私下里极为真诚地表露,我要做个清正廉洁的好干部,我要做个为民请命的好官,不了解的人会以为这个人真骄情,说假话张口就来,骗人骗得连自己都信了;了解他的人会以为这个要么是幼稚,要么是不开窍,要么就是想贪贪不到,这样的人,当干部也不会成功,也不会有前途。

当正义与邪恶混乱,当高洁与庸俗颠倒,当反常与正常倒置,当公务员沦为腐败分子的同义词,这是何等的悲哀?这又是谁的悲哀?

今天,韩星站在台上,他也许并不是十分的慷慨激昂,但是,大家相信他的话,甚至说,大家宁愿相信他的话。

官场如战场,也如市场,当竞争失去规则,当不正当竞争成为主流、坑蒙拐骗成为手段,骗人者成为能人、被骗都成为傻蛋,那么,每一个市场主体,都要为诚信支付成本,利益受损的,是大多数。

韩星的话,为人们描绘了一片晴朗的天,一副洁浄的蓝图,这是人们,包括绝大多数的公务员梦寐以求的,在庸俗的官场潜规则里,大家活得都很累,人们厌倦了。

海洲无腐败,海洲无贪官!也许,换一个场合,换一个人说这样的话,愤世痴俗者会对他嗤之以鼻,麻木不仁者会对他无动于衷,可是,人们今天相信他,因为,他已经用他超越常规的行动为自己的承诺做了一个有力证明。

还有一些见惯风雨的善良的人们在为他担心,钢至坚则易折,玉至硬则易碎。韩星,这位年轻的纪委书记,抱着最理想化的信念,一头扎进了污秽的泥潭,他想用激情的烈火把这里的污秽烧个干干净净,可是,他能成功吗?他究竟能走多远?等待他的将是什么?

· 第二卷 清明 ·

~第11章 雷霆一击~

“反腐倡廉的意义,我在这里就不跟大家多说了,下面,我安排一下具体工作。”韩星进入了正题。

“今天是九月五号,我们就这次行动命名为‘95行动’。在组织模式上,我们成立一个‘95’行动指挥部,由我任总指挥,陈福元副书记、马云贵副书记、魏昊副局长任副总挥。指挥部设三个行动组和一个办公室。第一行动组长是陈福元副书记,陈书记主要带领纪委纪检监察一室和市直机关的纪委书记、纪检组长、监察室主任负责查办市直党群口和市属各区的案件;第二行动组组长是魏昊副局长,魏局长主要带领纪检监察二室、市属三区纪委纪检监察室和市检察院反贪局的同志负责查办市政府职能部门的案件。第三行动组组长是马云贵副书记,马书记主要是带领市纪委有关部门的同志负责已查实案件向检察院的移交,同时联系检察院和法院的工作,跟踪涉案人员的立案、批捕、起诉、庭审等工作。同时,马书记还要分管整个行动的行政管理和后勤保障。指挥部办公室主任由纪委办公室主任李汉阳同志负责,李主任要带领办公室同志,在马书记的领导下,管理指挥部的日常事务,负责对内对外联络,保证这次行动的协调动转。冯倩倩同志作为这次行动的机要秘书,负责暂时不宜公开的文件资料的管理,直接对我负责。”

三言两语,韩星就把任务分配得清楚,所有的人都已经知道自己的任务是什么了,也知道自己应该向谁负责。

除此以外,聪明的人还注意到了一个动向,就是韩星对魏昊的重用。在八十名双规对象中,市直机关的人数明显要比各区多,大约占四分之三的比例,三区只有二十人左右,占四分之一,市直六十人左右,占四分之三,除去党群口这一块,魏昊这一组查处的人数依然占一半以后。更为关键的是,政府职能部门这一块有不少是部门头头,比如教育局长、建设局长、海洋渔业局局长,这都是硬骨头。从人员配备上,魏昊带领的是三个区的纪委干部,不但人数稍多,也明显比市直的那些纪委书记、监察室主任专业,人家专门干这个的。

还有一个疑问,在事先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一点资料和证据都没有,案子怎么查怎么审,总不能上手就来吧,大家有点稀里糊涂。

不过,韩星很快就帮人们解决了这个问题:“小冯,你把材料发一下。”

冯倩倩的材料是按两轮发的,第一轮是分组表,两个人一小组,负责审查一个人,在哪个房间,都用表格打印好了。

分组完毕以后,大家重新组合,同组的两名同志坐到了一起,冯倩倩又给了每人一个档案袋。

档案袋打开以后,第一页是白纸上打着的醒目的红字:“机密档案,请妥善保管,不得外传,不得互相传阅。”

接下来,是一封信访件,上面是市委许书记的亲笔批示,当然,看材料的人不知道,批示的内容其实是是等等不一的,有的是请纪委韩书记阅处,有的是请纪委韩书记查处,有的是请纪委韩书记严查,还有的是请纪委韩星严肃查处,一周内报结果,等等等等。但是,大家没有管那么多,只是得出了一个印象,原来,这次行动就像韩书记在讲话开始的时候所说的那样,是市委许书记亲自安排的。

再看下面的材料,所有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大家都是内行,都接触过无数的信访材料,可是,冯倩倩提供的这些材料,却是从来没有见过的,太详细太确凿了。和信访件里大而化之的线索不同,后面的具体材料里,把涉案的干部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因为什么样的事情、受贿多少钱、行贿人是谁,记录得清清楚楚,并附有照片。每个档案袋里还装有一张光盘,不知道里面刻录的是什么,应该是相关的音像资料,文字材料都是那样的清楚,光盘里的内容就不用说了。虽然有些资料不能直接作为庭审的证据,但对初步的审查来说,已经足够了。不少的人甚至在想,这个案子已经不用审了,有了这些证据,不需要口供,直接移交检察院立案就可以了。

“请大家把材料先收好,我们继续开会。”韩星在讲台上又开腔了。在看了刚才的材料之后,这些纪检干部们对韩星的看法又深了一层,这个年轻的纪委书记,好像是个谜,又或者是个神,他是怎么弄到这些材料的?会看材料的人都能分辩出来,许书记批示的信访件只是一个很不确定的线索,后面的资料,应该是纪委自己查出来的,可是,韩书记正式上任不过两三天啊,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同志们,材料大家都看了,各位都是行家里手,我就不多说了,这些材料在发给你们之前,我也大概看过,可以保证,仅仅靠材料提供的证据,绝对够立案,也绝对够追究刑事责任。我说的意思大家都明白,你们现在接手的案子,只会成功,不会失败。”

是啊!韩星的话很得大家认同。纪委或反贪局办案,并不是每一个案子都有百分之百把握的,有时候,明明知道这个人有问题,但就是难以查实,这也会让办案人员有很大的压力。特别是决定“双规”的案子,已经采取组织措施了,如果最后拿不下来,办案人员是要承担责任的,最起码也是个办案不力,所以,在办案的前两三天,办案者往往是在和涉案人员比耐心、比毅力、比斗志,现在好了,这个环节基本上可以省了,压力似乎根本就不存在。

“但是,我想提醒各位,”韩星话锋一转,顿时让与会人员感到了巨大的压力:“大家都是有着丰富的反腐败斗争经验的纪检监察干部,让你来参与这件案子,并不是让你们把现有的证据整理一下直接移交到检察院,而要是大家在短时间内迅速扩大战果,挖出更多的线索和证据,当然,你们也很清楚,这事不难,毕竟有证据在手,如果连这样的案子都办不好,那你们也不必在纪检监察的岗位上混下去了。这次行动,就全市而言,是一次反腐倡廉的大行动,但就我们纪检监察和反贪系统内部而言,则是一场比作风、比效率、比业务素质的岗位大比武。我给大家三天时间,你们每个组加上一个武警战士是三个人,每人每天要工作十六个小时,休息八小时,从现在开始,每二十四小时汇报一次成果,七十二小时之后,所有的案子全部移交检察院作进一步的调查审理,我们纪委内部的人员原地不动,着手开展下一步牵扯出来的其它涉案人员的调查工作。可以预见,下一步的工作也许会更艰难,工作量更大,大家要做好打硬仗甚至是打持久战的准备。对这一点,我在开头就说了,总的目标是要做到海洲无腐败、海洲无贪官,除恶务尽、斩草除根。”韩星的话掷地有声。

不得了了!看了材料,再听了韩星的讲话,大家很清楚,韩书记的目标可不仅限于现有的这八十个人,海洲要地震了,海洲的官场,将面临着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洗牌,这次洗牌的结果究竟是什么样子的,谁又能够预料?可有一点大家都清楚,这里有八十名处级副处级干部,最后咬出来的,只怕不仅仅是处级科级,在海洲甚至是曾经在海洲工作过的市级副市级甚至是省部级的领导,都有可能会被牵扯进来,这场由韩星,由海洲纪委发起的官场冲击波,最终要冲击到哪一层、哪一级,谁也说不清楚。

“纪委正常的办案纪律大家都很清楚,我就不再重复了,在这里,我补充几条关于保密方面的纪律。”韩星接着说。

“第一,办案期间,所有人不得无故外出,确因工作需要必须离开办案点的,需到指挥部办公室领取通行证,并由市纪委委派工作人员陪同前往。当然,组织上考虑到大家来开会没有和家人事先沟通,会安排专人通知你们的家人。”

“第二,各小组之间,不得互相通报案情,所有小组只能与所在组的组长单线联系。特别是案情涉及到副市级以上领导干部的,除了向组长汇报以外,绝不允许私自透露。”

“第三,这个办案点已经实行了无线通话信号屏闭,各位的手机、小灵通和笔记本电脑均无法与外界联系,但我们在办公室开通了二十四小时不停用的公用电话,确需工作需要必须和外界联系的,可以使用这部电话,但同样需要办公室工作人员的陪同。”

“第四,本次办案的情况属于工作机密,任何人不得接受新闻媒体的采访,所有对外宣传由指挥部办公室统一扎口。”

“这次行动,工作强度大,时间紧,要求高,纪律严,在某些方面甚至有些不近人情,对此,我代表组织向大家表示歉意。考虑到大家每天十六个小时的工作时间,我现在可以告诉大家,除了正常的办案津贴以外,纪委会按照劳动法的规定,按照工资百分之二百的规定,为大家补发加班费;另外,根据有关规定,对此次办案追回的资金,市财政会按照一定的比例返还到市纪委,对这部分资金,市纪委不会搞特殊化。哪个小组追回的资金,返还金就划拨小组工作人员所属的单位,区级纪委可以在不违反规定的情况下,用于改善办公条件和工作人员福利,各部门纪委作为纪委和监察室的工作经费,专款专用。”

“好!”全场掌声雷动,这个消息,太振奋人心了,这次办案,究竟能够追回多少资金,谁都说不清楚,个人的非法所得,与收入不符的巨额财产,单位的小金库,还有可能迁扯出的其他人员的非法所得,都是可以追回的。返还比例是百分之二十,只要追回五百万,本单位就可以增加一百万的收入,哪一个处级干部不能轻轻松松地查出个三五百万啊?这部分钱,韩书记已经开口了,可以用于发放工作人员福利,真是个好消息啊。对于市直部门来说,一个部门负责纪检工作的只有几个人,多了一笔纪检工作专项经费,对以后的工作,也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

“好了,散会,大家各忙各的去吧,我等着你们的好消息。”韩星一声令下,众人兴高彩烈地离开了活动大厅,到各自的房间去了。这个决定了海洲至少八十名干部处级副处级干部前途和命运的会终于结束,用时不到四十分钟。

该走的都走了,大厅里顿时空旷了许多,韩星招呼了一下留下来还没有走的陈福元、马云贵、魏昊、李汉阳还有冯倩倩这几个人:“大家到指挥部办公室去吧。还有点事情,我们再统一一下意见。”

所谓的指挥部办公室,其实就是一个两间可以联通的营房,每间同样是住四个人,只不过床被搬走了,放了几张办公桌在里面,里间是韩星等领导班子四个的办公室,外间是李汉阳、冯倩倩和纪委办公室的几个人临时办公的地方,特别是外间,人多,很拥挤。

进了里间,各人找椅子坐下,韩星开口了:“陈书记,马书记,魏局长,咱们沟通之前,我先向几位致个歉,出于保密的需要,在行动之前,我没有向大家通报这次行动的计划,希望各位不要有什么想法。这绝对不是不信任大家,毕竟事关重大,万一走漏了消息,就可能给行动带了难以预料的损失和麻烦。我相信大家一定会理解。”

韩星并没有遮遮掩掩,只不过没有向陈、马二人透露魏昊事先了解情况这个信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中国人,历来是不患贫而患不均,大家都不知道没什么,如果有的人知道有的人不知道,那被保密的对象难免会有想法。

听韩星这么说,马云贵先表态了:“韩书记太客气了,我们绝对理解,保密的内容,总是分层级的,我们既然不够知道秘密的层次,您如果告诉了我们,反而是违反原则了。再说了,这么大的行动,如果真的泄密了,我们也承担不起这个责任不是?”

“马书记说得对。”陈福元和魏昊齐声附和。

“几位能理解,我很欣慰。”韩星感觉,马如龙的态度还是很诚恳的,心里也轻松了一点:“下面,我们就这次行动再商议一下,没有固定的议题,见仁见智,看看会不会有什么疏漏的地方。”

“我先说。”陈福元有点迫不及待:“今天,我的心情只能用两个字来形容,痛快!”

韩星,包括魏昊和马云贵心里都是一愣,他们没想到,陈福元的态度居然是如此鲜明。

陈福元的声音有点激动:“我的情况大家都清楚,从部队正团转业,到海洲市纪委做监察一室主任,纪委常委,到四年前做纪委副书记,监察局长,整整八年。八年啊,上百万的的小日本鬼子都被我们赶跑了,可这八年来,我做了多少事情?不提不丢人,自己都感觉脸红。一个市委纪负责案件查办的专职干部?我们纪委自己作主查过几个处级干部?不怕大家笑话,一个都没有。当然,这些年海洲被查处的处级干部并不少,每年都有几个,可这些,全都是省纪委甚至是中纪委批示下来的,我们海洲纪委,能查的,基本上都是一些科级副科级的小虾米。是我们办案不得力吗?或者是海洲的处级以上干部都干净到了无懈可击的地步吗?都不是,是阻力太大。每决定办一个案子,我们这儿还没动手呢,方方面面的领导就来电话了,有说情的,还有直接批示的,七个客观八个原因,总之一句话,不能查。作为一名纪检干部,我的想法很简单,既然干了这一行,就不能有案不查,否则,和战士临阵脱逃有什么区别?问题是,上边有人不让你这么干。这次行动,从开会的时候,我就激动不已,干纪检,不就是要把那帮贪赃枉法的家伙送进去吗,我总算出了一口压在心里这么多年的气了。奶奶的,从来没这么痛快过。当然,激动归激动,我们还是要冷静,李书记、韩书记下了这么大的决心,我想,肯定不会有什么问题,但是,可以预见的,也不可能没有阻力,韩书记刚才的几条保密规定非常及时,我们现在要和在背后给那帮腐败分子撑腰的人抢时间,争速度,尽快把案子办成铁案……”

陈福元的话还没说完呢,冯倩倩急火火地走了进来:“韩书记,紧急通知。”

“什么通知?”韩星一愣。

“市委办的会议通知,要您现在就到市委八楼会议室参加常委会。”

“我知道了。”韩星心里一沉,只怕是有麻烦了,但并没有表现出来,而是很平静地对冯倩倩说:“我安排你的稿子你赶出来了吧。”

“出来了,在这儿,正准备给您看呢。”冯倩倩取出一份打印好的材料,是篇新闻稿,主标题是:海洲无腐败海洲无贪官,副标题是:海洲市纪委重拳出击惩治腐败,八十名副处级以上领导干部同时被“双规”。

韩星草草看一下,拿笔签了两个字:准发。然后交待冯倩倩:“你先把电子文本发到这个邮箱,然后把材料盖上纪委章,传真到人民日报,新华社,光明日报,中国纪检监察报,中国青年报。”

“好的。”冯倩倩答应一声去了。

安排完毕,韩星门外喊了一声:“小马在吗?”

“在。”马如龙在外间候着呢。

“带着我的笔记本电脑,再叫上两个精干一点的武警战士,我们到市委开会去。”

· 第二卷 清明 ·

~第12章 乌云匝地~

海洲市委有九个常委。市委书记兼人大常委主任许有为,市长兼市委副书记罗贤明,常副务市长、委副市记兼开发区党工委书记华晓园,华晓园享受正厅级待遇,在常务副市长作为下一任市长的候选人成为惯例之后,书记,市长,常务,构成了市里的三巨头;加上分管农、渔业的市委副书记王富生,分管机关事务和信访稳定的市委副书记何志鹏,这是书记办公会五个成员。

除了这五个人以外,还有组织部长任齐天,宣传部长徐敏,靖海区区委书记周秀成,纪委书记兼政法委书记韩星,这就是九人常委。除此以后,常委会有两人列席,一个是市政协主度张兵,一个是人大常委副主任、党组书记、前任市纪委书记傅康。除了领导以外,还有一个市委机要局的副主任负责会议纪录。这样,今天会议室共计是十二个人。

除了人大政协的两位,年龄最大的是市委副书记王富生,五十多了,年龄最轻的是韩星,二十八岁;其次是何敏,比韩星大一岁,二十九岁。何敏是女干部,海洲市委领导班子以前缺少女领导,四个月之前,省委组织部为平衡全省地厅级领导班子的性别和年龄比例,搞了一次女干部公选,副处级以上、三十五周岁以下的女干部都可以参加。何敏以前是宁州的团市委副书记,多才多艺,经过层层选拔后坐上了市委常委、宣传部长的宝座;再大一点的就是常务副市长华晓明了,也是这次党委换界刚调剂过来的,以前是省政府办公厅的副主任,今年三十六岁,海洲市市长的接班人。除了这几个,其他人都在四十岁以上。

在九个常委里面,土生土长的海洲市干部只有三个,一个是市长罗贤明,前任的常务副市长、市委副书记,另外一个是何志鹏,原来的副市长,市委常委,还有一个靖海区的区委书记周秀成。靖海区是海洲市政府所在地,人口占全海洲的一半以后,所以,靖海区的区委书记一般都兼常委。

会议室的十一个人,韩星基本上都没有正面接触过,但有的印象很深,特别是原来在海洲工作的几位,毕竟他已经在海洲呆了七年了,报纸、电视上没少见他们露过脸;有的还是第一次接触,比如组织部,宣传部和常务这几位,尽管心里早已有数。

韩星是最后一个到会的。别人大多数都在市委办公大楼上班,唯一不在这里的靖海区委书记周秀成办公室离市委大院也不远,开车只有十分钟的路程,韩星却不同,海军驻地在镇海区,那里是他的老根据地,到靖海要半个小时以上,得走一个跨海大桥。

一打开会议室的门,扑面而来的就是一股呛鼻子的香烟味,常委的一班领导,大多数都是烟枪,只有何敏和人大政协的两位老同志不抽,可在会议上,因为需要讨论和思考,也需要交流感情,抽烟在所难免,他们也只能忍忍了。

除了烟味,韩星还感觉到一种异常凝重的气氛。常委会这种很小规模的会议,按理说应该不是这个样子的。大家都是一个领导班子的成员,正常情况下,在会议没开始之前,大家都会在一起闲扯一会,说笑话讲段子的都有,从某意义上讲,这也是一种放松和交流,并不顾忌旁边有女同志,有时候,某些女干部说起黄段子来比男性还要大胆呢,适者生存。可今天,会议室里鸦鹊无声,让韩星进门就有一种压迫感。不过,韩星也没有太意外,这在他的预料之中。

常委的排名顺序,有两种规则,第一种是书记和副书记,是按职务排的,依次是书记、市长、常务还有副书记;后面的四位,则是按进常委的时间顺序排的,韩星来得最晚,也排在最后。因为是常委会,人大政协的两位属于列席,排最末,韩星就坐了书记左首倒数第二个位子,他身边的,是人大副主任、党组书记傅康,前任纪委书记。

坐下来以后,韩星没有多说话,从包里取出一盒软中华,默不作声地撒了一圈,这才把自己的点上。大家都接了,却没人有所表示,这也有点反常,韩星知道,如果不是出了什么大事,那就说明自己今天可能被边缘化了,没人愿意在这样的场合跟他套近乎。

“都来齐了,那咱们开会吧。”许有为做了开场白:“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今天的这个常委会还是市委换届以后第一次全员出席的常委会呢,呵呵。也难怪,大家都比较忙,凑齐一次不容易。”

“是啊是啊!”既然书记这么说,立马就会有人附和,附和的人看出来了,许有为试图让会议的气氛变得稍为轻松一点,可是,附和的这几个人,说话的声音都是干巴巴的,不但没让气氛轻松起来,反而凭添了一份尴尬。

“其实没什么,新市委成立以后的几次常委会,也就韩书记没到,这也难怪,韩书记刚刚上任,又没成家,公事私事理所当然要比其他人忙一点。”说这句话的是罗贤良,毕竟是二把手,说起话来口气自然要随意些,没那么干巴。

可是,听者有意,这话在韩星的耳朵里听着就不是个味道了。这几句话,明显有点夹枪带棒,话题话外,至少能听出三点意思。第一,韩星不参加常委会不是一次两次,而是经常性的,作为市委领导班子成员,参加常委会是履行自己参与集体领导职责的重要内容,没有什么工作比参加常委会更重要,除非是出差或是上级有安排,罗市长这么说,可以理解为韩星工作不负责任;第二,韩星年轻,而且是刚刚上任,说明他缺乏工作经验,不成熟;第三,韩星不参加市委常委会,并不完全是为了公事,也有的是因为私事,这是一个工作作风的问题,有自由主义之嫌。

“呵呵,罗市长批评我了,这我得检讨,前段时间我到南非出差去了,没能参加会议,实在是不好意思。”韩星应了一句。

有心人能听出来,韩星的话虽然简单,有点像在解释,但也不好相与。第一,韩星是纪委的领导,纪委可不归政府管,就是批评也轮不到他罗市长;第二,他不是说跟市委检讨,而是说向罗市长检讨,这就有点讽刺的意思了;第三,他到南非是出差,出差可是公事,罗市长说人家公事私事都挺忙可就有点不大对头;第四,人家是没能来开会,而不是能来不来,何错之有?既然没错,你又凭什么批评人家?

“下面咱们开会。”许有为是个很善把握局势的人,知道这事不能纠缠,很快打断了可能发生的争论,把会议引入了正题:“开会之前,我先说两句题外话,今天的会,本来就没有特别的议题,只是一次普通的常委碰头会,讨论一下当前工作。既然是第一次会议,那就希望大家能够畅所欲言、集思广益,把这次会议开成一个坦诚的、团结的、符合民主集团制原则的会议。”

许有为说得看似很随意,但韩星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对他不利的地方。第一,这是一次无特别议题的例会,既然是例会,为什么要如此急急忙忙地开,按常理,昨天就应该通知大家才对,显然有突发情况。有情况而不说出来,本是就是一个问题。第二,许有为要求大家畅所欲言、集思广益,把这次会议开成了个坦诚的、团结的、符全民主集中制原则的会,为什么要强调坦诚、强调团结、强调民主集中制?是不是这个班子里有人不够坦诚、不够团结、违反了民主集中制原则?如果有,是谁呢?

凡是做高级领导特别是一把手的,都是那种每句话都有深意的人,韩星不认为许书记这个开场白是随口说出来的套话。如果他所料不错,事情,正在往他设想的最坏处发展。搞不好,今天他会成为众矢之的。刚才发香烟的时候甚至都没人接他茬,就是一个凶险的信号。

“今天的会议有两项议程,第一项议程,请大家各自通报一下自己手头的工作和下一步的工作打算。按顺序来吧,罗市长,你先开始。”

许有为主持会议的这个方式让韩星心里的担心又加深了一分,同时,他也有点庆幸今天自己并没有打无准备之仗。

按常理,会议不是这么主持的。

会议的主持者,一般来说,会先把会议的议程说明白,比如今天的会议有两项议程,那就应该说今天的会议有两项议程,第一项是什么,第二项是什么,全部说明之后,才会说下面我们进行第一项议程。这样做的好处是让大家提前了解一下议题,在发言之前有一个思考的过程,不打无准备之仗,这才能保证会议的效果,提高效率、节省时间。

还有一点也值得注意。常委会是小会,但又是个层次很高的会。会议就是这样,往往参加的人数越少,层次就越高,效力就越强。党内的会议,一般可分为四个层次,第一是书记办公室,第二是常委会,第三是全委会,第四是全委扩大会。市委的重大决策,往往在书记办公会上就基本定下来了,常委会的目的往往只能起到一个讨论通过、使决策合法化的效果。

当然,常委会的讨论决不是一点作用没有。一来,书记办公会上有了争议,出现一些悬而未决的事情,往往会在常委会上通过无记名投票决定下来;二来,常委会推行无记名投票表决之后,书记办公会上有些人不愿意与别人正面冲突,有些意见并不在会议上直接表达出来,而是留到常委会票决的时候再投反对票,这也有可能改变书记办公会定下的基调。

至于全委会,效力就要低很多。常委会的决定,在全委会上不通过的可能性极小,偶尔也有个别犯了众怒而领导又想提拔的人在常委会上通过了,但全委会票决却没有达到半数。至于全委(扩大)会,那是全市县处级以上甚至是一部分乡科级干部都可能参加的会议,也是市、县两级规模最大的党内会议,不亚于人代会,上千人参加也不罕见。这样的会议,往往是只会不议,主要功能是把市委的决策传达下去,绝大多数与会人员只有听的份儿,举手的力气都可以省了。

按惯例,常委会之前应该有一个书记办公会,也就是说,常委会的议题,至少有五个人是提前知道的,许有为为什么不按正常程序提前说出来?这不是一个好兆头。无论是在哪个圈子里,如果你在信息上被封闭或隔离了,那就说明你肯定是被边缘化了,党政机关尤其如此,被提拔重用的人极少有事先不心中有数的,而被惩罚处理的人极少有事先知道情况的,知道了,就能想办法避免了。

“许书记安排了,那我就先说说。”罗贤明把手中已经快抽完的香烟在烟灰缸里用力拧了几下,随手又从自己面前的烟盒里拿出一支点上,并没有抽韩星刚才发给他的那一根。

“政府这一块,主要还是经济工作。八月份,全市经济呈现出快速增长的良好态势,GDP,财政收入,城市人均可支配收入和渔农民现金收入与去年同期相比,增长率平均在百分之十五以上,在当前全国经济进入理性增长的阶段,我们的成绩十分喜人。海洲虽然是小市,基数不大,可这个月几个重要指标全面飘红,总体增辐全省第一,这也是海洲十年来的最好成绩。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固定资产投入超常规增长,增幅高达百分之七十七。各位都知道,今天的投入就是明天的产出,可以预见,几个月,最多一年以后,随着大量生产性基础设施的投入使用,大批外资企业的建成投产,海洲的经济即将迎来一个新的暴发期,许书记上任时提出的五年翻一番的目标,按现在的发展势头,有希望提前一年实现。”

“分析原因,当然有客观原因,一是全球性海洋产业的蓬勃发展,让海洲丰富的海洋资源得到了跨国资本的青睐;二是三十年的改革开放让本地小企业主完成了资本的原始积累,酝酿已久的新一轮投资热潮终于井喷;三是基础设施的逐步完善,比如三岛之间的两座跨海大桥建成后,海洲三岛一体已经实现,到宁洲的海底遂道也已经开工,明年投入使用,海洲到大陆的时间由以前的一个半小时锐减到十五分钟,这让投资商看到了海洲的潜力。但我个人认为,以上,都不是决定性因素,起决定性作用的还是主观方面的原因,是投资软环境的因素。”

“软环境的第一点,是得益于市委换届,得益于新一届市委领导班子的成立。许书记上任以后,提出了一系列新思路、新举措,让海洲的发展呈现出新面貌,新气象。现在的海洲市干部群众,人心思进,人心思发展,可以说是信心百倍,干劲十足。人,是事业成败的关键,海洲的工作现在抓得这么好,关键还是在人,在干部,在于市委换届以后干部队伍的冲天干劲。”罗贤明发言很有水平,也很讲究表达艺术,声调抑扬顿挫,颇有感染力,分析得也极有条理,但也有人暗暗撇嘴:这马屁拍得可够肉麻的。不过,韩星看到,许有为面带微笑,似乎很是受用,难道真的是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软环境的第二点,是得益于海洲来之不易的社会和谐与干部队伍的稳定。海洲的干部队伍,虽然也有少数害群之马,但看问题要看主流,总体上来说,是作风过硬的,是深得群众拥护的,是一支廉政、务实、团结、战斗的队伍。在全省,海洲的经济虽然不是最好的,属于相对欠发达地区,但在党风廉政建设上,却是全省的一块牌子。这次中央把市纪委书记直选试点放在海洲,也印证了这一点。也正是因为如此,海洲才能够赢得国内外投资商的信心,才能够让市内的资本持有者放心、放胆、放手扩大生产、做大做强。”

说到这里,罗贤明停顿了一下,喝了一口水,似乎是要给大家一个思考的时间,这才接着往下说:“刚才在书记办公会上,许书记提到,市纪委已经明确了纪检工作的指导思想,是服务市委中心工作,服务海洲经济发展,我非常赞同,这个指导思想提出得非常及时,非常符合海洲的发展需要。刚才我说了,海洲党风廉政建设的这块牌子来之不易。所谓创业难,守业更难,我们这一届市委领导班子,当然要破陈出新,与时俱进,但是,也不能否定历史、否定前任,我想,我们要珍惜过去几届市委为我们辛辛苦苦打下的基础,珍惜海洲难得的发展机遇,如果不能建功立业,把海洲的发展推到一个新的高度,那我们是庸人;如果我们破坏了海洲得之不易的大好发展局面,那我们就是败家仔,是罪人。如果我们真的这么做了,我想,中央和省委不会答应,海洲的两百万人民也不会答应。”说到这里,罗贤明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韩星在心里有点佩服这个家伙,罗某人的话是意有所指,这已经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显不过了。不过,他在警示的时候一口一个我们,似乎是完全没有针对韩星,非但如此,他还表扬了韩星提出的思路,这是什么意思?仅仅是表达的习惯性含蓄吗?

不是,显然不是。韩星明白,罗贤明这是在敲打他,在警告他,告诉他如果一意孤行那就是罪人,就是败家仔。同时,他也没有把话完全挑明,也就是说,还没有到最后摊牌的时候,他给韩星还留了一条退路:现在悬崖勒马,还还得及。

· 第二卷 清明 ·

~第13章 生米熟饭~

几个常委的发言都完了,有一个共同点,除了没有表态的许有为之外,四名副书记都在讲话中不约而同地结合自己分管范围内的工作,强调了干部队伍的稳定问题,韩星已经很明白现在自己的形势了,这是包括许有为在内的全体书记、副书记在集体向自己施加压力。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其实,很多事情,都是可以通过私下沟通来解决的,按道理,也应该事前沟通一下,他们,应该说主要是许有为,为什么不这样做呢?

道理很简单,他们生气了,他们要让韩星知道,他这样做,后果很严重。因为,韩星在做这个决定的时候,就没有跟他们事先通过气,是对他们的不尊重,他们这样做,叫以牙还牙,同时也是没把他这个新任的市纪委书记放在眼里,说白一点,今天是准备吃定他了。想想许有为刚才定的调子就知道了,坦诚,团结,体现民主集中制,意思就是要团结起来,用民主集中制的法宝,很“坦诚”地对付自己一个人。

常委里的其他人,现在也更加看清了今天的形势,在发言中,也都很自觉得带上了这样的意思,虽然他们可能还不清楚情况是什么样的,但见风使舵总是会的,连何敏这样并没有在这种复杂的局面中生存过的年轻女干部都知道有样学样,在汇报完自己的工作后,稀里糊涂地顺着几位领导的意思陈述了一番。

轮到韩星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这种关注,和一般情况下对某个发言人的关注不同,韩星很明白地感觉到,在关注他的目光中,有疑问,有期待,也有压力。

“下面我向常委会汇报一下纪委的工作。”韩星若无其事地开口了:“刚才,几位领导和同志们都对纪委的工作提出了很好的建议和指示,让我受益非浅。特别是罗市长的话,对纪委的工作有很强的针对性,指导性,纪委的职责是什么?纪委的职责就是要加强党风廉政建设,维护一级干部队伍的和谐和稳定,为全市的经济建设保驾护航,这一点,毫无疑问。请罗市长放心,您的合理建议,我们一定会采纳,一定会坚决贯彻,贯彻到底。”

韩星的开场白说完,许有为,罗贤明,还有另外的两个副书记笑了,笑得很满意,他们的目的达到了。

“对这一点,实际上我在上任之初,许书记也给了我同样的指示,要求纪委从服务地方经济建设出发,从维护干部队伍的和谐与稳定出发,大力加强党风廉政建设,为海洲的经济发展创造一个良好的行政环境,特别是对少数违法乱纪、以权谋私的领导干部,要严肃查处,做到‘查处一批、警示一批、教育一批、挽救一批,在短时间内,让海洲市的干部作风有一个明显转变,并且给我批示了三百七十八封信访件。为落实李书记的指示精神,经过为期两天的准备,纪委从三百七十八封信访件中,筛选了八十封证据确凿的予以立案,并且在今天上午,通过集中会办的形式,对八十名相关的处级、副处级领导干部予以‘双规’,目前,案件刚刚开始着手审理,相信在三天之内,绝大多数案件会基本调查清楚,移交检察院立案、批捕、公诉。”

在韩星发言的时候,许有为和罗贤明脸上表情可谓丰富多彩,开始,笑容慢慢的凝固,然后眉头紧锁,接着面色铁青,到最后,罗贤明已经开始呼哧呼哧地喘粗气了。

“韩书记,是八十名吗?”问话的是组织部长任齐天,他是管干部的,这他不能不问,虽然有着多年机关工作经验,任齐天尽量地把自己的语气放得平缓一些,可他还是掩饰不住的难以置信。

“啪!”桌子重重地响了一下,大家都不由自主地一颤,谁这么大的火气?在常委会上拍桌子。循声望去,正是满脸怒容的罗贤明:“是八十名,全市副处以上领导干部的五分之一。”罗贤明怒吼着。

会场寂静无比,罗贤明剧烈的喘息声听起来清晰无比。

“同志们,海洲是什么地方?海洲是贪官的黑窝。”罗贤明意犹未尽地愤怒着:“我刚才听了韩书记的发言,感觉闻所未闻,荒唐无比,两天之内,就凭一封信访件,就能把一名处级干部的腐败行为查得证据确凿,而且还是八十个一起查,就差没说是铁证如山了。傅书记,你是老纪委书记了,八十个领导干部,两天就能立案,三天就要移交检察机关,你说说,这可能吗?”

“这个……这个听起是有点不可思议,当然,任何事情都不是不可能发生,而且,我听刚才韩星同志的汇报,并没有什么不符合程序的地方,不过呐,节奏的确是快了些,据我所知,这样的速度还没有先例。”傅康显然不想被搅进这趟混水,都是进人大的人了,老实说,虽然级别提了一级,但已经脱离了常委,只有建议权没有表决权了,他们常委内部的事情,自己还是少掺和为妙。

“罗市长,先别激动,既然是会议,就要先议再作决定,我们先听韩星同志把话说完。”许有为开话了:“不过呢,韩星同志的的初衷应该是好的,确实有些急功近利了……”

“许书记,”韩星打断了许有为的话,他听出来了,这两位今天是打算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许有为的转折,下面的话肯定对自己不利,得控制住局势,万一他把意见说出来了,可就成了市委的意见,自己现在,还不能让他说这句话,否则可能陷入无法挽回的被动局面。

许有为的话被打断了,他也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把目光投向了韩星,韩星不敢怠慢,不失时机地开口了:“关于这八十名干部够不够立案的问题,大家不用操心,这属于纪委内部的业务问题,如果有错误,作为纪委书记和这次行动的决策者,我愿意承担一切责任。为了表明纪委的鲜明态度,大家请看一下大屏幕。”韩星打开笔记本电脑,插上自己面前的视频连接线,电脑屏幕上的画面很快显示在会议会另一端,也就是许有为对面的大屏幕上。

这是中国纪检察网的首页,头条的红字标题异常醒目、刺眼:“海洲市纪委重拳出击惩治腐败,八十名副处级以上干部被集体双规。”

看到这个标题,许有为不用再往下看就知道接下来该发生什么了,他无奈地用中指外关节轻扣了一下桌面,心里暗暗地说了一声: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了!

会场的气氛顿时肃杀起来,他们都很清楚,韩星这是双重的先斩后奏,第一层先斩后奏是双规了这八十个人,第二层先斩后奏是直接把消息公布了。这第二层比第一层还要狠,双规了也就罢了,目前还仅限于内部人知道,反正没进入司法程序,现在取消,也不是来不及,最多传出去以后有点不好听而已,年轻的市纪委书记上任三天就“双规”了八十名干部,后来又放了,一出闹剧,反正这事听起来就是个闹剧,最多韩星沦为大家的笑料罢了。

可是,中国纪检监察网公布了就不同了,肯定会引起方方面面的重视。这可是个官方网站,中纪委研究室直接办的网站,先不说中纪委的态度,仅从权威性而言,它公布的事情肯定是真实、可信的;二来,好事不出名,坏事传千里,象这种爆炸性的新闻,不出一天,最慢也是明天上午,大报小报肯定会闻风而动,铺天盖地地报导。可以预见,很快,海洲就将掀起一场风暴,而韩星,包括许有为,就在这场风暴的中心。任何人都没有胆量取消纪委的“双规”决定,否则,就会像开始时罗贤明所说的那样:中央和省委不会答应,海洲的两百万人民不会答应,只怕还要加上一句:全国人民都不会答应。

麻烦大了!

麻烦的确是大了。许有为怎能不清楚,自己这个市委书记,从今天开始,已经被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韩星推到风口浪尖上,许有为心里那个恨啊,韩星啊韩星,你怎么就这么浑呢?

可是,恨归恨,现在他还真不方便拿韩星怎么地。这可是全国第一个党员直选的市纪委书记,是中央的一块试验田,这块田长出来的究竟是粮食还是杂草,中纪委、中组部都在关注着,好与不好,上面自然会有人过问,他许有为可不能说拿就把他给拿了。

不过,有一点许有为敢肯定,韩星这么干,肯定会引起海洲市大批干部的公愤,这样的人,在海洲应该不会呆太久。但是,离开海洲,只是一个条路,这条路将通向何方,许有为没有答案。只有一点许有为清楚,历史无数次的证明,象韩星这样激进的人,注定不会庸庸碌碌,迎接他的,要么地天堂,要么是地狱。

按一般的观点,韩星肯定不会得到绝大多数的人认可,绝大多数的领导肯定不会喜欢这样的人。可话又说回来了,山无常势,水无常形,韩星这样有个性同时也比较有能力的人,也特别容易被个别思维方式比较特别的领导人所赏识,如果,欣赏他的人身居要位,那韩星就可能前途无量、一日千里。别忘了,共和国的几代领导人,都属于那种非常有个性的干部,都是在关键时刻敢于力排众议、特立独行的主儿,这才缔造了以后的辉煌的。韩星,他之前就进入过中纪委的视野,现在又即将成为举世关注的焦点,谁知道他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的?

韩星未来会是怎么样的,许有为不想管也管不了,他关心的是自己。这一次,他的立场怎么样,将直接决定自己的前途和命运。

坚持原来的意见吗?那是一种全力打压的态度,对内可以,对外不可取,如果他再坚持,先别说领的态度会怎么样,舆论的压力他就承受不了,这样干会被公众舆论形容成反腐倡廉道路上的拦路虎、拌脚石,即便是有领导赏识他,也不会有人敢重用他。

反戈一击转到支持韩星的立场上来?绝对不能。刚才在会议上还信誓旦旦地要消除这场风波,何况,还有省里的领导专门打电话给自己要求自己撑控好大局、防止事态的扩大,现在就立马转变了一个态度,那不成了变色龙啦?自己这个书记在四名副书记的眼里成啥啦?许有为左右为难,很是痛苦,心里又骂了韩星一句:这个扫把星。

这时,许有为又抬头看了看大屏幕上的新闻稿,心里格愣一下,怎么会有个编者按?

打开网页的时候,韩星也看到了正文的前面的这个编者按:海洲市纪委一次性双规八十名县处级干部,而且是不相关连的案件,这让编者深感震惊,纪委成立以来,这还是第一次。因为现在案件尚处在“双规”阶段,并没有作出最后的处理,编者不能对此擅自评论,但是,如果这八十名干部被双规确属合理合法,那么,海洲市纪委的勇气和决心,无疑是值得肯定的。

看了这个编者按,韩星又是感激,又是担心,感激的是林清雅如此不管不顾地帮着自己;担心的是,写这样的编者按,会给基层带来多大的影响啊,这是要担责任的。

许有为看在眼里的想法却不一样。网站的新闻只是陈述一件事实,并不带有明显的倾向,但编者按就不同了,那是媒体自身的声音。中国纪检监察网是中纪委的喉舌,虽然只是两句话的编者按,但已经可以看到倾向性:如果属实,那就是勇气可嘉,鼓励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许有为感,自己应该好好看看这篇报道了。

“彻底扫清海洲市干部队伍中贪赃枉法、以权谋私等违法乱纪现象,把所有腐败分子清除出海洲的干部队伍,给老百姓一个明白,还干部一个清白……为海洲树立这样一个品牌:海洲无腐败,海洲无贪官。凡是从海洲提拔出去的干部,在廉洁自律方面都是不需要考察的,用经济行业的一个词来形容就是,海洲的干部,免检……”

换一个角度考虑看问题,结果又不同了。这幅蓝图,实在是太有诱惑力了,这让许有为心里激动得呯呯直跳。如果直的能实现这个目标,自己作为海市的市委书记,这份政绩,绝不是海洲经济翻一番可以比相提并论的。那只能叫成绩,这是什么?这是卫星!这是海洲市放出的一颗卫星。问题是,能实现吗?难度当然很大,放在别的环境里可以说是痴人说梦,可现在不同了,海洲有了韩星这么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愣头青,而且,后面还有中纪委白纸黑字的支持,这一把,有很强的可赌性啊。

看到这里,许有为表态了:“同志们,关于纪委的这次行动,我个的人意见是,纪委现在是半垂直管理,按照权责一致的原则,纪委有权独立开始自己的工作,同时,也应当对本部门的行为负全责。市委的态度是,尊重纪委的独立办案权,支持纪委在党纪党规规定的范围内独立办案。大家还有什么意见需要补充的吗?”许有为说的全是原则话,一点自己的东西都没有,但是,在什么样情况下说什么样的原则话,这就值得推敲了,刚才说民主集中制也是原则话啊。党内条例上的原则话,是拿来利用的。

许有为这么说,等于是代表市委为这个问题定了个调子,只要没有涉及到自身利益的,大家当然不愿意再多说什么,这种敏感的事情,附和不好,反对就更不好了。至于韩星,心里已经在偷笑了,这篇新闻稿的效果,比他预期的要好得多,有了许有为这句话,下面的事就好办了。

但是,今天的会议本身就不寻常,沉默片刻,一个声音终于响起来了,是罗贤明:“许书记,您说的有道理,纪委的确有独立办案权,可是,他们现在不是正常的办案,是滥用职权,根本就是胡闹嘛。”

“罗市长,是不是胡闹,是不是滥用职权,我们会用事实来证明的。请您放心。”韩星知道开始冲着罗贤时过来了。

“一次抓八十,全市的干部够你们抓几次?你们这是办案吗?简直是搞运动,三反五反,处级干部抓完了,是不是就要抓我们这些人了?”罗贤明对韩星可没有对许有为那么客气。

“按规定,纪委的确有监督同级政府甚至是同级党委的职能。”韩星语气温和,话说得却是无比强硬,意思很明白,你是市长又怎么了?别说是市长,就是市委书记,犯了错误,同样可以双规。

“放肆!罗贤明怒不可遏,腾地站了起来,拿起桌上的水晶玻璃杯,啪地一声摔在了地上:“无法无天,我就不信你今天能把我也给双规了。”

会议室里的人全部都愣了。领导干部,绝大多数都是深藏不露的,平是就是有点矛盾也都能掩饰得住,大不了笑里藏刀,严重一点语言里夹枪带棒,什么时候有过这种阵势啊。罗贤明今天,的确是被韩星这个小伙子给气疯了。

坐在桌上的韩星笑容可掬,活像一头笑面虎,不阴不阳地说:“罗市长,您放心,我不会对您实施双规的。”说完,用电子笔很悠闲地在自己的手机屏上点了几下。电话接通了,韩星没等对方说话就直接说了一句:“小马,可以让他们进来了。”

“是,韩书记。”话声刚落,两名公安干警和两名武警战士就推门走了进来,领头的公安干警叭地一个立正,对座位上的人说了句:“各位领导,对不起,打扰了。”

说完,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纸,冲罗贤明一亮,大家看得明白,纸眉上是三个清楚的黑色宋体字:逮捕证。[奇+書网-QISuu.cOm]

· 第二卷 清明 ·

~第14章 牛刀小试~

“犯罪嫌疑人罗贤明,因涉嫌受贿罪、巨额财产来历不明罪,经海洲市中级人民检察院批准,现对你执行逮捕。请签个字吧。”警官面无表情地对罗贤明宣布。

“你们凭什么逮捕我,我是市长,是省人大代表……”

带队的警官一句话没有说,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枝笔,干净利落地在逮捕证上签了两个字:拒签。然后,严厉地说了一声:带走。两名武警不由分说,上去就架住了罗贤明的两只胳膊,把体重近九十公斤的罗贤明像拎小鸡一样拎了出去,咆哮声在市办公室大楼的的走廊里回荡:“韩星,你法西斯,你是康生……。”

这一幕,让办公室里的常委们惊呆了,一切都像梦一样,一个堂堂的市长,刚刚还在常委会上侃侃而谈,转瞬间,就成了阶下囚。“韩星,你公报私仇,滥用职权,把党给你的权力当成排除异己的工具,韩星,你不得好死……”走廊很长,传音效果也特别好,罗贤明已经被带走很久了,可声音依然在清晰地往人们的耳朵里灌……

听着这样的声音,长久以来在大家心目中形成的传统观念被颠覆了。大家都是懂政策的人,市纪委有监督同级党委政府的职能,可是,他们也可以处理同级的领导吗?市级政法机关,检察院,法院,和政府同样产生于市人大,互相制衡,互相监督,可是,他们可以处理市长吗?按说,应该是可以,可是,从来没见过哪个地方这么干过,事实摆在面前,不由得大家不信,可是,这真的是真的吗?常委们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一个梦。

大家都把眼光投向了韩星。此时的韩星,没有不安,也同有得意,镇定而又从容,像一切都是自然不过的事情一样,可是,看着他年轻而又亲和的表情,人们在心里都产生了一种深深的恐惧,今天,他把市长给办了,明天,又该轮到谁?一个新任的纪委书记、政法委书记,上任不到三天,就双规了八十名纪检干部,本来就够出格的了,没想到,这仅仅是开始,他居然在市委的常委会上直接逮捕了市长,这人,无论表面上看着有多么可爱,现在,都只能用可怕来形容了。

“各位,请大家到七楼,咱们去观摩一下前罗市长的办公室,然后再回来开会好吗?”韩星在以一种非常礼貌的口气说话,听意思,是一种请求,可是,没有人有丝毫想违背的念头,现在,他无论是以任何口气跟大家说话都无所谓,关键是他说话的效果,在所有人的耳朵里听起来,就是一种命令。就连许有为,都在韩星站起来以后也很自觉地跟着韩星站了起来,刚才,他还有考虑,还有权衡,现在,他的大脑里一片空白。

常委会议室紧靠着书记办公室,书记办公室就在大楼八楼最东面的一个大房间,市长办公室的上面,旁边是个安全通道,一层楼的距离很近。大家走了一层楼梯到了七楼,很奇怪地发现,这里既热闹又安静。说热闹,是因为书记办公室门口有不少人,除了反贪局的检察官、市支队的武警、公安局的干警们以外,还有很多熟面孔,这些人,除了公检法以外,都是各市直机关和市属区里的一些处级干部,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是人大常委委员,而且身边都站着一个武警,三十多人,站在走廊里,显得有些拥挤。

“许书记,韩书记,你们来了。”魏昊也在,而且显然是这里行动的组织者,见了领导,赶紧过来打招呼。许有为和韩星一样,没作声,只是冲魏昊点了点头。

韩星开口了:“各位领导,现在,我向大家汇报三个问题。第一,刚才罗前市长说,他是市长,市人大代表,不过,这已经是历史了。市人大常委共计是二十三个人,这里有十二个人,刚好超过半数,刚才,市人大常委已经在现场把常委会给开了,十二个人全数投了赞成票,免除了罗贤明的省人大代表资格,所以,市检察院才可以批准市公安局对他执行逮捕。”

常委们一看就明白了。这次行动,绝对是有预谋、有计划、有组织的抓捕行动,人员结构很分明,身边有武警陪伴的是九个人,这九个人,大家都明白,都是这次被纪委双规的对象,这应该是他们最后一次行使人大常委委员的使命了吧;加上韩星,这位刚刚补先的市人大常委会员,纪委两个副书记,陈书记、马书记,共计是十二个人,不多不少,构成了人大常委会超半数。

政法系统的人,来得很齐,公、检、法三长,相关科室的负责人,这套班子,是一个让人感到恐怖的阵容,只要这些人一致同意,别说是逮捕罗市长,就是许书记,有这几个人签字盖章,也完全可以执行逮捕,现场办公,现场执行。

“第二个问题是关于罗贤明的逮捕问题。罗贤明作为市级政府下职,是中组部直管干部,市纪委可以对同级党委政府的领导进行实施双规,但仅限于省管干部,市纪委在没经过省纪委批准前没有这个权限,所以,我们对他采取的是司法程序。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不管他是普通公民,还是市长。”韩星流畅而又自然地解释着,常委们并没有听进去他的话,只是觉得,现在的韩星,实在是太可怕了,虽然他是纪委书记,政法书记,可他上任才几天啊,居然就能把整个政法系统的力量完全整合到了一起,对他惟命是从,而且还做出了这么大的动作,他是怎么办到的?韩星稍嫌瘦弱而又单薄的身影,在人们的眼里,瞬间变得高大无比,像一尊巨兽,随时可以吞噬一切。

大家都听说过,七年前,中纪委有一个叫范志杰的人,号称官场灾星,后来因为得罪的人太多被人谋杀了,不过,他们对这个叫灾星的家伙没什么印象,他离他们很遥远,他只处理副部级以上的高官。可是,他们分明能感觉到,站在他们面前的这个看起来并不十分显眼的小青年,好像比那个叫灾星的人还要可怕。灾星,会给人带来灾难,可是,韩星身上,还多了有一种让人不由自主会颤抖的煞气,严格地说,应该叫这个人煞星,官场煞星。

韩星也没有想到,煞星这个名称,居然从此成为了他的绰号,他更没有想到,这个不是很好听的名字在三个月之内,就传遍了全国,在半年之后,就传遍了全世界,不过,前面的定语变了,他的名字不叫官场煞星,而是叫中国煞星。

“第三个问题是为什么要逮捕罗贤明的问题。请各位常委入室参观。”韩星很及时地打破了场面的沉闷。

没有人会违拗韩星的引导,不应该叫引导,应该叫指挥,包括许有为在内,都认命了,他甚至都没有来得及去思考,这个市,现在究竟是他作主还是韩星作主。

没有太多好参观的,罗贤明的办公室里,已经被翻得乱七八糟,检察院,一向是只管抄不管整理的。大家需要参观的,只不过是罗贤明的一张办公桌,严格地说,应该是办公桌上陈列的东西,而且也并没有太多的东西,可是,非常识货的常委们,在看了桌子上的陈列品以后,脑子里居然很离奇地泛出了一出戏:杜十娘怒沉百宝箱。

桌上的东西不多,收拾收拾一个旅行皮箱就可以装走,可是,这些东西的价值却是无法衡量。

罗贤明的办公桌很大,宽一米,长近两米,像一张单人床,检察院的同志已经按类别把东西整理成三类,摆放在桌子上。第一类是古玩字画,领导干部中,不乏这方面的爱好者,一进门就有人惊喜地叫了出来:“这是唐三彩呢。”

“唐三彩算什么,这兵马俑才值钱呢,秦朝的东西。”

“东西不一定越古老越值钱,观音山上随便找一块石头都有个上亿年,能值几个钱?你们看这套毛主席像章,底料用的都是极品蓝田玉,描金工艺,这要是拿到国际市场上拍卖,价值绝不会低一百万美元。”

“这幅文征明的书法只怕是赝品!”懂行的人开始品头论足。

“但郑板桥的这幅竹子绝对假不了,我敢打保票。”有人对自己的鉴赏能力颇有信心。

“别谈这些文物了,说白了就是一堆破烂,不能吃不能穿的,你们看这,套浅水湾的花园洋房,光游泳池就有两百多平米,这得值多少钱呐?浅水湾寸土寸金,听说李嘉诚他们家都住那儿。”有人已经把把话题引向第二类了。

第二类是各种证件和信用卡,信用卡厚厚一叠,有中文的,英文的,还有不少是不知道是哪国文字的;房产证,有上海的,香港的,也有国外的;假身份证,假护照,假港澳通行证,但说假也不假,公安部门内部做的东西。光身份证就有五个不同的名字,公安部门是无法鉴定出这些证件的真伪的,护照也一样。显然,这样的人,一旦出了海洲,只怕是再也找不着他了。

“有些东西的价值是不能用金钱来衡量的,这张葡萄牙的绿卡又得值多少钱啊?值一条命!他要是跑葡萄牙去了,你到哪抓他去?”

“罗纳尔多,呵呵,咱们罗市长还是个球迷呐,起了这么个葡萄牙名字,真新鲜。”

“别老是钱不钱的,俗!罗市长可不是个守财奴,人家活得滋润着呢,爱江山更爱美人,你们看看,罗市长的品味可不低,人家用的这个安全套,可是原装进口的杜蕾丝,还超薄的呐,呵呵。何部长,你是分管计划生育的?这玩艺效果怎么样?”房间内现在只有几个常委,组织部长开起了年轻的女宣传部长的玩笑,把何敏的脸说得通红。

这属于第三类的陈列品,性用品。

“品位是不低,功能却一般,只怕是有些力不从心喽。”有人指着桌子上摆的那些蓝色的药丸说。这就是大鼎鼎的伟哥,辉瑞制药带给全球ED男人的福音。

“靠,韩书记,你也太不人道了。”常务副市长华晓园正捧着一本日记看得津津有味,猛不丁来了这么一句,把屋子里的人吓了一大跳,一齐转头向他看去,华小园这才发觉自己失态了,连怕把日记拿给韩星看,转移大家的注意力:“韩书记你看,罗市长的目标是凑够一百零八将,这是昨天晚上的日记,说今晚就准备去宁州把最后一个目标拿下,然后就功德圆满了,结果你上午就把他逮捕了,这一百零八将只怕是再也凑不齐了。”

“我看看!”韩星还没看到呢,行将退休的市政协主席张兵把本子一把抢了过来,这人嘛,越老越对这些桃色新闻感兴趣,反正也不打算再提拔了,张兵毫无顾忌。

“啧啧啧!”张兵一边看,还一边既遗憾又艳羡地咂巴着嘴:“妈的,这个罗贤明,这辈子死也不冤了,不过,他怎么就不挑食呢?”

“怎么就不挑食啦?我瞅瞅。”人大党组书记傅康看不着,在一旁猴急,听张兵这么说,趁机把头凑了过去。

“你看看,这一百零七个,倒有百分之七十以上是妓女。公共厕所嘛。一个堂堂的市长,这也太龌龊了,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张兵指点着,点评着,听他的语气,似乎这些妓女还配不上市长。

“可也有很多开发区的女白领啊,咽,还有七八个女公务员呢,嗯,还有空姐。”傅康分析得也挺认真。

“什么女白领,就这些公关经理什么的?她们也配叫白领?用以前的话,叫厂妓,和妓女没什么不同,区别就在于一个是从顾客手里直接拿钱,一个从公司拿奖金而已。在本质上,都属于性交易。”

“有道理,在市场经济条件下,金钱,已经完全冲垮了道德的堤防,一切看似神圣的东西,比如处女膜,都有沦为商品的可能。”两位老同志的探讨越发深入,已经有上升到理论层次的趋势,充分体现了现下学者型领导严谨的治学作风。

“大家不用再看了,已经够清楚的了。我们上去开会吧。”许有为面色铁青,再也不想再在这个房间里呆下去了,便带着大家走出了房门。

“张主席,这本日记是物证。”到了门口,魏昊提醒张兵,这老头正把日记背在身后大摇大摆地往外走呢。

“哦,我差点忘了,开会带笔记本习惯了,呵呵。”张兵老脸一点都不红,但交东西给魏昊的动作却极为恋恋不舍。

“等案子办完了,我给您复一份送过去。”魏昊在张老头的耳边低语。

“好好好。”张主席喜不自禁,多优秀的年轻干部啊,真善于领会领导意图,等会散会以后跟韩书记商量一下,把这孩子提拔到市政协秘书处工作。

“还有我,别忘了,我可是你的老领导,要没我,你能当上这个副局长吗?”前纪委书记傅康年龄虽然不小了,可听力在一这刻却表现得无比灵敏,而且,老人家虽然离开了纪委,却依然在奉献着他的最后一分余热,抓住一切机会教育年轻人要继承和发扬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比如知恩图报什么的,堪称诲人不倦。

大家到了常委会议室,坐定以后,许有为说话了:“同志们,刚才,参观了检察机关抄没的物证以后,我感到非常震惊,非常沉痛,一个受党培养多年的高级领导干部,居然腐化堕落到如此地步,令人痛心啊。”

“在参观那些证件的时候,我的感觉是,后怕!至现在还后怕。各位想一想,如果不是韩星同志当机立断,万一给了罗贤明畏罪潜逃的机会,这会给国家造成多大的损失?给海洲带来多么恶劣的影响?要知道,他不是赖昌星那样的生意人,他是领导干部,而且是高级干部,他的身份,他所掌握的国家机密,都是十分敏感的。我敢说,万一罗贤明潜逃,其影响的恶劣程度绝不亚于当年赖昌星的出逃。”

众人在心里暗暗点头。罗贤明准备得实在是太充分了,而且,作为市长,他有着丰富的信息渠道,如果给他一丁点的机会,不需要多少时间,他只要从办公室夹一个公文包就可以逃离国境,然后隐性埋名,在某个国家过上一辈子富裕、悠闲的生活。这样的人,如果不是用韩星这种迅雷不及掩耳的方式把他缉拿归案,真的还没有很好的办法能对付得了他。

“市纪委和韩星同志,在这个案子上,为海洲作出的贡献是无论怎么评价都不算过分的,在此,我代表市委,代表全市的十二万党员,代表全市的两百万人民,向市纪委,向政法机关,向韩星同志表示赞赏和感谢。”说完,许有为率先鼓起了掌,与会者积极响应,十一个人的掌声,不能用热烈形容,而且,也不见得大家都很真诚,每人有每人的想法。但韩星很欣慰,他的特立独行,从开始时被大家一致反对,到现在终于得到了某种程度的认可,很不容易。

· 第二卷 清明 ·

~第15章 开诚布公~

“谢谢许书记,谢谢许书记的理解。”韩星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控制不住的激动:“关于罗贤明的案子,以及现在正在‘双规’八十名处级干部的事,我想,现在有必要向大家作一个相对详细点的汇报。”

韩星的话说到了大家的心坎上了。他这个刚刚上任三四天的纪委书记,在大家毫无思想准备的情况下,就折腾出了这么大的动作,实在让人难以理解。大家虽然都知道韩星有着非常特殊的工作经历,但同时也知道,他从来没有担任过领导干部,包括中纪委领导所介绍的他曾有过的出生入死的经历,那段经历,只能说明他够勇敢,有能力,但并没能证明他就有丰富的领导经验。

这件事情捅出来以后,包括书记办公室上的讨论,都证明了一点,这是一个行事莽撞的年轻人,急功近利,好大喜功,做事不计后果,一味追求轰动效应,是大家对他的一致评价。

可是,大家在见识了他办的这个罗贤明的案子以后,一切的想法都改变了。仅仅就从这一件事上,大家就可以看出,在韩星的身上,有着周密细致的组织能力,否则,像罗贤明这么大的案子,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取得这么大的战果;当机立断的决策能力,能够在刚刚上任的时候就采取这么大的动作,这不是所有的人都能下得了决心的,至少在座的人都认为,这样的事,他们干不出来;统筹各方的协调能力,从公检法这些实权部门能在短时间如此高效地按照他这个新任的政法委书记的意志行动,就足以证明这一点;游刃有余的用人能力,魏昊最能说明问题,十几天前他们还是针锋相对的对手,现在,已经成了他的左膀右臂,还有那个德高望重的副书记,如果韩星不能服众,他们是不会这样由着这个年轻人胡闹的,肯定要找领导反映,但是,这些都没有出现,他负责的纪委,分管的公检法,就象一部性能优良的机器一样,在高效地运转着,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协调。这些,都是一名优秀的领导者所必备的特质,同时也是无数的人在行政体制内干了一辈子也学不来的本事。无论大家对他是爱是恨,但有一点是不能不承认的,这个韩书记,的确有几把刷子。

这是能够看到的,还有一点是看不到的,在韩星身上,似乎还有一种让大家看不透的神秘的能力,那就是,他是怎么在短短的几天内就能把这么多的事情都查清楚的?仅仅是凭群众的举报吗?不可能。可从罗贤明的案子上就分明可以看出,纪委得到的证据是绝对充分的,这是为什么?难道他有特异功能,会未卜先知?大家期待着韩星的解答。

“请大家打开电脑,我这里有一份材料,现在可以在这个会议室的内网上共享,各位都下载下去看看吧。”2012年,办公的自动化、信息化已经很普通了,无纸化办公早已实现,现在的领导人开会,没有人念打在纸面上的稿子,开会的领导,要说的,要记得,都是通过一台既轻且薄的龙蕊笔记本电脑来操作。大家听韩星这么说,都把电脑联上了小会议里的内网,下载已经被韩星打好的文件包。

打开文件包,是八十一份材料,第一个就是市长罗贤明,剩下的,都是这次被双规的干部。震憾,这个词最适合形容大家在看到这份材料时的感受,材料里体现的是所有干部的违法犯罪证明,齐全,而又有效,而且,这些材料体现的不仅仅是在海洲取得的犯罪证据,甚至在海外,在上海,在杭州,在宁州购置房产记录都清晰在案。这也引起了大家的一个疑问,韩星,究竟是怎么办到的?三天之内想取得这些证据肯定是天方夜谭,因为,有些资料,比如贪官亲自外购房、看房的录像资料还是一两年以前做的事。

细心的人发现,最早的证据,居然可以上溯到七年以前。这就让他很自然地想到,韩星,正是七年前来海洲就职的,难道,这些证据,他七年前就开始着手搜集了?这也不对,取得这些证据,绝不是一个人两个人可以办到的,也不是凭文凭就可以取到的,需要大量的资金,大量的高科技设备,当然,还要大量的人力,甚至可以说,凭现在的纪委加反贪局的全部力量,都未必能够做到这一点,韩星又是怎么做到的?难道,他真的是传说中的中纪委隐身密探,难道,除了他以后,在他身边,还有着尚未浮出水面的同事?大家的脑壳都想破了。

“看了这些资料,大家肯定会有一个疑问,那就是,这些东西,究竟是怎么来的?”韩星的话,总是能够说到大家的心坎上:“现在,我就可以回答各位。这些料资,来自于一个在海州经济开发区的一个外商投资企业,这个企业,我不用说大家也能猜得出来,这就是由董小方先生负责的南非炎黄投资集团中国分公司。”

“韩书记,这不是你的家族企业吗?”许有为是知道这一点的,他很奇怪,第一,他们家的这个企业为什么要做这些事;第二,像这样的资料,无论是什么什么样的集团采集到,都应该属于绝密,为什么韩星要把家族企业的资料公布于众,难道,他们家的这个企业做了这么多的事,就是为了让韩星做了纪委书记以后有取得政绩用的?那也太不可思议了。

“不是。第一,据我所知,这些资料的获得,是董小方先生利用企业的资源所做出的个人行为,并不是炎黄集团的企业行为,不过,他本人也是炎黄集团的股东之一,当然,这和我要说的话并没有太大的关系;第二,我已经在参加竞选时候就说了,我和这个家族企业并没有直接关系,包括我妹妹韩晶,和我都没有血缘关系,我没有家族资产的继承权,原本我并不姓韩;第三,这份资料,据董小方自己说,只是为了在海洲办事方便,而且,到目前为止,我们没有发现董小方有任何利用这些资料威胁政府机关工作人员不当获利的行为,当然,以后也不可能,因为这些资料从现在开始就算公布于众了,已经解密的秘密是没有任何价值的,他以后就是想这么做,也没有机会了,除非他手上还有其他的证据。也就是说,董小方的行为,并没有购成犯罪。否则,政法一样会依法处理他。”包袱,被韩星一个一个地甩出来,众人只有张大嘴巴听的份,哪有丝毫插嘴的余地。

“当然,我之所以向常委会汇报这些,并不是想给大家说一些离奇的故事,因为有些事涉及到我的个人隐私,我并没有把私人隐私暴露在世人面前的习惯,我只是想告诉各位常委,这八十人的案子,不得不办。请大家想一想,如果董小方的目的并不像他自己所说的那样单纯,如果他是一个居心叵测的人,那么,就凭他掌控的这些证据,我敢说,海洲市一半以上的行政能力就可能掌握在他一个人手中,党对海洲的领导,政府的威信,将完全被董小方架空,海洲,就有可能成为第二个厦门,董小方,也完全有能力成为第二个赖昌星。如果到那时候,海洲就不仅仅是八十名处级干部被双规、市长被逮捕了,那时候的海洲,情况会比现在要严重的多。”

会场沉默了。韩星没有危言耸听,别说是八十个涉及海洲市方方面面实权人物的处级、副处级干部,就是罗贤明一个人,如果被董小方控制了,那已经够可怕的了。市长,政府的第一把手,党委的第二把手,掌握着全市绝大多数经济活动的决策权,开发区土地划拨的拍板权,财政一支笔审批权,处级干部的任用建议权,政府职能部门领导人的使用权,而且还兼着市编委会的主任,财政全拔人事编制只要他一句话就可以开口子……这是一个什么样的职务?是一个足以让任何人一夜暴富、也可以说一句话就能让一个人一辈子衣食无忧的职位。

想到这里,有的人甚至产生了这样一种想法:韩星干的这事,好像有点傻。

显然,如果他不把这些材料公布出来,那么,在海洲,他的能量,绝对可以和许有为并驾齐驱,甚至可以轻易地把许有为也架空。可现在,他这么干,兴许会得到一点虚名,却不会有任何实质性的收获,这是从现实的角度考虑的。

如果从长远的角度考虑,也就是考虑到未来的发展,道理也很简单,韩星作为一个新任的领导干部,要想再提拔总要有个过程,他刚刚做了副厅级,再提一级,到正厅级,按组织条例要到两年以后。计划不如变化快,现在有点政绩,起不到决定性的作用,两年后再考核的时候,组织会更注重他当年的成绩而不是历史。所以,如果是为了以后的仕途考虑,最好的办法是放长线钓大鱼,慢慢来。

韩星现在就像一个富翁,让人难以理解的是,他在倾刻间把所有的钱花得干干净净,一贫如洗。花钱,比挣钱容易得多,积累政绩也是一样。这方面,大家都有心得,他们未必比韩星会挣,却都感觉韩星不会花。当然,也不能绝对排除韩星像他们所想的那样,先抛出一部分,搞个开门红,然后,到关键的时候再抛出一部分,可大家很清楚,这不可能,海洲共计也就有四百多名的副处级以上干部,他一次就办了五分之一,而且,这五分之一的人里面,已经涵盖了大多数大家所了解的要害部门领导和实权部门人物。

大家都是领导干部,都明白一些常识。一般来说,有几类干部不会贪,或者说不会太贪。第一类是没权的干部。市级机关多如牛毛,名目繁多,什么残联、老龄办,这些单位过日子都靠化缘,把全单位所有的钱都贪了也没多少;第二类是年轻干部,像韩星和魏昊这样的,倒不是说年轻人没贪念,而是他们大多在政治上有追求、有报负,不会轻易被一些不当利益所动;第三类是新提拔的干部,凡事总有一个过程,腐化也是一样,总不能一上任就大捞特捞吧。海洲市委刚刚换届,新干部年轻干部数量很多,再除去没有权的,剩下的本就不多,如果说,韩星还能再办一批这样份量的人物,那就真的像罗贤明所说的那样了,海洲,就是一个贪官的温床,镇海县里没好人了。这应该不可能。

“各位,也许按世俗的观点不大想得通,我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做。说老实话,我不想发财,如果想,我可以到南非的炎黄集团去做个职务,我妹妹是董事长,五十亿美金是她的,我拿不到,但千八百万的工资应该不成问题吧;我也不想升官,否则,我不会放弃在中纪委工作的机会到海洲来,即便来了,也不会甘心做七年的宣传部长;我更不想出名,如果想出名,我就不会换身份了,即便是我在海洲办了这么大的案子,也未必就能给我再换来了一个‘反腐卫士’的荣誉称号。”

韩星在侃侃而谈。随着他表达的越发深入,大家也越来越觉得这个年轻人有些难以捉摸,是啊,他不图名,不图利,不为权,这都是事实所证明的事。人活着,总得有个追求吗,这个韩星,他追求的,究竟是什么?

“我说这些,并不是想证明自己有多清高,没有这个必要,我只是想跟大家说几句心里话。海洲,是个很美丽的地方,而且,也是一个有着无限发展潜力的地方,凭海洲现在的条件和发展势头,我们可以预见,十年之后,它有可能赶上现在的大连、青岛、宁州甚至是深圳,成全东部沿海的又一个投资热点、商贸重镇、旅游名城。我在海洲生活了七年,对这个地方已经有了很深的感情,这种感情,甚至带着一种感恩和欠疚。七年来,海洲市给了我平均每年五万的工资,给了我良好的生活待遇;海洲给了我妹妹最好的医疗条件,而且,我妹妹也终于在海洲得到康复,可是,我为海洲做过什么没有?没有,在海洲,七年来,我一直在索取,却没有给海洲一丁点的回报,这对海洲不公平。”

韩星的声音有点哽咽:“海洲人是善良,宽容的,他们并没有因此而鄙视我、唾弃我,反而更加信任我,选我做海洲的纪委书记。如果我还和以前一样,饱食终日、无所事事,我良心不安,我自己都会鄙视自己。现在的海洲,在我的眼里,就像一个处在青春期的孩子,如果他健康成长,那么,他很快就可以成长为一个充满力量的巨人,可是,他的肌体里,现在有寄生虫,这些寄生虫正在喝他的血,吸他的骨髓,长此以往,这个孩子会毁在这此寄生虫手里。我们纪检部门,就象是一个医生,我们要帮海洲除掉这些寄生虫,保证海洲茁壮成长,特别是在我发现了这些寄生虫以后,如果我不除掉他,那我就对不起海洲两百万人民、十二万党员对我的信任,我的良心就会受谴责。这就是我想告诉大家的答案,我这样做,仅仅是想让自己的良心安稳一点,很简单。谢谢。”

会场沉默了,其实,韩星是在回答大家经常要回答的的问题,当官是什么?大家的回答往往是豪气干云、豪情满怀的,为了党,为了人民,为了国家,为了事业,这是,这样的豪言壮语究竟有几分是真的,说的人知道,听的人也知道;韩星今天给了一个答案,仅仅是为了良心,这样的话法,也许有点上不了台面,但是,它比起那些上得了台面的话多了一分真诚,原本应该是最基本的,现在却变得很难得。

多年前,朱总理给全国的财务人员题了四个字:不做假账;

今天,韩星用自己的行动给海洲的公务员题了四个字:要说真话。

两天过去了。

这两天,海军营房的办案点很忙,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在一刻不停地运转着,一个接一个的案子被突破,一个又一个贪官被批捕起诉,同时又有一批新的官员被牵涉进来。以处级为心,向两头延伸,乡科级的,区管干部由各区纪委自行查处,市直机关的由单位纪委、监察室查处。但是,没有人敢懈怠,没有人敢徇私情,现在的形势,明朗得很。还有就是海洲案里面牵涉到的省直机关和在海洲工作过的副厅级以上干部,韩星很简单,把证据查清以后,整理好直接上报省纪委。

宣传部也很忙。大报小报记者云集海洲,宣传部负责统一接待。不过,许有为和韩星达成了共识,对这些记者,不再搞什么宣传部统一扎口,根据以往的经验,扎也扎不住,随他们怎么采访,随他们怎么写,没有什么需要藏着掖着的,宣传部管好他们的吃饭睡觉就行了。

组织部更忙。那么多的干部需要免职,包括组织部分管干部工作的副部长,那么多新的干部需要考察任命,组组部门不敢有丝毫的马虎,全部出动,走马灯一般下基层考察干部。这一次,凭实绩用干部落实得非常干脆,非常容易。原因很简单,现在的海洲,正处在风口浪尖上,没有人敢送礼,敢跑官买官;现在的海洲,也是个容易沾麻烦的地方,没有人原意插手海洲的事情,包括在省里中央做干部的海洲人,都没有打电话找海洲领导为自己的亲戚说话。许有为对此很满意,组织部拟提拔的干部,都是群众公认的年轻有为的业务骨干,海洲的处级干部的平均年龄,这一次降低了两岁。

许有为每天都和韩星通电话,一方面询问他这边的情况,另一方面,也给他透露一些外部的消息。据说,省纪委也开始忙起来了,不出意外的话,下一步至少有三十名副厅级以上干部要被双规;兄弟市委也有不少领导给他打电话,问海洲这边的情况,甚至有的市委书记直接说,他们也准备参照海洲的模式双规一批,只等海洲这边的影响。因为,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来自中央和省委对海洲事件的直接评价,他们想等等上面的态度。

放下电话,魏昊进来了。“怎么样了?”韩星问。

“还有一个案至今没突破。”魏昊不大兴奋得起来。

“怎么回事?”韩星很奇怪,每个案子都是有证据的,怎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呢?

“市海洋渔业局局长徐国华的案子。我们掌握的证据是,徐国华巨额财产来历不明。前年,他们在复旦大学附近的一个小区,一次性购买了一整个单元共计十二幢、近八百平米的小套住房对外出租,当时的房价是两万一平米方,共耗资一千五百多万人民币,徐国华辩称,他们家中了体育彩票了,我们觉着这是一个笑话。可是,今天上午,徐国华的爱人送来了他们家两年前的个人所得税税票,的确是中了一注两千万的特等奖,纳税四百万元。”

“那他有没有解释合法收入为什么不申报?”韩星追问。

“解释了,理由是怕树大招风,招致不法分子侵害。”

· 第二卷 清明 ·

~第16章 蛛丝蚂迹~

“这个理由听起来很充分啊。”中国人有藏富的习惯,特别是像中奖这种一夜暴富。现在,国人的总体收入水平提高了,零八年奥运让中国的体彩事业蓬勃发展,单注金额由原来的两元提高到了五元,最高奖也由原来的五百万提高到了两千万。两千万,不是一个小数目。以前有过很多这方面的报道,有些体彩迷中奖以后,带来的不是幸福生活,而是无穷无尽的麻烦,亲戚朋友纷纷上门张口“借”钱,借,谁也满足不了那么多那么大的胃口,不借,把亲戚朋友都得罪了。

这还是小事,更大的麻烦是,钱一旦露白,盗窃、抢劫甚至绑票勒索也就随之而来。暴富的人和那些传统意义上的富翁不同,人家已经过了很多年有钱人的生活,有着比较成熟的自保意识和方式,这是暴富者所不具备的,也是他们容易招至不法侵害的一个最重要的原因。所以,中奖者,往往会以保密作为最好的自保方式,有的人转移和隐藏财富,有的人甚至举家搬迁。徐国华作为一个正处级领导干部,如果真是中奖了,两千万,应该不至于让他放弃自己的事业,所以,保密,就成了他最好的选择。

“这事你怎么看?”韩星问魏昊,这个小组是他负责的。

“我个人倾向于徐国华是在洗钱,问题是我们要找到证据。”魏昊没有遮遮掩掩,从来不为了推卸责任说一些大而化之的话,这也是韩星欣赏他的地方。

“把负责这个案子的两个人叫来,我们碰一碰。”韩星要亲自过问这个案子了。说真话,在取得许书记和市委的支持以后,外围扫清了,韩星这两天反而很清闲。新闻媒体那边找不到他,办案点内部,三位把一切组织得井井有条,根本不需要他操心;案情进展顺利,每天都有大量的案件移交检察机关,韩星负责签个字就行了。不过,韩星也乐得清闲,很少找下面的人。

这不算什么,但也有让大家有想法的事。连续两个晚上,韩星都和几个相对轻闲一点的人去海军那边喝酒去了,这里面自然包括他的跟班秘书冯倩倩和驾驶员马如龙。前天晚上请客的是副政委、纪委书记何勇生,昨天晚上是参谋长刘一周,营房离机关近,不用开车,马如龙也开了戒了,每天都和韩星一样,喝得脸红脖子粗。冯倩倩照例面不改色,却在办案点内部传出一个绰号:冯不倒。因为每次海军那边都会把火力主要集中在冯倩倩身上,而冯倩倩也是来者不拒,摆开八仙桌,招待十六方,出尽了风头。

韩星心中有数,这两场酒,一方面是海军和地方上拉关系、套近乎,自己送上门来了,人家岂能不以礼相待?另一方面,而且是主要方面,却是要报上次的一箭之仇。可惜,偷机不成蚀把米,没把冯倩倩喝醉,海军那边倒是每一场都要搭上几个,而且,马如龙寝室里的茅台已经凑够了快十斤了。小姑娘祖传的妙手空空,果然不是盖的。

今天,韩星让那两个人过来碰碰,让魏昊有点喜不自禁。一方面,这两天市纪委内部有些议论,说韩星这是在当甩手掌柜,自己不干正事,尽折腾下面的人,人家一天工作十六个小时,他却带着美女秘书整日价纸醉金迷、夜夜笙歌。魏昊当然不这么看,他认为这才叫大将风度,当领导就是这样,下面的人都闲着,自己忙个半死,那领导当得就太窝囊了。再说了,喝酒,对领导来说,有时候也是工作,关系,很多情况下就是在推杯换盏中疏通的。不过,让人议论总归不是好事,韩星现在出来忙乎忙乎对他有好处,魏昊是在为韩星着想。

至于另外一个原因,就是魏昊的私心了。韩星曾经是他的对手,这段时间来,一直在韩星的身边,韩的领导决策、组织协调能力已经让他佩服得心服口服,他承认,海洲这次公选,的确选出了一个难得一见的优秀的纪委书记,韩星,比自己更适合的这个岗位。可是,有一点他有点不服气,韩星以前是个纪检监察员,不知道办了一个什么案子,还因此弄了一个反腐卫士的荣誉称号。授予荣誉称号,是对公务员的最高奖励,说得难听一点,在大多数的情况下,只有当了烈士或是伤残的人才能得到这个称号。这事被传得神乎其神,他真的这么厉害?魏昊想见识见识。

打完电话,不一会,人来了,是熟人,负责这个案子的,算是直接办案人员中比较有份量的了,市纪委纪松检监察二室的一个副主任,名叫王有全,助手是今年纪委新录用的一个办事员,姓李,大家都叫他小李,大学刚毕业。韩星知道他,王有全是老人员了,今年五十整,从基层干上来的,为人忠厚老实,做事严谨细致,是纪委有名的老好人。可惜,这个人一门心思搞业务,却不善与人沟通,也不会拍领导马屁,所以,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有提拔,三十出头就在纪委做纪检员,到现在只干了个副主任,慢了些,这年头老实人是吃亏的。不过,他在纪委人缘还是不错的,算得上德高望重。

房间里只有三个人,韩星,魏昊,还有冯倩倩。老王和小李一进门,就让韩星有点心疼,小李还好,年轻人吃点苦算不什么,关键是老王,五十岁的人了,熬得满眼全是血丝,看得出来,老王这几天应该是和徐国华熬上了。

“王主任,小李,你们坐下谈。”对老王这样的人,韩星有一种由衷的敬意。

“谢谢韩书记,魏局长。”老王显然有些不安,一方面是受宠若惊,另一方也有些愧疚,作为一个监察室副主任,别人的案子都办下来了,自己却寸功未立,老王心里不是滋味。

“王主任,你把情况跟韩书记汇报一下吧。”魏昊对老王也很尊重,他的想法,在很多方面和韩星都有些类似。

“好的。韩书记,魏局长,我汇报一下这个案子的情况。”老王的声音有点忐忑:“按到这个案子以后,我们重点是从两方面突破,一方面加强对徐国华的审讯,另一方面是努力从外围调查,寻找突破口。徐国华今年四十九岁,海洲人,高中毕业以后参军,在人民解放军海军部队服役,零九年从海军北海舰队某部机关转业到地方,转业前任陆战处处长,副师级,到地方后任市海洋与渔业局局长,党组书记。”

“这两天徐国华的情绪怎么样?”韩星没有听老王多说,而是直接问他关心的问题。魏昊一听就知道,韩星的问题问得非常内行。

“很平静,好像根本不担心什么,他总给我们重复一句话: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他是受屈的,总有一天,会直相大白。”老王问什么答什么。

“那你信吗?”韩星又追问了一句。

“呃……”老王停顿了一下,终于下定了决心,回答说:“我有点信。”

“信就是信,不信就是不信。”魏昊的声音有点严厉,对老王的吞吞吐吐,魏昊有点看不惯。

“魏局长,不要着急。”韩星显然比魏昊沉得住气,他摆了摆手,示意魏昊不要给老王压力,继续开导老王:“你获得的外围信息,也基本上证明了你的判断,是吗?”

“是的,韩书记。”具体到业务上,老王就不含糊了,显然,他是下了一番功夫的,汇报起来非常流畅了:“据徐国华本人供述,他老婆是个彩迷,在没中奖的时候,几乎逢彩必买;家里面积赞的彩票有厚厚一叠,而且,钱国华的老婆也把这些未中的彩票给拿来了,我们已经作为证据保存了起来。”

“他老婆是做什么的?”韩星问。

“是海洋与渔业局下属的一个事业单位,叫海洋测绘队的业务员,做财务的。以前随军,后来和徐国华一起转业到了地方,就安排在局里下属的事业单位工作,这也是惯例。”老王解释得很详细。

“外界对徐国华的评价怎么样?”

“很意外。大家都觉得徐国华不是那种人,而且……”老王欲言又止。

“不要有什么顾虑,有什么说什么。”韩星喜欢老王。

“而且,我们在和海洋渔业的同志谈话的时候,大家认为,他们的徐局长虽然工作上没有什么建树,但为人还是不错的,很清廉,平时大家送他点烟酒什么的他也要,也很热心给下属办事,可是要送钱或者是信用卡什么的,他是坚决不要的。在群众中,徐国华有着不错的口碑。甚至有的同志说,我们纪委这次双规那么多人,肯定会有……冤假错案,徐国华就有可能会是。”老王的确是个实在人,看得出来,能在行动的决策者面前说出这样的话,已经够有勇气的了。

“好吧。王主任,你先回去吧,资料先留在这儿,我看看,你该怎么做怎么做。这两天辛苦了。”韩星很平声静气对老王说。

“好的,韩书记,那我走了啊。”老王退了出去,小心翼翼地关上门。

目送老王离开房间,韩星把资料袋打开,笔录,相关资料,都非常齐全,看了这些,韩星有点感动。看得出来,老王是下了很大功夫的,那笔录做的,即便记录的时间是下半夜,却都是一样的一丝不苟。韩星看的时候,魏昊也在看,冯倩倩没事,帮着韩星和魏昊把他们看过的资料整理起来,自己顺便也看了看。

半个小时过去了,韩星抬了抬头,问魏昊:“看出点什么没有?”

“好像没什么问题。”魏昊也说不出什么来。

“说说你认为没问题的理由是什么?”韩星需要魏昊帮自己开发思路。

“第一,徐国华没有收受这么多贿赂的理由。从徐书记批示的信访件也能看出,大家对他的举报主要是在工作作风方面,有些独断专行,不民主,但并没有大的以权谋私的事情反馈上来,这些事,不足以让别人送他这么多钱。第二,从你提供的资料上可以看出,有他巨额财产来历不明的证据,但并没有资金的来源问题,说明,这也和徐国华本人的解释能够对得上。第三,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大家都说他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看来,他的确没做什么出格的事。”魏昊一条一条的说下来,思路很清晰。

“你的想法和我在某方面是契合的,也就是说,基本可以排除徐国华正常的贪污受贿的可能。可是,如果仔细看,还是能看出一点问题。”韩星在说自己的想法。

“什么问题?”魏昊不解。

“问题也许是出在彩票上。你看看这些彩票,能发现什么特点吗?”韩星问。

“我刚才看了,只有一个特点,第一,买彩票的时间集中在2009年7月到10月之间,一直到中奖时为止。其它的就很乱,比如,每期买的彩票数量都不固定,有时候买一两注,有时候买三注,多数是买四注,也有买一注的;号码也不同,应该是随机号;另外,采票购买的地点很分散,分布在全市很多不同的彩票出售网点,闹市区的居多,甚至有些是在宁州买的。总而言之,看不出来什么规律。”看得出来,魏昊对资料分析得非常仔细。

“非常好。”韩星赞了一句:“现在,我们来假设一下,当然,仅仅是假设,如果徐国华想通过彩票洗钱,就得想方设法买别人一注已经中了奖的彩票,同时,还要营造一种他们家有买彩票习惯的假像。那么,他事先的准备要达到一个什么样的效果?”

“要达到一种他买彩票他们的彩票和中奖的彩票没有明显不同的效果。”魏昊简单地说出了结果。

“对头。”韩星又赞了一句:“所以,徐国华家买彩票要注意几点细节,第一,地点不能太集中,太集中了,万一他买不到他习惯去的地点的彩票,谎言不攻自破;第二,号码不能固定,无论设计号码,还是用家人生日、电话号码等等,都不能固定下来,否则,也会给洗钱造成不便;第三,注数不能固定,如果他每次都买四注,最后得到的中奖号偏偏是一注两注,那也不符合条件。总结下来,如果是以洗钱作准备购买彩票,那么,他购买彩票的方式就应该有一个明显的规律。”

“那就是没有规律。”魏昊总结了一句。

“是的。”韩星附和了一句:“所以,我觉得徐国华依然有洗钱的嫌疑。当然,只能是嫌疑,毕竟,不一定每个人买彩票都是很有规律的,走哪买哪,身上有多少零钱就买几张,也许,徐国华的老婆也不排除有这种习惯。”

“问题是,如果他这样做,那这个人的行事风格未必太缜密了,而且,他又哪来的那么多的钱需要洗呢?”魏昊说出了他所考虑这个问题。

“这家伙搞不好是个间谍。”冯倩倩在旁边插了句嘴。

“你说什么?”韩星和魏昊一起问冯倩倩,声音中,有惊有喜。

“我说,这家伙搞不好是个间谍。”冯倩对两个男人的惊喜有点不以为然,声音有点懒洋洋的。

“说说你的理由。”魏昊迫不急待地追问着。

“你们不是说他行事十分缜密嘛,又说是洗钱,而且,又查不到其它的什么违法乱纪的证据。我听我爸说,做间谍的都这样,第一,做事要细心又细心,要把一切可能想到的事先想到,不能让人抓到任何把柄;第二,作为收买方,给人家的钱一定要是洗白了的钱,他们在国外都是这么干的,什么股票老鼠仓啊,合伙投资办企业啊,包括赌球啊、赌马啊、买六合彩啊;第三,除了干间谍之外,做其它的事都要合法,不能因小失大什么的。”冯倩倩如数家珍,一条一条地报上来,连那些韩星挖空心思才想出来的细节,在冯倩倩这边却都是人家总结好了的,条理分明。

“好像都符合,倩倩说得有道理啊。”魏昊有点喜不自禁,同时也有点汗颜,国家安全部门的人,在斗智斗勇的时候,对手都是顶尖的高手,随便找一个,在民间和基层都能算得上是高智商犯罪,倩倩只不过说了些皮毛,在自己看来已经深奥得不得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可怕了。”韩星想的已经不是破案了,而是国家的安全问题。

的确是很可怕。首先,徐国华转业前就是海军干部,转业到地方不过三年,而且,在部队是副师级干部,身上肯定藏着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另外,他现在工作的单位是海洋与渔业局,虽说不是军方部门,可海洲因为有航母和核潜艇,海洲这一片的水域,现在已经成为敌对国家最关注的一个热点。海洋与渔业局掌握着海洲附近水面大量的水文资料,很多都是国家机密,万一泄露了,后果不堪设想。当初,用徐国华这样一个部队转业的干部做海洋与渔业局的局长,也是考虑到他和普通的地方干部比,有着更强的保密意识和保密素质,难道,偏偏是这样政治上看起来比较过硬的人出了问题?

· 第二卷 清明 ·

~第17章 抽丝剥茧~

“魏昊,这么办,毕竟我们不是军人,很多事都不懂。下午,你重点关注一下这个案子,我到海军那边走一趟,证实一下有没有倩倩说的这种可能,搞不好人家真的是中彩票了也未可知,我们不能放过一个坏人,但也不能冤枉一个好人;顺便也听他们分析一下海洋与渔业局掌握的资料如果外泄了,会给国家安全造成多大的影响。走,吃饭去吧。”

草草吃完午饭,韩星带着马如龙驱车直奔海军基地,找到了何勇生。这家伙今天气色不大好,连续两天被冯倩倩猛灌,何勇生有点招架不住了。看到韩星,何勇生先是一愣神,心想,今天没请他呀,难道他要主动杀上门来赶尽杀绝不成?可再一看,韩星今天只带了一个驾驶员,而且是开着车来的,这才放心,连忙招呼:“哟,韩书记,今天怎么单枪匹马就来啦?咱们的美女酒神呢?”

“呵呵,怕了吧。把心放在肚子里吧,美女酒神也不是铁打的胃,哪经得起你们这帮狼群起而攻之啊,现在在营房休整呢,等状态调节好,再来杀你们个干干净净。”酒,在有时候的确是可以起到套近乎的作用的,韩星和何勇升经过几个回合的较量,现在已经熟悉多了,像认识多年的老朋友。

两个人你来我往忽悠了几个回合,慢慢把谈话引入了正题。韩星把情况跟何勇生一说,何勇生没有给韩星直接分析,而是说:“韩书记,我是政工干部,在军事方面也是半瓶醋,一知半解的,比地方干部强不了多少,这事,恐怕还得专业军事干部才能搞清楚。你看这样行不行,刘参谋长在办公室呢,我把他请过来,他内行。”

“要不我们过去吧,反正也不远。”韩星知道,基地的领导班子都在这一层楼,很近。现在自己是有求于人,登门拜访比叫人家过来更合适些。何勇生也没反对,他和刘一周是同级不错,可他这个副政委无论是实权还是前途和刘一周都没法比,叫他过来也不大合适,主要还是觉着韩星是客人,内外有别嘛。现在韩星既然提出来了,正中他的下怀,也暗暗觉得这个小伙子挺会办事。

到刘一周办公室,少不了又要寒喧几句,但刘一周不像何勇生那么贫,这可能也是军事干部和政工的区别。军事干部干实事,政工干部耍嘴皮子。刘一周只是发了香烟,又让参谋倒了茶,三人开聊。

听了韩星的话,刘一周眉头紧锁,让韩星也不自觉是担心了起来,就很自然地问了一句:“情况严重吗?”

“应该说是非常严重。”刘一周的语气很凝重。

“可以说得具体一些吗?”何勇生也很着急。

“当然可以。”刘一周很坦率:“我之所以说情况很严重,这和我们航母编队特别是战略核潜艇所处的恶劣环境有关系。目前,我们的海军从本质意义上讲,还没有在真正意义上冲出第一岛链,依然停留在黄水海军的阶段。在东海,虽然我们有着漫长的海岸线,但这条海岸线,从韩鲜半岛、日本列岛一直到台湾岛,美国及其附属势力,已经对我们的海上力量形成了战略封锁,你们看,这就是我所说的第一岛链。”刘一周用手在海图上随便一比划,韩星就看了个明明白白,一系列大小海岛分布在中国东海的外面,很直观。

“现在,我们的航母编队不是已经在西太平洋巡逻了吗?为什么说还没真正冲出第一岛链呢?”韩星不解。

“这就是我刚才所说的恶劣环境了。我们的航母编队之所以能够走出去,第一个原因有点硬碰硬的意思。两强相遇勇者胜,我们的戚继光号航母本身的战斗力还是很强大的,足以和日本的‘十十’舰队或者美国的第七舰队一战,绝不会吃亏。何况,我们的航母编队还带了一个大家伙,这就是094战略核潜艇。在战术上,是航母编队保护潜艇;但在战略上,却是潜艇在保护航母,甚至是整个国家。094潜艇的一次保饱和攻击,可以把日本从地球上彻底抹去,同时,也可以把美国本土打回到石器时代。”

“嗯。”韩星点了点头,刘一周现在介绍的这些属于军事常识,韩星明白。

“刚才我说的是第一个原因,第二个原因,就和我们今天讨论的问题有关了。核潜艇和航母不同,航母编队有十几艘水面舰艇,这样成群结队的宠然大物,进进出出都是光明正大的,想藏也藏不住,但核潜艇必需隐蔽。这么说吧,以094的反潜水平,如果没有主动发起攻击,悬浮在太平洋深处,它就像是一条死鱼,谁也发现不了。但有一个问题,094不是无人潜艇,上面还有上百号战士,这些人要吃,要喝,要补充给养,所以,094不能无休止地潜在海底,每过一段时间,它就要回港休整,这个周期,常规状态下是三个月,极限是半年。这就给了敌人发现094的可能。他们深海里找不到它,可以在094一出海的时候,就对它进行跟踪,如果被他们跟住了,094在深海里的存在也就没有意义了。”

“那么,他们有跟到094的可能吗?”韩星问,他得衬着刘一周接着说下去,老是让人家一个人说,那就太没趣了。

“捉迷藏的游戏天天都在玩。刚才我们看了地图了,从地图上看,的确,第一岛链对中国的封锁看起来很严密,但这毕竟是从地图上看的,现实的地理环境要复杂得多,任何的战略封锁,都只是战略意义上的,不可能天衣无缝,海岛链,毕竟不是长城。事实上,我们把航母基地选在海洲,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海洲以东的外太平洋这一段,正是第一岛链最薄弱的地段,离日本和台湾都还有一段距离,反潜力量投放到这一地段,已经属于作战半径的末稍。另外,经过多年的勘察,我们已经打通了两条可以供核潜艇潜入深海的秘密通道,这两条通道,都在海岛和礁石之间,以094庞大的身躯,穿行起来殊为不易,但也正是因为这样,除去空中力量的打击手段,其他的攻击方式对094毫无威胁。这大大增强了094的安全系数。”刘一周像上海军作战普及课一样,极为耐心地对韩星解释着。

“您的意思是,海洋与渔业局的资料里包涵着094出海的秘密水道?”这一点,韩星不难想像。

“没有那么严重。”刘一周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但是,这绝对会对敌人寻找094的出海通道提供巨大的帮助。”

这一次,韩星没有接茬,他看着刘一周,静待他说下去。

“情报分析学是一门很系统的学问。对情报专家们来说,哪怕是一点点的细节,都可以让他们顺藤摸瓜,找到隐藏的大鱼。比如说,内行的人,只要能捡到一小块我们航母上掉下来的螺旋浆叶片,就能结合一些其它的常识,大体判断这艘航母的是常规动力还是核动力,动力有多大,工艺水平有多高,排水量有多少,航速有多快,可以搭配多少舰载机,再推而广知到它的作战关径、威摄能力,甚至是可以经得起多大强度的打击,等等等等,就像一个多米诺骨牌,你只要推翻了其中的一块,其它的就有可能迎刃而解。你们地方海洋与渔业局资料也是一样,地形地貌这东西在行家眼里,就像是排列组合一样,是完全有规律可循的,再结合水流、水温甚至包括渔汛等一些其它因素,最后把海底的地形通过电脑模拟仿真出来,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有这么严重?”听刘一周说得这么悬乎,韩星有点吃惊了。

“很难说啊。我也只是知道一个大概的道理,具体的测算我是不会的,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敌人得到的资料每多一点,我们的核潜艇危险性就会加大一分。俄罗斯的库尔斯克号核潜挺在北冰洋底让人给击沉了,最后还说是安全事故,这叫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说到这里,刘一周叹了口气:“老实说,你们地方政府的保密水平实在是让人担忧。在军方,比如说我,航母编队的参谋长,应该说是作战指挥的核心层了,可是,有些资料,包括舰长在内,我们甚至不如舰上的一个导航员知道的清楚,具体的数据,他们得自海军参谋部的专门部门,根本不会把最核心的部分告诉作战指挥员,我们只需要知道我们应该知道的那一部份就可以了。”

“这可能吗?你刚才不是说多米诺骨牌效应吗?”韩星感觉有些难以置信。

“这就是保密水平的问题。现代化海军,包括指挥员在内,都只是战争机器的一部份而已。我还可以告诉你,不但有些情况我们不知道,而且,不同岗位的人了解的信息的也各成体系,互相之间很难实现我刚才所说那种多米诺骨牌的连锁效应。所以,即变是部队内部有高级军官叛变,哪怕这人是舰队司令员,也绝不能把全部的资料都提供给敌人。你们地方上,可能永远都做不到这一点。所以,敌人在获取情况的时候,不一定通过部队的人。你们那个海洋渔业局局长要真是个间谍,他给国家造成的损失搞不好比部队的一个将军变节造成的损失都大。”

“是的。”何勇升终于有机会插了一句嘴:“这就是一个国家现代化海军建设走向成熟的标志之一。海军,是所有军种中对装备和情报的信赖性最强的军种。和飞机、导弹相比,水面舰艇几十节的航速跟海龟差不多,目标又大。海战,不可能像空战陆战那样有那么大的战术回旋空间,陆地上小米加步枪能打败飞机大炮,但在海上,小炮艇永远击不沉航空母舰。海战,就是拼技术、拼装备、拼信息、拼情报,是经济基础、科学技术、管理水平等国家综合实力的较量。所以,就像刚才刘参谋长所说的那样,情报的泄漏,给海军带来的灾难,很有可能就是灭顶之灾。比如,如果我们核潜艇出海了,大平洋就这么大点地方,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对方知道了我们的航线以后,如果不想正面冲突,打个比方,在必经要道上布一些水雷, 我们的潜艇就寸步难行了,至于其他想让我们的潜艇沉没或是失去战斗力的手段就更多了。”

“受教了!”韩星两个人握了握手告辞离去。两个人也能看出来,今天韩星没有在这吃饭的打算,也就没挽留。临走前,刘一周拉住韩星的手的叮嘱了一句:“韩书记,这个案子,不仅仅是海洲的事,也是我们海军的事,搞不好就可能关系到我们海军将士的生命,甚至是国家的安全,请您务必费心,如果需要部队这边提供什么帮助,直接打电话给我就行了,只要能办到的,一句话。”

“好说!”韩星留一下句话,钻上车子回去了。

回到营房,只见魏昊满脸喜色,看到韩星就说:“韩书记,徐国华的案子有突破!”

“好事啊!他开口啦?”韩星心里也是一喜,刚才和刘一周他们的一通谈话,让他心里沉沉的。

“开口倒没有,不过,我们拿到了很关键的线索。”魏昊兴奋地汇报着:“通过上午的分析,我们想到,如果到省体彩中心拿到那张徐国华中奖的彩票,对比一下,也许能够发现一些问题。诺,这就是体彩中心给咱们传来的中彩彩票的复印件,你看看,有没有什么规律?”

韩星拿过来看一下,笑道:“这好像是一家三口的生日嘛。”

“可不是嘛。”魏昊笑呵呵地说:“我们也是这么认为的,有了这三个生日,我们可以很轻易地查到这家人。”

“谁去查的?”韩星问,他知道,魏昊一向办事神速,绝不拖拉。

我们刚刚打电话给公安局,请他们先调阅户籍处的资料,看看有没有这样一个家庭,有的话,那就好办了。

话音刚落,电话就响了,魏昊接过来说了几句,放下电话,对韩星:“韩书记,找着了,在靖海本岛,一家三口,三个人的生日分毫不差。”

“哦?”韩星也很高兴,刚才还郁闷呢,感觉这个案子的难度看起来很大,对手很狡猾,没想到,很快就柳暗花明,案情突破得有些意想不到的顺利。

“公安局那边的态度很积极,听说和咱们这边的案子有关,没等我开口呢,就主动安排街道派出所去找人了,我让他们一找到人就带来问话。”事情办得顺利,魏昊讲话都比上午利索多了。

“好的。”韩星口里答应着,心里也坦然多了。既然公安局找到了这家人的时候没说什么特别的情况,说明这家人肯定没出什么大事,至少没有人命案子。这是最让韩星担心的,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真要是中了两千万的大奖,被贿赂徐国华的人瞄上了,只怕凶多吉少。

又过了一个半小时,晚上六天半,天快黑了,派出所的人来了。两个民警,在门卫那说因为一个案子要找魏局长汇报工作。韩星和魏昊心时有里有数,连忙通知门卫让他们进来。

“怎么就你们两个人?”魏昊一看这两个民警就急了,明明说好了让他们把人带来的。

“别急,听他们慢慢说。”两个民警跑到楼上累得气喘吁吁,韩星有点不忍心,连忙提醒魏昊,别给人家压力。

“韩书记,魏局长,”这两个是海洲的名人,大家都认识,不需要介绍民警就把姓氏职务给叫出来了:“你们安排我们查的这家人的确是我们派出所管区的,男的叫吕波,女的叫马萍,还有一个十四岁的孩子,生日和你们提供的都完全一样。这两口子都没有工作,开了一家发廊,吕波理发的手艺好,对人热情,生意不错。不过,他有个毛病,喜欢赌博,买彩票,钱倒是赚了不少,可大多都栽在这上面了,他老婆也管不住他。这人还有一特点,爱吹牛,输钱了回家一声不吭,要是赢了就满世界吵吵。买彩票也是一样,明明是中的是上百块的小奖,他却跟别人说是万元以上的大奖,整点酒整点菜,带朋友回家庆祝一番,说今天中一万,明天就可能中两千万。时间长了,左邻右舍也就都习惯了,谁也不把他说的话当回事。”

“那他有没有说他中过两千万的大奖啊?”魏昊问。

“怎么没有?有啊!”一个民警说:“就是前年,他跟人家说,他中了两千万,号码就是儿子的生日,准备第二天就包辆凯迪拉克去省体彩中心领奖去,还买了挂鞭炮放了。据说那个号码倒的确是他们家孩子的生日,可大家都说,吕波这小子是看自己老儿子的生日成了中奖号码,又没买,只怕是经不起那份刺激,失心疯了。”

“那后来呢?”魏昊又问。

“后来也没见他包车去领什么奖,吕波也绝口不提他中奖的事了,人家打趣他他只傻笑,也不生气,就是天天闷在家里不出来。又过了十来天,吕波两口子突然把店一关,一家人走了。亲朋好友都不知道他们去哪了。后来大家才回过神了,搞不好,这小子真的是中了大奖了,一开始兴奋,到处嚷嚷,后来回过神来了,也不炫耀了,一家人揣着两千万,找个大家都不知道的地方享福去了。”

· 第二卷 清明 ·

~第18章 义无反顾~

“那你们有没有再听说吕波一家人的下落?”魏昊问。

“有,但我们分析,都不可靠。我们今天下午去吕波家原来住的地方去找他们,那里还有很多他们家的老邻居,给我们提供了不少线索,有人说是他们在宁州,有人说在上海看到过吕波,还有人说在北京也遇见过他们,但都是道听途说,传言而已,不像是真的。”民警有一说一。

“嗯,那先这样了,两位很辛苦,今天晚上在这吃完晚饭再回去吧。”韩星对两名民警很客气。

“谢谢韩书记,不过,饭我们就不吃了。你们纪委要找人,市局特别交待过,分局和所里都很重视,我们的任务完成得不好,所长挺担心,还在办公室等我们回去复命呢。”对韩星的挽留,两位民警有点受宠若惊,同时也有点不安。

“既然这样,那我们不强留你们。人走了不是你们的事,你们做事效率很高,任务不存在完成得不好,跟你们所长说一声,谢谢你们配合。”韩星不希望人家有什么顾虑。他也想到了,之所以这两个人这么不安,一方面可能是他现在在外面给人的形像太铁腕了,另一方面,他是政法委书记,公检法都在他分管范围之内,现在,他的一句话也能决定人家的命运,派出所的人紧张也不奇怪。

“谢谢韩书记。”两个人听韩星这么说,喜孜孜地离开了韩星的办公室,走了。

“韩书记,您现在可是老虎不吃人,名声在外啊。”魏昊也看出来了。别看韩星在工作的时候一向都是和颜悦色的,但外面的人可不这么看,这几天,他的名气比参加竞选的时候还要大,韩煞星,这个名字已经在全市传开了,要不是大家都在电视上看过他,还不知道以为他长个什么凶神恶煞的样子呢。那些见过他的人也奇怪,怎么一个文文静静的小伙子,做了纪委书记以后居然变得这么恐怖。

“这可不是什么好名声,再说了,我可不想出名,只要咱们纪委名声好,市委名声好,能让老百姓、让党员干部信得过就行了。”韩星是有感而发。中国人,几千年来都习惯于一种清官政治,现在虽然国家对法制建设这么重视,但老百姓一时半会还是转不过弯来,他们不大相信法律,宁愿相信清官。一个清官出名了,得到老百姓的拥护了,对他个人来说是一种成功,但对于整个法制体系的建设却是一种讽刺。

“是啊。”魏昊又何尝不这么想,韩星的话,让他有一种心有戚戚焉的感觉,不过,他很快又回过神来:“韩书记,这本来是个玩笑,怎么突然搞得沉重起来了。”

“是啊是啊,咱们吃饭去吧。”听魏昊这么说,他的心事立刻跑到了九宵云外,心里也在暗暗的笑自己,现在是做事情的时候,哪来的这么多想法啊。

“别去啦,两位大领导,食堂早就关门啦。”门口响起了冯倩倩脆生生的声音:“好在还有我把你们放在心上,否则,今天晚上你们只能吃方便面火腿肠了。”

“方便面火腿肠很难吃吗?”韩星回了一句。

“嗯,真香,还有红烧肉呢。”魏昊接过冯倩倩手里的饭盒赞了一句,顺便评价说:“典型的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您整天在外面好吃好喝的,回来以后倒头就睡,偶尔来碗泡面还挺香的是吧!我现在闻到方便面的味道就想吐。”

“可不是嘛,官僚主义。”冯倩倩也跟着插话。

“唉我说倩倩,你这就不对了。”韩星反驳:“这好吃好喝的,魏局长没去,你可是一顿没拉下。”

“可你没熬夜!”倩倩没好气地说:“我现在都熬出黑眼圈了。”

“大家这几天是挺辛苦。等案子结了,咱们开个庆功宴,大吃一顿。”韩星怎么会不知道,他现在给别人的可是十六小时工作制,工作强度也很大,以前一个小组的案子,现在是两个人办,进进去去能看见,原来满脸泛着红光的纪检干部,这两天面色都有点发黄。大家吃的是海军陆战队的伙食,标准并不低,也很注重营养,除了主食和菜式,水果、牛奶也正常供应,但毕竟是大锅饭,味道就不咋样了。好在精神面貌都不错,工作有收获,人也看出有劲头。

开了两句玩笑,韩星和魏昊边吃饭边谈正事:“魏昊,对徐国华这个案子,你是怎么打算的。”

“事情是明摆着的。”魏昊咽下一口米饭,对着韩星说:“徐国华肯定有问题,而且问题的性质很严重。现在,我们基本可以肯定,吕波中奖以后,这张彩票被别人收买,不可能是陷害,否则,吕波不可能在中奖十几天以后,把所有的事情都处理清楚了才离开海洲。而这张彩票被买下来以后,就作为赃物送给了徐国华。下一步,我想关键是两个方面,一方面要加强对徐国华的审讯,撬开他的嘴巴,在这么有力的证据面前,我就不相信他不张嘴。另一方面,得想办法找到吕波,只要有吕波作证,就算他不承认,我们也照样可以起诉他。”

“找到吕波问题不大,吕波不是逃犯,他只是暴富之后不愿意惹麻烦。他和他爱人的父母亲都还在海洲,他们应该会知道吕波的下落,无论是瞒谁,他们都不至于瞒自己的父母亲。另外,吕波既然是隐瞒而不是潜逃,他在外面住宿、乘飞机都会用自己的身份证,这公安机关很容易就能查出来。而且我也相信,凭你和老五的能力,在可以肯定徐国华肯定有问题的情况下,绝对能让徐国华张口,这我都不怀疑。不过,我并不打算这么做。”韩星先肯定了魏昊的想法,同时也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那您的意思是……”魏昊不解。

“你不是没有告诉公安局我们找吕波的意图吗?”

“是啊。”魏昊还是没搞明白韩星的意思。

“这就行了。我想把徐国华放了。”韩星的口气很坚决。

“放长线钓大鱼?”魏昊终于明白了。

“是的。”韩星很满意魏昊的反应,听说要把人放了就能领会他的意图,魏昊的反应够敏捷的了。他点了点头,这才接着说:“你想啊,有人对徐国华下了这么大的本钱,可能说明三点。第一,证明了徐国华的价值,第二,证明对他行贿的人也不可能是小角色,第三,这事不会是徐国华的个人行为,他一个人没那么大的能量。而且,如果我们判断得没错,对方真的是一个潜伏在海洲的间谍,那么,能在很短的时间内捕捉到吕波中奖的信息并且把彩票买下来送给吕波,这个间谍就绝对不是一个两个人,而是一个组织严密的间谍集团,帮徐国华洗钱,也是经过精心策划的。更重要的是,对方之所以愿意帮助钱国华洗钱,说明他们还是很重视徐国华的能量,万一徐国华的财产暴露了,还可以说清楚。你想想,如果没有倩倩在我们身边,兴许,这件事就让徐国华蒙混过关了。既然是这样,徐国华出去以后,如果还在海事局的岗位上工作,也许,暂时他们会有戒心,但是,过了一段时间发现徐国华没事之后,当然,这个过程会很长,也许是几个月,也许是一年,他们肯定还会找徐国华。我会通知国安局那边加强对徐国华的监控,只要他们搭上线了,这个间谍网,也许就能被一网打尽,这样,对国家安全的贡献将是巨大的。”想到假以时日可能取得的战果,韩星很兴奋。

“把徐国华移交给安全部门我没意见,毕竟是涉及到国家安全的事情,但是,让他完完整整地出去,再去担任海洋渔业局的局长,我绝对不同意。”

“为什么?”魏昊如此激烈的反应,让韩星大惑不解。

“为什么?韩书记,你的能力,我已经完见识了,可是,你怎么就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呢?”

“我怎么就糊涂了?”韩星还是有点想不通。

“我说你啊。别的不说了,这次,咱们一次性双规了那么多的处级干部,又把那么多的地市级的领导干部的贪污受贿证据报给了省纪委,连罗贤明,堂堂的市长都被你给逮捕了,可是,你有没有想到这是一个什么结果?”魏昊反问了一句。

“该做事做事,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成,管他什么结果。”韩星已经明白了魏昊的意思了,他这是出于保护自己。

“昨晚你没在,今天我们又忙一天,还没来得及跟你说。你不知道,我舅舅,省委常委,副省长,今天专门打电话来找我了解你的事情。他跟我说,现在告你的信,雪片一般往省委和中央飞,你得罪的人多了去了,而且,这些人的后面,还不知道有多么深的背景。就是因为你到现在没给人家抓到什么把柄,这些人才无话可说。咱们在纪委工作的都知道,‘双规’了的干部又给放出去官复原职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工作失职,证明你正像那些别有用心的人所说的一样,好大喜功,肆意妄为。人家现在千方百计想找你的茬找不着,你倒好,主动往枪口上撞。如果安全部门是其它的部门也就罢了,他们可以为你做证明,可现在不是这个情况,安全部的工作,连对中纪委都要保密。就算是案子破了,搞不好也要保密个十年八年。这我们就不说了,就按你说的,徐国华的案子要半年一年,就是三个月,你都撑不住,到那个时候,谁出面为你说话?你这么干,是典型的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说到这里,魏昊的愤怒之情溢于言表。

“谢谢你,魏昊。”能处到一个知道为别人考虑的朋友和同事,韩星感觉,自己没看走眼,可是,他肯定不会因为个人利益会受到些影响就放弃自己的原则,但他还是试图说服魏昊:“你要相信,真相总会大白的。”

“但付出未必会有回报。”魏昊的态度依然坚决:“我的韩书记,你别忘了,你不是正常晋升的干部,你是通过公选破格提技的干部,原来只不过是个副处级,公选的时候有规定,试用期一年,如果在一年之后你通不过考核,或者是在试用期间发现你不适合担任市纪委书记的职务,你就要被退回原职。再退一步说,如果你回去,连镇海区的区委常委、宣传部长的位子你都做不了了,一个萝卜一个坑,你这边提拔,那边新人就顶上了。说真的,我是很看好你的,这么年轻就身居要职,有了这样的级别,进一步,你前途无量,退一步,可能你这辈子就此玩完。你好好考虑考虑吧。”

“没什么需要考虑的,就这么定了。等会,我去见见那个徐国华,再跟他谈一次,给他点颜色看看,把戏做得足一点,明天三天期满,到了我们第一期案子全部移交检察院的时间了,那时候再把他放了,也合情合理。要让他相信,我们的确是因为找不到抓他的证据而且也是相信了他的确是中了大奖了才把他放了的。当然,也不能白放他,给了一个不正常申报收入罪名,随便弄个党纪处分,这样就更真实了。吃完了吧,咱们到徐国华那边看看去。”

“韩书记你……”魏昊很着急,可又没办法,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放心,天塌不下来。”韩星不再理会魏昊的苦婆心,率先走出自己的办公室。

“那我带你过去吧,你不知道在哪间房。”这也是魏昊的性格,争论归争论,在争论无效的时候,他还是选择了服从和配合。

此时,已经是晚上十点了,但几乎所有的房间都灯火通明,但有一点不同,前两天大家都在忙着审讯,虽然事先有不得互相通报情况的规定,可楼上还是很吵。纪委办案,不可能总是轻声慢语和颜悦色,而且,这么多的案子放在一起,实在是太过集中了,部队的营房终究不是宾馆,隔章效果不好,对这一点,韩星也没有办法,顾不上许多了。今天的情况就不同,绝大多数的案件都了解得差不多了,办了八十个人,处级的贪官基本被一网打尽,级别低一些的交下一级纪委办,高的上报了省纪委,宿舍楼显得特别安静,但大家也都没有闲着,都在桌子上摆了个笔记本电脑,不是上网,这里没有互联网可上;当然也不是在玩游戏,他们在写材料,这么大的案子办下来,很多的情况需要汇报,那么多的事情要总结,大家都要站好最后一班岗。

对很多人来说,这种总结是这几天以来最轻松的一件事,压力没有了,明天彻底把案子移交了,就没他们的事了。当然,什么时候可以离开这里,大家心里还没有数,这得听从市纪委的统一安排。因为,现在检察、法院的人忙得却凶了起来,他们还从来没有集中办过这么多的案子。这么大的行动,对任何机关的战斗力和工作效率都是一种考验。

进了房间,老王主任没想到韩星会和魏昊一起过来,有点手足无措,韩星冲他点了点头,把目光投向了坐在他们对面的徐国华:身材微微发福,身板还算硬朗,表情有点呆滞,但依然能够看出他的倔强。这让韩星想起了多年以前的董守业,董小方的爸爸,同样是违法乱纪,有的人的行为让大家在痛心之余还有些同情,甚至是敬佩,但眼前的这个徐国华,看在眼里却只让他讨厌和恶心。一个受党培养和教育多年的部队转业干部,居然沦落到卖国求荣的地步,这种行为在韩星眼里太可耻了。可想一想,韩星又觉得自己有些先入为主的武断,毕竟,间谍罪只是自己的一种猜测,兴许有其它的什么情况也未可知。

“徐国华!”韩星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威严,让一旁的魏昊、老王、小李心里都是一惊。这种威严,与韩星的形象极不相衬,可恰恰是因为这样,反而产生了一种巨大的压迫力,让旁听者心里都很受震动。观察了韩星很久的魏昊有点越来越看不清他的感觉:这小子,真的是做什么像什么,看这架式,不像是只从事过一年纪检工作的新手,反倒像是有着多年的审讯经验一样。怪不得刚毕业一年就能被中纪委看上,这家伙天生就是个干纪检的材料,自己,只怕这辈子都达不到那种不怒自威的境界。

“到。”徐国华也是一愣,这一声是冲着他来的,他的感受比魏昊他们又要深许多。本能是顺着声音看过去,却马上又把目光躲闪了过去。迎上韩星目光的那一刻,徐国华的滋味难以形容,只是觉极不舒服,有点像两把利剑刺了一下的感觉,心脏,被刺了个透心凉。

徐国华的反应被魏昊清清楚楚地看到眼里。韩星表现出来的威摄力越是强大,魏昊就越是心痛。他心里最清楚,海洲市纪委,很快就要失去这么一位优秀的纪委书记了。

· 第二卷 清明 ·

~第19章 事出偶然~

“韩书记,我冤枉啊。”在经过了短暂的不适应之后,徐国华居然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泪俱下:“韩书记,我真的是被冤枉的,我以我的党性和人格担保,我可从来没拿过人家一分钱呐。”

“妈的,软骨头。”韩星和魏昊心里都在恨恨的骂,对徐国华更加厌恶了。

“起来!”办案员小李喝斥了一声,和老五一起,连拉带拽,把徐国华重新扶到凳子上。魏昊忍不住了,愤怒地喝道:“冤枉?谁冤枉你了?纪委冤枉你啦?别在这装模作样了,老实交待,你的体育彩票究竟是怎么来的,是不是你花钱买的人家中奖的彩票?”虽然说好是和韩星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但魏昊这个红脸却是真唱,他真的动怒了,而且,这时候,他特别希望徐国华能把实话说出来,那样,韩星就不用作任何牺牲了。

“魏局长,我都说过一百遍了,这彩票是我老婆买的,当时她买彩票的时候我还说她来着,别尽想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没想到,这天下还真的掉馅饼了,不信,你们可以去我单位打听打听,别说是钱,我连人家一条烟一箱酒都没收过,大不了是逢年过节有些乡下的亲戚给我送点鱼片啊什么的,这些我都给王主任、李科员交待亲清了。而且,就是对我们家亲戚,我也都礼尚往来、投桃报李,从没白拿过人家一分钱的东西。魏昊长,这贪污受贿是从何说起啊?我比窦娥还冤啊。”徐国华边说边擦眼泪,魏昊心里暗暗惊奇,这家伙真是个演戏的天才,说哭,还真能把眼泪给哭出来。幸好已经基本上查清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了,否则,还真有可能让他蒙混过关。

“徐国华,先别哭,有话好好说,组织上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但也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如果你真的没问题,最后肯定会查清楚。”韩星作出一副于心不忍的样子。

坏了!韩星这么一说,老王和小李两人在心里同时叫出了这两个字。审讯这种事,斗得就是一个心理,双方都在想方设法摸对方的底牌,审讯的要摸犯罪嫌疑人究竟贪了多少笔,被审讯的要摸清纪委究竟掌握了自己多少证据。斗到最后的结果,绝大多数情况下是被审讯者彻底崩溃,但也有人个人意志比较坚强而运气又比较好的人能够坚持到最后,而且能凑巧把纪委掌握的情况交待了,又能留一部分比较关键的不说,这对审讯人员来说,就是一种失败。

所以,在审讯的过程中,最操蛋的情况就是纪委里面出了内奸,提前把纪委方面掌握的证据告诉嫌疑人,这样,嫌疑人就在心理上占据了极大的主动权。徐国华的情况特殊些,在韩星看来,他所有的赃款可能只有一个来源,只要这个咬死不说,纪委就拿他没折,所以,这个案子审讯的难度特别大。老王和小李现在和徐国华斗的是,徐国华不知道他们究竟掌握了多少证据。

这两天,老王有一种感觉,徐国华如果真是被冤枉的,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和纪委软磨硬泡,也不应该有一点忐忑不安,而应该是非常激动才对,徐国华刚进来的时候就是这样,对纪委一点都不买帐,可现在却基本上没什么脾气,在老王看来,虽然艰苦了点,可他离心理彻底崩溃也不远了。可是……老王心里叹了一口气,这个韩书记啊。他说得很随意,有说好好说,不会冤枉一个好人,话是没说错,可是,这句话的意思是可以这样理解的:如果你徐国华没贪污受贿,我们最后是不会冤枉你的。这等于是告诉徐国华:到目前为止,我们纪委方面并没有掌握到你受贿的实质性证据。审讯的底限,等于被韩星的一句话给透露出去了。老王现在心里说不出有多憋屈,怎么摊上这么个领导,出来只说了一句话,就让两个人两天多的努力付诸东流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啊!

果然,徐国华已经从韩星的话里面听出了点什么,立马顺杆子往上爬,又是扑通一起跪倒在地:“韩书记,您是明察秋毫的,千万要给我做主啊,只要您帮我洗清了身上的冤屈,我徐国华下辈子做牛做马都会感谢您的大恩大德。”

“徐国华!你给我起来!”魏昊呈啪地拍了下桌子,把徐国华吓了一大跳:“别以为你做的事情我们不知道,所有的证据我们都清清楚楚,你现在主动交待,还能落个从宽处理;若是负隅顽抗,一千六百万,足够买一颗枪子了。是死是活,你随便挑吧。”

这还像点样,老王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魏昊的声势不可谓不惊人,在这种生与死选择面前,徐国华的确是要考虑一下的。魏昊的表现,等于是把刚才的败局稍策挽回了一点点,就看徐国华会不会被吓住了。

“是啊,徐国华。”韩星跟了一句:“我们党的政策一向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究竟有没有受贿,是怎么受的贿,现在说清楚,还有可能得到组织上的宽大处理,否则,等待你的将是法律的严惩、人民的判决。你好好考虑考虑吧。”

玩完,玩底玩完!这个韩书记,不会是受了人家什么好处故意给徐国华透口风来的吧。老王现在已经失失望到了顶点。不会审讯你就老老实实呆着多好啊,添什么乱呐。听他说的那话,是审讯者应该说的吗?你究竟有没有受贿,是怎么受的贿,摆明了是告诉徐国华,纪委现在还不知道你究竟有没有受贿。算了,这个案子没法审了,等这位瘟神走了以后,大家赶快洗洗睡吧,不做那个无用功了。

“韩书记,我们走吧。”魏昊小声嘀咕了一下。老王心想,还是魏书记会办事,赶快把这位爷请走,眼不见心不烦。

“好吧。”韩星答应了一声,他心里有数,如果徐国华不是个笨蛋,那今天的效果就已经达到了。至别其它的,他懒得管那么多。想到这里,韩星把手往后一背,迈着方步,官味十足地晃出了房间。

“徐国华,你给我想清楚,否则没你好果子吃。”魏昊心里郁闷,只好把火气往徐国华身上撒,这严厉的态度,让徐国华心里只打鼓:听那个韩书记的口气,应该是没有证据,怎么魏昊就这么大的火气呢?难道那个韩星是哄自己玩儿来着?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徐国华刚刚心里才有的一点点底又魏昊的一句话给说没了。

“魏局长,走吧。”韩星在外面催了一句,不能由着魏昊这么折腾下去,别把徐国华给吓着了,要是他熬不过今晚,所有的计划就全泡汤了。

老王心里却是无比失望:领导就是领导,几句话步把徐国华吓成这个样子,要是不和这个没用的书记一起来就好了,搞不好他这一通攻势还能把徐国华给拿下了也未可知。

回去的路上,魏昊闷不作声,韩星也不说话,他知道魏昊因为什么生气,心里暗暗感激,也暗自庆幸。那天竞选,魏昊放了一炮,极具个性;也就是因为那一炮,魏昊赢得了韩星的欣赏和共鸣,果然,也没看走眼,魏昊是个好同事也是个值得交的朋友。

回去以后,两人各自找办公室睡去。今天发生的事情,让韩星的心理很不平静,他脑子想得很多。有些地方,明明很清楚,他还是想不明白。按说现在国家干部的待遇不错,比如徐国华那样的处级干部,一年的收入绝不会低于十万,再加上爱人的工资,基本上是无忧无虑了,住房条件也不差,车子国家给配了,孩子上学包括家里遇到个什么天灾人祸都不难解决,徐国华现在的生活,幸福而又美满,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他,他究竟还要什么?

别说是国家干部,就说普通老百姓,现在的生活压力也不像五年前了。五年前,住房、医疗、就学像几座大山一样压在大家的头上,可现在,惠及十几亿人的医疗保险已经建立,实在看不起病还有大病救助和各种各样的社会救助;工资平均长了几倍而房价只涨了一倍不到,海州现在人平工资五千以上,房价六千一平米,一般家庭如果有两个人拿工资,四年的收入就足可以买一套八十平米的房子,已经构不成压力了;义务教育普及到了十二年,高等教育产业化也不再是个问题,一个孩子上一年大学的学费,正常人家一个月的收入就足够了,可是,为什么他们还要这么贪得无厌呢?有了一百万,还有一千万,有了一千万,还要一个亿,钱这东西,究竟要多少才算多?用比尔盖茨的话说,不就是一个符号嘛,值得把身家性命前途命运都搭上吗?

韩星当然知道,人的本性是贪婪的,都希望最大限度地占有社会财富,可是,难道这些人就不知道计算一下成本吗?一旦犯事了,失去的不仅仅是财富,还有自由,甚至是生命,这些,难道真的就比不过银行卡里面多出几个零?韩星不知道是自己太糊涂了还是别人太聪明了,总之,这么多年来,他从来没把钱当成过一回事,即便是在晶晶住院期间他最困难的时候,他把所有的收入都送进了医院,自己吃最差的菜,喝最劣的酒,穿最便宜的衣服,抽最便宜的香烟,可那个时候,他觉得自己现在过得很充实、很幸福。反倒是晶晶走了以后,他没什么负担了,工资卡上的钱没了用途了,生活反而变得空虚了。

想起晶晶,韩星心里又是一痛。十一点多了,南非和中国有六个小时的时差,现在,晶晶应该刚刚准备吃晚饭吧,不知道她在海边的那个城市过得开不开心,晶晶,你知道我在想你吗?

想到了晶晶,韩星又想到了小雅,他知道,这么多年来,小雅一直在默默地等着自己,她没有结婚,也没有谈恋爱,就这样毫无希望地等待着自己,也许,她是自己最好的生活伴侣,可是,可是……自己现在还有资格去找她吗?

让韩星犹豫的,是浮现在他面前的另一张脸。白晰的皮肤,柳叶般的眉毛,杏仁一样的眼睛……他害怕面对这样的一张脸,每每想起她,韩星都会有一种无地自容的感觉,他会强硬地把自己的思虑转移开来,可是,他真的能够转移开吗,真的就可把自己做下的荒唐事忘掉吗?他做不到。

这张脸,每每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浮现在他的面前,带着忧怨,带着责备,似乎在说:韩星,你不是一个负责任的男人。声音很温柔,温柔得像一把刀。

是的,他不是一个负责任的男人。在掠夺了人家宝贵的少女贞洁以后,到现在为止,连句负责任的话都没说,就躲到了这个与外界完全隔绝的军营,象一只鸵鸟,撅着屁股,把头埋进沙子里,以为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到就什么事都没有了,是这样吗?当然不是,是男人,就应该为自己做下的事情负责。

他当然知道,自己不可能和柳雅智结合,并不是她有什么不好,而是,他对她一点感情都没有,他心里还有晶晶,还有小雅,如果因为所谓的负责任就和她结婚,对柳雅智不公平。有些事就是这么无奈,当爱不能产生,或者已经失去,无论对方对自己有多好,都不能因此而接受,那是对爱的亵渎,也是对别人的伤害。

对晶晶,对小雅,他从前没有那种自责,那是特殊的历史造成的,可现在不同了,他做的那件事,也许对晶晶可以不那么愧疚,毕竟她已经为人妻了,可对小雅,对柳雅智,他都不能坦然。男人,是不能用一句酒后乱性为自己开脱的。也许,他应该主动找柳雅智说清楚,逃避,的确可以躲开一时的麻烦,但是,能躲开良心的谴责吗?

稀里糊涂,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韩星才迷迷糊糊地睡去。这是他从南非回来以后唯一一个没有喝酒的夜晚,失去了酒精的催眠,韩星睡得很吃力。

半梦半醒之中,韩星被一阵刺耳的哨声惊醒。怎么回事?顺手摸床头的灯,一点反应都没有,停电啦?部队营房也会停电?再看窗外,黑漆漆的一片。究竟是怎么了?得出去看看,楼上还有几十名被“双规”的干部和三百多纪检人员、司法干警,别出什么事才好。

哨声刚停,整个部队营房就噪杂了起来,到处是互相吆喝的声音、房门被打开和关上的声音、楼梯被军靴踩踏的声音,此起彼伏,连成了一片,乱,混乱,无比的混乱。

很快,韩星大体想通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里不是别的是地方,是军营,海军陆战队的军营。前天,刚刚有一批战士从新兵连充实进海军陆战队。以前,他也在特种部队参加过军训,他知道,部队里面,特别是海军陆战队这样的特种部队,尤其喜欢在深更半夜搞紧急集合这一套,难不成今天也是?肯定是,新兵刚来,让他们适应海军陆队的节奏和作风,这种紧急集合是必不可少的。今天,就被他碰上了。心里着急,韩星三下五除二穿好了衣服,好在他不用像战士们那样打背包,动作还不算太慢,然后,就往楼下的广场跑去。

这一片营房,除了航母编队的战士外,还住着海军陆战队的一个大队,大约相于一个营的兵力,三百多人,分三个中队。还没到广场上呢,就听见了此起彼伏的感叫声。

“大队长同志,第一中队集合完毕,应该到实到一百二十一人,请指示。”

“大队长同志,第二中队集合完毕,应该到实到一百一十六人,请指示。”

“大队长同志,第三中队集合完毕,应该到实到一百二十一人,请指示。”

充满阳刚气的汇报声中,军威凛然,可是,韩星心理却不是个滋味。这样的集合,对人家来说是训练,对他们办案来说,却有些操蛋。

到了广场,韩星看见,陆战队的确是一支威武之师,人员齐整,秩序井然,大队长正在点评;旁边,却有一支不到一百人的队伍,稍显混乱,显然是因为比陆战队那边动作慢了半拍。很快,一个战士跑了出来:“中队长同志,全队集合完毕,请指示。值班员邱大亮。”

这是演得哪一出?韩星心里一沉,糟了!陆战队紧急集合,信号把自己带着的这帮武警也给拉出来了。

· 第二卷 清明 ·

~第20章 变故横生~

武警中队的带头人是个中队长,这家伙现在很郁闷。值班的同志把情况给汇报了,只是说了一声稍息,就不知道干什么好了。人家陆战队那边忙活得挺热闹,大队长正在训话:“据可靠情报,有一股恐怖分子正妄图在一个小时以后炸毁我跨海大桥,我们要在四十分钟之内武装越野赶到跨海大桥南端设伏,把敌人一网打尽。”然后 ,三个中队的战士就在各中队的指挥下出发了。

当然,老兵都知道,这就是一出戏,给新兵添一点紧迫感,哪来的那么多恐怖分子啊。可是,人家的行动目标是很明确的,可武警们的呢?跟陆战队一起去抓恐怖分子吗?显然不合适,这边还有任务呢。就这么解散啦?也有点不像话啊,中队长有点手足无措。

这时候,韩星出现了,中队长心里有了底,终于找着领导了,连忙立正敬礼:“报告书记同志,海洲武警支队一中队集合完毕,请指示。”

“快让大家回到原来的岗位,别出什么事。”韩星有一种很不祥的预感,也没功夫和中队长演戏了。中队长传达了韩星的命令,武警们也意识到好像不大对头,也顾不上队形了,都以最快的速度往自己的负责的房间跑去。

“韩书记。”中队长跟上来解释:“听到紧急集合哨就起来集合,这已经是大家的本能了,我们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呢。”

“没事没事,这不怪你。快回去查一下各个房间的情况吧。”韩星挥了挥手,他也知道,这事当然怨不得武警战士们,在军营里呆了那么久,这在种情况下一个不拉地起来,这是人家的军事素养,是训练有素的象征。没什么好怪罪的。

“是!”中队长敬个礼跑开了。这时候,魏昊,马如龙,还有陈、马二位书记也都穿好衣服跑到了广场上,见韩星已经在广场上站着呢,大家都不明所以,还以为这是韩星故意组织的行动呢,都七嘴八舌地问了起来。韩星没功夫和他们多聊,边往楼上疾行,边跟他们简单地说明了情况,大家这才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都到各处负责的地点查看去了。

刚回到寝室,魏昊、中队长,还有一名武警战士就急吼吼地跑了进来:“韩书记,不好了,徐国华跑了。”

“怎么回事?老王和小李两个人怎么样?”不愿意看到的结果终于出现了,韩星这时候也很着急,他知道,武警战士虽然出来了,但老王和小李两个人还在房间,这两个人不会出事吧。

“两个人都被击昏,生死未卜。”魏昊说的,正是韩星所担心的最坏的结果。

“看看去。”韩星二话没说,转身就往那个房间的楼层走,还没到房间呢,就听见马如龙在吆喝着:“注意保护现场,任何人不得进入房间;所有有案件在身的同志请迅速回到自己的岗上,不要围观。倩倩,你的电话打了吗?”

“打过了,市局刑警队的同志,并且已经安排人封锁镇海岛的所有路口和码头,区急救中心的同志马上就到。”冯倩倩脆生生的回答着。

“李中队,你的人出去了吗?”

“按您的吩附,所有没有看押任务的武警战士,共七十八人,分三十九个小组,已经出发追查逃犯去了。”中队长,一个正连职的军官,被马如龙指挥的伏伏贴贴。

“好,有情况迅速向办公室报告。”

“是!”中队答应得干脆而又果断。

强将手下无弱兵啊。魏昊他们只知道,这个马如龙是个部队转业的战士,可能是个汽车兵,目前属借用性质,工作关系还没办过来呢。这么多天来,马如龙的表现非常低调,只有和冯倩倩在一起的时候才会说说笑笑;对韩星,除了睡觉的时候,几乎永完处在他的视线之内,只要韩星招呼一起,就会立刻出现在他面前;对其他人,一概是礼敬有加但又绝不套近乎,看起来老实得有些木讷。

不过,马如龙并没有引起大家过分的关注,他们只以为这是一个普通的退伍兵,肯定和韩星有什么关系,这才会被他照顾到纪委开车,没想到,这个马如龙在紧急情况的时候居然如此镇定自若、把事情安排得清清楚楚、井井有条。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真正有能力的人,平时不大看得出来,可到了关键时候,这样的人就会挺身而出、锋芒毕露。不过,谁又能想到,这个马如龙,现在已经是中纪委十三室的处级干部呢?大家更想不到,马如龙,曾经组织过党和国家领导人的保卫行动,是中国警卫局威名赫赫一把刀呢?无论是十三室,还是中央警卫局,没有两把刷子,能进得去吗?

“小马,怎么样?”韩星一看就知道,现在,马如龙才是这个场合最有发言权的人,此时,他甚至对魏昊都有点失望,毕竟年轻,没经历过大场面,遇到事情的第一反应是找领导,却把最重要现场事故的处理给放下了,其实,找韩星过来,只需要一个武警战士就足够了。好在,他身边还有一个马如龙。

“情况很不好。刚才我进去看过,王主任已经因公殉职,小李重伤昏迷,非常危险,救护车很快就到,能不能抢救过来,就看他造华了。”马如龙回答得非常干脆。

“还有,下手的人是个高手。老王是被踢中胸部的,肋骨断了四根,大量吐血,估计心脏已经破裂。小李头部被撞在了墙上,很重,可能是因为他年轻些,还有点反应,被撞击的时候本能地侧了一下头,额头的一边擦破了一块皮,流了不少血;头部与墙壁并不是正面撞击,而是有个约三十度左右的斜擦,否则,也肯定会遭遇不幸。”马如龙的汇报简单而又专业,几句话就把当时年情况给大体分析了出来。不过,这一点并没有引起大家的过分注意,人们的思维已经被四个字给惊住了:因公殉职。

人命关天!这四个字的份量大家都是清楚的。现在的情况大家都已经明白了,就在部队紧急集合的短短两分钟之内,案犯潜逃,两个看护者一死一重伤,搞不好就是两条人命。现在是和平时期,性质最严重的事,莫过于出人命,只要出现了这样的事,总会有人要担责任,要倒霉。这个倒霉的人是谁呢?不用说,首当其中是韩星。他是这案子的策划人、领导人,当然也是第一责任人,而且,他还处在试用期,这个纪委书记,只怕是干不长了;其次,只怕还有魏昊,这个案子是他具体负责的,只怕魏昊也难辞其咎。

事情刚刚发生,大家心里想的不是怎么处理,而是在盘算应该是谁负责,如果韩星知道他们的心理,不知道会不会真的寒心。

外面,警报声响起,医院和警刑警队的车辆几乎是同时到达。

“先救人。”保住伤者的性命,是比什么都重要的。急救中心的人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领导在,这时候,他们体现了极强的职业素质。他们很清楚在杀人现场应该怎么做,五个人一组,两个担架员,两名护士,一名医生,都戴着口罩、手套,脚上套着一次性鞋套,飞快地跑进了房间,为小李吸上了氧气包,输了血,又给他打了一支强心针,这才轻轻地担上担架,抬了出去。

“李主任,你安排一名比较精干的办公室同志现在就去医院,负责处理小李在医院救助的一切事宜,所有的费用,由纪委负责。”韩星吩咐。

“就让朱主任去吧。”李主任征询了一下韩星的意见。这个朱主任,是纪委办公室的副主任。

“可以,你直接安排就行了。还有小冯,你通知所有的纪检干部和法院、检察院的同志现在到活动室开会,嫌疑犯由留下的武警负责看守,两人一组,看两个人。”在这种情况下,韩星依然能够保持心平气和,不过,他不想再出现因为混乱而产生的新人员逃逸的事件了,必须谨慎一点。

“好的。”李主任和冯倩倩各自应了一声,照韩星的话办去了。现在已经没有多少人,该走的都让马如龙给支配走了,只剩下纪委办公室的几个同志,还有韩星、魏昊,马、陈两位副书记和公安局的七八名干警,两名法医。

医护人员走后,公安干警才进入。刑警们和法医各负其责,取证的取证,拍照的拍照,验尸的验尸,很快,法医的结论出来了:“韩书记,可以肯定,死者是被人用脚大力蹬踏导至心脏破裂而亡,一击致命,可以排除其它的死亡原因。现在,遗体可以处理了。”法医的结论和马如龙的分析丝毫不差。

“知道了。”韩星转向负责的刑警队长:“这里就拜托你们了。”

“应该的。”刑警队长这会挺忙,也没有和韩星多费口舌。

“各位,现在我们先成立王忠同志治丧委员会,由我任主任,王书记任常委副主任,陈书记做副主任,办公室李主任治丧委员会办公室主任,负责处理一切具体事务。李主任,你先通知殡仪馆派辆灵车过来,把王忠同志的遗体运到殡仪管冷藏,等候火化。其它的事宜,一切按因公殉职办理。”韩星很细心地安排着。

“韩书记!”说话的是副书记马云贵:“您看,是不是今天晚上就把王忠同志的遗体火化了。”

“我明白您的良苦心,不过,马书记,我们不能这样做。无论王忠同志的家属事后有可能提出什么样的要求,我们都不能现在火化王忠同志的遗体。王忠同志是因公殉职,是烈士,当然,申报需要一个过程,可他现在在我们的心目中是。我们不能这样对待烈士的遗体,他应该得到应有的尊重。”韩星完全明白马云贵的意思,这是有着几十年工作经验的老同志了,随便说一句话,都是多年经验的集累。他的意见,其实是很成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