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煞星》》 · 习惯步行 · 2026-07-25
“咿----”场下嘘声一片,很有特点,郭得纲相声听多了。只是不清楚,他们这是在嘘魏昊还是在嘘那个名表鉴定师。
韩星很有深意地向台下看了一眼,和董小方目光碰撞在了一起,董小方冲他做一个V型的手势,脸上写满了得意。
人的心思就是这么奇怪,魏昊提出的是两个问题,韩星现在算是解答了一个,还有一个服装的问题并没有回答,但大家似乎已经不把这个问题放在心上了,韩星,通过这样的方式,似乎已经赢得了人们的信任。
魏昊心中却是有苦自知,他很明白,自己是中了韩星的圈套了,手表是这样,那么,西装的问题应该也不会例外,他的信心,仅仅一个回合就几乎被韩星击溃了,这可是他精心准备的一个杀手锏啊!对另外一个问题的解答,他现在完全不感兴趣,只希望这个环节尽快结束,好进入下面的程序,他还没有输彻底。就像是两场背靠背的蓝球赛,第一场才打了两节,己方就已经输了三十分,比赛已经进入了垃圾时间,输方只盼着裁判早点吹响结束的哨音,别再受这份折磨,复仇,就留在下一场吧。
不过,圾垃时间是对魏昊而言的,对韩星来说可不是,那是他趁胜追击的时间,毕竟选举和蓝球赛是不同的,能多争取一票就要多争取一票,这样好的机会,他怎么会不充分利用?还是那个胸有成竹的表情,依然挂那张从容微笑的脸,韩星开话了:“各位,刚才专家已经向大家回答了手表的问题,魏局长还提到另外一个问题,就是我这身西装的问题,我想我在此也有必要向大家作出必要的澄清。不过,既然规则允许,这个问题我想请我的朋友,南非炎黄海洋生物制药有限公司中国分公司的总经理董小方先生来向大家说明,他的话应该更有说服力。”
怎么会是这样?观众的好奇心又被调动起来了,难道这套衣服是这个姓董的送的?那也不成啊,即便是好朋友,一个在政界,一个在商界,商人给送当官的送价值十万欧元的礼物也是不可以的,否则,就有官商勾结的嫌疑了,刚才还对韩星信心十足的人们又开始怀疑了起来。
这时候,坐在后排的董小方已经站了起来,大家的目光也转向了他。不过,人们没有忽略,在董小方的身边,居然坐着两个美女,一个健康性感,一个娇巧可人,特别是后一位,参加过上次互动的观众都没有忘记,那不是韩星昏迷了七年刚刚醒来的妹妹吗?上次还是坐轮椅来的,十天过去了,现在脸上尽管还带着一点让人垂怜的病态,但已经不坐轮椅了,而且精神也很好,看来,她已经康复了。善良的人们,很快忘记了对韩星的疑问,都在默默地祝福这个这个劫后余生的美丽女孩。
林清雅自然也看到了晶晶,不过,她今天身份特殊,不便公开和她打招呼,看到这个昔日的好妹妹终于康复了,林清雅心中充满了欣慰和喜悦,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还有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这是为什么?她自己也不清楚。
“女士们,先生们,晚上好!”董小刚拿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十分绅士地大家打着招呼。今天的董小方,幸好没有站在台上,否则,肯定会喧宾夺主。白色西装,黑色衬衫,配一条白衣的真丝领带,包裹着他潇洒的身形,说不出的风度翩翩、卓而不群,和台上的两位相比似乎还要更胜一分,更何况,人们并没有忘记他的身份,南非炎黄海洋生物制药有限公司中国分公司的总经理,这个头衔,代表的可不仅是身份,还有财富,这才是真正的白马王子啊,无数少女心中的梦想。海洲大学的视频室里,顿时响起了一阵尖叫,平日里对这些没心没肺的女孩子十分反感的男生都没觉得有女生们激动成这样有什么不对,在董小方面前,他们只有自惭形秽。
“自我介绍一下,鄙人董小方,刚才韩星先生介绍我是南非炎黄海洋生物制药有限公司中国分公司的总经理,这个称呼并不准确,我们公司前不久已经正式更名,名字就叫海洲炎黄海洋科技开发有限公司,其性质是南非炎黄旗下的全资子公司,在此我特别说明一下。”董小方一个简单的更正,看似在说明一件非常平常的事实,却引起了观众极大的好感,人都是有地方荣誉感和归属感的,一个南非来的分公司,大家不觉得什么,可现在改叫海洲的公司了,那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下面,我受韩星先生委托,解释一下那套西装的问题。刚才有个小插曲,韩星先生把腕上的手表拿出来要出售给魏昊先生,因为魏昊先生对这块手表的估价是十万美元,已经远远超过了它本身的价值。同时,魏昊先生也给了韩星先生的服装一个估价,是十万欧元以上。在这里,我想对魏昊先生说一句,这个价值,您估得低了,别说是十万欧元,就算您给再多的钱,我想韩星先生也不会卖的。”
“哦?”场上一片惊呼。大家没有想到,董小方给出的居然是这么个答案,他不应该是帮着韩星的吗?现在怎么会反戈一击,这实在是太让人感到意外了,大家迫不急待地想知道这套服装究竟是什么来历,究竟值多少钱。
听董小方这么说,魏昊也是心中一喜,难不成在这套服装上今天会有意外的收获?如果是这样,那目的就算是达到了,刚才那块手表的带来的耻辱就可以完全忽略不计了。不过,魏昊考虑问题显然不会像场上的普通观众那么简单,他已经见识了韩星神出鬼没的打法,在事情没有真相大白之前,魏昊乐观不起来。
“我之所以说它不止十万欧元,只是因为四个字:情义无价。”董小方抛出了一点点的迷底,魏昊心里不由得一沉,他知道,韩式风格的忽悠,又要开始了。
董小方还在侃侃而谈:“我们董家和韩家是世交,由于韩星先生在海洲,南非炎黄投资集团开始把产业逐步往海洲转移。”原来如此!众人开始明白了点什么了。坐在第一排的省委两位领导和第二排的海洲市委市政府的领导也暗暗点头,因为,扩大开放、吸引外资依然海洲经济工作的重中之重,没想到,这个韩星居然有能力吸引到这么大的一个企业来海洲投资,这可是一个大大的政绩啊,招商引资是第一功臣,就凭这一点,韩星就该提拔。
“至于这件衣服,魏昊先生说他是欧洲大师的手工缝制之作,魏先生,非常遗憾地告诉您,您又一次看走眼了。难道,只有外国人才能做出精美舒适的服装吗?NO,我们中国人一样可以做到。韩星先生的衣服能够得到魏昊先生这么高的评价,就是一个证明。其实,制作这身衣服的,并不是什么大师,只不过是一个服装设计和制作的爱好者而已,而且,她也不是来自欧洲,而是一位地地道道的、黑头发黄皮肤的中国人。这位魏先生口中的欧洲大师,其实今天就坐在我们会场,他就是舍妹,镇海医院的医生,董芳芳小姐。”董小方向一个主持人一样,拉长了声调,用最隆重的口气,把他妹妹抬了出来:“这件衣服,就是舍妹为支持她情同手足的世兄参加竞选,花了足足十个夜晚,一刀一剪、一针一线精心制作而成的,所以我才说,魏先生估得低了。这份手足之情,不是用欧元或是美元可以衡量的。”
董芳芳非常配合,在董小方报出了她的名字以后,很快站起身来,向不同的方向,连连鞠了几个躬,优雅的姿态,完美的身形,顿时让人们意醉神迷、目瞪口呆,哪里还管什么真假,加上董小方让国人扬眉吐气的演说,场上又一次掀起了一个小高潮,掌声,雷鸣般地爆发了出来。
但是,不和谐的声音总是存在的,魏昊的一帮人怎么会就此罢休,就算是真的,他们也要把水搅搅浑,否则,今天就真的栽到家了。于是,几个声音在掌声渐息之后响了起来:“你说是你妹妹做的就是你妹妹做的啦,有什么证据?”
“是啊,她是医生又不是裁缝,怎么能做出这样的衣服?”
“对,拿出证据来!”
· 第一卷 惊蛰 ·
~第25章 扩大战果~
对场上的喧噪,董小方不为所动,微笑着冲大家说道:“各位要证据,本来是件很简单的事,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最好的办法是让舍妹给大家现场演示一下,只是这手工缝制的服装极为费时,没有个十天八天是做不成的,到那个时候,选举的结束了,各位只怕也是等不及。”
“那就假的,你们在撒谎!”
“就是,一看就知道,这不是一个业余时装爱好者能做出来的,如果一个爱好者都能做出这样的衣服,那国内的那些西装厂家的设计师、制作师们岂不该集体自杀?”有人开始正面对董小方进行质问了。
不过,大家并没觉得有什么奇怪。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在魏昊指出这套衣服如此昂贵之后,大家开始认真地审视韩星的服装。的确,这套衣服看似普通,可细看之下,的确是无一不舒服,无一处不妥贴。别的不说,魏昊身上穿的显然也是名牌货,乍看起来比韩星还要光鲜,可一比之下就不难发现,韩星的服装要比魏昊的明显高出一个档次,就好象是两幅书法作品,魏昊的是现代人的临摹,惟妙惟肖、天衣无缝,可韩星的却是真迹,这假的不和真的比,谁也没觉得有什么,可一旦放一起对比,这高下之分就一目了然了。董小方说这件衣服是她妹妹做的,也难免有人怀疑。如果他今天不能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复,只怕韩星是过不了这一关。
“既然大家的心情如此急切,我可以提供一下图片和视频资料,这些存在我的网络硬盘里,现在我可以通过掌上电脑把它们下载下来给大家看看,请工作人员帮忙连接一下无线视频。”董小方很有信心地说,大家不知道他有什么样的音像资料能证明这套服装是他妹妹做的,只有拭目以待。
把掌上电脑连接到演播大厅的视频设备上很容易,在这么多领导面前,电视台工作人员的工作效率也特别高,很快,图像便显示了出来,现代蓝牙技术下,电脑和视频的连接效果非常好,董小方一边操作掌上电脑,一边解说。
“各位,这张合影,左面的是我妹妹,右面的一位相信不少人认识,是北京著名的服装设计大师沈伟君女士,沈女士是美国普林斯顿大学工艺美术学院的客座教授。沈女士与舍妹私家甚笃,同时也是舍妹业余时间学习服装设计与制作的恩师。”
原来如此!会场下开始有了窃窃私语声,怪不得,名师出高徒,这沈伟君堪称全球华人服装设计第一人,08奥运的服装指导,在国内可谓有口皆碑。这就不奇怪了。看照片,沈伟君与董芳芳像极了一对母女,这是绝对假不来的。这张照片的说服力,让魏昊的脸色有些难看。
接下来是一段服装表演的视频,为了节省时间,董小方只放了几个镜头,重后画面定格在董芳芳带着一群洋模特出来谢幕的场景,这一下,就是瞎子也能看出来了,董芳芳能在美国兴办时装发布会,已经足以说明她的实力了。董小方对此也作了说明,那是董芳芳普林斯顿大学校内兴办的服装发布会,不过,在最有说服力的画面的证明下,董小方的解说已经变得可有可无。
“下面,我再请大家看一段家庭录像。”董小方一边播放视频,一边解说。人们看到,视频中,董阿芳芳在用皮尺为韩星量身材,然后用电脑做出韩星穿上各种颜色、款式以后的效果图,最终定格在这套灰色的西装上。原来,这套衣服是这样设计出来的。再接下来就是董芳芳裁剪、制制、整熨的画面,最后是韩星试穿。几分钟的视频把韩星这套服装出炉的过程讲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请问,大家对韩先生这套服装的来历还有什么疑问吗?”董小方问。会场很安静,显然,在有礼貌对董方的的证明已经不在有异议。
“谢谢。”董小方礼貌地道了声谢,就在众人以为董小方就要坐下的时候,董小方却再一次开腔了:“朋友们,在这里,我还想告诉各位一个不为人知的事实,其实,凭韩星先生的身份,劳力士的手表也好,国际级大师缝制西装也好,他本来是可以穿戴的起的,而且,这点小钱,在他眼里也不本应该是不值一提。”
什么?观众们感觉这个董小方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一些内心里倾韩星的人也大惑不解,董小方是要干什么?好不容易才把问题说清楚,现在却又完全反口,听他的口气,这个韩星似乎还不知道有多少钱,这算什么事啊。会声,又变得杂乱了起来。
“此事说来话长,我可以尽量简短些。”董小方没有理会大家的态度,还是一如既往地叙述着:“刚才我说了,我们董家和谈家是世交,事实上,我本人所在的南非炎黄集团是谈家产业,谈家的资产达五十亿美元之巨,我们董家人只不过是个看护者而已。按中国的传统说,谈家和董家实际上是一种主仆关系。”董小方的话说得有点模糊,几乎没有人能听清楚他把韩说成了谈,只有林正祥和林清雅二人心中有数,这让林清雅暗暗心惊,林正祥眉头紧锁,心里都在想,他怎么把这事给抖出来了?不过,会场上的众人却被这个说法惊呆了,五十亿美金啊,这是一个什么概念,放在国内,那叫首富。
“这些年来,谈家人丁不旺,有资格继谈家产业的只有韩星和韩晶,但是,晶晶小姐卧床不醒,当董事会提出请韩星先生继承遗产出任炎典集团董事会主席的时候,韩星先生却拒绝了。”董小方神色黯然,无比遗憾。
哇!会场一片惊呼。五十亿美金的遗产啊,眼前的这个人,居然拒绝了五十亿美金的遗产,实在是太让人难以置信了!这种事情,似乎只有在文学作品中才能看到,没想到,今天居然真的见识了,少数场上的观众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利用了,现在肯定是在拍电影或电视剧,他场下的这么多人,莫名其妙地当了一回群众演员。
“韩星先生虽然拒绝出炎黄集团的董事长,但是,他对我们却提出了一个要求,希望炎黄集团把产业转移到国内,转移到海洲,为祖国的建设与发展,为海洲的兴旺与繁荣作贡献。我们尊重了他的意见,因此,我作为南非炎黄集团的执行董事,才会把工作地点放在中国大陆,其目的就是要一步一步地实施我们的资产转移计划,逐渐把炎黄集团的工作重心由非洲向中国大陆转移。现在,我可代表南非炎黄集团向大家宣布一个好消息,下个月,九月八号,我们在海洲镇海区的海洋生物制药生产基地就要开工奠基,这个项目的投资是三十亿元人民币。”
哗!会场再一次沸腾了,包括海洲市甚至是省委的领导都在我董小方的决定鼓掌,对海洲特别是镇海区来说,多了一个资产有三十亿元项目,意味着就业岗位、GDP、财政收入的大幅增长,这怎么不让人欢喜高兴?
“而且,我还有一个好消息要向大家宣布,晶晶小姐康复以后,在我董事会全体成员的央求下,同意出任炎黄投资集团的董事长,并且办理了相关手续,炎黄集团和谈事家族的事业,终于后继有人了!”董小方说到这里,激动之情溢于言表,他的声音,已经哽咽了。
董小方的表演时间结束了,人们的视线落在了坐在她旁边的晶晶身上,这个十天前还让大家无比同情的女孩子,现在已经是拥有五十亿美元身家的女富婆了。
世事无常,沧海桑田,这一切,真的像是一个梦。面对弱者,很少有人会吝惜自己的同情心,可这个弱者一旦变成了强者,不同的人就会有不同的想法,是羡慕还是嫉妒,是为别人开心还是为自己悲哀,很复杂,也许,这就是人性。
晶晶还不太适应这种复杂的眼光,也不习惯成为焦点,她有点不知所措地向大家一笑,有点拘谨。这还是个涉世未深的女孩子呢!很多人的心里总算释然了一些,他们平衡了。
韩星没想到,董小方居然会说这么多。也许,这样一来,他的形象又被拔高了一截,他在领导们心中的份量又重了一分,获胜的把握明显加大了,可是,他并不希望关于谈家资产的事情被公之于众,特别是对晶晶,也许,他们以后的生活方式要有一个根本的改变了。怀璧其罪,平淡快乐的生活属于普通人,一旦让别人知道你是一个坐拥有五十亿资产的富婆,这以后的日子只怕不会那么平静了。董小方这次,做得有些过了。
不过,节目还没有结束,下面,依然轮到魏昊发言。
“各位领导,同志们!”魏昊的声音很深沉:“首先,我祝贺韩星同志在这次竞选中的优异表现,不得不承认,韩部长和他的朋友们的策划和操作非常成功,可谓算无遗策、滴水不漏。现在,虽然选举还没有真正开始,但我作为当事人心中有数,在这场比拼中,我已经输了。技不如人,我输得心服口服。”
怎么会这样?没有人想到,魏昊居然主动认输。他这是以退为进还是破罐子破摔?不过,他的话大家听得出来,“韩部长和他的朋友们的策划和操作非常成功,可谓算无遗策、滴水不露,”这可不是对韩星能力的肯定啊,讽刺的意味,大家都听得同来。
讲台上的魏昊依然不温不火,喜怒全无,看来,他还有牌可打:“下面,我希望以一个失败者身份对这次活动作一下回顾,我将要说出的话,可能会很有些出格,如果有什么不当的地方,请领导提醒。”
“在你的发言时间里,你可以发表任何言论,当然,你也要对你的发言负责。”林正祥表现得还算开明。对这次选举中出现的一系列的混乱现象,林正祥并不反感。很多国家在议会大吵大闹、大打出手林正祥并不欣赏,他不认为那是民主,至少不是健康的民主,可是长期以来,党内的活动确实是过于严肃了,太严肃庄重了,很容易让人感到虚假,林正祥希望看到这种相对活泼的局面,这会让人敢于说话,敢于说真话,现在,他想听听魏昊的真话,所以,他那一句要为自己的言论负责的话并没有很重的警告的意味,但也在提醒魏昊,竞选输了可以,别把做人也给输了。
“谢谢。”魏昊感激地看了林正祥一眼,接着说:“对这次选举的结果,我非常失望,请注意,我不是对我的目前的失利而失望,而是对选举本身感到失望。”魏昊语出惊人。
“你……”省纪委书记震怒了,这不是公开放炮嘛,别忘了,节目还在现场直播呢。不过,他的话没有说出口,被林正祥制止了。
“客观地说,选举本身的组织很周密,也很规范,参加选举的人,包括韩星同志,也包括我,行为都在游戏规则的约束之内,并没出现贿选之类的违法现象,对这一点,我心悦诚服、毫无怨言。我之所以失望,是因为我看到了太多太多原本不正常的标准却被正常化了,下面,我就选举前后的四个方面作一点陈述。”魏昊的话匣子已经打开,看来是收不住了。监督席在林正祥的坚持下,也让他有了发挥的空间。
“第一件是公示期间两位落选人资格被取消的事。通过选举,让违法乱纪者得到应该有的处理和惩罚,这是件好事,也是选举的积极效应。但我想说是,如果赢得选举靠的不是充分展示自己的能力和水平,从而得到选民的拥护和选票,而是靠减少竞争对手谋求当选,这种选举有意义吗?”
魏昊的第一件事说的就不同凡响。这件事其实是块伤疤,两名正处级领导干部栽在这上面了,而且,这件事本来大家都以为是魏昊干的,魏昊因此也失分不少,现在魏昊居然主动把这事给提了出来,而且直言不讳地说这是有人靠减少竞争对手来谋求当选,这是什么原故?主动澄清还是倒打一耙?好像两种可能性都有,当初大家没怀疑韩星是觉得他就是一陪选的,没必要这么做,可事实摆在面前,现在选举还没开始,他已经几乎胜券在握了,这就容不得别人不怀疑了。
“第二件是韩氏兄妹的感人故事。老实说,我也很受感动,韩星同志能为妹妹作出那么大的牺牲,付出那么多的心血,令人十分感动,可我想说的是,韩星同志这么说,说明他是个好哥哥,也是一个好公民,这当然是做一名好领导必要条件,可是,这就能说明韩星同志是一名好领导了吗?只怕未必。我们大家都心中有数,韩星同志的行为,肯定会为他赢得大量的选票,可我们需要选出的是一名优秀的纪委书记。我的想法是,是不是选他做‘五好家庭’的户主更名符其实一些?”
“第三件事是镇海的卫书记对韩星同志政绩的陈述,我们都听了,从结果上看,很有说服力,韩星同分管范围内的工作很出色,可我们的确也很清楚,这么多年来,韩星同志生活的重心一直是放在妹妹那里,他并没有很多的时间来抓自己的工作,可成绩依然突出。我们别忘了,在镇海,分管文教卫的,除了韩星同志,还有一名副区长。我想请大家思考一下,韩星同志的工作抓得好,究竟是他能力超强、不需要花什么时间也能做出成绩呢,还他的这个位置根本就可有可无呢。如果说,不需要这个常委工作同样能抓好,这个常委的设置有价值吗?那我们能凭他的政绩就把选票把投给他吗?”
“第四件事就那位董先生所说的韩星同志放弃了巨额财富和邀请炎黄集团到海洲投资的事。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是们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放弃这笔财富,的确需要很高的精神境界。我扪扪心自问,如果是我,我做不到。更何况,韩星同志还把炎黄集团的产业转移到了国内,转移到了海洲,作为一名在海洲工作的公务员,我应该感谢韩星同志,他所作的工作,会让我们的工资更加有保证,但是,我就想问一句,这就能说明韩星同志可以做一名优秀的纪委书记了吗?我私下里觉得,韩星同志可凭借他得天独厚的家庭背景得到一个招商局长的任命,又或者可在政协或者统战部得到一个位置,但是,作为纪委书记,这是不够的。”魏昊一件一件地说,再也无所顾忌,一记又一记的大炮,直接轰向了韩星和这次选举,听众,甚至包括韩星在内,无不动容。在党内,这样火爆的言论不常见啊。
“同志们,选民们,我不妨再重复一遍,这次选举,目的是要选出一名优秀的纪委书记,可是,现在选举已经越来越像是作秀,简直和超女的选秀有的一拼,选出来的不是唱的最好的,而是最招人的。通过这样的选举,真的能把最适合的人选推到纪委书记的岗位上吗?我对此深表怀疑。比如我们即将当选的韩星同志,人气的确很旺,影响也很大,可一个做了七年宣传部长都没有调整过一次的年轻干部,他的政绩有说服力吗?他的经验和历史上的工作态度,能够胜任纪委书记这么重要的岗位吗?我的话完了,下面,我也不会再次发言。对各位领导、观从还有我的竞争对手,如果言语上有冒犯之处,还请大家原谅。谢谢。”
· 第一卷 惊蛰 ·
~第26章 坦诚相对~
魏昊的话说完了,全场一片哑然,没有掌声,也没有议论声,包括韩星在内,大家的心情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震惊。
的确让人震惊。韩星知道,魏昊这番话说出来以后,后续会有什么样的影响目前还不能确定,但有一点肯定的,这次选举,他基本上是没戏了。因为,他在批评的时候,矛头的指向不是自己这个竞争对手,而是这次选举本身。这一刻,韩星看魏昊的眼神很复杂,有点同情,也有些佩服。他佩服魏昊的勇气。
能够在这种场合说出这样话的人,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失去理智、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还有一种就是极具个性、敢于说真话。韩星深深地知道,用失去理智来评价魏昊是不公平的。作为竞争对手,借助董小方的帮助,韩星对魏昊的了解还是非常充分的。
这个人,工作能力很强,也一贯洁身自好,和多数同事的交情也不错,比较受大家认同,但有一点,他对一些看不惯的事经常会说三道四,别人不敢说的话他敢说,别人不敢做的事他也敢做,如果是普通人,可以说是不成熟,再文明一点,叫有点朴素的正义感。可大家对他并不这么评价,这和董小方的结论一样:魏昊有很深的背景,在纪委又很受上任书记的赏识,有点狂,并不十分在乎外界对他的评价或议论,人家有实力,小一点的领导的账不用买。
可现在看来,这个结论是不对的,应该是个性使然。他魏昊背景就是再深,也就是在省里有点关系,有个做副省长的舅舅而已,总大不过中经委、大不过中组部吧,如果他是那种欺软怕硬的人,根本就不可能在这样的场合说三道四,还有,想想他在出场前对自己的那句话:我会揭开你的画皮的。韩星有一种感觉,这人不是狂妄,也不失去理智,而是有个性,耿直。这年头,敢说真话的人并不多。中国人有这个特点,往往那些有能力又有个性的人最后的下场会惨。韩星觉得,自己应该站出来为魏昊说点什么了。
“各位领导,各位选民!”韩星开腔了:“我十分佩服魏昊同志的坦率,如果魏昊同志愿意,我很愿交你这个朋友。我会以同样的真诚回报你的真诚。”
猫哭耗子!魏昊和一些支持魏昊的人心里是这么想的。连林清雅心里都在想:时间,真的可以把一个人改变得这么彻底吗?他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人家的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还在这里说什么要交朋友的话,这也太虚伪了。
“相信,等大家听完我的发言后,应该不会认为我虚伪或做作了。”韩星的话刚好碰上了林清雅的怀疑,却让林清雅比刚才还要担心:“坏了,看来他也要放炮,而且要放比魏昊更猛烈的炮。”
“我很认同魏昊同志的观点,选举,在本质上的确是一种作秀,这在本质上缘于信息的不对称性。选民在电视上看到的,都是经过了精心包装的,都是最闪光的一面,这和演员明星没什么区别,有那么一点点优点,都要拿来放大无数倍的恶炒,就好像在餐厅吃饭,我们看到的端出来的菜肴,都是色香味俱全的,可是,咱们都没有进过餐厅的厨房,如果进了厨房,看到这此菜是怎么做出来的,大家可能就没有吃下去的胃口了。你们现在看到的我,就是这样一盘看起来色香味俱全的菜,无论有没有营养,是不是不干净,可是,我和我的竞选伙伴无数次地在选民的耳边说,这道菜很好吃,很干净,很有营养,相信,谎言重复了一百遍就是真理了。就算以后真相暴露,也已经生米煮成了熟饭,就像克林顿做了总统以后大家才发现他是个色鬼,陈水扁当选之后人们才知道他是个贪官,这又能怎么样?该做的都已经做了。现在,我们有很多朋友羡慕西方的选举制度,认为这是一剂包治百病的良药,可我的观点是,美国的政治体制的先进,是经济、社会、文化、法制的全面先进,并不是靠一个民选总统打天下。世界上实行选举制的国家多了,特别是许多欠发达国家,照样是经济衰退、社会混乱、吏制腐败、贪官横行。再比如我,现在,可能有很多人支持我,欣赏我,我的身上套了很多光环,下面,我把这些光环一一解开,让大家看一个真实的韩星。”
这是怎么啦?人们开始惊讶了。这失利者发发牢骚也就罢了,怎么得到好处的人也在这里猛轰这场选举,这究竟是为什么?林清雅顾不上为韩星担心了,她两眼放光、神色迷离,她知道,现在看到的,才是她心目中那个有思想、有个性、有作为的爱人。
魏昊也在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韩星。对这个人之前的那些手段,深受其害的他无比厌恶,可现在,这个人似乎不那么讨厌了。因为,他的很多话都说进了自己的心里。于我心有戚戚焉!这是魏昊的想法。
“下面,我解答一下魏昊先生提出的疑问。魏昊同志说得很对,在这次选举中,我们的确是经过了精心策划的,而且,帮助我策划的,就是我们炎黄集团的总经理董小方先生,为了这次选举,他甚至得到曾经助选过美国总统智囊团的帮助,可以这么说,除了我今天的表现,其它的一切都像魏昊同志所言,算无遗策。我从一个最冷的冷门,到现在成为最黑的黑马,并不是我个人能力有什么过人之处,而是完全得益于董小方先生的精细化操作。至于董小方先生为什么会帮助我,刚才他已经说过了,我就不再重复了。”韩星还是留了点余地,真话可以说,魏昊也可以帮,但不能无原则地把自己陷进去,如果不说清楚,仅邀请美国专家助选一块庞大的开支就会再次让他说不清。
爆料,绝对的爆料。大家之前没有想过这些问题,人们对韩星的一步步认可,从一开始不了解的时认为他是运气好,到渐渐了解之后对他的同情、理解、钦佩,似乎都是顺理成章,没有人想到,这种认同,原来是人家一步步操纵的结果,大众的情绪,始终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大家都有一种欺骗的感觉,可是,让大家变成明白人的偏偏又是被欺骗者本人。这种感觉,实在是难以言喻,人们现在看韩星的眼光,越来越复杂,像看一个谜,一个难以破解的谜。
“请允许我继续回答魏昊同志的问题。第一个不用多说相信大家也都明白了,颜笑东和吴良民的事,自然董小方先生为了帮我扫清竞选途中的障碍而举报的,当然,这不算什么过错,他们现在的结果是他们自己行为不慎造成的,举报干部腐化堕落也是好事,但有一点我得澄清,之前可能大多数的人认为这是魏昊同志所为,不管这样的事是功是过,我都有一个原则,不让别人帮我背黑锅,也不让人家抢了我的功劳,实事求是最好。”
“第二件事是关于那块劳力士的事情。魏昊先生说得没错,我之前戴的是一块劳力士,只是到会场之前才换成了梅花,之所以这么做,并不是想欺骗大家,主要还是想设个圈套让魏昊同志钻钻,因为,之前有生人靠近我观察过我的这块表,被我注意到了,呵呵。”韩星说得很轻松,并且从西装又掏出一块银色的手表:“这就是魏昊同志说的那块目前已经升值到十万美元以上的劳力士。这块表的来历并不难解释,它来自于亲人的馈赠,已经跟了我十年了。十年来,除了因为突发事件离开过我一次,大约有几个月的时间外,其它的时候,从没有片刻离身,就连现在,我也是把它装在我的口袋里。所以,即使是在我最艰难最困苦的日子里,我也没有想过要把它卖掉。”韩星没有敢看台下的林清雅,但是,他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她灼热的目光。
“关于魏昊同志提到的第三件事,魏昊同志的判断也没有错,我这个分管文教卫的常委,在绝大多数的时间里的确只是担了个虚名,具体的工作都是区政府那边做的。在这里,我得向卫书记致歉,对不起,卫书记,我辜负您的一番好意了。为了那几十亿的炎黄集团的投资,您帮我说了不少好话,虽然不能说您的话完全是编造,但您确实有意误导了选民的判断。在这里,我请求选举监督委员会能够理解卫书记的苦衷,他并不是为了一己私利,个人也并没有得到任何好处,只是为了镇海的发展。卫书记,对不起。”韩星向卫书记所坐的位置深深地鞠了一躬。
“没什么。为了给大家一个真相,你付出的代价比我要大得多。”场下的卫书记平静回应了一句,会场极安静,卫书记的声音并不大,可大家还是听得很清楚。这句话,也让韩星的心里舒服了许多。为了自己心里的平衡和痛快而陷别人于不义之地,而且对方还是一直用心帮助自己的人,这是韩星所不愿意见到的。不过,他听得出来,卫书记的话是真诚的,并且,他说的也是事实,自己付出的代价的确要比卫书记要大得多。
“第四件事,也就是关于炎黄集团五十亿美金巨额财富的事,董小方先生同样向大家释放了一个虚假的信号,具体的情况涉及到很多人的个人隐私,我在这里不方便多说,但是,我不会说任何假话,因为这件事的真相组织上,也就是中纪委是很清楚的,在这里,我可以告诉大家一个基本的事实,我和我妹妹韩晶并没有血缘关系,她才是炎黄集团资产真正的继承人,我本人并没有这个资格。至于炎黄集团董事会要求我出任炎黄集团董事长这件事,确实属实,但此一时彼一时,那时候我妹妹昏迷不醒,我代理她掌管炎黄集团的资产并无不可,可现在她已经康复了,我自然也就失去这个资格了。而且,即便是她没醒,我也不会捡这样的便宜,是我的就是我的,不是我的,给我我也不会要,这是个做人的原则问题,国家给我的工资我一分也不会少拿,谁要是少给我一分钱我都不会愿意,我并不像董小方所说的那么清高。”
韩星的解释让观众们迅速得出一个判断,韩星很有可能只是董小方口中所说的海外韩家的养子,大多数国家的法律都规定,养子是有继承权的,不过,遗嘱继承要高于法定继承,看来,是这个韩家的上一辈人立下了遗嘱,把这份资产留给了韩星的妹妹,却没有给韩星。只能是这样了。
不过,韩星在说出这件事的时候,晶晶在下面却笑了,笑得非常开心,自从醒来以后,一直压在她心头的一块石头被搬掉了。
这些天来,晶晶一直在为一件事发愁。现在,全海洲的人都知道,她是韩星的亲妹妹,而韩星又要做海洲的纪委书记,那他们两人的婚事怎么办?亲哥哥娶亲妹妹,那也太冒天下之大不韪了。现在好了,韩星在电视上公开声明,他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现在已经不是封建社会了,人们的思想都很解放,非嫡亲的兄妹,哪怕有一个兄妹之名,也不是不能结婚。
林清雅也注意到了这个问题。这么多年来,包括以前在一起的时候,她都是很真心地祝福这两个人,可现在,他们成婚也许就是个时间问题了,毕竟,这两个苦命的人已经等了七年,她应该为他们高兴,可是,她的确是高兴不起来,心里怅然若失。刚才,韩星在发言的时候还提到那块表,那是在告诉她,他心里一直还牵挂着她,还有她,他还把她当成亲人,但她也知道,他只会选择晶晶,不会选择自己,以前是这样,现在是这样,如果再给他一次选择的机会,他还是这样。也许,他是觉得自己比晶晶更有承受力吧,在他心目中,晶晶是弱者,自己是强者,他愿意接受自己的付出和帮助,却又把世俗间的一切都给了晶晶。这世上,是不是大家眼中的强者就要吃亏些?林清雅无奈地苦笑笑。
“最后一个问题,是魏昊同志说的,我个人没有纪检工作经历,可能无法胜任海洲市纪委书记这一重任,对此,我持不同意见。当然,我并不是说魏昊同志的话没有道理,因为他不了解情况,作出这样的结论也很正常。在这里,我想告诉大家一个事实,在没来海洲之前,我一直从事纪检工作,而且,也作出过一些成绩。当然,我个人的话没什么说服力。在此,我想请中纪委的林正祥主任为我做个证明。”
这又是怎么回事?怎么一个小小的区委宣传部长的工作经历要中纪委的领导来做证明?大家心里都压着这个疑问,就连中组部副部长顾厚重都把疑惑的眼光投向了林正祥。只有为数不多的几名曾经对韩星的资历感过兴趣的海洲市的领导心里有点数:这个韩星,果然和中纪委有关系。
“我可以作这个证明。”林正祥讳莫如深地看了韩星一眼:“韩星同志所言属实,在到海洲之前,他曾经是一名正科级纪检员,在一起非常复杂的大案要案的查处中,屡建奇功,可惜在真相即将大白之前,身陷虎口,被穷凶恶极的犯罪分子囚禁达数月之久。不过,在极度危险的形势下,韩星同志没有放弃斗争,而是和犯罪分子斗智斗勇,最后与组织上里应外合,一举破获这起案件,犯罪集团的主要成员被一网打尽。在这起案件的查处中,韩星同志居功至伟,为表彰韩星同志的贡献,中纪委曾授予韩星同志‘反腐卫士’荣誉称号,并破格提拔该同志为副处级纪检员。在这起案件中,韩星同志也付出了极大的牺牲,她的妹妹,韩晶小姐,就是在这件案件结束的时候受得伤。结案后,中纪委领导对韩星同志的能力非常赏识,并通过我本人找其谈话,希望能调他到中纪委工作,不过,这时的韩星同志因为个人原因,作出了一个十分令人遗憾的决定,他不希望再从事危险性极大的纪检监察工作,而是想到工作相对轻松安全一点的岗位上,安心为妹妹治病。领导对他这种不求上进、不负责任的态度提出了严厉批评,但是,考虑到韩星同志的巨大牺牲和贡献,干部室尊重了他的选择,所以才安排他到海洲工作。至于其它的一些内容,因为涉及到国家机密,我个人无权作进一步阐述。我的话完了。”
反腐卫士?一个放弃了前途无量的中纪委岗位的反腐英雄?人们惊讶了。他们不知道用什么样的标准来衡量这个看起来有些文弱的年轻人,林正祥说得并不详细,只是简单的几句话,但是,这几句里包含着多么惊险的故事、多么传奇的经历啊。镇海的一帮干部,曾经和韩星打过交道的同事,特别是宣传部的一帮人,无论是现场的,还是电视机前的,他们都在用不可思议的眼光看着韩星,这个人,离他们越来越遥远了,这个形象,越来越高大了,这个夜晚,太让人刻骨铭心了。
“谢谢林主任”。韩星说话了,“之所以请林主任证明我的经历,是想向大家表明一个态度,我希望全身心地投入到对海洲市纪委书记这个位置角逐中来,和魏昊同志打一场公平之战。坦诚地告诉大家,在今晚之前,我并没有这种很强烈的愿望。七年来,我一直迷失在过往的挫折和痛苦之中,无所事事,难以自拔。七年来,我的朋友,我的领导,凡是愿意在我面前说一句真话的人,都在劝我振作起来,劝我珍惜大好的春春年华,可我没有这么做,我辜负了他们的期望。但是,现在我觉醒了,我从选民的态度中,从大家的爱憎分明中,看到了海洲人民对一任有作为的纪委领导的渴望。我自信,我能够和海洲纪委的全体纪检干部、海洲的六十万党员、两百多万人民一起,能够在省纪委和海洲市委领导下,把海洲党风廉政工作做好,让大家满意。我请求大家给我一个机会,把虚度的七年宝贵光阴补回来。谢谢。”
· 第一卷 惊蛰 ·
~第27章 往事如昔~
七天过去了,今天上午,四个选区的投票已经正式结束,下午,选举委员会和监督委员会开始计票,几十万张的选票,肯定不是一时半会就能统计清楚,最起码要在晚上,结果才能出来。不过,这是一次没有悬念的选举,在林正祥正式公布了韩星的资历以后,大家都知道,这个职务,已经非韩星莫数了,他的优势太过明显。
韩星现在一个人在定海的一个度假村,说是渡假村,其实很小也很简陋,就是一个小旅馆,对面可以看到海。在定海,这样的度假村不计其数。他现在在“避难”。
自从电视答辩结束后,他的麻烦就来了。
当天晚上,韩星就热闹了起来,手机、住宅电话一直在不停地响,一直持续到深夜。所有的电话都是一个内容,预祝他选举成功,顺利当选纪委书记。打电话的人,有他有点印象的,也有他从来都没听说过名字的,但人家都挺热情,让韩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总不能不给人家面子吧,这纪委书记还没干成呢,就给人拉面子,那可过分了点。
身边的晶晶还在打趣:“唉我说,你现在比我爸那会可吃香多啦,我爸升县委书记都没接过这么多的电话。”
“你就别添乱了啊。”韩星有点郁闷。这样的事以前也不是没遇到过,那是他从前步步高升的时候,也有不少人打电话来祝贺,但都是比较熟悉的同事或朋友,当然也有一些是因为工作关系结识的,比如一些省纪委的书记们,当时,他并不像现在这么反感,一来关系比较近,能说上话,二来那时候的他正踌躇满志,对别人打电话祝贺自己总有些自得的。可现在不同,基层人多事杂,涉及面广,他的通讯方式保密工作做得又不好,再加上基层干部的脸皮比较厚,八杆子打不上的也能找个借口跟他祝贺一下,这让韩星不厌其烦。自己是无所谓,晶晶现在还在康复中,要保证有很好的睡眠,他只好把手机关掉,电话线拔掉,这才睡勉强睡着,是时,已经是晚上十点了。
可是,麻烦刚刚开始。韩星本来是有点思想准备的,可事实证明,他的准备远远谈不上充分。
第二天一早,韩星还在迷迷糊糊之中,门铃就响了,打开门,一个脸上全是肥肉的家伙正满脸堆欢地站在门口,见到韩星,一边往屋里边挤一边说:“韩书记您好,实在不好意思,这一大清早的,打扰您休息了。我是望潮镇的党委书记刘满舱,您最近工作太忙,来了几次都没见着您,今天总算是见着了,这不,我带了点土特产,都是自家养的东西,实在是拿不出手,您这么忙这么累,补补身子。”
“哦,谢谢关心,不过,这东西就……”韩星的话才说到一半,那家伙已经丢下东西跑了。
韩星拿起来看了看,话说的没错,的确算是海洲的土特产,燕窝,海参,韩星是个识货的人,一看就知道是顶级的货色,看那燕窝,色泽金黄中透出血红,是燕窝中最珍贵的“血燕”,难得的是晶莹剔透,没有一丝杂质,这位满舱书记的养殖水平还真是不一般;海参他没大仔细看,估计也不是凡品,但袋子里他还是仔细地检查了一番,还好,没有装现金或是银行卡,韩星知道,这似乎也是惯例了,第一次登门,给块敲门砖,看你要不要,或者是要了以后对该人的态度如何,如果拿下来了并且给他那么一点点暗示,不用说,这接来的时间里肯定财源滚滚来,当然,天下没有免费午餐,别人投桃,你自然也要报李。
刚检查完,门又响了,又是一个敲门的,进来以后,说着类似的话,履行着同样的程序,一个小时不到,来了十几个,到了早晨七点半钟,总算安静了,估计是快上班了,这人往人往的,不太方便。
韩星准备到办公室看一下,最起码到卫书记的办公室坐坐,人家于己有恩,自己却以怨报,不去不大说得过去,刚打开手机,一阵滴滴嗒嗒声,一看,好家伙,几十条短信,全是短信呼传来的关机时打来的电话,韩星想看一下有没有熟人的号码,如果是重要的电话,这还得回过去,这还没看完呢,铃声又响了。
这次韩星没有理会,任着铃声响下去。然后用晶晶刚办的手机给宣传部的钱主任打了个电话:“唉,老钱啊,我是韩星,马上过中秋节了,这里有一些兄弟单位给咱们宣传部送来的慰问品,你清点一下,造个表,拿到部里给大家发了吧。”
“哟,新鲜啊,还有兄弟单位送慰问呐,这在咱们宣传部可是头一回。我马上去。”钱主任喜不自禁,不一样就是不一样,这常委部长刚要提拔,宣传部的地位立马就提高了。以前可以分慰问品的都是组织部、纪检会、两办室那些有影响的单位,送礼的无非是一些国地税、电力通讯、烟草盐务这些条条部门,有钱,又要和地方上搞好关系,这过年过节的慰问是少不了的,但宣传部以往可没这个待遇。
“别那么多废话,快来吧你。”总得来说,韩星今天的心情并不坏,这钱主任不管怎么说也是自己人,韩星也没客气。处理完这件事,韩星连忙跟晶晶打招呼:“晶晶,别睡了,快起床吧,这儿不能呆了,咱们得换个地方。”
“这不挺好的嘛,别人等着天下掉馅可等不来,你坐家里不动这好东西可就都来了。”晶晶哪能睡得着,吵了一早晨了,她明白着呢。
“拿我开涮是吧,快走快走,你先到芳芳那儿凑活两天吧,我另外找个地。”时间虽短,韩星考虑得挺周全。他不在,晶晶也不能留下,留下更麻烦,好多领导都玩这一手,过年过节晚上十一点前都不在家,宁可在办公室上网,干嘛?与人方便于己方便,这上下级之间,有这种交往心知肚明就成了,面对面的难免尴尬。退一万步讲,自己不在场,万一有个什么事也好推脱,大不了拿老婆出来顶罪,这种事不是没有。所以,晶晶是肯定不能留在这,当然,董小方那自己也不大好去,行政干部,无论是何种关系,和企业界的人士还是保持点距离为好,晶晶倒是无所谓,反正董小方的房子都是公司的,说白了就是她们家的。还有一点,不能把晶晶带在自己身边,他们的关系太亲密,在这间宿舍关起门怎么样都无所谓,可他在没有正式公布他和晶晶的关系之前,还得注意一点,别让别人有什么风言风语。
七天过去了,韩星对自己当初的选择很满意。这些天,他只和卫书记、宣传部的钱主任两个人单线联系,部里有公务,老钱会跟他汇报;区委那边有什么事,卫书记也会给他打电话。韩星对自己的当机立断很是满意。
正得意着呢,外面响起了敲门声,很响,而且连续得响了好多声,这绝不是服务员,服务员敲门有规矩,一般是三到四声,然后还要报一声;服务员。可这次不同,声音急促,有力度,很明白,那是一副吃定你的态度,既不可能是服务员,也不可能是送礼的。是谁呢,韩星起来,把门打开,不由得又惊又喜:“怎么是你们?”
“呵呵,怎么就不能是我们?”
话音刚落,一个有力的熊抱就上身了。“唉哟!你倒是轻点,哥哥我可经不起你这么搓揉。”韩星夸张地叫了一声。
“还哥哥呢,看你这样儿,说你是我弟弟前面都得加个小字。”田海龙呵呵地着说。
韩星这才开始仔细地打量眼前的田海龙,七年了,田海龙也是三十好几的人了。和七年前相比,这家伙还是一成不变的板寸头,但眼角已经有了几丝皱纹,面庞也不像以前那么洁净了,刚刮过的脸泛着青光,包裹着他的,也不再是从前的夹克休闲裤,而是深色西装。这个以前的小兄弟,现在成熟了。
“大哥,想死我了。”看着韩星注视他的眼神,田海龙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那段朝夕相处的日子。七年前,在他们重新相认后,田海龙还是有些难以接受的,他很难接受自己的大哥忽然变得这么年轻。可今天,再次看到他的眼神,和从前一样,还是那么关切,还是那么亲密。田海龙知道,一切的外在表象都欺骗不了自己,这眼神在告诉他,眼前的人的确是自己尊敬有加、奉若长兄的大哥。田海龙,这个坚强如钢而又至情至性的汉子,在一瞬间,眼眶已经湿润了。
林正祥在一边看着,他知道,论兄弟间的情份,他和这两个人之间,终究是隔了一层。
“切,都这么大人了,怎么动不动就哭鼻子,瞧你那点出息。”韩星也是百感交集,这么多年了,当年的好弟兄,依然如故啊。不过,他的表现可就沉稳多了。
“哥们儿,我说你这事干得可不地道,一个人在这世外桃源修心养性,把咱们这些兄弟全扔一边了,这可太不不够意思了啊。”爽朗的声音,来自一个其貌不扬、在人群中极易被忽略的中年人,带着明显的责怪。
韩星自然明白,他怪的不是韩星一个人躲在海洲享福,而是怪他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的苦难,却不给兄弟们说。只好连忙解释:“大冯,不好意思,主要是这些年我也没什么事儿,如果有事,早就找你帮忙去了。”韩星一边说,一边松开了田海龙,走一步上去和站在林正祥旁边的大冯握手。
“哦,用得着人朝前、用不着人退后是吧。什么人呐这是。”大冯鄙夷地撇了撇嘴。
“咱们就甭骄情了,也是吃饭的时候了,今儿我请客,给哥几个陪罪。老实说,兄弟我可喝了七年的闷酒了,今天总算逮着几个可以下酒的人了,咱们今天一醉方休,谁都甭想站着走出这间屋。”韩星可是真高兴,这种场合,不喝趴下怎么对得起自个儿,怎么对对得起这么多年的交情。说完,韩星就要拿电话通知度假村的食堂往房间里送酒菜。
“哥们儿,您就省省吧啊,酒、菜我们可都带来了。今天不把你灌死八遍,都难解我心头之恨。”大冯乐呵呵地笑了一声,冲楼下吆喝了一声:“丫头,把东西拿上来。”
“来了。”答话的听起来是一小姑娘,声音清脆而稚嫩。很快,一个女孩儿就跑了上来。等到了面前,韩星才暗暗惊讶,这小姑娘看起来二十出头的样,打扮得很正规,有点白领丽人的意思,风衣,西裤,脚上半高根皮鞋。看长相不是很那种大美人的型,但非常清秀,细眉细眼,皮肤白净,身材高挑修长。不过,这不是韩星惊讶的,惊讶的是,她穿一双硬底的半高根皮鞋,从应声到上了三楼,也就是几秒钟的功夫,这楼梯还是木头的,居然没听见脚步声,跟个猫似的。难道今天耳背?
“呵呵,倩倩这一手是故意露给你韩叔叔看的吧,果然是家学渊源,我这两天还真没看出来。”田海龙是内行,眼光比韩星毒。
“雕虫小技,让田叔叔见笑了。”小丫头挺活泼,和田海龙说话,居然带点江湖气。不过,小姑娘显然也有问题要问:“爸,您说的韩叔叔呢?”屋里四个人,林正祥林叔叔,这是今天刚认识的;田海龙田叔叔,他们是从上海会合一起过来的,比认识林正祥还早;自己的老爸就不用说了,屋里剩下的,就是一个年轻人,比自己大不了几岁,难道,这就是爸爸所说的韩叔叔?倩倩感觉难以置信。
“还不过来跟你韩叔叔问好!”大冯一边责备女儿,一边跟韩星解释:“这是我闺女,小名倩倩,没妈的孩子缺家教、不懂事。”
“韩---叔叔好。”冯倩倩这声叔叔叫得有点别扭。
“倩倩好!”韩星应了一句,这口气听着倒是挺有点叔叔的派头,总算让冯倩倩感觉刚才那声叔叔不算太亏。不过,韩星也没大有正形:“我说大冯,这可不像是你闺女,就你这样,怎么能生出这么俊一闺女?我这有点怀疑。”
“呵呵,正宗的冯氏血统,如假包换。”大冯也没在这问题上多纠缠:“兄弟,今天我可是求你帮忙来了,倩倩刚从复旦大学中文系毕业,还没找着工作呢,我想把她放在你身边给你做个秘书,一来混口饭吃,二来我这天天在外面跑,也顾不上她,在你身边,也能有个人教教她怎么做人做事。当然啦,也不白求你,今天这酒和菜都是倩倩亲自准备的,就算是拜师认领导了。”
“是这么回事。”林正祥说话了:“选举的结果已经出来了,你以百分之七十的高票当选,当然啦,还有程序要走,政审以后,要报中纪委和中组部备案,然后由你们省委正式下文任命。我想你现在的身份已经暴光了,难免会有些麻烦;你以后的工作性质又特殊,按你的脾气,得罪的人不会少,我就找海龙和大冯两个,安排两个人得力的人在你身边帮帮你,没想到,大冯他把闺女给你带来了。”
“成。这事我就不说谢了。咱们喝酒”韩星明白,倩倩显然是得了大冯家的真传,否则大冯也不会放心把她放在自己身边,干他们家那行的,可都是要出生入死的。至于他说是让自己给她倩倩安排工作,其实是变着法子帮自己,这份兄弟情谊,韩星心中有数,也不多说。
那边,冯倩倩已经把菜打开了,一边摆放一边说:“韩叔叔,我今天给您带了两个菜几瓶酒,您看看,喜欢不?”
韩星一看,差点吐了出来,好嘛,一大包凉拦海带丝,一大包熏马鲛鱼片,四瓶二锅头。这两道菜,韩星可是吃了七年了,吃得看着都反胃。没想到,倩倩居然把这两道菜给整来了,显然是把他这七年的生活习惯给摸清楚了,韩星心里苦笑,却也不得不佩服倩倩的办事效率。
“我这还有菜呢。”田海龙对韩星最熟悉不过,一看就知道,这两道菜他可能未必喜欢,也冲下面吆喝了一声:“小马,上来。”
“来喽。”蹬蹬蹬蹬的脚步声,一溜小跑,上来一小伙子,手里提着一个大塑料袋,往面前一站,气定神闲,呼吸平稳,好像一直就是站在门口一样。韩星看了一眼,非常满意。这小伙子个头不高,一米七出头的样子,有点精瘦,在一身的质地优良好的西装的包裹下,并不能看出什么特异的地方,这是最重要的。田海龙带来的人,自然不可能是平庸之辈,难得的是看起来并不扎眼、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是个有功夫在身的人。
“他叫马如龙,二十八岁,是我从老东家中央警卫局那挖来的,对冷兵器比我精通,你们地方纪委不方便配枪,他在这儿正合适。小马退役前是中校军衔,跟了我三年了,现在是十三室的正处级纪检监察员,一直跟着我开车,以后给你做个驾驶员吧。”田海龙介绍道。
“怪怪,我现在才副处级,用一个中纪委的正处级的驾驶员,合适吗?”韩星笑着说。
“报告韩书记,田主任说了,跟着您干,比跟着他过瘾,长能耐,我是真心想来。”小伙子回答得干脆而又果断。
· 第一卷 惊蛰 ·
~第28章 无言结局~
宿醉。
二锅头这玩艺毕竟是劣质白酒,没事过过酒瘾成,像今天的这种拼法,醒来以后就是有苦自知了。韩星现在就是,头炸一般的痛,喝得太多了。马如龙和倩倩只是来见个面,这样的场合,他们是不方便参与的,喝酒的只有四个人,四瓶二锅头、一箱啤酒被喝得干干净净,房间里现在是一地的酒瓶子。
除了倩倩带来的两个菜,田海龙又带来了一包酱鸭舌,这是他路过杭州的时候从知味观买的,以前办案的时候在杭州吃过,当时范志杰赞不绝口,还带了一包回北京给林清雅,这事让田海龙给记住了。
这场酒喝得挺符合程序的,实实在在地经历了轻言慢语、豪言壮语、胡言乱语、不言不语四个阶段,不知道喝到什么时候,反正四瓶酒二锅头完了,田海龙没过瘾,又吵着让服务送一箱啤酒上来,说是要醒醒酒,喝着喝着韩星就撑不住了,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醉过去了,反正是记不清了。
其实,四个喝得并不平均。林正祥年龄最大,喝得最少;然后是韩星,他不好和大冯、田海龙两个人比,这两个人是有功夫在身的,酒量自然要比一般人强一些。田海龙的酒量是部队时练出来的,又仗着身体强壮,喝得最多,怕是有一斤的折酒,另外的一箱啤也被他一个人喝下去了一半。
也不知道现在是几点了,窗外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海边传来的阵阵涛声。屋里是昏黄黄的灯光,韩星从床上爬起来,抖掉身上的被子,随便从小桌上摸起个杯子,倒了一杯纯净水,一口灌下去,舒服了许多。回头再看看屋里,乐了。
田海龙躺在一个单人沙发上,西装敞开,领带也松了,两腿伸得笔真,屁股倒有一半从沙发上滑了下来,腰上搭着一块毛毯,口水顺着嘴角一直流到了前襟,湿了一大片。
大冯的姿势更是怪异,居然是跪着的,身后一张椅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倒了,脑袋就靠在桌子上,膝盖跪在地毯上,肩上也搭了一块毛毯。
想想自己算是舒服的了,有床睡,还有被子盖。
另一张床上睡着的是林正祥,这家伙居然醒着,倚着个靠垫,手里还点着一枝烟,正冲韩星微笑呢。四个人里面,看来就他一个清醒的人了,估计大冯和田海龙身上的毛毯都是他盖上的,自己是不是被他弄上床的就说不清了。
“来一支?”林正祥从床头柜上的烟盒里摸出一支软中华,给韩星扔了过去。韩星接过,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点着了,到大冯那,想把他架到床上去。
“别动,由他们去吧,这两位的体质和我们人类不一样,怎么着都能睡。”林正祥的话说得挺损。想想也是,韩星就没理他,又倒了两杯水放床头,自己一杯,林正祥一杯,然后合衣往床上一躺,叭嗒叭嗒地抽着烟。他感觉,林正祥可能有话和他说。
“志杰!”不出所料,林正祥果然开口了,而且韩星知道,他每次这么正式的叫自己的名字,都是有很重要的事跟自己谈:“我记得你以前跟我们说过两句话,‘历尽艰辛终不悔,天道从来能酬勤’。这几年,我又给你补了两句,昔日豪情今安在,空忆书生意气人啊。”林正祥叹了口气。
“你认为我以前的选择只是书生意气吗?”韩星反问了一句。
“怎么不是,如果不是书生意气,那你怎么会一逃就是七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不是白白浪费了七年,即使达不到你原来的高度,我想也差不多了。清雅离开十三室以后,海龙补了他的缺,做了十三室的副主任,前两年又提了主任,可一直是个局级的主任,至今也没明确常委,领导对他终究是不够信任。如果你在的话,你想,海龙和清雅他们两个会跟你争?以前的事我不想再提,可有一点,塞翁失马也罢,因祸得福也罢,你比正常人平平多出了十几年的光阴,可现在,这十几年光阴已经被你浪费了一大半了。我想问你,你是为当初的历尽艰辛终不悔呢,还是为你这七年终不悔呢?”林正祥的话咄咄逼人。
“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从前的路我从没后悔,这七年,我也不后悔。如果我不做点什么,面对晶晶,我良心不安。”韩星很坚决。
“也许你是对的。这七年,你是把所有都交给她了,而且,也达到了预期的目的,那我问你,你现在的良心安了吗?”
“是的。晶晶醒了,压在我心头这么多年的一块石头也卸下去了,从现在开始,我可以安心做事了,所以我才会全力争取这个纪委书记的位置。从现在开始,我将会和从前一样,把我想走的路走下去,就象他老人家说的,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韩星说的是真心话。晶晶一天不醒了,他就一天不能全心投入到工作中去,他负晶晶太多。
“说得好,这是我佩服你的地方。你能为常人所不能为,也能弃常人所不能弃。既然你是这么想的,那我就不用对你说对不起了,你的路,我已经按你的意思,帮你做出了选择。”林正祥似乎是长出了一口气。
“这是什么意思?”韩星惊讶莫名,看到林正祥如此的如释重负,韩星知道,这件事绝对非同寻常。
“你知道中央给谈新权集团的定性是什么吗?”林正祥反问了一句。
“重大经济犯罪集团啊。”这件事的定性韩星是知道的。
“不对,那是对外公布的。中央内部的定性是:反党集团。”林正祥一字一顿地把答案吐了出来。
“你说什么?”韩星突然感觉背后一凉,大脑一片空白。反党集团,在中纪委干了这么多年,韩星对党内的规定再清楚不过了。组织条例上写得清清楚楚:党内副局级以上高级干部,其直系亲属和主要社会关系须政历清白。谈新权一帮人如果是经济犯罪集团,那还好说,如果被定性反党集团,那就是重大政治问题,政历不清白是显然的了。这样的话,他要想任海洲市的纪委书记,就绝不能娶晶晶为妻。别的事都能瞒天过海,像这种重大原则问题,别说是一个林正祥,就是中纪委书记,也负不了这个责任。
晶晶和纪委书记的职位,事业与爱情,一时竟成了钱和熊掌,让韩星不可得兼。很快,韩星又想到了别外一个问题,他一下子从床上跳了下来,抓住了林正祥的衣领,恶狠狠地说:“告诉我,你究竟对晶晶做了什么,如果你敢伤害晶晶,我跟你没完。”
他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林正祥,田海龙,这两个人是和自己一起在十三室出生入死过的,行事风格早已深深地烙上了十三室的烙印,绝对醒得上当机立断、心狠手辣这八个字。大冯更不用说,常年在国外干那份特殊的职业,只要需要,人命在他的眼里连一只蚊子都比不上。
今天,这三个人聚到了一起,看来是有所图的。韩星开始还以为真的是来帮他,为他以后做纪委书记打基础,现在想来,极有可能是林正祥一个人拿不定主意,把这两个家伙叫来给他做帮凶来了。
“那我就不用对你说对不起了,你的路,我已经按你的意思,帮你做出了选择。”想想林正祥刚才说的这句话,想想刚才他说完之后那如释重负的表情,想到“对不起”这三个字,韩星冷汗下来了。
“松开、松开,冷静点,你干嘛呐你?”林正祥被掐得很不舒服,可是韩星手上力气一点也没见放松,依然紧紧是抓住他的衣领,看得出来,这家伙可是真着急了。
“我没把你家晶晶怎么着,一根头发都没动她。”林正祥很快明白问题的要害在哪里,连忙说清楚,韩星这才把手松开,可态度并没见一丝好转。没动不等于没伤害,他不能放心,直愣愣地瞪着林正祥,等他说话。
林正祥终于缓过劲儿来了,他不愿意韩星这么居高临下地瞪着也,也站了起来,冲韩星吼道:“你猪脑子啊,晶晶她这段时间一直在董小方那,就凭我们几个,能轻而易举的动得了她吗?还以为你是个明白人,怎么一碰上女人的问题就犯糊涂了呢?”
一语中的,林正祥这句话算是说在点子上了,晶晶现在是和董芳芳住在一起,也就是在董小方的府上,一别说是普通人,就算是田海龙和大冯两个,想动晶晶也没那么容易。这一点他很放心,离开晶晶之前他跟董小方是专门交待过的,晶晶现在的身份太惹眼,千万不能有什么闪失。董小方也打了保票,晶晶出门一步,都会有第一流的保镖跟着,肯定不会有问题。想到这里,韩星终于放下心来了,可他嘴上并没有让步:“敢情你不是不想伤害她,只是伤害不了,对吗?”
“大哥,还真让你说着了,要不是林主任拦着,我还真想一不做二不休算了,那个女孩子不能留在你身边,否则你这辈子就坑她手里了。”说话的是田海龙,刚才这么大的动静,田海龙是做过中南海保镖的,要是还不醒,那这么多年就真的白干了。
“哥们,海龙的话我也同意,都这么多年了,你也算对得起她了,以你的身份,为了一个女人荒废了七年,如果我是这个女人,就算死八回,我觉得都值了。”大冯也插话了,感情这家伙也早醒了,自己刚才让他们看了一出好戏。
“你们两个先歇会。对他这种爱钻进牛角尖的人,不能逼他,越逼他越往里面钻。”林正祥制止了田海龙和大冯的劝说,自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信纸,交给了韩星:“这是晶晶给你的信,你看看吧。”
韩星没言语,一把接过,打开,信上是娟秀的字体,他认得出,是晶晶的亲笔。
“星,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在大洋的那一边了,小方已经同意了我的意见,他说,他会送我去南非,你放心好了。
你不要怪林主任,其实,你应该感谢他才对,他对你很好,很负责,如果不是真正的朋友,他是不会这么做的。我也应该感谢他,如果不是他把一切都告诉我,我会一辈子不安的。
星,成能为你的爱人,我想我是了解你的,否则也不配你对我这么好。你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对你来说,事业,应该是比生命还要珍贵的。为了我,你已经荒废了七年,人的一辈子,没有几个七年?如果因为我再一次耽误了你的事业,你让我怎么承受得起?说得自私一点,为了我的感受,为了我不再内疚,你就听我这一次吧。
清雅姐姐和你的故事,林主任也告诉我了,原来你们之间还有那么一段生离死别的爱情。你和清雅姐姐以前的事我爸告诉过我一点点,那时他是想让我离开你,我没答应,我不信,以为爸骗我呢。现在终于明白了。不过,我一点都不吃醋,因为你的生命至少有一半是属于清雅姐姐的,而且,那一半的感情比我们的感情发生得要早,我能理解。如果放在以前,这样离奇的故事我可能不相信,但我现在相信,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你的变化。
可能你还不知道,在你带着我离开北京之后,清雅姐姐一直很孤单,也很可怜,和她相比,虽然我躺在床上什么都不知道,可我还是比她要幸福。说真的,如果仅仅是从感情的角度来考虑,我并不会把你让给任何人,哪怕是我又喜欢又尊敬的清雅姐姐,同时,我也不会因为同情她而牺牲自己的爱情,我更愿意和她平等竞争。但我现在知道了,如果我和你在一起,只能成为你的拖累,让你失去男人最重要的事业;而换成了清雅姐姐,她就可以和你一起比翼齐飞,这就是命,是命运帮你、也帮我做出的选择。
星,最后我想劝你一句,你要理智一点。不知道你想过没有,你拥有两份生命,也拥有两份爱情,我知道,在你的心目中,我和清雅姐姐是一样重要的,既然你只能选择一个,必定要放弃一个,对你来说,和我在一起或是和清雅在一起,结果都是一样的。能得到你七年的付出,毫无保留的付出,我已经心满意足了,不要厚此薄彼,你也应该给清雅姐姐一份幸福一份爱。
星,你放心,即便是为了你不担心我,我也会活得很好,而且,我也不会永远在你面前消失,你和清雅姐姐大喜的时候,我会来祝贺你们的,也只有到那一天,我才会出现在你面前。
如果真的有来生,我一定会伴你左右,你赶都赶不走。
清雅姐姐是你良配,你要珍惜。祝你们幸福。
永远爱你的 晶晶”
看完信之后,韩星彻底明白了,是林正祥把一切告诉了晶晶,然后,晶晶不忍心拖累他,决定远走高飞,成全他和林清雅。
“说老实话,晶晶有点怕我不想相信她,写完这封信以后,都没封,就交给我了。看了这封信,我真的有点后悔,这事做得是有点冷血。多么深明大义的女孩子啊,你他妈的真是走狗屎运,怎么这天下的好女人都让你给遇上了呢?”林正祥的口气里还真的有点后悔,他的确有点对不住晶晶的感觉。
“不过,有一件事我想提醒你。你有没有想过,清雅怎么办?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她今年已经三十六岁了,自从嫁给了你,她可是一天好日子都没有过过。你离开的这几年,坦率的说,并不是没有优秀的男人追她,这我都知道,可人家心里只有你,说得难听点,她就像封建社会为亡夫守寡的烈妇一样为你守着。我曾经劝过他,既然你已经走了,不回来了,不如找个好男人嫁了,可你知道人家怎么说吗?人家说,这辈子有了你,对其他的男人再也没兴趣了,既然这样,嫁与不嫁也没意义了,免得拖累了别人。志杰,你对得起人家吗?”林正祥岔开了话题,开始提林清雅的事。
沉默,压抑得令人窒息的沉默,显然,林正祥的话触动了他心中的另一处痛,韩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要我说啊老大,”开口的是田海龙:“我是粗人,不懂你们这些文人的什么情啊爱啊的,可人家晶晶说得对,你这辈子,命中注定是要辜负一个女人,谁让你和别人不一样呢?这辜负晶晶也是辜负,辜负林姐也是辜负,以前你觉得晶晶姑娘没人照顾,对她负责任一点也情有可愿,现在不同了,人家晶晶可是亿万富婆,实力比你、比我们都强多了,你就不必再操那份心了。依我看,从今往后你就一门心思对林姐好拉倒,反正晶晶姑娘也走了。”
韩星还没来得及回应呢,却听见手机响了,是条短信,来自一个熟悉的号码,一个用了十年都没变过的北京的号码:“韩星,我已经踏上了回京的路,本来临走前想见你一面的,想想算了。你现在已经走出了困惑,晶晶也康复了,我由衷地为你们高兴。晶晶是你良配,你要珍惜。祝你们幸福。林清雅。”
· 第二卷 清明 ·
~第01章 万里独行~
开普敦,南非最重要的港口和金融商贸中心之一,南非炎黄国际投资集团总部所在地。八月底,南半球正值孟春,大西洋和印度洋的季风从西南两面温柔地吹拂着这个充满欧洲格调的城市。此刻,韩星正坐在炎黄投资集团的加长林肯贵宾接待车上,从开普敦国际机场向市区行进。车窗外,繁花似锦,雏菊、普洛蒂亚、爱莉卡、百合、鸢尾花、兰花,浓浓堆在一起,说不出的绚丽、妩媚。可是,这一切都引不起韩星丝毫的兴趣,此刻,他心里只有一个人,一句话:晶晶,我来了。
从海洲到开普敦,韩星足足走了二十个小时。先从上海浦东国际机场乘中国国际航空公司的航班到香港,再转乘国泰航空公司的航班到约翰内斯堡,最后,再乘南非航空公司的班机到开普敦。二十个小时,韩星只喝了点水,别说是飞机上提供的免费餐食,就是满汉全席摆在他面前,他也无心下咽。
离林正祥告诉他晶晶已经远赴南非到今天,已经五天过去了。林正祥的动作很快,可能是怕夜长梦多,在他的催办下,第三天,韩星的任职文就发下来了。可是他没想到,韩星,这位刚刚上任的市纪委书记连单位都没有去,到市委的第一件事就是跟市委书记许有为请了假,然后,就开始马不停蹄地办理护照、签证,总算拿到了到南非的为期一周的因公出国签证,订好了机票。
林正祥的快节奏也让韩星有点措手不及。本来他想,连考察加任职,他的事情应该能解决得差不多了,回来正好决定是不是上任。不过,韩星倒没有想到过辞职,他的打算是,先干个两年再说,一来中央的规定并不是死的,现在的规定就比三十年前要宽松许多,以前入党参军什么的都要查个祖宗八辈,现在不也是无所谓了嘛;二来就算中央的规定不改,那也无所谓,大不了不干这份差事了,这三来嘛,他和晶晶暂时并没有结婚的计划,矛盾还没有到不可调和的地步。但有一点韩星很坚决,他决不负晶晶,哪怕是这份工作不干了也不会抛下晶晶。
韩星头疼的是市委这边,任职文已经下来了,而且要求立刻报道,不去不行。可报了道就等于上岗了,上岗了再出国麻烦就大了,市级领导出国是需要省委审批的。麻烦挺多,但事情不能不办,韩星只有硬着头皮去找新任的市委书记许有为请假。
许有为今年四十一岁,这次市委换届,他也是刚从省海洋渔业局局长的位子上转任到海洲任市委书记。对许有为而言,这次调动是平调,却也是重用。海洋渔业局在全省上百家厅局里面只是个小局,他又是长期搞技术的,从技术员的岗位一步步爬到了局长的岗位,殊为不易。海洋经济是海洲的主导产业,许有为到海洲,自觉如鱼得水,正是打算一展所长大干一番。
许有为到海洲,具体的思路还没有完全理成熟,但心里已经有点打算,在海洲,他准备搞“四个一”,就是一个好班子,一个新思路,一个大产业,一个快发展。好班子是前提,新思路是保障,大产业是根本,快发展是目标。谋事在人,为官多年的许有为知道,没有一个团结的、富有战斗力的班子,什么都是镜花水月。
按计划,许有为准备和市委、市政府的一班人先个别交流,好好谈谈,一方面了解一下这些人的思想,另一方面也把自己的想法和自己的班子成员沟通沟通,把一切都理顺了,九月中旬开个全体扩大会,定下海洲未来五年的发展思路。另外,许为有还有一个想法,来之前省委领导和他谈过话,作为新任的市委书记,省委坚决支持他的工作,对市委一班人,如果有缺乏凝聚力或是很难和他配合好的,省委会尊重他的意见,在年终作出必要的调整,这里甚至可以包括市长、常务这两位排名仅次于书记的实权人物,但有一点,对新当选的市纪委领导,还希望许有为能团结好。
省委领导的话点到即止,许有为自然也心领神会。他明白,海洲的纪委书记韩星身份特殊,一来海洲的市纪委书记公举是全国首创,也是个典型,不能轻易动;二来现在随着国家对反腐倡廉的日益重视,纪委的权力越来越大,下级纪委的领导任命虽然还由省委下文,但人选基本不受市委的约束,而是由上级纪委直管,省委在这方面也不好过多的指手划脚;三来许有为虽然还没有正式履新,但海洲的一举一动他都在关注着,这位新任的市纪委书记来头不小,不但背着一个反腐卫士的光环,而且,看中纪委干部室主任林正祥那天的发言,不但处处维护他,而且动不动就中纪委领导对韩星同志如何如何,这不能不让许有为暗自警惕。这其四,韩星太年轻了,二十出头就做了副处级,自己浪费了七年的时间没动,可七年不开张,开张吃七年,一动就到了副市级,而且是纪委书记的要害岗位,他才二十八岁啊,兴许用不了几年就跑自己前面去了。这样的人,处得好也就罢了,万一相处不好,也不可得罪,这万一哪天他要是跑到中纪委告自己一状,只怕是不死也会惹身骚。
所以,对韩星的请假,许有为答应得很痛快,而且亲自安排政府外侨办用最快的速度帮韩星办好,否则,七天连办护照加签证一般人是办不下来的。而且,许有为还以出国招商引资为名,帮韩星向省委请了假,韩星和南非炎黄集团的关系众人皆知,这个理由也不算牵强。经济建设是中心,作为纪委书记,上任第一天就出国招商,倒是能体现韩星服务地方经济建设的鲜明态度,省委领导很高兴,在电话里欣然同意,让海洲市委传个请示来批一下就可以了。但是,对这位上岗第一天就请假的下属,许有为事情做得漂亮,心里还是有一丝隐隐的不快。韩星也知道自己做得有点过分,许书记那儿不可能没什么想法,以后再慢慢沟通吧,事情总有个轻重缓急。
日程定下来以后,已经是深夜了。韩星决定第二天一早启程。头一天晚上八点,他通过海洲的炎黄中国分公司给在南非的董小方发了个加急传真。南非与中国大陆有六个小时的时差,中国的晚八点,在南非是下午两点。夜晚,韩星一直在等董小方的回音,到夜里十二点也没有等到。董小方在南非的联络方式炎黄中国分公司也无法提供,韩星无奈,只能安排冯倩倩在家里跟踪,自己先走再说。
韩星远渡重洋,马如龙不敢怠慢,他是田海龙定给韩星的保镖,跟随韩星一起去也是份内之事,可韩星一来觉得这是自己的私事,不愿意兴师动众,二来他知道,马如龙的身份过于敏感,十三室的人不经批准也是不能出国的,否则与判国无异,马如龙也明白这一节,只好作罢。
连续的飞行,韩星一直没有开手机。终于踏上了开普敦国际机场的土地,韩星的心总算安了一些。十天的离别,此刻即将重逢,韩星知道,现在,他与晶晶不再天涯永隔,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昨天的万里之遥到现在的只有几十公里,这让他很欣慰,他从来没有感觉到见晶晶的心情是如此迫切。
到了机场到达大厅的出口处,韩星远远就看见一个黄种人男子举着个醒目的白纸黑字的牌子,上面清楚地写着:接韩星先生,韩星两个字特别大。他知道,这肯定是董小方安排的人,搭上线就好办了,韩星的心中为之一宽。董小方没有亲自来接他倒没有在意,作为炎黄集团的总经理,人家刚从国内回来,不知道有多少公务要处理,接人这种繁文缛节,能免就免了吧。
见到有人迎接,韩星迎了上去,还没有说话,举着牌的壮年男子已经把牌子放下了,谦恭地问:“请问您是韩星先生吗?”
“我是韩星,请指教。”
“等候您多时了,不好意思,您稍等一下。”举牌人很讨好地笑着,一边拿出手机打电话:“杨小姐,我已经接到韩先生了。”原来,这个男子的身后,还有更重要的人物没有出现。
两分钟之后,一个二十五六岁的白领丽人急匆匆地赶了过来,也是个华人,到了韩星面前,主动而又热情地和他握手:“韩先生您好,我是董总的行政助理杨倩儿,您的传真是我收到的,已经通过卫星电话向董总汇报了,董总指示,让我全程安排好您的衣食住行,并为您在开普敦的所有需要提供让您满意的服务。”杨倩儿的话礼貌而又不失分寸。
卫星电话?韩星一愣,怎么会是卫星电话,难道董小方不在南非?心里想着,口中已经说出来了:“董小方他去哪了?”
“韩先生,请您先上车,在车上,我会向您汇报的。”
客随主便,韩星在杨倩儿的引导下,走向停车场,到了一辆加长的林肯房车前,那个迎接他的男子为他们打开了车门,两个人上了车。炎黄集团的排场不小,车内的部置和韩星知道的国内国家领导人的座车配置是一样的,前面的驾驶舱和后面完全隔离,中间有隔音玻璃。后面宽敞异常,面对面放置着沙发,中间隔了一只茶几,茶几下面有茶具。车子启动了,平稳异常,也让韩星想到中央警卫局司机的驾驶水平:不能让领导感觉到车子的加速减速。
杨倩儿为韩星泡了咖啡,端到他面前,然后才说:“韩先生,不好意思,您刚才询问的内容属于公司的核心机密,我不方便在驾驶员面前向您汇报,但董总已经吩咐了,对您来说,公司不存在机密,所有我知道的您都可以知道,董总的行踪也是。其实,董总刚来就到非中非视察基地去了,知道您要来,董总当时就吩咐,让我我一定要把您接待好,他立刻启程往回赶。他还说了,你到了以后,我们先把您给安顿下来,他马上给您打卫星电话。”
“你跟他说,不必那么着急,处理好工作要紧。”韩星不以为意。
“不好意思。我想请问您这次来开普敦的行程安排是几天?”杨倩儿问了一句。
“两三天吧。”韩星是这么打算的,他只请了一个星期的假,来回要两天,但他不希望把时间安排得太满,见到晶晶,劝她回去就是了,这事本来就有点对不住许书记,如果早点回去,也算是个态度,对领导,态度是很重要的,态度好,就算是有点不愉快的地方,领导也能谅解。
“韩先生,你要是只能在这呆两三天的话只怕不行。董总从中非到开普敦,如果路途一点麻烦没有,日夜兼程,最快也得四天,九十六个小时。”
“要这么久?”韩星吃惊地问。
“是的。这还是理想时间。可能非洲这边的情况您还不是很清楚。南非的情况还好,再往北就不同了,军伐混战,佣兵强盗遍地都是,出于安全起见,集团领导人每次出行都是先到港口,乘船出海,再乘直升机飞到中非海岸,在海上基地降落,登陆后转悍马吉普穿越一段戈壁,到了基地所在国的国境线上由我们控制一小块区域,再乘武装直升机沿峡谷直飞基地,这是最安全的路线。即便是这样,也还要做好保密工作,因为直升机飞行途中要穿过两个由敌人控制的区域,他们有肩扛式地空导弹,万一他们知道了我们的航线,事先在峡谷设伏,那就危险了。”杨倩儿说得平常,在韩星听来却是惊心动魄。他立刻反问了一句:“有这么凶险?”
“是的。如果不是这么凶险,也就没有集团的高额利润了。”杨倩儿口气依然在像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可能是她已经习惯了。
“我希望尽快和董小方通电话。”韩星有他的打算。
“车上没有卫星通讯设备。不过,我已经为您安排好了。很快就可以。”杨倩儿依然平静。
“嗯,谢谢。”韩星说了声谢,就不再言语了。关于非洲基地的事,韩星曾经听谈新权大概说过,也从董小方那里知道,现在基地的生存十分艰难,但他还是没想到,居然艰难到如此程度,连集团的领导去视察一次都会有这么大的风险,想想当初谈新权和他的伙伴们能在非洲打下这番江山,并且发展到现在的规模,真的不容易,说白了,这份产业,真的是中国的退役特种兵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不过,这也是以前的事了,他现在想得最多的,还是晶晶。
半个小时以后,车子已经驶进了市中心。开普敦市并不像国内的大城市那样处处是百米以上的高楼大厦,风格更像欧洲的一些富有文化底蕴的小城,随处可观的古老的欧洲风格的建筑。韩星知道,开普敦是个殖民城市,是欧洲殖民主义在非洲的先发地,这些建筑,代表着三百年前欧洲建筑文华的精华,同时也是残酷的殖民主义掠夺的见证。不过,韩星又想到一点,炎黄集团在中非,是不是也是一种殖民主义掠夺呢?在本质上应该是的。只是非洲的这块土地,总会有人来掠夺,谈新权他们不来,别人也会来,这就是落后的代价,落后总要挨打。
车子行至一个宽敞的院落停了下来。又是一个典型的欧式建筑,看墙壁也知道是有些年头了。不过,韩星总觉得这个庭院看起来很熟悉,再一想,明白了,原来董小方在海洲建的那个寓所就是从这儿克隆去的。这让韩星哑然失笑,这董小方的创造力看来也一般嘛。
“韩先生,这里是我们炎黄集团的贵宾接待中心,您在这里,一切的需要都是免费的。这幢主楼共计七层,一楼是接待大厅,二楼是餐厅,您在这里可以品尝到来自中国、法国、意大利、墨西哥等各个国家的美食,三楼是洗浴休闲中心……”杨倩儿边介绍边领着韩星走进了大厅,楼不高,面积却不小,韩星跟着杨倩儿转了一圈,却看不见电梯的门,凭多年来查贪官豪宅的基本常识判断,这底楼似乎有不下十处的电梯间,只是自己发现不了而已。这让韩星若有所思。
进了电梯韩星才发现,这辆电梯是直通六楼,其它楼层根本不停。韩星明白了,接着杨倩儿的话就说下去了:“四楼是舞厅KTV,五楼六楼是客房,七楼不对普通客人开放,是你们董总平时接待贵宾的地方,对吗?”韩星不等杨倩儿介绍,自顾自地接着说下去了。
“不好意思,原来董总已经跟您介绍过了。”不知道是职业素质还是见惯不怪,总之杨倩儿永远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呵呵,是啊。”韩星打了个马虎眼,心中却在暗笑,董小方何曾跟他说过有这么个地方,可他对这幢建筑的内部结构实在是太似曾相识了,这不就是赖昌星的红楼嘛。这个董小方,洋为中用,中为洋用,他倒是两头逢源如鱼得水啊。
进了房间,韩星感觉很亲切,很典型的中式风格的套房,紫檀木家具,奢华自不用说,难得的是还有一丝古朴和书卷气。进了门,容貌、气质、身材堪比北影学员的服务员给上了茶,然后掩上门出去了。杨倩儿用免提播响了客厅里的卫星电话,通了,韩星拿起话筒,很快,董小方爽朗的笑声传了过来:“韩星,你还真到南非来了啊,没看出来,你还真是个情种。等我几天,我现在就上飞机。不过,事先得给你提个醒,就是我回去,也不一定帮得了你,晶晶已经把我划归你的一路人了,当贼一样防着呢,我估计未必能帮你见得了她。”
· 第二卷 清明 ·
~第02章 不折不挠~
当贼一样防着。韩星不大理解。他和晶晶,这么多年来,一直亲密无间,连一次架都没吵过。再加上七年的患难与共,感情又有了进一步深华,和一般小青年那种动不动海誓山盟的爱情相比,基础不知道厚实多少倍。现在她居然把自己连同可能泄露消息给自己的人都当贼一样防着,这让韩星瞬间产生了一种物是人非的感觉。晶晶,什么时候变得这决绝、这么果敢了。
“这两天我在路上,肯定是帮不上你。”董小方在电话里絮叨着:“我把她办公室、住处的地址,她的手机、办公电话、住宅电话全部告诉你,你自己先想想办法吧。不过,你要做好吃闭门羹的心理准备,依我看,她这次是铁了心了。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只能等我回来了”
“可以了。谢谢。”韩星耐心地记下了董小方给他提供的所有信息,倒也没打算让董小方帮什么忙,有了这些信息就可以了,感情的事情,当然是要自己来处理,让别人帮忙算什么。
放下电话,韩星按董小方提供的号码,先拨手机,嘟----,长音,没有关机,韩星心头暗喜,三声之后,电话里传按键声,打通了,韩星迫不急待地冲电话里叫了一声:“晶晶!”快十天没有听到晶晶的声音了,韩星按捺不住心头的激动和喜悦。
“对不起,请问您是韩先生吗?”电话里不是晶晶的声音,而是一个陌生的声。
“我是韩星。”韩星心里一沉,怎么会是别人接的手机,她怎么让别人接他的手机,而且这个人还知道他是谁。心里疑问着,口中连忙询问:“对不起,我想找谈晶晶小姐,请问她在不在?如果在,请她接电话。”
“对不起韩先生,我姓陈,是董事长办公室的秘书。董事长她现在不在,把手机留给了我,并且吩咐我,如果您打她的电话,我可以代替她回答您的一切疑问。如果您有什么事需要告诉她,也可以告诉我,我会帮您转达。”姓陈女子声声透出一种非常职业的温和。
“哦,陈小姐,幸会。”韩星礼貌地问候了一句,接着说:“那麻烦您转告晶晶,请她尽快给我回个电话,好吗?”
“我可以帮您转达您的话,但是,韩先生,董事长已经说了,她不会接您电话的,也不会见您,请您尽快回国。你身居要职,有很多事要处理,别耽误了工作。公司已经帮您订好了明天的机票。在南非期间,如果你有什么需要,也尽管吩咐。”
“哦,谢谢了。”韩星心里又是一沉。怎么会是这样,用一个秘书,不软不硬地就把他给打发了。韩星当然不死心,又换了一个号码,这次是办公室的。嘟,长音,只响了两声,电话就通了,这次没要韩星主动说话,那边就开腔了:“韩先生吗?我是小陈,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还是那副温和而又职业的口气。
Shit!怎么又是她?韩星心里郁闷到了极点,但起码的礼貌她不能失去:“不好意思陈小姐,没什么事,我还是找你们董事长。”
“嗯,我会马上把您的意思转告董事长的。”
“谢谢了。”韩星挂了电话。
还有一个号码,这也是韩星最后的希望,她没有上班,应该在住处吧。韩星拨了最后的一个号码。嘟----,长音,可以打通。两声之后,对面传来了接电话的声音。“晶晶吗?是我。”韩星急切地呼叫着,两次挫折之后,他已经不再有奈心了。
“请问您是韩先生吗?对不起,董事长不在,我姓李,是董事长的生活助理,董事长关照过,如果您有什么话可以通过我转告她。在南非期间,如果您有什么需要,请您尽管吩附,我们会尽可能帮您做到的。另外,董事长说了,今天晚上她不会回寓所下榻,您就不必来找她了。”声音和那个陈小姐一样的温和,一样的职业。
“是这样,那好,有件事请你帮忙,请你告诉我你和你们董事长的联络方式吧。”韩星知道,这个要求对方是不可能满足他的,但他真的着急了。
“哦,麻烦您等一下,我想这件事超出了我的权限范围,我现在还不能立刻复你,我跟董事长请示一下,您看可以吗?”对方并没有立刻拒绝,而是给了他足够的尊重。
“可以。”韩星又好气又好笑。
电话并没有挂,却可以听到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估计是打电话去了,这个电话肯定不会让他听到的。一分钟之后,韩星听到了脚步声,对方把话筒拿了起来,说话了:“很遗憾韩先生,我没有得到董事长的批准。”
算了。韩星放下电话。这本来就是一个无理的要求,结果也是可以预见的。所有的路并没有全断,得一个一个先试完了再说。
放下电话,韩星打开笔记本电脑,连上了MSN,输入董小方给他的邮箱地址,居然可以加上,JIN,一个汉语拼音名字和一个可爱的狗狗图像显示在联机状态。几度挫折之后,终于看到了在线的晶晶,韩星心头一阵狂喜,很迅速是输入了两个汉字:晶晶!
“您是韩先生吗?我是董事长办公室的秘书小陈,您有什么要吩咐的吗?”对方显然是明知故问,还调皮地给韩星打过来一个鬼脸。
“不好意思,打扰了。”韩星耐着性子输完这几个字后,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关掉了MSN,口中愤愤地骂了一句,妈的!
现在,他心里实在是郁闷,这么多年了,无论是查什么案子,应付什么人,韩星都没有过这么重的挫败感。一个接一个的软钉子,让他像一个被沉在手下的拳击手,每一击都能打出去,但每一拳打出去都是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
关掉了电脑,韩星看了一下手表,一点半下的飞机,现在已经是下午三点半钟了。得去找找,看来依靠电话和网络是不行了。
出门,下楼,迎面正碰上接他来的那个华人司机。见到韩星,他连忙迎上来说:“韩先先,您是不是要出去?董总吩咐了,你在南非期间,这辆车归您调遣,二十四小时待命。你准备去哪?我送你。”
“好。谢谢了。我去你们公司总部。”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不用也不行啊。董小方人虽然不在,考虑得还算周全。
“韩先生请。”驾驶员把韩星领到停在大堂的车门口,打开车门,请韩星上去。
“我坐前面吧。”韩星想和这个驾驶员说说话,兴许能问点什么出来。
“那好。”很憨厚的中年驾驶员有点受宠若惊,很少有大人物愿意坐前排副驾驶的位子的,连忙帮韩星打开了前车门,韩星上车以后,加长林肯很轻巧地载着两个人离开了这个院落,往炎黄集团的总部驶去。
“师父贵姓啊。”韩星和驾驶员搭话了。
“我免贵姓黄,黄飞鸿的黄,韩先生。”驾驶员一口一个韩先生,虽然是驾驶员,但很少有机会和总经理亲自安排的贵宾级人物交流,这人异常的谦恭。
“那黄师傅到南非有多长时间了。”韩星很亲切。
“您叫我老黄就行了!”驾驶员对韩星的尊敬越发有些不安了:“我就出生在南非,父辈是民国三十四年被日本人抓到非洲的劳工。大难不死,活了下来,后来流落到南非。”
“民国三十四年,那就是1945年了。”韩星算了一下,正是抗日战争胜利的前一年。当时日本从中国抓了很多的劳工,被送到了世界各地为他们干苦力,可以这么说,每一批劳工,都是一部血泪史,没想到在这儿遇上一个。
不过,对这个问题,韩星不想多纠缠,他很快把话题引向了他感兴趣的部份:“你见过你们的董事长吗?我指的是你们新任的董事长。”
“您说的是谈董吧!认识,才没来几天,应该有一个星期了,跟公司的所有员工都见了面了。一个又漂亮又柔弱的小姑娘。咱们公司真有意思,所有的高层领导,都是年轻人,不是美女,就是帅哥,呵呵。”
说的倒也是。公司现在的核心层就三个人,董事长是晶晶,监事会主席钱玉成,总经理董小方,的确都是年轻人。不过,三个人之中,晶晶和董小方自然算得上是帅哥美女了,至于钱玉成,不知道长得是像他爸还是像他姐,要是像他姐,自然是帅哥了,可要是长得跟钱大富一个德行,帅哥这个词可就用糟蹋了。和黄师傅聊天,韩星的情绪得到暂时的缓解,比在房间的时候轻松了许多。
十分钟,车辆停了到一幢大楼的前面。说是大楼,其实并不高,一看就知道是有些年份的建筑了,有些陈旧,但建筑的工艺却是一流,在韩星看来,有点上海外滩的那些西洋风格建筑的味道,特别是外墙装饰的大理石浮雕,给人的感觉是仿佛回到了中世纪的欧洲,不知道这样的一幛楼买下来要多少钱。
门面也不张扬,不象国内的公司,喜欢在楼顶装上夸张的公司广告牌,只是在门口挂了一块长方形的铜牌,古色古香的感觉,上面用中英文写着南非炎黄投资集团有限公司的字样,而且是中文在上奇书-整理-提供下载,英文在下,这在南非并不多见,让人一眼就可以看出这家公司的华人背景。董小方他们可没有忘本,韩星暗自欣慰。
大门很宽敞,一溜排的八扇玻璃门,四角镶着铜饰,现代中透出一点古典的气息。正中两扇门旁边立着两名高大健壮的黑人保安,白色的制服,衬得保安的皮肤益发的黑里透亮。韩星走到门口,两名保安干净利落地把门打开,请客人进去。自动门不知道普及了多少年了,炎黄集团居然还是保安手动开门,但韩星并不觉得这种做法很老土,相反,韩星感觉这会让客人更有种被尊重的感觉,这也是一种企业经营的理念吧。
进了门以后,是宽敞的大厅,很空旷,让头顶的一只中世纪风格的大吊灯异常显目。正对门的是是接待前台,见韩星冲前台走了过来,一名穿着西装套裙华人白领丽人站了起来,用英文对韩星说:“先生,下午好,很乐意为您效劳。”
“你会说中文吗?”韩星和这个公司的人打交道到现在,发现他所接触的人全都会说中文,他也就懒得使用他那憋脚的英语口语了。
“先生,下午好,很乐意为您效劳。”美女笑容甜美,用中文又重复了一遍。
“我找谈晶晶小姐。”韩星直陈来意。
“请问您是不是韩先生?”美女问了一句。韩星一听就知道,坏了,又碰上有备而来的了。
“我是韩星。”韩星没有否认。
“韩先生您好。董事长办公室已经吩咐了,说您今天下午可能会过来,让我们接待好。你请。”美女走了出来,领导韩星向侧厅走去。
韩星客随主便,跟着美女走进了侧厅。侧厅是一间接待室,面积挺大,里面放了几组布艺沙发,沙发中间围着茶几。
“您喝点什么?咖啡还是茶?”美女招呼着。
“不用了,请问,你们董事长在吗?”韩星还是直奔主题。
既然韩星没置可否,美女先没有回答韩星的问题,而是跟服务小姐说:“给韩先生上茶。”估计这是揣摩中国人的习惯,然后才对韩星说:“对不起韩先生,我们不清楚董事长的行踪,不过,我的同事已经给董事长办公室的陈小姐打了电话了,陈小姐很快会下来的。”
“嗯,我知道了。”韩星知道,很快就要和刚才通了两次电话并且在MSN上有一句交流的陈小姐打交道了。这让韩星很头痛,这个女人说话滴水不漏,不是个容易打交道的主儿。
茶上来了,门一推开了,一个短发套装的女子走到韩星的面前,落落大方地向韩星伸出了手:“韩先生幸会,董事长办公室秘书,陈可仪。”
“韩星。”韩星站了起了,和陈可仪轻轻地握了一下手:“请坐。”韩星反客为主。
陈可仪姿态端庄地坐在了韩星的面前,轻启朱唇,对韩星说:“韩先生此行应该不是为在接待室喝茶吧。如果您不介意,我们到董事长办公室去坐一下好吗?”
“晶晶她在?”这是韩星心里的想法,当着这些人的面,韩星并不愿意流露出自己的急切,而是公事公办地对陈可仪说:“当然不介意,有劳陈小姐了。”
“请跟我来。”陈可仪很干脆领着韩星走进一部电梯,是一部有电梯司机看管的电梯。电梯显然是专用的,直通八楼,一和八中间甚都没有数字。
到了楼顶,陈可仪直接带着韩星往里走,到了一间办公室的门前,她手指在门旁的电子锁上轻点了一连串的数字,厚重的木门“叭”地一声轻响,锁打开了。韩星知道,这间办公室里不会有人,有人就不用锁着了。
进了门,陈可仪说:“韩先生,这就是董事长的办公室,董事长吩咐过,这幢办公大楼,包括董事长的办公室,对您没有禁区,你可以随便参观。”
“谢谢。”韩星没有和陈可仪多说,而是静静地观察着这间办公室。
房间的风格古朴而又庄重,除了中式盆景之外,最醒目的装饰是一副油画,毛主席去安源。画得是青年时期的毛泽东,一袭长衫,一把雨伞,只身徒步去安源。
正中是一个红木的中式大班桌,桌上是文房四宝一个铜制的古典式电话机。唯一和这里风格不大十分协调的是两件东西,一件是一个合金相框,里面有张照片,照片上的人自是自己,一身帆布猎装,扛着一把双管猎枪,韩星知道,这是自己那次和晶晶一起打猎时晶晶帮自己照的;还有一只上面带着卡通图案的休闲茶杯,韩星认识,这是晶晶搬回镇海的常委宿舍楼以后,自己和晶晶一起在超市买的,晶晶的专用茶杯。这的确是晶晶的办公室。
桌后面不是常见的真皮转椅,而是红木的太师椅。后面一排书厨,透过玻璃门,可以看见,里面排放了很多线装书,韩星把书橱的门打开,惊奇地发现,里面居然平放着一本被翻得很旧的徐光启传。这本书是晶晶他爸送给自己的,来之前的晚上想拿出来看没找到,没想到,居然是被晶晶带到这里来了。
睹物思人,韩星感慨万千,这本书,可以说是自己和谈新权神交的最重要的一个纽带,物在人亡,现在连晶晶也不见他了,难道,自己和谈家的联系,从些就断了吗?
“这间办公室在晶晶来之前有人坐过吗?”韩星自己也不知道,他怎么会提这么个问题。
“没有。居说,这间办公室是给老董事长留着的,不过,老董事长从来没有到过这里。”
“我知道了。”韩星知道自己的判断没错。说完之后,他转过身,面对办公桌,没有给陈可仪考虑的时间,直接说了一声:“对不起,我可以用一下这里的电话吗?”然后也没等陈可仪许可,拿起电话机,直接按了一个重播键。
“韩先生……”
· 第二卷 清明 ·
~第03章 痛彻心扉~
“韩先生,您不能打这个电话。”陈可仪第一次在韩星面前失去了那份职业化的从容,却让韩星惊喜非常:有门。
这个办法,韩星在知道可以进晶晶办公室的时候就想到了,自己连续几次打晶晶的办公室电话和手机,都是这个姓陈的女人接的,按陈可仪自己的说法,她一直在晶晶的办公室里。接了电话以后,她自然要把情况反馈给晶晶,当然不排除她用手机向晶晶汇报的可能,但固定电话也应该是她的选择之一。
电话接通,一个声音传了过来:“可仪,有什么情况吗?”
是个男人的声音,而且,声音的背景非常吵,对方几乎是吼着跟他说话。韩星心里却是一惊,他听出来了,是董小方,这让韩星迟疑了一下,可还是说话了:“是小方啊,我是韩星。”
“韩星?”电话里传来了董小方爽朗的笑声:“你现在在晶晶的办公室?哥们,吃了闭门羹了吧。别说是你了,现在连我都不知道怎么样才能找到她,连可仪这丫头片子都不听我的了。晶晶现在可是把我和你划在同一个阵营里面,公司的一切事情都是通过可仪跟我传话。”董小方大声地吼着。
“你现在在哪儿,怎么这么吵?”韩星听得有点费劲。
“这还用问?直升飞机上呗,你韩大书记到了南非,我怎么可能不亲自回来陪你?我告诉你,哥们可是冒着生命危险过来的,这条路不安全,以往都是夜里走,防止白天有人袭击。先说到这儿吧,太吵,说话不太方便。你这两天先自己想想办法,实在找不着就等我回来,我现在日夜兼程,四天的路兴许三天就能赶到,到时候帮你找到媳妇了,你可得好好的敬我几杯喜酒,别新人进了房,媒人抛过墙。”
“好说好说。”韩星跟董小方打着哈哈,挂了电话。
挂了董小方的电话,韩星开始翻那部电话的通话纪录,除了董小方的电话,还有两个号码使用的频率比较高,一个手机,一个固定电话,韩星相依,自己这路子应该是走对了。
陈可仪在一旁有点着急,可是,韩星已经把自己当成这里的主人了,大大咧咧地坐在那个红木太师椅上,根本就当她不存在,陈可仪拿他一点办法没有。这人的身份她是知道的,董事长的未婚夫,小两口闹别扭,从国内到这里找老婆来了。而且,这个人和总经理又称兄道弟,何况董事长除了不见他之外,对他的一切都考虑得非常细致,衣食住行,健康安全,都在考虑之内,这她清楚得很。办公室也可以让他随便参观,陈可仪哪里敢强行制止韩星摆弄那部电话机。
韩星拨通了那部手机,通了,传来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可仪,他走了吗?”
这是晶晶的声音!韩星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已经七天了,韩星生命中最漫长的七天,比他在海洲稀里糊涂度过的七年还在漫长。七天的朝思暮想,七天的日夜牵挂,万里奔波,机关算尽,总算听到了晶晶的声音了,这个声音,在韩星的感觉里,如聆仙乐,如饮甘醇。
可是,韩星又不由得心痛异常。晶晶的声音,明显是虚弱的,无力的。韩星如何不清楚,晶晶这样做,是牺牲自己的感情,成就他的事业;晶晶的离去让他痛苦,可晶晶自己在承受着更大的痛苦。真正相爱的两个人,是不需要太多的言语的。他不怪她,一点都不怪她,对她,他只有心疼,怜惜。
“晶晶,是我。”短短的四个字,让在一旁关注陈可仪都为之动容。没有甜言蜜语,没有海誓山盟,只是普普通通的四个字,却道出了这个男人大地一般厚重的柔情。陈可仪不由得多看了韩星一眼,这个男人的外形并不出重,而且满脸的憔悴,可是,他的此刻声音,却可以穿透人的心扉,这声音里,包含了让人无从割舍的苦恋,让她这个在职场打拼多年、见识过各种各样男人的女子都为之动容。很长一段时间以来,陈可仪感觉自己已经麻木了,她不认为男女之间还有真正的爱情,不过是欲望和利益罢了,可现在,韩星这短短的四个字,却改变了她的看法,人间自有真情在,这是真的,只是自己没有经历过而已。她可以想像,在电话那一端的晶晶会是怎样的动容,怎样的震颤,她甚至可以想象,那个让人无比怜惜的女孩子,此刻,她的灵魂和身体,一定都在颤拌。陈可仪甚至在想,如果是自己,有这么样一个深爱自己的男人,她愿意为他付出一切,哪怕是生命。
没有回应,生命一般漫长的沉默,韩星忍不住了,又说了一句:“晶晶,是我,我来找你了,跟我回去,好吗?”
依然没有回答,但已不再是沉默,韩星听到的,是话筒里传来的极度压抑的涰泣声。涰泣声里,韩星听到了留恋,听到了不舍,同时也听到了无奈,听到了绝决。也许,她已经拿定了主意,也许,她正在矛盾之中,可有一点是明白无误的,她并没有答应要跟自己回去,她依然没有和自己说一句话。
不知道过了有多久,电话断了,话筒里传来的滴滴滴的忙音,像带锋利尖齿的小锤一样,有节奏地敲打着韩星的心脏,韩星似乎可以看见,自己的鲜红的心脏在锤齿的敲击之下,绽开了一个又一个小洞,很快就密密麻麻,洞口,红得发黑的血液汩汩地流了出来,很快注满了他胸腔,他的腹腔。随之流逝的,还有他的希望,他的梦想。
韩星还没有放弃最后的努力,他一遍又一遍按那个重复键,手机没有关机,长长的铃声在枯燥地回响,不见回应,这把韩星的心绪拉进了一个深井,潮湿,冰冷,漆黑。
青山如黛,残阳似血,此刻,韩星正静立在海边,如一尊雕塑。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样离开的炎黄集团,也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找到的这条特布尔湾的海岸线,更不记得他是如何拒绝了那们姓黄的驾驶员的护送,昏昏然,浑浑然,他来到了特布尔湾的这片沙滩。
大西洋的海风带着呜咽声,轻卷海浪,温柔地冲刷着韩星脚下金色的沙滩,也冲湿了他的皮鞋、裤脚,他浑然不知,心里,只有郁闷、绝望和一个名字。
一首古老的歌,在他心中隐隐响起。
一个人一个号码
只想听你的电话
请你不要挂你知道吗
我总在牵挂
每个人都是号码
擦身而过总记不下
我在人海之中找一朵浪花
你用最残忍的方法对我回答
电话打错了却接通了心底
你轻轻叹息感动了这城市
雨下了是否都是你的讯息
你是否就是守护天使
你的呼吸是一首哀苀歌词
在最神秘的距离
哽住了我的哭泣
晶晶,你不接我的电话,我又何尝想这样一遍又一遍地拨打?那铃,我听如锤击,你听来,又如何不如刀割?今夜,我注定难眠,你,又怎能安睡?
“晶晶----”韩星冲着大海,用尽全身的力气叫了一声,如同一只受伤的狮子。
“嗨,先生,来本杂志好吗,《花花公子》。”韩星正在沉思呢,被一个听起来有点流里流气的英语打断。
韩星回头看了一眼,是几个吊儿朗当的黑人青年,五颜六色的发型,花里胡哨的廉价首饰,光着膀子,露出强健的肌肉和怪异的纹身。原来是几个兜售杂志的小贩。韩星没有在意,礼貌地用英文说了一声:“谢谢,我不需要。”
“这可是《花花公子》,男人都喜欢的花花公子,正宗的美国货,一本只需要十美元。”为首的小贩不死心。
“对不起,我真的不喜欢。”韩星依然很有礼貌,而且说得很诚恳。
“他说他不喜欢?这个中国人居然说他不喜欢!”
“怎么会有连花花公子都不喜欢的男人呢?难道他是个BL?真是不可思议。”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聒噪起来,而且,语言中带有明显的侮辱和轻蔑。
韩星有点烦了,他不想再和这几个人纠缠,说了声:“对不起,我还有事。”就欲转身离去。
“嗨,别走啊。”
“等等,等等。”几个人纠缠不休。
“你们还有什么事?”韩星脚下没停,出门在外,孤身一人,看这几位也不是什么好鸟,他不想惹麻烦。
“我们没有吃晚饭的钱了,你可以给我们一点钱吗?”杂志卖不出去,几个家伙居然直接开口要钱了。
“对不起,我身上没带零钱。”韩星再也不想在这里呆下去了。
“喂,喂,别走得那么快嘛。没有零钱,整钱也可以啊,要不开个支票,或者把信用卡给我们,告诉我们密码?”黑人青年的口气也不象刚才那样调侃了,声音严肃,而且有了几分威胁意思了。
坏了!遇上抢劫的了。韩星早就知道,在海外,经常有人以华人为抢劫对象,没想到,今天居然让他给碰上了。怎么办?一个对三个,而且对方那么壮,又是有备而来,自己那点三脚毛的功夫,硬拼估计是不行。三十六计走为上,跑吧!韩星趁几个人没留神,伸手推开一个离他最近的,撒腿就跑。
三个黑人一愣神,他们没想到这个中国人居然说跑就跑,还没反应过来,韩星已经跑出十米开外了。不过,几个人没放弃,拔腿就追。
奔跑中的韩星在听着后面的动静,这几个鸟人追的时候嘴里可没有闲着,一边追一边叫唤:“抓小偷!”“中国人偷了我们的杂志啦!”这不睁眼说瞎话嘛,自己两手空空,手上哪来的什么杂志。
韩星不管,拼命地往人多处跑,他清楚,跑到有警察的地方就安全了。
可是,他失算了。韩星的速度本来不慢,大学的时候很注意煅炼,百米跑个十二秒不成问题,这两年年龄大了,而且生活没有规律,体质已经大不如前,但暴发力还在,跑个十三秒应该问题不大,这也算快的了。可惜,这是跟中国人比的,十三秒的速度,对四肢发达的黑人来说,基本不算是个什么速度,五秒钟之后,韩星才跑了三四十米,就感觉几个黑人的脚步声已经在自己的身后了。
第一招行不通,韩星开始用第二招,他开始拼命地喊叫:“help!help!”这是常识,在遇到危险而且附近有人的情况下,既然跑不掉,最好的办法就是喊救命。不一定真的管用,但胆小一点的劫匪有时候也会被吓跑。
韩星又一次失望了,这第二招也行不通,几个劫匪并没有被吓跑,依然紧追不舍。而且,也没有人来帮自己。不但没人帮忙,离得近点游客反而避之不急,都疾步走开了,根本没有见义勇为的打算。中国古代剑客有路见拔刀相助的传统,可这个传统在国内都已经失传了,南非这种化外之邦,咱们的汉唐遗风就更不指望能吹到了。
打又打不过,跑又跑不掉,呼救也没有用,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韩星反而镇定下来了。他停下来,不跑了,而是转过身,冷冷地看着这几个黑人。
三个黑人见他忽然停了下来,而且神色镇定,也不由得心里一惊,但脚下可没闲着,很快形成一个等边三角形,从三面把韩星围住了。
“钱,美元!”一个家伙嘴里嘟囊着。
“好,钱我可以给你,但你拿到钱以后要立刻离开。”事出无奈,韩星打算化财消灾。他身上并没有带大额的现金,信用卡放在住地呢。韩星把皮夹子拿了出来,取出护照给几个家伙看了一下,示意里面没有现金,然后,把皮夹子里面的现金一股脑地拿出来递到几个人面前。说是全部拿出来,其实也不多,三百多美元而已。
“手表,手机。”一个家伙接过钱,又说了句。
坏事了。手机无所谓,给他拿去就拿去了,这手表可不能给他们,这是清雅给他的礼物,是不是贵重他倒没放在心上,但丢了他会于心不安的。这块手表,在韩星眼里,是他们感情的见证。心中想着,手上把手机递了过去,口中还在和歹徒周旋:“手表是我太太送给我的礼物,我把钱都给了你们,请你们允许我保留这件礼物。我可以不报警。”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韩星没有任何筹码,只好搬出一个不是筹码的筹码。
可是,事情出现他意想不到的转变,为首的一个人并没有像刚才那样贪婪地接过他的东西,而是突然眼放凶光,对他的两个同伴嘀咕了一声:“笨蛋,可以动手了。”
韩星心里一惊,心里说,坏了。他可以感觉到,这个动手的意思,绝对不是动手抢劫,而是要动手杀人。人都有求生的本能,也有感觉危险的本能,从对面这个人的眼光,从他的表情,特别是他身上放射出的那种杀机,韩星很清楚地知道,这几个人是想要他的命。
而且,韩星也在一瞬间发现,这几个人,根本就不是一般的小混混,都是装出来的。等他们准备跟自己动手的时候韩星才发现,三个黑人的动作、姿态都变了,不再像开始的时候那样流里流气,而是目光锐利、凶残,像三条面对着美食的恶狼,他们的动作、姿态都不是一般的小混混能做出来的,这是三个训练有素的杀人机器。三个人的站位也很有讲究,一个人在前面与自己周旋,两个人在自己的身后虎视眈眈,别说自己是个三脚毛,就算是真正的格斗高手,在这样的形势下也很难全身而退。
形势比韩星预料的还要糟糕,这三个人,并没有打算与自己徒手格斗,而是一齐从后腰拔出了军刀。
绝对是军刀,而且是大名鼎鼎的猛虎刀,世界众多特种兵战士的至爱,这种刀,甚至可以切割钢管和防弹玻璃。怪异的刀身,特殊的虎纹,看起来,异常的狰狞、充满杀机。
晶晶,我完了!一个赤手空拳的普通人对三个手持利刃杀手,韩星知道,自己这条小命,只怕要永远留在这美丽的特布尔湾了。心中一阵无法形容的巨痛,死则死矣,可至死都没有见到他日夜牵挂的晶晶,韩星死不瞑目。
· 第二卷 清明 ·
~第04章 绝处逢生~
形势危急。如果能活,一切都好商量,可这几个家伙明显是要他命的,韩星怎能坐以待毙,这绝不是他的个性,他毕竟和田海龙练过几天格斗,此刻韩星拿定了主意,就算是死,也得想办法拉个垫背的。
眼睛盯着面前的杀手,这家伙正耍宝,把一把猛虎军刀玩得让韩星眼花缭乱,这是动手的前兆,目的是给韩星一种震摄,让他失去抵抗的意志。韩星知道,正面之敌他是拿不下来的,只能出其不意。眼角的余光看着地下的身影,韩星动若脱兔,一个撩阴腿,向侧后方弹了出去,顿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杀猪般的嚎叫,韩星心里一喜,中了。
“狡猾的中国猪!”正前方的一人把这一切得看很清楚,也顾不上玩弄手里的刀了,唰地一刀向韩星挥了过来。
这一刀真快,真狠,而且是斜肩而下,重点是前胸,韩星根本避让不及,何况,他身后还有一个人在等着呢。毕竟只是三脚猫的功夫,他的战略和战术思想都对,就是动作和技术无法给他的思想提供支撑。韩星本来的想法是踢倒一个以后,借着反弹力,往他踢倒的那个敌的对面的一边闪,这样,就可以直面三个人,避免腹背受敌的局面,问题是意到身不到,刀刃带着风声已经到了他的身前。来不及闪了,韩星本能地一抬胳膊,只听唰地一声,小臂一麻,衣袖里,一股温热液体就顺着胳膊流了下来。
韩星知道,自己受伤了,不过,胳膊好像还能动,应该没有伤筋动骨,但他更清楚,负伤,仅仅是开始,接下来的肯定会更残酷,必须在自己没有丧失战斗力之前解决一个。此刻,韩星并没有丝毫的恐惧,反而泛出了一丝幽默感。当年中国足球队出征韩国世界杯,提出了三步走的目标,进一球,得一分,赢一场,可惜最后还是背了个大大的鸭蛋回来了。自己刚才一脚踢中了那家伙的下阴,侧过身后他看见,这小子还在沙滩上翻滚,这应该算是进一球了吧,下面得考虑得一分了。韩星把目标选定了,离他最近的这个刚刚砍了他一刀的家伙。
黑人的心理素质往往不好,在对抗中技术和体力是绝对占优的,可论战术和大局观跟韩星相比就差得多了。这个黑小子刚刚一刀命中,眼中流露出一丝嗜血的快感,而且,他从韩星的动作上看,知道这个对手虽然出其不意地踢出了他的同伙,但绝对是个菜鸟,再来一刀,最多两刀,十万美金可就要到手了。
可是,他忽略了韩星在死亡之前的的勇气和胆略。
韩星没有给他好整以暇从容调整的机会,以飞萤赴火的姿态,一个虎扑,把这个比他高了半个头的黑人大汉连人带胳膊紧紧地抱在了怀里。人在生命危急状态下爆发出的潜力是惊人的,黑人杀手怎么都没想到,这个中国人的力量居然如此之大,一时间,他非但挣不脱,反而有一种窒息的感觉。而且,奇#書*網收集整理他脚下是柔软的沙滩,扑击带来的强大冲击力让他脚下一滑,两个顺势倒了下去,在沙滩上翻滚着。这也让那个至今还没有参加的黑人无从下手,虽然手持利刃,他却不知道如何是好。
韩星这边可没闲着。田海龙给他传授的简单的格斗要领一句句地在他脑海里出现。
人体,最柔弱的部位是眼睛,一旦受到攻击,会在瞬间失去战斗力。他想攻击这个黑人的眼睛,可是,腾不出手,在黑人的挣脱下,他抱得很吃力,如果把手松开去插他的双眼,可能手还没到,对方的刀就招呼在自己后心上了。
怎么办?这样抱着,是抱不死人的。另外一句话又飘了出来。
人体,最富有攻击力的部位是牙齿,牙齿的切割力,远胜于拳头、肘、膝。
黑人正感觉窝囊呢,对付这个中国菜鸟,原本十拿九稳,没想到却被他抱的有劲使不出,真他妈的窝囊。
可是,一瞬间,他的窝囊就变成了恐惧了。丝毫不夸张,是发自内心的、让他汗毛都竖起来的恐惧。
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中国人,在他眼里,本来是一只羊羔,可现在,已经变成一只恶狼了。这个人,而目狰狞,张开了大嘴,露出了白森森的牙齿。
“他要咬人!”黑人杀手惊恐地缩着脖子,他已经忘记了要挣脱韩星的束缚了。
黑人这一次的判断是对的。韩星,真的是要咬人,很坚决,像一头恶狼一样,而且,他还没有丧失思考能能力,他还能找准要害,对着这个黑人的颈动脉,一口咬了下去。
眼前,一片红光。韩星有点恶心,他想吐,但他又知道,不能松口,现在不是恶心的时候。
又腥又咸的血液直喷了韩星一头一脸,而且,还有一部分,象高压水龙头一般涌进了他的口腔,并且,还在往胃里灌,这个黑人的心脏功能还真是强劲啊,黏稠而且难闻的液体喷涌不断。
两个人还在翻滚,下意识地、本能地翻滚,很快,韩星感觉,怀里抱着的人,不是在挣脱,而是在抽搐,是的,他在抽搐,象一头刚被宰杀的牲口一样在不停地抽搐。
是时候了。韩星松开了臂膀,顺手捡起了起了那把黑人杀手松开的猛虎军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很无力,刚才的垂死搏斗,已经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韩星知道,自己已经胜一场了。
不过,他没有忘记,旁边还有两个,一个被自己踢中了下阴,不知道现在状况怎么样,但还有一个是完好无损的,他无论如何是不能再胜一场了。就好像中国队,侥幸战胜了哥斯达黎加,后面,还有强大的土耳其和巴西呢,好运,不可能一而再再而三地降临在一个人头上。
站起来的韩星,眼前还是一片红光,很模糊,这让他很不爽,随手把眼镜给拿了下来,红光没了,却换成了一片模糊,他把眼镜在衣服上随手控了两下,又戴上,清爽多了,已经可以看见了。但他心里却很奇怪,那两个人,怎么还不来攻击自己?
这时候,韩星感觉,自己的嘴里好像塞着点什么,很不舒服,呸,韩星一口吐了出去。
“哦,我的上帝。”这个动作,引起了两个惊呼的声音。
惊呼声中,韩星低头一看,又差点吐了出来,原来,他吐出来的,是一块血淋淋的人肉,那个黑鬼脖子上的一块肉。
再看面前的两个人,韩星差点乐了,站立的那个人筛糠一般,正在瑟瑟发抖,另外一个,还侧身躺在地上,已经不再翻滚了,身下,却已经湿了一片,这家伙,居然吓尿了。
韩星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究竟有多恐怖,脸上,身上,全是血,而且,刚刚咬死了一个人,现在,又拿着刀,在暮色中,走向另外两个。
韩星也不知道,他刚才解决的,并不是这个小组里除了他以外最弱的哥斯达黎加,而是最强大的巴西。真正的杀手,是一直在他面前的那个,另外两个,只不过是这个杀手找来的两个小兄弟而已,那是两个真的小混混,他们并没有杀人的勇气。
“上帝,食人魔!”两个黑人如梦初醒,惊恐地尖叫着,互相搀扶着,连滚带爬地跑了。
天色已黑,海风渐弱,空气中弥漫着越来越重的血腥气,这让韩星几欲作呕,想爬起来离开这个地方,可是,他起不来,浑身没有一丁点儿力气。也许是因为刚才的搏斗激发了太多的潜能,现在的韩星,完全是一种虚脱状态。特别是另外两个黑人跑掉之后,韩星再也没有站起来的动力了。威胁,有时候也是动力。
又过了一小会,感觉体力恢复了一些,韩星终于坐了起来,先打了一个报警电话,拿手机的时候,他感觉到胳膊上传来的钻心的痛,这才意识到他的小臂被砍了一刀。放下手机,他艰难地脱下西服和衬衣,见胳膊上被砍了一条将近十厘米长的斜长的口子,好在没有伤到大的血管,血已经自己止住了。为防止感染,韩星把衬衣撒下一条,把伤口简单地包扎了一下,然后到海边洗了洗,头上、脸上、身上全是血,再加上周围的血腥气,韩星觉得自己跟在地狱里差不多。海水又苦又涩,可韩星漱口的时候却觉得味道不错,起码比黑人的血强多了。
想了想,他没有给炎黄集团和董小方打电话,自己的事情,他还是习惯于自己处理。
不一会,沿海大道上响起了阵阵刺耳的警笛声,很快,十几名荷枪实弹的警察把韩星包围了起来,韩星举起了手,乖乖地在警察的押送下上了警车。韩星清楚,虽然自己在电话里已把事情的经过说清楚了,但毕竟是人命关天的事情,在没有调查清楚之前,警方还不能断定他就是正当防卫。
到了警局,警方的态度很不错,并没有把他当成杀人犯对待,而是先找来一名外科医生帮他处理伤口,清洗,消炎,缝伤口,包扎,费了半个多小时,又在韩星的要求下,用他的钱,到外面帮他买了一身衣服,棉的运动服,韩星看,标签居然用英文写着中国制造的字样,心情一下子好了许多。换上以后,这才觉得自己有了点人样。
一切处理完毕之后,开始笔录一些简单的调查,完毕,警官发话了:“韩先生,刚才,根据您本人提供的资料和护照,我们已经和贵国海洲市的警方取得了联系,确认了您的身份,是中国一个两百万人口的大市的市长。我们非常愿意相信,这件事情的确是您在遭遇抢劫、谋杀时的正当防卫行为,但是,目前我们还没把事情的真相调查清楚,所以,现在还不能恢复您的自由。但是,根据我国法律,您现在可以申请保释,有两处方式,一是您可以打电话给您在南非的律师,二是可向贵国的领事馆求助。”
听了警官的话,韩星笑了。中国和国外不同,现在中国对外开放的程度高了,对国外的一些观念和习惯越来越了解。曾经有过这么一个笑话,一个市的市委书记和市长一同外出到一个友好市访问,负责接待市长的自然是市长,而接待市委书记的只是当地的一个律师。市长被奉若上宾,市委书记却倍受冷落,被当成了市长的随行人员。后来才知道,接待市委书记的律师是该国执政党在那个市的联络人,也叫书记,那个国家的党组织平时没什么活动,也没有固定的党员,只有在选举的时候这些人才会活跃起来,党员数就是对该党推出的候选人的投票数。所以,后来中国凡是市领导干部出访,对外一律称市长,因为很多国家非但不像中国这样有书记,而且根本不设副市长这个职务。
想归想,韩星还是有自己的想法,他肯定不想麻烦中国领事馆,一个领导干部在国外牵扯上了人命官司,影响局限在海洲倒没什么,闹到领事馆就等于闹到了外交部,这就不太好了。还是给董小方打电话让他来处理吧。正准备打呢,却有一个警察敲门进来,对那个警官耳语几句,警官脸上马上露出了笑容,对韩星说:“韩先生,恭喜您,你的律师来了,要求现在就为您办理保释,您需要见一下吗?”
“好的。”韩星也不奇怪,估计是炎黄集团的人来了。
不过,两个人进来以后,却让韩星大吃一惊。前面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华人男子,带着金丝边眼镜,气质儒雅,应该是律师。跟着他的,却是一个助手模样的小姑娘,身材高挑,眉清目秀,帮律师提着公文包,嘴角含笑,眉目流盼,这不是冯倩倩嘛。韩星脱口而出:“倩倩,你怎么来了?”
“一个好汉三个帮,韩叔叔,千里走单骑的感觉不像您想像得那么刺激吧。”这小姑娘一点正形没有。韩星苦笑了一声,没理她。正事要紧。
南非警方的办事效率挺高办了保释金,警官对律师和韩星又叮嘱了几句,就放他们走了。
到了警署的外面,韩星看到门外停了一辆商务车,上了车,见后座还坐着两个黑夜里也戴着墨镜的华人。见韩星上车了,连忙检讨:“韩书记,您受惊了,是我们失职,没有保护好你的安全。”这又是什么人物?两个人已经看出韩星的疑问,连忙解释,原来,这两位是田海龙手下,十三室海外组的,这个组在多年前就是由田海龙负责,韩星明白了。
两个人和韩星打完招呼以后,就和那名律师一起离开了,不过,临走时说,韩星今年的在南非的行踪,他们会二十四小时提供保护,但他们两人身份特殊,不方便跟在韩星身边。对这一点,韩量太理解了,这些人,都是万不得已绝不动用的力量,跟在自己身边是很容易因小失大的。
返回炎黄集团寓所的路上,冯倩倩向韩星介绍他走后的情况。本来,韩星在临走前叮嘱了倩倩和马如龙二人,让他们别把这事告诉大冯和田海龙,可是,倩倩并没有当回事,在跟家里通电话的时候还是把这事给说出去了。大冯一听就急了,他知道,韩星在南非那边虽说有晶晶和董小方的关系,这谈新权集团的案子毕竟是韩星一手办的,在那个集团内,他得罪的人不知道有多少,韩星这么干,胆子也太大了。连忙一边安排倩倩赴南非去追韩星,同时通知十三室海外组在南非的成员,让他们赶快寻找韩星。
倩倩经常跟着爸爸到国外活动,有殊身份,可以免签,但已经晚了一步,不可能和韩星同行,只好先飞新加坡,然后从新加坡直飞开普敦,比韩星少搭一个航班,却晚了四个小时到达。
田海龙这边,南非和中国的关系不是热点,既不敌对,也不是特别友好,所以,十三室在南非也没有安插太重要的力量,仅有的一个小组,里面的核心成员正常只是在米德尔斯堡活动,开普敦只是南非的第二大城市,不是重点。组里的负责人接到田海龙的电话就开行动,一边让支线力量寻找韩下落,一边趋车到开普敦和倩倩会合。刚会合不久,支线力量已经传来消息,韩星的下落已经找到了,出了不小的麻烦,正被警方押往警局呢。
知道下落就好办了,他们马上通知律师去保释韩星,到了警局,可巧不巧正赶上韩星准备给董小方打电话。
事情说完,倩倩开口了:“韩叔叔,碰钉子了吧,后悔没把我带上了吧。现在您可以放心了,我来了,一切就简单了,不就是找个人嘛,别说是在南非,就是在南极,今晚我也能给你扒啦出来。我保证,明天上午就让你见到晶晶姐姐。”
“是晶晶阿姨。”坐在出租车后排的韩星眼皮都没睁,轻轻地强调了一句。
· 第二卷 清明 ·
~第05章 不留后路~
晚十点,开普敦郊外的一幢欧式别墅。
门房外,两名黑人保安依然剋尽职守地坚守着自己的岗位,院内,一辆黑色的奔驰600停放在客人专用的车位上,显然,这个别墅今天有客人来访,而且还不是普通的客人,这让两名保安更加不敢掉以轻心。
可是,他们都没有看到,一个全身黑衣的人影,像一只灵猫一样,敏捷地在后墙壁上移动着。透过一扇窗户,黑衣人找到了一个最佳的窥视点,而且,也是一个绝佳的藏身处,黑衣人很满意,从背囊中取出一根绳索,很轻巧地往上一扔,打好的活结正好挂住了屋檐上的一块凸起,绳子的下面,却是一个帆布做成的袋状物体。黑衣人把带子撑开,轻巧地一腾身,就坐了上去,原来这是张帆布软椅,坐在上面,很舒服,有点像秋千。
坐好以后,黑衣人开始有条不紊地做自己的事情,先戴上一只蓝牙耳机,再从背囊里取出一个带吸盘的微型监听器,往玻璃上一按,房里里的声音就轻晰地传到了黑衣人的耳朵里。黑衣人更满意了,从背曩里又取出一个袋子,这不是工作用具,却是一小袋腌制话梅。黑衣人把话梅放进嘴里,然后,靠着软椅背,一边窃听,一边享受着她的零食。
这个黑衣人,正是离开韩星一个人活动的冯倩倩。此时,她正清楚地监视着房内人的一举一动。
窗户里面,是个小客厅。说小,也有二十多平米,里面放着几张很舒适的布沙发,茶几,还有一些装饰物。沙面的一面,坐着一个女孩子,穿一身纯棉的家居服,手中拿着咖啡杯,慢慢地喝着。可她的脸上并没有丝毫享受的感觉,眼眶红肿,写满了悲伤和忧郁,让倩倩都有一种我见犹怜的感觉。这个女孩,正是晶晶。
坐在晶晶对面的,像是一对年轻夫妇。男人三十岁左右的样子,一头短发,穿一身米色的休闲装,身材健状,肤色发黑,如果不是亚洲人的脸形和黑色睛黑头发,光看肤色有点像棕色人种。依偎着他的,是一个年轻少妇,也是华人,神态安祥,姿态落落大方,很有点书香人家的气质。这两个人,男的,是炎黄集团的监事会主席,钱玉成,钱大富的独子,女的,是他已经结婚了五年的妻子,楚云儿,南非著名华人医生楚天明的掌上明珠,原炎黄集团董事会秘书,后来在钱玉成的姐姐钱玉纶的撮合下,辞去了工作,嫁给了时任董事长的钱玉成。
“他身边的那个女孩子的身份查清楚了吗?”晶晶好像对这事挺关心。听到第一句话的谈论对象似乎是自己,冯倩倩大感异外又异常兴奋,虽然耳机的声音足够清晰,她还是不自觉地把耳朵竖了起来。
“基本查清楚了,那个女孩子叫冯倩倩,复旦大学中文系毕业,上海人,海洲市纪委办公室的文员,实际上是那家伙的跟班秘书。领导人身边的漂亮女秘书,呵呵。”钱玉成对韩星的称呼是那家伙,这么多年,无论是姐姐、晶晶包括董小方他们怎么说韩星的好,他总是无法释怀,对韩星依然还有那么一点点敌意。现在,看着面前又紧张又悲伤的晶晶,钱玉成心里有一种莫名的郁闷。如果不是那小子,晶晶,本来应该是他的妻子的,和他在一起,他绝对不会让晶晶如此伤心,如此痛苦。
“小人之心。”冯倩倩在外面听得清楚,这个人的心灵真肮脏,倩倩暗暗鄙夷,如果今天不是有特殊任务,等会非给他一点教训不可。
“你别听他胡说,那女孩子私下里叫他叔叔呢。”楚云儿显然不满丈夫带着点挑拨离间的口气,伏义直言。
“玉成哥,你不了解他,他不是那种人。”晶晶为韩星辩解了一句,可转而又问:“那个女孩子呢,现在还在他身边吗?“这句话让钱玉成哑然失笑,女人啊,真是矛盾的动物。
“晶晶,要我说,你何苦这么折磨他也折磨自己呢,人家辛辛苦苦跑到这里来,连电话都不接人家一个,是不是太狠心了一点。而且,为了你的病,他七年什么事都不做,就为了你一个人,要是我,我早就……”楚云儿好像有点心软,在劝晶晶,可最后一句话说得不太恰当,顿时被钱玉成横了一眼。楚云云知道丈夫想的是什么,反白了钱玉成一眼,嗔道:“瞎想什么呐,我这不是举个例子嘛。”一句话,又把钱玉成的脸色多云转晴了。
“云儿姐,您不知道,我不能见他,也不能接他的电话,否则,我会坚持不下去的。”晶晶才说一句,眼泪就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晶晶不知道,她究竟哪来的那么多的泪水,这些天基本是以泪洗面,可泪水还是那么多。
“那你就干脆嫁给他算了,省得整天哭哭啼啼的。”钱玉成是男人,说话就是干脆些:“要我说,那小子虽然有些不地道,可对你还是不错的,他能舍下一切跑到南非来找你,而且,从他今天在海边的表现,的确也是条汉子,从这一点,我钱玉成佩服他。何况姐姐又留下话来,让他做公司的董事长,我看也不是不可以。你放心,他做董事长,我不会跟他过不去。”钱玉成的这句话在冯倩倩听来还算顺耳,对这个家伙,倩倩总算有了一点点好感。
“别提海边的事了,你是怎么保护人的,好在没什么事,万一有个什么意外,看你怎么跟晶晶交待。”楚云儿在责怪钱玉成,让钱玉成很是尴尬,这事,他做得的确是不漂亮。
“玉成哥,你不知道,他志不在此,别说是炎黄集团,就是再大的公司,他也不会有兴趣的。”晶晶的论断非常坚决。
“那他之前可是为了你放弃了七年。”楚云儿插了一句。她的话不是没有道理,这个男人,既然可以为了晶晶放弃了七年的事业,同样也会为她作出不同的选择。这个想法,连窗外的倩倩都很认同。
“对不起,玉成哥,云云姐,你们没和他交往过,真的不了解他。”这已经是晶晶第三次说出同样的意思了,连她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正因为他放弃了七年,现在,他终于解开了心中的疙瘩,我才更要离开他,不能拖累他。我很清楚,如果不做他那份纪检的工作,就算他和我在一起,这辈子,终究是不开心的。至于他放弃的那七年,也许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楚,只有我知道,那不完全是为了我,更多的,是为了我爸的事。”晶晶说话的思路渐渐清晰。
“他和我爸的关系,其实是非常微妙的,这一点,我想没有任何人比我观察和思考得更清楚。爸爸对他的态度绝不仅仅是赏识或是因为我的关系,这非常让人难以理解。比如在我和他的恋爱关系上,虽然爸也曾劝过我离开他,但态度并不坚决,否则,以我爸的性格,我又怎能和他顺利地交往?又比如,爸最后跟我说过,其实他早就发现,他是集团最大的威胁,可爸从来都没有动过要除掉他的念头,在两省交界处的撞车事件目的也不是杀人,这绝不是因我和他的儿女情长,爸爸那么杀伐决断的人,又怎么会把这样的事放在心上?还比如,最后关头,他也是因为想成全我们而准备打死安永江,却被我稀里糊涂地拦下来,结果被安永江杀害。我昏迷了七年,可能很多事对你们来说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在我看来好像是刚刚发生过一样。这段时间,我一直有一种感觉,爸爸对他,似乎比对我还要好,我和爸爸在一起,一年加起来都没有他们两个人一次说得多,好像他才是爸爸的亲生骨肉、才是他生命的延续一样。”晶晶一口气说下来,窗外的倩倩和屋里的两个人都很吃惊,怎么会这样?
晶晶喝了一口咖啡,轻轻地放在桌上,还是那副幽幽的让人心里发紧的口气:“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其实是相互的。他和爸爸的关系不,在我感觉就是这样。他放弃了纪委的工作,放弃了自己的理想和信念,消极避世,一躲就是七年,当然有我的原因,但也不尽然。如果是为了我,他不用这样也可以处理得很好,他应该有这个能力。我想,他这样做,很可能是因为爸爸的事让他困惑了,他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不是正确,因为找不到答案,钻进了牛角尖,才无法坚持下去,直到现在,才算走出来。他们两个人,是敌人,但也是知音。有时候我想想,虽然这是一个悲剧,但也让我很欣慰。”晶晶的话让几个听众无不动容。韩星没有听到这翻话,如果听到了,也许他会有一种内心被一盏明灯照亮的感觉。
窗外的倩倩现在也开始对晶晶刮相看。晶晶这个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女孩儿,在她眼里一直是个很平板的印象,单纯,善良,对韩叔叔一往情深,却也是韩叔叔的拖累,可现在,她对晶晶的看法有些立体化了,这个女人,同样不简单。相应的,对韩星的看法,他也有了改变。爸爸给他讲过这个韩叔叔的故事,但很简单。她知道这个韩叔叔虽然年轻,却有着不同寻常的经历,而且还是爸爸的救命恩人。她愿意在韩星身边工作,很大程度上是出于一种感恩的心理,现在,她又多了一份好奇。这个韩叔叔,越来越像一本读不透的大书。
“那你准备怎么办?难道就这样一直逃避下去?”钱玉成关切地问。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晶晶无助而又苦恼地把脸埋进掌心,说不出话来。
钱玉成和妻子对望了一眼,他们清楚,感情上的事情,只能由她自己来处理,任何人都帮不了她。
“晶晶,那我们先回去了,你也别想太多,无论怎么样,你一定要保重,别把身体弄垮了,我们,还有他,都不希望这样。”楚云儿以嫂子的身份叮嘱着。晶晶现在举目无亲,又要离开韩星,他们夫妻,也许是她最后的亲人了。
“嗯,那我送送你们。”晶晶站了起来。楚云儿推辞不过,只有让晶晶陪着,三个人走出了房间。
两分钟以后,晶晶回到了房间,推开门,立刻感觉有异常,可还没开口叫人呢,嘴巴已经被一个柔软的小手给捂住了,耳边传来随即低语:“晶晶姐,别怕,我是韩叔叔的秘书冯倩倩,有事要和您谈。”
冯倩倩,他们刚才还在谈论的女孩子,没想到刚说曹操曹操就到了。不过,既然是他的人,肯定不会对伤害自己,晶晶已经不再惊恐,身体也放松了下来,顺从地点了点头。
等倩倩松开了手,晶晶才开始打量这个她刚刚关心过的女孩子,一身黑色的紧身衣,把修长的身材勾勒得十分健美;紧身衣的头套被拉了下来,瀑布般的长发披洒着,让她在勃勃英姿中尽显妩媚。旋即,晶晶觉得自己这样打量人家似乎不太礼貌,连忙招呼倩倩坐下,又重新沏了咖啡。做事的时候,晶晶心里很乱,很显然,她明白这个女孩子的到来意味着什么,这让她措手不及。
一切就绪,晶晶坐了下来,迟疑地开口了:“他……还好吗?”这句话,是冯倩倩意料之中的。
“没什么大事,只是受了点轻伤,已经处理好了。”倩倩如实回答,这也让晶晶稍微心宽了一点,应了一声:“哦”,就不再言语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倩倩也没有说话,她现在有足够的主动权。
不出所料,晶晶终于忍不住了,这一次,她的声音很急切:“倩倩,姐求你件事行吗?”
“让我别把你的下落告诉韩叔叔,对吗?”倩倩显然已经摸透了晶晶的心思。
“是的。你……可以答应我吗?”晶晶的话明显底气不足,她自己很清楚,这个要求,实在很没道理,人家此行的使命就是寻找自己,会因为自己的一句话就放弃了吗?
“晶晶姐,我觉得你考虑问题太简单。就算是我答应你,不告诉韩叔叔你的下落,又能有什么意义?你能躲得了这两天,能躲得了一年、躲得了一辈子吗?韩叔叔的性格你是知道的,他如果想做一件事,就不会轻易放弃,这次我隐瞒了你的下落,下一次呢?你难道认为,韩叔叔这次走了以后就再也找不到你了吗?”
冯倩倩的话让晶晶哑口无言。是啊,她考虑得太简单了,躲得了一天,能躲得了一年,躲得了一辈子吗?“那你说我应该怎么办?”晶晶似乎已经忘记了倩倩的身份,她居然咨询起这个和韩星站在一边的人来。
“晶晶姐,我想送你一句话。人生有三大悲剧,第一种是不会选择,第二是不坚持选择,第三种是不断选择。现在,对你来说,就是人生最关键的一个选择,我不能告诉你怎么办,这得靠你自己去选择。如果要避免悲剧,你就得作出正确的选择,否则,你就会陷入连续悲剧之中。”这位复旦大学中文系的毕业生跟晶晶掉起了书包。
听了倩倩的话,晶晶反而不像开始时以没主意了,忽然语气很坚决地反诘了一句:“倩倩,你似乎并不希望我和他在一起,这让我很难理解。告诉我为什么。”
“您怎么这么说?”冯倩倩心里一惊,她知道,自己被晶晶柔弱的外表再一次欺骗了,这个女子,没她想像得那么好对付。
“听你刚才的意思,似乎是在警告我,要我紧持自己离开他的选择,否则,就会陷入一连串的悲剧,对吗?”晶晶是这么想的。倩倩的话猛地的听似乎是在劝她不要离开韩星,可仔细品味似乎又不是这么个事。离开海洲到南非,本就就是一种选择,如果现在改主意,那不是不坚持选择,以后再后悔,就是不断选择。倩倩的意思,和韩星的意愿竟然是相反的,这让晶晶大惑不解。女人对女人,总是有戒心的,难道这个女孩子也……晶晶想得挺复杂。
“晶晶姐,您说的没错。不过,您可能多心了。”女人都很敏感,倩倩也明白了晶晶的想法:“实话跟您说了吧,我这次来,代表的并不是韩叔叔的意思,也不是我本人的意思,而是中纪委的林叔叔、田叔叔和我爸的意思。他们的意思,其实林叔叔已经告诉过你了,我就不重复了。”
“原来是这样。”事情再一次复杂化了,晶晶的心里愈发的乱。
“晶晶姐,我不干涉您的选择,只想提供一些意见供你参考。那些老头子们的话我并不认同。如果您跟韩叔叔在一起,其实也挺好,你们应该会过得很幸福。男人固然要以事业为重,可他和你在一起也未尝不能成就一番事业,只不过道路不同而已。”
“如果不干纪检,对他来说,将是一生最大的遗憾,他的心思,我明白。”晶晶恢复了对倩倩的信任。
“既然是这样,那我就得给您提个建议了。如果你坚持自己的选择,按现在的做法是行不通的。这样躲着,只能给你们带来无穷无尽的烦恼。而且,你根本躲不掉。”倩倩的声音很理智,理智得有些冰冷。
“你的意思是……”晶晶在继续征询。
“如果你一定要坚持离开韩叔叔,那你就得把所有的退路都切断,要么彻底消失,而且让韩叔叔明明白白地知道,此生再也找不到你了。要么你干脆把自己嫁出去,让他彻底死了这份心。好了,我该走了,给你两天的时间考虑,过两天,我就会带着韩叔叔来找你。”倩倩说完,接开窗户,一个纵身,便消失在无边的夜色之中。
· 第二卷 清明 ·
~第06章 地狱天堂~
这两天,韩星度日如年。
晶晶的电话,早就打不通了。冯倩倩在追查之前说得信誓旦旦,可结果并没有像她开始时说得那样有把握。两天过去了,倩倩除了每天给他报个平安以后,就是跟他说,已经有了线索,应该很快可以找到,却连人都不给他照面。韩星有种感觉,倩倩不知道是吹牛皮还是什么,总之,这个小姑娘办起事情来远不像她的父亲那样让人放心。如果是大冯,绝不可能出现四十八小时找不到人的现象。
让韩星不放心的还有董小方。按说,昨天晚上,董小方就应该回来了,可是,这两天他一直没有打通过董小方的电话,不知道是卫星电话出了问题还是发生了什么意外。那天,董小方在电话里把他的这段行程说得太凶险了。
吃完中饭,已是下午一点。韩星居住的套房门铃响了。
“哪位?”韩星一边应声,一边出来开门。
“韩叔叔,是我。”原来是冯倩倩。
“这两天跑哪去了,找不到就找不到,别乱跑了,万一出什么事,你爸那儿我没法交待。”韩星对冯倩倩已经没有了信心,反而很担心她,这里的治安,他是见识过了。
“您放心,我没事。”冯倩倩心里有点内疚。这两天,她没敢回来,主要是担心自己心思会被这位韩叔叔看穿,同时她也担心,自己会忍不住把真相告诉他。秘密这东西,对人来说,其实是一个沉重的负担,还是少知道为好。
“那就好。坐下喝点水吧。”总而言之看到倩倩站在自己面前了,韩星心里总算放心了一些。倒了一杯清水递给了倩倩。让一个女孩为自己的事在外面奔波,韩星很过意不去,无论她办事的成效如何。
“您不着急?”倩倩今天跟韩星说话和往常的态度也不同,以前,她总会和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叔叔开几句玩笑,可今天,她笑不出来。再一次面对这个男人的时候,她忽然感觉,他虽然看起来很坚强,很强大,其实很可怜,很值得同情。
“着急有用吗?”韩星就算是心里着急,也不想让这个小女孩看出来。
“我已经找到晶晶姐了。”倩倩的语气没有丝毫的兴奋,反而有一丝哀伤。
“她在哪?”韩星的声调立刻高了起来,再也没有一丁点处变不惊的气度了。
“我这就带你去看她。走吧。”倩倩放下水杯,打开门,径自走出了房间。她害怕看到韩星狂喜的表情。
到了楼下,黄师父的车子已经在那儿等着了。两个人上了车,一直无言。远远的,韩星看到了前面开普敦大教堂高耸的塔尖。怎么会来到这个地方?韩星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到了教堂广场前面的停车场,车子在韩星的极度担心中停了下来。韩星心里已经明白了八分。没有等司机为他开门,也没有管做坐在他对面的倩倩,韩星猛地打开车门,用百米冲刺的速度向大厅里狂奔。
这速度,比他那天被黑人杀手追杀时跑得要快。
广场不大,离教堂的大门只有五六十米。这五六十米,在韩星看来,却是无比的遥远,远得如同从天堂到地狱。
进了大门,是长长的回廊,回廊两边,是一块块表现宗教传说的精美浮雕。浮雕里,有耶稣,有圣母玛莉亚,也有犹大,还有数不尽的天使。此时,浮雕里的人和神都在好奇地看着这个来自中国的青年男子,是什么事,让他如此焦急,如此慌张,如此恐惧,如此失魂落魄?
幽幽的长回廊,神父浑厚的声音在回响,如同从天外传来:“董小方先生,你愿意娶这位谈晶晶小姐为妻吗?从今以后,无论是顺境或逆境,富足或贫穷,健康或疾病,都将陪伴她、爱护她、珍惜她,直到天长地久?”
“我愿意。”男人的声音,并无丝毫的迟疑。
“谈晶晶小姐,你愿意嫁这位董小方先生为夫吗?从今以后,无论是顺境或逆境,富足或贫穷,健康或疾病,都将陪伴他、爱护他、珍惜他,直到天长地久?”
“不----”韩星用尽全身的力气在狂呼,可是,这是他的感觉,没有人听到他的声音。他已经失声了。
“我愿意。”这是晶晶的声音,没有喜悦,没有忧伤,如同在说别人的事情。
终于,韩星跑到了大厅的正门,咣----门被推开了,韩星看到了大厅里的一切。
晶晶,白衣如雪,肤色胜雪,面无表情地与董小方面对面地站立着。董小方,一身黑色的礼服,同样面无表情地看着晶晶。两个人的旁边,分别站立着男女傧相,女傧相韩星认识,是董小方的妹妹董芳芳;男傧相,是一个壮实的青年男子,不知道是谁。教堂内,并无一分应有的喜气洋洋的气氛,这究竟是一场婚礼还是一场葬礼?
“这位先生,对不起,您需要出示请柬才可以进去观礼。”两名西装革履的黑人保安在质询和阻拦他。
韩星双眼赤红,像要喷出火来,他的眼里,除了晶晶,什么都没有。晶晶,正在用自己的纤纤小手,把一枚黄澄澄的无缝戒指套上董小方的无名指。
“晶晶,不----”韩星知道这枚戒指一旦套上意味着什么,这一次,他终于叫了出来,声音,比好在海滩被追杀时的呼救声要大。说得同时,韩星在往里冲,可是,他没有能够冲进去。高大的黑人保安,如同一堵生铁铸就的高墙,把他死死地拦在了外面。
晶晶依然面无表情,只是向门口看了一眼,便把头转了过去,然后,把戒指牢牢地戴到了董小方左手的无名指上。
那一刻,董小方清楚地看到,晶晶的手在颤抖,差一点,就把戒指穿进了他的两指之间;
那一刻,晶晶清醒地感觉到,这枚戒指是无比的沉重,差一点,就让她不堪重负;
那一刻,韩星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脏,如同一块水晶,直直地落了下去,叭地一声,碎了。
“你们已经是合法的夫妻了,神会祝福你们的。”神父的声音,在宽敞的大厅里回响,宣告婚礼的结束和成功。这个声音,不是来自天堂,而是来自地狱。
沿着长长的红地毯,晶晶挽着董小方的胳膊,向门口缓缓走来,教堂的琴师们,又奏响了那首欢快的婚礼进行曲,这支曲子,不知为什么,节奏被他们弹奏的如此之慢,如同丧钟。
韩星一脸茫然,看着离他越来越近的这对新人,不知道这究竟是事实,还是一场噩梦。
终于,两个人在众人的拥簇下走得近了,韩星已经清晰地看到了晶晶苍白的小脸,无神的大眼。
董小方在注意着韩星,表情呆板,没有怜悯,也没有愧疚。不过,韩星的眼睛里,并没有他的存在。
“晶晶----”韩星看着近前的晶晶,艰难地吐出了两个字,再也抑制不住喉咙里的一股腥甜。
噗—,鲜血,喷洒成一个美丽的扇面,印在洁白的婚纱上,灿若桃花……
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晃眼的白。一个纤细修长的身影在面前晃动,很模糊。是晶晶吗?有点像,又不太像。不是她,这人的身上穿的不是婚纱,韩星记得很清楚,可他还是努力地睁大眼睛,要把这个身影看清,他看清了,很失望,果然不是晶晶,是倩倩。
“倩倩,这是哪里?”韩星环顾四周,问出了他醒来以后的第一句话。这是一个陌生的环境。自己穿着一身条纹状的睡衣,正躺在一张舒适的大床上。枕头,被子都是白色的,带着阳光的气息,很好闻。
“我们在医院呢。您已经昏迷了一天两夜快四十个小时了。”倩倩告诉了韩星他的状况。
“哦。”韩星明白了,他向四周又看了一眼,房间很大,很宽敞,精美的墙壁装饰,生机勃勃的绿色植物,非洲风格的羊毛地毯,一应俱全的家用电器,哪里像是一个病房?分明是宾馆的总统套房。想到自己已经昏迷了快两天,韩星很自然地问:“这两天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就是开普敦警署的人来找过你,告诉你那个案子已经结了,逃逸的两个同案犯已经被抓获,是两个当地的小流氓;死者的身份已经查清楚,是南非一个被通缉多年的杀手和劫犯,身上的命案不下十起。警方认定您是正当防卫,他们还说,可惜您是个外国人,如果是南非人,还可以给您颁发一个好市民奖呢。韩叔叔,您可真厉害,没练过什么功夫,居然能赤手空拳除掉一个杀手。”倩倩滔滔不绝。
“不说这个了,想起来就想吐。”想到那天的情况,韩星记忆犹新。他关心的是另外的问题:“那警方有没有说地几个人为什么要杀我?”这个问题压在韩星的心里很久了。
“这就不清楚了。那两个被抓获的黑人是那个杀手找来帮忙的。他们说,事先只知道那个杀手说准备带他们去找点钱,根本就没说要杀人,早知道要杀人,他们是根本不会去的。”倩倩回答得很清楚,也很完整。
“是这样!”韩星沉吟了一下,这在情理之中,那两个活着的黑人肯定不知道真正想杀他的人是谁,如果知道,也许他们就活不到现在了。
看了看表,已经是早上五点四十分了,时间显示是九月一日。七年来他生活中最不平静的一个月,二零一二年的八月,已经过去了。新的一月,应该是一个新的开始,韩星有了自己的打算。他下了床,取过自己的衣服走进了卫生间,洗漱完毕,换好了衣服,感觉有点气喘吁吁的。在病床上躺两天,身体有点虚。再回到房间,看了看,自己的包放在桌子上,打开检查了一下,护照在,其它的东西也都在,便问倩倩:“你的行礼也都在这儿吗?”
“我没什么行礼啊,就一个背包,走到哪我都背着的呢。”
“那就行了,咱们走吧。”韩星的口气很果断。
“去哪?”倩倩很诧异,刚醒来,连个顿都没打,这就要走了?
“回家啊,你还想去哪?”韩星没好气地拿起了自己的包,往身上一挎,便往门外走去。
“可是,晶晶姐她……”倩倩急匆匆地赶了出来,韩星挥了挥手,打断了倩倩的话:“这件事,以后不要再提了。”声音不大,语气却异常的坚定。
“可是……”倩倩有点不甘心,她还要说。
“没听到我的话吗?我让你以后不要再提了。”韩星的声音冷得吓人,倩倩一哆嗦,她第一次感受到,这个平时很随和的韩叔叔严肃起来原来是这么的可怕,下面的话,也被吓得咽回肚子里了。就这么一小会的功夫,他们已经到了楼下,拦了一辆送客的出租车。韩星说了声:机场!出租头司机把车头一调,开上了大马路,向机场驶去。
韩星并不知道倩倩想告诉他的是什么。
倩倩想告诉他的是,晶晶其实就在房里,就在他身边。这两天,一直是晶晶和她在轮流看护韩星。昨晚,晶晶守了他一整夜,直到黎明,倩倩醒来以后,她才到套房里面一间专供看护人员休息的小卧室休息去了。韩星醒来的时候,心憔力悴的晶晶刚刚睡着。
六点整,在机场高速上,韩星打了个咨询电话,知道上午七点整,有一班新加坡航空公司的飞机从开普敦直飞新加坡,现在有座位。到了新加坡就可以转飞上海了,韩星在电话里定了票,又订了最短时间内从新加坡到上海的机票,这让倩倩有一种自己是领导韩星是秘书的感觉。就在这时候,睡梦中的晶晶很奇怪地突然醒来,并且到到房间里看了看,房间里没人,两个人的东西也拿走了。晶晶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心里顿时一凉,她在问,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你走的时候不告诉我一声?
六点十分,韩星和倩倩到了机场出票点,拿到了机票。这时,晶晶在打倩倩的电话,倩倩看到以后,想了想,把电话挂掉,又把手机关了。再次拨打的结果让晶晶的心灰意冷,倩倩不接电话,显然是韩星的命令。晶晶知道,这一次,她把他深深地伤害了,也许,这一生他都不会再原谅www奇Qisuu书com网自己。她有点绝望,又有点不甘心,心里在问,为什么你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
六点二十分,韩星换了登机牌,晶晶也下定了决心要去追赶韩星。没有任何人陪同,晶晶开着她那辆刚刚接手几天的法拉利跑车,在机场高速上以两百公里以上的时速不要命地狂奔,韩星的出租车到机场走了二十分钟,她只用了十分钟不到。在路上,晶晶心里不停地问,你现在在哪里?你知道我在追赶你吗?
六点三十分,韩星来到了安检通道的入口,他下意识地回了一下头,什么也没有看到,他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失落,也许,一切真的结束了,韩星义无反顾地走了进去。这时,晶晶用最快的速度冲向机场候机场候机楼的大厅,离韩星身影响消失在大厅里的时间只差一秒。奔跑的时候她在问:你可以等我一下吗?
六点四十分,韩星开始登机。他离开候机室,走进了登机通道。这十分钟,晶晶在动用公司的资源查找韩星的购票记录,并且通过机场公司的关系从安检通道走进了韩星刚刚坐过的候机室。看着空荡荡的候机室,晶晶知道,她又晚上一点。想追进去,可她没有登机牌,航空公司的检票员没有让她进机场。她心里还在问,我想和你回家,你真的不愿意带我一起走吗?
六点五十分,美丽的新加坡航空公司的乘务员用悦耳的英文提醒乘客,飞机即将起飞,为了飞行安全,请关闭手机等移动通讯工具,韩星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任何来电和短信记录的屏幕,随手关了。此时,晶晶终于鼓起勇气,决定给韩星打电话,提未音是对方已关机,请稍后再拨。她在心里问,你真的不再理我了吗,我真的要失去你了吗?
七点整,空客A380庞大的身躯开始在跑道上移动,此时,晶晶经过十分钟度日如年般的等待,终于等到公司的人打通了关系,在航空公司地服人员的陪同下走进了机场。进了机场,她第一眼看到的是,A389长长的机翼下面,四个发动机同时启动,让飞机的身影看起来有点模糊和变形。失神地看着飞机越跑越快,终于一飞冲天,晶晶觉得自己轻飘飘、空荡荡的。这时,她再也问不出什么了,站在机场上的,只是一具躯壳,她的心,已经跟着飞机一起飞走。
· 第二卷 清明 ·
~第07章 新的开始~
一路平安,但并不顺利。他们订好的那班从新加坡到上海的飞机因故停飞了,韩星两个人只好在航空公司的安排下,在新加坡住了一夜,等次日的航班。
第二天上午,办完所有的登机手续,他们进了候机室。倩倩眼尖,进了门就对韩星说:“韩叔叔,你看那个穿米色风衣的女孩,不是董小方的妹妹嘛?”
“哦?”韩星顺着倩倩的眼神看过去,果然是董芳芳,坐在座椅上,耳朵里塞着蓝牙立体声耳机,手上捧着一份英文报纸,正在无聊地翻阅。也许是女人的敏感,两个人的目光,被董芳芳察觉了,抬头看过去,居然是韩星和他的女随从。董芳芳先是惊讶,然后冲韩星绽放了一个友好的笑容。韩星也礼貌地一笑,点了点头,不过,他并没有打算再和董芳芳交流下去,也就没有走过去。
树欲静而风不止,董芳芳却并没有打算放过韩星,反而落落大方地走了过来,伸出了手,说了声:“韩书记,幸会。”
“幸会!”韩星轻轻地握了一下就放了开来。
“有句话我想替我哥解释一下,我哥并不是那种对不起朋友的人。”董芳芳直奔主题,韩星不想听,但又不方便打断她的话,只能任由她说下去:“我哥是被晶晶逼的,如果他不答应晶晶要求,晶晶就会死自杀,我想,那是您更不愿意看到的。”
对董芳芳的解释,韩星只是微微一笑,未置可否,他不想在这事上去做什么评论。董芳芳感觉自己把该说的话说出来了,心理轻松了许多。那天,韩星吐血的时候,董芳芳就站在晶晶的身边,那时候,她觉得这个男人真的很苦,很值得同情。可现在,看着韩星的深沉的笑容,董芳芳有一种错觉,现在站面她面前的,和那个因受吐血的,完全不是一个人。一个男人,能够因为爱的伤害激愤到吐血,在常人看,这样的男人应该很纯,甚至可以说是很幼稚,可站现在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眼神很深,深不见底,她根本看不透。
开始登机了,中国国际航空公司的飞机,一架国产Y11,国际航空市场大飞机群体中的新宠,满座三百人,双层设计,可以比美空客A380和波音747。董芳芳坐头等舱,韩星和倩倩坐经济舱。头等舱在楼上,上了飞机以后,他们就再也没见过面;飞到上海,韩星走的是普通通道,董芳芳走的是贵宾通道,他们也没有遇上。
走出浦东国际机场的到达大厅,马如龙开着市委给韩星配的新车,一辆红旗300,别名陆地巡洋舰,已经在外面候着了。韩星看了看表,现在是下午三点,到海洲有四个小时的路程,大约是晚上七点。来得及。
上了车以后,韩星对倩倩说:“倩倩,你拿笔记一下,我跟你说一下我明天的安排。”
“嗯。”倩倩拿起了笔,这是她第一次正式履行她的秘书职责。
“明天上午我先去见一下许有为书记,等会我会先打电话和他预约的,你就不用管了,谈话时间我估计在一个小时左右;然后到纪委,和大家见个面,接下来跟纪委和监察局领导班子的几位同志集体聊一聊,个别谈心以后再安排,这又是一个小时。还有两个小时,我准备去武警支队看一看,这个你今天晚上可以打个电话跟他们说一声。时间先别说死,晚一点没关系,中午我在他们那儿吃饭,你通知魏昊,让他和我一起去。你也去,熟悉熟悉人头,以后方便工作。”
“记下来了,韩叔叔。”倩倩应了一声。
“以后在公众场合叫我韩书记,不过,在非正式场合,即便是有同事在,你也可以叫我韩叔叔。”韩星看似无意地叮嘱。
“我明白了。”倩倩很聪明,当然明白韩星的意思。工作场合叫带有亲情里的称谓,是很不恰当的,但韩星是个未婚男性,倩倩已经成年,难免会让一些心理阴暗的人会有什么想法,在适当的时候表明他们之间的这种隔辈的关系,可以避免瓜田李下。
“下午去公检法三家,估计要两个小时,这些你打个电话通知一下就行了;关键是晚上,晚上我要去驻海洲海军部队,这个要准备一下,论行政级别人家比海洲市委还高半级,我们要正式一些。你今天晚上辛苦一下,你、到办公室加个班,等会让小马送你过去,做两件事,一个是拟一个礼单,让办公室明天上午准备一下,我们以拥军的名义去,得带点慰问品,但不要太多太贵,有个意思就行,就弄点牛羊肉什么的吧,部队里有很多北方人,在海洲他们长期吃海产品不是很习惯,给他们开开荤;二是拟个函给他们发过去,让人家有个准备。”倩倩是新手,韩星对她交待得比较仔细。
“现在航母编队正在太平洋执勤呢,部队好像只有基地的政委在。”马如龙了解部队的情况,插了句话。
“没事,我就是赶着航母编队不在家的时候去的。再说,他们一出去几个月才回来休整一次,咱们也等不及。”韩星随口说着,这两个人都是值得绝对信任的人,他也不隐瞒什么想法。
到了镇海,天已经黑了,韩星在镇海政府招待所下了车,让马如龙把冯倩倩送到靖海本岛的市纪委办公室,自己回了宿舍。只怕这是在镇海的最后一个夜晚了。七年了,韩星有点伤感。
进了房间,韩星也不想吃东西,点了一枝烟,在沙发上痴痴地坐着,品味着心里的苦闷和伤痛。在南非这几天的经历,让他刻骨铭心,七年的感情,他会忘记吗?韩星不知道。可呆在这个屋子里,他实在是不舒服,到处都是晶晶留下的气息,他想出去转一转。
信马由缰,韩星不自觉地又来到了深入海边的夜排档。九月的海洲,蟹正肥,鱼正鲜,人声鼎沸、车水马龙,闻着阵阵扑鼻的菜香,韩星这才想起,自己还没有吃晚饭呢,现在过来,正是时候也正是地方,便找了一间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夜排档,点了两只梭子蟹,炒了一盘墨鱼,要了两瓶啤酒,一个人吃了起来。
伤心人喝酒,总是很快。两瓶啤酒喝下去了,蟹才吃了半只,韩星又要了两瓶,继续喝。不知不觉,桌底已经堆了一地的酒瓶。
恍恍忽忽之中,韩星又回到了和晶晶在一起的时候。
临走之前,每一个这样的夜晚,他们都相拥而眠,极尽缠绵。在他娴熟的引导下,晶晶温柔而又生涩地迎合着,两个人如入仙境,越飞越远,越飞越高,最后,他在如受伤的猛兽一般的喘息声中,晶晶娇美娇声吟唱,陪着他一起冲上快乐的顶峰。
哥,我是你的,只是你的。这是他们第一次的时候晶晶对他说的话,此时,这个声音又在耳边响起,是梦?是真?是梦吧,韩星不愿意醒来,他知道,醒了,晶晶就走了,就会飞到那个遥远的国度,对他避而不见。
“晶晶,不要走!”任由泪水顺腮而下,韩星紧紧地拥抱着怀里的人儿,他舍不得她离开。她也在流泪,在他让她不要离开的时候,她的泪水流得更凶了,他一点一点是吻干她的眼泪,再次拥紧了她,沉沉睡去。
头疼欲裂,口渴难耐,韩星终于醒来,顺手从床着柜上拿起水杯一饮而尽。
不对!酒醒后的韩星打了一个激灵,这不是他常用的杯子。再看房间里,也不是他的宿舍。房间里的格调极其素尽,白色的桌子,白色的沙发,白色的花盆里盛开着两株白色的水仙;白色的衣柜,白色的床,白色的被褥下面,是一头黑亮亮的秀发,正披洒在自己的胸前。头发的主人,正伏在自己的胳膊上,匀静地呼吸。下意识地掀开被子,看着那张美得眩目的脸,韩星失声惊呼:“怎么是你?”
韩星看得很清楚,身边的人是枊雅智,他的头有点大。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这事究竟该怎么处理?可他一时半会想不清楚。像被禁制了一样,韩星一动不动,他不敢动,怕惊醒躺在他怀里的这个女孩子,和怜惜无关,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看看腕上的手表,早晨五点。接下来怎么办?韩星心里很乱。
沉默,只是他的一厢情愿,该爆发的,总是要爆发。韩星已经注意到,枊雅智形如柳叶的两条眉毛下面,那一对小扇子一般的睫毛在怱闪怱闪地动,终于,一对美丽的大眼睛睁开了。韩星无地自容,枊雅智的脸上也迅速泛过一阵潮红,很快又把眼睛闭上了,她也不愿意面对这份尴尬,这让韩星稍微宽松了一点,好像架在脖子上的刀暂时被拿开了,可他又怎么能不清楚,这只是缓刑。
“对不起,你……可以转过身去吗?”声音如蚊呐。
转过去,这是韩星最需要的,他如遇大赦,连忙照做。很快,背后传来了悉悉索索的穿衣服声。怎么还没有穿好?韩星如在油锅上煎熬。
这就是男人,在占有女人的时候,只会报怨自己脱女人衣服的速度不够快;可在他准备逃离女人的时候,就会嫌这个女人自己穿衣服不够快了。
“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实在是……你的力气过于大了些,对不起!”很简单的两句话,枊雅智却说得无比艰难,而且很愧疚,好像是她害了韩星一般。
韩星汗颜了,说对不起的应该是自己,这一点男人的勇气他还是有的,可他还没来得及张口,枊雅智已经像只猫一样,迅捷而又无声地逃离了卧室,跑到外面去了。
房间里终于只剩下自己一个人,韩星想起床,一掀被子,他又尴尬了,被子里的自己,不着寸缕,光溜溜地躺在床上,像一条搁浅的鱼。这还不是最让他心惊的,最让他心惊的是,微弱的灯光下,原本洁白的床单上,沾着点点腥红,异常醒目,把韩星的眼睛刺得很痛,像极了那天晶晶身上那一身被自己喷了血的婚纱……韩星下意识地在头上擦了一把,全是汗,刚出的冷汗。
环顾房间,韩星更加尴尬,自己的衣服哪儿去啦?外面的声音倒很清晰,枊雅智在频繁地走动,不知道在忙些什么。难道他要光着身子走出去,或者是把枊雅智喊进来?他没有那份勇气,只好在床上干耗着,有点像一个独自祼泳时被人家偷走了衣服的女孩子,孤零零地在水里泡着,等天黑了,就可以偷偷回家了。
一个小时过去了。韩星已经急不可奈。现在已经是早上六点,从定海到靖海本岛还有一个小时的路程,说好让马如龙六点四十到他楼下接自己上班的,昨天在电话里也和许有为书记说定,八点整到他办公室汇报工作,现在……韩星顾不了许多了,出去就出去,反正该看的都看了。掀开被子,韩星下了床。
咚!咚!咚!三声敲门音,伴随着枊雅智温柔得象水一样的声音:“对不起,我可以进来吗?”韩星被吓得像只被火点着了尾巴兔子,慌忙跳回床上,把被子盖好、裹紧,这才敢说一声:“请进。”在那一瞬间,韩星感觉,这间卧室是属于自己的安全地带。
门被推开,枊雅智一身职业套装,小脸红扑扑的,沁着一层细细的汗珠,怀里捧着一摞衣服,对韩星说了句:“这是你的衣服,我要上班了,你等走的时候把门带上就可以了。”然后,把衣服放在门旁的桌子上,轻轻地带上门,紧接着,门外就传来了防盗门被关上的声音。
这一刻,韩星终于有了刑满释放的感觉,他下了床,拿起他的衣服,心里有点说不出来的滋味。衣服非常平整,折得整整齐齐,而且手感还很烫,显然,是刚刚熨过的。
机械地把衣服一件件穿好,内衣裤,衬衫,领带,袜子,皮鞋不知道在哪,可能在外面吧,也没有拖鞋,但樱桃木的实木地板擦得一尘不染,韩星穿着袜子走出了卧式,这才看清,这是一间一室一厅一卫的单身公寓。估计平时不会接待什么客人,小客厅只有沙发和茶几,很简洁也很素净。
和客厅连在一起的是一个小餐厅,一张玻璃西餐桌,几把餐椅。餐桌上有热气冒出来。韩星一看,桌上摆放着几件精致的餐具里,里面分别盛着一小碗麦片粥,一杯牛奶,两只煎蛋,两片玉兰瓜,盛煎蛋的主食盘两边摆着刀、叉和勺子;装牛奶的玻璃杯下面有张纸条。
韩星先拿起纸条,纸条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味,很好闻,上面写着娟秀的字体。抬头没有称呼,只有一个冒号,可能是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自己吧。下面才是正文:
早饭我做好了,放在桌上,如果你不觉得难以下咽就把它吃了吧。关注你有段时间了,我发现,你的生活很不规律,早点吃得很晚,还常常不吃午餐,这对你的身体很不好。常常想做了早点和午餐给你带过去,但我找不到太好的理由,也没有勇气,今天,终于有机会可以给你做一次早点,我很开心。
昨天晚上你喝醉了,醉得很厉害,也许是缘份吧,是我遇见了你。你亲戚朋友同事我都不知道怎么联系,很为难,只好把你带回来,之后发生的事情,不知道你是不是还记得,我知道,你不是故意想要侵犯我,我不知道这是我的幸运还是不幸。
我很清楚,你不喜欢我,而且你又是做领导的,这样的事,会给你添麻烦的,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请你相信我,尽管我愿意和你在一起,却不希望是在这样的一种情况下。不过,我不后悔,这是我自愿的,你不必因此而有什么心理负担,我不会像一个怨妇一样,要你去负什么责任。
保重。
枊雅智
如果枊雅智真的像一个怨妇一样,因为失身于己,就要他去负什么责任,韩星可能会多一点烦恼而少一份愧疚,可是,她没有这样,她非常宽容,这让韩星越发的惭愧。如果是那种对性非常随便的女人也就罢了,可是,韩星清楚,她还是个处女,一个二十大几岁并且在国外生活了许多年还保持着完璧之身的纯洁女孩,这让他怎么说?韩星再一次感觉到,在这个女孩子面前,自己是多么的卑劣和渺小。
面前这一份精美的早点,在韩星看来,分量太重了,他没有这个福气消受,可他又不能不吃,否则,会伤人家的心的。必须把这份早点吃下去,无论它是多么的难以下咽。
吃饭之前,他要到卫生间去洗一下,刷牙就免了吧,这里没有他的牙刷。进了卫生间,韩星已经无法形容自己的感受了。洗脸池旁,放着一方雪白的新毛巾,一杯清水,还有一个牙刷,上面,已经挤好了牙膏,安静的横卧在杯口。这样的幸福,他享受过吗?没有!小雅和晶晶都不曾有这样的细心。
吃完早点,韩星穿上放在门口的皮鞋。皮鞋擦得特别的亮,他从没有穿过擦得这么亮的皮鞋。在晶晶康复以后,对他的照顾也很周到,不过,因为身体虚弱,他不允许她操劳过多的家务,晶晶也没有为他擦过皮鞋。这一刻,韩星分明感觉,他今天似乎特别像是一个有家的男人。
出了门,韩星看见,三三两两的白衣大夫们正在急匆匆地赶着上班,原来这里是镇海医院的宿舍。他明白了,枊雅智并不是那么早要上班,之所以走得那么早,不过是因为顾忌他的感受而已。
· 第二卷 清明 ·
~第08章 低开高走~
海洲市委市政府大楼,位于新老城区的结合部,是六年前从老城区迁移过来的,凭山临海,风景怡人。据说,这还是一块风水宝地,选址时曾经偷偷找一名澳大利亚风水专家看过,效果不错,自从海洲市委市政府迁到新址以后,海洲的工作一直很出色,也出干部,六年,从海洲就提拔了三名副省级干部。
市委在八楼,韩星从电梯里出来以后,直冲着电梯的就是市委办行政处。到了行政处门口,还没有问工作人员,一个三十出头看起来很是精干的小伙子就站了起来:“韩书记您好,我是负责行政处工作的小张,许书记正在办公室等您呢,我现在就领您过去。”
“谢谢张处长。”韩星道了声谢,让这个自称小张却比韩星还要大一点的张处长有点受宠若惊。走廊很长,韩星在张处长的引领下边走边问:“许书记今天上午有什么安排吗?”他清楚这些事情,对许书记行踪最了解的是综合一处和秘书处,综合一处是给许书记提供跟班服务的,秘书处负责具体的事务,主要领导出行、参会都是秘书处负责安排和通知。
“今天许书记没什么会,除了您以外,今天许书记还约了部门的负责人过来谈工作,您是第一个。”小张的回答干净而又清楚,能把事情说清楚,但又不拖泥带水,这也是秘书的基本功。
“嗯,我知道了。”韩星心中有数,在许书记今天接待的人里面,自己的份量应该是最重的,那就意味着许书记会给自己足够的时间,相信,他有许多话要跟自己说。
到了801,八楼最拐角处也是最大的一间办公室,韩星敲了敲门,里面说了一声:“请进。”
韩星推门进去,见许有为正坐在办公桌前上网,见进来的是韩星,顿时满脸堆欢:“哟,是韩书记,来来来,坐,坐。”许有为让韩星在沙发上坐下,自己也没有坐到办公桌后面,而是陪韩星也坐到了沙发边。毕竟大家现在还生疏,热情有余,但融洽不足。
小张没要领导吩附,很自觉地拿起门旁拐角处茶具柜上的一次性纸杯和茶叶。“小张啊,等一等,别用那个茶叶,我这有好茶,从杭州带来的正宗龙井。”许书记回到办公桌旁,从抽屉里拿出一小盒茶叶。
韩星清楚,这话是跟小张说,却是说给自己听的,许有为在表示对自己的尊重,他哪能不识抬举,也寒喧了一声:“哟,看来我今天是好口福,能尝到许书记私藏的好茶。”
“还真让你给说着了,一般人来,我还真舍不得。”许有为也笑呵呵地回应着,这一来二去,气氛就融洽了许多。泡完茶以后,小张也悄悄地离开了。
再次坐定,许有为拿起了桌上的香烟,问了一句:“抽吗?”韩星有备而来,从包里取出一个礼盒,打开,取出两支,对许有为说:“许书记,这是我从南非带来的古巴雪茄,您尝尝这个吧。”
“呵呵,那我就尝尝。”许有为接过了一支,韩星把他点上。
“不错,地道。”许有为赞了一句。一时间,房间里烟雾缭绕,醇醇的雪茄香味在空气里弥漫。两个人,你用好茶招待,我用香烟回报,谈话的气氛已被造了个十足。
“新官上任三把火啊,我们两个都一样,韩星同志啊,说说,你这三把火准备怎么烧啊?”许有为把韩书记的称谓变成了韩星同志,这是他们关系近了一层的标志。
“许书记见笑了,我们纪委哪有什么火好烧,一切跟着市委走就成了。”韩星先呵呵地打了个诨,然后又严肃地说“我想,纪委的工作指导思想还是要坚持两个服务,服务党委的中心工作,服务地方的经济建设。”这两句话效果不错,许有为显然很满意韩星的态度,他也清楚,纪委直管以后,和党委地位在潜移默化,地方党委对纪委的控制力大不如前,这让各级党委书记们很是头疼。韩星现在的表态,在以前不算什么,现在就显得难能可贵。
不过,许有为自然不会放过韩星,而是顺着韩星的口气说了句:“你这两个服务提得很好,我非常赞同。不过,新一届纪委产生以后,给党员干部和群众一个好的印象还是有必要的。纪委,我们都清楚,是个得罪人的差事,既不能无所作为,也不能像极少数地方那样胡作非为。你是全国第一个直选产生的纪委书记,全市的干部群众和中央都在看着你,可不要谦虚啊。”许有为在说话的时候有一种感觉,这个小伙子似乎不难驾驭,对他的戒心也不那么强了。谈话之前他还担心韩星上来以后初生牛犊不怕虎,会做得太过,现在,他对韩星反而是以鼓励为主。
“谢谢许书记和市委对纪委工作的支持。这两天呢,我主要是想到下面跑一跑,搞搞调研,了解一下大家的想法。特别是市委安排我兼任政法委书记以后,我应该到公检法、武警支队看一看。至于具体的工作,我刚刚上任,也还没有一个非常成熟的措施。这需要在上级纪委和市委的领导下,通过调查研究,集中纪委本身干部同志们的智慧,拿出一个成熟的意见。许书记,您看这样可好?”韩星的说话越发的谦逊,而且他有意模糊了一点,纪委书记兼任政法委书记现在是个惯例,这并不是市委的安排,他这么说等于给许有为送了一顶高帽子,而且也在向他表示,自己既然兼任政法委书记,这是属于市委这一块职务,理所应该服从市委的管理。
“嗯,很好。”许有为基本满意,不管怎么样,从韩星今天的表现看,无论是态度,还是想法,都显得很成熟。特别是态度,可以看得出来,他对市委其实就是他这个做书记的意见非常在意。现在,汇报已经听完,作为书记许有为要发表他的指示了:“韩星啊!”韩星注意到,许有为开始对他直呼其名,这说明他和自己的距离又拉近了一层。
“对海洲的了解,应该说,你比我要熟,毕竟你已经在海洲工作了七年。来到海洲的这段时间,我和你一样,先到下面跑了跑,也通过其它的方式听取了大家的意见。就我了解的情况看,在党风廉政建设方面,总体上还是不错的。”许有为用“不错”这个词来形容海洲的党风廉政建设,不错就是一般,这个评价不高。
“不过,”许有为不出所料地来了一个转折:“这仅仅是从宏观面上的情况,具体到个别部门、个地方和个别岗位,的确还有一些让党员群众不满意的地方,少数领导干部和机关工作人员以权谋私、吃拿卡要,影响极坏,你看,”许有为从桌上拿出一个文件袋,打开,全是人民来信:“我到海洲这才几天,就收到这么多人民来信,有的是无中生有,但也有一部份的确是证据确凿。我希望纪委能下点功夫,在惩治府腐败方面,查处一批,警示一批,教育一批,挽救一批,在短时间内,让海洲的干部和机关作风有一个明显的转变。”
“好的。”韩星笑了,他知道,自己的判断没错,新来的书记,上任以后一般都会查处一批人,既能给大家一个下马威,又能空出一批位置,把自己认为得心应手的干部安排过去,许有为,没有出乎自己的意料。不过他也知道,许有为也在担心自己把握不好尺度,给市委带来不必要的麻烦,现在看来,许有为担心是基本被自己打消了。
离开许有为书记的办公室,韩星开始了一整天的工作,很紧张也很忙活,到了下午四点,韩星终于把所有的活动安排完毕,带着魏昊、冯倩倩,四人一辆小车,后面跟着一辆小货车,小货车上满载着他们带来的慰问品,前面还挂了个横幅标语,上面写着“军民鱼水情,和谐一家亲”。直奔东海舰队海洲基地总部。
到了基地大门,韩星早早地看见了大门口立着的标语牌,上面写着:热烈欢迎海洲市纪委领导莅临指导!虽说有点形式主义,可毕竟也体现了人家对自己这次来访的重视。
车子刚停下来,一名全身戎装的军官已经从传达室里疾步走了过来,看来,人家在这里已经等候多时了。韩星下车,魏昊和冯倩倩很有默契地站在他左右,突出了他的领导地位。
那位军官看到韩星,连忙过来,先向韩星了行了一个军礼,然后自我介绍:“东海舰队海洲基地副政委、纪委书记何勇生。”让韩星有点不好意思。海洲基地是副军级单位,何勇生是副政委兼纪委书记,肩上扛着两杠四星,是个大校,正师级,相当于地方的正市级,自己只是个副市级,比人家可低了半级。
不过,作为不隶属的单位,地方上和海军部队的关系实际上是很微妙的。比如何勇生,年龄应该有四十大几岁了,如果不出意外,他这样年龄偏大政工干部很难升到副军,那过不了两年就要转业。海洲地处东南沿海经济发达地区,一般来说,部队的干部在转业的时候都不是很想回原籍,首选地自然是东海舰队总部所在地宁州,但难度比较大,退而求其次,自然是想留在海洲了。
如果是这样,转业以后级别虽然不变,但职务要降两级使用,何勇生只能做个正处职,这样一来,两个的职级干部就会倒过来了。还有一点,部队的干部转业,公检法是首选,韩星是海洲市的纪委书记、政法委书记,部队的这般人,搞不好哪天就可能成为他的下属,而且是隔了一级的下属,这就叫风水轮流转,所以,部队干部对地方干部往往会很尊重,一来二去就行成了一个默契,部队对地方基本上是降一级相处,比如基地的军政一把手会和地方的党政一把手在公众场合基本上是平起平坐。副职,像韩星和何勇生,也是平起平坐。
另外,强龙不压地头蛇,部队驻在海洲,有求于地方政府的事太多,除了军官转业以外,还有随军家属就业、子女上学等很多事情,都有求于地方政府,这些事又往往涉及到部队干部的切身利益,而地方政府有求于部队的事却不多,这样一来,他们对地方干部,特别是韩星这样大权在握的领导的尊重程度就又近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