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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煞星》》 · 习惯步行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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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怎么说,有一点是肯定的:岛上的人不关心政治,也不以入仕升迁为发展的首选,多数人都在一门心思挣钱养家或是做生意发财,但是,这一次例外了。两百万海洲人,至少是十几万的共产党员兴奋了,因为他们知道,海洲市除了书记、市长以外最大的官,将要由他们来投票决定了。不少人为这事夜不能寐辗转反侧,究竟选谁好呢?首选考虑是不是要选自己,这样不大好吧,要是真的选上了被人家知道这票是自己投的,那可太丢人了。要不选村支书?说老实话,这家伙人还不错,前年大小子结婚时候他还出了两百块钱的份子钱,可就是因为这两百块钱就让他当这么大的官?而且我也没让他白出这个钱,都请他喝过喜酒了,是不是太便宜他了?唉,真烦人。

不过,他们很快就不用发愁了。电视上、报纸上的四个候选人都出来了,敢情这没过几天,他们就只剩下选举权了,这被选举权没他们什么事了。

于是,各种奇谈怪论盛嚣尘上。最有市场的传言是,这次选举,就是作个秀,人选早已内定,选举只不过是走个过场,正主就一个,其它的都是陪选的,如果不信,你们那个姓韩的小伙子,跟个大学生似的,怎么能当纪委书记嘛,明显就是一绿叶。

第二种传言是,这次的选举背景很深,据说其中有一个是中央某领导的外甥,论资历显然不够提拔的条件,只好采取这种方式破个格,看形式,不是那个魏昊,就是那个韩星,这两个人很年轻,其他的两个人都不像。

第三种传言是,中央有个头头儿特别迷超级女声,觉得这种选秀的方式挺刺激,但他一来年龄大了,二来不会唱歌,这第三嘛,他也不是女生,做变性手术又不安全,总而言之,他是参加不了超级女声了,就想出这么个主意玩一把过过瘾,至于谁最后能当选,那还真的有点说不清楚。

第四种传言……

说法很多,但没有任何一种传言和电视、报纸的报道相符。

对这些奇谈怪论,韩星自然是一笑置之,此刻,他正坐在晶晶的床边,研究海洲日报头版头条的候选人公示,他是答应了董小方,在这件事上要全力以赴的,但怎么看这都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候选人四个,除了他以后,另外的三个人每一个人的实力都不容小视。

靖海区的候选人是靖海区的区长颜笑东,在行政机关的传言中,他的呼声最高。颜笑东三十六岁,浙大的公共管理硕士,从政十年,可谓顺风顺水,春风得意,而且,他是一个强势领导,这两年风头正劲,靖海作为海洲市的主城区,城市建设和改造的任务很重,作为区长,他一直冲在前面,直接跟老百姓打交道,很多钉子户在经过他的一番刚柔兼备思想工作以后,都会乖乖地在在拆迁通知书上签字。所以,在靖海,区委书记很多人不知道,但提起颜笑东却是无人不知,口碑也算不错,当然有人骂他,但大多数老百姓还是认为这是一个干实事的领导,据说市委领导对他的印象也非常好,只等区委书记退了二线就把他转正。

定海区的候选人是区委书记吴良民。吴良民三十九岁,给人的印象是不温不火、成熟稳重。这个人没有很高的学历,大专毕业以后考上了公务员,本科学历是后来通过成人高考进修的,但他的工作经历却是一步一个脚印,从组织部的普通办事员做起,做到科长后下派到观音山镇做了镇长,后来又做了党委书记。定海是旅游区,离市区最远,当时还没有区划,叫定海县,观音山镇是定海县的县政府所在地,所以,吴良民做了不到一年的党委书记就按定海的惯例兼了县委常委。以后转任常务副县长,区划后做了区长,前年做了区委书记。据说吴良民最拿手的是接待高级领导。省里和中央的领导经常有以视察为名到观音山烧香拜佛,但凡遇到这种事,他都要全程陪同,接待工作做得滴水不漏,汇报起来也是有声有色,把上面领导侍候得很舒坦,为海洲争了不少面子,市委领导明里暗里对这种不可或缺的人才也非常照顾。所以,论人口、地域和经济实力定海虽然最弱,但定海的区委书记在市领导的心目中的地位可一点也不低,吴良民也就成了颜笑东最强劲的竞争对手。很多见惯官场沉浮的老油条认为,老成持重的吴良民极有可能比锋芒毕露的颜笑东更有杀伤力。

市直机关选区的候选人是市纪委常委、市监察局副局长兼廉政室主任魏昊,他是这次选举中公认的最有可能暴冷的一匹黑马。魏昊今年只有三十岁,出身名校,在复旦大学读的本科,毕业后又考上了北大光华管理学院的MBA,后来作为省委组织部的选调生被安排到海洲市纪委。魏昊一到海洲,立刻就成了海洲优秀年轻干部的代表。魏昊本人也不负众望,到了海洲不久,就拿出了一篇重量级的文章,名叫《现代企业文化建设对机关作风建设的借鉴意义》,并且在市委中心组织学习会上进行了演讲,旁听的除了有市委常委以外的四套班子领导外,还有市各部委办局的头头和靖海、镇海、定海三区的党政一把手。

那是一次惊艳的演讲。站在讲台上的魏昊,面对海洲市全体重量级领导干部,落落大方,从容镇定,一边熟练地操作笔记本电脑进行PPT演示,一边娓娓道来,这个理论、那个定律,各种各样的新名词、英文单词层出不穷、信手拈来,更难得的是深入浅出,明白晓畅,把一帮党政领导干部忽悠得如糊醍灌顶、茅塞顿开,更有市委组织部长在总结发言中对此给予高度评价,直言以魏昊为代表的新一代知识精英进入政坛将开辟中国进入学者型领导为主导的新时代。非但如此,宣传部事后也来凑热闹,把这次演讲实况制成了DVD光盘,发到了全市各级党政机关。在看了光盘之后,一大批年轻干部对魏昊崇拜得五体投地,镇海区政府办某秘书曾私下里非常刻薄地说:人家这也是上面派来的年轻干部,我们的韩常委也是上面派来的年轻干部,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这一比,那姓韩的废物给人家提鞋都不配。

看着手上的报纸,想着街头巷尾、大院内外各种各样的议论,韩星心头苦笑。他很无奈。

看着手上的报纸,想着街头巷尾、大院内外各种各样的议论,韩星心头苦笑。他很无奈。

这几天,韩星很忙,白天根本没有时间在病房里呆。卫书记对韩星的支持可谓尽心尽力,每天亲自带着他到各个乡镇调研,甚至还深入到农村、企业,特别是党员数比较多的老国企,非常隆重地把韩星介绍给基层的党员干部,不明所以的基层党员都以为这个韩星是刚调来的年轻干部,可一些在干部队伍里混了很多年的老家伙都知道,卫书记这是帮本区的纪委书记候选人、咱们的韩大部长拉选票来了。

这帮家伙其实心里都暗暗好笑,虽说临阵磨枪、不快也光,看着卫书记的面子,大家投你一票也没什么,投谁不是投啊,可韩部长您老人家这佛脚抱得未免晚了些,都在镇海干了七年常委了,大部分党员却连你是何方神圣都不清楚,早干嘛去啦?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又是从上面下来的,在机关内部有个说法叫高台跳水,像这种类型的,几乎每个人都是到基层镀两年金就回去辉煌腾达去了。你要是早努力一点,也不至于今天眼巴巴地下来求人让大家去选你做个什么纪委书记吧,七年,就算是三年提一级,现在也应该往正厅上奔了,现在却为了个副厅东奔西走,这是何苦来呢?

基层干部的心理,韩星怎能看不透,究竟有多大的实质意义,韩星也能算得出来。但是,大丈夫一诺千金,既然已经答应了董小方,他就得不遗余力地去做,尽管,他知道这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意义。

今天是公示的最后一天,过了今天,四个人就要轮翻上阵,进行第一轮的演讲和互动,然后就是投票。韩星对形势看得很清楚,尽管可以通过卫书记的努力能在镇海拉一部分本区的选票,但是,究竟能够达到多大的比例,韩星心里一点底都没有。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他们不可能因为镇上或者街道的领导说一声韩部长是咱们区的就把选票投给自己,韩星相信,大家的基本愿望还是要选一个称职的能干的纪委书记,至于自己是不是镇海人,只能是在其它条件差不多的时候优选考虑。

对第一轮的演讲,韩星并不担心,他相信自己有和其它三个候选人一搏的实力,问题是,仅仅是这一次演讲根本说明不了什么问题。在电视上说得天花乱坠,也改变不了自己七年不务正业的事实,这么多的基层党员,能放心把纪委书记这样重重要的职位交给自己这么个稀里糊涂的人吗?

更何况,卫书记在运作,别人也没闲着,对手不可能让他轻松地得到镇海的近四万张选票。比如吴良民,虽然在定海做书记,可他是土生土长的镇海人,这段时间虽然本人没有来过镇海,但他的手下明里暗里来的次数却不少,通过各种各样的关系,包括他的亲朋友好友在定海暗地里宣传,说什么要选就选镇海人,那个姓韩星的虽说人在镇海工作,却是个外来户,连海洲人都不是,就算当上了也不可能帮镇海人做什么事。道理虽俗,却很有煽动力,至少他籍贯所在的那个镇对他就非常拥护。镇海区下面辖四个镇三个街道办事处,保守的估计,被他拉走的选票要有一个到两个镇。

魏昊那边好像也挺忙活的。当然,靖海本岛是他和颜笑东的主战场,魏昊在市直机关影响力很大,且有刚升任市委副书记的原纪委李书记的支持;颜笑东的优势则在靖海。靖海区的党员数最多,约占全市的四成,能不能从靖海区挖一部分选票出来,将决定魏昊的成败,现在,两个人在靖海卯足了劲死K。但魏昊对其它的区也没放过,特别是韩星所在的靖海区,候选人只是个宣传部长,虽然有卫书记的支持,对科级干部的威摄力却不象吴良民这样区委书记直接参加选举来得强,所以,魏昊和吴良民一样,也把眼光投向了镇海。这两天,卫书记带着韩星四处跑,纪委书记却留在家里天天接见各乡镇和街道纪委书记,搞不好就是在为魏昊拉选票。

这样一来,四个候选人就形成了两种类型,韩星和颜笑东是被动防守型,魏昊和吴良民属于主动出击型,可人家颜笑东财大气粗,被拉走一点不在乎,韩星这里本来党员数就只有百分之三十的样子,要保证在四选二中胜出,最少要拿到四分之一强,也就是在本区的丢票绝不能低于五个百分点,才能在理论上有胜出的可能,可现在,韩星怎么算他都拿不到四分之一的选票,基本上可以说,他的败局已定,而且,极有可能是以最后一名的身份非常难看地被淘汰。对现在所作的工作,韩星觉得毫无意义。他不理解董小方的信心是从哪里来,难道就是因为得到了卫书记的支持吗?

说起卫书记,韩星心里有点涩涩的,这老头,也是一片苦心啊。

那天,在回来路上,韩星很自然地和董小方谈到了这个问题:“这次选举,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感觉这不应该是你韩星问出来的问题啊!”董小方看韩星的眼神有点不理解:“现代社会就是个信息社会,我既然要在海洲助你一臂之力,这么重大的信息我怎么会不了解?你想,这么大的事情,从中央到省里,再到海洲,从酝酿成熟到实施,以你们政府的效率,怎么着也得个把月吧,这么长时间我还得不到信息我可就不用混了。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两耳不闻窗外事呢?别说是我,就你们镇海,只要是有机会的,又有几个人会不提前知道呢?只不过我比他们知道的早一点点罢了,别小看这早一点点,已经足够我做好一切的准备作了。”

这倒也是!韩星没有说了来,所谓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真的想处心积虑地打听这些事情,还真不难。但这不是韩星感觉兴趣的重点,他感兴趣的是董小方的最后一句话,便问了一句:“那你都做了哪些准备工作啊?别忘了我们的约定,在国内的一切活动都要合理合法。”

“当然,违法乱纪的事情技术含量太低,我还不屑于这么干,游离于法律的空隙之间,那才是一种境界。比如说,常委会上的投票方案就是我亲自设计的,没有贿赂一个人,甚至连招呼都没打,就让他们把选票乖乖地投给了你,这是利用人性的弱点,怎么样,高不高明?”董小方很得意。

“呵呵,那卫书记书唯你马首是瞻,也是你的高明?”对卫书记积极支持自己态度,韩星早就所有怀疑。

“那是自然,你看!”董小方顺手从架驶座旁边放公文的一个袋子里抽出一份材料扔了过来。

《南非炎黄投资集团关于在镇海投资建设生物制药项目的可行性报告》,项目投资规模:五十亿元人民币。怪不得,自己的这个候选人资格,原来是董小方用五十亿的投资换来的。

“我未来的董事长,你可别说我拿钱打水漂,这个项目,可是大有赚头的,你这个候选人资格,不过是一笔额外的利润,哈哈哈哈。”董小方笑得更得意了。

· 第一卷 惊蛰 ·

~第13章 峰回路转~

“韩星啊,你过来一趟。”是卫书记的电话。韩星连忙拿起了自己的公文包,往三楼卫书记的办公室赶去。这老爷子,好像对选举这事越来越上瘾了,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让驾驶员开着车带着自己到处转悠,名为调研,实际就是拉选票。算上来,全区的部委办局和各乡镇街道这段时间已经跑得差不多了,不知道老爷子今天又有什么安排。

推开书记办公室的门,韩星发现,今天卫书并没有象往常一样做好出发的准备,而是好整以暇地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面喝着茶。“卫书记早。”韩星没有多问,向往常一样打了个招呼。

“来,坐坐坐!”卫书记示意韩星到自己对面的会客椅上坐下来。这是一个比较亲密的位置,两人之间只有一个办公桌的距离。一般来说,坐在这个位置上的都是一些关系比较密切的人,比如他的秘书,区委办的主任,或是和他平起平坐的区长,除此之外,大多数人还是要坐到离办公桌更远一些的沙发上去。

坐定以后,卫书记拿起放在桌子上的半包中华,扔给了韩星一根,自己也抽了一支叼上。韩星连忙掏出打火机为他点上,自己也点着了抽了一口。老实说,中华的口味太淡,对韩星这样抽烟比较凶的人来说有点不够味,不如他的利群来的痛快。不过,在烟雾缭绕之中,两个人之间气氛会轻松许多,烟是介绍信,酒瓶盖大印,不是一点道理没有。

烟雾的背后,卫书记神秘地一笑,冲韩星说:“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先听哪一个?”

“先说坏消息吧。”这是韩星的习惯,听完好消息再听坏消息情绪上接受不了,不过,对他来说,似乎没也没消息是太好或是太坏的,除非是关于晶晶的事能才让他动容。至于选举,他至今都是被董小方和卫书记两个人在推着走。他虽然答应了董小方,但并没有太高的热情,可能是明知毫无胜算吧。

“那好,咱们就先说坏消息。昨天晚上,选举委员会找我谈了话,主要是核实一下你的问题,有人把你给举报了。”卫书记说得不紧不慢。

“哦?”韩星吐出了一个疑问词,但他心里并不惊讶,在这种激烈的竞争下,公示的时候没人举报他才算奇怪,除非是对手丝毫不把他放在眼里。

“当然啦,他们并没有举报什么问题,你也没什么好给他们举报的,无非是作风消极、不思进取之类的。”卫书记说得倒是轻描淡写。

“这还不够吗?”韩星心里苦笑。我不想参加,你们偏偏要赶鸭子上架,这不,来事儿了吧。要知道,对于竞选这种事情,必须是好中选优,一个七年不正常上班的人,连做区里的宣传部长都不够格,又怎么能当好市里的纪委书记呢。

“话可不能这么说。”卫书记显然明白韩的意思:“同样一件事,阐述的角度不同,达到的效果也不同。昨天晚上,我已经向选举委员会如果汇报了你的事迹,选举委员会对你的表现还是认可的。”

“事迹?”韩星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要知道这个词一般都是用来形容模范或是英雄人物的。刚才还说是问题,现在却又成了事迹,这个转变,可真是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啊。

“是啊,很有意义的事迹啊。小韩,我对你的关心不够啊,没想到你是这么一个有情有义的人。”卫书记的表情跟真的一样,让韩星有一种投票让他参加奥斯卡最佳男主角奖的欲望。

“之前,我也曾经有过类似的看法,但是,一旦深入地了解了你以后,我才发现,一切并不是大家所说的那个样子。一个年轻人,一个副处级领导干部,为了照顾自己身患重病的妹妹,七年来,节衣缩食,一天只吃两顿饭,穿最廉价的衣服,用以支付昂贵的医药费,甚至连……。”卫书记停顿了一下:“甚至连自己的终身大事都顾不上,这种手足情深,是对中华民族患难与共传统美德最生动的诠释啊,在物欲横流、唯利是图的今天,难得,实在是难得。”卫书记深沉的语调,让韩星不禁怀疑,难道这个老家伙真的被自己感动了?这种事情,在医院的护士那里倒是出现过,但在机关,还没有先例呢。正在心里疑惑的时候,卫书记下面的话却让韩星想笑又笑不出来,没想到,这个老家伙,还是个说冷笑话的高手。

“最难能可贵的是,韩星同志虽然承受着常人以难以想像的生活重担,却并没有因此而影响工作。作为一句区委的领导干部,他毅然工作室搬到了医院的病房里,一边照顾亲人,一边为镇海的文化、教育、卫生事业发展殚精竭虑,每天晚上都工作到十点以后。在他的直接领导和全区上下的共同努力下,镇海的文教卫事业蒸蒸日上,很多方面都走在了全市的前列,比如区人民医院的面向全球公开聘请高级专家……”

“卫书记,您打住,你打住。”韩星忍无可忍地打断了卫书记忘情而又投入的表演。

“干嘛?我还没说完呢。”卫书记睁开了迷着的眼睛,显然对韩星的无礼打断很不满意。

“您这有笤帚吗?我刚才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想扫一扫。”

“哈哈哈哈!”韩星说完,一老一少在办公室肆无忌惮地放声大笑,声音到了外面,区委办的一帮主任科长秘书们都深感欣慰,很久没有见过卫书记如此开心了。办公室的鲁主任也听到了,立该意识到这是一个好机会。今年全市党委换届,马上就要考虑副处级领导干部的预备人选问题,自己这个主任也熬了三年多了,到了该动的时候了,是不是趁老爷子今天高兴等会去跟他提一下。

“呵呵,小韩,你觉得我汇报得怎么样啊。”在韩星面前卸去伪装的卫书记毫不掩饰他的得意,甚至还有一种孩子似的顽皮。对韩星的称呼也变成了小韩,显示两个人的关系近了不少。

这一点,韩星看在眼里。这段时间,他对自己的称呼由韩部长到韩星同志,又到真呼其名直至现在的小韩。韩星也觉得,通过这段时间的朝夕相处,两个人的关系的确是越来越容洽了。老爷子对自己的帮助,或许并不全是为了那五十亿的项目,在这个老头儿的身上,能看出他对自己的欣赏。对一个政治生涯已经到头的老人来说,谁又不希望能培养出几个有出息的年轻人呢?说得功利一点,退下来以后,办点什么事情毕竟也方便嘛。

“您的汇报,那个那个……我实在想象不出会有什么样的效果。”韩星没有说谎,这样的汇报,和事实并没有太大的出入,只是倾向性和举报的人掉了一个个,究竟会导致什么样的结果,还真是难以推测啊。

“告诉你,效果不一般的好。中纪委下派在选举委员会里的,有一个年轻漂亮的女领导,大家都叫她林主任,当时就被我说的事迹感动哭了,眼泪叭嗒叭嗒地往下掉。”

“您说什么?”中纪委,女领导,林主任,莫非是她?韩星顿时感觉自己的头大了。

“也许是人家女同志感情比较丰富。”卫书记似乎是在自谦,又似乎是怕韩星不相信自己的汇报有如此强的感染力。要知道,纪委的人,从中央到地方,无论是男女老幼,哪个不是铁石心肠?别说韩星不信,他自己看到那一幕的时候都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那我现在应该可以听好消息了吧!”韩星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下去,他现在最需要的,其实是离开,他想静一静,但卫书记的话才说了一半,现在告辞实在是很不礼貌。

“好消息嘛,那就可以恭喜你了,你已经顺利进入第二轮,可以参加二选一了。”卫书记眉飞色舞,兴奋不已,好像是参加选举的不是韩星,而是他本人一样。怪不得这老家伙今天心情如此之好,原来如此。可怎么会这样呢?今天公示已经结束了,但第一轮的比拼还没有开始,卫书记就告诉他他已经进入了第二轮,难不成有两个人公示期间出问题了?

“是这样,昨天晚上,定海的吴良民被市纪委宣布双规了,靖海的颜笑东也被停职申查,自然取消候选人资格。现在,通过公示的只有你和魏昊两个人,你自然是直接进入第二轮了。不过,我说句良心话,这两个人,可真他娘的冤。”卫书记没等韩星追问,便直接把结果说了出来。果然如此。

“都是怎么回事啊,卫书记您说说。”韩星被卫书记的最后一句话勾起了兴趣。

“先说老吴。要说这家伙,其实身上还是很干净的,为人也不错,他自己倒没拿三个大两个小的,坏就坏在他干的工作不是个地方。”卫书记的语气里充满了惋惜。

“这是怎么说?”韩星被说迷糊了,既然没有拿钱,怎么会被双规呢?

“定海是旅游区是吧?”

“嗯,是。”

“每年到定海烧香拜佛的中央和省市领导可不少是吧。”

“嗯,是。”

“这些人来了,地方上得接待是吧。”

“是。我说卫书记,您就别一句一个设问了,直接说下去成不?”经过这段时间的磨合,韩星现在和卫书记的关系不错,已经到了可以在私下的场合没上没下的程度了。

“每年来那么多的领导,北京的,省里的,这接待总得上点档次是不是?总得让人家吃好喝好住好玩好是不是?要吃好喝好住好玩好总得花钱是不是?”卫书记还是那副口气,不过,韩星已经不应他的茬了,由着他自顾自地说下去。

“你看过《红楼梦》吧,那里面有句话,是这么说的:把银子都花的淌海水似的,别讲银子成了土泥,凭是世人所没有的,没有不堆山填海的。其实,这句话是曹雪芹为他们曹家祖上翻案,他们祖上做了江宁织造,曾经十几次接驾,后来因为亏空过大,被朝庭找了个借口查抄了。按曹雪芹那意思,这钱,其实是皇上花了。吴良民也就是在这上面犯的事。”老卫掉起了书包,这倒让韩星刮目相看,别说,这老家伙肚子里还有点货。

“老吴的接待工作一直做得不错,上面来的领导满意,下面的市领导也满意。每次只要有领导来,首先就要带到定海。要不怎么说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呢?他老吴是在接待上起的家,最后也还是在接待上犯的事。为了让上面的人玩得开心,住得舒坦,老吴上台不久,就在定海建了一个五星级标准的宾馆,请了国家级的海鲜烹饪大师,据说上面有领导来了,他们可不给领导吃鱼翅、鲍鱼什么的,太俗!他们只给领导吃土特产,就是咱们的海洋捕捞船能捞到的一些罕见的海珍品,有的还是保护动物,比如什么海狗肾啊之类的。你想啊,他定海区也就二十来万人口,GDP不到百亿,年财政收入两三个亿,去掉国税,还有工资啊基建啊社保啊那么多钢性支出,书记手里能支配的钱实在有限,能经得起他老吴这么玩不?”

“那他的钱从哪来来?”他总不成自己受贿去取悦领导吧,这也太得不偿失了。

“他挪用了国家的海防基金,把上面拨给定海的拦海大坝维修经费拿去盖了五星级宾馆了。”卫书记终于把答案给说了出来。

“该死。”韩星恨恨地骂了一句。这海防大堤的钱是可以随便用的吗?这分明是拿老百姓的生命财产安全开玩笑。

“我说小韩,你哪来的那么多正义感啊?”卫书记在讥笑韩星:“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去过定海,可我去过,那个海防大堤屁事没有,结实得很。一般的大风大浪完全能够经受得住,要是台风来了,什么样的大堤也挡不住,我们都是长期在海岛工作的人,这是常识。老吴也不糊涂,真要是因为挪用经费大堤垮了,他老吴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韩星是个明白人,卫书记一说他就知道这里的猫腻了。说白了,那笔钱,就是巧立名目,套用国家资金。上面的那帮人也都是聪明人,知道下面不容易,就看你们会不会办事。侍候得舒坦了,大笔一挥,这数以百万计的资金可就来了,可给钱总不能无原则地给吧,必须有个项目做载体。他们省是经济发达省份,定海的经济虽说不是特别好,但人均收入在全国也能排进百强之内,毕竟只二十万的人口,地处东南沿海地区,又守着一个天下闻名的佛教名山,以财产转移支付的名义给定海这样区实在是太牵强了一些,那些真正的贫困县会不服。怎么办?挖空心思编项目呗,拦海大堤可不就是一个很好的由头嘛,这叫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要不怎么说老吴他冤呢?”老卫叹了口气:“要是放在平时,这件事可大可小,定海他一个小岛,面积连镇海的三分之一都没有,每年的海防经费倒比我们镇海还多。咱们不怨,谁让咱们岛上没有观音菩萨呢?人家领导不愿意来啊。市里的那帮头头眼又不瞎,心里跟明镜似的,上面愿意给,下面有由头要,反正不需要市里配套,自然是乐观其成。这几年也不是没有人拿这个做文章,打打小报告,最后都不了了之。市里的暗地里的态度还是很明确的,花得再多,也是为海洲作贡献,海洲市也没少从这方面落好处,再说了,他老吴又没有往口袋里装一个大子,只是打个擦边球而已,算不上什么大事。可这次不同了,监督的可是中纪委,就是中央部委的人,也说不上话,就是能说上话,人家也就是在这吃几天玩几天,犯不上说啊。我上次就说过,屁股不干净,就别趟这浑水,他老吴眼睛不亮啊。”

韩星无语。社会主义大草堆,哪个不扯哪吃亏,这种观点在基层一直很有市场,能扯到,算你有本事,有能耐,有路子,吴良民就属于这种能耐人。这回倒好,扯出事来了吧!

· 第一卷 惊蛰 ·

~第14章 王子之吻~

“不过,比起吴良民,颜笑东这小子更冤。”在说这话的时候,卫书记的脸上并没有那么沉痛,可能是因为颜笑东是做区长的,他对颜笑东没有吴良民那么感同身受吧。

“您说说。”听完了吴良民的事,韩星更有兴趣听更冤的颜笑东的故事。

“很多事我也是昨天晚上才听到的通报和议论,但颜笑东这个人我还是知道一些的。他是个苦孩子,也是个天才,他的故事,在海洲也有点传奇色彩。当年,颜笑东是以全市高考状元的身份被浙大录取的。凭他的分数,北大清华可以随便去,但是他家里实在是太穷了,只好上了浙大农学院,学农学国家可以给补贴,而且可以免一部份学费,省钱。四年大学,他没有花家里一分钱,全是靠奖学钱和给人家做家教维持下来的。颜笑东天生就是个做领导的材料,大三的时候就当上了浙大的学生会主席,这在浙大是比较少见的。浙大设立公共管理硕士点的时候,他的导师,也是浙大的副校长、管理学院院长一眼就相中了颜笑东,认为这个学生大有培养前途,颜笑东也凭借省优秀毕业生和省优秀学干的双重光环被免试直接录取为研究生。毕业以后,他的导师向曾经在浙大进修过的一位做省委副书记的学生推荐,让他到省委办公厅做工作,省里的领导也答应了,他当时要是去了,现在也应该是副厅级以上了吧。可惜了。”

“那他怎么没去呢?”省委办公厅和海洲的一个区起点不可同日而语,韩星对这个太了解了。

“凑巧了嘛。那时候咱们市政府搞人才战略,向各大名校直接招聘研究生到基层担任领导干部。颜笑东就动了心了,凭良心说,他那时候的想法是真诚的,咱们海洲那时候的经济发展水平在全省还是比较靠后的,颜笑东是海洲人,他一来觉得应该回乡为海洲的经济建设作项献,二来觉得在省委办公厅做个小办事员也施展不开,不如直接到基层做个领导,反而能大显身手。凭良心说,就凭他这个出发点,我觉得他应该可以做个好干部。”卫书记并不掩饰他对颜笑东的欣赏。

“这个想法也不错啊。”放在韩星的角度,他觉得如果是自己也可能会作出这样的选择,宁做鸡头不做凤尾,对于有抱负的年轻人来说这种做很正常。

“你说的有道理。”卫书记同意韩星的意见:“事实也是这样,颜笑东到了海洲,直接被任命为靖海下面一个镇的镇长。事实上,那一批进的十来个研究生整体素质并不好,普遍眼高手低,对基层工作很不适应,反而天天抱怨老百姓愚昧、干部没素质,大多数都没坚持一年就跑掉了。可颜笑东不同,毕竟是苦孩子出身,也善于和不同层次的人打交道,工作踏实,有路子,很快得到了乡里和区里的认可。干了两年,颜笑东被提拔为党委书记,以后又做了区委常委,常委副区长,区长,全是实职。而且,他在每一个岗位上的表现都很优秀。其实我们都清楚,靖海的区委书记老李年龄已经大了,比我还大点,估计年底就要退出一线,到市人大政协什么的做个副职,区委书记的位置,肯定非颜笑东莫数。我们海州的一帮县处级干部在一起议论的时候,大家都说,在三十五岁左右的这一拨里,颜笑东是最有可能升到省级高干的,年富力强,有干劲有魄力,有文化有学历,什么条件都有,就等着青云直上了,没想到关键时候出了这么档子事。”

“究竟是哪档子事?”韩星一直奇怪,颜笑东是被停职审查的,这种事性质应该不会很严重。

“生活作风问题。”卫书记一语道破危机。

“他的家庭生活不幸福?”按说,像这样年轻而又有前途的干部应该能严格要求自己,生活上不至于太过糜烂,出这样的事,往往能从这方面得到解释。

“恰恰相反。”卫书记的回答有点出乎韩星的预料之外:“颜笑东是在做镇党委书记的时候成的家,当时他也是全区最年轻的也是唯一个没有单身的党委书记。之前,很多人给他介绍过对象,他都没有同意。最后,是区委书记亲自给他许的媒,老岳父是海洲有名的水产品加工业的大亨,玉珠集团的董事长,资产没有一亿也有好几千万。老婆也很漂亮,又是独生女,而且家教良好,非常贤惠,还给颜笑东生了个大胖小子。很多人都说颜笑东精明,不见兔子不撒鹰,最后终于娶了个宝,不用费一点心思,就财色兼收了。他的老丈人对也很是引以为荣,无论在什么场合,只要人家提到颜笑东,他都会乐得合不拢嘴。老爷子真是把他当亲儿子看了。”

“那怎么会这样呢?”这个颜笑东,也算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了。韩星想到了一个人,就是从前的刘彪,和这个颜笑东倒是有几分相似之处,只不过刘彪书生气很重,颜笑东却是杀伐决断、老辣非常。

“还是那句老话,英雄难过美人关啊。我也是刚知道这么档子事。这颜笑东看起来挺成熟,做事极分寸,没想到却是个情种。颜笑东读高中的时候,恋上了一个女孩子,那女孩儿家境很好,父母亲在供电局工作,长得也不错。如果这事成了,倒也是一段佳话。可惜颜笑东是个农村孩子,穿着很土,又是个高中生,自然看不出什么风度,虽然成绩非常好,人家却不大把他放在眼里,这事就没成。”

“这也不算什么。”韩星知道,哪个少年不善多情,哪个少女不善怀春,他当初和晶晶,也不是一段单相思?如果不是后来有那段奇遇,可能晶晶永远心里都不会有他。想起晶晶,韩星心里又是一痛,不知道董小方他们的药试验得结果怎么样了,等会打个电话问问去。

“是啊,本来不算什么,都过去了那么多年了。可颜笑东这样的人和普通人不一样,特别执着,那段感情可能一直压在他心里。颜笑东回来后,碰上他们高中毕业同学毕业十周年聚会,那时候他已经做了镇党委书记兼县委常委了,风度、气质和从前自然是大不一样了。”

“结果就遇上他从前的那个女同学了是不是?这没事搞个同学会,拆散一对是一对,还真是不假。”韩星并没有灾乐祸,但这件事听起来确实有点好笑。

“什么拆散一对是一对,难道你们现在的年轻人都是这个样子?真是世风日下。”老爷子很不高兴。

“我也就是随口这么一说,您别在意,接着说,接着说。”韩星连忙回口,这老头古板,不能在他面前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唉,还就给你说着了,可不就是这么回事嘛。他那个女同学倒没什么,成绩枉为不大好,后来上个中专,被照顾在供电公司做了个文员,在龚断部门,本来经济条件是不错的,可找了个老公却不大争气,事业无成也就罢了,还在外面吃喝嫖赌,把个小家整得很是潦倒。你想啊,这一个余情未了,一个意气难平,一来二去的,可就对了眼了。这个颜笑东,可真他娘的不值。”

“事情是怎么出来的?”纪委能当机立断作出这样的处理,显然是铁证如山,毫无异议。按说,以颜笑东的身分,做事应该非常缜密才是,就算是在外面有点什么,也不至于轻易暴露。纸里包不住火,那是说普通人的,象颜笑东这样有钱有权有脑筋的人,完全可以把事情做得滴水不露。特别他当前正处在非常时期,自然会愈加小心,不可能在关键时刻授人以柄。

“说来也奇。都说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但我以前从来没听说过他小颜还有这么一档子风流韵事,可选择监督委员会得到的证据却是照片、录音、录像一样都不少,绝无造假的可能。我刚才还听说,颜啸东的老岳父听说之后大为震怒,一大早就让女儿把颜笑东诉到法院,要求离婚。这举报的人下手也忒狠了些,颜笑东这辈子算是栽他手里了。”卫书记的话是有道理的,这男女关系的问题,只要是你情我愿,自然不违法,即便是有人到纪委举报,如果没有很有力的证据,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最多就是个影响不好的问题。但一旦有力证据,而且还造成的恶劣影响,就算是领导想保,也只能是心有余力不足了,何况监督选举的是中纪委的人。此人举报的方式、选择的时机,只能用阴狠来形容了。

“那这事是谁干的呢?他老公?不可能吧。”韩星象是在自言自语,又象是在问卫书记。

“当然不可能。那女人的老公要是有这样的手段,她老婆也就不会跟了颜笑东了。”说到这,卫书记突然话锋一转:“韩星,其实你心里想的是魏昊吧。”

“有点。”韩星直视卫书记的目光,坦然回答:“但我觉得也不象,如果这事是魏昊做的,未免太绝了一些。”韩星想的是,魏昊如此心狠手辣,是会犯了众怒的,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即便是吴良民、颜笑东二人出事了,但总会有一批铁杆的兄弟或部下,如果魏昊干得这么放肆,难名会得罪这些人。就算他选上了,以后他身边的人也会对这样心狠手辣的人有所防备。当官最重官声,这么一来,魏昊虽然有可能得到一些眼前的利益,但他的损失,却是无法衡量的。

“没什么绝不绝的,这是竞争,是你死我活的竞争,年轻人啊,太不择手段了。”听卫书记的口气,已经把这笔帐算在了魏昊的头上了。

韩星觉思不语。如果有正常的角度来看,这事只能是魏昊干的,别人再无可能。

首先,颜、吴两人资格出事,最大的获利人就是魏昊,韩星只不过是一个不够分量的对手,接下来魏昊的当选几乎是顺理成章。

其次,除了魏昊本人外,韩星、吴良民、颜笑东三个候选人同时被举报,两例成功,只有韩星因为没有什么实质性的问题,在卫书记甚至有可能是中纪委某林姓女主任的保护之下才幸免于难,傻子都能看出来这事是谁干的。

第三,魏昊是监察局副局长,又兼着市纪委常委、廉政室主任,廉政室平时就正常处理挪用公款、干部作风这一类的不起眼的小事,魏昊手中掌握的资料也不可能少,稍微下点功夫,就能查出点问题来,找这个的由头办倒吴、颜二人正是魏昊的拿手好戏。不是他,还能是谁?

问题是,很多事情就是这样,别说是推测,即便是亲耳所闻、亲眼所见,又能是真的吗?官场有时候就是怪,越是看起来顺理成章的事情,与事实的出入反而越大,而越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有时偏偏就是真的。比如他韩星,又有谁会想到把帐算到他身上呢?韩星怎么想都可能是魏昊替他背了这个黑锅。他得找董小方谈谈了。想到这里,韩星站了起来:“卫书记,谢谢您的关心,如果没事,我先回去了。”

“嗯,你回去吧。”卫书记也站了起来,拍了拍韩星的肩膀:“小韩啊,现在的形势对你还是有利的,魏昊这次得罪了不少人,可能对你下一步的选举有帮助,但也不要掉以轻心。魏昊下手如此狠辣,摆明是势在必得。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魏昊的的舅舅是省里的实权派人物,常务副省长,这事知道的人不多。当选不当选是一回事,你不年轻,有的是机会,可别像他们两个一样被人抓住把柄,把一辈的前途毁了。”

卫书记说得语重心长,让韩星有些感动,到镇海这么久,他还是第一次感到这种真诚的关心。但韩星没有表示什么,也不需要表示什么,只是说了一声:“卫书记提醒的是,我会记住的。”便离开了书记办公室。

回到办公室,韩星正准备打电话给董小方,手机却响了,一看,正是董小方的号码,按下接听键,董小方的声音传了过来:“韩星吗?我是小方,一个坏消息,一个好消息,你想听哪一个?”

“如果是关于选举的,我已经知道一些了。”和卫书记一样的问话,韩星以为也是一样的消息。

“是关于晶晶的。”

“当然先说好消息。”关心则乱,只要是关于晶晶的事,总是能让韩星迅速失去对自己的控制力。

“咱们的新药经人体试验,效果非常好。我想可,可以给晶晶试一试了。”韩星越急切,就越显出董小方的沉着。

“那快点给他用啊。”韩星急不可耐。

“这就是坏消息了。怎么才能不知不觉地让她用上呢?”董小方口气依然轻松。这家伙是涮自己呢,韩星暗暗骂倒,心里倒是顿时轻松了下来,他可不希望听到任何关于晶晶的坏消息。虽然董小方说的也是个问题,对这种来历不明的药,医院自然可不能同意施用,但这是件微不足到的小事,韩星最起码可以在一秒钟想到一百种方法把药滴注进晶晶的血液里。

“这样吧,你下午到我这里来,一切我都安排好了,今天晚上我们就实施我们的公主归来计划,如何?”董小方的口气信心满满,显示了十足了把握。

“好。我吃完饭就过去。”

“我吃完饭过去接你。”

度日如年,应该是度秒如年,韩星从来没有如此着急过。从十点半离开卫书记办公室到现在,他最起码看了有上百次手表了,时间,流淌得如此缓慢,在韩星感觉里,几乎和静止差不多。

终于到了下午,韩星乘坐董小方开的车,这次是一辆普通的红旗,到了董小方的住地,被董小方领进一个房间,带到一个冰柜前,董小方拉开冰柜的门,雾气包围之中,一支针剂静静地躺在那里,里面盛装的,是一种金黄色的透明液体。液体是静止的,可在韩星看来,却像在流动一样,充满了勃勃生机。

“这就是我们耗资一亿多美元专门为晶晶研制的药物,将由你亲自为晶晶注射下去。我给这种药起了一个名字,叫王子之吻。”

· 第一卷 惊蛰 ·

~第15章 讨价还价~

吃完晚饭,好不容易等到晚上十点,韩星、董小方和董小方从南非带来的一个姓陈的华人医生一起,看似光明正大心里却是有点鬼鬼祟祟地溜进了晶晶的特护病房,开始实施他们的公主回归计划。

据董小方介绍,这个陈医生就是负责在非洲试验的临床主治医生,是董小方在美国读书的时候认识的好朋友,是个美籍华人。说是华人,和美国人已经没有很大的区别,他生在美国长在美国,对祖国的印象已经很淡,中国话说得还算流利,只是言语表达的习惯很欧化,比如在介绍自己的时候,虽然学中国人一样连名带姓,却常常把的顺序搞错,比如在见到韩星的时候他就说:很高兴认识你,我是彼德陈。韩星也不以为意,现在,只要能治好晶晶,哪怕他是个大猩猩,在韩星眼里也是天使。

进了病房,韩星让特护回去休息,然后,陈彼德忙开了。

在韩星的帮助下,他给晶晶做了系统的检查。韩星算是开了眼,一个和微型笔记本电脑连接的便携式仪器,不但可以做心电图、脑电图,还可以做CT、核磁共振这样一些在他的常识里只有大型仪器才能完成的工作,科技进步的力量真是恐怖,韩星骇然。

忙了近两个小时,电脑已经自动生成了一份详细的病历。韩星看了一眼,看不懂。虽然他的英语水平不差,可面对这么多的专业术语,无数的简写,他还是和看天书一样。从小就知道,医生手写的处方和病历像天书一样难认,没想到打到电脑里也还是一样

“怎么样?”既然不认识,只好紧张兮兮地问陈彼德。

“非常好,病人只是有点虚弱,但所有系统的功能都很正常,甚至包括神经系统,比之前我治疗过的两位要好得多。可以施治。”陈彼德的回答让韩星紧绷的情绪为之一松。

无论检查的方法有多先进,但滴注还是最原始的。一个大大的一次性针桶,连着一个带细管的针头,注满了那种金黄色的液体。陈彼德很熟练地找到了晶晶手背上的静脉,一针扎下去,暗红色的血液就从针管里回流了出来,陈彼德用药用纸胶带把针头包好,对韩星说:“下面是你的事了,轻轻地推,十分钟推完,速度不能快。”

“知道了。”这活韩星干过,小时候父亲肺炎,韩星帮父亲推过安茶碱,一个道理。

“你们这是在干吗?”正在韩星全神贯注地为晶晶推药的时候,门咣地一声被推了开来,一个原本应该很温柔的女声带着愤怒和焦急,从韩星的耳后传了过来。这让韩星的手微微一抖,不过,他很快镇静了下来,连头都没回,继续全神贯注地为晶晶推药,现在,哪怕是天塌下来,都不能影响他的动作。

“请问您是……”韩星在忙活,这外交的活可就得靠董小方了,两个人的配合还算默契。

“我是韩小姐的主治医生,请问,你们在给病人注射什么药物?你们知不知道,未经院方允许,病人家属是不能给病人私自用药的,除非你们出院。”韩星听出来了,这个医生就是那天和董芳芳争执的枊雅智,当然,枊雅智也看出来了,背对着她的人是韩晶的哥哥,所以,语气已经不像刚进来的时候那么愤怒了,但责备的意思还很明显。

“啊,是这样啊,失敬失敬!”董小方满脸堆欢,笑得近乎谄媚:“我是晶晶的表哥,是这样,我们从美国带回了一种营养液,这里面含有维生素ABCDEFG,HIJKLMN,还有人体所必需氢氦锂铍硼、碳氮氧氟氖、钠镁铝硅磷、硫氯氩钾钙等多种微量原素,特别是对病人肌体生长和康复有巨大促进作用的氮、磷、钾含量非常之高……”在美国受教育的董小方当然知道那句在美国人人皆知的名言:如果你说服不了对方,那就想办法把他绕晕吧,等韩星把针打完,就没他什么事了。

董小方的一通神侃,把这种营养液的功效侃得神奇无比,通过注射这种营养液,美国黑人国务卿赖斯的皮肤变得又白又嫩,英女皇伊丽莎白二世复老还童出落成了个水灵灵的小姑娘,陈水扁突然提出要和大陆统一,日本首相小泉纯一郞身上居然进化出了人性,就连中国足球队服用了这种营养液之后都有了脱胎换骨的变化,在举世关注的亚洲杯预选赛上打出了水平、打出了作风,最后以0:6的微弱差距憾负于强大的巴勒斯坦队,虽败犹荣。

“说的那是某某钙。”还算耐心地把董小方的话听完,柳雅智鄙夷地看了这个金玉其外的男人一眼,把目光投向了韩星:“韩先生,作为病人家属,我认为您应该给我一个解释。”董小方得意地一笑,他看得很清楚,韩星的药已经推完了,对付女人,最好的办法就是把生米煮成熟饭,这个道理,用他们医生的话说,就是很广谱。

“呃,是柳主任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韩星打着哈哈:“我给妹妹注射的,的确是一种营养剂,我们不懂规矩,把这当成给我妹妹喂饭了。”

韩星随口的一句话,却把柳雅智噎得几秒钟没反应过来。话说得通俗,道理却是很明白:用药是你们院方的事,可病人的一日三餐却是要家属来负责的,这可不关医院什么事。至于进食的方式,韩晶是个植物人,用滴注的方式是唯一的办法,不过柳雅智还是有话说:“对病人家属的心情我们十分理解,不过,韩小姐的营养是很均衡的,我们院方有很合理的营养拾配,你们随意给病人加营养很容易对病人造成不必要的负但,希望你们以后注意,如果你们有更好的营养剂也没什么,但要把药剂本身和说明书交给医生,由医生统筹安排。请韩先生出于对令妹的健康负责的态度,理解医生的做法。”枊雅智的话永远是那么温文尔雅、彬彬有礼。

“一定一定。”韩星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随手把已经注射完毕的针筒交给了陈彼德,陈彼德还要把针头拔下来呢。

“下不为例、下不为例。”董小方也跟着韩星一齐附和医生的意见,总算让枊雅智的态度有了些缓和。不过,董小方强调的却是下不为例。这种药用一次就够了,下不为例是自然的。

“那请你们现在就回去吧,这里有值班的医生和护士,病人的情况我们会随时关注的,现在病人需要休息。”柳雅智下完逐客令,自己首先离开了特护病房。

“好好好,我们马上就离开,枊主任您慢走啊。”韩星和董小方异口同声地欢送枊雅智,等脚步声远了,两个人才很压抑地把憋在腹腔里的笑声给吃吃地释了出来,倒不是怕枊雅智听到,关键是晶晶需要一个安定的环境。

董小方先送韩星回宿舍,韩星在路上忍不住问陈彼德:“陈医生,晶晶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神经系统的恢复肯定会有一个过程,如果一切正常的话,应该不会超过一个星期。根据我的测算,在理论上四十八个小时就有恢复的可能,但这仅仅是理论上的可能,经过前期的两例试用,有个体格比较强壮的特种兵醒来的时间是三天。韩小姐的时间应该会在三天以上。”

“嗯,谢谢你陈医生。让您费心了。”韩星很自然地客气了一句。

“韩先生不用客气,这是我的职责,你已经间接让我得到了丰厚的报酬,当然,我也不用谢你,我的报酬是我用劳动换来的。”假洋鬼子的话有些不近人情,但又很实在。

到常委楼楼下,董小方说:“韩星,我陪你上去吧,我想我们得谈谈了,我答应的事已经做到了,尽管成效一时还没看出来,可你有点出工不出力啊。”

“上来再说吧。”正好韩星也有事要问董小方,因为晶晶治病的事给岔了过去,今天正好谈谈。

韩星把门打开,又开了灯,董小方习惯性地扫视了一下韩星的房间,这是一处三室一厅的房子,客厅很大,部置得大方而整洁。家具颜色的主基调是浅胡桃色,显得很庄重却又不沉闷。客厅里没有很多的东西,一组七人鹅黄色绒面布艺沙发,中间围着一个正方形的大茶几,茶几中间放着一只大口的冰裂玻璃百合花瓶,几支纯白的香水百合插在这个淡青色的花瓶里,散发着馨香。沙发后面,是一副装祯好的印刷油画,油画里,蒙娜丽莎正用以她名字命名的微笑迎接关注她的每一个人;正面是一个厅柜,里面陈列着一些海螺和贝壳做成的工艺品。除此以外,就是几盆巴西铁、君子兰等比较常见的绿色盆栽,盆栽维护得很好,黑乌乌绿油油的,一看就知道这不是韩星个人养护的,应该是花卉租赁公司园丁的手艺。

“小日子过得不错嘛!”情况有点出乎董小方的意料,本来他以为,像韩星这么个懒散的人,房间里应该很糟糕才合乎逻辑。。

“这栋楼上的每一个房间都是一模一样的。”韩星很简洁地回答。已经七年了,他一直在享受着他所反感的一切。做了常委,在生活方面他基本上没有需要操心的地方,每个人房间都配备专门的服务员,为他们打扫卫生,洗衣服,韩星甚至连袜子和内裤都不需要自己洗,只要把换下来的衣服装进洗衣袋里就可以了,当天下午这些衣服就会被叠得整整齐齐地放进他的衣柜。当然,这一切都是有偿的,每个月,政府办行政科会从他们上万元的月薪里扣掉十块钱的房租,十块钱的公寓管理费和三十块钱的伙食费。谁说领导干部的工资基本不用?扯淡。三十元的伙食费韩星倒是出冤了,区领导有专门的小食堂,伙食不是一般得好,只有十几个四套班子领导在小食堂吃饭,每天早餐的主食都有十几个品种,中式的,西式的,应有尽有,可惜韩星其本上没去吃过,主要是因为他起得太晚了,赶不上,中午和晚上又都在医院。

“想喝点什么?我这有纯净水,你可以选择凉的、热的还有温的。”韩星没有忘记他在董小方的酒吧里的时候董小方炫宝似地问,一上来就给了董小方三种选择的,他现在连茶都没有,自从离开了林清雅,他已经把茶给戒了,换成了烟。

“给我来杯冰的吧。”董小方倒没在意。

“对不起,最低只有室温的。”韩星从饮水机下面拿出了两个一次性纸杯,给倒了两杯往茶几上一放:“凑合点吧。”

坐下来以后,韩星没等董小方发问,就率先发难,任人宰割,那不是他的习惯:“吴良民和颜笑东的事你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对竞选的一切动态,我都会尽可能地在第一时间掌握,如果不是卫书记早上把情况告诉了你,那么,你得知这条信息的渠道应该是我这里。”董小方没有回避。

“谁干的?”韩星质问。

“你以为呢?”董小方反问。

“是你。”韩星一针见血。

“为什么不说是魏昊?”董小方没有正面回答。

“我也想过是魏昊,可我从侧面了解了这个人,总的印象是年轻,有闯劲,也有点野心,但是,还不算是很阴险。”韩星看着董小方,笑得有点暧昧。

“呵呵,过奖了。”董小方老脸一点也不红,显然是在回应韩星形容他的这个词,韩星言外之意很明显,既然魏昊不够阴险,那够阴险的只能是他董小方了。

“用处心积虑来形容你不算过分吧。”韩星的话有很大的跳跃性,不过他知道,和聪明人说话,是不需要太啰嗦的。韩星心里很清楚,像颜笑东这种人,不可能在面临竞选这么重要的关头还去和他的情人幽会,这是非常时期,颜笑东不会授人以柄。而在此之前,如果这样的资料被送到了纪委,奇#書*網收集整理颜笑东出事就不会等到今天了,魏昊也没有可能把这样的东西掖在身上这么久,那么,只有一种可能,颜笑东,早就被人瞄上了,这些资料,早就存在那里,只等需要的时候就抛出来,做这种事情的人,无论是谁,都很可怕,韩星宁愿相信是董小方干的,他不希望在干部队伍的内部还有这样的人存在。

“你说对了,不过,我觉得用处心积虑这个词不好,用有备无患比较恰当。我手上,的确有很多海洲领导干部的私生活资料,当然,这是出于两个方面的考虑,一方面是我们炎黄投资集团要在海洲发展,有了这些东西,办起事情来会方便得多,但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因素,还是为了你,或者说是因为你。”话挑明了,董小方也不再遮遮掩掩。

“为了我?怕是不敢当吧。”

“你想,如果不是你,炎黄集团为什么要选择到海洲这么个偏居一隅的地方?至于这么做的原因,并不是我决定的,至少在没有了很深入地了解你之前,我不可能在你身上花这么大的本钱,这是玉纶姐的意思,她希望为你以后的发展奠定一些基础。可是,韩星,你让我失望了,你没有履行你的诺言。”董小方后发治人,终于把火引向了韩星。

韩星当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刚才在车上的时候董小方就已经把话挑明了。但是,董小方现在的问题,他不得不回答:“对不起,不过,我并没有敷衍你,但我现在,真的提不起兴致来。”

韩星的回答让董小方一愣,也没想到韩星会如此坦诚,本来,他以为韩星会跟他说,我没有说话不算数,你看,我这不是天天在下面跑拉选票吗?我正在履行自己的承诺。对韩星这样的托词,董小方显然已经有了应对的话,可韩星这么一说,反而让他不知道如何是好了,一拳打在空气里,董小方有点找不着目标的感觉,只有无奈地说:“谢谢你的坦诚,我无话可说,也许,玉纶姐和我真的看错人了。我们的协议,取消了吧。其实,就算你不答应我,晶晶我们也是要治的,你并没有欠我们什么。好了,我们的合作,可以结束了。”

· 第一卷 惊蛰 ·

~第16章 触目惊心~

“不好意思。”董小方的话,让韩星无话可说,也许这正是他所需要的,但他分明可以看得出来,为了让自己参加这次竞选,董小方是花了不少心思的,现在,董小方已经决定放弃了,前面所有的努力也都付之东流,韩星对董小方有些愧疚。

“你这有电脑吗?我想用一下。”董小方问了一句。

“可以,在书房,跟我来。”韩星并没有问董小方要电脑做什么用,不过他知道,象董小方这样管理着一个资产数十亿的大企业的经理人,每天不知道有多少业务要在网上处理,也许他有急用吧。

“是这样,你下面的竞选还要继续,至于什么结果,以你现在的心态,也只好听天由命了。不过,为了你的竞选,我组织了一个智囊团,有南非的,也有美国的,都参与过两国总统竞选的组织工作,他们根据我提供的各项资料和数据,为你起草了一个很详尽的竞选方案,当然,这个方案是动态的,要随时根据选举的进展进行完善和修改,现在,这项跟踪已经没有实际意义了,我现在把它下载到你的电脑上,你留着参考吧。另外,我们利用两年多时间搜集的一些海洲处级以上领导干部的一些资料,当然也包括部分违法乱纪的证据,我都存在总公司的服务器里面,现在也下载下来交给你,反正我已经不打算在海洲发展了,这东西对我也没什么用,你留着兴许在关键的时候可以用得上,至少有了这些东西办事情也方便点。”

“谢谢。”韩星对他的东西并不是很感兴趣,但他觉得,如果这时候再拒绝,那就太伤董小方的心了,便打开了书房门,把董小方让了进去。

书房的布置并没有一般家居书房的特点,反倒更像是个办公室,最醒目的是一个整面墙的组合书橱,里面摆放了各种各样的书籍,花花绿绿的关在玻璃门的后面,领导干部都这样,不管读不读书,都要放点书充充门面,韩星也不能免俗啊,当然,也有可能像韩星先前说的,这楼上所有房间的布置都是一样的,想到这里,董小方笑了笑,心里暗说:有意思。

除了书柜以外,就是一张大大的书桌,除了正中的笔记本电脑以外,居然还摆放着中国传统的文房四宝,宣纸,端砚、徽墨、湖笔一应俱全,不过,纸是卷好的,并不曾用过;砚上很干净,还是新的;墨的包装很完整,没有折封;毛笔从大到小一溜排挂在一个红木笔架上,笔头很干净,从来没有碰过一点点墨汁。附庸风雅,董小方心里暗笑,不过,他倒没有笑话韩星,人家刚才已经说过了,这是区领公寓的统一布置,不关他什么事。

电脑也是很新的,董小方把笔记本打开,暗叫了一声爽。速度很快,翻网页一点就开,这让董小方不禁留意了一下电脑的配置,最新型的国产龙芯五号处理器,系统是国产的红旗Linux2010升级版,全球唯一可以和美国微软的视窗系列抗衡的产品,界面很友好,习惯了用微软产品的董小方上手就可以操作。

通过他专用的秘密通道,董小方进入炎黄集团总公司服务器的硬盘,下载,网速不是一般的块,短短的几秒钟,几个G的文件包就下载到了韩星的电脑硬盘上。完工后,董小说叮嘱了一句:“你先浏览一下,有什么疑问的地方问我。”说完,董小方把电脑让给了韩星,自己转过身去打开柜门翻阅书柜里的藏书,韩星看了董小方一眼,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说出来。

韩星并没有关心自己的所谓竞选方案,而是直接打开了那个海洲领导干部的资料,他惊呆了。

韩星知道,在《红楼梦》里有一张所谓的官场护官符,只是很简单的几句话,如果那个可以叫护符,董小方的资料应该叫什么?应该叫护官资料库。

资料的索引非常简便,党委口,政府口,群团口,司法口脉终清晰,泾渭分明。点党委口,当前的海洲的市委书记史玉栋,下面分别是副书记、常委,党委直连的组纪宣统、政法委、农工办,各区委,各大职能部门党委党组,每个人的姓名、职务一目了然。再点一下史玉栋的名字,基本情况、社会关系、兴趣爱好、重要活动等几个仔栏目显示了出来,再点,社会关系下面,上和省里的某某是同学,某某是同事,某某是亲戚,下面谁是他亲手提拔起来的,谁是他的亲信,谁拥护他、反对他都有记录,比如,点一下他亲手提拔起来的颜笑东,屏幕上马上又出现界面,再点颜笑东的重要活动,里面霍然写着,某年某月某日,颜笑东在某市某宾馆和某人幽会,进出宾馆的时间、房间号,有无照片、录音、视频资料,如果有的话,一点链接,一幕幕不堪入目的画面顿时跳了出来……

很简单地看了几个人的网页,韩星就感觉自己的背后在发凉,整理一份这样的资料,究竟需要多少的人力物力,要花费多少心思,韩星感觉根本无法想像,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如果让纪委和反贪局的人来做,至少要把现在的人员增加五倍,办公经费增加十倍。这个董小方,他究竟想干什么?他看了一下,海洲的处级以上干部队伍里,的确是良莠不齐,但腐败面非常之大,如果按这个资料来办,要有四分之一人的掉脑袋或进监狱,四分之一的人受处分,剩下的一半里,还有四分之一是不掌权的虚职,而且,这仅仅是两年的资料。

“董小方,这个纪委书记,我看还是你来做好了。”韩星的心里百味杂陈,这叫什么事嘛。

“哦!”董小方心不在焉,好象根本没听见韩星的话,回头一看,他正捧着一本书翻得津津有味,这让韩星心里一沉,也就没再招呼他,继续看下面的竞选方案,这让韩星的心里再次为之震颤。

基本资料部分并不是很多,就那么点事,但性格分析部分却让韩星陷入了深思。

性格:复杂,有精神分裂嫌疑。

具体分析:

一,工作态度坚定,信念执着,但在感情上徘徊不定,犹豫不决,在对未婚妻和情人的取舍上优柔寡断;

二,工作中智计百出、善于变通,但在个人感情上的处理非常糟糕,特别是在处理未婚妻与情人关系方面,显得束手无策、毫无办法;

三,本质善良,同情弱小,但在案件侦察过程中可以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

四,一度在事业追求上百折不挠,甚至不惜牺牲个人生命以维护个人的共产主义信仰和价值观,但在感情上习惯选择逃避,表现出性格中脆弱、懦弱的一面,特别是在未婚妻受伤昏迷以后,一直没有走出本人人为设置的怪圈,像鸵鸟一样埋头七年,这与他在工作中表现出的性格特征截然相反;

五,孝顺父母,与姐姐和外甥有深厚的感情,但在个人生活遇到重大挫折之后,居然可以隐姓埋名,与家庭断绝一切联系;

六,与亲朋相处重义轻利,有良好的人脉,但如果对方违法了中国的法律或与本人的价值观发生冲突,可以毫不犹豫地将对方告上法庭……

如果说刚才看了那份资料以后他感觉的是背后发凉,那么,现在的韩星,冷汗已经湿透了他的衬衫。

韩星在暗暗把自己的所作所为与报告分析的进行对照,也许是因为身在此山中,韩星并不能清楚地判断他们说的对还是不对,但至少有两个方面对他的触动很大。

第一是亲情。他考虑过爸爸、妈妈、姐姐的感受,在请求林正祥帮忙的时候,这一格已经考虑了,理由就是他在从事地下工作,需要隐性埋名,而且,他也给家里人留下了录音,让家里人知道他还活在这个世上。家乡是革命老区,在送孩子为国家牺牲这方面一直有着很高的觉悟,特别是父亲,对他的选择引以为荣,亲人理解他,支持他。这些,都是林正祥后来告诉他的,可是,自己做得真的够了吗?身为人子,如果真的是履行公务也就罢了,可他明明不是,就是因为逃避那些让他痛苦的一切,就放弃了做儿子应尽的孝道,自己这样做,对吗?

第二是爱情。报告把晶晶说成自己的未婚妻,林清雅说成自己的情人,可见资料并不准确,他对他们之间的感情纠葛还是有一定的了解,可能与他们知道自己和林清雅在山洞中的那一个夜晚有关,但他们的判断并没有错,无论是第一次还是第二次,他都一直在逃避,不想伤害任何一个人,最后却把两个最心爱的人都深深地伤害了,这样的做法,对吗?自己一直以为现在的做法是因为出于对晶晶的愧疚和自责,现在想来,却是大大的错了,之所以跑到这个地方深深地躲藏起来,也许,更大程度上为了躲避小雅,说白了,就是在逃避责任。自己这么做,是一个男人应该做的事吗?

这七年,小雅不知道过得怎么样,也许,他很快就会知道了,她现在已经来了,已经找到他了。卫书记说,那天她哭了,别人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应该最清楚不过了,还能逃避多久,是不是一切都应该有个了结了?可是,晶晶应该很快会醒来,又应该如何了结呢?他当然不会弃晶晶于不顾,可是,小雅呢,如果她已经成家了是另外一回事,但是,如果她还在等着自己呢,那又应该怎么办?韩星心里很乱,很乱。不过,有一个信念却在心中暗暗滋长,自己,真的应该改变一下了,应试学会勇敢地面对一切。

接下来的部分是对他参加竞选的总体设想了步骤,做得很详尽,很多的数据,很多的图表,还有很多的文这,但是,韩星再也看不下去了。

“韩星!”一语惊醒梦中人,韩星回过头来,却见董小方正面带微笑地看着自己:“刚才我说过一句话,我说,也许我和玉纶姐看错你了,现在,我想纠正一下,不过,还是那句话,也许,我又一次看错你了。”

“为什么这么说?”韩星很快恢复了平静,在与人交流的时候,能够很快地从自己的心境中走出来,这是他的一个基本功了。

“你又让我改变对你的看法了。”董小方一边说着话,一边从容地把六扇门的大书厨一扇一扇地打开:“这是哲学,这是社会学,这是管理学,还有经济学,心理学,历史,政治,法律,人物传记,嗯,还有很多是英文版的原著,我刚进来的时候以为你也用这些书来充门面呢,可是,你看!”董小方随手从书架上抽取了几本:“这每一本书,都不是新书,都有翻阅过的痕迹,重点的地方还有下划线,哦,还有批注,嗯,这一本,都快被翻烂了,韦编三绝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告诉我,你读这些书干嘛,你想拿几个博士学位?”

“哦,是这样啊,这些年我在医院里陪护晶晶,每天十来个小时,闲着也是闲着,看看书消磨时间。”韩星讪讪一笑。

“是嘛!多新鲜啊!看书消磨时间的人多了去了,看这样的书消磨时间的人我还没见过呢。看书消磨时间需要翻烂一本牛津大词典?让我们欣赏一下你的消遣读物吧,《政府未来的管理模式》,《毛泽东点评二十四史》,《西方四大政治名著——君主论、乌托邦、政府论、社会契约论》,《民主与福利经济学》,《麦肯锡方法》,《法律之门》,如果大家都把这些书当成消遣读物,那金庸、古龙、习惯步行这些畅销书作家还不都得喝西北风去啊,那咱们中国人的平均文化水平应该在硕士以上吧。”董小方语带讽刺,对韩的托词,他是打死也不会信的。

“信不信由你。”韩星死猪不怕开水烫。

其实,韩星说的话有一半是真的,那就是,这些书,的确都是他在看护晶晶的时候读的,漫长的七年,他一直陪在晶晶的身边,当然会和晶晶说话、聊天,可大部分的时间,他都在啃这些大部头的著作,当然不是为了消磨时间,他希望的是解开一个迷,一个关于谈新权的迷。

谈新权,对他来说,就是一本厚厚的大书,直到今天,他也没有完全读懂。

说他善吗?当然不是,他的双手,沾满了血腥,在他的操作下失去了多少宝贵的生命。

说他恶吗?又没有那么简单,直到他被击毙,直到案件的真相大白,直到铁一般的事实摆在人们面前,老百姓,特别是P县的老百姓都没有相信,很多老人说:这肯定是搞错了,谈书记不是那样的人。还有人说,毛主席晚年不是也犯了错误吗?但这不影响他成为一个伟人,谈书不能像毛主席那样三七开,起码也得给他定个四六开吧。

如果说语言和评论说明不了什么,行动就可以代表一切了。谈新权死后,钱玉纶帮他把骨灰拿了回来,埋葬在S市效区的一个小山坡上,这里是一片荒山,山坡上有无数的坟茔,谈新权的墓在那里不出奇也不显眼,连块墓碑都没有。后来,大家不知是如何得到的消息,知道这是谈新权的墓。S市有清明早祭的习俗,那一年的春天,韩星临去北京开表彰大会之前,大清早,还没到七点,他捧了一束鲜花,想到坟前替晶晶拜祭一下,到了山脚下。那一刻,他的眼花了……

昔日光秃秃的山坡上,突然多了一片花团锦簇,显得格外突兀,就在谈新权坟上,一层一层的鲜花堆起了小山,有络绎不绝的人上山,也有源源不断地人下山,他们之中,有的还头缠白巾,有的臂套黑纱,隐隐之中,还能听到伤心的哭泣声,那声音里,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谈书记”三个字。

从那一天起,韩星多了一个心思,他要解开谈新权这个谜,为什么大家明知他作了恶了,还会如此怀念他。

于是,他买了一些书开始从理论来解读谈新权现象,但他解不开,可读书就是这样,学然后知不足,学了才知道很多东西都是一知半解,于是,到海洲以后,他一次次从网上购买各方面的书籍来配合理解各种各样的理论,书越读越多,谜,越解越深。

韩星的回忆只是一闪而过,董小方已经不耐烦了,他恶狠狠地冲韩星嚷了一声:“韩星,我不得不正告你,刚才我和你说取消这个协议的,我收回了。”然后,董小方打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 第一卷 惊蛰 ·

~第17章 好戏开锣~

海洲市,万人空巷;市电视台一万平米的演播大厅,座无虚席。

今天,是韩星第一次与选民电视互动的日子。根据选举章程的规定,每个候选人有两次和观众见面的机会,第一次是一个小时的演讲和互动,第二次是两个小时的电视答辩。昨晚,魏昊已经出过场了,今天,轮到韩星了。

这次选举,在刚开始的时候受关注程度并不高,大家只认为这是一次党内的选举,至多是一次作秀,百分之八十的人都认为,这是一个结果早已内定的选举,选举,只不过只是走一个过场;选民,也不过是跑龙套的配角。

但是,大家很快发现,情况和他们想象的似乎有很大的出入。不用说别的,就在选前呼声最高的颜笑东被停职审查的那一刻,人们感觉,这次是动真格的了,老百姓在公示前的举报,也真的起了作用了。所谓好事不出名,坏事传千里,戏还没有开锣,就有一个区长、一个书记被拉下马,这使得纪委书记直选立刻成了大家议论的焦点,也成了全市关注的热点,这样的选举,怎么能不吸引大家的眼球?

《牡丹亭》游园里一句唱词: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等人们开始关注这场竞选的时候,才发现,原来竞选是如此的有趣,两个纪委书记候选人,居然是两个帅哥,两个堪比影视明星的帅哥。

作为一个地级市,海洲也有个大学,名字就叫海洲大学,是由原来的海洲医学院、海洲师范学院、海洲工业专科学校等几所大专院校合并而成的,对外宣传的也是综合性大学。学生对政治最为热情也最为敏感,海洲大学自然也就成了这次公选的晴雨表,好事者甚至在学校的网页上设置了一个投票测评榜,让人沮丧的是,第一天的每一条留言,居然是这么一句话:都不是什么好鸟!这让设榜人郁闷不已,但是,那只是暂时的。

昨晚,魏昊一出场,一切都改变了。

魏昊,是个典型的硬汉型小生形象。一米八三的身高,健硕的体格,齐茬茬的板寸头,棱角分明的国字脸,虽然没当过兵,全身上下却流露出一种浓浓的军人气质。昨天晚上,魏昊西装毕挺、领结饱满,风度翩翩地走上演讲台,主持人介绍之后,魏昊用他浑厚有力的男中音说了一句:电视机前的观众们,支持我的选民朋友们,晚上好。

他这一张口,海洲大学组织收看的千人视频室里就传来一阵尖叫。一个女生当时就说:真他妈酷,魏昊,这辈子我非你不嫁!

“人家已经有老婆了!”旁边她的男朋友声音冷冷的。

“那我就给他当二奶。”女孩儿语不惊人死不休。

年轻人的热情,就是这么容易被点燃。

互动结束后,魏昊在海洲大学测评榜上的支持率急升,达到了百分之九十,当然,韩星也得到了百分之十的选票,来自于那些声明爱上魏昊的女大学生的男友们。

不过,魏昊的出场,在另外一个场合,却引来了一片讥笑声,那是董小方的客厅,韩星也在,是被董小方强拉来的,那天在韩星宿舍董小方先取消了协议后来又反悔,韩星也没说什么,表现得还算配合,用韩星的话说,他现在是瞎子推磨----听驴的。

嘲笑者是几个老外,说的是英语,韩星没出过国,学的是典型的哑巴英语,读写能力都有,听说就差多了。只有靠董小方为他翻译。“他们在说魏昊穿得很傻,跟要结婚似的。另外,他们还说魏昊的表情太严肃,像上刑场。”

魏昊的演讲铿锵有力,一板一眼,颇有气势。演讲完毕是互动,这时的魏昊已经放松了很多,一面很绅士地回答问题,偶尔还会说两句比较幽默的话,虽说不是特别好笑,但在那种场合,效果却非常明显,常常引起一阵阵热烈的掌声和哄堂大笑。这也让几个老外的表情变得凝重了起来。

“我们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环节。”董小方对韩星说。

“什么环节?”韩星不明白。

“托儿,魏昊有托儿。那些笑的,鼓掌的,好多都是托儿。你看那一边,每次魏昊的话音一落,他们就会带着鼓掌。”董小方感觉自己有了一个很大的发现。

“这很奇怪吗?”韩星不以为然,他很清楚,在中国,这种情况是很正常的,哪怕是最拙劣的电视导演都会这一手,任何一个综艺类的、谈话类的节目,事先都会彩排,教观众如何鼓掌,如何笑,甚至于尖叫,哭泣。政府机关也是一样,每次大型会议,区委办都会在下面安排一批领掌员,手里拿着领导的讲话稿,需要鼓掌的地方事先标好,领导说到这里的时候会自然停顿,领掌员就会带着大家热烈鼓掌。这种情况也不仅限于官方,民间也一样。有的人家办丧事,甚至会雇佣一些职业的哭手来做托儿,这些人很会哭,能哭的惊天动地声泪俱下,让旁观者都黯然神伤,别说是死者的亲人了,就是旁人,这么一带,悲伤的气氛也就出来了。

不过,韩星没说,这一条,卫书记早就安排好了。在演播大厅,有一片席位是属于镇海区的,去的这些人,卫书记事先都安排区委办的鲁主任跟他们打过招呼了,等明天韩星出场,这些人会根据鲁主任的信号适时鼓掌。干这种事,鲁主任内行。

“中国特色。”董小方嘟囔了一句,不知道表达的是什么样的感情。

“董先生,韩的对手很强大,双方又不在一个起跑线上,靠我们的力量,在没有新的办法之关,可能无法让韩先生如愿当选。”老外接触了韩星,又看到了魏昊的表现,加上之前的分析,得出了一个令人沮丧的结论。

“为什么?你们有足够的经验,能把美国总统推上宝座;我有强大的经济后盾,保证你们的一切需要,难道连中国一个市的纪委书记都成就不了?”董小方显然不满美国人的表现。

“请原谅我的直率,董先生。”老外对董小方的话有些不满意:“大家都知道一个道理,当天平处于平衡状态的时候,一只蚂蚁都可以打破天平的平衡。作为竞选顾问,我们的力量就是打破天平平衡的那只蚂蚁。可是,韩先生和他的对手显然不是处在一个重量级,根据我们的测算,魏的业绩、经历和表现,会为他赢得百分之七十以上的支持率,双方的实力差距如此之大,就象美国梦之队与中国男蓝的比赛,场外的支持再高,也不可能帮助中国队获胜。请原谅,这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我们是一个战无不胜的团队,为了我们的信誉,我要求取消我们的合作,当然,我们也不会收取您的报酬。”老外说话可真是直率。

“你们就是这么战无不胜的?觉得没有胜算就取消合作,这样的战无不胜,我也会。”董小方的话非常尖刻,充满了攻击性。[奇+書网-QISuu.cOm]

有冲突就有和事佬,有人唱黑脸就有人唱白脸,中外皆然。很快,另一个老外开腔了:“董先生,请您体谅我们的难处,应该说,首次在神秘的共产主义国家参与民主选举,我们非常感兴趣,如果能够成功,对我们来说也是一次非常难得的经历。但是,自从介入这次竞选之后,我们发现,我们在美国的经验,在贵国完全没有用武之地。竞选最重要的宣传,但是在贵国,我们没有办法组织任何的大型宣传活动,甚至候选人直接和选民见面的机会都要受官方约束,仅有的两次电视形象展示,根本无法把一个经过精心包装的、完美的候选人形象充分展示在选民的面前。坦率地说,如果是在美国,如果有足够的财力,通过我们的运作,我们有把握让任何智力健全的人获得可与任何候选人相抗衡的选票,假如再加上哪怕就是一点点的即兴演说能力,我们甚至有能力让他成为美国总统,但是,请原谅,在中国,我们做不到。”

一石激起千层浪,又有一个顾问发言了:“对不起,请允许我说出我的想法。我个人认为,以上二位说的都很有道理,但并不是最关键的。”即使是在争吵的时候,老外也敢于否定自己同事的观点:“我觉得最关键的,是我们服务的对象,韩先生,我一直想正面地和韩星先交流一次,您,真的有足够的热情参加这次竞选吗?您真的很渴望得到这个职务吗?很遗憾,我没有感觉到。如果当事者本人都缺乏强烈的获胜欲望,甚至是根本就不感兴趣,作为顾问,我们又如何能够保证我们的候选人在面对公众的时候有优异的表现呢?如果事先知道当事人是不配合的,我们根本就不可能签这份协议。”这个顾问很后悔,因为,这份合同是一份以最终结果为衡量标准的合同,如果韩星不能当选,他们除了必要的开支,一分钱酬金都拿不到。

董小方无语了。如果说,前面两位顾问的发言是在强调客观原因的话,那么,最后一个人的观点,他实在是无法驳斥,因为,连他本人都是这么看的。韩星之所以愿意参加选举,并不是他想做纪委书记,只不过是用来换取晶晶康复的一个筹码而已。也许他会尽力,但他心中根本就缺乏那份热情,连自己都感染不了,又怎么能感染选民为他投票?董小方已经认同顾问的话了:这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事情已经闹到了这份上,而且,对方是首先提出中止合同的,对自己这一方没有什么损失,在知道结果以后,董小方以他商人的本质迅速盘算了一下,开始表明了态度:“那好吧,中国有句话叫强扭的瓜不甜,既然你们没有兴趣在这件事上合作下去,那我尊重诸位的选择。”

“很遗憾!”

“我们对此表示深深的遗憾!”合作中途夭折,几个老外也很郁闷,和董小方一一握手后,几个老外在一片遗憾声中离开了房间回他们休息的地方去了。

现在,房间只剩董小方和韩星两个人,董小方没有兴趣说话,从口袋里摸出支香烟,甚至没有让一下韩星,就默默地点上火,猛抽了两口。

“很遗憾!”韩星也向董小方伸出了手,董小方心里愤恨:事情搞到这个样子,这家伙居然就没有一点不安,居然还这么坦然,居然还能跟一个局外人似的跟自己说遗憾,世上还有这么没心没肺的人吗?董小方是个自控力极好的人,可他现在,真的有一种想打人的冲动。

“我想揍你!”董小方满腔的怒火。

“那好,来吧!”还没等董小方回过神来,韩星一个有力的勾拳已经重重地击打在董小方的下巴上。

“操!你还先动手了!”董小方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他火了!在非洲基地呆那么久,天天和一帮特种兵混在一起,加上他董家特殊的遗传其因,他对自己的实力还是有点自信的,揍这小子,一点问题没有,没想到一不小心被偷袭了一下。董小方调整了一下,挥着拳头就上去了。但他不知道,韩星的这几招,却是跟田海龙学的,着实也下过一翻功夫,半路出家自然算不上高手,对付普通人却是足够,偏偏他董小方也是个半调子。

“等一等!”韩星边躲闪边说。

“有屁快放!”董小方拳没打着,有点急不可待。

“明天我还要上电视,你不可以打我的脸,也不能把我打伤。”晃过了董小方的一路组合拳,韩星有点气喘吁吁。

“去了也是白搭!”董小方挥拳又上。

“那可未必,可我明天兴许能让那帮老外后悔他们为什么不坚持下去也未可知。”韩星边躲边说。

“你说的是真的?”董小方满脸喜色。

“当然,我虽然不一定要当选,但会努力表现,不能让老外瞧扁了。”韩星的语气很坚定,他也郁闷了半天了。

“那好,咱们谈正事。”董小方终于停了下来,韩星也停了下来。

“哎哟!”这是韩星痛苦的叫声。他的腹部中了董小方重重的一个侧踹。“偷袭你董小爷我,总是要付出代价的。”董小方冲韩星轻浮地勾了勾手:“跟我来吧。”

“狗日的,一点亏都不肯吃。”韩星心里暗骂,弓着个腰跟董小方走了出去。

进了一间客房,董小方打开衣柜,拎出几件衣服来:“换上看看,这是那几个老外专门为你定购的服装。”

深灰色的西装,浅灰色的衬衫,像牙白带暗灰色花纹领带,内衣内裤,领带皮鞋,一套全。

韩星穿好,董小方问了句:“感觉怎么样?”

“没感觉,像我平时穿的旧衣服。”韩星说的是实话。

“这就对了。”董小方接茬:“衣服,永远是为人服务的,绝不能成为负担。顶级西装和普通品牌最大的区别就在于,普通的品牌,也许很挺、很帅,但你穿在身上会有一种被束缚感,但你穿上这身衣服,感觉自己和穿着沙滩裤在海边晃悠一样轻松自如。照照镜子再感受一下。”

韩星冲镜子里再看了一看,董小方说得不错,穿上这身衣服,立刻感觉镜中人在朴素中透露出一种内在的尊贵,内敛中洋溢出丝毫不被人防备的张扬。他终于知道看魏昊的打扮那帮老外为什么要发笑了,这就叫品位,不服不行。

“差不多了!你的发型也要改一下,长了点,也有点土,新的式样已经设计好了,下午刚从美国传过来,你先看看满意不,满意的话我安排发型师来给你做。”董小方扔给了韩星一张图片。

韩星接过来看了一下,点了点头,这个发型,他太满意了。短发,但不是板寸,更不是分头,稍微有一点点的凌乱,并无特异之处,可是,配上他的脸,效果立刻就出来了。韩星知道,作为纪委书记,他现在的形象亲和有余、严肃不足,这个发型恰到好处地弥补了这一点,照片上的自己面无表情,就是这样的表情,却可以给人一种舍我其谁的霸气。原来,一个发型就可以起到这么大的作用,气质这东西,原来并不纯是内在的。韩星有一点常识被颠覆的感觉。

· 第一卷 惊蛰 ·

~第18章 针锋相对~

“今天,是中共海洲市纪委书记公推直选活动候选人演讲与互动的第二场,今天出场的候选人是现中共镇海区委常委、宣传部长韩星同志,有请。”主持人是海洲新闻的一号男播音员,竞选是件很严肃的事情,和娱乐选秀不可同日而语,电视台在选主持人的时候也特意挑选了稳健庄重的新闻节目播音主持。

掌声雷动,韩星从幕后走向演讲台,气定神闲地往台前一站,面带微笑地看着台下,场下的每名观众都感觉自己被他柔和的目光熨了一遍那般,很舒服,很体贴,本来已经快要停息的掌声又重新响起,形成了一个新的波峰。如果说,第一次的鼓掌,是出于一种礼貌,也是由于台下镇海区干部的带动的话,第二次掀起的声浪,刚是人们发自内心的嘉许与欣赏。

包括鲁主任在内的所有镇海区认识韩星的干部都张大了嘴巴,这是他们的韩部长吗?是那个每天不干正事就只知道往医院跑的韩常委吗?看,他的动作,他的眼神,他的一举一动,都伴随着一种似乎是与生俱来的从容和自信,为什么,和他在一起这么久,以前就一点都没感觉出来?

中组部的人员也很满意,他们终于松了一口气。这次在海洲搞的直选试点,是中央领导直接交办的任务,可到目前为止,这个活动非常失败,推出了四个候选人,两个人出了事,直接导致第一轮的演讲互动成了走过场,连第一轮的投票都取消了。但是,韩星出场以后,他们放心了,一种很直观的感觉就是,这个小伙子和昨天的魏昊有得一拼。如果韩星不堪一击,最后魏昊毫无疑义地当选,那么,这次选举将不会有任何亮点。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中组部希望的,是一场势均力敌的交锋,最好象蓝球赛,一方凭最后一个压哨三分获胜。

至于坐在主席台中间的林正祥就更满意了,韩星似乎也注意到了他,两个人会了个眼神,一切尽在不言中。不过,韩星并没有看到林清雅,心里不知道是轻松还是失望。

“尊敬的各位选民,今天,我非常荣幸地站在这个演讲台前,接受您的审视和挑选,我今天需要做的,是想办法打动您,让您把手中那神圣一票投给我;而我今后需要做的,是让您感到庆幸,庆幸当初您把这一票投给了我,让海洲拥有了一位非常优秀的纪委书记。”

这是韩星的开场白,平铺直叙,娓娓道来,没有豪言壮语,也不像魏昊那样慷慨激昂。接下来的演讲也一样,没有官样文章,也没有大道理,更没有一二三四条的八股文章,给演播室和电视机前的观众只有一种感觉,他不是在演讲,而是在和自己面对面地促膝谈心,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专门说给自己听一样,那种亲近感,几乎是油然而生。

海洲大学的视频室今天安静了许多,没有魏昊出场时的欢呼和尖叫,连开始和结束时的掌声都有点稀稀拉拉,因为,大家都在专注地看,认真地听,投入地想。很多女孩子在心里暗暗地比较,如果说魏昊像个高高在上的白马王子,那韩星就是与自己朝夕相伴的邻家大哥哥,每个少女总会做白马王子的梦,但她们常常牵着的却是大哥哥的手。犹豫之中,决心已经下了,回去,马上就在测评榜上投韩星一票。

演讲结束,进入了与观众互动的环节。竞选委员会抽出了第一个问题:网上有朋友问,韩部长,您心目中最理想的纪委书记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这个问题很常规,没有太大的难度,不过,人家都说,一千个观众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已经成为焦点的韩星心中最理想的纪委书记是什么样,大家自然十分关心。

“我心中最理想的纪委书记,当然,也就是我希望成为的纪委书记,应该是像顺口溜里说的那样,一杯茶,一支烟,一张报纸看半天。”

“嘘--”嘘声一片。

鲁主任和办公室的几个秘书心中暗骂,烂泥扶不上墙,刚才背稿子的时候还人模狗样的,这第一个问题就暴露了本质了。可不是嘛,咱们韩常委最大的理想就是没有理想,每天饱食终日无所事事,办公室人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可实话也不能在这种场合说啊。

“可以说说您的理由吗?”主持人不甘心。

“我是这样想的,如果我是一个医生,我希望天下所有的人都不要生病,哪怕我失业;如果我是纪委书记,我希望海洲所有的干部都是清廉的,无瑕的,都是能够经得起考验的。能让自己无所事事,才是一个纪委书记最大的成功。”说完,听着下面雷鸣般的掌声,韩星知道,自己干得不错。

“第二个问题,如果一起腐败案件与您的亲人有关联,在不强制要求回避的情况上,你会主动申请回避吗?”这个问题设计得很巧妙,如果申请回避,显然与纪委书记刚正不阿大公无私的形像不符,可如果说不回避,一味表现自己的六亲不认大义灭亲也不符合中国人的传统伦理观念,说得不好还会有些虚假。

但是,这个问题给韩星带来的冲击却是不一般,一个简单的问题让他想到了很多很多,这个问题如果是放在七年之前,他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我不会回避。但是,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以后,每天面对着躺在床上的晶晶,他还能理直气壮地说出这样的话吗?韩星知道,他不能。

大脑里的思绪只是一晃而过,这么多观众还在等着自己回答问题呢,韩星没有怠慢,很清晰又很艰难地说了一句:“我会选择回避。”

听到答案,会场一下子喧闹了起来,大家都在想韩星为什么会这么回答。坐在第二排的卫书记扼腕叹息,多好的一个机会啊,就这么白白浪费了。

“为什么?”主持人又问了一句。刚才的那个桥段两个人配合得很好,主持人以为韩星接下来又会有惊人之语,所以,不失时机地上来凑了一句。

“对不起,也许我的回答让大家失望了,但是,我想说一些心理话。纪委书记也好,普通的市民也好,我们首先都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人是感情动物,纪检干部也不例外。作为一名纪检干部,我挚爱的亲人,我尊敬的师长如果犯错误了,他自然应该得到法律的严惩,这是天经地义的。但是,我并不希望亲手把他们送上刑场的是我,那种感觉,很残忍,很痛苦。”

回答完,韩星抬头,看了大家一眼。演播厅里,寂静无声,人们连呼吸都有点摒住的感觉,大家都在看韩星,他依然站在他应该站的位置上,没有远,也没有近,可人们不这么感觉。大家从他的眼神里读懂了一个字:痛。

这是一种怎样的痛啊,大家分明感觉到,这种痛感,已经从这个年轻人的身体释放了出来,传染给了在场的所有的人,让大家心脏都不由得抽动了一下。韩星不清楚,就是他这一个掩饰不住的痛到了极点的眼神,已经打动了无数坐在电视机前的女孩子。

此刻,还有很多认识韩星的人正在注视着他,大家心里的想法各有不同。

林正祥:他是一个习惯于独自承受的人,谁也帮不了他,他也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

林清雅:想抱住他的头,埋进自己的胸膛,给他一些安慰,就像在法庭上他中枪的那次一样。

董小方:为什么总是在我对你已经绝望的时候才给我惊喜?

董芳芳:这真的是那头没教养不讲理的无赖猪吗?

枊雅智:这是一个有故事的人。

上千人的演播厅,是一种令人难以忍受的寂静,不过,寂静终会过去,打破寂静的,是选举委员会工作人员那毫无感情色彩的朗读网友提问的声音:“韩部长,我是镇海区的一名教师,也是一个普通的共产党员,我想问韩部长一个问题。我在镇海这么多年,听说韩部长在镇海也工作了七年,可是,这七年来,我从没有听说过韩星部长这个人,直到选举之前才知道,您已经做了七年的区委常委,分管了七年的文教卫。现在我才知道,七年来,您根本就没上过班,没有对你的工作负一点点的责任,我甚至听说,您作为宣传部长,却连一些宣传部的同志都不认识您,您可以对此向我们选民作出解释吗?”

这是评选委员会读出的又一个问题。这个问题读出来,所有支持韩星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哪壶不开提哪壶啊,这个问题太毒了,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才想出来的问题。区委办的鲁主任甚至长叹了一口气,心里说:韩部长这下完了。

不过,大家看看在演讲台上的韩星,依然面带微笑不露声色,心里又多了一分安定,也许,他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解释。

韩星正准备张口,台下第二排却站起来一个人,一看,原来是镇海区委的卫书记。演播厅台上只有韩星一人,台下第一排坐的是选举委员会和镇海区的市级领导,第二排是下属区里和部委办局的正处级领导。卫书记站起来以后,并没有等韩星开口,便直接说:“选举委员会的领导,我是镇海的区委书记,也是韩星同志的直接领导,关于韩星同志的工作,我想,我说的话也许比他本人说得更有说服力,这个问题,我可以回答吗?”

观众席上一片窃窃私语,大家都在议论这个小插曲。选举委员会中省里的同志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只好向中央来的同志请示。中组部来的是一个组织局的副局长,在这个监督小组和林正祥各有分工,两个分别代表中纪委和中组部,但在中央一级,中组部和中纪委并不是平级的,中纪委是副国家级机构,中组部是正部级机构;中纪委书记是政治局常委,中组部部长只是政治局委员。论职务,这个副局长也比身为中纪委干部室主任又兼着中纪委常委的林正祥低了两级,他自然不好意思贸然作主,只好和身边的林正祥商量一下,商量完毕之后,对卫书记说了一声:“选委会同意你回答这个问题,但一定要实事求是。”

“各位党员选民同志们,人们都说,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韩星同志的情况也不是什么秘密,相信大家一问便知,我在这里想告诉大家一些基本的事实。”

“这个老狐狸,说话真是滴水不露。”韩星对卫书记有点佩服,几十年的政治生涯不是盖的。

“韩星同志是七年前调入我们镇海区的,任区委常委、宣传部长,韩星同志有一个妹妹,是个植物人,在镇海区人民医院已经住了七年了,至今没有康复。在这里我强调一下,韩星同志在镇海区只有这一个亲人,自己唯一的亲人在医院里躺着,昏迷不醒,随时都有失去生命的可能,我想问在座的同志们,这事放在谁身上,可能都会请假去照顾自己的亲人;这事放在谁身上,谁的工作都不可能一点不受影响。同志们说是不是?”

会场很静,韩星知道,老卫这是在打感情牌,让大家设身处地的想,的确很容易打动人。

很有经验的老卫停顿了一下,给了大家一个思考的余地,又接着刚才的话说:“我在这里所说的话,并不是想赢得大家的同情,我只想告诉大家一个事实,这事放在别人身上也许会影响工作,但是,韩星同志根本没有受影响。他是分管文教卫工作的,事实胜于雄辩,我想让大家了解一下镇海的文化教育和卫生事业,近几年,镇海中学的高考升学率一直名列前茅,很多在定海本岛的孩子都被家长送到镇海上高中;镇海区人民医院的医技水平有目共睹,特别是神经内科,在全国都是一块牌子,至于镇海的文化,这更不用我说,我们每年举办一次海鲜节,大家应该都去看过,就是去年,我们文化部门推出的乡土渔歌,连日本的客人都说,这比他们的拉网小调更有魅力,这个节目上了中央电视台,还被请到国外演出,引起了很大轰动。韩星同志是分管文教卫的,我们的文化教育卫生工作取得了如此显赫的成绩,却有人说他没有工作,我倒想问一句,说这样话的人究竟有没有良心?”

卫书记的声音越来越大,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老家伙要放炮了。

“这位在网上提问的同志说,他是镇海的一名教师,我对此深表怀疑。如果你真的是镇海人,你应该看过镇海电视台的自办节目,你应该可以看到,每晚的镇海新闻后面的字幕,每一期的节目后面,监制的名字一直是韩星,七年都没变过,你真的是镇海人吗?既然是镇海人,为什么不看镇海的电视节目?一个连镇海新闻都不看的人说他不认识镇海的区委常委很奇怪吗?”

韩星知道,这老家伙在偷换概念了。电视台的新闻节目都是宣传部长的名字挂上,而且是挂在最后的最醒目的位置,这并不代表所有的人都知道这个韩星就是宣传部长,更不代表所有的人都知道宣传部长就是他。但是,这些话,对选举委员会的这个长期从事政治工作的人来说,却是一个基本常识,老卫的话,的确很有煽动性。

不过,卫书记还没有结束:“这位同志还说,甚至在宣传部都有人至今认不识韩部长,宣传部只有二十几个人,你现在可以在网上回答大家,究竟是宣传部的哪一个同志不认识韩部长,我现在就可以请他来跟大家说明。我告诉大家,韩星同志在宣传部的民主测评,七年全部优秀,而且是全票通过的优秀,这些资料都保存在市委组织部,谁要是不信可以去查,居然说宣传部有人不认识部长,开什么玩笑!我们就不用说宣传部了,坐在这里的镇海的干部有一百多人,我倒想问问,你们有不认识韩部长的吗?”

“我们都和韩部长挺熟。”

“认识,怎么会不认识呢?”镇海的干部纷纷附和。有的为了拍领导马屁,声音还说得特别大。

韩星已经想笑了,这里的干部,就算是之前不认识,现在也应该认识了;再说,即便他指的之前不认识,他一个区委书记,自己一个区委常委,有人敢上来说自己不认识吗?

“同志们,我并不想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凭一个有三十多年党龄的老党员最起码的政治觉悟,我也能判断出来,这事是有人别有用心。既然是竞争,当然可以指出对手的短处,可也要实是求是不是?比如颜笑东、吴良民两位候选人,你觉得他有问题,可以向组织反应,这是好事,但,也不能搞无中生有啊?大家不要以为我在胡说,你们可以问一问负责在网上挑选问题的工作人员,关于韩部长的这个问题是不是有人不停地在问,不停地在刷屏?”卫书记终于放炮了,而且是个大炮。

“工作人员可以告诉大家。”林正祥当即下达了指令。

“是的。而且是很多人同时在问这个问题。”工作人员明确回答。

“嘘。”场上嘘声一片。

· 第一卷 惊蛰 ·

~第19章 人间奇迹~

站在演讲台上的韩星,脸上挂着很职业的微笑,静静地看着台上发生的一切,说心里话,他真的很佩服这个老家伙,在现在这个社会,把白的说成白的、黑的说成黑的不算什么本事,把白的说成黑的、黑的说成白的而且有人信那才叫真的本事,老卫,从前没看出来,他还真的有这个本事。

显然,在这一个回合的较量中,在老卫的帮助下,韩星算是大获全胜,他已经得到了一百分了,好戏可以见好就收了,但是,韩星惊讶地发现,老卫并没有打算收场,他还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

不是有说下去的意思,老卫已经开口了,不过,他的语气既不像开始的时候那样波澜不惊,也不象中间的时候那么慷慨激昂,更不象最后阶段的义愤填膺,而是突然变得……。变得有些煽情:“同志们,坦率地说,今天,我本来是不需要说这些话的,我十分清楚,我说的如果是真的,对我并没有什么好处;如果我说了一句假话,当着全市两百多万人民的面,我就要背上一个无中生有的坏名声,而且,我说的这么直率,只是因为,我被韩星同志感动了。”

不会吧?韩星惊诧莫名,因为他发现,卫书记,这个老头儿的声音居然有一些哽咽,他还……他还掏出了手帕,在自己的眼角拭了两下,语带哭腔地说着:“同志们,我老卫已经是快六十岁的了,我刚结婚的那个年代,还没有实行计划生育,我也是个有儿有女的人。韩星同志,今年才不到二十八岁,只能和我的孩子差不多。我年龄大了,睡眠不好,韩星同志就住在我的楼上,每天晚上十一点左右,我都能听见他上楼、开门还有进房的声音,我知道,这是他刚从医院回来。我听医院的护士同志说,整整七年,七年如一日,韩星同志每晚都到病房去陪他的妹妹,陪他根本听不见他说话的妹妹聊天,给妹妹读书读报纸、讲笑话,帮助妹妹做精神理疗。在这里,我想问问所有做父母的,如果你们有这样的儿女,你们难道不感到欣慰吗?我也想问问所有的年轻人,如果你们有这样的兄弟姐妹,你们难道不感觉自豪吗?”

今天的演播听,和昨天的喧嚣比起来,真的很静,很静,静得可以听清座位上每一个人尽量压抑的哭泣声。就连那些一开始就知道韩星底细的镇区的干部也都恍然大悟,为什么老卫会如此的帮着韩星,原来,韩星还有这样不为人知的一面,他们,也被感动了。

“同志们,咱们现在国家富强了,人民的生活改善了,可是你们知道吗?韩星同志的妹妹,根本就没有工作,也不享受医疗保险。说老实话,凭韩星同志的职务和权力,给他妹妹在哪个事业单位挂个名字并不难,但是,他没有这么做。我们也知道,现在公务员的工资不低,但那是就基本生活而言的,我们的韩星同志,在七年多的时间里,就是凭着他那份很有限的工资,在支付他妹妹昂贵的医药费。为了支付她妹妹的医药费,七年来,除了他这身为了参加竞选而购置的一套西装外,韩星同志没有买过一件像样的衣服,说得寒碜点,他甚至连女朋友都没有谈,为什么?凭他的条件,二十二岁就做了区委常委,算是年轻有为吧,他的形象应该算得上英俊潇洒吧,他为什么不找女朋友,还不是怕结婚生子以后不能把全部的收入拿来给妹妹治病吗?还不是怕拖累了人家女孩子吗?作为镇海区的委员书记,别说韩星是镇海区委的一名非常优秀的年轻干部,就算他是镇海的一位普通公民,我老卫都会以-他—为---荣!”老卫的结束语,拉了很长的声调,这个结束的方式,充满了感染力,弃满了煽动性,就连看戏一般站在台上的韩星都迷惑了,连他都感觉,卫书记说的这个人是如此的伟大,卫书记说的这个故事是如此的动人。

演播厅沸腾了,潮水般的掌声,久久不能停息。

“请大家安静一下,请大家安静一下!”说话的,还是抱着话筒没有放的老卫,把火烧起来的是他,现在灭火的还是他:“同志们,对不起,因为我今天情绪比较激动,感情有些失控,说话也语无伦次、前言不搭后语,让中央和省里来的领导们见笑了,让全市的人民看笑话了,对不起,对不起!”说完,老卫把话筒交给工作人员,自己坐下来静观其变了。

你还感情失控?你还语无伦次?韩星心里暗暗笑骂,这老卫简直就是一个天才的演说家,开合有度,收放自如,把在场上千人的感情玩弄于股掌之间,最后居然以一声对不起就结束了,这老卫,可真是不负责任地啊。

但是,局势的发展已经失控了。

最执闹的是网上,现场接受选民互动提问的页面现在飞一般的在刷屏,网民的情绪,已经激动到了极点,好在网速够快,否则,早就死机了。负责看管网友的工作人员根本来不及梳理大家的话,只能看到一些非常极端的言论。

“韩星,我爱你!”这是最普通也最常见的。

“韩星,我愿嫁给你,无论你能不能当上纪委书记,我会和你一起赚钱,同甘共苦,为我们的妹妹治病!”这位MM看来没什么钱,但已经很自信地以晶晶的嫂子自居了。

“韩星先生,我是海洲某外企的管理人员,月收入十万以上,完全可以保证您妹妹治病的需要,我非常希望能为你提供一些必要的帮助,同时也想和您交个朋友,如果您愿意接受,我将感到非常荣幸。我的邮箱是:dljzzg@tom。com,盼望您的回音。”毕竟是外企的白领,话说得含蓄而又得体,丝毫没有一点唐突的地方,意思却是完全表达到了。

“请转告小韩同志,我虽然不算很有钱,但也有过亿的身家,如果他不嫌弃小女相貌丑陋(小女参加过海洲的形象大使评比,入围前十强),性情愚笨(小女复旦大学中文系本科毕业),我愿意让这个年轻人做我的东床快婿!我的电话是13888888888。”老人也疯狂,还是一个富翁,搞不好还是在女儿的要胁下才打出这样的消息。

网络就是网络,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斗争,这个直播网页,为了选举的需要,为了听到来自民众的最广泛的声音,也为了公开公平公正,不想沾上影响言论自由的嫌疑,设计成的是聊天室的形式,当然也没过滤功能,所以,网页上很快就骂了起来……

“有几个臭钱很不了起吗?人家韩星才不会看上你的钱呢,如果他是贪财的人,也不用等到今天了?”看来,还是有人对那个号称月收十万的白领MM和老富翁看不习惯。

“没钱有用吗?难道让韩星一边帮妹妹治病、一边养活你?”话说得挺直率,却不是白领女和老富翁说的,只不过是一个好打抱不平的网络骑士。

“钱不是万能的,但没钱是万万不能的。”网上也有冷静的和事佬啊。

“废话!”

“跟没说一样。”两方都不领他的情。

混乱的不仅仅是网络上,演播厅的现场更甚。

始作俑者是一个中年女性,她泪流满脸地站了起来,跑到了站在一角的主持人旁边,拿着主持人的话筒说:“主持人同志,我在海洲生活了四十多年了,今天才知道,在我们的镇海还有这样感人的故事。韩星同志的妹妹没有医保,现在的医药费又这么昂贵,只靠他一个人的工资撑着肯定不行,我希望能为韩小姐献一点爱心,钱不多,但这是我的一片心意。”说完,她从口袋里拿出两百块钱很迅速地塞到主持人的手里,扭头就跑。

“这……”主持人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跑了,他手里拿着两百块钱,有些不知所措。

“大姐,谢谢您的好意,我妹妹的医药费有,这钱,您还是拿回去吧。”站在台上的韩星冲台上说了一句,可是哪里有用,人们的热情,已经被点燃了。

台下的人群已经站起来了,不少人开始从身上取钞票,要送上去给主持人,主持人是习惯于播新闻节目的,并没有处理这类突发事件的经验,他只知道,这个钱他不能拿,这时,他作出了一个非常离谱的选择,把钱往舞台上一扔,就淹没在潮般拥上来的人群中,不见了。

可他没想到,他这个做法居然给大家指引了一个方向,激动的人们,开始把纸币卷成团往舞台中央扔,很快,百元大钞如漫天花雨,在舞台上飘飘而下,场面煞是壮观。

场面失控,主持人被人群淹没,导播急中生智,让音响师放起了音乐,却是一首流行了好多年的《爱的奉献》:这是心的呼唤,这是爱的奉献,这是人间的春风,这是生命的源泉。再没有心的沙漠,再没有爱的荒原,死神也望而却步,幸福之花处处开遍。啊!只要人人都献出一点爱,世界将变成美好的人间。啊!只要人人都献出一点爱,世界将变成美好的人间。。。

煽情的歌声里,演播大厅里的气氛被推向了最高潮,刚打开电视机的人会很奇怪,没听说海洲遇到什么大的灾害啊,怎么组织了这么大规模的一场赈灾义演呢?

情绪激动到顶点的人群,彻底沸腾了。

人们,开始往舞台上扔一切值钱的东西。出席这么重要的活动,很多女士都是盛装而来,她们开始摘身上的首饰,项链,戒指,耳环,手链,在高亮度的灯光照耀下,舞台上空顿时金光闪闪,珠光宝气。时尚的青年男女也不示弱,小巧的整只钱包,MP3MP4,手机,手表通通向舞台上砸了过去,根本就不管会不会摔坏;个别理智的男性,拿出装在钱包里的信用卡,并没有忘记把密码写上去,然后运用《城市猎人》里黎明的手法,手腕潇洒地一抖,卡片就飞了上去……

台上的韩星开始还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制止这种混乱的局面,可是他很快就知道,一个人的能量,相对于情绪激动到极点的上千人来说,是多么的微不足道,他根本就无能为力。韩星也第一次理解了集体冲动的人群是多么可怕,他想起了谈新权跟他说起过的那个红海洋的年代,几亿人,一起疯狂了……坐在前排的海洲市领导似乎也失去了主意,他们并没有出面制止这种局面,因为有人在想,也许对海洲来说,这是一件好事,明天,海洲的精神文明建设又多了个亮点,顺其自然可能是最好的办法;选举委员会的同志也没有行动,因为,这群人中最有影响力的林正祥并没有给大家任何信号,他在静观其变。

与现场的混乱相比,海洲大学反而要有序得多,在校领导的暗示下,学生会的干部们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几个捐款箱,放在了视频室的几个通道口,振臂一呼,八方响应,年轻的学子们,眼含热泪,纷纷从口袋里掏出并不是很富裕的生活费,义无反顾地扔进了捐款箱。特别是正在追求女生的男生,显得分外大方些,直到把身上的最后一个硬币都挤了出来才罢休,有个男同学还在捐款箱里塞了一张学校食堂的饭卡,以后的日子,他是不打算过了。一小部分激动过头的女生,还跑回了寝室,拿来了她们不用的文具、课外书,还有不穿的旧衣服,堆在了捐款箱的旁边,她们已经忘记了募捐的目的。校报的记者,抱着摄像机和照相机,把这些珍贵的镜头和画面统统摄了进去。

演播大厅开始安静了下来,林正祥感觉,现在该是他站出来说点什么的时候了,可他刚刚站起身,却发现了异常:一直站在台上的韩星突然神色巨变,眼睛盯着大门口,一个箭步跳下了演讲台,口中大呼一声:晶晶!

和林正祥一样,大家的目光追随着韩星的目光向演播厅的大门口望去。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了,四个人出现在门口,后面是两个男人,一个精神矍烁,年过六旬,穿着白大褂,很多人都认识他,这是海洲的名人,镇海人民医院的院长、全国政协委员、著名的神经内科专家枊东生老先生;身边是一个英俊潇洒的年轻人,大家对他并不熟,可韩星知道,这是董小方。前面是两个年轻的女孩子,其中一个同样是个白衣天使,她真的当得起白衣天使这个名字,一身白衣,面带微笑,温婉可人,韩星也知道,这是晶晶的主治医生、枊先生的爱女枊雅智。不过,这三个人都是配角,主角却是坐在枊雅智推着的轮椅上,脸色苍白,容颜憔悴,一双大大的眼睛里,全是闪闪的泪光,真的是我见犹怜。聪明的人已经猜出了八分:难道,这就是韩星昏迷七年的妹妹,韩晶?她不是成了植物人了吗,难道已经醒了?或者是刚才的事根本就是一个骗局?大家心里迷惑不解。

“晶晶!”跑到晶晶面前的韩星,满脸的泪花,用艰难而又哽咽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着:“你终于醒了!”

晶晶仰望着韩星,似乎想从轮椅上站起来,可她用了用力,终究没有站起来。韩星立刻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她躺在病床上七年,现在怎么可能有站起来的力量,连忙把手放在晶晶的肩上,示意他坐好,然后,自己蹲了下来,抓住晶晶纤弱苍白的小手:“晶晶,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咱们回医院。”

“刚才,我们在病房里打开电视,让她听你的演说,你刚开了个头,晶晶就醒了。醒来以后,她第一个要求就是要来见你,于是,我们就把她带来了。”董小方弯下腰,在韩星的耳边说着,同时也在解释。

董小方的声音不大不小,围在他们身边的人听得都很清楚。听了一个晚上韩星的故事,再笨的人也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了,很快,就有人评价了:“人间奇迹,人间奇迹啊!”

“不错,是人间奇迹,也是医学史上的奇迹,我从事了这么久的神经内科工作,也曾经让很多沉睡多年的患者醒来,但是,这样的奇迹,我还是第一次遇上。”一个苍桑的声音,在众人的耳衅响起。

· 第一卷 惊蛰 ·

~第20章 雅舍烹茶~

“晶晶,我们走吧。”韩星再也不想关心大厅里的纷纷扰扰,晶晶现在还很虚弱,经不起吵闹,也经不起夜晚的冷风,管他互动有没有结束,他现在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需要,这一切,对他来说都是微不足道的,他现在已经拥有了整个世界。

“嗯!”晶晶点了点头,她还是和从前一样,对韩星言听计从。

韩星接过枊雅智手中的轮椅,缓缓向外走去,他并没有挥一挥衣袖,也没有带走一丝云彩。

演播大厅里,德高望重的枊老先生的一句话,已经让大家完全明白他们今天看到了的是什么样的一幕,很多人喜极而泣,他们在祝福这两位情深义重的兄妹,祝福他们从此脱离疾病、灾难,过上幸福的生活。不知什么时候,掌声响起,不是那种群起的混乱的掌声,而是啪、啪、啪的有节奏的掌声,声音越来越响,经久不息,一直到韩星几人消失在人们的视线里。

只是,没有人能注意到,此时,有一个风姿绰约的女子,一身青衣,正驻立在所有人的身后,两行清泪顺腮而流,她也在默默地注视着韩星推车而行的背影,女人目光迷离,不知道是在祝福,还是在自怜。

“清雅,天晚了,我们也回去吧!”说话的是林正祥。

“嗯!”林清雅答应了一声,默然转身,和林正祥一起走出了偏门,坐上早已等候在偏门的红旗轿车,滑行而去。

是时,已是晚上十点,原定一个小时的互动活动,居然拖到了两个小时。

连通靖海与镇海的跨海大桥上,一辆奔弛面包正在平稳地行驶。车内空间很大,晶晶的轮椅放在中间后排,和韩星的座椅并列,韩星,枊东生,还有董小方三人一路谈笑风生,显然,对晶晶的醒来,三个人都很兴奋,大家谈论的主题自然也就是晶晶醒来的奇迹和今后的康复计划。按董小方的意思,是想把晶晶送往美国完成她的康复计划,那里的条件好,设备也先进。韩星倒也无所谓,无论什么地方,只要对晶晶的健康有好处,他都会赞同。枊老生却是拂然不悦,董小方这才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这样的意见是不能在枊老先生面前提的,这摆明了是不信任他老人家的水平,至少是不信任镇海医院的水平,老头子不高兴也在情理之中。不过,这老头喜怒都不掩饰,彼有几分知识分子的直率和单纯,倒是很对韩星的胃口。

晶晶一路面带微笑,她并不关心韩星他们说什么,只是握着韩星的手,心满意足地看着韩星和别人侃侃而谈,一路都没转过几次视线,似乎要把这七年损失的时间都给补回来。韩星和董小方不以为意,他们觉得很正常,枊东生坐在最前面,注意不到,倒是和韩星隔着晶晶坐成了一排的枊雅智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暗暗奇怪:明明是兄妹,可妹妹看哥哥的眼神里却有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柔情?这可不像是兄妹之情,枊雅智很是不解。

时间在慢慢的推移,离最后的对决越来越近,这场选举也越炒越热,特别是经过了上次的那个非同寻常的夜晚之后,韩星已经成了海洲三岛的名人,走到哪里有都人指指点点,偶尔还会遇上个大学女生来找他签名,韩星的行为也渐渐低调了起来。

他刚来的时候,区委就为他配了车,可他几乎没坐过,但待遇是一直在的。上辆车是辆帕萨特1。8T,他一直没用,却便宜了宣传部的老常务;现在那辆车已经报废了,区政府又给他配了一辆奇瑞2。0,现在国产车的质量档次虽然比上不国产顶级品牌,但比起日产车已经不差了,从中央到地方,红旗、中华、东风、奇瑞已经渐成主流。现在,为了避免麻烦,韩星每天去医院已经不再步行,由驾驶员每天接送。

经过了上一次的表现以后,镇海上上下下对他的支持已经十分明确,在选票的预测上也不像开始的时候和魏昊有那么大的差距,两个人现在才算是势均力敌,可韩星的热情依然不高,他主要的精力仍然是照料晶晶,偶尔也准备一下和魏昊最后的答辩,毕竟他也不想输得太难看。更主要的是,董小方那边监督得非常严格,他和韩星一样,天天往医院跑,每次来都会带一些资料逼韩星看。董小方知道韩星在知识储备上应该不成问题,让他准备的都是一些有可能出现提问,还有国外竞选中经常出现的一些问题,也有不少遇到难题后如何化解的技巧,非但如此,他还会经常检查韩星上一次的材料终究看了没有。韩星自然是照单全收,看得却并不很认真,常会被董小方查出他昨天又偷懒了,让董小方每每报怨皇帝不急太监急,韩星也不和他计较,一笑而过。

十来天的时间,晶晶的病情已经有了很明显的起色,特别是肠胃功能恢复正常后,董小方专门请来营养师针对她正在的身体安排饮食计划,和韩星两人一起逼着晶晶吃下去;又找来专家安排她的体能训练,很快,晶晶就恢复了受伤以前的气色,而且,卧床七年,晶晶的新陈代谢比普通人要缓慢得多,康复中的晶晶看起来和七年前并没有多大的变化,猛的一看,依然是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比起心憔力悴的韩星,似乎年轻了有十岁。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七年的岁月,对晶晶来说只是一场梦,父亲的死,对她而言好象是几天前才发生的事,父亲死于非名,母亲郁郁而终,对晶晶的打击非常之大,虽然韩星伴在身边的时候能让晶晶一时宽心,可夜深人静的时候,常常会悲从中来,泪湿枕巾。韩星看在眼里,疼在心里,终是无可奈何,加之此事与他终究脱不干系,这样韩星连劝慰的话都不知如何出口,只能希望时间这种疗伤圣药能让晶晶心灵上的创伤慢慢愈合。

这一日,离电视答辩的时间还有三天,韩星正一边习惯性地捧着董小方给他的资料应景,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与晶晶聊着天,却听到有人敲门。

韩星也不奇怪,这段时间晶晶的病房虽然院方尽量避免闲人进出,但来来往往的依然不少。开始多是一些前来看望的镇海区的干部,韩星现在今非昔比,有一半的希望可能成为新任的海洲纪委书记,趁现在还能套套近乎,等人家真的任职了只怕就晚了。再有就是医院里的医生护士。晶晶的康复,怎么说也算是个奇迹,那些从事神经内科方面的医生都想方设法要来看看,多了解一些情况,以后在诊疗方面就多一些经验;至于护士的出发点就要另类一些,大家都知道了韩星兄妹传奇般的故事,特别是做哥哥的此时已经成为海洲的大名人,还是个帅哥,这些正当妙龄的护士们如果不找个机会来瞅瞅心里如何能安?

对此,韩星心里甚是厌烦,却又只能表现出欢迎的态度,无论是同事,还是院里的医生护士,都是他不能得罪的人。所以,听到敲门声,韩星心里郁闷,嘴上却只能说:“请进!”

门被推开,韩星心里这才释然,进来的原来是一身白衣的枊雅智,杏眼微垂,粉面含羞,进自己病人的房间,脚下倒有三分迟疑,这让韩星很是纳闷,今天的枊雅智有些不大正常啊!心里想着,脸上却不能表现出来,只能像平常一样打声招呼:“枊主任,您来啦!”

“嗯!”枊雅智居然面色一红,没有问晶晶的病情,而是递给了韩星一个大信封:“韩先生,这是家父让我转交给您的,请您过目。”说完,面色又是一红,转身走了。

打开一看,却是一张蓝色的请柬,磨砂纸面,很是精致,偏偏又不是红色的,应该不是喜事,这样的请柬是什么含义,韩星有些不大明白。打看一看,里面是一张宣纸的内芯,上面用毛笔写着漂亮的行楷,很老道的瘦金体,挺拔峭立又不失秀润,一看就知道是下过一番狠功夫的,内容却很简单:恭请韩星先生明日午后三时到寒舍一叙。签名是枊东生,清楚而又明白,并不像有些人把名字签得花哨到了认不识的地步,韩星却知道,就这三个字,人人都会写,但要模仿得和枊老先生写的一模一样,却是难之又难,那一钩一划,正所谓撇如匕首、抐如切刀,寻常人如果不下个十年八年的功夫怕是连仿个形似都难。

枊老先生是个高人,更是个雅人,韩星虽然没有打过很多交道,却也是有过体会的。在镇海,即便是卫书记这样的人物,也不是想见就能见到,至于主动约请,而且还隆重地下了请柬,就更是闻所未闻了。韩星在镇海的身份虽然已经今非昔比,若说是因为他现在成了纪委书记的候选人枊老就会高看一眼、趋势相邀,韩星是打死也不会信的。有机会与高人交流,韩星本就没有推托的意思,更关键的是,这些年来枊老先生对晶晶的病情一直是关心有加,所以,除了欣然应约韩星根本就没有别的想法。

第二天中午,韩星不敢怠慢,匆匆吃完中饭,又特意到政府一招的服务社理了头发,剃了胡须,然后又回宿舍冲了个澡,穿戴整齐,这才乘车往枊宅赶去,其慎重程度,比起上次上电视参加选民互动也是有过之无不及。

枊老先生家韩星其实是去过的,就在镇海医院的外面。老头儿可能是喜欢清静,不愿住医院的宿舍,曾向区政府申请过住宅用地。考虑到他对镇海的特别贡献,当时的区政府领导非常重视,专门给他拨了一块大约一亩左右的土地,不过,枊东生并没有全盘接受政府的好意,而是执意要支付土地出让金。恭敬不如从命,政府也就按当时的地价收了他十万块钱,这件事,算起来已经是十年之前的事了。

上一次韩星去枊宅,是七年之前的事,自然是为晶晶的病去的。当时他特意花了几千块钱,求了一副省内某大家的字画,但这次拜访并没有成功。一个区委领导携带礼物登门拜访其分管范围内的医院院长,本来应该有点礼贤下士的味道,没想到,却被人家拒之门外,这件事听起来有些闻所未闻,就连不太把面子当成一回事的韩星都没好意思跟人提过,不过,这却让他见识了枊老先生的风骨,心里便多了一分敬重。时过境迁,当时求见不得,今天却受邀成为座上之宾,韩星自然有些感慨。不过,这一次他就没那么庸俗了,只是从水果店订了一蓝台湾的丰水梨,用个很精巧的竹蓝装了,让驾驶员小马提前准备在汽车的后备箱里。

一路无话,车辆驶到枊家门前,小马下车正要敲门,韩星连忙制止,刚才他看了看表,离约定的三点还差五分钟。与人交往,特别是这些国外回来的知识分子,要有很强的时间观念,迟了固然不好,早了也不合适,都是不守时。小王却是有些不以为然,为了一个糟老头子,自己这个从来不假人辞色的部长如此慎重,至于嘛。

可是,还没有等一分钟,黑油油的木门就已经打开了,银须白发的柳东生迎了出来,门旁还站着一个系着洁白围裙的小姑娘,看样子应该是枊家的保姆。

见枊老迎出门外,韩星拿过小马手中的果蓝,紧赶两步迎了上去,正要把果蓝交给跟着枊老的小保姆,枊东生却抢先一步迎了上来,双手接过,这才转交给小保姆,口中连称:“韩部长大驾光临已蓬荜生辉,怎么还如此破费,真是折煞老朽了。”老头说话半文不白,韩星也只好应对:“不成敬意,不成敬意。”心下却不以枊老的话为然,一蓝水果而已,谈不上破费吧。

在枊老的陪同下,韩星进入正厅,顺便留意了一下枊东生的这个小庭院,青砖青瓦,青石铺地,典型的江南民居的风格,但布局却不像传统的四合院那么复杂。一栋两层小楼,两边厢房,墙上长满了爬山虎,一小片空地上种了一丛紫竹,长得枝枝茂盛、生气勃勃,显得主人呵护得很是精心;墙上和青石阶上都长了一些青苔,正应了青苔上阶绿、草色入帘青的意境,显示出主人不凡的品位。

进入客厅,韩星一看便知,这是中国明代的布置风格,家俱用料并不是看起来很华贵的紫檀,而是相对朴素一些的黄花梨木。厅内条、案、几、桌、椅一应俱全,点缀以盆景、书画,摆放得很有条理,丝毫不显凌乱;厅后部有一榻,其大如床,三面围屏,榻上置小几,榻下放脚凳,韩星以前在北京一古家俱展览会上见过,这是古代中国人招待贵宾的地方,现代人已经很少用了,这让韩星暗暗称奇:没想到在海洲这样的地方,居然还有如此传统的客厅。

枊东生请韩星上坐,刚坐定,客厅的侧门就被推开了,一女白衣白裙,端着个茶盘,凌波微步,飘飘而来,其态曼妙,如仙女临凡,端是不可方物。韩星认识,这是枊老的掌上明珠、晶晶的主治医生枊雅智。想想那时她在董芳芳面前仗义执言,是何等勇气,没想到在家里却是如此的温柔贤淑,韩星暗自赞叹,谁要娶了这样的女子,也是前生修来的福。

“韩先生好!”枊雅智并没有像她父亲那样称韩星为部长,而是像在医院一样,称他韩先生。韩星连忙欠身回应,枊雅智报以甜甜一笑,便开始忙活起来,直让韩星眼花缭乱,原来,泡个茶要这么复杂。

女儿在烹茶,枊东生在一旁娓娓道来,这功夫茶炮制分八个步骤,治器、纳茶、候汤、冲茶、刮沫、淋杯、烫罐、洒茶,每步又分若小细节,比如治器一步,就有起火、掏火、扇炉、洁器、候水、淋杯六个动作,候汤也有一沸、二沸、三沸之说,这每一步又有孟臣淋霖、乌龙入宫、悬壶高冲、春风拂面、熏洗仙颜、若琛出浴、玉液回壶、游山玩水、关公巡城、韩信点兵等等别称,直听得韩星云里雾里,不就是泡个茶吗?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中国人可真能折腾。

不过,在欣赏的过程,韩星的确是大开眼界。在洗杯的时候,枊雅智两手同时洗两个杯子,动作迅速,姿态优雅,直如行云流水一般,伴以声调铿锵,几乎就是在表演杂技了。反反复复,终于,枊雅智把壶中的茶汤均匀地洒到四个小杯中,直至最后一滴,四个杯中的茶不多不少,好像事先用量杯量过一般,杯中的茶汤色泽金黄,晶莹剔透,犹如一块纯净的玉石,而且室内茶香四溢,闻之已是心醉。

一切完毕,枊雅智这才放下茶壶,双手托盘,把茶先后呈到韩星和自己父亲的面前,说了声:“韩先生请!”

“韩部长,这茶并不是很严谨的功夫茶,省略了很多步骤,比如闻香就省了,我们将就些,请!”枊东生先端起茶杯,向韩星示意。

这还是简化的、将就的!不知完整的又是什么样子。韩星一边想,一边有模学样,端起了茶杯,正要品茗,手上却传来一阵剌痛感,原来这茶杯太烫了,等他感觉到的时候,强烈的灼热感已经从手指向外发散,这让韩星手上一麻,再也拿捏不住,手指一松,茶杯应声而落,掉在花梨木的小几上,叭地一声,碎了。

· 第一卷 惊蛰 ·

~第21章 礼下于人~

茶杯碎了,韩星面色略显尴尬,不小心把人家器物给损坏了总不是件不开心的事,而且,枊老先生的这套紫砂茶具看起来古色古香,极其精致,应当价值不菲。韩星正要表示一下歉意,可是,那边的枊东生却是神色陡变,如同屁股下面忽然生了一丛荆刺一般,腾地从榻上滑下站到榻边:“你,你怎么就能把它给摔了呢?这,这可如何是好?”老头儿一着急,开始在客厅里乱转悠,口中连称:“这可如何是好?”

这下轮到韩星坐不住了,他的第一个想法是,难道自己冒犯了他的什么忌讳?他想到一直在奉茶的枊雅智还站在旁边,连忙把征询的目光投向了她。

枊雅智的脸上还挂着笑,这让韩星心里宽松了不少,既然能笑,问题应该不会很大。枊雅智显也也明白了韩星的意思,笑吟吟地回答说:“韩先生,您这次可真闯了祸了,我爸这套茶具藏了好几十年了,在他眼里,这茶具怕是比我还要珍贵,寻常人是看一眼都不行的,更别说拿出来待客了。今早他特意交待我把它拿出来招待您,没想倒您却不小心把它给砸了。我爸向来小气,你弄坏了他的宝贝,他不心疼才怪呢。”说完,枊雅智脸上的笑纹更深了,知父莫若女,看来,对乃父的表现,她已经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了,只等着韩星怎么交待了。

听枊雅智这么一说,韩星也就释然了,既然只是东西损坏了,没涉及到其它的什么事,那就好办了。这枊老先生如此表现,看来多半倒是因为性格率真,不知道给人面子,这在高级知识分子中并不罕见。想到这里,韩星满脸陪笑:“枊老,实在是对不住,我知道您这东西珍贵,您看这样可好,不管是多么稀罕的物件,改日我一定认真寻访,千方百计找一只一模一样的给您配上如何?”

“找只一模一样的给我配上?你说得倒是轻巧。我这套紫砂是三十年前国内硕仅存的紫砂工艺泰斗莫大有老先生的遗作,而且是专门为我设计定做的,你看,你看看,这每一个杯子的底下,都刻着一个枊字。既然你说能配上,那这么办,明儿你把莫大有先生给我治活了,让他再按照原来的模样给我做一个。”老头儿吹胡子瞪眼,拿起一个茶杯翻了过来,果然,下面刻着一个小篆的“枊”字。

这么一来,韩星可又没折了。人家说的对,这是名家量身定制的精品,到哪儿去给他弄个一模一样的?

“还有一样。”枊东生显然还没有走出他的思维定势,看样子,他还真的在考虑韩星把莫大有给治活以后重新做壶的可能性:“就算是莫老先生能够活过来,而且愿意给我重新做,他也做不出同样的壶。莫老先生生前说过,十年能写出一本《红楼梦》却未必能做出一套好紫砂,就算能做成也是可遇不可求的事。这做紫砂的学问可大了,不但有做工、火候这么多人力可以决定的事情,而且还和当年的气温、雨水、湿度以及砂料的质地、砂窑的年份、完好度,匠人本身的创作状态、灵感这些可遇不可求的事情有关。你看过《红楼梦》吧,那里面提到宝钗吃的那个冷香丸的做法,做出一副好紫砂,也是这么个理,而且有过之无不及。有的艺人,虽然才华惊艳冠绝,但没赶上好时候好运气,他一辈子就是做不出一套好紫砂来。”这一说到紫砂,老家伙就开始滔滔不绝,长篇大论地把韩星说了个云里雾里。

“那也难说。兴许莫老先生再有机会的话能够遇到比以前更好的运气、年景、砂窑也未可知。”韩星揣着明白装糊涂,跟老头儿侃起了空对空。

不过,明白人还是有,韩星说这话的时候,明显感觉到枊雅智颇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那是在讥笑的他在打马虎眼糊弄老头子。对枊雅智的态度,韩星只有报以无奈一笑。不过,韩星有一种感觉,认识枊雅智以后,双方一直是彬彬有礼地相处,生分的很,经过这一次事故,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倒是拉近了许多。

“不可能,不可能!”枊东生显然已经进入了状态:“当时老莫在送我这套茶具的时候就说,他这一生从没有做过如此满意的作品,所有的机缘都被他碰上了,那可是真的千年一遇。老莫还说,能做出这一窑的东西,他这一生就死亦瞑目了。再说了,一副好的茶具,不但要出品的时候好,还要遇到有缘人用才行,比如我这副茶具,从拿到的那一天开始,我就天天用上好的铁观音养着,三十年如一日,从未间断。来,你闻闻!”东东生把茶壶盖揭开,把里面的茶叶倒了出来,又用热水冲洗了一遍,这才把茶壶递向韩星,手上却是握得紧紧的,生怕韩星把壶给拿过来再砸了。

韩星把鼻子凑过去一闻,果然,虽然茶壶里空无一物,并且用热水认真地洗过,但一股浓浓的茶香还是扑鼻而来,闻着让人为之一醉。

“是吧,就我这壶,别说是泡茶,就是倒一壶清水进去,倒出来也是一杯极品好茶。你说,就算是你给我弄来当年莫大先生做的一模一样的茶具来,如果养的人不得法,那也是糟践了,再想养成我现在的这个样子,那比养一把新壶又难得多了。”看枊老先生现在的表情,简直就跟失去了亲人差不多,看来,要重表弄出一个一样的茶杯,那是万万不能了。

“可茶壶并没有坏啊!”韩星倒不是存心抬扛,按枊东生的说话,这需要养的,关键是个壶,茶杯就无所谓了。

“这是什么话?”对韩星的外行话,枊东生大为不满:“这一个茶壶配四个杯子,好比这一个人有躯干四肢,如果没了一只胳脖或者是一条腿,纵然大脑如何灵光、五脏如何健康,那也不算是一个健全的人了,你说对不对。”

“那倒是。”韩星无语了,他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今天他犯下的错误,非但是不可饶恕,而且也无法补救,那就是万死也难辞其咎了。

“爸,要按我说,这世上有价值的东西,倒是往往都是有一些残缺的,又哪有十全十美的事情?再说了,人家韩先生还是您的客人呢,客人吃饭喝茶打破了个杯子碗什么的,做主人的都是说碎碎平安,哪有您这么不依不饶的,您这样未免太小气了些。”

“是啊,所谓抱残守缺,倒也暗含破立之道,罢了罢了!”枊东生一声长叹,显然没有把什么主人客人之类的话放在心上,倒是对女儿关于残缺的观念十分在意。韩星倒是对枊雅智有些刮目相看,这女子不说话则已,一开口就能说到枊老先生的心坎上,纵然有父女之间的默契,可她这份审时度势、把握时机、投其所好的能力却不是一句简简单单的知父莫若女就能完全说过去的。和枊东生这样性格怪僻的人相处,些人纵然韩夕相伴、穷其一生,也未必能够说出哪怕一句中他意的话来。

“韩部长,今天是老朽失礼了,还请您海涵。其实雅智她说的对,什么三只四只的,纵然有四只杯子,我这一生,又怎么能找到三个人与我一起品茗?这四只杯子原本倒是浪费了。”枊东生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在一念之间就转而向韩星道歉,语气诚恳之至,这倒让韩星一时有些无所适从,只好说:“是我不小心损坏了枊老的心爱之物,老先生不怪罪已经让我汗颜,再说这样的话我可就真的无地自容了。”

“此事再也休提!”枊东生哈哈一笑:“这次我请你过来,一来是听说了一些你的所作所为,觉得年轻人有此品行,实属难道,心里仰慕的紧,特邀您来寒舍一叙,二来也有一些疑惑想请救一二。”

“枊老有什么事只管吩咐,不必客气。”韩星口上说得干脆,但话并没有说满,来之前他已经感觉到枊东生请他过来可能是和一件事情有关,但韩星也有自己的原则,如果是不能说的事,那他是万万不会开口的。

“按我和小女的治疗计划,本来令妹应该可以在三月之内醒转的,没想到进程居然如此之快。我听小女说,令妹在醒转之前,曾经服用过一些辅助治疗的营养液,不知是否属实?”枊东生终于开口了。

“的确有这么回事。那是我朋友从美国带来的,不过,据说也就是营养液而已。”瞒是瞒不住的,当时的情况枊雅智可都看到了,不过,董小方事先有关照,那个“王子之吻”实在是惊世骇俗,万万不可对外泄露,否则后患无穷,韩星自然不能说实话。

“哦,是这样!不过,据我分析,令妹能康复得这么快,极有可能是因为这种营养液对她的神经系统修复起到了很关键的促进作用,不知韩先生手上还有没有这种营养液,如果有的话,能否给我提供一点我观察一下,一点点就可以,当然,我可以按价支付。”得到了韩星的证实,枊东生的面部表情极其热切,丝毫没有掩饰,就像是看了到了厨窗里新款时装的女人一般,这又让韩星见识到了这老头率真可爱的一面。

“枊老您只怕是过谦了,我妹妹能够康复,完全是因为您和枊主任父女医术精湛、妙手回春,和那个什么营养液只怕是没什么关系,老实说,要不是我的朋友过于热情,我才不会让我妹妹胡乱服药呢,关于这一点,枊主任事先关照过,后来,我还被她批评了呢。枊主任您说是吧?”听说枊东生要这个东西,那自然是拿去研究了,那就更不能给了。韩星是要为下面的拒绝做个铺垫,便把枊雅智给抬了出来好做个证明,枊雅智似乎不像他父亲那样难为自己。不过,等他抬头看的时候,却发现枊雅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客厅了。找不到盟友,韩星也不担心,开始接着忽悠:“我朋友说,他这个营养液也是从一个美国朋友那里求来的,说什么是人家的祖传秘方,都十几代了,从不外传。这种药有个好处,只要用那么一小瓶,就可以十几天不吃不喝,而且绝对不会饥饿或营养不良,这对我妹妹这样的病特别有帮助。我朋友费尽心机,才弄来这么一小瓶,已经用了,再求只怕是难了。”韩星把话给说死了,枊东生他再执着,总不至于跑到美国去验证吧。

“哼哼,美国的祖传秘方,美国建国也就两百多年,没听说过还有十几代的家族呢,多新鲜呐。”枊东生声音冷冷的,满是讥讽。

坏了,牛皮吹破、露了马脚了,韩星暗自懊恼。不过,他显然是那种鸭子的人,不管怎么样嘴是不能软下来的,只好补救:“这也难说,只怕是祖上从欧洲带过来的也未可知。”这话倒是有些道理,美国的历史虽短,但美国人的历史可和地球上其他的人类一样,有着几十万年的历史。

“是啊。英国人两百年前号称日不落帝国,看来是有原因的,他们的科技果然不是我们中国人可以望其项背的,你想啊,早在十几代之前,他们就有了静脉滴注的技术,而且,滴注的还是冷藏的活性针剂,了不起啊了不起,这比起青霉素的发现意义可大得多了。”枊东生表面上大发感慨,实际上是在毫不留情地讽刺韩星睁着眼睛说瞎话。

“这个董小方,居然骗我,还说是什么祖传秘方,这不蒙人吗?枊老,要不是您提醒我,我还真就让他给蒙住了,回去我就找他算帐去。枊老先生,如果您没有别的吩附那我就告辞了。”韩星义愤填膺,他现在是没招了。医药这行他是个绝对的老外,不象枊氏父女只要看一眼就知道是活性针剂,那就只好把这事推到董小方的身上了。看老枊的架式是不到黄河不死心,这事还是留给董小方去解决吧,他们都是内行,互相交流起来不至于露什么马脚。再说,那个杯子的问题还没解决呢,这老枊一根筋,万一再想起这茬来要自己赔还真的不好办,三十六计走为上吧。

“董小方?这小伙子不错,你上电视的那天晚上他还送了我半斤极品的铁观音呢,咱们喝的就是这个茶,好东西啊。我明天找他去。”枊东生咂咂嘴,似乎还在回味那极品铁观音的味道。韩星心中暗喜,他能去找董小方就好办了,下面可就没自己什么事了。同时也恍然大悟,怪不得董小方那天能把枊氏父女一起拉到现场,原来是半斤铁观音给闹的,这小董还真的会投其所好啊,极品的铁观音,价值不菲啊,常常是以六位数来定价的。数年前某姓赖的家伙说过一句名言:对付这当官的,什么都不怕,就怕他没爱好。董小方活学活动,连老枊都被他给拿下了,厉害。

“雅智,把茶收起来吧,韩先生要走了。”枊东生已经有了新的目标,韩星对他来说已经没什么价值了,看他那急匆匆让女儿收拾茶具的态度,显然是怕韩星没事再多喝一口,那就可亏大了。

枊东生话音刚落,枊雅智就从偏门走了进来,韩星一看,好像有点不大对,枊雅智的神态倒看不出来什么,只是,脸上已经没有开始时的笑容了。难道自己不给他父亲药,连枊雅智都不乐意了?这家人是不是太势利了点,韩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爸,你们谈完了?”枊雅智的语气依然温柔,只是让韩星觉得有点冷。

“嗯,谈完了。”枊东生浑不在意。

“所有的事都谈完了?”枊雅智的腔调在韩星听起来有点怪,她在说话的时候对那个“都”字用了重音,似乎在提醒父亲,是不是忘了什么事。她该不会是提醒枊东生要自己赔杯子吧,韩星感觉汗都要下来了。刚才提营养液的时候她还给自己打了圆场,这河还没过去呢,就要拆桥了,这父女两人也太那个点了吧。

“哟,瞧我这记性,呵呵,呵呵呵呵。”老头儿笑得有点尴尬,好像是做了什么有愧于女儿的事一样,只把韩星晕得云里雾里。来这家作客,可真够遭罪的。

枊雅智那边,表现则更是怪异,听父亲这么说,居然小脸一红,走了。韩星暗暗纳闷,那天枊雅智给自己送请柬的时候就曾经脸了两次,连上这次,已经是第三次了,这演的又是哪一出啊。

更让韩星觉得意外的事发生了,那边的枊东生态度又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满脸陪笑着说:“啊啊,小韩啊,坐,坐坐。”这韩部长突然又变成小韩了,经历了太多的怪异,韩星已经见怪不怪了,该来得总是要来的,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由他去吧,自己见招拆招就好了。

枊东生那边却忙乎得很是利索。他抽出了竹筒里的一个茶剔,把茶壶里刚才泡的茶叶很仔细地给掏干净了,用开水冲了一遍,又重新烫杯,装茶,按照刚才枊雅智做过的程序重新做了一遍,最后,在茶杯里洒了茶。老东生的动作和女儿是完全一样的,但其中的韵味却大不相同,枊雅智制茶动作温柔,带有东方女子特有的贤良娴静,而枊东生却是不紧不慢,于沉稳老练中见潇洒。而且,还有一点不同,枊雅智洒完茶是用陶盘托着双手奉上,而枊东生却是用个夹子把茶杯夹到韩星面前,这就是长幼有序了。

一通忙活,枊东生举起了自己的茶杯,向韩星示意,口中说了一声:“请,小心。”请,自然是请他喝茶;小心,则是在提醒他可别像刚才一样再把茶杯给砸啰。韩星一连暗笑,一边双手小心地捧起茶杯,端到嘴边,还没喝上呢,心里已经赞了一声,好茶,真香!

其实,韩星是有所不知,泡功夫茶,讲究的是高冲低洒。冲水的时候,开水要从高处下来,这样才容易把茶冲开,但洒茶的时候却要尽量低一些,为得是避免茶香外溢。枊雅智毕竟是功夫未到,茶香溢出太多,现在枊东生在亲自施为就不同了,茶香始终凝在杯口不散,等韩星端到觜边,这才闻到那股浓浓的茶香,比刚才闻到的何止浓郁了十倍。

凝视着金黄色的茶汤,韩星轻抿了一小口,顿时觉得了这功夫茶的妙处,只觉得满口的芬芳顿时通过自己的味蕾一下子就传到了大脑的中枢,全身都为之一爽,更难得的是,热滚滚的茶水顺喉而下,很快暖遍全身,五脏六俯好像都被熨斗熨过一遍一样,说不出的舒服。

不过,在享受这种美味的时候,韩星的心里并不轻松,所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这老头儿如此前鞠后躬,看来又有什么难事在等着自己,而且是比提供王子之吻更麻烦的事情,韩星怎能不暗自戒备?

果然,老枊开话了:“小韩啊,种们再谈谈刚才坏了的那个茶杯的事吧,你说,怎么赔吧。”

听老枊如是说,韩星心里一惊,差点把第二只茶杯也摔了。怎么又来了,这还有完没完呐?

· 第一卷 惊蛰 ·

~第22章 决战来临~

不过,以韩星的性格,岂是那种任人宰割的人?长时间以来,他与人交流时的态度一直是很低调的,往往更习惯于倾听,可一旦遇上面对面的交锋中,即便对手是谈新权那样的强者,他也不曾失去主导地位。枊老先生的情况特殊些,人家做了晶晶七年的医师,即便算不上有救命之恩,但也是尽心尽力,韩星对他自然有很重的感恩情节。可是,今天这个老枊居然把他逼到了这个份上,这在他从政以来还是第一次,韩星有些动怒了。

生气了,脸上的笑容却依然如故,这是一个从政者的基本功。说话的时候,韩星就是带着这种看起来很自然的笑容:“枊老,我想坦率地问您一句,如果我今天对您的话一直唯唯诺诺,您会不会觉得很失望啊?”

“呃呃。”枊东生呃了两句没说出话来,韩星在心里却是暗暗地笑了。对于绝大多数的人来说,最需要学会的并不是说是,而是说不,在和枊东生的这次交流中,也许是出于对老人的尊重,也许是出于对医者的感恩,韩星一直像才他自己说的那样,唯唯诺诺,不曾说半个不子,但那是有原因的,原因就在于枊老先生表现出来的一直是很率真的一面,可是,他现在的这次索赔,在韩星看来,却是有些做作了,摆明了是借此要胁,让自己答应的时候痛快些。

韩星这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功夫茶他是很少喝,可茶桌上的一些基本礼仪对于博览群书的他来说并不是特别神秘。他知道,潮汕、福建一带的人喝功夫茶有这么个习惯,茶喝到一半,如果来了一个很普通的客人,主人会添一个杯子,邀请他加入接着喝,可如果来的是很尊贵的客人,那就复杂得多了,主人就会把茶叶换掉,把所有的程序重新来过。刚才,因为中途出了点小插曲,这茶是暂停了,但并不算是中途有贵客来了,可枊东依然是把茶给换了,就凭这份态度,韩星就明显感觉得出来,这老头除了营养液的事,对自己肯定还是另有所求,在这种情况,给他来句坦率点的话,绝不会闹僵。谈判这种事情,有点像酒吧里摇筛盅技法,最佳境界是能摸清对手的底牌,然后一步步叫死,偏偏又不能叫得过了。枊东生的尴尬,已经验证了韩星的判断,他现在已经成功地把点数叫死了。

“年轻人说话不要那么绝嘛!”枊东生看来也不是一个省油的灯,很快,他就恢复了常态,非但如此,他还用一种很锐利的眼光看着韩星,咄咄逼人的地说:“你觉得我会对你有所求吗?”

是啊!他是一个对自己有所求的人吗?韩星看得很清楚,虽然自己现在的身份是他这个院长的顶头上司,而且还是市纪委书记的候选人,可是,对枊东生这种从来不把权势放在眼里的人来说,这些外在的因素,并没有丝毫分量。不过,韩星并没因此而影响自己的判断,他还是坚信那句话,礼下于人,必有所求,他有十足的把握,所以,韩星并没有回答枊东生的问题,而是微笑地看着他,什么话也没有说,意思却是不用回答了,有没有所求你心中有数。

“如果不是为了雅智,如果不是我对你有很好的印象,我才不会对你有这么好的态度呢,小伙子,称称自己的分量吧,如果没有特殊的原因,别说是你,就是再大的官儿,也比不上我的一只杯子。”老头子的话有些失落。

枊东生的口气,按道理算是示弱了,可是,听在韩星的耳朵里,震撼程度,却比刚才索赔杯子要高得多,联想起枊雅智在的时候的态度,联想起她现在的不辞而别,韩星现在已经明白一点什么了,但是,韩星现在只有沉默,这和刚才的沉默不同,刚才是他主动的先择,现在却是一种无奈,是他最好的选择。

枊东生话说出了一半,自然不会理会韩星的态度,下面的话,他是无论如何要说完的:“小韩呐,刚才你跟我说了两个字,坦率,那我们就不妨坦率一些,除了那瓶营养溶液的事,我老人家今天的确要告诉你一件很重要的事,我的女儿,雅智,她挺喜欢你的。我这个女儿,论性格,论容貌,论修养,论才情,从一个父亲的角度,我并不愿意主动说这样的事,因为我感觉,这个世界,哪怕是最优秀的男孩儿,配我的女儿都不够,这其中当然也包括你。事实也是如此,她在比利时求学的时候,有很多优秀的男孩追求她,这里面有身家过亿的年轻富豪,有能够获得诺贝尔奖的学术天才,也有欧洲的王室贵冑,可是,我们家雅智一个都没看上过。我单方面的想法是,你很幸运。小韩,我的意思说得够明白了吧,不知道你是什么意见。”

尽管韩星不是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可是,当枊东生亲口把这层窗户纸点破的时候,韩星还有一种无所适从的感觉,这样的事,他还是第一次遇到,他也只能按自己的觉得最委婉的话来拒绝了:“枊老,您说得对,我的确很幸运。您的女儿我虽然不是特别的了解,但也知道一些,她真的很优秀。您老人家也是个极明白事理的人,如果我说自己配不上这样的话,未免有些虚伪,事实上,我刚才看到枊医生在给我们制茶的时候脑子里还闪过一个念头,不知道谁么样的青年才俊才有这个福气能与这样的女子白头偕老、相伴终身,可是,真的很遗憾,我已经有了未婚妻了。”

“这,这怎么可能?”老头儿一脸的难以置信:“这绝不可能,韩星,如果你不同意,最起码找一个让人信得过的借口,你这样的敷衍方式,未必太不尊重人了吧。”枊东生的语气奇--書∧網,已经带着明显的愤怒了。

韩星知道,自己的这么说被枊东生当成是借口,实在是正常不过的事。他来到海洲七年了,这七年里,他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耗在医院里了,别人可能不了解,但枊氏父女不可能了解不到。如果他有未婚妻,这七年里,她不可能不出现,不可能不到海洲来,有哪个女孩子会让自己的未婚夫七年不和自己见面呢?牛郎织女每年还有一次鹊桥会呢,他的未婚妻难道是在火星?这明显是个托辞,别说枊氏父女不信,韩星自己都觉得自己的理由没有任何的说服力。

但是,韩星不愿意撒谎,他说得是实情。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向枊东生强调一下了。可是,他还没有张口,一个声音却传了过来:“爸,您不必再说了,既然人家……”话说到这里,已经说不下去了。

顺着声音,韩星望了过去,就在侧门边,枊雅智正无助地站在那里,美丽的大眼睛里泪光盈盈,但是,这没有挡住眼里的忧怨,韩星读懂了,她在质问他:“韩星,你可以不接受我,可是,你为什么要这样愚蠢地伤害我?”

“对不起,枊小姐,我说的是真的,请你相信我。”说话的时候,韩星已经站了起来,并且往枊雅智的方向走了两步,他在看着枊雅智,眼中,除了真诚,还有愧疚。

“嗯,我知道了。”枊雅智显然读懂了韩星的眼神,她的眼中,已经没有责备和怨气,取而代之的是,是失落和信任。可是,泪腺上闸门却再也经不起背那股汹湧的浪潮的冲击,两行热泪难以控制是顺着眼角流了出来。

2012年8月23日,这一天,也是农历的七夕,中国的情人节。马上,韩星就要赶到电视台去参加纪委书记公选的最后一个公开亮相的环节,电视辩论。

谈晶晶再一次帮韩星理了一下衣领,又仔细地打量了一遍,感觉再也挑不出一点毛病,这才满意,然后说了声:“哥,咱们该出发了。”

经过十几天的调养,晶晶已经完全康复,就正式办理了出院手续,搬进了韩星常委宿舍。这段时间里,晶晶对他们现在的情况已经完全了解,最悲伤的时间段也过去了,知道她这一睡已经过了七年,父母去世的悲伤对她的影响也越来越淡,开心的时候也就相应地越来越多。晶晶在家没什么事,主要任务就是照顾韩星的饮食起居,韩星索性把那个日常照顾他生活的宾馆服务员也退了,交由晶晶来打理,反正也没什么体力活,主要原因却是因为他们这对所谓的两兄妹关系过于特殊,正式公开关系是以后的事情,现在,作为名义上的亲兄妹,韩星并不愿让别人发现什么不该发现的事情。

了解了他们二人现在的状况,晶晶在公开场合都叫韩星哥,叫得顺了,也就习惯了,连两个人独处的时候都不大愿意改过来,但在背后,晶晶却越来越像一个贤妻良母,就像今天一样。所有的同事都发现了韩星的变化,曾经的那个玩世不恭的年轻人不见了,现在的韩星,每天早上出门,衬衫、领带、西裤都熨得非常挺刮,皮鞋也擦得锃亮,大家都以为韩星的这种变化是因为参选纪委书记了,自然不会像以前那样随便,只有韩星自己清楚,这男人的身边有没有女人大不一样的,他现在,正生活在无比的幸福之中,算是苦尽甘来。

不过,甜蜜的时候,依然会有些苦涩。这样的生活,只有从前以范志杰的的身份存在的时候享受过,只是物是人非,那时候侍候他的是小雅,现在却换成了晶晶。想到这些,韩星的心里有时很难受,他很清楚,现在小雅就在海洲,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但她没来找他,他也没有勇气去主动约见她,他真的缺乏这个勇气。董小方请的那批美国专家对他的性格分析并不是没有道理,在对感情的处理上,他真的很糟糕。至于枊雅智的事情,从那天喝完茶以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们父女,韩星也并没有很在意,和枊雅智的关系,就是一出闹剧,和萍水相逢的并没有太大的差别。

这期间,还发生了一件事情。知道晶晶康复了,身在南非的钱玉成打了个电话过来,向晶晶表示了问候,同时传达了他姐姐钱玉纶的遗言,然后就安排律师飞到国内,帮晶晶正式办理了遗产继承手续,这样一来,谈、钱、董三人的职务在表面上也作了相应的调整,晶晶现在是炎黄集团的董事长,钱玉成是监事会主席,董小方是执行董事,不过,这一切都是表面上的,公司的经营和管理还是由董小方负责,钱玉成和谈晶晶都没有这个能力,这也是钱玉纶的遗嘱。

想到晶昌现在居然是身家数十亿美元的小富婆,韩星有点哭笑不得,但有一点让韩星不太痛快,钱玉成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是韩星接的,双主自我介绍以后,韩星明显感觉这个小伙子对自己有一种强烈的敌意,但韩星没有十分在意,大家不是一路人,只不过是因为晶晶才有了这么一次交流,至于以后,各人过各人的生活,没有必要去争个针尖麦芒,斗争,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两人下楼,董小方已经在下面等着了。他做事一向有分寸,除了那次到医院去开了个劳斯莱斯炫了一把,其它的时候,至少是在韩星这亩三分地,董小方都是很低调的,正常只开一辆半新不旧的红旗。韩星和他没什么客气,钻进车,三个人直驱靖海本岛。

还是那个演播大厅,按组委会的安排,韩星和魏昊是要一起从后台出场的,因为是党内选举,出场仪式自然不可能像选秀节目那样搞得那么夸张,但最基本的音乐和灯光还是有的,也算是一种声势。董小方早知道这个程序,就和晶晶一起到台下的观众席上坐下来,韩星则直奔后台,现在,离他们出场还有十分钟。

到了后台,早有工作人员在那里等候,看到韩星连忙过来打招呼,然后领着他进了一个三十平米左右的房间,那是平时演员候台的地方。也许是因为需要,当然也不排除巴结的可能,那个工作人员在快到房间的时候给韩星汇报了一些情况,很详细:“韩部长,魏书记五分钟前已经到了,正在房间里等着呢。等会你们是要一起出场的,到时我会来请你们的。”

“好的,谢谢。”韩星打发了工作人同,就推开门走了进去。和金壁辉煌的演播大厅对比鲜明,候台室非常简陋,水泥地面,墙边的一排塑料座椅,头顶上两只四十瓦的日光灯,没有任何装修,墙解还堆放着一些杂物。这和酒店有得一比,餐厅永远整洁漂亮,厨房永远杂乱肮脏。

房间很空,只有一个西装革履、身高体壮的大个子百无聊赖地坐在坐椅上,韩星知道,这应该是魏昊了。

对对手,是应该拿出比朋友更多的礼貌的,虽然这种礼貌并不意味着尊敬。深黯此道的韩星没有怠慢,连忙走过去伸出了手,笑着说:“是魏局长吧,久仰了!”

魏昊斜了韩星一眼,懒洋洋地站了起来,向韩星伸出了手。这种态度,韩星没有在意,因为,他们现在是敌人,对方无论是何种表现都不奇怪,魏昊这样,只能表现出他自己的素质。韩星甚至有一些庆幸:这样的对手,斗起来也许会很轻松。

“韩星,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有风度?”魏昊依然是那种不屑一的态度。

韩星微笑不语。

“其实,我交不愿意和你握手,因为我非常讨厌虚伪的人,可是,抬手不打笑脸人,我就勉为其难恶心自己一下吧。”魏昊的话非常刻薄。

这里不是斗争的地方,韩星也不想和他多计较,但是,对魏昊的轻慢,韩星心里还是有一丝不快,他忍不住说了一句:“魏局长,您似乎过了点。”

也许是终于有了对手的回应了,也许真的是不吐不快,魏昊忍不住了:“很过分吗?我不这么想,替你背了这么长时间的黑锅,老实说,我看到你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这是怎么说?”韩星依然不温不火。

“一个人放屁自己知道,两个人放屁你知我知,三个人放屁天知地知,韩星,我们现在就是你知我知。吴良民和颜笑东的事是你干的吧,可这个黑锅却是我背了,你够险阴,也够虚伪,一箭三雕啊,你说我是应该佩服你呢还是应该鄙视你呢?”看来,魏昊这句话是憋了很久了。

韩星无言了。他心里很清楚,这事的始作俑者是董小方,董小方的这一招的确是一箭三雕,既搞倒了吴、颜两个人,同时又把吴、颜两派人的怨气成功地转嫁到了魏昊的身上,怪不得魏昊对自己如此反感。他今天的发难,还真的不是一点道理没有,他就是那个背黑锅的人,连卫书记都是这么认为的。别说是魏昊,换了自己,看到这样的人也会很不爽。

“你放心,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你的画皮,今天我一定会把它撕下来。”魏昊恨恨地说了一句。

韩星还没有回答,门被敲响了,一个声音传了进来:“魏局长,韩部长,轮到你们出场了。”

· 第一卷 惊蛰 ·

~第23章 最后一战~

八点整,韩星魏昊二人在工作人员的引领下,来到了演出台的幕后,分站两旁,只待主持人一声令下,就同时出场。

此时,可以容纳上千人的演播大厅已经人声鼎沸,掌声此起彼伏,因为,主持人正在向观众介绍参加选举监督委员会的领导,主持人每报出一个人的职务和姓名,台下就会爆发出一阵掌声。韩星现在看不到台下的情形,但对主持人报出的名字却听得很清楚,和上一次的互动相比,这次来的领导级别明显上升了一个档次。现在的监督委员会由中组织副部长顾厚重领衔,这是一个正部级的领导干部,副手是中纪委常委、干部室主任林正祥,余下的是省委副书记、省纪委书记于长水,省委常委、组织部长魏怀民,最后,韩星终于听到了一个让他心里怦然一动的名字,中纪委研究室副主任,林清雅。

原来,她现在干的是这个职务。研究室在中纪委说重要也重要,说不重要也不重要,因为这是一个智囊形的机构,主要的职责是给中纪委领导的决策提供一些理论依据,负责一些重要课题的调查研究,同时负责撰写中纪委领导的讲话稿、会议报告,是一个秘书性的机构。这个部门的工作人员最大的特点就是学历高,博士、硕士一抓一大把,本科生都属于低学历的。

还有一个特殊的原因,因为研究室要给领导写讲话稿,有一些文笔过硬的小伙子做了一段时间就有可能得到领导的赏识,成为书记、副书记的跟班秘书,那就等于转上了发展的快车道,很快官运亨通、飞黄腾达。但是,因为研究室的主要工作是关起门来做文章,除了一些调研活动,大多数的工作人员和国家的其它部委以及地方上的接触并不多,影响就不像一线部门那样大,甚至有一些副局级的干部到了地方纪委大家都不认识,而且也在内部养了一些只会埋头写文章的书呆子。

不过,这个职务对林清雅来说应该是最适合不过的了。她从来都不是那种有政治抱负的人,性格也不够狠辣,十三室并不适合她,作为一个政治大学的博士,研究室的确是她最好的归宿。不过,七年前她就是副主任了,现在依然是一副主任,而且还是个比十三室副主任还要次要一些的部门,看来,这些年,她也没什么上进心啊。将心比心,韩量可以想象这七年林清雅是怎么过来的,心里又是一阵钝痛。

“下面,有请今天这场辩论会真正的主角、两个候选人,分别是,中共海洲市纪委常委、海洲市监察局副局长魏昊同志,中共海洲市镇海区委常委、宣传部长韩星同志出场!”虽然是严肃的竞选活动,可主持人还是没有忘记煽动观众的情绪,也许,刚才的热烈场面让主持人也兴奋得难以自持了。在后台监督的广电局长却是眉头一皱:真正的主角,这叫什么话?平时的娱乐节目怎么说都可以,可今天来了这么多中央和省里的领导,说这样的话,万一这里面有个小心眼的可就麻烦了,这些人咳嗽一声都是可以让海洲晃悠几下的。直播节目的风险就是大啊,以后还是少搞为妙。

主持人的话音一响,音乐声中,韩星和魏昊出场了。两个人一样的西装革履,一样的风度翩翩。出场的两个人,并没有直奔自己的分列舞台两侧的演讲台,而是不约而同地走向了舞台中间,两只大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并且在互行注目礼之后,把面孔转向了观众席。很多记者和观众用相机拍下了这一幕,舞台上镁光灯不停地闪烁,简直有点中美两国领导人会见的意思。台下,顿时响起了开场以来最为持久和热烈的掌声,并伴以一个年轻人的尖叫声。两个还没有开口,演播厅已经掀起了第一次高潮。观众们显然没有广电局长的顾虑,经过了十多天的等待,大家的情绪已经完全被调动起来了。

魏昊,你是好样的!

韩星,我们支持你!

看来,两个人的人气可都不弱啊。

坐在监督席上的省纪委书记和少委组织部长有点难堪了,这种场面好像太不严肃了,不知道中央来的领导会不会反感。中组部副部长顾厚重和林正祥两人看到这样的场面却是不以为然,面上还带着微笑,这多少让在察言观色的两位省委领导放心了些。其实,林正祥二人心中有数,对这次选举,中央的领导同志其实是有指示的。这么多年来,党内的活动一直是严肃有余、活泼不足,虽然算不上什么坏事,但总是死气沉沉的,让老百姓感觉和他们的距离很大,无形中疏远了党群关系。中央领导就认为,这次选举作为一次试点,本身就是一种尝试,不妨搞得热烈一些、生动一些,尺度松一点不要紧,如果影响不好以后还可以再收收嘛。

终于静下来了,韩星不由自主地往台下看了一眼,第一眼,他的目光就很奇特地锁定在了坐在第一排的林清雅身上。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小雅她瘦了,也憔悴了。

春一年,秋一年,七分憔悴三分怜,镜里叹红颜。

三更寒,五更寒,流星化子落棋盘,聚合天地间。

去年春,今年春,为何颜色减几分?落瓣雨纷纷。

酒满樽,泪满樽,青竹莫怨添新痕,醉里错认真。

两阕新词,在韩星的心里浅吟低唱。此刻,他的心情,除了怜惜,还是怜惜。岁月如刀,已经在小雅的面庞上刻下了难以掩饰的痕迹,韩星似乎可以看见,她的眼角,已经有了隐隐约约的鱼尾纹。

她依然是美丽的,谁都不可以否认这一点。在小雅的身上,那种如兰如麝的高贵气质,经过岁月的洗涤,现在更纯更净了,如果说,在大街上一个青春性感的美女可以赚来很高的回头率的话,那么,林清雅的美丽却是让人不敢正视和丝毫轻慢的,她得到的是心灵的回头率,每一个看过她一眼的人,也许不会回头再去看上一眼,可他一定会心里默念:世间,竟然有这样的女人。

让韩星怜惜的是,小雅的美丽,既不是曾经的美丽,也不是应有的美丽。

昔日的小雅,是一颗名贵而毫不俗气的珍珠,她的光芒,是那么柔和;她的气质,是那么温婉;透过半透明的表面,可以看到体内流动着无穷无尽的生命力,那时候的小雅,除了无限的青春活力,还拥有一分超越了她年龄的高贵。

今天的小雅,本应该沐浴在幸福的空气里,爱的阳光下,柔情的滋润中,岁月,应该带给她的是不见苍老的成熟,是愈发饱满的珠圆玉润,是在举手投足间都会不经意挥洒的幸福与满足,性感和庸懒。可是,她没有,一点都没有。韩星知道,这些,他原来是可以也应该给她的,可是他没有。

她现在拥有的,只是比以前更大的眼睛,更高挺的鼻梁,更富有曲线感的下巴,更加纤细的面部线条,这些,都是韩国美女要花很可观的一笔手术费才能加工出来的,也是大多数的少妇拼命节食都达不到的,可是,她似乎很轻易地就做到了,可是,谁又知道她为此付出了多少。

今天的小雅,是一朵美丽而又纤弱的兰花,每天浇灌她的,只是一杯苦酒。

两人出场之后,工作人员宣读了辩论规则,总体上和寻常的辩论赛并没有太大的不同,但有两点例外,一是时间比较长,每人的发言时间有一小时,比辩论赛的时间要长很多;二是因为上一次卫书记出场为韩星作证明开了一个先河,这次辩论也就把这个看成了一个既成事实,允许其它人经过监督委员会同意后为候选人作证明。

宣读完规则,主持人开始走程序了:“正式答辩之前,让我们有请两位候选人每人先向观众说一句话,有请魏昊同志。”这是一个既定的环节,也是这次辩论盛宴的尝鲜之始。魏昊的职务比韩星高半级,所以,主持人在提他们的名字时,总是把魏昊放在前面,这也是个便宜。

“今天,我的任务是说服全市六十万党员,让大家投我一票,但我知道,说的好不如做的好,请大家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做给大家看看。谢谢。”魏昊从容而又自信,同时也不失时机地为自己拉了一下选票。话音落下,掌声随之响起。

“有请韩星同志。”主持人按章操作。

“魏昊同志希望能够有机会做给大家看看,那我们就一起预祝他如愿以偿吧。”韩星面带微笑,很随意地说了一句,停顿了。这算什么开场白?场下的观众一片愕然,顾厚重等一干中央和省里的领导也觉得奇怪,不是说现的年轻人都很张扬吗,这个韩星怎么这么谦虚?只有林清雅的嘴角掠过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她知道,韩星绝不会这么好相与。果然,就在大家愕然但并没有窃窃私语的时候,韩星及时地说出了七个字:“尽管难度非常大。”

经过不到一秒钟的寂静,会场立时炸了锅,笑声,掌声一起响了起来。韩星的话,意思很明白:想赢我韩星,没那么容易。韩星在轻描淡写之间就给了对手一个评价,同时也展示了自己的自信,难能可贵的是,他的尺度把握得恰当,并没有露出一点嘲讽的意思,这为他赢得了不少的印象分。而且,和魏昊的率先发言相比,大家很容易相信,魏昊的话事先应当是有所准备的,可韩星表现出的却是急智,这第一回合,韩星算是压了魏昊一头。

林清雅也笑了,笑得很开心。这么多年来,她还没有这么开心过呢。这个韩星,还和以前一样,那么富有个性。他的确给自己带来了那么多的伤心和痛苦,可是,只要见到他,就像见到了阳光一样,心中阴影被一扫而空。

“果然是纪委书记的候选人,两位一开场就妙语连珠,让我们这些做主持人的自愧不如啊。”主持人不知道是为了活跃气氛还是拍两个人的马屁,很诌媚地夸了一句,却引来了下面观众的暗暗鄙夷:什么东西,拿候选人和你们主持人比,挨得上吗?你们做节目整天满嘴跑火车,说到哪是哪,人家可不同,都是要当纪委书记的,吐口唾沫落在地上都是一个钉子。

主持人终于言归正传:“好了,自由辩论正式开始,首先,请韩星同志发问。”这回,韩星终于弄到了一个发球权。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韩星开口了:“魏昊同志,十天之前,我认真聆听过您的演讲,感觉受益匪浅,但也还有些不明白的地方,借这个机会向您请教一下。”韩星的话说得很漂亮,可大家都很清楚,这叫棉里藏针,现在是棉花,下面,针尖应该会露出来了:“你在演说中讲了三个方面的内容,第一,重拳出击,严查重处,让干部不敢贪;第二,防患未然,加强教育,让干部不想贪;第三,规范管理,堵住源头,让干部不能贪;第四,提高待遇,增强荣誉感,让干部不愿贪。作为一名党内干部,本着自己的切身利益,我想请问您,您当选之后,将如何提高我们的待遇,提高到什么程度,让我们动不了贪的念头?谢谢。”

真狠!坐在这里的绝大多数都是党员干部,大家都很清楚,对公务员的收入问题,老百姓一向颇有微辞。外企白领,一年拿个几十万,大家不会说什么,认为那是人家的本事,可是对公务员的收入就不这么看了,绝大多数的人都认为,公务员都是有灰色收入的,特别是在网上,谁要是提个高薪养廉什么的,很快就会招来骂声一片。这魏昊的讲话本来是滴水不露、有理有据,即便中纪委的报告,对这一点也并不回避,可是,放在这场合,而且被韩星单独给挑出来了,实在是大大的不便啊。

“韩星同志,您听得可真仔细。”魏昊心里也是一紧,但是,他并没有慌张:“早在十几年前,当时的国务员朱总理就明确提出,要提高公务员的待遇,而且说得很明白,要用三年时间让公务员工资翻一番。众所周知,公务员的待遇是一把尺子,它代表的基本上是城镇居民的平均水平,很多行业,比如教师、医生、国有企业的员工、事业单位的干部职工,都是以工务员工资为参照的。我的确是说过要提高干部的工资待遇,这在本质上也是提高全民的收入水平,请问,这有错吗?”

魏昊的回答十分巧妙,而且,他引用的是朱总理的话,大家都很清楚,朱总理在反腐败方面做得是比较好的,在群众中也有很高的威望,应该算得上是滴水不露了。不过,韩星是不可能让他如此轻描淡写地就蒙混过关的,他必须把魏昊逼到死胡同里去:“魏局长,请您注意我提的问题,我们现在不是在回顾历史,我是作为海洲上万名公务员中的一员来关心这个很现实的问题,您当选之后,将如何提高我们的待遇,提高到什么程度,让我们动不了贪的念头?请您正面回答。”

“既然您要求正面回答,那我就正面回答。您的问题是两个,第一是如何提高,第二是提高到什么程度。那我可以告诉您,提高干部待遇的根本途径是要发展海洲的经济,说得通俗一点,锅里有了,碗里才能有;至于标准,应该与经济增长的速度挂钩。当前,市委市政府提出的海洲市五年发展规划是,用五年的时间,实现GDP、财政收入、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农民渔民人均纯收入四个翻番,那我可以明确地告诉回答你,我所说的标准,就是要让海洲的干部收入五年翻一番。”魏昊的话掷地有声、斩钉截铁,而且有理有据,会场,顿时响起了一片掌声,这是说辩论到现在的第一次掌声,形势,似乎已经被魏昊力挽狂澜,明确地在向着对他有利的一方面转变。

掌声稍息,韩星并没有受到公众情绪的影响,接着追问:“魏昊同志,如果我没说错,您现在可有偷换概念的嫌疑。您在演说中讲得很清楚,要提高干部的待遇,增强干部的职业荣誉感,使大家动不了贪的念头。可是,您现在却用包括公务员在内的国民收入的共同提高来代替干部收入的提高。那我请问,既然大家都是水涨船高,干部收入和其它社会群体的收入相比并无显著提高,那您说所的荣誉感从何而来?这之间构得成明确的因果关系吗?谢谢。”

韩星话音一落,场上的掌声也随之想起。灯不点不亮,韩星这一点,大家一下子就明白了,魏昊今天的解释,和当初演讲中的本意,的确是有一些出入的,他显然是在回避韩星的问题,而且在不经意间把大家给忽悠了一把。

不过,韩星的最后的杀手似乎并没有重创魏昊,他依然不紧不慢,自信满满:“韩星同志,您无非就是在逼我说出高薪养廉四个字,对这个问题,无论是民间、学术界还是政府内部,大家都在讨论,而且讨论了很多年,可谓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我们今天这短短的两个小时是很难说得清楚的。但是,事实胜于雄辩,我想,韩星同志您应该是一个高薪养廉的典范。在上次的电视互动中,我们从贵区卫书记的口中得知,您这么多年来为了给妹妹治病,可谓节衣缩衣、克勤克俭,令我非常佩服。可我今天却看到,您今天身上的这套西装,应该是来自国际顶级大师的手工缝制吧,价格应该不会低于十万美元;您手上的那块劳力士,是上个世纪九十年代的限量珍藏版,目前在瑞士的售价高达十二万欧元。我们很清楚,您一贯清正廉洁,以您的收入和负担,是购置不起这么昂贵的行头的,这身行头当然不可能是借来的。因为,那块劳力士您已经戴了好几年了;至于这身西装,我们知道,这种顶级大师的作品,都是根据客户特有的体型量身订做的,穿到别人的身上根本穿不出效果。出于最善良的愿望,我不认为这些东西是您受贿得来,宁愿相信它是您借钱购置的。这我就很理解您为什么如此关心工资待遇的问题了。如果不涨工资,不高薪养廉,我担心您就任纪委书记以后会因为债务压力过大而伸出不该伸的手啊!”

· 第一卷 惊蛰 ·

~第24章 绝地反击~

魏昊话音刚落,会场立时便炸了锅。特别是那些年轻人,那些曾经被韩星感动的年轻人,他们觉得,自己被深深地欺骗了、愚弄了,没想到,这个号称七年来节衣缩食、含辛茹苦为妹妹治病的清廉干部,居然是个深藏不露的贪官,居然如此的奢侈。一套衣服就上百万呐,和他比,自己就是个不折不扣的乞丐,可当初居然还自作多情地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扔到了舞台上给人家捐款,他们受不了了。

更有人推而广之,无原则地把这种现象扩大化了,上升到了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的层次,你想啊,一个小小的宣传部长,而且是有着良好的官声的,都如此腐化,那些身居要职、重权在握的人又怎么得了?对贪官的不满在这一瞬间暴发了。

“韩星,你这个骗子!”

“无耻的谎言!”

“贪官下台!”

会场乱成了一锅粥,就连监督委员会的顾厚重副部长一时都没了主意,这可是全国首次地市级领导干部公开竞选啊,而且还现场直播了,想盖都盖不住,一旦造成恶习劣影响,回去可怎么向中央领导交差啊!他不由得暗暗报怨魏昊,这小子也太毒了,真他妈不择手段,这样的干部用了也是个祸害。同时,他也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他最重要的伙伴林正祥,意思很明白:怎么办?毕竟,控制住目前的局面才是最重要的。

“静观其变。如果事实真的像魏昊说的那样,无非是又一个贪官又暴露了,这也未尝不是坏事。”老成持重的林正祥稳如泰山。

去你妈的!你们中纪委就巴不得全中国的干部都是贪官,好让你们抓个痛快。顾厚重心里暗骂。历来组织部和纪委是最重要的两个管干部的部门,但有一点截然不同,组织部负责培养干部,是栽花的;纪委负责查处干部,是栽刺的。道不同不相为谋,顾副部长如此骂林正祥,也不是没有道理。

不过,顾厚重心里并不清楚,其实,林正祥心里有他的小九九。他虽然也为韩星担心,但这种担心是有限的,他相信他。这么多年了,一起经过了那么多的大风大浪,还没见过什么事情难倒过韩星,今天,他会阴沟里翻船吗?林正祥还有点阴暗的心理,看看这小子翻船也是件挺开心的事,谁让他这么犟,出出丑也好,打击一下他的嚣张气焰。

林正祥这样乐观,主要是他心里有数。他了解韩星,虎落平阳也是虎,绝不会学小猫偷腥。何况,那块手表他见过,范志杰从前可没少在他们面前炫耀,谁让人家有个有钱的老婆呢?西装的事情,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说到底不就是一套西装嘛,这事好办。至于今天竞选的这个职务,林正祥压根就没看在眼里,不就是个小小的市纪委书记嘛,他要真的想干,换个地方给他安排一个也不是什么大事,要是连这点能耐都没有,他这个中纪委干部室主任也不用混了。

不过,最着急的却是林清雅,她是知道那块手表的来历的。当魏昊提到这事的时候,林清雅心里可谓悲喜交加。她没想到,七年过去了,他还把这块手表戴在手上,这说明,他还记挂着她,心里还有她,之所以逃避她,那是他有苦衷,她一直很理解的。可她没想到,就是这一块小小的手表,居然会给他带来这么大的麻烦。她的想法和林正祥不同,她不能容忍心爱的人受到一点点误解,经历一点点失败,即便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她也要把事情的真相说出来,大不了把那套西装事也背在自己身上好了,又不是没有这个经济实力,林清雅按捺不住要站起来了。

“请肃静,请肃静,大家难道不希望听听当事人是如何解答这个棘手的问题吗?”关键时刻,主持人发挥作用了。一语惊醒梦中人,场上的人渐渐安静了下来。是啊,刚才听到只不过是魏昊的一面之辞,是不是真的还有待证实啊。再说了,即使是真的,也得听听人家的解释啊,就算是解释不通,也不能错过一场贪官理屈词穷的好戏啊。大家一齐把目光投向了台上的韩星。

和所有的人一样,林清雅也很自然地关注起了台上的韩星,这一看,让她基本打消了站出来为他解释的冲动。台上的韩星,压根没有一点点惊慌失措的样子,依然象刚出场的时候那样,处变不惊,胸有成竹。包括林清雅在内的所有的人,都开始为刚才的冲动后悔了,是啊,主角还没有开腔呢,我们瞎起个什么劲啊。

看看台下安静的场面,也注意到了跃跃欲试的林清雅,韩星知道,是时候说话了:“魏昊先生,您的问题提得很有意思,下面,我会给您,也给会观众和选民一个满意的答复。先说说手表的问题。”韩星边说话,边把不紧不慢地把左手腕上的手表给脱了下来,不慌不忙地说:“魏昊同志说得没错,这的确是一块瑞士产的名牌手表,魏昊同志说它值十万美金,却让我顿时有了中大奖的感觉,魏昊同志,不要十万美金,您给我一万元人民币,我现在就把他出售给您如何?”

“那我可赚大了,不过,这有受贿的嫌疑,我想我不能接受您的好意。”魏昊语带讽刺,他倒要看看,韩星今天将会如何把这出戏演下去,刚进场的时候他就对韩星说过,今天,一定要揭开他的画皮。

场下的观众却都是一头雾水,这是演的哪一出呢?不过,他们知道,韩星还没有把谜底揭开,大家拭目以待。

韩星又说话了:“魏副局长,赚的不是您,是我。我说它是产自瑞士名牌手表并没有错,不过,它并不是您说所的世界名表、限量版的劳力士,而是一块非常普通梅花表,一块仿劳力士的梅花表。这块表由于多年来一直在生产,并没有怎么升值,当时我买的时候商场标价是四千五百元,还可以打个八折,也就是三千六百元,不过,我是在网上订购的,价钱又打了个折扣,是两千八百五十元人民币。您说它价值十万美金,出于善良的愿望,我不愿意相信您是故意诬陷,宁愿相信是您看错了。好了,我们可以谈谈刚才的交易了,如果您愿意以一万元的高价收购它,那我岂不是赚了?而且,君子坦荡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公平交易童叟无欺,我不怕惹上受贿的嫌疑。”韩星开始调侃起来了,还套用刚才魏昊的话。

这怎么可能?魏昊实在是不敢相信。如果真的如韩星所言,那他今天就导演了一出闹剧,一出愚蠢的闹剧,比偷鸡不成蚀把米还愚蠢。

魏昊早料到韩星可能会抵赖,比如把这块表说成是一块假表,对此,他早有对策,可韩星再愚蠢,也不可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一块劳力士说成是梅花啊?可是,事先明明看得很清楚啊,而且还是名表鉴定专家专门想办法接近韩星看的这块表,这怎么可能呢?难道他想蒙混过关?魏昊不甘心,向台下某人看了一眼。

一个大腹腹便便的中年男子站了出来,郞声说:“各位领导,我是海洲名表行的总经理,国家级名表鉴定师,我可以上台帮候选人鉴定一下吗?”

“可以。”松了一口气的顾厚重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也许,这是最好的结局。

总经理慢腾腾地走上了台,把手表拿到手里,左看右看,看完又拿出一个放大镜,仔细地端详了起来,表情,越来越呈现出一种难以置信的样子。

台下开始议论给纷。

“这家伙真是敬业啊,看竞选都带着放大镜呢。”

“什么呀,八成是魏昊请来的拖,瞧他看得那么认真,不会把梅花硬捣估成劳力士吧。”

“这也能赖?一个是皇冠图案,一个是梅花图案,我都分得清的,他还看了这么老半天,什么狗屁专家。”

“莫不成真是一块劳力士?名表鉴定专家不会分不清劳力士和梅花吧。”

是啊!如果是梅花,还用看这么久吗?林清雅的心又紧了起来,和他一起担心的,还有顾厚重。

“这的确是一块仿劳力士的梅花。”表行经理失望地说了一声,转身下台了。

妈的,连这点戏都演不好,不是你就下来好了,干嘛赖在台上那么久?你又不是魔术师,能把梅花变成劳力士,瞎子也能看出你是在帮我啦!魏昊心中痛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