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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部分

《静静的顿河》》 · [苏]肖洛霍夫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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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听到,不知道她跑到哪儿去啦,”普罗霍尔打着哈欠回答说,但是又立刻很害怕地想:“糟糕,可不要又逼着我到处去找她……见他妈的鬼,我简直是倒了大霉啦!”

“给我打水洗脸。我浑身是汗。去,快点儿!”葛利高里已经是怒冲冲地喊道。

普罗霍尔从屋子里打来水,用杯子往葛利高里捧成勺子形的手掌里倒了半大。

葛利高里痛快地洗着,然后脱掉汗臭刺鼻的军便服,央告说:“往背上浇。”

汗湿的脊背被冷水一浇,他舒服地叫了一声,打了个喷鼻,把被皮带勒痛的肩膀和长满黑毛的胸膛使劲揉搓了半天。他用于净的马衣擦着身子声音里已经透着几分高兴,命令普罗霍尔说:“明天早上给我送马来——你就收下,把它洗刷干净,喂点儿料。我自己不醒,你别叫我。但是如果司令部派人来,你就叫我。明白了吗?”

葛利高里走到板棚里,躺在一辆大板车上,立刻就酣睡起来。黎明时冻醒了,他蜷了蜷腿,把被露水打湿的军大衣往身上拉了拉,太阳出来以后,又打了一个盹儿,七点钟左右,被大炮的轰鸣声惊醒了。市镇上蔚蓝的晴空中,有一架飞机闪着乳白色的光亮在盘旋。顿河对岸正在用大炮和机枪对着它射击。

“要知道他们可以打中它呀!”普罗霍尔一面用刷子拼命刷着那匹拴在马桩上的高大的枣红马,一面随口说。“瞧,潘苔莱维奇,给你送来一匹多好的马!”

葛利高里匆匆把儿马打量了一番,满意地问:“我看不出它有几岁口。大概有六岁口了吧?”

“六岁口。”

“哦,太好啦!腿儿很细,就像穿着丝袜子一样。是匹好马……好,备上它,我去看看这是谁飞来啦。”

“太好啦——没有说的。就不知道跑起来怎么样?不过从各方面的特点看,准会跑得很快的,”普罗霍尔一面嘟哝着,一面勒紧马肚带。

又有一团榴霰弹爆炸的白色烟雾在飞机旁边升起。

驾驶员选择好着陆地点,急速降了下来。葛利高里从板门里冲出去,往镇上的公用马厩驰去,飞机就落在马厩后面。

原来镇上的公用种马马厩里——建筑在市镇边沿的一排长长的石头房子——挤满了八百多名被俘的红军战士。看守马厩的哥萨克不放他们出来大小便,里面又没有便桶、弄得马厩附近臭气熏天。从门缝下面流出一道道的恶臭刺鼻的尿水;绿豆蝇像一片黑云似的在上面营营飞鸣……

在这座关了这么多等死的犯人的监狱里,呻吟声日夜不断。俘虏死于精力衰竭和在他们中间肆虐的伤寒病与赤痢。死尸有时候在那里放上一昼夜还不抬走。

葛利高里绕过马厩,刚刚要下马,顿河对岸的大炮又低沉地响起来。炮弹的呼啸声越来越大,跟沉闷的轰隆的爆炸声混在一起。

驾驶员和跟他一同来的一位军官刚要从驾驶舱里出来,哥萨克们立刻围住了他们。山上几个炮兵连的全部大炮立刻都响了起来。炮弹开始准确地打在马厩四周。

驾驶员急忙爬进驾驶舱,但是发动机不转了。

“用手推吧!”从顿涅茨河对岸飞来的军官对哥萨克们大声命令说。自己第一个扶住了机翼。

飞机摇晃着,轻捷地往松树林子那里滚去。炮兵连用猛烈的炮火追击着它打。

一颗炮弹打中了塞满俘虏的马厩。一面的墙角在浓烟中,在一团团升起的石灰尘雾中塌了下来。马厩被惊骇的红军战士们野兽般的惨叫声震得直颤动。有三个俘虏从缺口地方跑了出来,从四下赶来的哥萨克们对准他们开枪,打得浑身是窟窿。

葛利高里跑到一旁。

“他们会杀死你!快骑马到松树林子里去吧!”一个从他身边跑过去的哥萨克惊慌失措、瞪大白眼珠高声喊道。

“他们真的会炸死我。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葛利高里心里想,便不慌不忙地骑马回家去了。

这一天,库季诺夫没有邀请麦列霍夫,在司令部里召集了一次非常秘密的会议。

飞来的顿河军军官简短地报告说,集中在卡缅斯克镇附近的突击兵团的各部队,几天内就可以突破红军防线,谢克列捷夫将军指挥的顿河军骑兵师,将来与叛军会师。

这位军官建议,立刻准备渡河工具,以便与谢克列捷夫的部队会师后,立即把几个叛军骑兵团渡到顿河右岸去;他还建议把预备队调到离顿河近一点的地方来;在会议将要结束的时候,追击部队的渡河和活动计划都已制定好了,他问道:“为什么你们把俘虏都放在维申斯克?”

“再没有地方可以关押他们啦,各个村子里也都没有合适的房子,”司令部的一位参谋回答说。

军官用手绢仔细擦着剃得光光的、汗淋淋的脑袋,解开保护色制服的领扣,叹了口气说:“把他们押解到卡赞斯克去。”

库季诺夫惊异地扬起了眉毛。

“押到那儿以后又怎么办呢?”

“再从那儿——押回维申斯克……”军官眯缝着冷光闪闪的蓝眼睛,故作宽容地解释说。然后咬紧牙关,残忍地结束道:“诸位,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还对他们这么客气?现在似乎不必这么客气啦。这些混蛋是各种肉体疾病和社会疾病的温床,应该消灭他们才是。对他们客气完全没有必要!我要是你们的话,一定会这样干的。”

第二天,把第一批约二百名俘虏押到镇外的沙地上。疲惫不堪、面色青白的红军战士,像幽灵一样,艰难地拖着两腿往前走着。押送的马队紧紧地包围着这个混乱地走着的人群……在从维申斯克到杜布罗夫卡的十俄里的路程中,二百名俘虏就被砍得一个不剩了。第二批是在黄昏以前押出来的。对押送队伍有严格命令:掉队的俘虏只能砍,只有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才准开枪。一百五十个人中,有十八个到了卡赞斯克……其中有一个像茨冈人的青年红军战士,在路上疯了。他一路上把一束揪下来的香喷喷的香薄荷按在胸口,又是唱歌,又是跳舞,又是哭号,不时把脸趴在灼热的沙土上,风吹动着他那破烂不堪的衬衣,这时候押送兵就可以看见他那肉皮紧绷的、瘦骨磷磷的脊背和两只叉开的脚上的黑色破靴底子。押送兵把他扶起来,用水壶里的水往他身上喷,于是他睁开闪烁着疯狂目光的黑眼睛,低声笑着,重又摇摇晃晃地往前走去。

在一个村庄里,一些心地善良的婆娘包围了押送兵,一个胖胖的、仪态不凡的老太太严厉地对押送队长说:“你把这个黝黑的家伙放了算啦。他已经疯啦,快要去见上帝啦,你们要是砍杀这样的人,那可是造大孽啊。”

押送队长是个勇敢的红胡子准尉,他讪笑着说:“老大娘,我们的灵魂,就是再造点儿孽也没有什么可怕的了。反正我们谁也成不了圣徒啦!”

“你放掉他吧,别执拗啦,”老太太固执地请求说。“死神的翅膀在召唤你们每个人哪……”

婆娘们都支持她,准尉同意了。

“我有什么舍不得的,你们把他带走吧。他现在已经是个干不了什么坏事的人啦。不过为了答谢我们的好意,请给我们弟兄每人一罐没有脱脂的牛奶吧。”

老太婆把疯子带到自己家里,给他吃饱,让他睡在内室里。他整整地睡了一天一夜,后来醒了,背对窗户站着,小声唱起来。老太婆走进内室,坐在大箱子上,用手巴掌支着脸,目光炯炯地对着小伙子削瘦的面孔看了半天,然后用低沉的声音说:“听说你们的人离这儿不远啦……”

疯子沉默了一会儿,立刻又唱了起来,但是声音已经变得更低了。

这时候老太婆严厉地说:“我的小可怜儿,你别唱啦,别装疯卖傻啦,别叫我脑袋发昏啦。我已经活了一辈子,你是骗不了我的,我不是傻瓜!你的脑子没有毛病,我知道……我听见你说梦话,说得头头是道!”

红军战士仍旧在唱,但是唱的声音越来越低。老太婆继续说:“你别怕我,我不会给你亏吃。我有两个儿子都死在打德国人的战场上,顶小的一个也在这次战争中死在切尔卡斯克啦。要知道他们都是我怀了十个月生的……我给他们吃,给他们喝,从年轻的时候就为他担惊受怕,夜里睡不着……因为这个缘故,我可怜一切在军队中服役的人,在战场上打仗的年轻人……”她沉默了一会儿。

红军战士也沉默了。他闭上眼睛,黝黑的颧骨上浮出轻微的红晕,细瘦的脖子上的青筋紧张地跳动起来。

他站了一会儿,期待地沉默着,随后睁开乌黑的眼睛。眼神显示出很懂事的样子,闪烁着那么焦急的期待神情,引得老太婆流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你知道去舒米林斯克的路吗?”

“不知道,老大娘,”红军轻轻龛动着嘴唇,回答说。

“那么你怎么走呢?”

“不知道……”

“难就难在这里!现在叫我拿你怎么办哪?”老太婆等了半天回答,然后又问:“你还走得动吗?”

“凑合着走吧。”

“现在你可不能凑合着走。要在夜里走,还得快走,要快走!你在我这里再养一天,我给你预备点儿子粮,叫我小孙子给你带路,他告诉你怎么走,——愿你一路平安!我确实知道,你们的人,红军在舒米林斯克一带。你就投奔他们去吧。不过不能走大道,要偷偷地从荒野、草地和树林子里走,从没有道路的地方走,不然叫哥萨克碰上,就要倒霉啦。是这样,我的好孩子!”

第二天天一黑,老太太就给已经准备启程的十二岁的孙子和穿上哥萨克棉袄的红军战士画了十字,严肃地说:“上帝保佑,你们走吧!你们要小心,别让我们的哥萨克看到!……用不着,孩子,用不着!不要谢我,感谢神圣的上帝吧!不仅我一个人这样,我们做母亲的,都是善良的……你们这些该死的东西,真叫我们伤透心啦!好啦,好啦,走吧,上帝保佑你们!”她砰的一声掩上小房子的倾斜的、涂着黄泥的门。

第七卷 第四章

伊莉妮奇娜每天天刚亮就醒来蔚过牛奶,就开始做饭。她没有生屋子里的炉子,在夏天用的厨房里生起火来,做好饭,又回到屋子里去看孩子。

娜塔莉亚在害了一场伤寒病以后,康复得很慢。三一节的第二天,她第一次起床了,在各个房间里转了一圈,艰难地倒动着两只于瘦的腿,在孩子们的枕头边翻了半天,甚至还试着坐在小凳子上,给孩子们洗衣服。

她清瘦的脸上一直挂着笑容,于瘪的脸颊上带着粉红色的红晕,由于生病变得大大的眼睛里闪烁着喜悦和颤抖的慈爱的目光,就像刚生完孩子的产妇。

“波柳什卡,我的好孩子!我病的时候,米沙特卡没有欺负你吗?”她用衰弱的声音,拖着长腔,哆哆嗦嗦地吐出每一个字,抚摸着女儿黑头发的小脑袋,问道。

“没有,妈妈!米什卡只打过我一回,我们俩玩得很好,”小姑娘把脸紧紧地贴在母亲膝盖上,悄悄地回答说。

“奶奶疼你们吗?”娜塔莉亚笑着追问道。

“很疼我们!”

“那些外来人,红军士兵没有惹你们吗?”

“他们宰了咱家一只小牛,该死的东西!”酷似父亲的米沙特卡小声地回答说。

“不许骂人,米申卡。瞧你,多厉害的主人!不能骂大人!”娜塔莉亚收敛了笑容,用教训的口气说。

“奶奶就是这样骂他们的,不信你问波柳什卡呀,”小麦列霍夫忧郁地争辩说。

“是的,妈妈,他们还把咱家的鸡全都宰光啦!”

波柳什卡活泼起来了:闪着乌黑的小眼睛,讲述红军怎么走进院子,怎样捉鸡鸭,奶奶伊莉妮奇娜怎么央告他们把那只冠于冻伤的黄公鸡留下来做种鸡,一个嘻嘻哈哈的红军手里摇晃着那只公鸡,回答她说:“老大娘,这只公鸡喊反对苏维埃政权的口号,所以我们判处它死刑!你不要央告啦,我们要用它来煮面条吃,我们给你一双旧靴子来换它。”

于是波柳什卡把两手一摊,比划说:“留下一双什么样的靴子呀!这么大,大得不得了,上面全是窟窿!”

娜塔莉亚又是笑又是哭地抚爱着孩子们,赞赏的目光一直盯着女儿,高兴地耳语说:“哎呀你,我的葛利高里耶芙娜!真正的葛利高里耶芙娜呀!你全身没有一点儿不像爸爸的地方。”

“那我像吗?”米沙特卡羡慕地问,羞怯地靠到母亲身上。

“你也像。不过要记住:等你长大以后——可别像你爸爸那样不正经……”

“他不正经吗?他有什么不正经呀?”波柳什卡很感兴趣地问。

娜塔莉亚的脸上蒙上了一层忧郁的阴影。娜塔莉亚沉默了一会儿,艰难地从凳子上站起来。

在旁边听着谈话的伊莉妮奇娜不满意地扭过脸去。娜塔莉亚已经不再听孩于们的谈话,站到窗前,朝阿司塔霍夫家紧闭着的百叶窗看了半天,叹息着,激动地摸弄着褪色的旧上衣的皱了的镶边……

第二天,天刚亮她就醒了,为了不吵醒孩子,悄悄地起了床,梳洗完了,从箱子里拿出干净裙子、上衣和一条遮太阳的白色头巾。她显得很激动,从她穿衣服时的忧郁和严肃的沉默表情,——伊莉妮奇娜已经猜到,儿媳妇是要到格里沙卡爷爷的坟地上去。

“你这是上哪去呀?”伊莉妮奇娜为了要证实自己的猜测,故意问。

“我给爷爷上坟去,”娜塔莉亚害怕哭出来,头也不抬地嘟哝说。

她已经知道格里沙卡爷爷被害和科舍沃伊烧了他们家的房子和场院的事情。

“你还很虚弱呢,怕走不到。”

“我一路上多歇几回就能走到啦。妈妈,请您喂喂孩子吧,也许我会在那儿耽搁很长时间。”

“天晓得会发生什么事情——你干吗要在那儿多耽搁呀2 这样的鬼年月,什么倒霉的事情都会碰上,上帝饶恕吧。娜塔柳什卡,你还是别去吧!”

“不,我一定要去。”娜塔莉亚皱起眉头,抓住了门纽。

“那好吧,你等等,于吗饿着肚子去呀?我给你拿点儿酸牛奶来吃吧?”

“不,妈妈,耶稣保佑,我不想吃……等我回来再吃吧。”

伊莉妮奇娜看到儿媳妇坚决要去,就劝她说:“顶好顺着顿河河岸走,穿过那些菜园子。从那儿走不那么显眼。”

顿河上雾气腾腾。太阳还没有升上来,但是东方,杨树遮住的无边上已经燃起火红的霞光,从黑云下面吹来凌晨凉飕飕的清风。

娜塔莉亚跨过倾倒的、爬满了牵牛花的篱笆,走进自家的果园。她两只手按在心口上,在一个新土堆旁边站住。

果园里芝麻和艾蒿丛生,散发着露水浸湿的牛着花、湿润的泥土和朝雾的气味。

一只乱毛扎煞的白头翁孤独地栖息在大火烤死的老苹果树上。坟头塌陷了很多。干泥块的缝隙里长出了尖尖的嫩草。

娜塔莉亚被涌上心头的记忆弄得浑身哆嗦着,默默地跪下去,脸贴在冷漠的、永远散发着死人腐烂气味的泥土上……

过了一个钟头,她悄悄地溜出果园,揪心地最后一次回头看了看她曾在那里度过自己青春年华的地方,——荒废的宅院里,黑乎乎的一片凄凉,烧焦的板棚柱子、烤得漆黑的、倒塌的炉炕和墙基的废墟,——她慢慢地沿着胡同走去。

娜塔莉亚的身体眼看着一天天好起来。腿有劲儿了,肩膀圆了,身体也健壮丰满起来。不久她就能帮着婆婆做饭了。在炉炕边忙活的时候,她们一起拉家常,简直没完没了。

有一天早上,娜塔莉亚动心地说:“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我的心都碎啦!”

“你等着吧,咱们的人很快就要从顿河那岸回来啦,”伊莉妮奇娜很有把握地回答说。

“您怎么知道的呀,妈妈?”

“我的心里觉得出来。”

“就盼咱家的哥萨克都能平平安安地回来。一个都不阵亡或受伤才好。要知道,葛利沙是个喜欢蛮干的人,”娜塔莉亚叹了一日气。

“放心吧,他们谁也不会出什么事的,上帝是慈悲的。咱家的老头子本来答应还要过河来看望咱们呢,可能是害怕啦。如果他再回来——你最好还是跟他一块儿过河到自己人那儿去吧,躲躲这阵灾难。咱的人都驻守在村子对岸呢。前几天,你还昏迷不醒,躺在床上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我下顿河边去打水,听见阿尼库什卡从对岸大声叫喊:”好啊,老太太!老头子向你问好哪!“

“葛利沙在哪儿呀?”娜塔莉亚小心翼翼地问。

“他正在远处指挥着他们这伙人哪,”伊莉妮奇娜老实地回答说。

“他在哪儿指挥呀?”

“大概是在维申斯克。不会在别处。”

娜塔莉亚半天没有说话。伊莉妮奇娜扭过脸朝她一看,大吃一惊,忙问道:“你这是怎么啦?你哭什么呀!”

娜塔莉亚没有回答,把脏围裙捂在脸上,轻轻地抽泣起来。

“别哭啦,娜塔柳什卡。哭是没有用的。如果上帝保佑——我们还能看到他们活着回来。你自个儿要多加小心,少到院子里去,不然叫那些反基督的家伙看见了,他们就会盯上你……”

厨房里突然暗下来。有一个人影子从外面遮在窗户上。伊莉妮奇娜转脸朝窗户一看,啊呀叫了一声:“是他们!是红军!娜塔柳什卡!快躺到床上去,假装是病人……可别发生意外的事……用麻布盖起来!”

娜塔莉亚吓得直哆嗦,刚躺到床上,就听到门锅响了;一个身材高大的红军战士,弯着腰,走进了厨房。孩子们紧紧抓住脸色煞白的伊莉妮奇娜的衣襟。伊莉妮奇娜本来是站在炉炕旁边的,就地坐在板凳上,打翻了装着煮好牛奶的罐子。

红军战士迅速地把厨房扫了一眼,大声说:“请你们不要害怕。我不吃人。你们好啊!”

娜塔莉亚装病,直哼哼,脑袋上蒙着麻布,米沙特卡却翻着眼看了看进来的人,高兴地报告说:“奶奶!就是他,宰咱家公鸡的那个家伙!记得吗?”

红军战士摘掉保护色的制帽,咂了一下舌头,笑了。

“认出来啦,小坏蛋?你还记得那只公鸡的事啊?不过,女主人,有事儿求你:你能不能帮我们烤点面包呀?我们有面粉。”

“可以……好吧……我给你们烤……”伊莉妮奇娜没有看客人,擦着洒在凳子上的牛奶,急忙应承说。

红军战士在门口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烟荷包,一面卷着烟,一面开口说:“黑天前烤得好吗?”

“如果你们急着要,黑天以前也能烤出来。”

“老大娘,打仗总是急茬儿的。不过那只公鸡的事儿请您别生气啦。”

“我们可没拿它当回事儿!”伊莉妮奇娜吓了一跳。“全是孩子胡闹……不该记得的事,也瞎说一气!”

“不过你倒真是个小气鬼,小家伙……”好心肠。爱说话的客人笑着对米沙特卡说。“你为什么总像狼一样地瞅着我呀?过来,咱们好好地谈谈你的公鸡吧。”

“去吧,宝贝儿!”伊莉妮奇娜用膝盖推着孙子,小声地央告说。

但是米沙特卡松开了奶奶的衣襟,想溜出厨房,他斜着身子悄悄往门口移动。

红军战士伸出大长胳膊把他拉到自己怀里,问:“怎么,还生气哪?”

“没有,”米沙特卡小声回答说。

“好,太好啦。一只公鸡有什么了不起。你的爸爸在哪儿?在顿河对岸吗?”

“在顿河对岸。”

“那就是说,在和我们打仗啦?”

米沙特卡被这一阵亲热的话儿逗得高兴地说:“他指挥所有的哥萨克哩。”

“小家伙,你就胡说吧!”

“不信你问奶奶呀。”

多嘴多舌的小孙子把奶奶弄得简直不知如何是好,只是拍着手巴掌,叹起气来。

“是指挥所有的哥萨克吗?”红军战士不解地追问道。

“可能,不是所有的……”被奶奶投来的凶狠目光弄得不知所措的米沙特卡已经是不那么有把握地回答说。

红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斜眼看着娜塔莉亚,问:“这个年轻女人有病,是吗?”

“她害了伤寒病,”伊莉妮奇娜不情愿地回答说。

两个红军把一袋面粉抬进厨房,放在门坎旁边。

“女主人,快生炉子吧!”一个红军士兵说。“傍晚我们来拿面包。不过小心一点儿,要烤出真正的面包,否则你可要倒霉!”

“我尽力烤吧,”伊莉妮奇娜回答说,心里高兴得不得了,因为新来的人打断了这场危险的谈话,米沙特卡也从厨房里溜了出去。

一个红军士兵头朝着娜塔莉亚点了点,问:“她害的是伤寒病?”

“是的。”

红军战士们小声嘀咕了几句,就走出了厨房。走在最后的红军战士还没有转过街角——顿河对岸就响起了步枪射击声。

红军战士都弯着腰,跑到一堵倒塌殆半的石墙边,卧倒在墙后,动作一致地拉响枪栓,进行还击。

吓得要命的伊莉妮奇娜急忙跑到院子里去找米沙特卡。趴在石墙后面的红军战士们朝她吆喝道:“喂,老大娘!快回屋里去!他们会打死你的!”

“我们的小家伙还在院子里哪!米申卡!我的好孩子!”老太婆拖着哭腔喊道。

她跑到院子中间,顿河对岸的枪声立刻就停止了。显然,那岸的哥萨克们看到了她。等到她刚刚把跑过来的米沙特卡扯到怀里,跟他一起走进厨房去,射击又恢复了,而且一直打到红军离开了麦列霍夫家的院子才停止。

伊莉妮奇娜小声地和娜塔莉亚说着话,发上了面,但是她却没有烤成面包。

晌午,驻在村子里的红军机枪哨突然匆匆忙忙地离开了人家的院落,拖着机枪,顺着土沟爬到山上去。

山上战壕里的一个连也排好队伍,用急行军的速度向黑特曼大道开去。

突然间,顿河两岸变得异常寂静。大炮和机枪都沉默了。辎重车辆和炮兵连沿着大道,沿着长满青草的夏季小路,络绎不绝地从各个村庄向黑特曼大道开去;步兵和骑兵都排成纵队撤去。

伊莉妮奇娜从窗户里看到一些掉队的红军士兵正在顺着白垩的岸岬往山上爬去,她在围裙L 擦了擦手,激动地画了个十字,说:“真是天从人愿,娜塔柳什卡!红军撤退啦!”

“哎呀,妈妈,他们是离开村子,躲到山上的战壕里去,晚上就又回来啦。”

“那他们为什么要跑得这么匆忙呢?是咱们的人把他们打垮啦!该死的家伙们在撤退哩!反对基督的坏东西逃走啦!……”伊莉妮奇娜兴高采烈地叫道,又重新和起面来。

娜塔莉亚从门洞里走出去,站在门日,用手巴掌遮在眼睛上,朝阳光照耀的白垩的山峰,朝变成褐色的山麓看了半天。

一团团雪白的云峰,在山雨欲来前肃穆的寂静中,从山后升起。中午的太阳灼热地蒸烤着大地。金花鼠在牧场上吱吱叫着,它们轻轻的、忧伤的叫声奇异地跟云雀的愉快活泼的歌唱声混在一起。大炮轰鸣过后的寂静,使娜塔莉亚心里觉得那么恬适,她一动不动地贪婪地倾听着云雀那纯净的歌声。井台上吊杆的吱扭声和充满了苦艾气味的籁籁的风声。

风又苦又香,这是荡漾在草原上的东风。它吹来晒得滚烫的黑土的热气,带着被太阳晒倒的野草的醉人的气息,但是已经可以感觉到大雨将至:从顿河上吹来阵阵淡淡的潮气,燕子伸开剪子似的翅膀几乎触到地面,在空中穿梭飞翔,一只草原小鹰在远方的蓝色的天空中,为躲避即将到来的雷雨,飞向他方。

娜塔莉亚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石头围墙外,踏倒的草地上,遍地是一堆堆金黄色的步枪弹壳。玻璃上和房屋粉刷过的白墙上闪着弹孔。一只劫后仅存的母鸡,一看见娜塔莉亚,就咯哒咯哒叫着飞到仓房顶上去了。

令人感到特别亲切的寂静在村子上空没有持续多久,风就来了,无人居住的房子的大敞着的百叶窗和板门立刻乒乓乱响起来。一片雪白的雹云气势汹汹地遮蔽了太阳,往西方飘去。

娜塔莉亚捂着被风吹乱的头发,走到夏天厨房跟前,又扭回头去往山上看了看。

地平线上——紫色的烟尘中,一辆辆的两轮车和零落的骑马的人在奔驰。“他们这是真撤退啦!”娜塔莉亚心里断定,感到一阵轻松。

她还没来得及走进门洞,山后很远的地方就响起雷鸣般的、低沉的大炮轰隆声,接着,仿佛跟炮声唱和似的,维申斯克两座教堂悦耳的钟声响彻顿河上空。

顿河对岸的哥萨克密密麻麻地从树林子里涌了出来。他们有的拖着、有的抬着小船跑到岸边,放下水去。划桨的人站在船尾,急急忙忙地划了起来。三十多只小船争渡,飞也似的向村子划来。

“娜塔柳什卡!我亲爱的!咱们的人回来啦!……”伊莉妮奇娜从厨房里跑出来,大声哭着,嘟哝说。

娜塔莉亚抱住米沙特卡,把他高举起来。她的眼睛激动地闪烁着,可是说话的时候却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瞧瞧,乖孩子,瞧瞧,你的小眼睛尖……也许,你爸爸也跟着哥萨克一块儿来啦……认不出来?前头那只小船上坐的不是他吗?哎呀,你看的地方不对!……‘”

在码头上只接到了瘦削不堪的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老头子首先问了问家务事,牛是不是都活着,财物和粮食是否遭受了损失,然后就搂着孙子孙女哭了起来。但是等到他急急忙忙、一瘸一拐地走进自家院于时,脸一下变得煞白,跪在地上,朝东方磕了个头,画了一个大十字,白发苍苍的脑袋,半天没有从灼热的土地上抬起来。

第七卷 第五章

顿河军由谢克列捷夫指挥的一个由三千名骑兵组成的突击兵团,配有六门马拉的大炮和十八挺驮载机枪,六月十日以歼灭性的进攻在白卡利特瓦河口镇附近冲破了红军的防线,沿铁路线,向卡赞斯克镇方向挺进。

第三天清晨,顿河第九团的军官侦察队,在顿河岸上遇到了叛军的战地哨兵。

哥萨克们一看见骑兵,就都跑到荒沟里,但是指挥侦察队的哥萨克大尉,从衣服上认出他们是叛军,就挥舞着系在马刀上的手绢,大声地喊:“是自己人!……别跑,乡亲们!……”

侦察队毫不戒备地跑到沟岔里。叛军哨长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司务长,——他一面走,一面扣着被露水打湿的军大衣,来到队前。八个军官都下了马,大尉走到司务长面前来,摘下帽箍上钉着白亮的军官帽徽的保护色制帽,笑着说:“喂,你们好啊,乡亲们!咱们按照哥萨克的老规矩,亲亲嘴吧。”他k 下左右亲过了司务长,用手绢擦了擦嘴唇和胡子,感到同来的人们在用期待的目光看着自己,就露出意味深长的讥笑,从容不迫地问:“喂,怎么样,你们都觉悟过来了吗?自己人总比布尔什维克好些吧?”

“一点儿也不错,老爷!我们是将功折罪……苦战了三个月,没想到你们会来!”

“好啦,虽然说晚了一点儿,但是总算觉悟过来啦。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们是不念旧恶的。你们是哪个镇的?”

“是卡赞斯克镇的,老爷!”

“你们的队伍在顿河对岸吗?”

“是的!”

“红军从顿河撤到哪儿去啦?”

“顺着顿河往上游撤去啦,大概是撤到顿涅茨镇去啦。”

“你们的骑兵还没过河吗?”

“没有。”

“为什么?”

“我不知道,老爷。我们是第一批派到这岸来的。”

“这里的红军有炮兵吗?”

“有两个炮兵连。”

“他们什么时候撤走的?”

“昨天天黑的时候。”

“应该去追截嘛!唉,你们这些胡涂虫,”大尉用责备的口气说,然后走到马跟前,从军用挎包里掏出笔记本和地图。

司务长直挺挺地站在那里,两手贴在裤缝上。哥萨克们聚集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看着军官们,打量着那些跑路太多、疲惫不堪的良种战马和鞍子;他们脸上的表情是复杂的:既有喜悦,又有莫名其妙的不安。

军官们都整齐地穿着剪裁合身的、戴肩章的英国式翻领制服和肥大的马裤,他们一面舒展着腿脚,在马匹旁边来回走着,一面斜眼打量着哥萨克。他们已经不像一九一八年秋天那样,谁也不再戴那用化学铅笔画的自制肩章了。皮鞋、马鞍、子弹盒、望远镜以及拴在马鞍上的马枪——全都是新的,而且都不是俄国造的。只有一位看上去年纪最大的军官,穿着一件薄呢子蓝上衣,戴着金光闪闪的布哈拉卷毛羊皮的库班帽,穿着没有后跟的山民长简靴子。他头一个迈着轻柔的脚步,走到哥萨克跟前,从背囊里掏出一盒包装漂亮、印着比利时国王阿尔贝特一世肖像的纸烟,对哥萨克们说:“请抽吧,弟兄们!”

哥萨克都没命地伸手去拿纸烟。其余的军官也走了过来。

“喂,你们在苏维埃的统治下过得怎么样啊?”一个大脑袋、宽肩膀的少尉问。

“不怎么舒服……”一个穿着旧棉袄的哥萨克矜持地回答说,他贪婪地吸着纸烟,眼睛直盯着紧裹着少尉的粗腿肚、长到膝盖的护腿套。

这个哥萨克脚上穿的是将能穿在脚上的破毡靴。补过多次的白毛袜子和掖在袜筒里的裤子,全都破烂不堪;所以这个哥萨克才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使他羡慕不已的英国式皮靴、结实的厚皮底和金光闪闪的铜扣环。他按捺不住,天真地表示出了自己的高兴心清:“你们的皮靴可真好啊!”

但是少尉并不怎么喜欢谈这些家常话。他露出狡猾、挑衅的神情说:“你们不愿意要外国装备,宁愿穿莫斯科草鞋,那就不要看到别人的东西眼红!”

“我们打错了算盘。犯了错误……”哥萨克回头看着自己的同伙,希望得到支持,难为情地回答着。

少尉继续嘲笑、数落说:“你们的脑子都是牛脑子。要知道牛总是这样的:先迈一步,然后就不走啦,盘算起来。馊主意就出来啦!去年秋天里你们放弃阵地的时候是怎么想的啊?!想当政治委员啦!唉,你们这些保卫祖国的勇士嗅!……”

一个年轻的中尉对大发雷霆的少尉耳语说:“住口吧,你说得太多啦!”于是这个少尉才把纸烟踩灭,呻了一口,大踏步朝战马走去。

大尉递给他一张纸条,小声对他说了些什么。

身体笨重的少尉竟令人意想不到地、轻捷地跃上战马,掉转马头,向西飞驰而去。

哥萨克们都难为情地沉默不语。大尉走了过来,耍着花腔,用响亮的男高音,高兴地问:“从这儿到瓦尔瓦林斯基村有几俄里呀?”

“三十五俄里,”几个哥萨克同时回答说。

“好极啦。就这样吧,乡亲们,请快去报告你们的长官,叫他们一分钟也不要耽搁,立刻命令骑兵渡河到这边来。我们派一个军官跟你们一起到渡口去,由他指挥骑兵。命令步兵以行军队形开赴卡赞斯克。听明白了吗?好,就像命令所说的,从左向后转,开步走!”

哥萨克们挤在一起,往山下走去。大家都好像商量好似的,一声不响地走了约一百沙绳远,然后那个其貌不扬、身穿棉袄、被热心的少尉数落过的哥萨克,摇了摇脑袋,伤心地叹了一口气说:“好啊,弟兄们,我们会师啦……”

另一个哥萨克马上补充了一句:“洋姜一点儿也不比萝卜甜!”接着花哨地骂了几句。

第七卷 第六章

维申斯克刚一得到红军部队仓皇撤退的消息,葛利高里。麦列霍夫就立刻率领着两个骑兵团,批水渡过了顿河,派出去几个阵容坚强的侦察队,向南挺进。

顿河岸边的山岗后面正在激战。大炮的轰击声汇成一片,仿佛是在地下沉重地轰鸣似的。

“看来士官生们一点也不吝惜炮弹呀!用猛烈的炮火进行射击!”一个指挥员来到葛利高里跟前,兴高采烈地说。

葛利高里一声不响。他骑马走在纵队前面,仔细地向四面观察着。从顿河岸边到巴兹基村三俄里长的一段路上,到处是叛军遗弃的成千辆的四轮马车和大车。树林子里遍地都是遗弃的财物:摔破的箱子、椅子、衣服、马套、碗盘、缝纫机、装着粮食的口袋,——凡是爱财如命的当家人往顿河岸边撤退时能带走的东西,全都带来了。道路上有些地方洒满了金黄色小麦,厚得能没到膝盖。这里还横着一些鼓胀起来的、腐烂得非常难看的。散发着恶臭的牛马尸体。

“他们兢兢业业,到头来落得这样的下场!”葛利高里大为震惊,叫了一声,摘掉帽子,竭力不吸气,绕过一堆结成了块的麦粒,麦堆上横着一个摊开四肢、戴着哥萨克制帽、穿着血渍斑斑的棉袄的死老头子。

“这位老爹真是舍命不舍财啊!落得这个下场,”一个哥萨克惋惜地说。

“准是舍不得扔下这些麦子……”

“喂,前面的,打马快走吧2 他身上恶臭熏天——真不得了!喂!走吧!……”

走在后面的人怒冲冲地喊叫起来。

连队策马快跑起来。大家都沉默不语。只能听到杂沓的马蹄声和哥萨克佩带的刀枪叮当声和谐地在树林中回响。

……离利斯特尼茨基家的庄园不远的地方正在进行战斗。一群黑压压的红军战士在亚戈德诺耶旁边干涸的山洞里奔命。榴霰弹在他们头顶上爆炸,机枪在他们背后扫射,而加尔梅克团的骑兵散兵线在山岗上展开,截断了他们的退路。

葛利高里率领着自己的几个团赶到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掩护一些零散部队和第十四师的辎重队沿维申斯克山隘撤退的两连红军,都被第三加尔梅克团击溃,全歼。还在山岗上的时候,葛利高里就把部队交给叶尔马科夫指挥,对他说:“这儿没用咱们就已经把事情办妥啦。你带着部队去会师吧,我要到庄园去看看。”

“到那儿去干什么呀?”叶尔马科夫惊讶地问。

“是啊,怎么跟你说呢,我年轻的时候在这儿当过长工,很想去看看这块老地方……”

葛利高里喊了一声普罗霍尔,就拨马向亚戈德诺耶驰去。走了约有半俄里远,就看到,走在前头的一个连的头顶上,哗啦哗啦地迎风飘着一块白布,由一个哥萨克小心地举着。

“好像是去投降似的!”葛利高里不安地、莫名其妙地苦恼地想,看着自己的骑兵纵队好像很不情愿地、慢慢地走下干涸的山涧,谢克列捷夫率领的骑兵突击兵团,正顺着草地迅速地迎着他那个骑兵纵队开来。

等到葛利高里穿过倒塌的大门,走进长满了胭脂菜的庄园的院落时,一阵伤感和空虚袭上心头。亚戈德诺耶变得简直认不出来了。到处都是一片无人经管和破败不堪的景象。曾是那么漂亮的宅第已经黯然无光,好像也变得矮小了。久未油漆的屋顶已经锈迹斑斑,破损的排水管子横在台阶旁边,从窗框上脱落的百叶窗斜挂在那里,野风飕飕地吹进了玻璃破碎的窗户,从那里已经散发出阵阵久无人住的房屋的刺鼻的霉烂气味。

屋子东面的一角和台阶被三时口径的炮弹炸坏了。一棵被炮弹打倒的枫树顶梢钻进了走廊上威尼斯式的破窗户里。枫树的树干倒在一堆从屋基上倾坍下来的砖头上,就一直这样躺在那里。而长得很快的野蛇麻草已经顺着干枯树枝爬上来,缠满了树干,奇妙地爬满了残存的窗玻璃,往屋檐上爬去。

时间和恶劣的天气发挥了自己的作用。庄园里的一些附属建筑都已破败不堪,仿佛主人的手已经多年没有经心地照顾过它们。马厩里,春雨冲刷的石墙已经倒塌,暴风雨掀去车库的屋顶,只有毫无生气的、苍白的木椽子和横梁上还残留着一束束腐烂的干草。

下房的台阶上躺着三条已经变野的猎狗。它们一看见生人就跳起来,低声汪汪叫着,躲到门洞里去。葛利高里骑马来到厢房大敞着的窗户前;从马上弯下腰,大声问:“还有活人吗?”

厢房里好久寂然无声,后来有一个嘶哑的女人声音回答说:“请等一等,看在基督的面上!我立刻就来。”

老态龙钟的卢克里姬光着脚,呱哪呱卿地走到台阶上来;被太阳晃得眯缝着眼睛,把葛利高里打量了半天。

“你不认识我了吗?卢克里姬大婶?”葛利高里一面下马,一面问。

直到这时候,卢克里娅的麻脸才哆嗦了一下,表情从麻木、冷漠变得激动了。

她哭起来,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葛利高里拴好马,耐心地等她说话。

“我担惊受怕够啦。可别再……”卢克里姬用肮脏的粗布围裙擦着脸颊,诉起苦来。“我还以为他们又来啦……葛利申卡,这儿的事情……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要知道,整个庄园只剩下我一个人啦……“

“萨什卡爷爷在哪儿呀?跟老爷一块儿撤退了吗?”

“要是跟着撤退了就好啦,也许还能活下来……”

“难道他死了?”

“把他打死啦……在地窖里放了三天三夜……应该把他埋掉,可是我自己也在生病……费很大劲才从床上爬起来……而且到他那儿,到死人那儿去我怕得要命…

…“

“为什么把他打死的呀?”葛利高里眼瞅着地,暗哑地问。

“为了一匹骡马要了他的命……。咱们的老爷一家是匆匆忙忙撤退走的。只把钱带走了,几乎把全部财产都交给我看管。”卢克里哑转为耳语说,“我连一根线都收藏起来!埋在地里的东西到现在还好好的。老爷一家只骑走了三匹奥勒尔种的儿马,其余的马都交给萨什卡爷爷照管。暴动一开始,哥萨克和红党都来牵马。那匹叫‘旋风’的铁青马——也许你还记得吧?开春的时候叫红党牵走啦。他们费了很大劲才给它备上鞍子。要知道,这匹马还从来没有人骑过。不过他们也没有能骑成,没能称心如意。过了一个星期,来了些卡尔金斯克的哥萨克。这些哥萨克们讲,他们在山岗上遇上了红军,就厮杀起来。哥萨克们有一匹很平常的小骤马,恰巧在这时候叫了起来。红军哪有办法拦住‘旋风’不往哥萨克这边跑啊?它放开四蹄朝那匹骡马飞奔而去,那个骑在它背上的家伙一看驾驭不了这匹儿马,就想在它全速飞驰的时候跳下来。跳倒是跳下来啦,不过一只脚没有能从马镫里脱出来。‘旋风’就把他径直送到哥萨克手里。”

“妙啊!”普罗霍尔大声赞道。

“现在是一个卡尔金斯克的准尉在骑这匹马,”卢克里哑从容不迫地讲着。

“他答应,只要老爷一回来——立刻就把马送回来。就这样,他们把所有的马都牵走啦,只剩下了那匹叫‘神箭’的快马,是‘模范’和‘未婚妻’交配生的。因为它正在怀着驹儿,所以没有人要它。不久前它生小驹啦,萨什卡爷爷那么喜爱这匹小马驹儿,喜爱得简直没法说啦!他抱着它,用芦管喂它吃奶和喝一种什么草汁,为的是叫它的腿长得结实。可是倒霉事情来啦……三天后,傍晚的时候,来了三个骑马的人。萨什卡爷爷正在花园里割草。他们向他大声喊叫:”老混蛋,到这儿来!

‘他扔下镰刀走过去,向他们问候,可是他们连看也不看他,一面喝着牛奶,一面问他:“有马吗?’他说:”有一匹,不过这匹马不适合你们打仗用:是匹骡马,正在奶着小马驹儿呢。‘他们当中顶凶狠的一个家伙大叫道:“你懂什么!快把骡马牵来,老鬼!我的马脊背磨伤啦,我要换匹马骑!’他本应当服从命令,别袒护这匹骡马就好啦,可是他,你是知道的,是个脾气大的老头子……有时候对老爷都不买账。大概,你还记得吧?”

“他怎么啦,就是没有给?”普罗霍尔插嘴问。

“哼,他怎么敢说不给呢?只是对他们说:”在你们以前,来过很多骑兵,把所有的马都牵走啦,可是都怜惜这匹马,你们怎么就……‘这些家伙一下子都站了起来,哇啦哇啦地大声嚷:“啊,你这个地主的奴才,你是要把它留给地主吗?!

‘唉,他们把他拉开……其中一个把骡马牵出来,开始备鞍子,小驹儿却钻到骡马身下去吃奶。这时候老人央告他们说:“行行好吧,别牵走它’不然,小马驹儿怎么办?”‘这好办!’另外一个人说,井把小马驹儿从骤个身边赶开,从肩膀上摘下步枪,给了它一枪。我的眼泪立刻就涌了出来……我跑过去,央告他们,抓住老人,想把他领走,别闹出事来,可是他一见小马驹儿——气得胡子直哆嗦,脸变得像墙一样煞白,大骂:‘既然是这样,那你就把我也打死吧,狗崽子!“说完,就朝他们扑过去,抓住他们,不让这些家伙备鞍子。这一来,他们当然生气啦,就把老人打死啦。这些家伙朝他一开枪,我的魂儿就吓跑啦……现在,我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应该给他做口棺材,可是老娘儿们干得了这种事儿吗?”

“给我两把铁锨和一块粗麻布,”葛利高里请求她说。

“你想把他埋了吗?”普罗霍尔问。

“是的。”

“你何必自找麻烦呢,葛利高里。潘苔莱维奇!我立刻就去叫几个哥萨克来。

他们会给他做口棺材,掘个像样的坟……“

显然,普罗霍尔是不愿意干这件埋什么老头子的活儿,但是葛利高里坚决拒绝了他的建议。

“咱们自个儿挖个坟坑,把他埋了算啦。这老头子是个好人。你到花园里去,在水池边等我,我去看看死人。”

在那个长满水藻的水池边,在那棵枝叶茂盛的老白杨树下,从前萨什卡爷爷掩埋葛利高里和阿克西妮亚的小女孩儿的地方,他找到了自己最后的归宿。他俩把他那瘦小的尸体卷在一块干净的、带着发面气味的粗布里,放进土坑,用土埋上。在那个小坟头旁边又出现了一座新坟,用靴子踏得结结实实,潮湿的、新挖起的粘土闪着耀眼的崭新的亮光。

回忆弄得葛利高里心情抑郁不欢,他躺在离这个非常珍贵的小坟堆不远的草地上,久久地凝视着头顶上庄严的蔚蓝天空。风在渺无边际的高天上吹着,被太阳照得冷光闪闪的云片随风飘荡,可是在刚刚接受了那匹活蹦乱跳的小马和酒鬼萨什卡爷爷的大地上,却依然在进行着紧张、沸腾的生活:在草色青青,像碧浪一样一直涌到花园边上的草原上,旧场院篱笆旁边的野麻丛里,鹤鹤在咕咕不息地斗鸣,金花鼠在吱吱叫,野蜂嗡嗡不停,风吹着野草,沙沙作响,云雀在飘动的蜃气中歌唱,远处于涸的山涧里,有一挺机枪顽强、凶狠、暗哑地响着,显示着人类作为万物之灵的威严。

第七卷 第七章

谢克列捷夫将军在一大批参谋军官和几连人的哥萨克卫队簇拥下来到维申斯克,维申斯克居民捧着面包和盐,教堂鸣钟,热烈欢迎将军。两座教堂的钟整天地响着,就像复活节那样。下游的哥萨克们骑着瘦长的、跑得疲惫不堪的顿河马,在街上跑来跑去。他们肩膀上的肩章闪着诱人的蓝光。广场上,谢克列捷夫将军下榻的那座商人家宅旁边,聚了一伙传令兵。他们一面嗑葵花子,一面跟那些从他们面前走过的、浓妆艳抹的镇上的姑娘们攀谈。

晌午时分,有三个骑马的加尔梅克士兵押着十五名被俘的红军战士来到将军的住处。他们后面跟着一辆装满乐器的、两匹马拉的大车。这些红军穿得可非同一般:灰呢裤子和同样颜色的、袖口镶着红边的上衣。一个上点几年纪的加尔梅克士兵走到这些游手好闲地站在门口的传令兵跟前,下了马,把瓷烟斗塞进口袋。

“我们的人把红军的吹鼓手押来啦。明白吗?”

“这有什么明白不明白的?”一个胖脸的传令兵朝加尔梅克人落满尘土的靴子啐着葵花子皮,懒洋洋地回答说。

“什么也不什么,——接收俘虏吧。脸吃得这么胖,可尽说什么废话!”

“你给我再说说看,臊羊尾巴!”传令兵气哼哼地说。但还是进去报告押来俘虏了。

从大门里走出一位身穿腰部绷得紧紧的深棕色紧身外衣的肥胖大尉。他叉开两条粗腿,姿势漂亮地双手叉在腰上,把挤在一起的红军士兵扫了一眼,用低音说:“你们这伙吹吹打打,给政委们解闷儿的坦波夫坏蛋!灰呢制服是打哪儿弄来的啊?

是从德国人身上剥下来的,是吗?“

“不是,”站在最前面的一个红军战士不断地眨着眼睛回答说。然后又用急骤的语调解释说:“我们的乐队早在克伦斯基时代,在六月大反攻以前,就置了这套服装,……从那个时候起我们就穿……”

“你就给我穿吧!穿吧!我叫你们在我这儿穿!”大尉把毛剪得很短的库班皮帽推到后脑勺上,露出光脑袋上的一条紫红色的、还没有结疤的刀伤,用歪斜的高靴后跟猛然一转身,面向加尔梅克老兵叫道。“你干吗把他们押到这儿来,你这个没有受过洗礼的家伙?为什么要押到这儿来,鬼东西?不会在路上把他们收抬了吗?”

加尔梅克老兵不知怎么的一下子全身挺直,麻利地挪动着两只罗圈儿腿,一只手一直放在保护色制帽的帽檐上敬礼,回答说:“连长命令我要把他们押到这儿来。”

“要押到这儿来!”像个纨持公子似的大尉学着他的腔调儿说,轻蔑地闭上薄嘴唇,沉重地踏着浮肿的粗腿,扭着大屁股,绕着红军士兵走了一圈,像马贩子看马一样,把他们仔细地打量了半天。

传令兵们低声笑着。押送俘虏的加尔梅克人的脸上却都保持着一贯的冷漠神色。

“开开大门!把他们押到院子里去!”大尉命令说。

红军俘虏和乱七八糟地装着乐器的大车都在台阶旁边停了下来。

“谁是乐队队长?”大尉点上烟,问。

“队长不在啦,”几个人同时回答说。

“他在哪儿?逃走了吗?”

‘不是,打死啦。“

“这真是活该。没有队长你们也可以于嘛。好,拿起你们的乐器来!”

红军乐师们都走到大车边去。铜号声在院子里羞羞答答、乱哄哄地响了起来,跟没完没了的教堂的钟声混成一片。

“准备好!演奏《上帝,保佑沙皇》。”

乐师们默默地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有吹奏。难堪的沉默持续了片刻,然后一个光着脚、但是裹腿却打得很整齐的红军乐师眼看着地说:“我们这些人谁也不会演奏旧国歌……”

“谁也不会?真有意思……喂,来人哪!来半排传令兵,都带上步枪!”

大尉用靴尖打着听不见的拍子。传令兵在走廊里排队,马枪碰得叮当乱响。麻雀在小花园外面茂密的洋槐树上喳喳地叫着。院子里散发着被晒烫的板棚铁顶的热烘烘的气味和刺鼻的人汗臭味。大尉从太阳地里走到阴凉地方,这时候那个光脚的乐师伤心地看了看同伴们,声音低沉地说:“老爷!我们这些人——都是青年乐师。

我们没有学过吹奏旧歌曲……演奏革命进行曲的时间比较多……老爷!“

大尉心不在焉地玩弄着自己的镂花皮带尖,没有做声。

传令兵在台阶旁边排好了队,等候下命令。这时候一个上了点儿年纪的乐师,推开前面的人,急忙从后排走出来;他咳嗽了几声,问道:“您允许吗?我会吹。”

不等得到同意,就把被太阳晒得滚烫的巴松管放到哆哆嗦嗦的嘴唇上。

在商人宅第宽大的院子上空飘荡的凄凉、瓮声瓮气的叫人心烦的声音惹得大尉愤怒地皱起了眉头。他挥了挥手,喊:“停止!像叫化子要饭似的……还吹哪!难道这是音乐吗?”

几张参谋人员和副官们的笑脸出现在窗口。

“请您命令他们吹奏一支葬礼进行曲吧!”一个半截身子从窗口探出来的青年中尉用孩子似的男高音喊道。

在花园上空荡漾的钟声沉默了一会儿,大尉的眉毛抖动着,甜言蜜语地问:“《国际歌》,我想,你们会演奏吧?来,别害怕!既然是我命令的,你们就尽管吹奏吧。”

在一片寂静中,在中午的暑热中,就像是号召去进行战斗似的,突然和谐、庄严地响起了《国际歌》愤怒的旋律。

大尉低着头,叉开腿站在那里,就像公牛遇到了障碍物似的。他站在那里倾听着。青筋迸起的脖子和眯缝起的眼睛里发蓝的白眼珠都充血涨红了。

“停——止!……”他忍耐不住,愤怒地大声吼道。

乐队一下子哑巴了,只有法国号掉了队,热情的呼唤声还在灼热的空气中回荡了很久。

乐师们舔着于裂的嘴唇,用袖子和肮脏的手巴掌擦着。他们脸上的表情疲惫而又冷漠。只有一个人禁不住热泪滚滚,泪水顺着风尘满面的脸颊流下来,留下湿润的泪痕……

与此同时,谢克列捷夫将军在一位还是日俄战争时的同事的亲戚家里吃完了饭,由一位喝得醉醺醺的副官搀扶着,走到广场上来。炎热和烧酒弄得他昏昏沉沉。在中学对面的砖房拐角处,衰弱无力的将军一踉跄,脸朝下摔在晒烫的沙土上。惊慌失措的副官极力想把他扶起来,但是怎么也办不到。这时候从站在不远的人群里跑来一些人帮忙。两个上了年纪的哥萨克恭恭敬敬地抓着将军的胳膊把他搀扶起,将军当众呕吐起来。在呕吐间歇时,他气势汹汹地摇晃着拳头,还想叫喊些什么。人们多方劝说,把他搀回了住处。

站在不远的哥萨克们目送了他半天,小声地议论着:“唉,这个宝贝儿已经疲惫不堪啦!他的行为可太不检点了,白是个将军啦。”

“老酒这玩意儿可不管你官位有多高,功劳有多大。”

“不能把摆到桌上的酒都灌下去嘛……”

“哎呀,老兄,这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忍得住的!有人喝醉了大出其丑,就发誓以后再也不喝啦……可是这正像俗话所说的:狗改不了吃屎…”

“一点儿也不错!告诉孩子们,叫他nl离这些家伙远着点儿。小家伙们紧跟在旁边,盯着看个没够,好像从来没有看见过醉汉似的。”

……镇上的钟声一直响到天黑,镇上的人也一直喝到天黑。晚上,在军官俱乐部里,叛军司令部为胜利会师举行庆祝宴会。

身材高大、匀称的谢克列捷夫——出生在克拉斯诺库特斯克镇的一个村子里,是个道地的哥萨克——他酷爱好马,是个超等骑手,勇猛的骑兵将军。但是却不是一个演说家。他在宴会上发表的演说,尽是酒后狂语,在演说结束时,直言不讳地把顿河上游的哥萨克责备、威胁了一顿。

参加宴会的葛利高里心情紧张、愤怒地注意听谢克列捷夫的讲话。中午的酒还没有醒的将军,手指撑在桌子上站在那里,杯子里香喷喷的老酒直往外洒,用过分坚定的声调说出了每一句话:“……不,不是我们应该感谢你们的援助,而是你们应该感谢我们的援助!正是你们应该感谢我们,这一点必须毫不含糊地说清楚。如果没有我们的话,红军早已把你们消灭啦。这你们自己是非常清楚的。而我们就是没有你们,也能消灭这些混蛋。我们今天在消灭他们,明天还要消灭他们,直到把俄罗斯全境清除干净为止,这一点请你们记住。去年秋天,你们放弃了阵地,把布尔什维克放到哥萨克的土地上来……你们想跟他们和平共处,但是事与愿违!于是你们为了保住自己的财产,保住自己的性命,才起来暴动。说穿啦——你们是为了保护自己那张皮和公牛的皮。我提起过去的事情,并不是想拿你们的罪行来责备你们……不是叫你们难堪不舒服。但是把事情说清楚,总是有益的。我们已经宽恕了你们那次叛逆行为。我们把你们当作亲兄弟,在你们最困难的时候来帮助你们。但是你们必须将功折罪,洗雪你们可耻的过去。明白了吗,诸位军官先生们?你们必须建立功勋和为静静的顿河忠诚服役,赎自己的罪,明白了吗!”

“好,为赎罪于一杯!”坐在葛利高里对面的一个上了些年纪的中校,面带微笑,泛泛地说道,不等在座的人,自己首先喝了一杯。他生着一张英气勃勃的脸,略微有点麻子,流露着嘲讽意味的褐色眼睛。谢克列捷夫致词的时候,他的嘴唇上曾多次露出飘忽不定、捉摸不透的冷笑,这时他的眼睛就变得昏暗,仿佛完全变成黑色的了。葛利高里观察着中校,发觉这个人跟谢克列捷夫以“你”相称,态度不卑不亢,但对其余的军官却非常矜持和冷漠。所有参加宴会的人中,只有他一个人戴着缝死的草绿色肩章并在同样颜色的上衣上绣着科尔尼洛夫部队的袖章。“这是一个有思想的人。大概是志愿军的一员,”葛利高里心里想。中校像马饮水一样地喝酒。不吃菜,也不醉,只是不断地在松他的英国宽皮带。

“坐在我对面的这个麻子是什么人物?”葛利高里悄悄地问坐在旁边的博加特廖夫。

“鬼知道他是什么人物!”喝得醉醺醺的博加特廖夫挥了一下手说。

库季诺夫一点儿也不吝啬酒。桌子上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酒精,谢克列捷夫吃力地结束了演说,解开保护色上衣的扣子,沉重地坐到椅子上。一个蒙古人脸型的青年中尉哈着腰,不知道悄悄地对他耳语了些什么。

“见他的鬼去吧!”谢克列捷夫脸涨得紫红,回答道,一口气喝下库季诺夫殷勤地给他斟上的一杯酒精。

“那个斜眼儿是什么人?是副官吗?”葛利高里问博加特廖夫。

博加特廖夫用手巴掌捂着嘴,回答说:“不是,这是他的干儿子。日俄战争时,他从满洲带回来的,当时还是个小孩子。他把这小家伙抚养大,送进士官学校去念书。这个中国小伙子很有出息。勇猛异常!昨天在马克耶夫卡附近他从红军手里夺下一个钱箱子,弄到了二百万卢布。你看,他所有的口袋里都塞满一叠一叠的钞票!

这个该死的家伙真走运!简直是得了聚宝盆啦I 你喝酒吧,老去看他们干什么呀?“

库季诺夫致答词,但是几乎没有人听他讲话。大家都喝红眼了。谢克列捷夫脱掉上衣,只穿一件内衣坐在那里。剃得光光的脑袋因为出汗而闪闪发光,那件非常于净的亚麻衬衣把涨红的脸衬托得更红,晒成酱色的脖子显得更紫。不知道库季诺夫小声对他说了些什么,但是谢克列捷夫连看也没有看他,固执地重复说:“不——不——成。对不起!这要请你原谅!我们信任你们,但是也还要走着瞧……你们的叛变人们是不会很快忘掉的。让那些去年秋天投奔红党的人都好好地记住吧!”

“好吧,我们给你们干,同样也要走着瞧!”已经有点儿醉意的葛利高里心怀愤怒地想着,站起身来。

他没有戴帽子,走到台阶上,如释重负似地、深深地吸了一日夜晚新鲜的空气。

顿河边,青蛙就像下雨前似的吵成一片,水生甲虫忧伤地嗡嗡叫着。几只水鹞在沙角上凄切地互相叫唤。远处的河边草地上,有匹找不到母马的小马驹几忽高忽低地尖声嘶叫。“不幸的境遇逼着我们跟你们攀亲,不然的话我们连你们的味儿都不愿意闻见。该死的坏蛋!装模作样的,像一戈比一个的糖饼。现在就骂骂咧咧,再过一个星期干脆就会动手掐你的脖子……竟混到了这步天地!处处碰壁。我早就料到会这样……不这样倒怪了。现在的哥萨克们会仔细品品味儿啦!已经不习惯在这些老爷面前站得笔直,举手敬礼啦,”葛利高里一面想着,一面走下台阶,摸索着朝篱笆门走去。

酒精也在他身上发挥了作用:头发晕,行动也变得艰难不稳起来。走出篱笆板门时,踉跄了一下,他把制帽扣在脑袋上,——拖着沉重的腿,沿街走去。

他在阿克西妮亚姑母家的小房前停了下来,想了想,然后就毅然朝台阶走去。

门廊上的门没有锁。葛利高里没有敲门就走进内室,一眼就看见司捷潘。阿司塔霍夫坐在桌边。阿克西妮亚的姑妈正在炉炕前忙活。桌上铺着干净的桌布,放着一瓶还没有喝完的烧酒,盘子里是切成一块一块的成鱼,闪着粉红色的光泽。

司捷潘刚刚喝完杯子里的酒,看样子正想要吃点儿菜,但是一发现葛利高里,就推开盘子,脊背紧靠到墙上。

尽管葛利高里醉得那么厉害,还是看清了司捷潘的苍白的脸和他那两只像狼一样目光炯炯的眼睛。葛利高里被这不期的会面弄得呆若木鸡,但他还是竭力平静下来,沙哑地问候说:“你们好啊!”

“上帝保佑,”女主人惊讶地回答他说,她已经清清楚楚地知道葛利高里和她侄女的关系,知道丈夫跟情夫不期而遇,会有什么好结果。

司捷潘一声不响地用左手摸着胡子,火辣辣的眼睛一直在盯着葛利高里。

而葛利高里叉开两腿,站在门口,似笑非笑地说:“我是顺便来看望……请你们原谅。”

司捷潘没有作声。尴尬的寂静一直持续到女主人壮起胆子,邀请葛利高里说:“请进来吧,请坐。”

现在葛利高里再也用不着掩饰了。他到阿克西妮亚的住处来,已经对司捷潘说明了一切。于是葛利高里就径直朝司捷潘走过去:“”你老婆在哪儿呀?“

“你是来看望……她的吗?”司捷潘小声地但十分清楚地问道,用颤抖的眼睫毛遮上了眼睛。

“是来看望她的,”葛利高里叹了口气,承认说。

在这一刹那,他已经准备好招架司捷潘可能做出的一切动作,他已经清醒过来,准备进行防御。但是司捷潘睁开了眼睛(不久以前眼睛里的怒火已经熄灭),说:“我叫她买酒去啦,立刻就会回来的。请坐下等等吧。”

身材高大、匀称的司捷潘甚至站了起来,推给葛利高里一把椅子;他没有看女主人,就请示说:“姑妈,请您再拿只干净杯子来,”又问葛利高里:“喝点儿酒吧?”

“少喝一点儿可以。”

“那好,请坐。”

葛利高里坐到桌边……司捷潘把瓶子里的残酒平均倒进两只杯子,抬起笼罩着一层薄雾的眼睛看着葛利高里。

“愿诸事如意!”

“祝你健康!”

碰碰杯。两人都喝于了。相对沉默无语。女主人像只老鼠似的,急忙递给客人一只盘子和一把断了把的叉子。

“请您吃鱼吧!这是暴腌的。”

“谢谢。”

“你们往自己盘子里夹呀,吃吧!”大为高兴的女主人款待着客人。

一切都平安无事地过去了,没有打架,没有打碎杯盘,也没有口角,这使她高兴得要命。本来可能出事的谈话结束了。丈夫跟妻子的情夫共坐在一张桌上。现在他们正一声不响地吃着东西,谁也不看谁。殷勤的女主人从箱子里拿出一条干净手中,仿佛是想把葛利高里和司捷潘联结起来似的,把手巾的两头放在两个人的膝盖上。

“你怎么不在连里呀?”葛利高里一面吃着鱼,一面问。

“我也是来看望的呀,”司捷潘沉默了一会儿回答说,从他的声调里怎么也判断不出他是一本正经,还是冷嘲热讽。

“大概连里的人都回家去了吧?”

“都回村子里去啦。怎么,咱们干一杯,好吗?”

“来吧。”

“祝你健康!”

“愿诸事如意!”

门廊里,门环响了一声。葛利高里已经完全清醒过来,偷偷看了司捷潘一眼,只见他脸上又是一阵苍白。

阿克西妮亚披着一条毛头巾,没有认出是葛利高里,朝桌子走来,从旁边再一看,她那瞪大的黑眼睛里立刻露出恐怖的神情。她气喘吁吁,费了很大的劲,才说出:“您好息利高里。潘苔莱维奇!”

司捷潘的两只放在桌子上的骨节粗大的手突然轻轻地哆嗦起来,葛利高里一见这种情形,就一声不响地对阿克西妮亚点了点头,一句话也没有说。

她把两瓶酒放在桌上,重又把充满了不安和隐秘的喜悦的目光投向葛利高里,然后转过身去,走进内室黑暗的角落里,坐到大箱子上,用颤抖的手理了理鬓发。

司捷潘控制了自己的激动,解开勒得透不过气来的衬衣领子,满满地斟了两杯酒,扭过脸去对妻子说:“拿只杯子,到桌边来坐吧。”

“我不去。”

“来嘛!”

“我是不会喝酒的呀,司乔帕!”

“你还要我说多少遍哪?”司捷潘声音颤抖地说。

“来吧,好邻居!”葛利高里鼓励地笑着说。

她用祈求的目光看了他一眼,迅速地走到小碗橱前。从碗架子上掉下一只碟子,哗嘟一声摔碎在地上。

“哎呀,真糟糕!”女主人伤心地拍了一下手。

阿克西妮亚一声不响地收拾了碟子的碎片。

司捷潘给她满满地斟上了一杯,眼睛里又燃起了苦闷和仇恨的火焰。

“好,咱们干一杯……”他刚一开口,就顿住了。

寂静中可以清晰地听到坐到桌边来的阿克西妮亚急促、断续的呼吸声。

“亲爱的妻子,咱们于一杯吧,为了久别重逢。怎么,你不愿意喝吗?你不喝酒?”

“你是知道的……”

“如今我什么都知道啦……好,不为久别重逢!为贵客葛利高里。潘苔莱维奇的健康于一杯。”

“为他的健康我就干一杯!”阿克西妮亚响亮地说道,一口气就把酒喝了下去。

“你这个苦命的孩于!”女主人嘟哝着,跑到厨房里去。

她藏到角落里,手放在胸前,心想桌子立刻就会哗啦一声翻倒在地,响起震耳的枪声……但是在内室里却像死一样的寂静。只听见天花板上被灯光惊扰的苍蝇的营营声,窗外传来镇上的公鸡欢庆午夜降临的啼声。

第七卷 第八章

顿河六月的夜晚黑越越的。黑页岩似的天穹,恼人的寂静中,金色的星星在眨眼,有几颗星星陨落下来,闪光的轨迹映在顿河的急流上。从草原上吹来于燥、温暖的熏风,把盛开的香薄荷的芬芳送到人烟稠密的村镇,而河边草地上却是一片露湿的青草、粘泥和潮湿气味,水鸡在不停地鸣叫,近河一带的树林完全笼罩在银色的雾里,宛如梦幻仙境。

半夜里,普罗霍尔醒来,问房主人说:“我们那位还没有回来吗?”

“没有。正跟将军们玩乐哪。”

“对啦,大概正在那儿大吃大喝哪!”普罗霍尔羡慕地叹了一口气,打着呵欠,穿起衣服来。

‘你这是要上哪儿去呀?“

“饮饮马去,给它们添些料。潘苔莱维奇说啦,天一亮就要去鞑靼村。在那儿住一天,然后就要去追赶我们的队伍。”

“离天亮还早哪。再睡一会儿吧。”

普罗霍尔不高兴地回答说:“老大爷,一下子就可以看出来,你压根儿就没有当过兵!我们当兵打仗的人,如果不把马喂养照顾好,那就休想活下来。骑着瘦马你跑得快吗?你的马好,你才能跑得快,才能逃脱敌人的追击。我是这样的人:我从不追赶敌人,可是如果情况紧急,被逼得没有办法的时候——那我就头一个开跑!

我已经在枪林弹雨里奔跑了多少年啦,烦死人啦!老大爷,点上灯,要不我连包脚布都找不到啦。谢谢!是啊,我们的葛利高里。潘苔莱维奇总在抢勋章,想高升,所以哪儿危险往哪儿冲,我可不是这种傻瓜,我不需要这些玩意儿。好啦,魔鬼把他送回来啦,一定喝得烂醉啦。“

有人轻轻地敲门。

“进来!”普罗霍尔喊了一声。

一个穿着保护色军便服、戴着下士肩章、制帽上还钉着帽徽的陌生哥萨克走了进来。

“我是谢克列捷夫将军司令部的传令兵。我可以见见麦列霍夫先生阁下吗?”

他在门口举手敬礼后问道。

“他不在,”普罗霍尔被受过严格训练的传令兵的敬礼和称呼弄得大吃一惊,说道。“你不必那么立正站着啦,我年轻的时候也是个跟你一样的傻瓜。我是他的传令兵。你有什么事呀?”

“我是奉谢克列捷夫将军的命令来请麦列霍夫先生的。请他立即到军官俱乐部去。”

“傍晚他就上那儿去啦。”

“是去啦,可是后来又从那儿回家来啦。”

普罗霍尔吹了一声口哨,朝坐在床上的房主人挤了挤眼。

“你明白了吗,老大爷?大概上他的宝贝儿那儿去啦……好,你回去吧,老总,我这就去找他,趁热直接给你端到那儿去!”

普罗霍尔把饮马和加料的事托付给老头子,就到阿克西妮亚的姑母家去了。

市镇沉睡在黑夜里。夜莺在顿河对岸的树林子里歌唱。普罗霍尔不慌不忙地来到那所熟识的小房子跟前,走进门廊用u 抓住门把手——,就听见了司捷潘低沉的声音。普罗霍尔心里想:“这回我算撞上啦!他要是问我:你来干什么?我没有话可说啊。算啦,管他三七二十一,豁出去啦!我就说上街来买酒,你们的邻居指给我这所房子。”

他放大胆子,走进了屋子,顿时大吃一惊,张着大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葛利高里和阿司塔霍夫两口子同坐在一张桌子上,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正在喝杯子里的发绿的烧酒。

司捷潘瞥了普罗霍尔一眼,强颜欢笑地说:“你大张着嘴干什么呀,连好也不问?难道你看见这里有什么稀奇的玩意儿吗?”

“好像有点儿……”惊魂未定的普罗霍尔,倒动着脚回答说。

“好啦,不必大惊小怪啦,过来,请坐,”司捷潘邀请说。

“我可没有工夫坐……我是来找你的,葛利高里。潘苔莱维奇。命令你马上到谢克列捷夫将军那儿去。”

葛利高里在普罗霍尔来以前,已经有几次要走了。他推开杯子,站起身,但是立刻又坐了下来,他怕司捷潘会把他的离去当作胆怯的明确表现。自尊心不允许他离开阿克西妮亚,让位给司捷潘。他喝酒,但是烧酒对他已经毫无作用。葛利高里清醒地掂量着自己暧昧的身份,等待着结局。有一刹那,他觉得司捷潘要打他的妻子,就是在她为他,葛利高里的健康而于杯的时候。但是他估计错了:司捷潘举起手,用粗糙的手巴掌擦了擦晒黑的额角,沉默了片刻之后,用赞许的目光看着阿克西妮亚,说:“好样的,老婆!我很欣赏你的勇敢!”

后来普罗霍尔来了。

葛利高里考虑了一下,决定不走了,好让司捷潘说出自己的想法。

“你到将军那儿去,就说没有找到我。明白了吗?”他对普罗霍尔说。

“明白是明白啦,不过最好你还是到那儿去吧,潘苔莱维奇。”

“用不着你管!去吧。”

普罗霍尔本来就要往门口走了。但是这时候阿克西妮亚突然说话了。她没有看葛利高里,冷冰冰地说:“不必啦,葛利高里。潘苔莱维奇,不要客气啦,你们二位还是一道儿走吧!谢谢你来看望我们,还这么赏脸跟我们一起呆了大半夜……只是现在时候已经不早了,鸡叫第二遍啦。天快亮啦。我和司乔帕天一亮就要回家去……再说,您喝得也够多啦。够啦!”

司捷潘也没有挽留,葛利高里站起身来。告别的时候,司捷潘把葛利高里的一只手攥在自己的冰凉、粗硬的手里,好像最后要说些什么,但是终于没有说出来,默默地把葛利高里目送到门口,又慢腾腾地伸手去拿没有喝完的酒瓶子……

葛利高里刚一走到街上,就疲倦得支持不住了。他艰难地移动着脚步,走到第一个十字街口,便向紧跟在后面的普罗霍尔央求说:“你去备上马,牵到这儿来。

我走不到家啦……“

“要不要去报告一下你要走的事呀?”

“不用。”

“那好,等一会儿,我很快就回来!”

一向做事慢慢腾腾的普罗霍尔,这一回却快步往住处跑去。

葛利高里蹲在篱笆旁边,抽起烟来。脑子里回忆着跟司捷潘会面的事,淡淡地想:“哼,这也好,现在他全知道啦。只要不打阿克西妮亚就行。”后来疲倦和刚才惊心动魄的一场风波逼使他躺下打起盹儿来。

普罗霍尔很快就回来了。

他们坐渡船来到顿河右岸,纵马飞奔而去。

黎明时分,他们进了鞑靼村。葛利高里在自家院子的大门口下了马,把马缰绳扔给普罗霍尔,匆忙、激动地往屋子里走去。

娜塔莉亚没有穿好衣服,不知道到门廊里干什么。一见葛利高里,惺松的眼睛里就闪出喜不自胜的光芒,使葛利高里的心不禁哆嗦了一下,忽然间两只眼睛不由自主地湿润了。娜塔莉亚默默地抱住自己的惟一的亲人,全身紧贴在他身上,葛利高里从她肩膀哆嗦不止的样子知道她正在哭泣。

他走进屋子,亲过两位老人家和睡在内室的孩子们,在厨房当中站住。

“好啊,你们是怎么熬过来的呀?一切都平安无事吧?”他激动得喘不过气来地询问道。

“上帝保佑,我的好儿子啊,我们吓的是够呛啊,可是很欺侮我们,那倒也没有,”伊莉妮奇娜急忙回答说,然后斜眼看了看哭得像泪人似的娜塔莉亚,严厉地朝她喊道:“应该高兴嘛,你却哭个没完没了,傻娘儿们!看你,还傻站在那儿不动!快去拿劈柴去,生炉子……”

在她和娜塔莉亚匆匆忙忙做早饭的时候,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给儿子拿来一条干净手巾,建议说:“你去洗洗脸吧,我给你往手上浇水。这可以使你的头脑清醒清醒……你浑身酒气冲天。大概昨天高兴得大喝了一通吧?”

“酒是喝啦。不过现在还不知道:究竟是应该高兴呢,还是应该难过……”

“这是怎么回事?”老头子惊愕地问。

“谢克列捷夫把咱们恨透啦。”

“唉,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他跟你一块儿喝酒,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

“真没想到!你太有造化啦,葛利什卡!跟一位真正的将军坐在一张桌子上喝酒!这是闹着玩的啊!”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深为感动地看着儿子,艳羡不止,直咂舌头。

葛利高里笑了。他怎样也不能理解老头子那种天真的喜悦心情。

葛利高里认真地询问起牲口和财产是不是都完好无损,粮食损失了多少,但是他发觉,跟上回见面时一样,谈论家务事,父亲毫无兴趣。老头子的脑子里想的是什么更重要的事情,有什么使他更揪心的事儿。

而且他很快也就把心事说了出来:“葛利申卡,现在怎么办?难道还要去服役吗?”

“你这指的什么样的人?”

“老头子们哪。就拿我来说吧。”

“现在还不清楚。”

“那么说,也要跟着出发啦?”

“你可以留在家里。”

“你说话可要算数嗅!”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高兴地喊道,激动得在厨房里一瘸一拐地踱起来。

“老老实实坐下吧,你这个瘸鬼!弄得屋子里尘土飞扬!一高兴啦,你就瞎跑一气,像只瘦狗,”伊莉妮奇娜严厉地吆喝道。

但是老头子根本不理睬她的吆喝。从桌子到炉子,来回瘸了好几趟,一面笑,一面搓手。他突然产生了怀疑:“你真的能放我回家吗?”

“当然能啦。”

“可以写张证明书吗?”

“当然可以!”

老头子迟疑了一会儿,但还是要问明白:“证明书嘛……不盖大印可不行,莫非你身上带着大印吗?”

“没有大印也行!”葛利高里笑着说。

“啊,那就没有说的啦!”老头子又高兴起来。“上帝保佑你身体健康!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走啊?”

“明天。

“你的队伍开到前面去了吗?是开往梅德维季河口吗?”

“是的。爸爸,你不要去操心服役的事儿啦。反正很快就会把像你这样的老头子都放回家的。你们早就服完了兵役啦。”

“上帝保佑吧!”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画了一个十字,看来是完全放心了。

两个孩子醒了。葛利高里把他们抱起,放在自己的膝盖上,轮流亲他们,含笑听着他们卿卿喳喳叫嚷了半天。

孩子们头发的气味多香呀!散发着太阳、青草和热烘烘的枕头气味,还有一种使人感到无限亲切的什么气味。他们——都是他的亲骨肉——也真像草原上的小鸟。

而父亲那两只抱着他们的、又黑又大的手,却是那么笨拙。他这个刚离开鞍马才一昼夜的骑士,在和平环境里,显得是那么陌生、格格不人,——浑身散发着刺鼻的大兵味儿、马汗味儿、苦涩的长途行军气味和皮带的臭味……

葛利高里的眼睛里泪水模糊,胡于底下的嘴唇直哆嗦……有三次他没有回答父亲的问话,直到娜塔莉亚扯了扯他的军便服袖子,才明白过来,朝桌边走去。

变了,变了,葛利高里变得完全不像从前那样了。他从来就不是多愁善感的人,就连童年时代,他也很少哭泣。可是现在——却眼泪汪汪,心咚咚地跳得厉害,嗓子眼儿里就像有只小铃挡在无声地响着……不过,这一切可能都是由于他昨天夜里酒喝得太多了,而且整夜没有睡觉……

达丽亚把牛赶到牛馆的牲口群里去牧放,就回来了。她把含笑的嘴唇送给葛利高里,当葛利高里开玩笑似的理了理胡子,把脸朝她凑过去的时候,她闭上了眼睛。

葛利高里看到,她的睫毛好像风吹的一样,哆咬了一下,霎时间闻到了从她那徐娘半老的脸颊上散发出来的脂粉味。

达丽亚依然如故。好像,不论什么样的苦恼,不仅不能压倒她,甚至不能使她屈服。她活在世界上,就像根红柳枝:娇嫩、美丽,而又不是高不可攀。

“你还是这么漂亮!”葛利高里问。

“就像路边的天仙子花!”达丽亚眯缝着炯炯有神的眼睛,满脸堆笑地回答说。

然后走到镜子前头,理了理从头巾里技散出来的头发,显得更漂亮了。

达丽亚就是这样的人。这种人是压不倒的。彼得罗的死似乎是沉重的一击,但是刚一苏醒过来,她变得对生活更加贪恋,更加注意修饰、打扮……

把睡在仓房里的杜妮亚什卡也叫醒了。祷告以后,全家坐下来吃早饭。

“哎呀,哥哥,你老啦!”杜妮亚什卡惋惜说。“变得灰溜溜,像只老娘。”

葛利高里面色阴沉,隔着桌子默默地看了她一眼,说:“我本来就该老啦。我老了,你也该找个新郎出嫁啦……不过我有话要对你说:从今天起,你就忘了米什卡。科舍沃伊吧。如果以后叫我再听到,你还想他想得神魂颠倒,我就踩住你的一只脚,抓住另外一只脚,就像撕癞蛤蟆一样,把你撕成两半!明白了吗!”

杜妮亚什卡脸涨得通红,像朵罂粟花,热泪盈眶地看了看葛利高里。

葛利高里恶狠狠的目光一直在盯着她,在他残忍的脸上——胡子里甜出的牙齿上,眯缝着的眼睛里——更加明显地表露出麦列霍夫家族特有的那种野性。

但是杜妮亚什卡也是这个血统的呀!她从窘急和委屈的复杂心境中稍微平静下来以后,低声,但是非常坚定地说:“哥哥,您知道吗?谁也不能给自己的心下命令呀!”

“要把这不听你命令的心挖掉,”葛利高里冷冷地劝导说。

“好儿子,这不是你应该谈论的事儿……”伊莉妮奇娜心里想。但是这时候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插了进来。他往桌于上砰地捶了一拳,大声嚷:“不要脸的丫头,你给我住嘴!不然,我就给你这样的心来点儿厉害瞧瞧,包叫你的头发都一根不剩!唉,你这个下流坯子!好,我这就去拿马缰绳……”

“爸爸!咱们家连一根马缰绳也没有啦。全都抢走啦!”达丽亚不动声色地打断了他的话。

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怒不可遏地瞥了她一眼,仍旧扯大嗓门,继续发泄自己的怨气:“……我去拿马肚带——我要给你这小妖精……”

“马肚带也叫红党拿走啦!”达丽亚已经提高了嗓门,依然天真地看着公公说。

这可叫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受不了了。他朝大儿媳妇看了一会儿,无声的愤怒憋得他满脸通红,一声不响地张着大嘴呆望着(这时候他很像一条拉出水面的青鱼),然后沙哑地喊:“住口,该死的东西,你这个百鬼缠身的骚货!话都不叫人说!这算是怎么回事?杜恩卡,你就死了这颗心吧,这绝对不行!这是父亲的忠告!葛利高里说的对:如果你还要思恋那个浑蛋——那宰了你也不多!真找了个好情人!这个绞杀人的刽子手用媚药迷住她的心啦!他还能算是个人吗?难道我能要这种出卖耶稣的人作我的女婿吗?他现在要是落在我手里的话,我就亲手宰了他!

不过我还要再说一遍:我去拿树条子肥你狠狠地……“

“你就是白天里打着灯笼也休想在院子里找到树条子,”伊莉妮奇娜叹了口气说。“你就是在院子里转上一圈,想找点儿引火的树枝子都找不到。这过的是什么日子哟!”

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把这种天真的解释,也看做是不怀好意。他瞪了老太婆一眼,像疯子似地跳起来,跑到院子里去。

葛利高里扔下勺子,用手巾捂着脸,无声地大笑不止,身子直摇晃。他的火头已经过去了,他已经好久没有这样开心地大笑过了。除了杜妮亚什卡,大家都笑了。

桌上的气氛顿时愉快活跃起来。但是等台阶上一响起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的脚步声,大家的脸一下子都严肃了起来。老头子旋风似地冲了进来,身后拖着一根很长的赤杨树枝。

“看哪!看哪!足够你们这些可恶的长舌头娘儿们受用的啦!你们这些长尾巴的妖精!……你们不是说没有树条子吗?!哪!这是什么?老妖精,也够你受用的啦!你们都给我尝尝吧!

厨房里容不下这根大长树枝子,老头子打翻了铁锅,然后又轰隆一声把它扔到门廊里,——气喘吁吁地坐到桌边。

显然他的情绪变得坏透了。他哼哧哼哧、一声不响地吃起饭来。其余的人也都不做声。达丽亚的眼睛看着桌子,不敢抬起来,怕笑出声。伊莉妮奇娜唉声叹气,低声嘟哝:“嗅,主啊,主啊,我们的罪过太大啦!”只有杜妮亚什卡一个人没有心思笑,还有娜塔莉亚,除了老头子不在的时候曾经露出一丝痛苦的笑意外,这会儿又变得心事重重,无限忧伤。

“拿点盐来!拿面包来!”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偶尔用闪烁的目光源着家人,威严地大声喊叫。

这场家庭口角竟出人意料地结束了。大家都沉默不语的时候,米沙特卡又把老头子惹火了。米沙特卡经常听见奶奶跟爷爷吵嘴的时候骂爷爷的那些花哨的称呼,当他看到爷爷正准备要把全家人都打一顿,而且吵得全家鸡犬不宁,他那幼小的心灵深为激动,——他的鼻孔直哆嗦,突然清脆地大声喊:“你吵得够可以啦,瘸鬼!

最好拿棍子使劲儿敲你的脑袋,看你再敢来吓唬我们的奶奶!

“你这是说打我……打爷爷……是吗?”

“打你!”米沙特卡勇敢地肯定说。

“难道可以这样跟你的亲爷爷……说这样的话吗?!

“那么你嚷嚷什么啊?”

“瞧,这小家伙有多凶狠?”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捋着大胡子,惊愕地瞟了大家一眼。“老妖精,这些话都是从你那里听来的!都是你教的!”

“谁教他啦?这个野小子完全像你,像他爸爸!”伊莉妮奇娜怒气冲冲地辩解说。

娜塔莉亚站起来,打了米沙特卡一下子,教训说:“不许学这种样子跟爷爷说话!不许学这些!”

米沙特卡把脸扎在葛利高里的两膝间,大哭起来。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非常溺爱孙子,他从桌子旁边跳起来,流出眼泪,也不擦顺着大胡子淌下来的泪珠,高兴地喊:“葛利什卡!好儿子!真他妈妈的!老太婆说得对!是咱们家的孩子!

是麦列霍夫家的血统!……瞧,这血统表现出来啦!这小家伙对谁都不含糊!……

我的小孙子!亲爱的!……哪,你打我这个老胡涂吧,用什么打都行!……揪我的大胡子吧,哪!于是老头子把米沙特卡从葛利高里手里拉过去,把他高举在头顶上。

吃完早饭,大家都从桌边站起来。妇女们洗碗盘,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点上烟,对葛利高里说:“有件事要求你,似乎不太合适涸为你是我们的客人,可是没有办法……请你帮帮忙,把篱笆扶起来,把场院围好,不然什么东西都弄得东倒西歪,眼下不好意思去求别人来帮忙。因为家家都破坏得一塌糊涂。”

葛利高里很高兴地答应了,于是他俩在场院里一直于到吃午饭,把篱笆都修复了。

老头子在菜园子里埋着木桩子,问道:“谁都不动手去割草,我也不知道,要不要再买点儿草。你看家业怎么个搞法?活儿还值得于吗?也许过一个月,红党又来啦,那不又他妈的全都白干了吗?”

“我不知道,爸爸,”葛利高里坦白地承认说。“我不知道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子,也不知道究竟谁会把谁打倒。日子就这样过下去吧,仓里用不着有多余的粮食,牲口棚里也用不着有多余的牲口。这年头儿,多了没有用。就拿我丈人来说吧,辛辛苦苦地于了一辈子,发了财,耗费了自己的血汗,也耗费了别人的血汗,到头来剩下了些什么呢?只剩下满院子一片焦土!”

“小伙子,我自己也是这样想的,”老头子长叹一声,同意说。

再没有多谈什么家业的事情。只是在下午,老头子看见葛利高里正在特别仔细地安装场院士的小门,就恼恨、伤心地说:“马马虎虎装上算啦。费那么大的劲干什么?也不让它在那儿立一辈子!”

看来,直到现在,老头子才明白自己为使生活照老样子过下去所做的努力,全是枉费心机……

太阳落山以前,葛利高里不于了,走进屋子里。只有娜塔莉亚一个人在内室里。

她像过节一样打扮得漂漂亮亮。穿着一条蓝呢子裙子和天蓝色的府绸上衣,胸前绣着一朵花,袖口上镶着花边,这套衣服穿在她身上非常合适。脸上泛起淡淡的粉红色,因为刚才用肥皂洗过脸,所以显得容光焕发。她正在箱子里找什么东西,但是一看见葛利高里,她就把箱盖放下,含笑站直了身子。

葛利高里坐在箱子上说:“你也来坐一会儿,不然明天我就走啦,咱们连句话儿也没有说。”

她驯顺地在他身旁坐下,有些害怕似的斜了他一眼。但是出乎她意料,他抓住她的一只手,亲热地说:“你很水灵,好像根本没有生过病似的。”

“又活过来啦……我们妇道人家都像猫一样,耐折腾哪。”她畏怯地笑着,低下头去说。

葛利高里看见了她那粉红色透亮的、生着一层茸毛的、柔软的耳郭和后脑勺上头发缝中间的黄色头皮,问:“脱头发吗?”

“差不多要脱光啦。很快就会脱成秃子啦。”

“我现在就给你剃剃头,好吗?”葛利高里突然建议说。

“你这是怎么啦!”她吃惊地说。“那样我会变成什么样子啦?”

“应该剃一剃,要不头发就长不出来了。”

“妈妈已经答应用剪子给我剪剪,”娜塔莉亚窘急地笑着说,赶紧把一块雪白的漂白头巾蒙在脑袋上。

她坐在他的身旁,她是他的妻子和米沙特卡、波柳什卡的母亲。她为了他打扮得漂漂亮亮,脸洗得干干净净。她急忙蒙上头巾,是不想让他看到她病后脱了头发的丑样子,她的头略微往一边歪着坐在那里,显得那么可怜、难看,然而却依然容光焕发,具有一种纯洁的内在美。她总是穿高领衣服,为了不叫他看见她自杀时脖子上留下的伤痕。这一切都是为了他……一阵猛烈的恩爱激情涨满了葛利高里的心。

他很想对她说几句温柔、亲密的话,但是却找不到适当的词句,于是默默地把她搂到怀里,亲了亲她那扁平白净的额角和忧郁的眼睛。

不,他从来没有这样亲热过她。阿克西妮亚使她的一生失去了光彩。丈夫的激情弄得她神魂颠倒,浑身像火烧似的,她抓住他的一只手,放到自己的嘴唇上。

他们默默地坐了一会儿,西沉的太阳的紫色余晖洒进内室。孩子们在台阶上喧吵。可以听到,达丽亚把烤热的瓦罐从炉膛里拖出来,不满意地对婆婆说:“您大概没有天天挤牛奶吧。不知道为什么那头老牛的奶出得少啦……”

牛群牧放归来,哗哗地叫个不停,孩子们用马尾编的鞭子抽得啪啪乱响。村里公用的种牛暗哑、断续地叫着。它那缎子似的前胸垂肉和扁平的脊背被牛虹咬得血迹斑斑。种牛恶狠狠地摇晃着脑袋;走着走着,两只间距宽宽的犄角触到阿司塔霍夫家的篱笆上,把篱笆撞倒,又往前走去。娜塔莉亚往窗外看了看,说:“公牛也撤到顿河对岸去啦,妈妈说:村子里的枪声一响,它就冲出河边的牛棚,袱水过河去,一直藏在河湾里。”

葛利高里陷于默默的沉思。为什么娜塔莉亚的眼睛这样忧郁?而且眼睛里还有某种神秘的、不可捉摸的东西,时隐时显。甚至在幸福的时刻,她也这样忧郁,这简直是不可理解的……也许她已经听说他在维申斯克与阿克西妮亚相会的事情了吧?

他终于问:“为什么今天你的脸色这样阴沉?你心里有什么伤心的事儿吧,娜塔莎?

告诉我,行吗?“

他以为娜塔莉亚会哭鼻子抹泪责备他……但是娜塔莉亚却惊讶地回答说:“没有,什么也没有,你是这样觉得,我什么也没……真的,我的身体还没有完全好。

一低头或者拿点儿什么东西的时候头就有点儿晕——眼睛就发黑。“

葛利高里目光紧逼地看了看她,又问:“我不在家,你没有什么事情吗?……

没有人动你吗?“

“没有,瞧你说的!我一直躺在床上生病。”她直盯着葛利高里,甚至还微微一笑。沉默了一会儿,她问:“明天一早你就动身?”

“天一亮就动身。”

“多住一天不行吗?”娜塔莉亚没有把握地、怀着微弱的希望请求说。

但是葛利高里否定地摇了摇头,于是娜塔莉亚叹了一口气,说:“你现在……

得戴肩章了吧?“

“得戴啦。”

“好,那就脱下衬衣来,我趁天还亮给你缝上。”

葛利高里咳嗽了一声,脱下了军便服。衣服上的汗还没有干。背上和肩上被武装带磨得发亮的地方,还有些黑乎乎的湿印子。娜塔利亚从箱子里找出一副被太阳晒得褪色的保护色肩章问:“是这个吗?”

“是这个。你还收着哪?”

“我们把箱子埋起来啦,”娜塔莉亚一面往针眼里穿线,一面含糊不清地说,偷偷把落满尘土的军便服凑到脸上,贪婪吸了一口咸丝丝的亲人的汗气味儿……

“你这是干什么呀?”葛利高里不解地问。

“这上面有你身上的味儿……”娜塔莉亚眼睛闪耀着,低下头去,想要掩饰突然涌到脸颊上的红晕,开始迅速地缝起来。

葛利高里穿上军便服,皱起眉头,耸了耸肩膀。

“你戴着肩章神气多啦!”娜塔莉亚喜不自胜地望着丈夫,说。

但是他斜着眼睛看了看自己的左肩,叹了日气,说:“最好能一辈于不看到它们。你是什么也不懂呀!”

他们又在内室里的箱于上拉着手,无言地默默坐了很久,各人想着各人的心事。

后来,当天色黑了下来,厢房的紫色阴影洒满已经返凉的地面,他们走到厨房里去吃晚饭,黑夜降临。直到黎明前,天上繁星点点,樱桃园里的夜莺一直唱到东方发白的时候、葛利高里醒来,闭着眼睛躺了很久,倾听着夜莺婉转、甜蜜的歌唱,然后竭力不惊醒娜塔莉亚,轻轻地起床穿好衣服,走到院子里。

潘苔菜。普罗珂菲耶维奇喂着战马,大献殷勤地建议说:“出发以前我去给它洗个澡好吗!”

“不用啦,”在清晨的潮冷中瑟缩的葛利高里回答说。

“睡得很好吗!”老头子问。

“睡得好极啦!就是夜莺把我吵醒啦。倒霉透啦,它们整整吵了一夜!”

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把马料袋子从马头上摘下来,笑着说:“小伙子,它们就知道唱啊,唱啊。有时候真羡慕这些神鸟……什么打仗呀,什么倾家荡产呀,它全不用管……”

普罗霍尔骑马来到大门口。他脸刮得光光的,像往常一样高高兴兴,爱说爱笑。

他把马缰绳拴在柱子上,走到葛利高里跟前来。帆布衬衣烫得平平整整,肩膀上戴着新灿灿的肩章。

“你也戴上肩章啦,葛利高里。潘苔莱维奇?”他朝葛利高里走过来的时候,大声说,“该死的东西,在箱子里闲得够久啦!如今咱们戴吧!戴到死也戴不坏的!

我对老婆说:“傻娘儿们,你别把它缝死。稍稍连上一点儿,风吹不掉就行啦!‘不然,咱们的事儿可是两说着哪,啊?一旦被俘,人家立刻就会从肩章士认出来,虽然我不是军官,然而究竟也是个上士啊。他们会说:”该死的东西,你既然会往上爬——自然也知道怎么把脑袋伸进绞索里!“你看,我的肩章是怎么缝的了吗?

滑稽透啦!“

普罗霍尔的肩章的确没有缝死,只略微连着一点儿。

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哈哈大笑起来。灰白的大胡子里闪烁着一个也没有掉的、白亮的牙齿。

“这真是个好样的战士!那就是说,一看苗头不对,——立刻就把肩章扔掉,是吗?”

“那么,你以为——怎么样呢?”普罗霍尔苦笑一声说。

葛利高里笑着对父亲说:“爸爸,你看,我找的这个传令兵怎么样?跟他一起,遇上什么倒霉的事儿——都能逢凶化吉!”

“不过俗话可是这么说的,葛利高里。潘苔莱维奇……你今天死。我可要明天才死哩,”普罗霍尔辩解说,一下就把肩章撕下来,小心翼翼地塞进口袋里。“咱们们到了前线再缝上也不晚哪。”

葛利高里匆匆吃过早饭,就跟家人道别。

“圣母保佑你!”伊莉妮奇娜亲着儿子,慌乱地唠叨起来。“要知道我们只剩下你这么一个儿子啦……”

“好啦,送得越远——流的眼泪就越多。再见吧!”葛利高里声音哆嗦地劝慰说,走到马跟前。

娜塔莉亚把婆婆的黑头巾蒙在头上,走到大门外边。孩子们拉着她的裙襟。波柳什卡怎么哄也不行,抽抽搭搭地哭个不止,央求母亲说:“别放他走!别放他走,好妈妈!打仗的时候会打死他的!好爸爸,你别卜那儿去吧!”

米沙特卡的嘴唇直哆嗦,但是却没有哭。他勇敢地控制住自己,还生气地斥责妹妹:“别胡说八道,傻瓜!那儿绝不会把所有的人都打死的!”

他牢牢记住了祖父的话,哥萨克从来不哭,哥萨克要是哭——那就是最大的耻辱。但是等父亲上了马,把他抱到鞍子上,亲他的时候,——他惊讶地看到,爸爸的睫毛都湿了。这时候米沙特卡也经受不住考验:他的眼泪像雹子似的涌了出来!

他把脸藏在父亲的勒着皮带的胸前,叫嚷着:“叫爷爷去打仗吧!我们要他有什么用处呀!……我不愿意你去!……”

葛利高里小心翼翼地把儿子放到地上,用手背擦了擦眼睛,默默地策马离去。

已经有多少次了,战马的蹄子溅起自己家台阶前的泥土,猛然转过身子,驮着他顺着大道,顺着没有道路的草原,奔赴前线,那里可怕的死神在等待哥萨克那里正像哥萨克悲歌中唱的那样:“每时,每刻都是恐怖和悲伤,”——可是葛利高里从来还没有像今天,在这个美妙的早晨,怀着如此沉重的心情告别村庄。

他满怀着令人心烦的模糊预感、惶惶不安和苦闷的心登程了,他把马缰绳扔在鞍头上,头也不回,一直到爬上山岗。在十字路日,尘土飞扬的大道往风车矗立的地方弯去的时候,他才回头看了一眼。只有娜塔莉亚一个人还站在大门口,早晨清新的微风吹弄着她手里那条像丧巾一样的黑头巾。

被风吹得上下翻滚的白云在高高的蓝天上飘啊,飘啊。天边山岭起伏的地平线上,蜃气朦胧。马缓步而行。普罗霍尔在马上摇摇晃晃地打盹儿。葛利高里咬紧牙关,不时回头张望。起初还能看见碧绿的柳树梢、一带奇妙的银光闪闪、婉蜒曲折的顿河流水和缓缓旋转的风车翅膀。然后大道向南方伸去。河边的草地、顿河、风车……都隐蔽到被践踏过的庄稼地后面去了。葛利高里吹着口哨,眼睛死盯着布满珍珠般的轻汗的金红色马脖子,已经不再回头去看了……“叫这该死的战争见鬼去吧!在奇尔河沿岸打,打到顿河流域,后来又在霍皮奥尔河、梅德维季河和布祖卢克河沿岸厮杀。折腾来,折腾去,其实敌人的子弹在哪儿把我,葛利高里打翻在地,不都是一样吗?”他心里想。

第七卷 第九章

战斗正在梅德维季河口镇的要冲处进行。葛利高里从夏天的小路一走上黑特曼大道,就听到了低沉的大炮轰隆声。

大道上到处都可以看到红军部队仓皇撤退的痕迹。到处是抛弃的两轮大车和四轮马车。在马特维耶夫村外荒芜的田地里扔着一辆炮车,主轴已经被炮弹打坏,摇架全毁了。车辕上的马套被斜着砍断。在离这片荒地约半俄里的盐活地L ,在被太阳晒得枯萎的浅草上,密密层层地横着些红军战士的尸体,他们都穿着保护色的衬衣和裤子,打着裹腿,脚上穿着笨重的钉着铁钉的皮鞋。都是被哥萨克的骑兵追上砍死的。

葛利高里从旁走过,从那皱皱巴巴的衬衣上大片的血渍和尸体倒下的姿势上可以毫不费力地断定这一点。这些尸体就像砍倒的草一样横在那里。看来只是由于还没有停止追击,所以哥萨克没来得及剥掉他们的衣服。

一个被打死的哥萨克仰面躺在一丛山楂树下。裤绦在他那叉开的腿上闪着红光。

不远地方倒着一匹被打死的、浅棕色的马,备着一副鞍架漆成储黄色的旧马鞍。

葛利高里和普罗霍尔的马都走累了。应该喂马了,但是葛利高里不愿意在不久前发生过战斗的地方停留。又走了约一俄里,下到一条山沟里,他才勒住了马。不远地方有一个水塘,堤坝已经被冲得只剩下堤基了。普罗霍尔本来向边缘上的泥土已经僵硬龟裂的水塘边走去,但是立刻又折了回来。

“你怎么啦?”葛利高里问。

“你过去瞧瞧吧。”

葛利高里策马来到堤坝边,看见在雨水冲出的沟里躺着一个被打死的女人。她的脸被用蓝裙襟蒙上,两条白胖的大腿不害羞地、吓人地大劈开,小腿肚晒得黝黑,膝盖上有些小坑。左手拧在背后。

葛利高里急忙下了马,摘下帽子,弯下腰,把被打死的女人身上的裙子整理好。

年轻、黝黑的脸死后仍然很美丽。半闭的眼睛在痛苦地弯着的黑眉毛下闪着暗淡的光芒。嘴温柔地微微张开,紧咬着的牙齿透出珍珠般的白光。贴在草地上的脸颊上盖着一小络头发。在这死亡已经抹上一层橙黄色惨淡阴影的脸颊上,成群的蚂蚁在奔忙。

“这些狗崽子,杀死了一个多么漂亮的娘儿们!”普罗霍尔小声骂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狠狠地呻了一口。

“我要把这些……把这些聪明人统统都枪毙了才解恨!咱们赶快离开这儿吧,看在上帝的面上!我不能再看她啦。我心里直翻腾!”

“咱们是不是把她埋了!”葛利高里问。

“你这是怎么啦,难道咱们签了承包埋葬所有死人的合同啦?”普罗霍尔生气地说。“在亚戈德诺耶埋了一个老头子,又要在这儿埋这个娘儿们……咱们要把他们统统埋掉,手上就不知道要磨出多少层老茧啦!再说咱们拿什么挖坟坑呀?老哥,用马刀可掘不成坟坑呀,上地干结得像石头一样硬,硬土足有一俄尺深。”

普罗霍尔心慌意乱,费了很大的劲才把靴子尖儿伸进马镫里去。 他们又爬上山岗,一直在紧张地想着什么心事的普罗霍尔突然问:“我说,潘苔莱维奇,这血该流够了吧?”

“差不多啦。”

“你是怎么想的,这场戏快收场了吗?”

“等他们把咱们打垮了,就收场啦。”

“好啊,幸福的日子来到啦,只有魔鬼高兴!他们最好快点儿把咱们打垮吧。

跟德国人打仗的时候,士兵自己故意打伤手指,就可以让他退役回家去,可是如今,即便砍掉自个儿的一只手,还是要强迫你照样服役。部队一只手的也要,瘸子也要,斜眼的也要,患小肠疝气的也要,什么乌龟王八蛋都要,只要能两条腿站着的就行。

难道这场战争就如此收场吗?叫他们统统见鬼去吧!“普罗霍尔绝望地骂道,然后走下大道,下了马,低声嘟哝着,动手去松马肚带。

夜里,葛利高里来到离梅德维季河口镇不远的霍万斯基村。村边第三团的哨兵拦住了他,但是当哥萨克们听出是自己的师长的时候,就回答了葛利高里的问话,说师部就驻在这个村子里,参谋长科佩洛夫中尉正在焦急地等待着他。爱说话儿的哨长派一个哥萨克送葛利高里到司令部去;最后他又补充说:“敌人修筑了非常坚固的工事,葛利高里。潘苔莱维奇,大概咱们不会很快就攻下梅德维季河口镇。至于将来怎样,那就只有天知道啦……咱们的兵力也很充足。听说,好像英国军队正从莫罗佐夫斯克开过来。您没有听说吗?”

“没有,”葛利高里策马走去,回答说。

师部占用的那座房子的百叶窗都关得紧紧的。葛利高里以为屋子里没有人,但是一走进过道,就听见了乱哄哄的、热烈的谈话声。他从暗夜里走进屋子,内室天花板上的那盏大吊灯的亮光刺得他的眼睛都花了,浓重、辛辣的叶子烟味儿钻进了鼻孔。

“你到底来啦!”科佩洛夫从在桌子上空飘荡的灰色烟雾中钻了出来,兴高采烈地说。“老兄,我们等你等得都急死啦!”

葛利高里跟屋子里的人问候过,脱下军大衣,摘下帽子,走到桌边。

“看你们抽得乌烟瘴气的!简直没法喘气啦。开开一个小窗户也好嘛,你们关得真够严实啊!”他皱着眉头说。

坐在科佩洛夫旁边的哈尔兰皮。叶尔马科夫含笑说:“我们闻惯了,也就不觉得啦。”他用胳膊肘子顶开窗上的洞窗,使劲推开了百叶窗。

一阵夜晚的新鲜空气冲进了屋子。灯光猛地亮了一下,熄灭了。

“这太不像个会过日子的人啦!为什么要把窗上的玻璃打碎呢?”科佩洛夫手在桌上乱摸着,不满意地说。“谁有火柴?小心点儿,墨水瓶儿就在地图旁边。”

点上灯,又关上了窗户,于是科佩洛夫匆忙开口说:“麦列霍夫同志,现在前线的情况是:红军坚守在梅德维季河口镇,集中了将近四千人的兵力,从三面防守这个市镇。他们的炮队和机枪数量是很可观的。他们在修道院附近和其他许多地段都挖了战壕。他们控制着顿河沿岸的制高点。这样一来,他们的阵地,虽然不能说是攻不破,但是至少是很难攻占的。我们这方面,除了菲茨哈拉乌罗夫将军的一个师和两个军官突击队以外,开来的还有博加特廖夫的第六旅的全部和咱们第一师。

但是第一师并没有全部到齐,步兵团还没有到,这个团还在霍皮奥尔河口附近的什么地方,骑兵倒是全都开到啦,不过各连远不是满员的。“

“譬如说,像我这团的第三连,只有三十八个哥萨克,”第四团团长杜达列夫准尉说。

“原有多少人?”叶尔马科夫问。

“九十一个。”

“你怎么把一个连都搞散啦?你算个什么团长?”葛利高里皱着眉头,用手指头敲着桌子,问。

“鬼能拦住他们!都回村子探亲去啦。不过很快他们就会回来的。今天跑回来三个。”

科佩洛夫把地图推到葛利高里面前,用小指指着部队驻守的位置,继续说:“我们师还没有投人进攻。只有我们的第二团,昨天在这个地区徒步攻了一下子,但是很不顺利。”

“损失很大吗?”

“据团长的报告说,昨天他的部队伤亡共计二十六人。至于兵力对比:我们在数量上是占优势的,但是配合步兵进攻的机枪数量是不够的,炮弹也很少。他们的军需处长答应,只要一运到,就给我们送四百发炮弹和十五万发子弹来,但是鬼知道,这批弹药什么时候才能到手,可是明天就要进攻,——菲茨哈拉乌罗夫将军是这样命令的。他建议我们,调一个团去支援突击部队。他们昨天冲锋了四次,损失惨重。他们打得真够勇猛!所以,菲茨哈拉乌罗夫建议要加强右翼,把进攻重点转移到这儿来,你看见吗?这儿的地形可使我们与敌人的战壕的距离缩短一百到一百五十沙绳。顺便说一声,他的副官刚走。他是来传达口头命令,叫咱们明天早上六点钟去开会,商量共同作战行动。菲茨哈拉乌罗夫将军和他的师部,现在都在大谢尼内村。总的来说,战斗任务是在敌人的增援部队从谢布里亚科沃车站开到以前,火速把敌人打垮。我们在顿河那岸的部队行动很不积极……第四师已经渡过霍皮奥尔河,但是红军配置了强大的掩护兵力,顽强地控制着通往铁路线的道路。现在红军在顿河上搭了一座浮桥,正匆忙地从梅德维季河口往外抢运弹药和武器。”

“哥萨克们传说,好像协约国的军队开来啦,真有这么回事儿吗?”

“有消息说,几个英国炮兵连和几辆坦克正从车尔内绍夫斯克开来。但是问题是:他们怎么使这些坦克渡过顿河来呀?我认为,有关开来坦克的传说纯属谣言!

早就在谈论什么坦克啦……“

内室里寂静了半天。

科佩洛夫解开棕色军官翻领制服的扣子,用两只手撑着生满棕色硬毛的、胖乎乎的脸,心事重重地咂着快要熄灭的纸烟沉思了很久。他那瞳距很大的、圆圆的黑眼睛疲倦地眯缝着,连夜不眠,弄得他那漂亮的脸憔悴不堪。

科佩洛夫从前曾经在一个教区小学里当过教员,星期日就到镇上的商人家里去串门,跟女主人玩玩牌,跟商人们赌赌输赢不大的纸牌;他吉他弹得很好,是个风流而又随和的年轻人,后来和一个青年女教师结了婚,本来可以太太平平地在镇上生活,一直于到能领一份养老金,但是在世界大战时他应征入伍。士官学校毕业后,被派到西方战线的一个哥萨克团里。战争并没有改变科佩洛夫的性格和外表。在他那矮胖的身躯里、和蔼的脸上、佩带马刀的风度和对待下级的态度,都有一种与人为善、文质彬彬的气质。他说话的音调没有那种生硬的命令感,谈话使用的语言没有军人特有的那种干巴巴的味道I [,军官制服穿在他身上显得那么肥大,像口袋似的。他在前线混了三年,一点也没有学到军人的飒爽英姿;身上的一切都暴露出他像个偶然在战场混过的人。他不像个真正的军官却像一个穿着军官制服的、肥胖的小市民,但是尽管如此,哥萨克们都很尊敬他,在司令部的会议上都很听他的话,叛军的指挥人员也都非常器重他,认为他头脑清醒、谦虚、随和,平时不外露,但在战斗中却勇敢异常。

在科佩洛夫以前,葛利高里的参谋长是不识字的、而且很笨的少尉克鲁日林。

在奇尔河沿岸的一次战斗中阵亡了。于是科佩洛夫来继任参谋长;他很能于,处理问题有条理,有章法。他就像以前改学生的练习本一样,勤勤恳恳地坐在司令部里制定作战计划,可是在必要时,只要葛利高里说一句话,他就扔下司令部的工作,飞身上马,去指挥一个团,率领他们去进行战斗。

起初葛利高里对这位新参谋长颇有成见,但是过了两个月,对他了解得多了些,有一次,战斗结束后,葛利高里直率地说:“科佩洛夫,我从前把你想得很坏,现在我知道,我错啦,请你多多原谅。”科佩洛夫笑了笑,一句话也没有说,但是这种粗养地承认错误的态度,显然使他很高兴。

科佩洛夫没有什么政治野心,也没有什么坚强的政治信仰,他把战争看做是一种不可避免的罪恶,也不认为这种罪恶有完结的一天。就说现在吧,他根本没有去考虑如何占领梅德维季河口镇的作战计划,却在思念自己的亲人、故乡,想着如果能有一个半月的假期,回家去看看倒很不错……

葛利高里盯着科佩洛夫看了半天,然后站起来。

“喂,各位阿塔曼斯基团的弟兄们,咱们散会睡觉去吧。完全不必为怎样攻占梅德维季河口镇的问题大伤脑筋。现在有将军们去替咱们考虑、决定啦。咱们明天到菲茨哈拉乌罗夫那儿去,他会开导开导咱们这些可怜虫的……至于第四团的问题,我是这样想的:现在咱们既然还有权力,就应该处分团长杜达列夫,把他的所有军衔和勋章都取消……”

“还要取消他那份伙食,”叶尔马科夫插嘴说。

“不要这样,别开玩笑,”葛利高里继续说,“立即把他降为连长,派哈尔兰皮接任团长。叶尔马科夫,立刻就到那儿去,把这个团接过来,明天早晨等候我们的命令。撤换杜达列夫的命令科佩洛夫马上就写好,你随身带去。我认为,杜达列夫干不了这个团长。他什么他妈的都不懂,别叫他再送哥萨克去挨打啦。步兵战术——是个很复杂的玩意儿……如果团长是个饭桶,就会造成很大的伤亡。”

“说得对。我赞成撤换杜达列夫,”科佩洛夫支持他的意见。

“你怎么样,叶尔马科夫,反对吗?”葛利高里看到叶尔马科夫的脸色有点不高兴,问。

“不,我没有什么。难道我连眉毛都不能动动吗?”

“这很好。叶尔马科夫既然不反对,那就叫里亚布奇科夫暂时指挥他的骑兵团。

米哈伊洛。格里戈里奇,写完命令就睡觉吧。六点钟起床。咱们去见这位将军。我要带四名传令兵。“

科佩洛夫惊讶地扬起眉毛:“为什么要带这么多传令兵?”

“要有点儿威风嘛!要知道咱们也不是什么草包,指挥着一师人哪,”葛利高里玩笑着,耸了耸肩膀,披上军大衣,往门日走去。

他铺上马衣,没有脱鞋袜,也没有脱大衣,就躺在板棚底下。传令兵在院子里喧闹了很久,不远的什么地方,马在打响鼻和有规律地咀嚼着干草。一片浓重的于马粪和还没退去的白昼暑热的土腥味。葛利高里朦胧中听到传令兵们的谈笑声,听到一个传令兵,从声音判断——是个小伙子,他备着马,叹息道:“唉唉,弟兄们,真是烦死人啦!三更半夜,叫你去送文件,既不让你睡,也不让你安静……你给我站住,鬼东西!抬腿!抬腿,对你说哪!……”

另外一个传令兵用暗哑、伤风似的低音小声唱道:“当兵服役,我们厌烦啦,无聊死啦。把我们的骏马都累垮啦……”接着,改用正经的急促的央告声调说:“给我点儿烟叶卷根烟抽,普罗什卡!你可真够小气的啦!你忘了我在别拉温内附近送你一双红军的皮鞋啦?你这个混蛋家伙!换个人,送他这么双好皮鞋,会记一辈子,可是你连点儿烟叶都舍不得!”

马咬得铁嚼子哗啦哗啦地响。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迈步走去,马掌在于得像石头一样坚硬的土地上哒哒地响着。“大家都说……当兵服役,我们厌烦啦,无聊死啦,”葛利高里笑着,心里重复着这些话,立刻睡着了。刚一睡着——就做起梦来,过去也曾多次做过这样的梦:红军的散兵线正沿着褐色的田野、踏着高高的庄稼茬子前进。在眼睛能看到的地方——横着一道打头的散兵线。它后面还有六七道散兵线。进攻的人们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越走越近。黑乎乎的人影子越来越高、越来越大,已经可以看到红军战士跌跌撞撞地快步走近,走近,已经来到步枪射程以内,戴着护耳皮帽的红军战士端着步枪,一声不响地大张着嘴冲了上来。葛利高里卧倒在一个浅壕里,痉挛地扳动着枪栓,不停地射击着;红军战士在他的枪声中,纷纷仰面倒地;他又压进一梭子弹,朝两边一看,只见:壕坑里的哥萨克们正在往外跳。他们扭头往回跑去;个个都吓得面无人色。葛利高里听见自己的心在猛烈地跳动,大声喊:“射击啊,你们这些混蛋!你们上哪儿去?站住,别跑!……”他竭尽全力地喊,但是他的声音却出奇地微弱,几乎听不见。他惊慌万分!也跳了起来,站着向一个朝他直奔过来的不很年轻的、脸色黝黑的红军战士打了最后一枪,并且看到没有打中。红军战士脸上的表情兴奋、严肃、勇敢无畏。他很轻捷地、几乎是脚不沾地地跑着,他的两道眉毛皱起,帽子戴在后脑勺上,军大衣的下襟披了起来。葛利高里把这个跑上来的敌人打量了片刻,看见了他的炯炯有神的眼睛和刚蓄起的卷毛胡子的苍白脸颊,看见了他的肥大的短靴筒子,略微下斜的黑洞洞的枪口和枪上随着奔跑的节拍摇晃的黑亮的刺刀刀刃。一种不可思议的恐怖控制了葛利高里。他扳了一下枪栓,但是枪栓不灵了,卡住了。葛利高里绝望地把枪栓往膝盖上撞,——毫无结果!而红军战士已经离他只有五步远了。葛利高里转身就跑。他前面一片光秃秃的褐色田野上,到处是逃窜的哥萨克。葛利高里已经听得见在后面追赶的红军战士沉重的呼吸声,听见了响亮的脚步声,但是他却怎么也跑不快。他使出吃奶的劲儿,才使两条不由自主直打弯的腿跑快了一点儿。最后,他跑到了一座毁坏殆半的、凄凉的公墓,跳过倒塌的围墙,在塌陷的乱坟中、倾斜的十字架和坟地小教堂中间飞跑。再努一把力,就能活命了。但是这时候后面追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追赶他的红军战士呼出的热气已经吹到葛利高里的脖子上,就在这一刹那,他觉得那个红军战士好像揪住了他的军大衣腰带和后襟。葛利高里大喊着,醒了过来。他仰面躺在那里。脚被瘦靴子夹麻了,额上出了冷汗,全身好像挨过打一样疼痛。“呸,见他妈的鬼!……”他于哑地说,高兴地谛听着自己的声音,还不太相信刚才经历的一切全是梦。然后翻了一下身,侧身躺着,用军大衣蒙上脑袋,心想:“应该让这家伙走近些,挡开他的打击,用枪托把他打倒,然后再逃跑啊……”又想了一会儿多次梦到的情景,感到愉快、庆幸,因为这一切只不过是一场噩梦,实际上,现在对他还不存在任何威胁。“奇怪,为什么梦里要比实际可怕得多?我曾多次死里逃生,但是从来没有这样害怕过!”他心里想着,舒服地伸开麻木的腿,又朦胧睡去。

第七卷 第十章

黎明,科佩洛夫把他叫醒。

“起来吧,该准备上路啦!命令要咱们六点钟以前到。”

参谋长刚刚刮过脸,擦过靴子,身上穿了一件皱巴巴的、但是很干净的翻领制服上衣,显然他太匆忙了:胖乎乎的脸颊上刮破了两处。但是他整个的外貌却出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雄赳赳的气魄。

葛利高里不赞赏地从头到脚把他打量了一遍,心里想:“瞧,打扮得多漂亮!

他不想穿平常穿的衣服去见将军!……“

科佩洛夫仿佛是循着他的思路说:“肮里肮脏的去不大好。奉劝你也把自己收拾得整齐一点儿。”

“什么打扮都得挨骂!”葛利高里伸着懒腰嘟嚷说。“你说,是命令咱们六点钟以前到吗?已经开始命令咱们啦?”

科佩洛夫冷笑着,耸了耸肩膀。

“新时代,就要唱新歌。他的官儿比咱们大,所以必须服从。菲茨哈拉乌罗夫是将军,总不能叫他来见咱们呀。”

“一点儿也不错。自作自受,”葛利高里说着走到井边去洗脸。

女主人急忙跑到屋子里,拿来一条于净的绣花手巾,躬身弯腰地递给葛利高里。

他怒冲冲地用手巾的一头擦了擦被凉水激得像砖一样红的脸,朝走过来的科佩洛夫说:“是的,不过将军老爷们也该好好想想:革命以后老百姓已经变成另外的样子啦,可谓是,脱胎换骨啦!可是他们还在用那把旧尺量他们。而这把尺马上就要断啦……要他们转变也真难。应该给他们的脑子上点儿车轴油,免得吱吱扭扭地乱叫”

“你这是说的什么呀?”科佩洛夫吹着落在袖子上的尘土,漫不经心地问。

“说的是他们总要恢复老一套。譬如说,我在对德战争中就升为军官。这是用鲜血换来的!可是我一走进军官们的交际场合——就觉得好像只穿着裤衩,从屋子里来到寒冷的院子里似的。他们身上冒出的冷气扑到我身上,使我的整个脊背都直哆嗦!”葛利高里愤怒地瞪了瞪眼睛,不知不觉地提高了嗓门儿。

科佩洛夫不满意地朝四下看了看,小声说:“你小声点儿,传令兵会听见的。”

“请问,这是为什么呢?”葛利高里压低嗓门儿,继续说下去。“这是因为他们把我看成一只白鸦。他们长的是两只手,我长的——由于长满老茧——是蹄子!

他们行动自如,可是我只要一转身——就要碰在什么东西上。他们身上散发出阵阵香皂和各种娘儿们的脂粉味儿,而我身上散发出来的却是马尿和汗臭味。他们都是有学问的人,我却是费了很大的劲才念完了教堂小学。他们觉得我从头到脚都是格格不人的陌生人。这就是全部的原因!我从他们那儿走出来,总觉得脸上像蒙了一层蜘蛛网:痒痒得要命,非常不舒服,总想痛痛快快地洗个澡才好。“葛利高里把手巾扔在井栏上,用半截骨头梳子梳了梳头。黝黑的脸上,未被太阳晒黑的白额角显得格外分明。”他们不愿意了解,一切旧的东西都他奶奶的垮台啦!“葛利高里已经声音很低地说。”他们以为咱们是用另一种面团做的,认为咱们是一群没有学问的人,是些牲口一样的粗人。他们以为我,或者我这号的人,不懂军事,比起他们来,简直是白痴。可是红军的指挥员都是些什么人?布琼尼是军官吗?他是旧军队里的一个司务长,难道不是他打垮了总参谋部的那些将军吗?难道不是因为他,一些军官组成的团队,都不能前进一步吗?古谢利希科夫是一个最会打仗、最有名气的哥萨克将军,难道不是他今年冬天只穿着一条衬裤,单骑逃出霍皮奥尔河口镇吗?你可知道这是谁把他追得这样狼狈而逃吗?原来是一个莫斯科钳工——红军团长。后来被俘的人还谈到过他。应该明白这一点!我们这些没有学问的军官领导哥萨克们起义,难道领导得不好吗?将军们难道给过我们很多帮助吗?“ ”帮助的也不少嘛,“科佩洛夫意味深长地回答说。

“哼,也许是帮过库季诺夫的忙,可是我并没有得到过他们的帮助,我打红军可没用别人为我出谋献策。”

“那么说,你——否认军事这门学问啦?”

“不,我并不否认这门学问。不过,老兄,打起仗来,它不是最重要的。”

“那么什么是最重要的呢?潘苔莱耶维奇?”

“是战争的目的……”

“哦,这又是另外一回事儿啦……”科佩洛夫警惕地笑着说,“这是不言而喻的……思想在这里占主导地位。只有那种清楚地知道为什么打仗,而且对自己从事的事业充满信心的人才会得到胜利。这是一条老掉牙的,跟这个世界一样古老的真理,你却以为是你的新发现。我拥护旧的时代,拥护美好的旧时代。否则的话,我才不会这样去东征西战呢,我连手指头都不会动一动。凡是跟着我们走的人,都是要用武力保护自己的旧日镇压暴民特权的刽子手。这些刽子手当然也包括你和我。

不过我早就在注意观察你啦;葛利高里。潘苔莱耶维奇可是我怎么也不能理解你…

…“

“将来你会理解的。咱们走吧,”说完,葛利高里就朝板棚走去。

一直在注视着葛利高里的每一动作的女主人,——想讨好他,又建议说:“您要不要喝点儿牛奶呀?”

“谢谢啦,大妈,没有工夫喝牛奶了。以后有空了再喝吧。”

普罗霍尔。济科夫正站在板棚旁边拼命喝杯子里的酸牛奶。他直眼盯着葛利高里解马缰绳,用袖子擦了擦嘴唇问:“要上远处去吗?要我跟你去吗?”

葛利高里发起火来,怒不可遏,冷冷地骂道:“你这个坏东西,你他妈的,不懂得当兵的规矩吗?为什么把马拴在那儿?谁应该给我牵马?饭桶!你光知道吃,永远吃不饱!喂,给我把勺子扔了!一点儿纪律也不懂!……该死的东西!”

“你发什么疯啊?”普罗霍尔骑在马上,委屈地嘟嚷道。“你瞎嚷嚷一阵,有什么意思。你也不过是个芝麻大的官儿!怎么的,难道出发以前饭都不能吃吗?哼,你哇啦哇啦地喊叫什么呀?”

“叫嚷什么?因为你要把我的肺都气炸啦,你这个猪肚子!你这是怎么跟我说话呀?现在咱们是上将军那儿去,你给我小心点儿!……平常日子称兄道弟地说惯啦!……我是你的什么人?在五步以后跟着走!”葛利高里命令道,然后走出大门。

普罗霍尔和其余三个传令兵都保持着距离,跟在后面,葛利高里和科佩洛夫并缰走着,继续谈着刚才的话题,他用嘲弄的口气问:“喂,你有什么不理解的呢?

也许,我可以给你解释解释吧?“

科佩洛夫没有去理会葛利高里话里的嘲弄意味和问话的形式,回答说:“我不了解你在这个问题上的立场,就是这么回事!一方面你是一个为旧时代而战的战士,另一方面——请你原谅我用语尖刻,又有点儿像布尔什维克。”

“为什么我是布尔什维克呢?”葛利高里皱起眉头,身子在马上猛地往前晃了一下。

“我没有说你是布尔什维克,我只是说你有点儿像布尔什维克。”

“还不是一样。告诉我,哪点儿像?”

“就拿你谈的你在军官们的交际场合的感受和他们对你的态度这个问题来说吧。

你想要这些人怎样呢?你究竟想要怎么样?“科佩洛夫好心地笑着,手里玩弄着鞭子,追问道。他回头看了看正在热烈争论着什么问题的传令兵,就把声音放大一点儿说:”他们不把你当作自己人,高高在上,不平等待人,这使你很不舒服。但是从他们的观点上来看,这是无可厚非的,你应该明白这一点。不错,你也是个军官,但是你混入军官阶层,纯属偶然。虽然你戴着肩章,请你原谅我这样说,你照样还是一个粗野的哥萨克。你不懂礼貌,话都说不正确,而且很粗卤,有教养的人必具的那些品质,你一点儿也没有。譬如说,有文化教养的人都用手绢捋鼻涕,可是你却用两个手指头去捏着鼻子捋;吃饭的时候,你的手一会儿往靴筒上擦擦,一会儿往头发上抹抹;洗过脸,你可以不嫌脏,用马衣去擦;手指甲长了,不是用牙齿咬掉,就是用马刀尖削削。还有更妙的:你记得吧,去年冬天,在卡尔金斯克,有一回,你当着我的面跟一位有文化的女人谈话,因为哥萨克们逮捕了她的丈夫,你竟当着她的面扣裤裆上的扣……“

“那就是说我的裤裆扣不扣反而更好吗?”葛利高里脸色阴沉地笑着问。

他们俩的马紧挨着,缓步而行,葛利高里不住地斜眼看看科佩洛夫,看看他那和蔼可亲的脸,伤心地倾听着他的话语。

“问题不在这里!”科佩洛夫遗憾地皱着眉头,喊道。“问题是你怎么能只穿着裤子,光着脚接待女性客人呢?你连件上衣都不披,这件事我记得清清楚楚!当然,这都是小事一桩,但是这些小事却说明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怎么对你说呢…

…“

“说得越简单越好!”

“哼,简直是个最无知的人。可是你又是怎么说话法呢?简直太可怕啦!把‘驻地’说成‘租地’,‘撤退’说成‘辞退’,‘好像’说成‘不差码儿’,‘炮兵’说成‘包兵’。你跟所有没有受过教育的人一样,不知道为什么,对一些响亮的外来语那么偏爱,牛唇不对马嘴地到处乱用,叫人听了啼笑皆非,每当司令部开会的时候,如果你听到有人说出一些像‘布置’、‘强行通过’、‘作战部署’和‘集中’等等专门的军事术语,你就高兴地盯着发言的人,我甚至可以说,——是满怀着嫉妒的。”

“哼,你这可是胡说八道啦!”葛利高里高声喊,脸上掠过一阵兴奋的表情。

他摸着马两耳中间的地方,搔着马鬃下面温暖的、缎子般的光滑的毛皮,央告说:“好,继续说下去吧,狠狠地奚落你的首长吧!”

“你听我说,有什么可奚落的呢?你早就应该明白,在这方面你是很不幸的。

既然如此,你却还要恼恨军官们对你的态度不好,不能平等待人。在文明礼貌方面,你更是蠢得像块木头!“科佩洛夫无意中冲口说出了这句带侮辱性的话,吓了一跳。

他知道葛利高里很容易发脾气,很怕他发作,但是急忙瞥了葛利高里一眼,立刻就放心了:葛利高里在马上往后仰着身子,几乎是无声地哈哈大笑,亮晶晶的牙齿在胡子里闪着青光。这句话的结果竟是这样,使科佩洛夫大感意外,而且葛利高里笑得那么富有感染力,使他也笑了起来,说:“瞧你,换个别的明白事理的人,会被这样严厉的批评弄得痛哭流涕,可是你却还在嘿儿嘿儿笑……你看,难道你还不是个怪人吗?”

“你说我蠢得像块木头,是吧?见你的鬼去吧!”葛利高里笑够了,说。‘“我不想学你们那些交际花招和礼貌。这些东西,我将来跟牛打交道时一点儿用处也没有。如果上帝保佑——我能活下来——我还要跟牛去打交道,我不能把脚后跟一碰,对它们说:’啊,请您动一动,秃头老牛!请您原谅我,花斑牛!我可以为您正一正轭套吗?秃头牛阁下,花斑牛先生,我诚心地请求您不要把田垄踏坏吧!”

跟它们要简单,明了,这就是对牛的全部‘部苏’。“

‘不是’部苏‘,是’部署‘!“科佩洛夫纠正他说。

“好,就算是部署吧。可是有一点,我是不能同意的。”

“哪一点?”

“就是你说我蠢得像块木头。在你们这儿,我蠢得像块木头,可是你等着瞧吧,有朝一日,我投到红军那边儿,在他们那儿,我就不是块木头啦,我会变得比铅还重。到那时候,这些文明礼貌、好吃懒做的家伙可别落在我手里!我会一下子把他们捏死!”葛利高里半真半假地说,然后把马一夹,飞驰而去。

清晨的顿河沿岸沉没在一片薄纱似的寂静中,只要有一点儿声响,即使不大的声响,也会划破寂静,响起回声。草原上只听到云雀和鹌鹤的鸣声,但是在邻近的村子里却是一片不间断的、低沉的轰鸣,这种声音通常总是伴随着大部队的调动。

炮车的轮子和子弹箱子在道路的坑洼处颠得叮当乱响,马匹在井边嘶鸣,开过的步兵连队的脚步声整齐、低沉、轻柔地刷刷响着,往前线运送武器和弹药的居民的马车和大车发出一片磷磷的响声;野战厨车边,香甜地散发着煮熟的米粥和肉粥气味、桂树叶的香气和新烤出的面包香味。

在梅德维季河口镇边上,不断响着步枪互射声,稀疏的炮击声懒洋洋地震耳地轰隆轰隆地响着。战斗刚刚开始。

菲茨哈拉乌罗夫将军正在吃早饭,一个不很年轻的、精神委顿的副官进来报告:“起义军第一师师长麦列霍夫和师参谋长科佩洛夫到。”

“请到我屋子里去,”菲茨哈拉乌罗夫用青筋迸起的大手推开堆满鸡蛋皮的盘子,不慌不忙地喝完一杯刚挤出来的、还冒热气的鲜牛奶,把餐巾整整齐齐地叠好,从桌边站起来。

他身材高大,老态龙钟,很虚弱,在这间门框歪斜和窗户昏暗的哥萨克的小房间里,显得出奇的魁伟。将军一面走,一面整理着剪裁合身的制服的硬领,大声咳嗽着走进了邻室,向站起来迎接他的科佩洛夫和葛利高里略微点点头,没有跟他们握手,只是做了个手势,请他们坐到桌边来。

葛利高里手扶马刀,小心翼翼地坐在凳子边上,斜眼看了看科佩洛夫。

菲茨哈拉乌罗夫沉重地坐到一把被他压得咯吱咯吱响的维也纳式椅子上,弯起大长腿,两只大手放在膝盖上,用低沉的声调开口说:“二位军官,我请你们来,是为了统一某些问题的看法……起义军的游击战争已经结束!你们的部队不再是一个独立、完整的部队,实际上,从来不曾是支完整的部队。纯属虚构!你们的部队要编人顿河军。我们现在要转人有计划的进攻,要明白这一点,并且要绝对服从上级的指挥。请你们回答我,为什么你们的步兵团昨天没有协助突击营进攻?为什么这个团竟连我的命令都不听,拒绝去冲锋?谁是你们所谓的师长?”

“我,”葛利高里低声回答说。

“那就请您回答我的问题!”

“我昨天才回到师部来。”

“您到哪儿去了?”

“回家去啦。”

“师长在作战的时候竟回家去啦!师里纪律松懈得简直变成窑子啦!成何体统!”

将军的低音在狭小的屋子里越来越响;门外,副官们已经踞起脚尖走动,耳语、互相挤眉弄眼,相视而笑;科佩洛夫的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而葛利高里望着将军涨红的脸,望着他攥紧的、肿胀的拳头,觉得自己心里难于控制的愤怒马上也要爆炸了。

菲茨哈拉乌罗夫出人意料轻捷地跳了起来,抓住椅子背,叫喊道:“你们不是军队,是些赤卫军一样的败类!……废物,而不是哥萨克!您,麦列霍夫先生,不配指挥一个师,只能当个马兵!……擦擦皮靴!您听见了吗?!……为什么不执行命令?没有召开士兵大会?没有讨论过?请您牢牢地记住这一点:在这里,我们不是您的什么‘同志’,我们绝不允许您搞布尔什维克的那套制度!……绝不允许!

……“

“我请您别对我这样大喊大叫!”葛利高里闷声说道,接着站起身,一脚踢开凳子。

“您说什么?!……”菲茨哈拉乌罗夫气得大喘着气,从桌子上探过身子声音嘶哑地叫道。

“我请您别对我这样大喊大叫!”葛利高里重复了一遍,声音更大些。“您找我们来是为了商量……”他沉默了一下,眼睛垂下去,紧盯着菲茨哈拉乌罗夫的手,声音压低到差不多像耳语一样说:“大人,您如果敢动我一手指头,我立刻就把您砍死!”

屋子里霎时变得非常寂静,可以清楚地听到菲茨哈拉乌罗夫的断续的喘息声。

寂静了片刻。门吱扭地轻轻响了一下。吃了一惊的副官从门缝里探进头瞅了一眼。

门又轻轻地掩上了。葛利高里站在那里,手一直没有离开马刀柄。科佩洛夫的膝盖轻轻地哆嗦着,目光盯着墙上的一块什么地方。菲茨哈拉乌罗夫又沉重地坐到椅子上,老态龙钟地咳嗽了一声,嘟哝说:“真是太妙啦!”他已经完全镇定下来,但是并没有看葛利高里,说:“请坐吧。我们发了一阵脾气——可以啦。现在请您听我说:我命令你们立即把全部骑兵调到……请坐呀!……”

葛利高里坐下,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突然渗出的汗珠。

“……就这样,把全部骑兵立刻调到东南地区的前线上,并立即发动进攻。您的右翼将要和丘马科夫中校的第二营联接起来……”

“我不能把我的师调到那儿去,”葛利高里疲惫地说,然后就伸手到口袋里去掏手绢。他用娜塔莉亚绣的花手绢又擦了一下额上的汗,重说了一遍:“我不能把我的师调到那儿去。”

“这是为什么?”

“调动军队要费很多时间……”

“这与您无关。对战役结果负责的是我。”

“不,有关,负责的不仅是您……”

“您拒绝执行我的命令?”菲茨哈拉乌罗夫明显地在竭力控制自己,声音沙哑地问。

“是的。”

“既然这样,那就请您立刻交出这个师的指挥权!现在我明白了,为什么我昨天的命令没有执行……”

“这您随便好啦,不过这个师我是不能交出去的。”

“您叫我怎么理解您的话呢?”

“就照我说的那样理解吧。”葛利高里露出一丝笑意说。

“我要解除您的指挥权!”菲茨哈拉乌罗夫提高了嗓门,葛利高里立刻站起身来。

“我不能听从您的指挥,大人!”

“那么您究竟听从谁的指挥呢?”

“我听从起义军总司令库季诺夫的指挥。您说的这些话,我听着都有点儿奇怪……目前咱们还处在同等地位。您指挥一个师,我也指挥一个师。所以暂时请您不要这样对我大叫大嚷……等他们把我降到连长的时候,您再发威风吧。至于说动手动脚的……”葛利高里举起肮脏的食指,同时笑着,闪着愤怒的目光,结束说:“……就是到那个时候,我也不许您对我动手动脚的!”

菲茨哈拉乌罗夫站起来,理了理勒得难过的制服领子,躬了一下身于说:“那我们再没有什么可谈的啦。您想怎么干就怎么于吧。关于您的行动,我立刻就报告军部,而且我可以向您保证,立刻就会有结果。我们的战地军事法庭目前还在正常工作。”

葛利高里没有理睬科佩洛夫绝望的眼神肥帽子往脑袋上一扣,朝门口走去。在门口又站住了,说:“您愿意往哪儿报告就往哪儿报告好啦,但是请您别吓唬我,我不是那种胆小鬼……请您暂时还是别惹我。”想了想,又补充说,“不然的话,我倒很担心我的哥萨克会收拾您……”他砰地一下踢开了门,马刀叮当响着,大踏步往门廊里走去。

激动万分的科佩洛夫在台阶上追上了他。

“你疯啦,潘苔莱耶维奇!”他拼命攥着手,耳语说。

“带马!”葛利高里手里揉搓着马鞭,高声喊道。

普罗霍尔魔鬼似的飞跑到台阶边来。

走出大门,葛利高里回头看了看:三个传令兵正七手八脚地帮助菲茨哈拉乌罗夫将军骑到一匹备着漂亮鞍子的高头大马上……

他们默默地跑了约半俄里路。科佩洛夫之所以不做声,是因为他知道葛利高里这会儿没有谈话的兴致,而且现在跟他争论也是危险的。最后葛利高里忍不住了。

“你为什么不说话!”他严厉地问。“你是干什么来的?是来充当证人的吗?

是来打哑谜的吗?“

“唉,老兄,你这一手可太过分啦!”

“难道他不过分吗?”

“就算他也有不对的地方。他跟我们说话的口气简直是太可恶啦!”

“难道他跟咱们好好说过一句话吗?一开口就大叫大嚷,就像是有人在用锭子扎他的屁股似的!”

“不过你也太过分啦!不服从上级……在战斗正进行的情况下,老兄,这是要……”

“这没有什么了不起!可惜他没有动我一下!要不,我一刀砍在他的脑门上,管教他的天灵盖开花!”

“这已经足够你受用的啦,”科佩洛夫不高兴地说,勒马缓步走起来。“从各方面看,他们现在是要加强纪律,当心点儿吧!”

他们的坐骑打着响鼻,用尾巴驱赶着马蝇,并缰走着。葛利高里用嘲讽的目光望了望科佩洛夫,问道:“你为什么打扮得这么漂亮?大概你以为他们会请你喝茶吧?以为他们会用白胖的手把你领到桌边去吧?你又是刮脸,又是刷上衣,又是擦皮靴……我还看见你用唾沫浸湿手绢,去擦裤子膝盖上的污点哩!”

“行啦,请你别再说啦!”科佩洛夫红着脸自卫说。

“你这片心意全白费啦!”葛利高里嘲笑说。“不但如此,连手都没有伸给你。”

“跟你一块儿去,当然不能指望受到这样接待啦,”科佩洛夫快口地嘟哝着,然后眯缝起眼睛,又惊又喜地大叫起来:“瞧啊!这不是我们的部队!是协约国的部队!”

一辆六匹骡子拉着的英国炮车正顺着一条狭窄的小胡同朝着他们走来。英国军官骑着一匹短尾巴的枣红马,跟在旁边。炮车前面的一个骑手也穿着英国军装,但是制帽箍上却钉着俄国军官帽徽,戴着陆军中尉的肩章。

英国军官走到离葛利高里还有几沙绳远的地方,就把两个手指头举到自己软木帽盔的帽檐上,用脑袋做出请求让路的姿势。胡同很窄,要走过去,就必须让马紧贴着石头墙走才行。

葛利高里的脸腮上的小疣子抖动起来。他咬紧牙关,直向英国军官冲去。英国军官惊奇地抬了抬眉毛,略微往旁边一让。他们困难地错了过去,而且只是在英国人把紧绷着皮裹腿的右腿翘起来,放在自己的那匹洗刷得闪闪发光的良种骡马身上,才错了过去。

一个炮手,从外表看,也是个俄国军官,恶狠狠地打量了葛利高里一眼。

“大概,您可以让一让路吧!难道在这种场合也要显显您的无知吗?”

“你快过去吧,少费话,狗崽子,不然的话,我就给你个样子瞧瞧!……”葛利高里小声地警告他说。

那个军官在炮车前辕上站起来,转回身去叫喊:“先生们!捉住这个混蛋!”

葛利高里潇洒地摇晃着鞭子,缓步走过胡同。神色疲惫、满身尘土的炮手们,全是些没有胡子的青年军官,用敌视的目光打量着他,但是没有一个人想动手捉他。

六门炮的炮兵连在拐角处消逝了,而科佩洛夫咬着嘴唇,催马来到葛利高里近前。

“你就胡闹吧,葛利高里。潘苔莱耶维奇!简直像小孩子一样!”

“怎么,你也要来教训我啦?”葛利高里反唇相讥。

“我知道你恨菲茨哈拉乌罗夫,”科佩洛夫耸了耸肩膀说,“但是这个英国人碍你什么事啦?也许你不喜欢他的头盔吧?”

“我不喜欢他在梅德维季河口附近出现……他最好戴着头盔到别的地方去……

两只狗咬架——第三只狗最好别参与,明白吗?“

“明白啦!原来你反对外国人干涉,是吗?但是,依我之见,当被人掐住喉咙的时候——谁来救命都应该高兴。”

“哼,那你就高兴吧,如果我说了算的话,我连一只脚也不准他踏在我们的土地上!”

“你看到红军里面有中国人吗?”

“有。这又怎么啦?”

“这不是一个样吗?要知道,这也是外援呀。”

“你这是胡说!中国人是志愿参加红军的。”

“照你说,这些人是被强迫到这儿来的啦?”

葛利高里一时找不出适当的话来回答,一声不响地走了半天,痛苦地思索着,后来话语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惋惜口气说:“你们这些有学问的人,总是这样……像兔子一样在雪地上乱跳一气,布下迷魂阵!老兄,我知道你这些话说得不对,但是我却驳不倒你……咱们别谈这个啦。别再搅和我的脑袋啦。我的脑袋已经够乱的啦!”

科佩洛夫委屈地不做声了,一直走到住所,他们都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有被好奇心折磨着的普罗霍尔追上了他们问:“葛利高里。潘苔莱耶维奇,师长老爷,请你告诉我,士官生们用来拉炮的牲口是什么玩意儿?它们的耳朵很像驴耳朵,而其余的却完全是马的样子,这种牲口叫人看着就不舒服……这是他妈的什么种啊,——请你说说吧,不然的话,我们都打了赌啦……”他跟着走了有五分钟,没有得到回答,就又落在后头了,等他跟其余的传令兵走齐的时候,小声地说:“弟兄们,他们都一声也不吭,看来他们也觉得非常奇怪,一点儿也不知道这种怪物是打哪儿跑到这个世界上来的……”

第七卷 第十一章

几连哥萨克四次从浅壕里站起来冲锋,但是每次都在红军机枪的猛烈扫射下又卧倒了。隐蔽在左岸树林子里的几个红军炮兵连,从大清早就不停地轰击哥萨克的阵地和集结在深沟里的预备队。

顿河沿岸高地的上空不时升起一团团乳白色的、逐渐飘散的榴霰弹烟雾。敌人射来的子弹在哥萨克的弯弯曲曲的阵地前后掀起阵阵褐色的尘埃。

到了中午,战斗激烈起来了,西风把大炮的轰鸣声沿着顿河送向远方。

葛利高里在叛军炮兵阵地观测站上,用望远镜观察战斗进行的情况。他看到各军官连,不顾遭受的损失,仍在顽强地跳跃进攻一炮火猛烈时,他们就卧倒,挖掩体,然后。又猛地向前一跃,节节进逼;左面一点,在攻占修道院的那面阵地,叛军的步兵却怎么也不敢站起来。葛利高里给叶尔马科夫写了一个字条,派传今兵送去。

过了半个钟头,感情冲动的叶尔马科夫驰马跑来。他在炮兵拴马的地方下了马,艰难地大喘着气,向土岗上的观测壕走去。

“我没有本事叫哥萨克起来进攻!他们不肯站起来!”老远儿他就摇晃着手叫喊。“我们已经有二十三个人阵亡!你看见啦,红军的机枪扫射得有多厉害吗?”

“人家军官们可在前进,你却不能叫自个儿的队伍站起来?”葛利高里愤愤地嘟哝说。

“可是你看呀,他们每个排都有一挺手提机枪,子弹多得不得了,可是我们拿什么去打呀?!”

“行啦,行啦,你别给我解释啦,立刻去带着部队冲锋,不然我就砍掉你的脑袋。”

叶尔马科夫骂了一声,奔下土岗。葛利高里也跟着他走下来。他决定亲自率领第二步兵团冲锋。

在紧边上、用山楂树枝伪装得很好的一门炮旁边,炮兵连连长拦住了他。

“葛利高里。潘苔莱耶维奇,你欣赏欣赏英国人的射击技术吧。他们马上就要轰击浮桥啦。咱们到土岗上去看看,怎么样?”

用望远镜刚刚可以看到红军工兵在顿河上搭起的一线细细的浮桥。车辆正络绎不绝地从桥上滚滚涌过。

过了十分钟,洼地石崖后面的英国炮兵连开炮了。

第四颗炮弹把桥差不多从当中炸断了。滚滚的车流停止了。可以看到红军战士正慌乱地把炸坏的马车和马的尸体推到河里去。

立刻有四只装载着工兵的小船驶离右岸。但是他们还没有把炸坏的桥板修补好,英国炮兵连又送去一排炮弹。一颗把左岸的桥头打坏了,第二颗炮弹在桥边炸起了高大的绿色水柱,修桥工作又停了下来。

“狗崽子们打得真准呀!”炮兵连连长赞扬说。“现在好啦,天黑以前,英国人不会叫红军过河啦。这座桥再也活不了啦!”

葛利高里眼睛没有离开望远镜,问:“哪,你为什么按兵不动呀?应该支援一下我们自己的步兵嘛。你看,那不是机枪阵地吗?”

“我倒很想打几炮可是一颗炮弹也没有啦!半个钟头以前打完了最后一发炮弹,我就吃斋啦。”

“那你还呆在这儿子什么?还不赶快收拾滚蛋!”

“派人到士官生那儿取炮弹去啦。”

“他们不会给的,”葛利高里不容置疑地说。

“一次拒绝不给,再去一次。也许他们会发发慈悲的。哪怕给二十发炮弹呢,我们就可以把这些机枪报销了。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已经打死我们二十三个人啦。还不知他们要打死多少人呢?瞧,他们哒哒叫得多欢呀!

葛利高里把视线移到哥萨克的战壕上,于弹依然在掘着战壕附近斜坡上的干土。

机枪子弹扫射到的地方,扬起一道烟尘,仿佛有个看不见的人,闪电似地顺着战壕画下了一条在逐渐消散的灰线。烟尘弥漫的整个哥萨克战壕好像在冒黑烟。

葛利高里现在已经不去注意英国炮兵打中的地方。他倾听了一会儿连续不断的大炮和机枪的射击声,然后走下土岗,追上了叶尔马科夫。

“在没有得到我的命令以前,不要冲锋了。没有炮兵支援咱们是打不垮他们的。”

“难道我对你说的不正是这话吗?”叶尔马科夫骑到他那被奔驰和射击声弄得急躁不安的马上,责备说。

葛利高里目送着冒着枪林弹雨、毫不畏惧地飞驰的叶尔马科夫,不安地想:“真他妈的见鬼,这家伙怎么直着走呢?机枪会扫倒他的!应该下到洼地去,顺着河沟往上走,绕到山岗后面,就可以平安回到自己的部队那儿去。”叶尔马科夫狂奔到洼地近前,就消失了,再也没有在洼地对面出现。“这就是说,他明白啦!现在可以平安到达阵地啦,”葛利高里松了口气想道,这才在土岗旁边躺下,不慌不忙地卷起烟来。

一种奇怪的冷漠心情控制了他!他没有那么干,没有率领着哥萨克迎着机枪的火力去冲锋。没有必要这样做。叫那些军官突击连去冲吧。叫他们去占领梅德维季河口镇吧。于是葛利高里躺在山岗下面,第一次没有直接参加战斗。这时候,支配着他的,既不是胆怯,也不是怕死或者怕无谓的牺牲。不久前,不管对自己的生命,还是对交给他指挥的哥萨克们的生命他都毫不吝惜。但是现在,仿佛是什么东西幻灭了……在这以前,他还从来没有这样清晰地感觉到过去的一切事件是多么无聊。

是由于跟科佩洛夫的谈话呢,还是由于跟菲茨哈拉乌罗夫的冲突呢,也许是这二者加在一起,就构成了突然在他内心形成这种情绪的原因,但是他决定再也不冒着炮火去进攻了。他模糊地想着,他是不能使哥萨克跟红军讲和的,而且他自己也无心跟他们讲和,但是他也再不愿意保护那些思想上跟他格格不人、敌视他的人了,所有这些形形色色的菲茨哈拉乌罗夫都极端鄙视他,而他自己也更加鄙视他们。旧日的那些矛盾又残酷地全部摆在他面前。“叫他们去打吧。我在一边观望。只要他们把我这一师人接收过去,——我就要求脱离部队,到后方去。我打够啦!”他心里想着,思想上又回到跟科佩洛夫的争论上去,他发现自己在寻找为红军中也有外国人辩解的理由。“中国人都是赤手空拳地参加红军,他们参加红军领一份可怜的士兵薪饷,却出生人死地去作战。这点微不足道的薪响有什么意义呢?拿它能他妈的买点儿什么东西呢?只可以拿去赌牌输了……可见他们并不是为了发财,而是为了别的什么东西……可是协约国却派来军官,送来坦克车和大炮,甚至还送来许多骡子呢!将来他们要为这些东西索取一大笔款子。差别就在这里!好啦,晚上咱们还要争论这个问题!我一回到师部,就把他叫到一边,告诉他:”差别是有的,科佩洛夫,你休想弄昏我的脑袋!‘“

但是没有争论成。科佩洛夫下午去留作预备队的第四团所在地时,途中被流弹打死。两个钟头以后,葛利高里才得知此事……

第二天早晨,菲茨哈拉乌罗夫将军的第五师攻克了梅德维季河口镇。

第七卷 第十二章

葛利高里离家后三天,米吉卡。科尔舒诺夫回到了鞑靼村。他并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还有两个惩罚队的同事陪着他。一个是不很年轻的加尔梅克人,是什么马内契村的人,另一个是拉斯波平斯克镇的其貌不扬的哥萨克。米吉卡蔑视地管加尔梅克人叫“伙计”,而对拉斯波平斯克的酒鬼、无赖却尊称:西兰季。彼得洛维奇。

看来,米吉卡在顿河军惩罚队里立下了汗马功劳,一个冬天,他升为L 士,接着又升为准尉,他穿着簇新的军官制服回到村子里来了。可以设想,他撤退到顿涅茨对岸去以后,生活过得是很不错的;又轻又薄的保护色直领上衣紧裹着米吉卡的宽肩膀,直挺的硬领把粉红色的油晃晃的皮肤勒出了褶子,紧抱屁股、缝着裤绦的蓝斜纹布马裤几乎要撑裂了……就凭米吉卡这仪表堂堂的风度,如果不是这场该死的革命,一定能选进禁卫军阿塔曼斯基因,一定可以驻在皇宫,保护皇帝陛下。米吉卡虽然生不逢时,但对生活也没有什么可抱怨的。他升为军官,但是却不是像葛利高里。麦列霍夫那样,用出生人死,不顾一切地冲杀换来的。在惩罚队里于的人,需要具有另外一些品质……而米吉卡身上不但具备,甚至有余:他信不过哥萨克们,总是亲自枪毙那些犯有赤化嫌疑的人,他毫不嫌弃地亲自动手,用鞭子和枪探于惩罚逃兵,至于审讯在押的犯人,全队里没有人能比得上他,就连普里亚尼什尼科夫中校也只能耸耸肩膀,甘拜下风地说:“不,诸位,不管怎样,要超过科尔舒诺夫是办不到的!他是个恶鬼,不是人!”米吉卡还有一点与众不同:每逢惩罚队捉到既不能枪毙,又不想活着放走的人,——就判处鞭刑,而这个任务就交给米吉卡去执行。他执行起来,只要打过五十鞭子,那个被打的人就会不停地吐血,打过一百鞭于,连看都不用看,这个人就可以卷进草席扔掉……还没有一个被判处鞭刑的人能从米吉卡的手下活着站起来;。他自己就曾不止一次地开玩笑说:“‘要是把被我打死的那些男女红党的裤子和裙于剥下来,足够全靼靼村的人穿的!”

米吉卡自幼养成的那种残忍性格,在惩罚队里不仅得到了充分发挥,而且由于没有任何约束,达到了登峰造极的程度。由于他的工作性质,米吉卡跟参加惩罚队军官中的败类——吸毒者、强奸者。强盗和其他各种有知识的坏蛋———同流合污,他凭着一种农民的勤勉,很高兴地学会了这伙败类出于对红军的仇视传授给他的一切坏道道儿,而已毫不困难地超过了他的师傅们。有时候,神经衰弱的军官已经被别人的鲜血和痛苦弄得忍受不住了,但是米吉卡却只是眯缝起闪着黄色光芒的眼睛,把事情于完。

米吉卡离开哥萨克部队,于起了这种吃轻松饭的工作——来到普里亚尼什尼科夫中校的惩罚队——以后,就变成了这么个东西。

他回到村子里,高傲地对迎面走来朝他问候的婆娘们微微点头答礼,勒马缓步朝自己的家院走去。在焚烧殆半、烟熏黑了的大门日下了马,把马缰绳递给加尔梅克人,大踏步往院子里走去。由西兰季陪着,他一声不响地围着房基巡视了一圈儿,用鞭子头拨弄着大火中熔化成像黑宝石一样闪闪发光的玻璃块,激动暗哑地说:“烧掉啦……原来是一座很阔气的宅子!全村最漂亮的宅子。我们村的米什卡。科舍沃伊放火烧的。他还打死了我爷爷。西兰季。彼得洛维奇,所以我只能回来看看家里的破砖烂瓦啦……”

“这个科舍沃伊家还有什么人吗?”西兰季马上问道。

“大概有。咱们是要会会他们……现在先到我的亲戚家去吧。”

在去麦列霍夫家的路上,米吉卡向迎面走来的博加特廖夫的儿媳妇问道:“我妈从顿河对岸回来了吗?”

“好像还没有回来呢,米特里。米伦内奇。”

“我们的麦列霍夫亲戚在家吗!”

“老头子吗?”

“是呀。”

“老头子在家呢,就是说——除掉葛利高里,全都在家。去年冬天彼得罗被打死啦,你听说了吗!”

米吉卡点了点头,策马小跑起来。

他在空无人迹的街上奔驰着,他那两只神情厌倦的、冷冰冰的黄色猫眼睛里,刚才那种激动的痕迹已经一点儿也没有了。来到麦列霍夫家门口的时候,并非单独对任何一个同伴,而是泛泛地低声说:“我亲爱的村庄就这样来迎接我!连吃顿饭都得来求亲戚……好啊,咱们走着瞧吧!

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正在板棚下修理收割机。他一见这几个骑马的人,就从中认出了科尔舒诺夫,便往大门口走去。

“快请,”他高兴地开着板门说。“贵客临门!欢迎欢迎!”

“你好啊,大叔!你身体可好啊?”

“上帝保佑,还好。你已经当上军官啦?”

“你以为只有你的儿子能戴白肩章吗?”米吉卡把一只青筋嶙嶙的大手伸给老头子,得意地说。

“我的两个儿子对肩章并不那么感兴趣,”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笑着回答说,然后走到前头去,指给他们挂马的地方。

好客的伊莉妮奇娜请客人们吃过饭,就拉起家常来。米吉卡详细地询问了一切与他家有关的事情,自己则很少说话,脸上既没有流露出愤怒,也没有悲哀。只是好像顺便似地问了一声米什卡。科舍沃伊家还有什么人留在村子里,一听说米什卡的母亲和孩子都在家的时候,就暗暗地向西兰季挤了挤眼。

客人很快就起身告别了。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往外送他们的时候问:“你打算在村子里住几天吗?”

“住个两三天吧。”

“要去看看母亲吗!”

“这要看情形啦。”

“哦,现在你要到远处去吗?”

“这个……去拜访拜访村子里一些相好的。我们很快就会回来的。”

米吉卡和他的同伴还没来得及再回到麦列霍夫家,村子里就已经传开了:“科尔舒诺夫带着几个加尔梅克人回来了,把科舍沃伊全家都宰啦!”

什么都还没有听说的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刚从铁匠铺里拿回刀片,打算再去修理收割机,但是伊莉妮奇娜招呼他说:“过来,普罗珂菲奇!快点儿呀!”

老太婆的声调里带着明显的惊慌不安,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一惊,立刻就往屋子里走去。

满脸泪痕的娜塔莉亚,脸色苍白,站在炉子旁边,伊莉妮奇娜用眼睛朝阿尼库什卡的老婆那示意了几下,声音低沉地问:“你听说什么了吗?老头子?”

“懊,大概是葛利高里出了什么事……上帝保佑,饶恕我们吧!”这个谜使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心惊胆战。他脸色苍白,因为谁也不说话,使他又害怕又气愤,大声喊道:“快点儿说吧,你们这些该死的东西!……快说呀,出了什么事情?

是葛利高里出事了吗?……“他好像因为这一声喊叫,耗尽了力气,瘫到板凳上,抚摸着哆嗦不止的双腿。

杜妮亚什卡第一个想到,父亲怕的是葛利高里的噩耗。就急忙说:“不是,爸爸,这消息与葛利高里无关,是米特里把科舍沃伊家里的人打死啦!”

“怎么,怎么打死啦?”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的心立刻就落了下去,他还没有明白杜妮亚什卡的话,又问了一遍:“打死了科舍沃伊家的人?是米特里打死的!”

带新闻来的阿尼库什卡的老婆胡乱地讲了起来:“我啊,大叔,去找小牛,正走过科舍沃伊家门口,米特里和另外两个当兵的骑马进了他家的院子,然后进屋子里去了。我心里想,小牛再远也不会跑过风车以外的地方去,眼下也正是放牧牛崽儿的时候……”

“你的牛崽儿跟我有他妈的什么相干!”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愤愤地打断了她的话。

“……他们走进屋子里,”这个女人结结巴巴地继续说下去,“我哪,就站在那儿,等着瞧个究竟。我心里想:”他们到这儿来,不会有什么好事儿。‘屋子里开始叫喊起来,后来听见——他们打起人来啦。简直把我吓死啦,想跑;刚刚离开篱笆,就听见后面有咚咚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只见你们的米特里把一条绑树皮鞋的带子套在老太婆的脖子上,拖着她在地上走,简直像拖死狗一样,上帝饶恕吧!

一直拖到板棚边,可是她,苦命的,却一声也不出,大概已经昏过去啦;那个跟米特里一起儿来的加尔梅克人,一跳爬上房梁……我看见米特里把绳子的一头扔给他,大声喊:“拉上去,拴住!‘把我的魂儿都吓跑啦!我眼看着他们把可怜的老太婆吊死啦,后来他们跳上马,顺着胡同跑了,大概是到村公所里去啦。我没敢进屋…

…只看到血从门洞里,从门下面流出来,流到台阶上。主啊,这辈子别叫我再看见这么可怕的事情吧!“

“上帝给我们送来多好的客人啊!”伊莉妮奇娜若有所期地看着老头子说。

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心情激动地听完,一句话也没有说,立刻往门廊里走去。

不久,米吉卡和他的伙伴们就来到大门口。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急忙一瘸一拐地迎着他们走去。

“站住!”老远他就大声喊起来。“不要把马牵进院子里来!”

“怎么啦,大叔?”米吉卡惊讶地问。

“请回吧!”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走到他跟前,盯着米吉卡闪着光的黄眼睛,坚定地说:“大侄子啊,你别生气,我不愿意你再到我家里来。你好来好去,愿意上哪儿,就上哪儿去吧。”

“啊——啊——啊……”米吉卡心里明白了,拖着长腔说,脸变得煞白。“那就是说,你赶我们走,是吗?……”

“我不愿意你弄脏我家的院子!”老头子毫不含糊地重说了一遍。“以后你也不要再登我家的门。我们麦列霍夫家不跟刽子手攀亲!”

“明白啦!不过你的心眼儿也太好啦,大叔!”

“哼,你既然能下手杀娘儿们和孩子,说明你丧尽天良啦!唉,米特里,你于的这个行当儿可太不怎么样……就是你去世的父亲看到你这样也不会高兴的!”

“你这个老傻瓜,难道你想叫我把他们当宝贝儿供起来吗?他们杀死了我的爸爸,杀死了我的爷爷,我倒要对他们大发慈悲吗?滚你的蛋吧——该往哪儿滚就往哪儿滚,(奇*书*网*.*整*理*提*供)懂吗?……”米吉卡怒冲冲地勒了一下马缰绳,把马牵到板门外头去了。

“不要骂人,米特里,你和我的儿子一样的年纪,还年轻。咱们没有什么可说的,请你走吧!”

米吉卡的脸色变得越来越自,用鞭子恐吓着,沙哑地喊道:“你别惹我去造孽,别惹我!我是可怜娜塔莉亚,不然的话,我要把你这个大善人……我知道你们是些什么货!我早就看透了你们的心:你们没有撤退到顿涅茨对岸去吧?投降红军了吧?

就是这样!……应该把你们这一家狗崽子,都像科舍沃伊家的人一样统统宰了!走,弟兄们!哼,瘸狗,小心点儿,你别落到我的手里!从我手里你休想活着出来!你对我的招待我会记住的!像你这样的亲戚我也不想有!……“

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手哆嗦着插上板门的门栓,一瘸一拐地往屋子里走去。

“我把你的哥哥赶走啦,”他看也不看娜塔莉亚说。

娜塔莉亚虽然心里同意公公的作法,但是什么也没有说,伊莉妮奇娜赶快画了个十字,高兴地说:“感谢上帝:恶鬼可走啦!娜塔柳什卡,请你原谅我说话不好听,不过你们家的米吉卡成了个货真价实的敌人啦!他干了个这样的行当:不像别的哥萨克那样,在正经队伍里服役,可是你看他,这是干什么去啦!当刽子手,吊死老太婆,用马刀砍死无辜的孩子,难道这是哥萨克于的事儿吗?!难道他们应该为自己的米什卡负责吗?如果这样做的话,为了葛利沙,红军也可以把你我和米沙特卡、波柳什卡都砍死啦,可是他们并没有砍死咱们,他们是有良心的!不,上帝保佑,我绝不赞成这样做!”

“我也不赞成我哥哥,妈妈……”娜塔莉亚用头巾角儿擦着眼泪,说了这么一句话。

米吉卡当天就离开了村子。听说他好像在卡尔金斯克附近追上了自己的惩罚队,跟着队伍到顿涅茨区的几个乌克兰人的村庄里恢复秩序去了,因为那些村庄的老百姓参加了镇压顿河上游暴乱的行动。

他走了以后,有一个星期,村子里一直在谈论这件事。大多数人都不赞成对科舍沃伊的家属搞私刑。村社出钱把被害的老少埋葬了;本想把科舍沃伊家的房子卖掉,但是找不到买主。根据村长的命令,用木板十字交叉,把百叶窗钉上了,有好多日子孩子们都不敢在这个可怕的地方附近玩耍,老头子和老太婆们走过这座绝户房子的时候,都画十字,哀悼被害的人,愿他们在天之灵安息。

后来,到了割草的时节,不久前所发生的事情也就忘了。

村子里的生活依然还是靠干活儿和前线传来的消息打发日子。那些有能干活的牲口的人家,嘟嘟哝哝,娘天爷地地骂着,套车去运送军用物资。几乎每天都要把正在干活的牛马送到镇上去。老头子们一面从收割机上卸下马匹,一面咒骂这没完没了的战争。但是炮弹、枪弹和粮袜非得送到前方去不可。于是只好去送。然而好像故意作对似的,天气变得那么晴朗,正是去收割那些已经成熟的、上等饲草的好时节。

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准备去割草,可是达丽亚却令人气恼。她赶着两头牛去运送子弹,该从转运站回来了,但是一个星期过去了,她却音讯全无;没有这一对好使的老牛,在草原上是什么活也干不成的。

说实在的——根本就不应该叫达丽亚去……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是硬着心肠把牛交给她的,他知道她贪玩,最不会照料牲口,但是除了她以外,再找不到人了。杜妮亚什卡是不能去的,跟陌生的哥萨克去走远路,这可不是大姑娘干的事;娜塔莉亚身边有小孩;难道非要老头子亲自去运送这些该死的子弹吗?而达丽亚又自告奋勇要去。她从前就非常喜欢到外面跑:上磨坊啊,去碾坊啊,或者别的什么家务事啊,她都高兴去,因为只要一离开家,她就非常自由。每次出去,她都玩得很痛快,认为是极大的享受。一摆脱公婆的监视,她既可以跟婆娘们闲扯个够,还可以一路上——像她说的,——跟那些看上眼的伶俐哥萨克“吊吊膀子”。可是在家里,自从彼得罗去世以后,严厉的伊莉妮奇娜就一点自由也不给她,好像这个丈夫活着的时候就不守妇道的达丽亚却要为亡夫守节了。

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明明知道大儿媳妇不会像主人那样照料牲口,但是没有办法,还是打点她出差去了。去是叫她去了,然而整整一个星期都是提心吊胆,不得安宁。“我的牛算完蛋啦!”半夜醒来,他深深地叹着气,不止一次地这样想。

第十一天的上午,达丽亚回来了。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刚刚从草原上回来。

他和阿尼库什卡的老婆插惧,一同去割草,把阿尼库什卡的老婆和杜妮亚什卡留在草原上,自己回村子里来取水和食物。老俩口和娜塔莉亚正在吃早饭的时候,那辆牛车的轮子发出熟悉的响声,从窗前头驶了过去。娜塔莉亚赶快跑到窗户前,看见达丽亚把头巾紧裹到眼睛上面,把疲惫不堪的瘦弱的牛牵进院子。

“是她回来了吗?”老头子嘴里含着没有嚼好的面包问。

“是达丽亚!”

“想不到还能见到牛!好啊,上帝保佑!该死的浪娘儿们!终于回家来了,可真不容易呀……”老头子画着十字,打着嗝,嘟哝说。

达丽亚卸下牛,走进厨房,把一块折成四折的粗布放在门口,向家里人问候。

“你还要怎样呀,我的亲爱的!你再逛上一个星期再回来才好哩!”潘苔莱。

普罗珂菲耶维奇动心地说,翻起眼睛看着达丽亚,并不回答她的问候。

“顶好您自个儿去!”大媳妇从头上往下解着落满尘土的头巾,顶嘴说。

“怎么去了这么久,啊?”伊莉妮奇娜赶快插嘴说,想要调和调和一见面就这么尴尬的气氛。

“他们不放我回来,所以就拖了这么久。”

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怀疑地摇了摇脑袋问:“在转运站上把赫里斯托尼亚的老婆放回来了,怎么就不放你回来呢?”

“就是不放我!”达丽亚恶狠狠地瞪了一下眼睛,补充说,“如果您不相信——那就请您去问问那个押运队长吧。”

“我没有必要去调查你的事情,不过下一次你坐在家里得啦。你呀,只能派你去上西天。”

“您吓唬我!唉,您就吓唬我吧!我压根儿就不想去!下回您就是派我去,我也不去啦!”

“牛还都壮实吧?”老头子已经比较妥协地问道。

“壮实。您的牛啥事儿也没有……”达丽亚不情愿地回答说,脸色变得比暗夜还阴沉。

“她在路上跟什么情人儿分手啦,所以才这样凶狠,”娜塔莉亚心里想。

她对达丽亚和达丽亚那种下作的爱情游戏,一向是既惋惜,又憎恶。

吃过早饭以后,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正准备要走;但是村长登门了。

“我本应该祝你一路平安,但是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你听我说,别出去啦。”

“是不是又来派车啦?”老头子装得满面和气地说道,心里却恨得连气儿都喘不上来啦。

“不,不是,这回要唱别的戏啦。今天顿河军总司令西多林将军要到咱村儿来,明白吗?刚才接到镇长的紧急公文,命令老头子和婆娘们一个也不能少,都去开会。”

“他们疯了,还是怎么的?”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喊起来。“谁在这种大忙的时候召集开会呀?你那位西多林将军给我储备冬天喂牲口的于草吗?”

“这位将军呀,既是你的,也是我的,”村长安然地说。“命令我这样做——我就这样执行。把车上的牛卸了吧!要用面包和盐来欢迎将军。顺便说说,据说好像还有几位协约国的将军和他一起儿来呢。”

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在大车旁默默地站了一会儿,考虑了一下,就动手往下卸牛。村长一见他的话起了作用,很高兴,就问:“你那匹小骡马是不是可以用一用呢?”

“你要拿它派什么用场?”

“真见他妈的鬼,命令要派两辆三套马车到愚人谷去迎接。可上哪儿去弄车和马呀,——我简直要急疯啦!天不亮就起来啦,东奔西跑,衬衣已经湿透了五次,——一共才搞到四匹马!老百姓都于活儿去啦,急得我简直要大哭大叫一场!”

已经心平气和的潘苔莱。普罗阿菲耶维奇同意把马借给他,甚至还提议用他的有弹簧的小马车。不管怎么说,这是给顿河军司令官坐呀,而且还有外国将军,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对将军向来是很敬畏的……

由于村长的努力,总算弄到了两辆三套马车,派到愚人谷去迎接贵宾。老百姓都集合在校场上。许多人是撂下割草的活儿,急急忙忙赶回村子来的。

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也撂下活儿,打扮起来,穿上于净的衬衣,换上一条有裤综的呢裤,戴上先前葛利高里当礼物给他带回来的制帽,吩咐老太婆派达丽亚去给杜妮亚什卡送水和食物,自己就神气活现、一瘸一拐地往会场走去。

不久大道上就升起一阵浓浓的烟尘,向村子滚滚而来。滚滚的烟尘中有个什么金晃晃的东西在闪耀,从老远就传来唱歌似的汽车喇叭声。客人们坐在两辆闪闪发光的簇新的深蓝色汽车里;那几辆空着的三套马车还在后面老远的地方飞奔,追过一些从草原上回来的割草人,村长为了这一次盛大仪式特地找来的邮车铃挡在车弓子下面凄凉地当当响着。校场上的人群立刻活跃起来,语声大作,响起了孩子们喜悦的喊叫声。手忙脚乱的村长在人群里乱窜,寻找德高望重的老头子,叫他们出来向贵宾献面包和盐。村长一眼看到了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就高兴地抓住了他。

“救救命吧,看在基督面上!你是个有经验的人,你懂得礼节……你是知道怎么跟他们打交道以及……而且你是顿河军会议的代表,你的儿子又是那样……请你来向客人献礼吧,我不行,好像胆怯得很,腿直哆嗦。”

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被这么崇高的荣誉弄得神魂颠倒,出于礼貌关系,还是谦逊了一番,然后,不知道怎么,把脑袋往脖子里一缩,匆匆画了个十字,接过那只铺着绣花手绢、上面放着面包和盐的盘子,用胳膊肘推开众人,走到前面去。

汽车很快就开到校场来了,后面跟了一大群嗓子都叫哑了的各种毛色的狗。

“你……怎么样?不害怕吗?”脸色灰白的村长悄悄地问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他是平生头一次看到这么大的官儿。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用发蓝的白眼珠子斜膘了他一下,用激动得沙哑的声音说:“你端一下,我要梳梳胡子。端好啊!”

村长殷勤地接过盘子,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梳了梳胡子,英气勃勃地挺起胸脯,——为了不叫人看出他的瘸相,把瘸腿的脚尖撑在地上,——又接过了盘子。

但是盘子在他手里哆嗦得那么厉害,村长吓了一跳,忙问:“你不会扔掉吧?小心!”

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膀。他会把盘子扔掉!这个人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胡涂话!他,当过顿河军会议的代表,在将军府里跟所有的人握过手,这会儿倒会突然怕见一位将军吗?这个可怜的村长简直是发昏啦!

“老弟,我在顿河军会议时,曾跟钦命的顿河军长官一起儿喝过茶……”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刚一开口说,却又咽了回去。

前面的一辆汽车在离他有十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戴着宽檐制帽、穿着钉有非俄罗斯式的窄肩章的制服、脸刮得光光的汽车司机,敏捷地从车上跳下来,打开车门。两位穿着保护色军装的人威风凛凛地走出汽车,朝人群走来。他们径向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走来,而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立正站好,僵立在那里。他明白了,这两位穿着朴素的人就是将军,而那些跟在后面、外表很漂亮的人,只不过是他们的随员。老头子目不转睛地看着走过来的贵宾,但是他的眼睛里越来越露出无法掩饰的惊愕神情。怎么没佩戴将军的大肩章啊?穗带和勋章在哪儿呢?如果从外表上看,跟一个非常普通的军队文书没有任何差别,那还成其为什么将军呀?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突然感到非常失望。他甚至为自己进行盛大欢迎准备的工作,为这些玷污将军称号的将军们感到难为情。真他妈的见鬼啦,如果他知道来的是些这样的将军,他就不会这样仔细打扮了,也不会这样战战兢兢地迎候他们了,最低限度也不会端着盘子像傻瓜似的站在这儿,盘子上放着一块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样肮脏的老太婆烤得不好的面包。不,潘苔莱。麦列霍夫还从来没有成为人们嘲笑的对象,但是今天却当众出丑了:一分钟前,他亲耳听见背后孩子们在嘿嘿地笑,一个小鬼甚至可着嗓子大喊:“哥儿们!快看啊,瞧瘸子麦列霍夫那副可怜相呀!就像吞下了一条棘似的!”把身体挺得这样笔直,忍受这样的嘲笑,难为这条瘸腿,这为的是哪一桩呀……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气得五脏六腑都要炸啦。全都怪这个该死的胆小鬼村长!跑来胡说一阵,把马和车都借了去,耷拉着长舌头,跑遍了整个村子,给马车找铃挡。这个人太没有见过世面,所以什么样的破烂货都当成大人物来迎接。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一辈子也没有见过这样的将军!就拿皇上阅兵来说吧,走出一位将军——满胸膛上挂的都是十字章、勋章,浑身都绣着金边;看着就叫人心里高兴,简直是圣像,不是将军!可是这些人——穿着一身草绿制服,像灰老鹤一样。还有个家伙,脑袋上戴的简直就不像是穿军装时应该戴的军帽,而是一只布包着的锅,整个的脸都刮得光光的,你就是打着灯笼也别想找到一根毛…

…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皱起眉头,嫌恶得几乎要吐,但是有人猛地在他背上推了一下,大声在他耳边说:“去啊,献上去!

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往前走了一步。西多林将军越过他的头顶迅速扫了人群一眼,响亮地说:“你们好,诸位老人家!”

“祝大人健康!”村民们七嘴八舌地喊道。

将军和蔼可亲地从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手里接过盛着面包和盐的盘子,说了声“谢谢!”,然后把盘子交给副官。

一个身材瘦长结实的英国上校站在西多林身旁,露出冷淡好奇的神情,从紧压到眼睛上的帽盔下面打量着哥萨克们。他奉布里格司将军——英国驻高加索军事代表团团长——的命令,随同西多林来视察肃清红军以后顿河军区的情况,在翻译人员帮助下,热心地在研究哥萨克的情绪,同时了解前线的情况。

艰难的旅途、单调的草原景色、乏味的谈话和作为一个大国代表的全部复杂责任,使上校感到疲惫不堪,但是大英帝国的利益——高于一切!因此他仔细倾听每个市镇演说人的发言,而且几乎可以完全听懂,因为他懂得俄语,但是却瞒着别人。

他带着真正英国人的傲慢神情看着这些草原上军人后裔的各种气质不同的黝黑的脸,对这种种族混杂情况感到十分惊讶,不论什么人,一看到哥萨克人群,总会产生这种感觉;一个淡白头发的斯拉夫族哥萨克身旁站着一个典型的蒙古人,蒙古人的旁边则是一个头发像乌鸦翅膀一样黑的青年哥萨克,一只手上包扎着肮脏绷带,正小声跟一个白发苍苍、道貌岸然的长者谈话,可以打赌,在这位拄着拐杖,穿着老式哥萨克棉袄的长者的血管里,流的一定是纯高加索山民的血液……

上校懂得一点儿历史:他观察着哥萨克,心里在想:不仅是这些野蛮人,就是他们的子孙,也不可能再在一个新的什么普拉托夫指挥下去进攻印度。在战胜了布尔什维克以后,被国内战争折腾得民穷财尽的俄罗斯,将要长久地被排除到强国行列之外,在最近的几十年中,对大英帝国的东方霸权已经不会构成任何威胁。至于布尔什维克将被打败,上校对此是深信不疑的。他是个头脑清醒的人,大战前曾在俄国住过很久,当然,不会相信共产主义的乌托邦思想能够在这个半野蛮的国度里获胜……

正大声交谈的妇女们引起了上校的注意。他连脑袋也没有扭动,扫了一眼她们风吹日晒的、高颧骨的脸,紧闭着的嘴唇上露出一丝轻蔑的冷笑。

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献过面包和盐以后,就混进了人群。他也没有听那位从维申斯克来的演说家怎么以维申斯克镇全体哥萨克的名义向来宾致颂词,绕过人群,往停在不远地方的三套马车走去。

马匹浑身都是汗,两肋艰难地起伏着。老头子走到自己那匹驾着辕的骤马跟前,用袖子给它擦了擦鼻孔,长叹一声。他真想大骂一顿,于是立刻把骡马卸了下来,牵回家去,——他简直失望极了。

这时候,西多林将军正在对鞑靼村的人讲话。他赞扬了哥萨克们在红军后方立下的战功之后,说道:“你们英勇地跟我们的共同敌人进行战斗。正逐步从布尔什维克的可怕的压迫下解放出来的祖国是不会忘记你们的功勋的。我想要奖励我们早已闻名的贵村那些在反对红军的武装斗争中建立过特别功勋的妇女们。我请求我们这些哥萨克巾帼英雄们站出来,我们马上就宣读名单!”

一个军官宣读了一张简短的名单。第一名就是达丽亚。麦列霍娃,其余的都是些在暴动开始时被打死的哥萨克的寡妻,她们也都和达丽亚一样,在谢尔多勃斯克团投降后,被俘的共产党员押送到鞑靼村来的时候,参加过虐杀俘虏的暴行。

达丽亚没有听从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叫她去草原上干活的吩咐。她就在村子里的妇女群中,而且打扮得像过节一样。

她刚一听见自己的姓名以后,就推开婆娘们,勇敢地走出人群,边走,边整理着镶有花边的白头巾,眯缝着眼睛,略带窘态地笑着。尽管是在经过长途跋涉和多次的风流韵事的劳顿之后,她依然是那么妖艳!没有被太阳晒过的苍白的脸颊,使她那眯缝着的、探索的眼睛里的热情光芒显得更加强烈,而在她那任性的、描得弯弯的眉毛上和在含笑的嘴唇的皱褶里,都隐藏着一种诱人的淫荡神情。

一个脊背朝人群站着的军官挡住了她的去路。她轻轻地推开军官,说道:“请给军官的寡妻让路!”她走到西多林面前。

西多林从副官手里拿过一枚挂在乔治章缎带上的奖章,笨手笨脚地把奖章别在达丽亚上衣的左胸前,含笑朝着达丽亚的眼睛看了看。

“您是在三月里牺牲的麦列霍夫少尉的遗孀吗?”

“是的。”

“现在还要请您领五百卢布的奖金。这位军官会发给您的。顿河军区司令阿夫里坎。彼得洛维奇。博加耶夫斯基和顿河政府都很感谢您所表现的英勇精神,并向您表示深切的慰问……对您的痛苦深表同情。”

达丽亚并没有全部听懂将军对她说的话。她点头道谢,从副官手里接过钱,默默地微笑着,直盯着看了一眼还不老的将军。他们俩的身材差不多一样高,达丽亚毫不客气地打量着将军枯瘦的脸。“把我的彼得罗看得这样不值钱,还没有一对牛的价钱高……可是这位小个子将军长得还可以,是个合用的人,”这时她下流地想道。西多林盼望她立刻就走开,但是达丽亚不知为什么迟迟不去。站在西多林后面的副官和几位军官,都互相挑动眉毛,瞟着这个风流寡妇;他们的眼睛里都闪着快活的火花;就连那位英国上校的精神也为之一振,他整理了一下腰间系的皮带,倒动了一下脚,他那毫无热情的脸上也露出一丝类似微笑的神色。

“我可以走了吗?”达丽亚问。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啦!”西多林急忙允许说。

达丽亚笨拙地把钱塞到上衣里,向人群里走去。所有的被演说和仪式弄得厌倦不堪的军官们都注意地看着她那轻盈、飘忽的步子。

去世的马丁。沙米利的妻子摇摇晃晃地向西多林面前走去。在往她那穿着旧上衣的胸前别奖章的时候,沙米利的寡妻突然号陶大哭起来,哭得凄切,悲痛。妇道人家令人心酸的哭声使军官们的脸上快活的神情,立即变得严肃起来,流露出尴尬的同情神色。

“你的丈夫也牺牲了吗?”西多林皱起眉头问。

掩面哭泣的女人,默默地点了点头。

“她的孩子一大车都装不下!”有一个哥萨克低声说。

西多林扭过脸去对英国人大声说道:“我们奖励那些在跟布尔什维克进行战斗中表现得特别英勇的妇女,她们之中,大多数人的丈夫是在反对布尔什维克起义之初牺牲的,这些寡妇为了给丈夫报仇,消灭了一大队本地共产党员。我奖励的第一名妇女——军官的夫人——亲手杀死了一个以残忍闻名的共产党政委。”

翻译官用流畅的英语译出。上校听完后低下了头,说道:“我赞赏这些妇女的英勇行为。将军,请您告诉我,她们是和男人一样参加战斗的吗?”

“是的,”西多林简短地回答说,急忙招手,请第三位寡妇走上前来。

授奖以后,贵宾们很快就回镇上去了。校场上的人开始匆忙走散,赶去割草。

过了几分钟,待到汽车随着犬吠声消逝之后,教堂围墙旁边就只剩下三个老头子了。

“奇怪的年月来到啦!”一个老头子说,大大地摊了一下手叹道。“从前打仗的时候,要立下大功,要英勇出众才奖给乔治十字章或者奖章,得奖的人是什么样的人呀?那都是些最勇敢的人,最不怕死的人!豁出命换十字章的人也并不是那么多。所以俗语说:”或者是戴着十字章荣归故里,或者是战死沙场。‘如今倒好,给老娘儿们也挂上奖章啦……要是真立下什么功劳也行,可是这算……哥萨克把俘虏赶到村子里来,她们用木棒子打手无寸铁的俘虏。这算是什么英雄啊?你就是宰了我,也想不通!“

另外一个老眼昏花、软弱无力的老头子,叉开腿,不慌不忙地从口袋里掏出卷着的布烟荷包说:“他们,新切尔卡斯克的长官们,比我们看得清楚。大概他们那儿是这样考虑的:为了使大家的情绪振作起来,为了叫大家更愿意去打仗,应该也给老娘儿们吃点儿甜头。所以又是奖章,又是五百卢布的钞票,——哪个老娘儿们会不要这样的荣誉呢?有的哥萨克不愿意上前线,想躲过这场战争,那现在他在家里还呆得住吗?老婆没白没黑地在他耳边嘟哝!就像布谷鸟一样,不住嘴地咕咕叫!

现在老娘儿们个个都在想:“也许他们会给我挂上一个奖章吧?”

“你这可是胡说啦,菲道尔辛家!”第三个老头子反驳说。“她们应该受到奖励,现在奖励啦,对嘛。许多婆娘们守了寡,给她们点儿钱,这对她们在家务上是莫大的帮助,至于奖章,那是为了勇敢才奖给她们的。麦列霍夫家的达什卡第一个出来惩罚了科特利亚罗夫,干的好嘛!上帝会审判他们的,这不能怪老娘儿们:她有杀夫之仇,所以才……”

在敲晚祷钟以前,老头子们一直在争论和叫骂不休,待到钟声一响,三个人立刻站起来,摘下帽子,画过十字,恭恭敬敬地往教堂院墙里走去。

第七卷 第十三章

麦列霍夫家变化大得令人吃惊!曾几何时,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还觉得自己是个有无上权威的一家之主,家里所有的人都无条件地服从他,日子过得有条不紊,全家人同甘共苦,多年来生活得那么和谐,是一个非常和睦的家庭。可是从春天起,一切都变了。杜妮亚什卡头一个跟家里离心了。她并没有公然地顶撞父亲,但是对凡是她应该干的活儿,干得都那么勉强,就像不是给自己家于,而是雇来的;一下于变得沉默寡言、神情疏远;现在已经难得听到杜妮亚什卡那种无忧无虑、爽朗的笑声了。

葛利高里去前线以后,娜塔莉亚也跟两位老人疏远起来;她几乎把全部时间都花在孩子们身上,只愿意跟他们说话和周旋,而且好像暗自在为什么事伤心烦恼,但是她一次也没有把自己的心事对亲人说过,她不向任何人诉苦,总是极力隐瞒着。

至于达丽亚就更不用说啦:自从跟着民工运输队跑了一趟之后,达丽亚变得完全不是先前的样子。她越来越经常地跟公公顶撞,根本不把伊莉妮奇娜放在眼里,无缘无故地就会对家里所有的人大发脾气,借口不舒服,逃避去割草,她的态度就像在麦列霍夫家已经住过头儿了。

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眼看着这个家在散伙,只剩下他和老太婆两个人了。

亲属关系突然迅速地破裂,失去相互之间的温情,言谈话语中,越来越多地流露出愤怒和疏远的情绪……大家在一张桌上坐下来,已经不像从前那样是一个团结和睦的家庭,却像是一些偶然聚在一起的过客。

战争是造成所有这一切的原因,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对此是清楚的。杜妮亚之所以恨父母,是因为他们打破了她有朝一日嫁给米哈伊尔。科舍沃伊的希望,——这是她那处女痴情的心热恋着的人;娜塔莉亚以她那固有的深沉的性格,默默地忍受着葛利高里重又背弃她,投到阿克西妮亚的怀抱所引起的痛苦。而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虽然看到了这一切,但是却无力去恢复家中昔日的规矩。的确,在发生了那样的一些事情之后,他怎么还能答应自己的女儿去跟一个狂热的布尔什维克结婚呢,而且就算他同意,也于事无补呀,这个混蛋女婿还不知道在前线什么地方混哪,而且是在红军部队里。至于葛利高里的事也是这样:如果葛利高里没有当军官,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就可以好好收拾他一下。收拾得他从此以后连斜眼看看阿司培霍夫家的院子都不敢。但是战争把一切都搞乱了,使老头子再也不能按照自己想法来过日子和治家了。战争使他破产,使他失去了往日那种干活的热情,夺去了他的大儿子,给家庭带来了不睦和混乱。战争践踏了他的生活,就像暴风雨从田地里的麦苗上掠过似的,但是麦苗暴风雨过后还会再立起来,在阳光照耀下还能茁壮成长,他这个老头子却再也站不起来了。他对一切已经置之度外,——听天由命吧!

达丽亚从西多林将军手里接到奖品以后,高兴了一阵子。那一天,她精神百倍,兴高采烈地从校场回到家,眨动着眼睛,把奖章拿给娜塔莉亚看。

“为什么要奖给你?”娜塔莉亚惊讶地问。

“为了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亲家,愿这个狗崽子在天之灵安息!还有这个——是为了彼加……”她一面吹嘘,一面打开一包沙沙响的顿河政府发行的钞票。

达丽亚就是没有到草地去。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想叫她去送饭,但是她断然拒绝了。

“您别缠我了,爸爸,我一路上已经够累的啦!”

老头子皱起眉头。这时候达丽亚为了缓和一下粗卤的拒绝造成的尴尬气氛,半开玩笑地说:“在这样的日子您逼着我去草地复是罪过啊。今天是我的节日啊!”

“那我自个儿去送吧,”老头子同意说。“可是,那笔钱怎么安排呢?”

“什么——钱呀?”达丽亚惊异地扬起眉毛涧道。

“我是问你把那笔钱往哪儿放呀?”

“这就是我自己的事儿了。我愿意往哪儿放,就往哪儿放!‘”

“这算是怎么说的呢?这些钱是为了彼得罗才发给你的呀!”

“钱,他们发给我的,您就不必操心啦。”

‘可你,是不是这个家里的人呢?“

“您想把这个人怎样,爸爸?您想把钱要过去吗?”

“我倒并不想全要过来,不过你说说看,彼得罗是不是我们的儿子?我和老太婆也该有一份儿吧?”

公公的要求显然不是那么理直气壮,达丽亚站在理儿上。她镇定地嘲笑说:“我一点儿也不给,连一个卢布也不给!这儿没有您的份儿,要有您的份儿,那就会发给您啦。您怎么会想到这笔钱里有您的份儿呢?这是没什么说的,请您别妄想分我的钱吧,您分不到!”

于是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作了最后的挣扎:“你住在家里,吃我们的面包,这就是说——咱们的一切东西都是大家伙的。如果每个人都要攒自个儿的,那还有什么家规呀?我绝不准许这样做!”他说。

但是达丽亚把这个企图霸占属于她的金钱的诡计也给揭穿了。她毫不害羞地笑着声明说:“爸爸,我跟您又不是结发夫妻,今天我住在您这儿,明天我就会改嫁,看您上哪儿去找我吧!至于说到吃您家的饭,我是用不着付钱的。我给你们家干了十年活儿,脊背都累得直不起来啦!”

“你是给自个儿子的,骚母狗!”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气愤地叫喊道。他还叫喊了些什么,但是达丽亚连听也不屑听,当着他的面,一转身,裙襟一甩,回自己房里去了。“我可不是那种怕吓唬的女人!”她嘲讽地笑着嘟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