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部分
《《静静的顿河》》 · [苏]肖洛霍夫 · 2026-07-25
谈话就这样结束了。达丽亚的确不是这样的女人,见老头子一发脾气,就会让步。
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收拾好,准备会草地,动身前他跟伊莉妮奇娜简单地谈了几句。
“你要多留心点儿达丽亚……”他请求说。
“留心什么呢?”伊莉妮奇娜惊讶地问。
“也许她要从家里逃跑,会把咱家的东西都卷走。依我看,她这么嚣张不是没有原因的……大概,已经找好了对象,不是今天就是明天,她就要改嫁啦。”
“大概是这样,”伊莉妮奇娜长叹一声,同意说。“她就像当长工的霍霍尔一样,见了什么都不高兴,什么都不称她的心……她现在已经是块切下来的面包啦,既然已经切下来了,不管你用多大的力气,也不可能再连到一块儿啦。”
“咱们也没有连她的必要!你听我说,老胡涂,如果她谈到改嫁的事儿,你可不要阻拦她。叫她滚蛋吧。我已经讨厌跟她啰嗦啦。”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爬上大车;他一面赶着牛走,接着把话说完:“她偷懒,见活儿就躲,就像狗躲苍蝇一样,可是还总想吃香的喝辣的,到游戏场上去瞎混。彼得罗去世后,愿他在天之灵安息,咱们家里再也不能留这样的娘儿们啦。这不是女人,简直是害人精!”
老头子和老太婆的推测完全错了。达丽亚从未有过改嫁的念头。她并不是想改嫁,她心里想的是另外的事儿……
这一天,达丽亚整天都很随和、欢天喜地的。就连为这笔钱发生的争吵也没影响她的情绪。她对着镜子照了半天,不断地打量着那枚奖章,换了五次衣服,试着哪件衣服更适合那条织着条纹的乔治十宇章带子,还开玩笑说:“我现在真想再得几枚十字章!”后来她把伊莉妮奇娜叫到内室,往她袖口里塞了两张二十卢布的钞票,用两只滚烫的手把伊莉妮奇娜的一只疙疙瘩瘩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前,低声说:“这个——用来祭奠祭奠彼佳吧……好妈妈,请您操办桌追悼亡魂的酒席吧,煮些密粥……”她哭起来……但是过了一会儿,眼里还闪着泪花,跟米沙特卡玩起来啦,给他蒙上自己过节才用的丝巾,就像根本没有哭过、没尝过眼泪的咸味似的笑个没有完。
杜妮亚什卡从草地回来以后,达丽亚就完全高兴起来了。她告诉杜妮亚什卡她是怎样领到奖章的,玩笑地表演,将军如何庄严地说话,英国人怎样像木偶呆立在那里直盯着她,然后,狡狯地、搞什么阴谋似地向娜塔莉亚挤了挤眼,脸上装出非常严肃的样子,对杜妮亚什卡说,她,达丽亚,一个得过乔治十字章的军官遗孀,马上也要得到军官头衔,而且将要委派她去指挥一连的哥萨克老头子。
娜塔莉亚正在给孩子们补衬衣,忍着笑听达丽亚讲述,但是被弄得昏头昏脑的杜妮亚什卡像祷告一样,两手合掌,央告说:“达柳什卡!亲爱的!看在基督的面上,别胡说啦!不然,我怎么也分不清,究竟你哪些话是说谎,哪些话是真的了。
你正正经经地说吧。“
“你不信?唉,你这个姑娘也真胡涂得够可以啦!我对你说的全是真话。军官都上前线啦,那么谁来教练老头子们下操和学习其他那些军事科目啊?所以就把他们交给我来指挥,我对付得了这些老鬼的!你们看,我要这样来指挥他们!”达丽亚为了不叫婆婆看见,把通往厨房的门关上,麻利地把裙子往两腿中间一塞,从后面用一只手扯住,闪着白亮的光腿肚子,在屋子里开步走了一圈,然后在杜妮亚什卡身边站住,用低音命令说:“老头子们,立正!胡子往上抬一抬!向后转,开步走!”
杜妮亚什卡把脸藏在手掌里,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娜塔莉亚也笑着说:“哎呀,行啦!不要乐极生悲!”
“乐极生悲!你们见过什么乐事儿吗?我要是再不逗你们乐乐,你们悲愁得要发霉长毛啦!”
但是达丽亚这阵高兴也跟发作时一样,突然就收场了。半个钟头以后,她回到自己住的那间小厢房,生气地把那倒霉的奖章从胸前扯下来,扔到箱子里;用手掌托着腮帮子,在小窗户前坐了半天,夜里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直到鸡叫第一遍才回来。
事情过后,有四天工夫她在草地上干活儿都很卖力。
割草的活儿子得很不痛快。人手不够。一天的工夫还割不了两俄亩。草堆被雨淋湿了,又添了麻烦:要把草堆挑开晾晒。还没来得及把晒干的草收拢成垛,就又下起了倾盆大雨,而且像秋雨那样连绵。烦人,从黄昏一直下到天亮。然后雨过天晴,刮起了东风,草原上又响起了割草机的轰鸣声,从发黑的草堆上散发出又苦又甜的霉味,草原上笼罩着一片蒸气,透过浅蓝色的雾气可以模模糊糊地看到古垒的轮廓、蓝色的沟壑和远处水塘边上的绿柳树梢。
第四天,达丽亚准备从草原上直接到镇上去。她在停车的地方,大家坐下来吃饭的时候说出了她的决定。
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很不满意,嘲笑地问:“你干吗要这样急啊?就不能等到星期日再去吗?”
“当然是有事要办,等不得啦。”
“难道一天也不能等了吗!”
达丽亚傲慢地回答说:“等不了!”
“那好吧,你既然这样急着要去,连一刻儿也等不了啦,那就请吧。不过你到底有什么急事呀?可以问问吗?”
“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达丽亚跟往常一样,出口成章,把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给噎了回去,他气哼哼地啐了一口,不再追问了。
第二天,达丽亚从镇上回来的时候,顺路先回到村子里。家里只有伊莉妮奇娜和孩子们。米沙特卡跑到大妈跟前来,但是她冷冷地把他推开,问婆婆:“娜塔莉亚在哪儿,妈妈?”
“她在菜园子里锄土豆呢。你找她干什么?是不是老头子让你叫她来啦?他简直是疯啦!你就这样对他说!”
“没有人让我来叫她,是我想告诉她点儿事。”
“你是走着回来的吗?”
“走着回来的。”
“咱家的草快割完了吗!”
“大概明天就完啦。”
‘等等,你往哪儿跑呀?草是不是被雨淋得很湿呀?“老太婆跟在奔下台阶的达丽亚后面,喋喋不休地问。
“不,不很湿。好,我走啦,不然就没有工夫啦……”
“你从菜园子里回来进家一下,给老头子带件衬衣去,听见了吗?”
达丽亚做了一个好像没听清的姿势,急急忙忙往牲口圈走去。她在码头边停下来,眯缝起眼睛,环视了一下吐着淡淡的湿雾的碧绿的顿河水面,便缓缓地向菜园子走去。
顿河上清风徐徐,沙鸥闪动着翅膀,波浪懒洋洋地往陡斜的岸上拍着。笼罩在透明的紫色蜃气里的白垩的山峰在阳光下闪着暗淡的光芒,顿河对岸被雨水洗过的树林,像早春时节一样,清翠欲滴。
达丽亚从走累了的脚上脱下靴子,洗了洗脚,在岸边晒得滚烫的砂石上坐了半天,把手巴掌捂在眼睛上挡着阳光,听着沙鸥伤感的叫声和波浪节奏均稳的拍打声。
寂静和扣人心弦的沙鸥的鸣声使她伤心泪下,那突然降临在她头上的灾难变得更加沉重、痛苦……
娜塔莉亚艰难地直起腰肥锄头靠在篱笆上,一看到达丽亚,就迎上前来。
“你是来叫我吗?达莎?”
“我是来找你说说我的伤心事的……”
她俩并肩坐了下来。娜塔莉亚摘下头巾,理了理头发,期待地瞅了达丽亚一眼。
这几天达丽亚脸上的变化使她大吃一惊:两颊陷了下去,变成黑青色,额头横着一道深深的斜纹,眼睛里闪着炽热、惊慌的光芒。
“你这是怎么啦?脸都发青啦,”娜塔莉亚关心地问。
“当然要发青……”达丽亚竭力作出笑容说,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道:“你还要锄很久吗?”
“晚半天就可以锄完啦。你到底是怎么啦?”
达丽亚像抽筋似的咽了一口唾沫,低声急速地讲起来:“是这样……我生病啦……害的是脏病……就是这一次出门传染上的……一个该死的军官传染给我的!”
“放荡出漏子来了吧!……”娜塔莉亚惊讶伤心地拍着手说。
“放荡出漏子来啦……这是没有什么可说的,而且不能怨别人……这是我的毛病……这个该死的家伙,一阵甜言蜜语,就把我引上钩了!他白白的牙齿,却原来是只带病的蛆……如今我算完蛋啦。”
“我的可怜的小心肝!这可怎么办呀?如今你打算怎么办?”娜塔莉亚大睁着眼睛瞅着达丽亚,而达丽亚竭力控制住自己,看着脚下,已经神色镇定地继续说:“你知道,我在路上就已经察觉到啦……起初我想:也许没有什么了不起……你自己也明白,咱们妇道人家事儿多,什么样的病都会有的。春天,我从地上搬起一袋麦子,弄得月经就接连三个星期不断,唉,可是这回,我觉得有点儿不对头……已经显出兆头来……昨天我到镇上去看大夫。真是羞死人啦……如今什么都完啦,小娘子折腾到头啦!”
“想法治啊,这可太丢脸啦!据说,这种病是可以治好的。”
“不,我的好妹妹,我的病是治不好的。”达丽亚苦笑一声,谈话中第一次抬起那炽热的眼睛。“我害的是梅毒。这种病是治不好的。这种病能使人的鼻子烂塌……就像安得罗妮哈老太婆那样,你看见过吗?”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呢?‘娜塔莉亚含泪欲泣地问。
达丽亚半天没有说话。从缠绕在玉米茎上的牵牛花上扯下一朵花,把它紧凑到眼前。可爱的粉红边小喇叭花轻纤、透明,几乎没有一点儿分量,散发着浓郁的、太阳晒过的泥土气息。达丽亚惊愕、贪婪地看着这朵小花,好像是头一次见到这普普通通的、并不起眼的小花似的;她用力鼓起颤抖的鼻翅,闻了闻花朵,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被风吹干的松软的泥地上,说:“你问我今后打算怎么办,是吧?
我从镇上回来,一路上都在想这个问题,都考虑过啦……我决定自杀,这就是我的办法!这当然太可惜,不过看来,再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啦。反正是一样,即便能治好,全村的人都知道啦,他们会指我的脊梁沟,背过脸去笑我,像……我这样的女人谁还要呢?我的美貌消失了,干瘦得皮包骨,活着烂掉……不,我不愿意这样!“
她说话的语气就像在跟自己讨论似的,根本没有理会娜塔莉亚表示反对的动作。
“在还没有去镇上以前,我就想,如果我害了脏病,我就去治。因此我才没有把钱给公公,我想用这些钱治病,给大夫……可是现在我改变主意啦。我讨厌这一切!
我不想再活下去啦。“
达丽亚像男人似的粗野地大骂起来,啤了一口唾沫,用手背擦了擦挂在长睫毛上的泪珠。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难道就不怕上帝怪罪!”娜塔莉亚小声说。
“上帝,现在对我来说,什么用处也没有啦。他已经碍了我一辈子的事。”达丽亚笑了。娜塔莉亚在这顽皮、狡狯的笑容上,一刹那又看到了从前的达丽亚。
“这不能干,那也不能干,总是用造孽和可怕的”最后审判“来吓唬我……可是比我要对自个儿进行的审判更可怕的审判,再也想不出来啦。我活厌啦。娜塔什卡,我活够啦!人们都变得这么叫人讨厌……所以我毫不留恋,很容易对自己下手。我举目无亲。谁也不用牵挂……就是这样!”
娜塔莉亚开始苦口婆心地劝她,要她回心转意,别想自杀的事儿,但是达丽亚起初是心不在焉地听着她说,后来忽然醒悟过来,就怒冲冲地打断了她的话:“别说这些啦,娜塔什卡!我来找你的目的,不是为了叫你劝说我,央告我!我是来跟你说说我伤心的事儿,并且警告你,从今天起,你别再叫孩子接近我。大夫说,我这种病是传染的,我自个儿也听人说过,别叫孩子们从我这里传染上,明白了吗,胡涂娘儿们?请你也告诉老太婆,我自己没有脸儿跟她说。不过我……我还不会立刻就去上吊,不会的,这用不着忙……我还要再活些日子,我还要在世上好好玩玩,跟它告别。要不,你知道,咱们是怎么活的吗?只要还心跳,就瞎活一气,对周围的事情全不注意……我就像个瞎子似的过了一辈子,这回我从镇上回来,顺顿河边走着,当我想到我就要跟这一切分手的时候,我的眼睛突然睁开啦!我望着顿河,河上的碧波粼粼,河水被太阳一照,银光闪闪,刺得眼睛都不敢睁开。我再转身往四面一看,——主啊,真是太美啦!可是从前我就没有留意过……”达丽亚羞涩地笑了笑,沉默了一会儿,紧握起手,压下已经涌到喉咙上来的哭泣,又开口说起来,声调变得更激昂、紧张:“我一路上不知道哭了多少回……走到村边,看到孩子们正在顿河里洗澡……唉,一看见他们我的心就碎了,像个傻婆娘似的痛哭起来。在沙滩上躺了两个多钟头。这个决定对我来说也是很不容易的,你只要想想……”她从地上站起来,抖了抖裙子,用习惯的动作理了理头上的头巾。“只有想到死的时候,我心里才痛快一些:到阴世是要见到彼得罗……我就对他说:”喂,我的好朋友,彼得罗。潘苔莱维奇,收留你的不走正路的妻子吧!“她又带着通常那种下流的玩世不恭的神情补充说:”在阴世他就不能打我了,打人的人是不许进天堂的,是吧?好,再见,娜塔什卡!别忘记把我的倒霉事儿告诉婆婆。“
娜塔莉亚用窄窄的脏手巴掌捂住脸,坐在那里。她的手指缝里,就像松树皮裂缝中的松胶一样,闪烁着泪珠。达丽亚已经走到用树枝编的菜园子门口了,然后又返回来,一本正经地说:“从今天起,我要单独使用一份盘碗吃饭。把这件事告诉妈妈。还有一件事儿:叫她先不要对爸爸说,不然,老头子会大发脾气,把我从家里赶出去。那我就更倒霉啦。我从这儿直奔草地。再见!”
第七卷 第十四章
第二天,割草人都从野外回来了。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决定吃过午饭就开始往回运草。杜妮亚什卡把牛赶到顿河去饮,伊莉妮奇娜和娜塔莉亚急忙摆好桌子。
达丽亚最后一个来到桌边,在边上坐下。伊莉妮奇娜给她面前摆了一小盘子菜汤,放了一把勺子和一块面包,其余的人吃的菜汤,则跟往常一样,倒在一个公用的大汤盘里。
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惊奇地看了妻子一眼,用眼睛瞧着达丽亚的盘子,问:“这是怎么回事儿?为什么给她单来一盘汤?难道她已经不信咱们的教了吗?”
“你瞎问什么呀?吃你的吧!”
老头子嘲讽地看了达丽亚一眼,笑着说:“啊哈,我明白啦!自从她得了奖章,就不愿意合吃大盘里的菜饭啦。怎么,达什卡,不愿意跟我们合吃啦?”
“不是不愿意,而是不可以,”达丽亚沙哑地回答说。
“这是为什么?”
“我嗓子疼。”
“哼,这有什么呢?”
“我到镇上去看过医生,大夫告诉我,要分食。”
“我的嗓子也疼过,我也没有单吃过。而且上帝保佑,我的病也没有传染给别人。你得的是什么样的伤风呀?”
达丽亚脸色变得煞白,用手巴掌擦了擦嘴唇,放下了勺子。老头子的这番盘问把伊莉妮奇娜惹火了,便叱责他说:“你怎么跟媳妇儿缠个没完?吃饭你也叫人不得安宁!就像牛蒂花一样缠人,扯都扯不下来!”
“这跟我又有什么相干呀?”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怒冲冲地嘟嚷道,“从我来说,你们爱怎么吃就怎么吃吧。”
他气哼哼地把满满的一勺子热菜汤倒进嘴里,烫得他把汤都吐在大胡子上,不成调地大声嚷:“你们简直他妈的连饭都不知道该怎么上啦,该死的东西!谁把刚从火上端下来的汤就端上桌子来呀?”
“你吃饭的时候少说点儿话,就烫不着了啦,”伊莉妮奇娜安慰他说。
杜妮亚什卡看着父亲脸涨得通红,从大胡子里往下持着白菜和土豆块,差点儿没有笑出来,但是其余的人脸色都是那么严肃,使她也忍住了笑,把目光从父亲身上移开,生怕不合时宜地笑出来。
吃过饭以后,老头子和两个儿媳妇套上两辆大车去运草。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用一把长叉子把草挑到车上,娜塔莉亚接住散发着腐烂气味的草捆,把干草在车上踏实。她跟达丽亚坐在一辆车上从田野里回来。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赶着迈开大步走的老牛远远地走到前面去了。
太阳落到山岗后面去了。黄昏时分,已经割完草的草原上的苦艾气味越来越浓郁,但是已经不像白天那样令人窒息、辛辣,变得柔和好闻了。炎热消散。牛都高高兴兴地走着,夏天的道路上牛蹄子扬起的阵阵轻尘,落在道旁的蓟草丛上。开着紫红色小花的蓟草梢上闪着火焰似的红光。黄蜂在草丛上空飞舞。田鬼一声声地呼唤着,向远方草原上的水塘飞去。
达丽亚脸朝下趴在摇摇晃晃的大车上,用胳膊肘撑着身子,偶尔瞅瞅娜塔莉亚。
娜塔莉亚在若有所思地望着落日,她那安详、洁净的脸上闪晃着红铜色的夕照。
“看人家娜塔什卡有多幸福,她既有丈夫,又有孩子,什么都有,家里人也都喜欢她,可是我呢——完啦。就是死了——也不会有人哼一声。”达丽亚心里想着,突然产生了怎么使娜塔莉亚伤心、折磨一下她的念头。为什么就该她,达丽亚一个人在绝望中挣扎,无时无刻不在想自己那毁灭的生涯和忍受残酷的折磨呢?她又迅速地瞥了娜塔莉亚一眼,竭力使自己的声调听来亲切动人,她说:“娜塔莉亚,我想给你道歉……”
娜塔莉亚没有立即搭腔。她正在望着落日,突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一幕,那时候,她还是葛利高里的未婚妻,葛利高里来看望她,她把他送到大门外,也正是这样,夕阳西下,西天边,一片紫色的霞光,乌鸦在柳树上呱呱乱叫……葛利高里骑在马上,往回扭着身子离去了,她含着激动,幸福的眼泪望着他的背影,把手紧按在姑娘尖尖隆起的乳房上,她感到自己的心在急速地跳动……所以当达丽亚忽然打破了沉默时,她感到很不高兴,她快快不乐地问:“你道什么歉呀?”
“我干过这么一回对不起你的事儿……你记得吧,春天,葛利高里从前线回来探亲的那一次吗?那天晚上,我记得,挤完了牛奶,我正往屋子里走,听见阿克西妮亚叫我。是的,她把我叫到她家里,死说话说缠着我,非要把这个小指环送给我不可,”达丽亚把无名指上的金指环转了转,说。“求我给她把葛利高里叫去……
我的差事——不就这点儿嘛……我就转告他啦。那天晚上,他一整夜……你记得吧,好像他说是库季诺夫来啦,他是跟库季诺夫一起熬了一夜,是吧?全是谎话!他到阿克西妮亚家里去啦!“
脸色煞白的娜塔莉亚一时呆住了,默默无语,手指头在折木草的于茎。
“你别生我的气,娜塔莎。因为我自个儿并不愿意这样做,所以才向你认错…
…“达丽亚想看看娜塔莉亚的眼睛,讨好地说。
娜塔莉亚在默默地吞咽着眼泪。这件伤心的往事竟又如此突然、猛烈地刺痛了她,使她一时找不到话来回答达丽亚,只是把身子扭过去,把自己那张被痛苦弄得非常难看的脸掩藏起来。
已经快到村口了,达丽亚心里埋怨自己:“我为什么要引逗她呀,真他妈的见鬼。现在恐怕她整整要哭上一个月啦!叫她就蒙在鼓里过下去算啦。像她这样一条母牛,胡里胡涂地过日子岂不更好。”她想竭力平息自己的话惹出的祸:“你也别太难过啦。这算不了什么!我比你更痛苦万分,可是我还是要骄傲地活下去。而且那天,鬼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呢,也许他真的并没有见到她,而是去看库季诺夫啦。我又没有跟踪他。既然没有当场抓住——就不能算是贼。”
“我猜到啦……”娜塔莉亚用头巾的角擦着眼泪,小声说。
“既然猜到啦,为什么你不追问他呀?唉,你这个废物!要是我的话,他就不敢耍花枪!我一定狠狠地治他一下子,叫他什么都给我吐出来!”
“我怕这事是真的……你以为——我好过吗?”娜塔莉亚的眼睛一眨,激动得结结巴巴地说。“因为你……跟彼得罗过得很幸福……可是我,一想起……一想起过去的一切……经历的一切不幸……有时觉得非常可怕!”
“好,那就忘掉这些事儿吧,”达丽亚天真地劝她说。
“难道这能够忘掉吗?……”娜塔莉亚用陌生的沙哑声音大声说。
“要是我早就忘掉啦。这算什么大了不起的事啊!”
“那你就忘掉你自个儿的病吧!”
达丽亚哈哈大笑了。
“要是能忘掉,可就好啦,但是这该死的病却总在叫我想起它!你听我说,娜塔什卡,你要是愿意的话,我去找阿克西妮亚,给你打听得一清二楚,啊?她会告诉我的!向上帝保证!没有一个女人能忍住不说出有人爱她,怎么爱她的事儿。我根据自个儿的经验知道这一点!”
“我不愿意再劳你关心啦。你已经把我关心得够受的啦,”娜塔莉亚冷冷地回答说。“我不是瞎子,我看得出,你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告诉我。你并不是因为怜悯我,才向我承认你是怎样牵的线,而是为了使我更加痛苦……”
“不错,”达丽亚叹了口气,同意说。“你自己想想,不能就叫我一个人去受罪啊?”
她从车上跳下去,拿起缰绳,牵着疲倦地挪动着腿的牛往坡下走去。在胡同口,又走到车跟前来说:“喂,娜塔什卡!我来问你……你很爱你的男人吗?”
“我总是尽力去爱他,”娜塔莉亚模糊不清地回答说。
“那就是说很爱他啦,”达丽亚叹了一口气。“可是却没有一个人使我很爱他。
我像狗那样恋爱。马马虎虎,随随便便……如果现在能让我重新开始生活——我也许会变成另外一个人吧?“
短促的夏天的黄昏过去了,黑夜降临。大家摸着黑把草卸到场院里。妇女们一声不响地干着活儿,达丽亚甚至连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的叫喊都没有答理。
第七卷 第十五章
顿河军与顿河上游叛军的联合部队,穷追从梅德维季河口镇撤出的敌人,向北挺进。红军第九军的几个被击溃的团,企图在梅德维季河沿岸的沙什金村附近顶住哥萨克的追击,但是又被击溃,以后,几乎一直退到格里亚泽——察里津铁路线上,再没有进行什么决定性的抵抗。
葛利高里率领着自己的师参加了沙什金村附近的战斗,大力支援了受到侧翼攻击的苏图洛夫将军的步兵旅。叶尔马科夫的骑兵团按照葛利高里的命令进行冲锋,在战斗中俘虏了约二百名红军士兵,缴获了四挺重机枪和十一辆装运子弹的大车。
黄昏时分,葛利高里带着第一团的一伙哥萨克进了沙什金村。密密层层的一群俘虏正站在师部占用的那座房子旁边,由半连哥萨克看押着,俘虏们只穿着衬衣和衬裤,白花花的一片。他们大多数的鞋袜都被脱光了,衣服已经被剥得只剩下内衣,在这白花花的人群里只是偶尔才能看到一件肮脏的保护色军便服。
“看他们,白得跟鹅一样!”普罗霍尔@济科夫指着俘虏们喊。
葛利高里勒紧马缰绳,横马立在一伙哥萨克人中找到叶尔马科夫,就用手招呼他过来。
“过来,你干吗要躲到别人背后去啊?”
叶尔马科夫用拳头捂在嘴上咳嗽着,走了过来。他那稀疏的黑胡子下面破裂的嘴唇上凝结着血渍,右腮帮子肿起来,布满黑青色的新伤痕。冲锋的时候,叶尔马科夫骑的马飞驰中失蹄摔倒了,他也像石头似的从马上摔下来,肚子先着地,在尽是土墩的草地上滑了足有两沙绳远。他和马又同时爬了起来。片刻之后,叶尔马科夫又骑在马上,没戴军帽,浑身是血,但是手举着出鞘的马刀,已经追上了正在顺着山坡滚滚而去的哥萨克骑阵的洪流……
“我为什么要躲起来呀?”他策马来到葛利高里身边,故作惊讶地问,可是自己却又窘急地把在战斗以后怒火尚未熄灭的血红的眼睛转到旁边去。
“谁干了亏心事谁知道!你干吗要在后头走呀?”葛利高里怒不可遏地问。
叶尔马科夫的肿嘴唇困难地笑着,朝着俘虏们斜了一眼。
“你指的是什么亏心事呀?你现在可别叫我猜谜,反正我也猜不中,今天我从马上倒栽葱摔下来啦……”
“这是你干的吧?”葛利高里用鞭子指着红军俘虏问。
叶尔马科夫装作好像刚刚看到俘虏,大惊失措地叫道:“这些狗崽子们!唉,该死的东西!把俘虏全都剥光啦!他们怎么来得及干这些事呀?……真想不到!我刚刚离开了一会儿,还严厉地命令过不许动他们,可是你看,已经把这些可怜的人都剥光啦!……”
“你别跟我装傻啦!干吗要这么出洋相呢?是你下命令剥光的吧?”
“上帝保佑吧!葛利高里。潘苔莱耶维奇,你疯了吗?”
“你还记得命令吗?”
“你指的是那个……”
“我指的就是那个命令!……”
“当然记得。我都可以背下来啦!就像我从前在学校里背熟的诗篇一样。”
葛利高里从马上弯过腰去,抓住叶尔马科夫的武装带,不由自主地笑了,他喜欢这个莽撞、勇猛异常的团长。
“哈尔兰皮!不开玩笑,看你这是搞成什么样子啦!如果那位新派来代替科佩洛夫的上校报告上去,你就得吃不了兜着走啦。等到事情一闹起来,又是追查,又是审问,你可就要倒霉啦。”
“我实在受不了啦,潘苔莱耶维奇!”叶尔马科夫严肃、简单地回答说。“他们身上穿的都是新崭崭的,在梅德维季河口镇刚刚发给他们的,好啊,可是我的弟兄们的衣服全都穿破啦,他们家里的衣服也并不多。反正到后方去也会把他们全都剥光!我们把他们抓到了,倒留给后方那些混蛋去剥吗?不,还是叫咱们的人剥了穿吧!——一切由我负责,想从我这里搞到什么好处,只能枉费心机!请你也别跟我瞎啰嗦。我什么都不知道,对这些事儿我连做梦都没有梦到!”
他们来到那群俘虏跟前。人群中的低语声停止了。站在边上的人都躲开这些骑马的人,脸上带着忧郁、恐惧和警惕、期待的神情打量着哥萨克们。有一个红军战士认出葛利高里是指挥官,就走到跟前来,用手扶着马镫说:“长官同志!请告诉您的哥萨克,就是把军大衣还给我们也好啊。做做好事吧!夜里太冷,您看我们简直都跟光屁股差不多啦。”
“夏天,你不会冻死的,放心吧,黄老鼠!”叶尔马科夫严厉地说,用马把红军士兵挤到一边去,然后又转身对葛利高里说:“你放心好啦,我命令发给他们一些旧衣服。喂,躲开,躲开,勇士们!你们应该去捉自己裤子里的虱子,而不是来跟哥萨克打仗!”
司令部里正在审问一个被俘的连长。新任师参谋长,安德烈亚诺夫上校坐在铺着旧漆布的桌子边。他是个有些年纪,长着蒜头鼻子的军官,鬓角上浓密的头发已经斑白,像小孩子似的扎煞着大耳朵。他的对面,离桌子两步远,站着那位红军连长。与安德烈亚诺夫一同被派到师部来的参谋,苏林中尉在记录审讯口供。
红军连长——身材高大、蓄着棕红色的胡子,灰白的头发剪得像刺猖——站在那里,笨拙地在酱紫色地板上倒动着两只光脚,偶尔看看上校。哥萨克们给俘虏只留下了一件没有漂白过的、黄色粗布士兵衬衣,裤子也被剥去了,给他换上一条缝着褪色的裤绦、补了很多难看的补钉的、已经破烂不堪的哥萨克军裤。葛利高里走到桌子跟前,看见俘虏正在难为情地不断地悄悄提破裤子,竭力想掩盖裸露的身体。
“您说,您是被奥勒尔省军事委员部动员出来的吗?”上校问,从眼镜框上方瞅了俘虏一眼,又垂下眼睛,眯缝起来,开始查阅和玩弄手里的一纸什么文件,——看上去像是证件。
“是的。”
“是去年秋天吗?”
“去年秋末。”
“您说谎!”
“我说的是实话。”
“我有证据,您是说谎!
俘虏默默地耸了耸肩膀,上校看了看葛利高里,轻蔑地歪头指了指被审讯的人说:“请您欣赏欣赏吧:从前沙皇军队里的一名军官,现在您看,却成了布尔什维克啦。一落到咱们手里,就胡编一气,仿佛他参加红军只是出于偶然,仿佛他是被硬抓去的。胡诌八扯,天真得要命,简直像个中学生,而且还以为别人会相信他的话呢,而自己竟没有一点儿国民应有的勇气,承认自己背叛祖国的事实……害怕啦,混账东西!”
那个俘虏很困难地活动着喉结说:“上校老爷,我看您倒是很有国民的勇气,您都敢侮辱俘虏……”
“我不跟混账说话!”
“可是我现在却非说不可。”
“小心点儿!您别惹恼我,我可以采取侮辱您的行动!”
“处在您的地位,这易于反掌,主要是不必冒任何危险!”
葛利高里一声不吭,坐到桌边,带着同情的微笑看着气得脸色煞白、毫不畏惧地在顶嘴的俘虏。“他把这位上校刺疼啦!”葛利高里很开心地想,有点幸灾乐祸地瞥了一眼安德烈亚诺夫那由于神经质的抽搐而绷得紧紧的、肉嘟嘟的、通红的腮帮子。
葛利高里从第一次见面,就很不喜欢这位参谋长。安德烈亚诺夫属于这样的一类军官,世界大战时根本没有上过火线,而是有心计地躲在后方,利用有势力的同事和亲朋关系,拼命去找没有危险的职务。安德烈亚诺夫上校在内战期间则巧妙地弄到一份后方保卫工作蹲在新切尔卡斯克,直到克拉斯诺夫将军垮台以后,才被迫来到前线。
葛利高里和安德烈亚诺夫在一所房子里住了两夜,葛利高里从他的谈话里知道,他是个笃信上帝的人,一谈到教堂盛大的祈祷仪式总是热泪盈眶,妻子是位模范妻子,好得简直不能再好啦,大家都尊称她索菲娅。亚力山德罗芙娜,而且钦派司令官丰。格拉贝男爵曾经追求过她,但是很不成功;此外,上校还亲切而又详细地讲过他已故父亲的庄园多么漂亮;他是怎样晋升到上校的,一九一六年他曾经跟一些大官儿一起打猎;还说,他认为打惠斯特牌是最好的游戏,用和兰芹叶泡的白兰地是最有益的饮料,而最肥的差事则是军需官。
安德烈亚诺夫一听到近处的炮声就哆嗦,不愿意骑马,说是肝脏有病。念念不忘加强师部的保卫工作,对于哥萨克表现出一种掩饰得很拙笨的敌视情绪,因为照他的说法,哥萨克在一九一七年都变成了叛徒,而且从那年起,他就毫无例外地憎恨一切“下级军官”。“只有贵族能拯救俄罗斯!”上校这样宣称,并顺便提到他是贵族出身,安德烈亚诺夫家族是顿河沿岸最古老和功勋卓著的贵族。
毫无疑问,安德烈亚诺夫的主要缺点就是喜欢信口开河地胡说一通,这是那些喜欢像老头子似的唠叨,而且唠叨起来没完没了的蠢人到了老年后的通病,这些人从年轻的时候起就习惯于轻率、放肆地评论一切事物。
葛利高里一生中曾经多次遇到过这号人物,而且对他们简直是深恶痛绝。葛利高里跟安德烈亚诺夫认识后的第二天,就开始回避和他见面,白天倒是很容易做到,但是一到部队停下来宿营的时候——安德烈亚诺夫就到处找他,急忙问他:“我们一起过夜吧?”而且不等到回答,就开始说起来:“我的亲爱的,您说哥萨克在步战中是靠不住的,可是我从前给将军大人当副官的时候……喂,外边有人吗,把我的皮箱和铺盖都拿到这儿来!”葛利高里仰面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咬紧牙关听他讲,然后就不客气地翻了个身,脊背对着这个唠叨不休的家伙,用军大衣蒙上脑袋,心怀压抑的愤怒想:“只要一得到调动职务的命令,我就拿件重重的家伙朝他的脑袋上来一下;也许这样,可以使他至少一个星期不说话!”“您睡了吗,中尉?”
安德烈亚诺夫问。“我睡啦,”葛利高里闷声回答说。“对不起,我还没有说完哪!”
于是又继续讲下去。葛利高里迷迷糊糊地想:“他们是成心把这个唠叨鬼塞给我的。
一定是菲茨哈拉乌罗夫搞的鬼。唉,跟这样的混蛋怎么一起儿共事呢?“睡意朦胧中,还听到上校像雨打铁房顶般刺耳的男高音。
正因为这样,所以葛利高里看到被俘的连长得心应手驳得他这位喜欢说话的参谋长无言以对,就幸灾乐祸起来。
安德烈亚诺夫沉默了一会儿,眯缝起眼睛;他那两只煽风耳的长耳垂涨得通红,放在桌子上的那只食指上戴着大金戒指的白胖的手直哆嗦。
“您听着,杂种!”他激动得声音沙哑地说。“我命令把您押到我这里来,可不是为了跟您对骂,您别忘记这一点!您明白吗?您是逃不掉的!”
“我非常明白。”
“这对您来说太好啦。归根到底,您是自愿参加红军,还是被硬抓去的,这与我毫不相干。这个问题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您对诚实的错误理解,而拒不承认……”
“显然,我们对诚实的理解是各不相同的。”
“这是因为您已经毫无这一品质可言,所以才会这样!”
“至于您,上校老爷,从您对我的态度来判断,我非常怀疑,您什么时候曾经有过这种品质!”
“我看得出——您是想加速结局的到来,是吗7 ”
“难道说您以为拖下去对我有益吗?请您不要吓唬我啦月D ;将是徒劳的!”
安德烈亚诺夫用两只颤抖的手打开香烟盒,点上一支烟,贪婪地连吸了两日,又对俘虏说:“那么说,您是拒绝回答问题的了?”
“我的经历已经说过了。”
“见您的鬼去吧!您那卑鄙的个人经历我是最不感兴趣的,请您回答这个问题:从谢布里亚科沃站开到你们那儿去的是什么部队!”
“我已经回答过您:我不知道。”
“您知道!”
“好,我叫您满意一下:是的,我知道,但是我将不回答您的问题。”
“我命令用枪探子抽您,您就会说啦!”
“未必吧!”俘虏用左手捋了一下胡于,很自信地笑了。
“卡梅申斯基团参加这次战斗了吗?”
“没有。”
“但是你们的左翼有骑兵掩护,这是什么部队?”
“请您不要再问啦!我再向您重复一次:这类问题我概不回答。”
“你自己选择吧:你这个狗东西,或者立刻把真情实话说出来,或者十分钟后就枪毙你!怎么样?”
这时,那个俘虏忽然用高亢的。年轻响亮的声音说:“您这个老混蛋,老胡涂虫!我简直是烦透啦!您要是落在我的手里——我是不会这样审问您的!……”
安德烈亚诺夫脸色煞白,抓住手枪套子。这时葛利高里不慌不忙地站起来,举起一只手以示警告。
“哦——哦!好啦!够啦!你们谈过了——那就可以啦、我看你们俩的火气都太大啦……好,既然话不投机,那就算了吧,还有什么好说的呢?他做得很对,不肯出卖自己人。真的,这太好啦!我完全没料到!”
“不,请准许我!……”安德烈亚诺夫在徒劳地企图打开手枪套子,怒冲冲地说。
“我不准许!”葛利高里大为高兴,紧靠在桌边,用身子挡住俘虏。“打死个俘虏——算是什么英雄好汉。您的良心怎么会允许您打死他这样的人呢?一个交出了武器的人,失去自由的人,瞧,他被剥得身上连件衣服都没有啦,可是您却还要动手……”
“消灭他!这个混蛋,他侮辱我!‘安德烈亚诺夫猛地推开葛利高里,拔出手枪。
俘虏急忙面朝窗转过身去,好像怕冷似的耸了耸肩膀。葛利高里含笑注视着安德烈亚诺夫,可是安德烈亚诺夫感到手里握着粗糙的手枪柄以后,不知道为什么胡抡了一下,然后枪口朝下,转过身去。
“我不愿意弄脏我的手……”他大喘着气,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沙哑地说道。
葛利高里胡子下面露出了一排像泡沫一样洁白的牙齿,忍不住笑了,他说:“怎么会呢!您瞧,您的手枪里根本就没有子弹。还是在宿营的地方,早上我醒过来,从椅子上拿起它来看了看……枪里连一颗子弹也没有,而且大概有两个月没擦啦!您对自己的随身武器保养得可太糟啦!”
安德烈亚诺夫低下头,用大拇指动了动抢机,笑着说:“见鬼!真是这样……”
一声不响地用嘲笑的目光注视着全部进程的苏林中尉把审问记录卷了起来,喉音浓重,高兴地说:“我已经屡次对您说过,谢苗。波里卡尔波维奇,您对武器的保养太不经心。今天的事情——更加证明了这一点。”
安德烈亚诺夫皱起眉头,喊叫道:“喂,外面有人吗?进来!”
两个传令兵和警卫队长从门厅里走了进来。
“带走!”安德烈亚诺夫用头朝俘虏一点。
俘虏扭过脸朝着葛利高里,默默地行了一个礼,然后往门口走去。葛利高里好像觉得,俘虏棕色胡子下面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露出刚能看得出的表示谢意的微笑……
等到脚步声消失以后,安德烈亚诺夫疲倦地摘下眼镜,用羚羊皮仔细探着,气哼哼地说:“您出色地保护这个混蛋,这属于您的信仰问题,但是您当着敌人的面就谈起手枪的事儿,这使我陷入窘境——您听我说,这是怎么回事儿呢?”
“这没有什么了不起的,”葛利高里好声好气地回答说。
“不,一切全是徒劳。您知道吗,我本来可以打死他。这是一个非常顽固的家伙!您来以前,我已经跟他斗了半个钟头。他说了很多谎话,有意弄乱情况,东拉西扯,提供了些虚假的情报——简直是胡说八道!等到我—一把他揭穿——他就干脆拒绝回答问题。您知道吧,军官的荣誉不允许他向敌人泄漏军事秘密。可是这个狗崽子,在受雇于布尔什维克的时候,怎么就不考虑军官的荣誉……我想把他和另外两个指挥人员悄悄地枪毙。要从他们嘴里得到我们有用的情报——是毫无希望的:他们都是些顽固不化的、死不悔改的恶棍。所以——没有宽恕他们的必要。您——意下如何?”
“您怎么知道他是连长呢!”葛利高里没有回答,反问他说。
“他手下的一名红军士兵供出来的。”
“我认为应该枪毙这个红军士兵,留下连长!”葛利高里有所期待地看了看安德烈亚诺夫。
安德烈亚诺夫耸了耸肩膀,像人们听到对话的人开了个不恰当的玩笑以后那样笑了笑。
“不,不开玩笑,您是怎么个看法?”
“我的看法已经对您说啦。”
“那么,请说说,这是出干什么样的考虑呢?”
“出干什么考虑?出于保持俄罗斯军队里的纪律和制度呀。昨天,咱们睡觉的时候,上校阁下,您说得很有道理,您说打垮布尔什维克以后,应该在军队里建立各种制度,以便肃清青年人沾染的红色流毒。我跟您的意见完全一致,您还记得吗?”
葛利高里抚摸着胡子,注视着上校面部表情的变化,审慎地说:“可您现在提出的处置办法又是什么呀?您这种办法只能鼓励道德败坏!就是说,鼓励兵士出卖自己的长官,对吗?您这是拿什么东西来教育士兵呀?如果咱们有朝一日也陷于这种境地,那还了得呀?不,请原谅,对这个问题我要坚持自己的意见!我反对这样做”
“您随便吧,”安德烈亚诺夫冷冷地说,仔细地打量了一下葛利高里。他早已听说,这位叛军师长很刚愎、脾气古怪,但是没料到他会是这么难斗,他仅仅补充说:“我们对待被俘虏的红军军官照例是这样办的,特别是——对从前的军官,您这儿有一套新玩意儿……我不太理解您对这样一个本来是无可争论的问题的态度。”
“可能的话,我们一般是在战斗中把他们打死,至于俘虏,没有必要是不枪毙的!”葛利高里红着脸回答说。
“那好吧,我们把他们送到后方去,”安德烈亚诺夫同意说。“现在还有一个问题:一部分俘虏是被强征来的萨拉托夫省的农民,他们表示愿意参加我们的队伍作战咱们的第三步兵团还缺三百多名战士。您是否认为,经过仔细的挑选,可以把一部分志愿参加的俘虏补充到第三团去?对这个问题,我们军部有明确的指示、”
“一个庄稼佬我也不要。我的队伍里的缺额要用哥萨克来补充,”葛利高里断然声明说。
安德烈亚诺夫还试图说服他:“请您听我说,我们不必争论。我理解您是希望师里的兵员都是清一色的哥萨克,但是客观需要迫使我们不能嫌弃俘虏。就是志愿军中,也有几个团是用俘虏兵编建的。”
“他们愿意怎么办就怎么办,可是我不要庄稼佬。对于这个问题,咱们不要再多谈啦,”葛利高里断然说。
过了一会儿,他出去处理押送俘虏的事儿。吃午饭的时候,安德烈亚诺夫心情激动地说:“显然,我们是难以共事下去的……‘”
“我也这样想,”葛利高里冷冷地回答说。他没有理会苏林的笑容,用手指头从盘子里拿起一块烤羊肉,像狼一样咯吱咯吱地大嚼起相当坚硬的脆骨,使得苏林皱起了眉头,仿佛牙疼似的,甚至连眼睛都闭上了。
过了二天,追击节节后退的红军部队的战斗任务改由萨利尼科夫将军的突击兵团来进行,葛利高里被火急召到兵团司令部,参谋长是位上了年纪的、仪表堂堂的将军,他把顿河军司令关于改编叛军的命令读给葛利高里听了以后,于脆地说:“在与红军进行游击战的时期,您成功地指挥一个师去作战,可是现在,我们已经不仅不能让您指挥一个师,就连一个团也不能让您去指挥,您没有受过军事教育。
在战线扩大,用现代作战方法指挥战斗的情况下,指挥一个庞大的战斗单位,您是不能胜任的。您同意这个结论吗?“
“同意,”葛利高军回答说。“我自己也正想辞去师长职务。”
“这很好,您并没有过高估计自己的才能。在今天的青年军官中,具有您这样品质的人并不多见,好,现在前线总司令任命您担任第十九团第四连连长。这个团正在进军途中,离此约二十俄里,在维亚兹尼科夫村附近。今天就去,最迟——明天。您似乎有什么话要说,是吧?”
“我希望派我到后勤部队去。”
“这不可能。您必须在前方作战。”
“我在两次战争中受过十四次轻重伤。”
“这没有什么关系。您还很年轻,看来身体很好,您还能打仗。至于说到受伤,哪位军官不是受过多次伤呢?您可以走啦。诸事如意!”
大概是为了防止在改编叛军时必然要在顿河上游哥萨克中引起不满情绪,所以在占领梅德维季河口镇之后,立即给许多在叛变时立有战功的普通哥萨克戴上了军官肩章,几乎所有的司务长都晋升为准尉,而所有参与叛变的军官都得到了晋升和奖赏。
葛利高里当然也不例外:他晋升为中尉,通令全军表彰他在与红军作战中的特殊功勋,并致谢忱。
改编工作进行了几天。许多没有文化的师长和团长都换上了将军和上校,任命许多有经验的军官担任连长;炮兵连和司令部里的指挥人员全部都换过,许多普通哥萨克都被派去补充那些在顿涅茨河一带的战斗中受创的顿河军的正规团队。
傍晚,葛利高里把哥萨克们都召集起来,宣布本师要进行改编,——他在告别时说:“乡亲们,请你们多多原谅我的缺点!时局把咱们逼在一起儿冲杀,从今天起,咱们就要各奔前程啦。最要紧的是——你们要小心各自的脑袋,别叫红军给你们打上窟窿。尽管咱们的脑袋很笨,但是不要无故把它们送上去挨枪子儿。咱们还要用这颗脑袋来想,好好地去想,今后怎么办……”
哥萨克们先是哑然无声,后来一下子就七嘴八舌地、闷声叫嚷起来:“又要旧调重弹啦!”
“现在要把我们发到哪儿去啊?”
“他们任意欺压老百姓,混蛋东西!”
“我们不愿意改编!这算是什么新花样呀?!”
“好啊,弟兄们,会师会得咱们好苦哟!……”
“老爷们又要来整治咱们啦!”
“现在要当心啦!要把咱们的关节都给整直啦……”
葛利高里等到大家都静下来,又说:“你们别胡说八道。那种可以评论上级命令和反对长官的自由时代已经过去啦。大家都回营地去吧,少说点儿闲话,不然,现在这种时候,不但什么问题解决不了,倒十有八九要被弄到军事法庭或者囚犯连去。”
哥萨克们一排一排地走过来跟葛利高里握手告别,说道:“再见吧,潘苔莱维奇!你也不要记恨我们。”
“唉,我们跟着陌生人去当兵也舒服不了的!”
“你这是把我们白白丧送啦。你不应该同意把这个师交出去啊!”
“我们也很可怜你,麦列霍夫。那些外来的军官也许比你有学问,可是要知道,我们并不会因此就舒服些儿,反而要更痛苦,糟就糟在这里!”
只有一个纳波洛夫村的哥萨克,连里爱讲笑话的刻薄鬼说:“葛利高里。潘苔莱维奇,你别相信他们的话。如果事情不称心,不管你是跟自己人一起儿子,还是跟陌生人——都舒服不了!”
夜里,葛利高里跟叶尔马科夫和另外几个指挥员一起儿大喝烧酒,第二天早晨,他带上普罗霍尔。济科夫去追赶第十九团。
他还没来得及把连队接过来,熟悉人员情况——就被召到团长那里。大清早。
葛利高里正在检查马匹,他拖延了一会儿,过了半个钟头才去到团部。他以为一向对军官要求严格的团长准会训他一顿,但是团长很客气地和他寒暄后,问:“喂,您认为这个连怎么样?士兵们还不错吧?”没等回答,也没有看葛利高里,而是瞅着别处,说:“亲爱的,我必须通知您一件悲痛的消息……府上——遭到重大的不幸。今天夜里接到维申斯克打来的电报。我给您一个月的假期回去料理家务。立刻就启程吧。”
“请把电报给我,”葛利高里脸色煞白地说。
他接过一张折成四拆的纸片,打开看了一遍,把它攥在霎时出了汗的手里,用了很大的劲儿,使自己镇定下来,等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只是略微有点儿结巴:“是的,真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那么,我只好走啦。再见。”
‘不要忘记带休假证件。“
“是的,是的。谢谢,我不会忘记的。”
他习惯地扶着马刀,迈着沉着而又坚定的脚步,走到门廊里,但是当他从高台阶上走下来的时候——忽然听不到自己的脚步声了,立刻感觉到一种尖利的剧痛,就像刺刀扎进了他的心脏。
下到台阶低处时他踉跄了一下,左手抓住摇摇摆摆的栏杆,右手赶快解开军便服的领子。站了一会儿,不断大口地喘着气,但是在这一刹那,他仿佛沉浸在悲痛中,所以等到他离开栏杆,朝拴在篱笆门边的战马走去的时候,已经脚步沉重,有点儿摇摇晃晃了。
第七卷 第十六章
娜塔莉亚自从那次跟达丽亚谈话以后,有几大的日子就像在噩梦中挣扎,但是却又无力醒过来。她要找一个体面的借日,去找普罗霍尔。济科夫的老婆,想从她那里探听一下,葛利高里在撤退的日子里,在维申斯克的生活情况,是不是在那里遇上了阿克西妮亚。她很想证实丈夫的罪过,而对于达丽亚的话却是将信将疑。
黄昏以后,娜塔莉亚随随便便地挥舞着一根树枝,来到济科夫家的院于前。普罗霍尔的老婆做完家里的活儿,正在大门口闲坐“你好啊,出征军人的心上人!没有看见我们家的小牛犊吗?”娜塔莉亚问。
“上帝保佑,亲爱的!没有,没看见。”
“这个荒唐鬼,该死的东西,怎么也不肯待在家里!叫我上哪儿去找它呀——真没有办法。”
“等等,歇一会儿吧,会找到的。你想嗑葵花子儿吗?”
娜塔莉亚走到她近前,坐了下来。说起娘儿们的家常话来。
“没有听到当兵人的什么消息吗?”娜塔莉亚很有兴趣地问。
“一点儿消息也没有。就像石沉大海一样,这个反对基督的人!你们那口子是不是捎回什么信儿来啦?”
“没有。葛利沙答应要写信回来,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信来。只听人们说,咱们的队伍好像已经开过梅德维季河口镇去啦,别的,什么上没有听到。”娜塔莉亚把话题转到不久前撤退到顿河对岸的事情上,开始小心翼翼地探询,她们两家当差的人在维申斯克是怎么生活的,村里还有什么人跟他们在一块儿。普罗霍尔那狡猾的老婆立刻就猜透了娜塔莉亚来看她的目的,所以回答得很镇静、冷淡。
她已经从丈夫的嘴里知道葛利高里的全部事情,虽然舌头有点儿痒痒,但是不敢说,她记着普罗霍尔的嘱咐:“记住:你要是把这些话不管对谁说一句,我就把你的脑袋放在劈柴墩子上,把你的臭舌头神出来,剁掉。如果这事儿传到葛利高里耳朵里,他会不费吹灰之力,随便就把我干掉!可是我尽管对你已经烦得要死啦,而日子却还没有过够,明白了吗?好,不要多嘴,就像死人一样!”
“你的普罗霍尔在维申斯克没有见到过阿克西妮亚。阿司塔霍娃吗!”娜塔莉亚已经按捺不住,单刀直入地问。
“他怎么会见到她呀!难道他们在那儿还顾得上这个吗?说实在话,我什么也不知道,米伦诺芙娜,请你别问我这个吧。从我家那个白毛鬼嘴里别想听到什么正经话。他只会说——端来,拿去。”
娜塔莉亚就这样一无所获地走了,心清更加懊丧、激动、但是她再也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活下去了,这种心情促使她来到阿克西妮亚家。
她们是邻居,最近几年,经常碰面,默默地互相点头而过,有时候也交谈几句。
她们见面互不问候,怒目相视的时期已经过去了;相互敌视的情绪已经有所缓和,所以娜塔莉亚到她家去的时候,心想阿克西妮亚是不会把她赶出来的,她不是来谈别的什么人的事,而是来谈葛利高里的事情。她的推测果然不错。
阿克西妮亚毫不掩饰自己的惊愕,把她请进内室,拉上窗帘,点上灯,问:“有什么好消息吗?”
“我不会有什么好消息告诉你的……”
“那就快说坏的吧。葛利高里。潘苔莱维奇出什么事儿啦?”
在阿克西妮亚的问话中流露出的毫不掩饰的恐惧神情,使娜塔莉亚全明白了。
一句话,阿克西妮亚的全部心事暴露无余,显示出她为什么活着和她最担心的是什么。说实在的,听了这句话以后,再也没有必要去问阿克西妮亚跟葛利高里的关系了,可是娜塔莉亚却还不走;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说:“没有,我男人还活着呢,而且很壮实,你别害怕。”
“我根本没害怕,你胡说些什么呀?该为他的健康担心的是你。我自己的事情已经够我操心的啦。”阿克西妮亚说得很流畅,但是却觉得一股热血涌上了她的脸,便急忙走到桌边,背朝着客人站在那里,挑了半天本来就着得很好的油灯。
“你听到你家司捷潘的什么消息了吗?”
“不久前托人带好来啦。”
“他的身体好啊?”
“大概不错吧。”阿克西妮亚耸了耸肩膀。
这方面她也装不出假来,掩饰不住自己的感情:她的答话中明显流露出来对丈夫命运的漠不关心,使娜塔莉亚不由自主地笑了。
“看得出,你对他的死活并不十分关心……好啦,这是你的事情。我来的目的是:村子里有谣言说,葛利高里好像又追你啦,说他回家来的时候,你们总要幽会。
这是真的吗?“
“你可真会找人询问!”阿克西妮亚嘲笑说。“那我来问你,你说这是真的还是假的呢?”
“你怕说实话吗?”
“不,我不怕。”
“那就请你告诉我,叫我知道真实情况,免得再受折磨。为什么要白白折磨我呢?”
阿克西妮亚眯缝起眼睛,两道黑眉毛挑动了一下。
“反正我是不会可怜你的,”她厉声说。“咱们俩是命该如此:我痛苦,你就舒服,你痛苦,我就舒服……咱们不能把他分成两半呀?好啦,我老实地告诉你吧,叫你心里早有个谱儿。这一切都是真的,村里人说的没有错。我又把葛利高里抢过来啦,而且从今以后,我要拼命抓住他,不让他再飞了。好啦,你全知道啦,你打算怎么办呢?你是来砸我家的玻璃,还是拿刀子来宰我呢?”
娜塔莉亚站起身肥柔软的树条挽成一个结,扔到炉子旁边,露出一种反常的坚定神情回答说:“眼下我还不会干什么对你不利的事情。我要等葛利高里回来,和他谈一谈,然后再看咱们俩应该怎么办。我有两个孩子,我会为保护他们和自己采取行动的!”
阿克西妮亚笑了:“这么说,暂时我可以太太平平地过日子了?”
娜塔莉亚没有理睬这些嘲弄话,走到阿克西妮亚跟前,拉了拉她的衣袖说:“阿克西妮亚!你妨碍了我一辈子,但是现在我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央告你啦,记得吗?那时候,我太年轻,太傻,我以为——求求她,她会可怜我,大发慈悲,会让出葛利沙。现在我不会这样做啦!有一点,我很清楚,那就是:你并不爱他,你只不过是跟他勾搭惯了。难道你曾经像我这样爱过他吗?当然没有。你跟利斯特尼茨基鬼混,你这样水性杨花的女人,跟什么人不可以鬼混呢?真正有所爱的人——是不会这样鬼混的。”
阿克西妮亚脸色煞白,伸手推开娜塔莉亚,从躺柜上站起来。
“他都没有为这件事责怪过我,你倒来问罪啦?这跟你有什么相于,啊?好啦!
我是坏女人,你是好女人,又怎么样呢?“
“就这样啦。你别生气。我立刻就走。谢谢你,把真情都告诉我。”
“不值得谢,不用谢,不用我说,你也会知道。你等等,我跟你一起儿出去关百叶窗。”阿克西妮亚在台阶上站住了,说:“我很高兴,咱们能和和气气地分手,没有争吵,我的好街坊,不过我最后要告诉你一句话:你如果有力量的话,你就把他夺回去,如果办不到,就请你不要责怪我。我是不会甘心情愿地把他让出来的。
我的年纪也不小啦,虽然你骂我是水性杨花的女人,不过我可不是你们家的达什卡,我从来没有像她那样风流过……你还有孩子。可是我,“阿克西妮亚的声音颤抖了一下,变得越来越模糊、低沉,”我在世界上惟有他一个亲人!第一个,也是最后的一个亲人。这你知道吗?咱们今后就别再谈他啦。如果他能活着回来,——愿圣母保佑他,——那就叫他自己选择吧……“
夜里,娜塔莉亚不能人睡,第二天早晨,跟伊莉妮奇娜一起儿到瓜地里去锄草。
干着活儿,她觉得舒服些。这可以少想些事情,只是机械地往被太阳晒干、裂成碎块的沙土上刨着,有时候挺一下身子,休息一会儿,擦擦脸上的汗,喝口水。
被风吹散的白云在蓝天上飘荡、消失。太阳在蒸烤着滚烫的土地。雨云从东天边涌来。奔腾的乌云遮住了太阳,娜塔莉亚不用抬头看,脊背就能感觉到;霎时间,一阵凉意,灰色的云影立即遮上了冒着热气的褐色土地、茎叶蔓延的西瓜秧、向日葵挺拔的茎杆。云彩影子遮上了山坡上一片片的瓜地,遮上了被暑热蒸晒得枯萎。
倒伏的青草,遮上了山楂树丛和耷拉着沾满鸟粪的叶子的荆棘。鹤郭令人心烦的啼声更响了,云雀悦耳的歌声听得越来越清楚,甚至连吹得热乎乎的青草籁籁作响的风仿佛也不那么热了,过了一会儿太阳又斜着,耀眼地穿透了向西大飘去的黑云的白边,从黑云里钻出来,又把闪闪的金光泻向大地。在远方,顿河沿岸蓝色的山脊上,还有伴随着黑云的云影在驰骋,可是瓜地上已经是一片流滚黄色的、炎热的中午时分,飘流的蜃气抖动着,在地平线上翻滚,空气中充满了呛人的泥土气味和它养育出来的青草气味。
中午,娜塔莉亚走到荒沟里的一日土井边,汲来一罐冰凉的井水。她和伊莉妮奇娜喝足了水,洗了手,就坐在大太阳地里吃起饭来;伊莉妮奇娜在一块铺开的围裙上仔细地把面包切开,从袋子里掏出两把勺子和一只杯子,从盖着的上衣下面拿出伯太阳晒热的装着酸牛奶的细颈瓦罐。
娜塔莉亚勉强地吃着饭,婆婆问:“我早就看出来,你好像心事很重……是不是又跟葛利什卡吵嘴啦?”
娜塔莉亚被风吹得干裂的嘴唇可怜地哆喷起来。
“妈妈,他又和阿克西妮亚勾搭上啦。”
“你这是……从哪儿知道的?”
“我昨天到阿克西妮亚家去啦。”
“这个贱种,她就承认了吗?”
“是的。”
伊莉妮奇娜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会儿。布满皱纹的脸上和嘴唇角上出现了严厉的皱纹。
“该死的东西,也许她在瞎吹牛吧?”
“不,妈妈,是真的,这用不着……”
“你不好好地看住他……”老太婆小心翼翼地说。“对这种男人一点儿都不能马虎。”
“难道这能看得住吗?我是相信他的良心的……难道我真能把他拴在我的裙带上吗?”娜塔莉亚苦笑着,接着又声音低得刚刚能听见地补充说:“他又不是米沙特卡,我可以把他拦住。头发已经斑白啦,仍然旧情不忘……”
伊莉妮奇娜洗擦了勺子,涮洗了杯子,把餐具都收到袋于里,直到这时候才问:“倒霉的事儿就这点儿吗?”
“妈妈,您这是怎么啦……这点儿就已经足够使你觉得没什么活头啦!”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还有什么好打算的呢?带上孩子回到娘家去吧。我再也不能跟他一起儿过下去啦。让他把她领到家里来,跟她一起儿过吧……我受的苦已经够可以的啦。”
“年轻的时候我也这样想过,”伊莉妮奇娜叹了口气说。“我的男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跟他受的那些苦,说也说不完。不过离开自己的结发丈夫也不是件容易事儿,而且也没有用处。好好想想——你自个儿就会明白。叫孩子们离开父亲,这怎么行呢?不行,你这些话很不在理。不要去想它啦,不许你去胡思乱想!”
“不,妈妈,我不能再跟他过下去啦,您别再多费口舌啦。”
“我怎么能不费口舌呢?”伊莉妮奇娜生气地说。“难道你不是我的亲人吗,啊?难道我不疼爱你们这些该死的东西吗?你怎么能对我这个做母亲的老太婆这样说话呢?告诉你:丢掉这些念头——就是这样。亏你想得出:”离开这个家!‘你上哪儿去?你娘家谁还要你呀?父亲去世啦,房子烧掉啦,母亲勉勉强强地过着寄人篱下的日子,你也想钻到那儿去,还要把我的孙子孙女也带去?不,亲爱的,这办不到!等葛利什卡回来,那时候咱们再看看该怎么对付他,现在你别对我说这种话,我不许你说,我也不要听!“
娜塔莉亚心里积压了很久的全部苦恼,突然爆发了,她哭起来。呻吟着扯下头上的头巾,脸趴到干结的硬土地上,胸膛紧贴在地上,大哭不止,但是没有眼泪。
伊莉妮奇娜——这位聪明而又勇敢的老太婆——动也没有动一下。她仔细地把装着剩下的酸奶的罐子仍旧裹到上衣里,放到阴凉的地方,然后倒了一杯水,走过来,坐到娜塔莉亚身旁。她知道,这种痛苦用什么话劝解也没有用,她知道,大哭一场,要比直瞪着眼和紧闭着嘴要好得多。伊莉妮奇娜等娜塔莉亚哭够了,然后把干活磨得粗糙的手放在儿媳妇的头上,瞅着她那一头光亮的黑发,厉声说:“好啦!
够啦,你也不能把眼泪全哭光呀,留着点儿下回哭吧。哪,喝点儿水吧。“
娜塔莉亚心清平静了。只是肩膀还偶尔抖动一下,身子还一阵阵轻微地颤抖。
她突然跳起来,推开正递水给她的伊莉妮奇娜,脸转向东方,像祷告一样把两只泪湿的手巴掌合在一起,哭泣着,快口地喊道:“主啊,他把我折磨死啦!我再也不能这样过下去啦!主啊,请你惩罚他这个该死的东西吧!把他打死在战场上吧!不要让他再活下去啦,别让他再折磨我啦!
一团团乌云从东方涌上来。雷声隆隆。刺眼的白亮闪电曲曲折折地穿透圆形的云端,滑过天空。风吹得作响的青草向西倒去,从大道上吹来刺鼻的尘埃,被沉重的、长满于粒的花盘压歪的向日葵几乎弯到地上。
风吹弄着娜塔莉亚结成络的头发,吹干了她满脸的泪痕,吹得平日里穿的、肥大的灰裙子在腿边乱缠。
伊莉妮奇娜面带迷信的恐怖神情瞅了瞅儿媳妇。在这黑云遮去半边天,大雨将至的田野上,儿媳妇一下于变得那么陌生、可怕。
大雨说话就到。暴风雨前的寂静非常短暂。一只苍鹰惊慌地叫着,斜飞下来,金花鼠在穴边叫了最后的一声,狂风卷起细沙,打在伊莉妮奇娜的脸上,咆哮着掠过草原。老太婆艰难地站起来。脸像死人一样煞白,她透过袭来的暴风雨的轰鸣声,嘶哑地叫喊:“你清醒清醒吧!上帝保佑!你这是在诅咒谁死哪?!”
“主啊,惩治他吧!主啊,惩罚他吧!”娜塔莉亚呼喊着,疯狂的眼睛凝视着旋风卷起的滚滚乌云,电光闪闪,照得云堆庄严、阴森,令人生畏。
一声霹雷,震撼了草原。伊莉妮奇娜慌恐万分,急忙画了一个十字,颤颤巍巍地走到娜塔莉亚跟前,抓住她的肩膀。
“跪下!听见吗,娜塔什卡?!”
娜塔莉亚恍惚地看了婆婆一眼,顺从地跪了下去。
“请求上帝饶恕你!”伊莉妮奇娜气势汹汹地命令说。“请求上帝,不要接受你的祈祷。你这是在诅咒谁死呀?诅咒自己孩子的亲爹,啊!真是大罪过……快画十字吧!快磕头。快说:”主啊,饶恕我这个罪大恶极的人吧。“
娜塔莉亚画了个十字,惨白的嘴唇嘟哝了些什么,然后咬紧牙关,笨拙地侧身倒下去。
暴风雨洗过的草原清翠欲滴。一道鲜艳的彩虹,从远处的水塘,一直横架到顿河边上。雷声还在西天轰鸣。混浊的山水汹涌咆哮,泻进荒沟一条条翻滚着泡沫的溪流顺着山坡,顺着瓜地,向低处的顿河流去,溪流夹带着急雨打落的树叶、田地里的草根和折断的黑麦穗,瓜地里淤积了一片片油光闪亮的细沙,埋没了西瓜和甜瓜的蔓茎;欢腾的水流沿着夏天的小路,冲刷着深深的车辙,奔流而去。远处的沟汊里,一堆被闪电击中起火的于草已经燃烧殆尽。一股紫色的烟柱扶摇直上,几乎触到横空的彩虹弯拱的顶点。
伊莉妮奇娜和娜塔莉亚往山坡下的村子走去,把裙子提得高高的,光脚板小心翼翼地踏着泥泞溜滑的道路。伊莉妮奇娜一边走,一边说着:“你们年轻人的火气可都太大啦,真的!一点儿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就大发脾气。叫你过过我年轻时候过的那种日子就好啦。看你怎么办?葛利什卡还从来没有动过你一手指头,可是就这样你还不满意,你还要干什么?又是想扔下他走掉,又是晕倒,你说说,什么事儿你没有于过,你把上帝都扯到你们那些丑事里去……唉,我的小心肝,你说说,这样好吗?而我那个瘸宝贝儿,从年轻的时候起就经常无缘无故地把我打得死去活来!但是我没有干过一点儿对不起他的事情。他自个儿在外面胡闹,闯了祸,却拿我出气。有时候,天亮他才滚回家,我就大哭一场责备他,可是他哪,拳打脚踢…
…打得我浑身青一块,紫一块,一个月都变不过来,可是怎么样呢?我也活过来啦,孩子也养大啦,而且从来也没有想从家里逃出去。我并不袒护葛利什卡,不过我要说的是跟这样的男人还是可以过下去的如果不是那条毒蛇——他准是村子里头一名好哥萨克。是她把他迷上啦,没错儿。“
娜塔莉亚想着自己的心事,默默地走了半天,然后说:“妈妈,我不想再多谈这件事啦。等葛利高里回来,再看该怎么办吧……也许,我自个儿走,也许,他把我赶走,不过现在我决不离开你们家就是啦。”
“早就该这么说啦!”伊莉妮奇娜高兴地说。“上帝保佑,一切都会称心如意的。他没有赶你走的道理,你也不必这么想!他是既爱你,又爱孩于,他怎么会于出这样的事儿呢?绝对不会!他不会扔掉你去要阿克西妮亚的,绝对不会这样做的!
好啦,都是自己人,什么事情不会发生呢?只要他能活着回来……“
“我是不愿意他死的……刚才我说的全是气话……请您别为这件事儿责骂我…
…我爱他还爱不够呢,不过这样过下去也太难啦!……“
“我的乖孩子,亲人哪!难道我不明白吗?不过千万不能莽撞行事。咱们不要再谈这件事儿啦,这是正经话!看在基督面上,你现在什么也不要对老头子说。这与他无关。”
“我想跟您说一件事儿……我是不是还能跟葛利高里过下去,现在还说不定,但是我再也不愿意给他生孩子啦。这两个孩子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办呢……可是现在我又怀孕啦。妈妈……”
“很久了吗!”
“两个多月啦。”
“那又有什么办法呢?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总要生下来呀。”
“我不愿意生啦,”娜塔莉亚断然地说。“今天我就去找卡皮托诺芙娜大娘。
她会给我打掉的……她给别的娘儿们打过。“
“这是要把胎儿弄死吗?你这个没良心的,你竟敢这么胡说?”伊莉妮奇娜激动地站在路当中,拍了一下手,她还想说些什么,但是身后传来滚滚的车轮声、马蹄践踏烂泥的咕卿声和什么人吆喝马的声曰。
伊莉妮奇娜和娜塔莉亚走到路边,一面走,一面放下掖起的裙子。别斯赫列布诺夫。菲利普。阿格耶维奇老头子从地里回来了,他把车赶到她们跟前,勒住飞跑的骤马。
“上车吧,婆娘们,我把你们带回去,别再和烂泥啦。”
“谢谢啦,阿格维奇,不然,我们滑滑跌跌的,真够呛,”伊莉妮奇娜很高兴地说着,头一个坐到宽敞的大车上。
吃过午饭,伊莉妮奇娜想跟娜塔莉亚好好谈谈,说服她,没有堕胎的必要,老太婆一面洗着盆碗,一面思索着一些她认为特别有说服力的理由,甚至想把娜塔莉亚的决定告诉老头子,请他帮忙劝说劝说气得发疯的儿媳妇,别去干这种蠢事儿,但是在她忙家务的时候,娜塔莉亚已经悄悄收拾了一下,走了。
“娜塔莉亚在哪儿!”伊莉妮奇娜问杜妮亚什卡。
“她收拾了一个小包袱拿着走啦。”
“上哪儿去啦?她说什么了吗?什么样的小包袱?”
“我怎么知道啊,妈妈?她拿了一条干净裙子和另外一些什么东西,包到条头巾里就走啦,什么话也没说。”
“我的可怜的心肝呀!”伊莉妮奇娜束手无策地哭了起来,坐到长凳上,杜妮亚什卡大吃一惊。
“您怎么啦,妈妈?上帝保佑,您哭什么呀?”
“一边去,死丫头!没有你的事儿!她说什么啦没有?她收拾东西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呀?”
杜妮亚什卡气急败坏地回答说:“真跟您没有办法!我怎么知道,该不该把这件事告诉您?她该不是一去就不回来了吧?大概是回娘家看看!您哭的是哪一桩,我简直不明白!”
伊莉妮奇娜怀着极端不安的心情等待着娜塔莉亚回来。她决定先不告诉老头子,怕挨他责骂。
太阳已经落山,畜群从草原上回来了。短暂的夏天的黄昏笼罩了村庄。村子里点起了稀疏的灯火,可是娜塔莉亚一直没有回来。麦列霍夫家里的人都坐上来吃晚饭了。心绪不安的伊莉妮奇娜脸色苍白,她把素油炒的面条端到桌子上。老头子拿起勺子,把硬面包皮搂到勺子里,送到胡子拉碴的嘴里,漫不经心地看了看坐在桌子旁的人,问:“娜塔莉亚上哪儿去啦?为什么你们不叫她来吃饭?”
“她不在家,”伊莉妮奇娜小声回答说。
“她上哪儿去啦!”
“准是回娘家去,住下啦。”
“她去呆得太久啦。也该懂得点儿规矩……”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不满意地嘟哝说。
他和往常一样吃得很卖力气,拼命地吃;偶尔把勺子扣在桌子上,亲热地斜眼看看坐在旁边的米沙特卡,粗声粗气地说:“我的宝贝儿,扭过一点儿脸来,我给你擦擦嘴。你们的娘——是个荒唐娘儿们,根本就不管你们……”于是用粗糙的大黑手巴掌擦了擦孙子的粉红色的细嫩的小嘴唇儿。
大家默不作声地吃过晚饭,离开了桌于。潘苔莱。普罗贝菲耶维奇命令说:“把灯吹灭。煤油不多啦,用不着白白浪费煤油。”
“要关上门吗?”伊莉妮奇娜问。
“关上吧。”
“那么娜塔莉亚呢?”
“她回来会敲门的。也许,她会浪荡到天亮。她也学摩登啦……你就总是什么都由着她吧,老妖精!瞧,亏她想得出,夜里还去串门于……我明天早上就叫她尝点儿厉害。学起达什卡的样子啦……”
伊莉妮奇娜和衣上床躺下。躺了有半个钟头,默默地来回翻着身子,长吁短叹,她刚想起身到卡皮托诺芙娜家去,就听见窗外有什么人颤颤巍巍的脚步声。老太婆以她这样的年纪罕见的速度爬起来,匆匆跑到门廊里,把门开开。
娜塔莉亚脸色像死人一样惨白,正抓着栏杆一步一步地、艰难地爬上台阶。皎洁的满月照耀着她那瘦削的脸、深陷的眼窝和痛苦地弯着的双眉。她像只受了重伤的野兽,摇摇晃晃地走着,在她的脚踏过的地方,留下黑色的血印。
伊莉妮奇娜默默地抱住她,把她搀进门廊。娜塔莉亚背靠在门上,暗哑地低声说:“咱们家的人都睡了吗?妈妈,快把我身后的血迹擦掉……您看见了吗——我留下的……”
“你这是造了什么孽啦?!”伊莉妮奇娜抑制着哭声,悄悄地喊。
娜塔莉亚想笑笑,但是没有笑出来,一副可怜的怪相使她的脸变得非常难看。
“您别吵,妈妈……不然,会把家人都惊醒……我已经把胎儿堕掉啦。现在我的心里好过啦……不过就是血流得太多……就像被宰了似地从我身上涌出来……把手伸给我……头晕得厉害。”
伊莉妮奇娜闩上门,好像是到了别人家一样,颤抖的手在黑暗中摸索了半天,怎样也摸不到门把手。她踮着脚,把娜塔莉亚扶进那间宽大的内室,叫醒杜妮亚什卡,差她去喊达丽亚,又点上灯。
通厨房的门敞着,从那里传来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的均匀而有力的鼾声;小孙女波柳什卡睡梦中有滋味地咂着嘴唇,在嘟哝什么。孩子睡得真香,无忧无虑的甜蜜的梦!
在伊莉妮奇娜拍着枕头、铺被褥的时候,娜塔莉亚坐到长凳上,软弱无力地把头枕在桌子边上。杜妮亚什卡想走进内室来,但是伊莉妮奇娜严厉地说:“你去吧,不要脸的东西,不要到这儿来!这儿没有你的事情。”
达丽亚皱起眉头,拿着块湿抹布走到门廊里。娜塔莉亚吃力地抬起头来说:“把床上的干净铺盖撤下来……给我铺上块粗麻布……反正是要弄脏的……”
“住口!”伊莉妮奇娜命令说。“快脱衣服,躺下。你觉得不好受吗?要不要喝点水?”
“我太虚弱啦……给我拿件于净衬衣来,拿点儿水来。”
娜塔莉亚费劲地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床前。这时候,伊莉妮奇娜才看到,娜塔莉亚的浸透了血的裙子沉重地耷拉着,粘在大腿上。她恐怖地看着娜塔莉亚像被大雨浇过似的弯下腰去,拧了拧裙子,然后动手脱起衣服来。
“你流血过多,太衰弱啦!”伊莉妮奇娜抽泣着说。
娜塔莉亚闭上眼睛,脱着衣服,呼吸急剧、短促、伊莉妮奇娜朝她看了看,毅然走到厨房里。她费了很大劲才把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摇晃醒,对他说:“娜塔莉亚病啦……很重,可不要一下子死啦……你赶快套车,到镇上去请大夫吧,”
“你可真能胡说八道!她怎么啦?病啦?夜里少出去浪荡两回就好啦……”
老太婆简单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了他。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发疯似的跳起来,一面走,一面扣着裤子,朝内室走去。
“唉,这害人精!唉,这个混账媳妇!你这是搞的啥名堂啊?!她准是被迫这样于的!……我现在就去教训教训她!
“你胡涂啦,该死的东西!……你往哪儿瞎钻啊?……别上那儿去,她不要见你!……你会把孩子吵醒的!快到院子里套车去吧!……”伊莉妮奇娜想拦住老头子,但是老头子不听她的。朝内室门口走去,砰的一脚把门踢开。
“看你于的好事儿,妖精女儿!”他站在门口喊叫。
‘不行!爸爸,不要进来!看在基督面上,不要进来!“娜塔莉亚把脱下的衬衣捂在胸前,尖声叫道。
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嘴里骂着,开始找棉袄、制帽和马套。他磨蹭了那么久,杜妮亚什卡忍不住了,冲到厨房里,含泪对父亲喊道:“快点儿去吧!你干什么像屎壳郎在粪堆里一样,钻个没有完呀?!娜塔什卡都要死啦,你却磨蹭个没有完!还算个爸爸呢!你要是不愿意去——就趁早说!我自己去套车,我去!”
“呸,你胡涂啦!怎么,你胡说些什么呀?还不到你发号施令的时候哩,臭丫头!你也敢对老子叫喊起来啦!”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拿羊皮袄朝女儿一挥,小声咒骂着,走到院子里。
他走了以后,家里人都觉得松了日气。达丽亚大声地挪动着椅子和板凳,擦起地板来;老头子走了以后,伊莉妮奇娜准许杜妮亚什卡进内室来,坐在娜塔莉亚的床头,给她垫垫枕头,伺候她喝水;伊莉妮奇娜偶尔去看看睡在厢房里的两个孩子,回到内室来,用手巴掌托着脸颊,伤心地摇着脑袋,久久地看着娜塔莉亚。
娜塔莉亚默默地躺着,乱蓬蓬的头发都被汗湿透了,脑袋不停地在枕头上转来转去。她的血流得太多了。每隔半个钟头,伊莉妮奇娜就小心地把她的身子抬起一点儿,抽出被血湿透的垫子,铺上一块新的。
娜塔莉亚变得越来越虚弱。半夜里,她睁开眼睛,问:“天快亮了吗?”
“好像还早哪,”老太婆安慰她说,心里却在想:“大概活不了啦!她怕昏迷过去看不到孩子……”
仿佛是为了要证实她的猜想,娜塔莉亚低声央告说:“妈妈,请您把米沙特卡和波柳什卡叫醒……”
“你怎么啦,亲爱的!为什么要在半夜里把他们叫醒呀?他们看到你这样子会害怕的,会大哭大号的……于吗要叫醒他们呢?”
“我想看看他们……我觉得不大好。”
“上帝保佑,你胡说些什么呀?你爸爸马上就要把大夫请来啦,大夫会把你治好。你最好能睡一会儿,亲爱的,啊?”
“我怎么睡得着呀!”娜塔莉亚有点儿懊丧地回答说。这以后她好久没有出声,呼吸也均匀多了。
伊莉妮奇娜悄悄地走到台阶上,哭了个够。东方刚刚开始发白,她的脸哭得又红又肿,回到内室。娜塔莉亚听见门响,睁开眼睛,又问:“天快亮了吗?”
“快亮啦。”
“给我脚上盖一件皮袄……”
杜妮亚什卡给她的脚上盖了一件羊皮袄,把棉被的两边掖了掖。娜塔莉亚眼睛里露出感激的神情,后来把伊莉妮奇娜叫过来,说:“妈妈,请您坐到我身边来,杜妮亚什卡,还有你,达丽亚,先出去一会儿,我想单独跟妈妈说几句话……她们出去了吗?”娜塔莉亚闭着眼睛问。
“出去啦。”
“爸爸还没有回来吗?”
“快回来啦。你觉得不大好,是吗?”
“不是,反正一样……我是想说……妈妈,我很快就要死啦……我的心里觉得是这样。我流的血太多啦——简直是吓人!您告诉达什卡,叫她生上炉于以后,多烧点儿水……您亲自给我洗洗身上,我不愿意让别人……”
“娜塔莉亚!你住口吧,我的乖孩子!你干吗要说死啊?上帝是慈悲的,你会好起来的。”
娜塔莉亚用软弱无力的手势请求婆婆不要再讲下去,自己说:“请您不要打断我的话……我说话已经很困难,可是我想说……我的头又晕起来……我跟您说过准备水了吗?看来,我的身体还很壮实……卡皮托诺芙娜很早就动手给我做啦,吃饭的时候,我一到那儿她就动手……她自己,可怜的老太太,都害怕啦……我流的血太多啦……但愿能活到早晨……多烧一点儿热水……我想死后浑身干于净净……请您给我穿上那条绿裙子,就是绣着花边的那条……葛利沙喜欢我穿这条裙子……再穿上那件粗花呢上衣……就放在箱子右角上,条围巾下面……我死的时候,叫他们把孩子送到我娘家去……您最好派人去请我母亲来,叫她立刻就来……我该跟她告别啦……请把我身下铺的垫子换换。全都湿啦……”
伊莉妮奇娜扶着娜塔莉亚的脊背,抽出垫子,又费劲儿地铺上一条新垫子。这时娜塔莉亚又嘟哝了一声:“帮我……侧过身子去!”说完立刻昏迷过去了。
蔚蓝色的黎明透进了窗子。杜妮亚什卡洗于净了桶,到院子里去挤牛奶。伊莉妮奇娜打开窗户——凉爽的、夏天早晨的清风,吹进了充满浓重的新鲜血腥味和煤油灯烟气的内室。清风把樱桃树叶子上的露水珠吹洒到窗台上;传来清晨的鸟啼声、牛叫声和牧人僻僻啪啪、断断续续的鞭子声。
娜塔莉亚恢复了知觉,睁开了眼睛,用舌头舔了舔干裂的没有血色的黄嘴唇,要求喝水。她已经不再问起孩于和母亲,看来,她正处在弥留之际……
伊莉妮奇娜关上窗户,走到床前。一夜的工夫,娜塔莉亚完全变了样子!一昼夜前,她还像棵繁花似锦的小苹果树,——美丽、健壮,可是现在她的两颊,看起来比顿河沿岸山上的石灰石还白,鼻子尖削,嘴唇失去了不久前的红艳,变得薄薄的,仿佛都要遮不住牙床了。只有眼睛还像从前的娜塔莉亚那样明亮,但是神情却已经完全不同了。当娜塔莉亚偶尔由于某种说不出的需要,抬起发青的眼皮,巡视一下内室。在伊莉妮奇娜身卜停留的那一瞬间,她的目光中闪过一种刚刚显出的、陌生的、令人惊恐的神情……
太阳出来的时候,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从镇上回来了。睡眼惺忪、被连夜不眠和没完没了地医治伤寒病人及伤员累得疲惫不堪的医生,伸着懒腰,从车上下来,从座上拿起一个小包,朝屋子里走去。他在台阶上脱掉帆布雨衣,——弯着腰,胳膊伸到栏杆外面,把两只毛烘烘的手洗了半天,愁眉苦脸地打量着拿着水罐给往手上倒水的杜妮亚什卡,甚至还朝她挤了两下眼儿然后走进内室,把所有的人都从屋子里请出去,在娜塔莉亚身旁待了约十分钟。
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和伊莉妮奇娜坐在厨房里。
“喂,怎么样?”当他们从内室出来。老头子就小声地问。
“很不好……”
“是她自愿这么干的?”
“自己想出来的馊主意……”伊莉妮奇娜避免正面回答问题。
“拿热水来,快点儿!”医生从门内探出乱蓬蓬的脑袋,命令道等待烧水的时候,医生走到厨房里来,对老头子无言的询问,绝望地挥了挥手。
“活不到吃午饭。失血太多、毫无办法!还没有通知葛利高里。潘苔莱耶维奇吗?”
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没有回答,一瘸一拐地匆匆向门廊走去。达丽亚看见老头子走到板棚里的收割机后头,脑袋趴到去年的干牲口粪堆上,哽噎着大哭起来……
医生又待了半个钟头,坐在台阶上,在朝晖中打起盹儿来,然后,等到火壶烧开了,重又走进内室,给娜塔莉亚注射了一针樟脑剂,就走了出来并且要了牛奶。
他艰难地控制着自己不打呵欠,喝了两杯牛奶,然后说:“请你们立刻送我走吧。
镇上有很多病人和伤员在等着我呢,再说,我留在这里已经毫无用处。我已经无能为力。非常愿为葛利高里。潘苔莱耶维奇效劳,但是说老实话:我已经束手无策;我们当医生的,能于的事情是微乎其微的——我们只能治疗病人,还没有学会使死人起死回生。府上的儿媳妇已经弄成了这个样子,她再也活不了了……把她的子宫全给弄坏啦。看得出,老太婆是用铁钩于于的活。我们的愚昧无知,简直到了极点!“
潘苔莱。普罗阿菲耶维奇往车上放了些干草,对达丽亚说:“你送大夫回去吧。
别忘记,下到顿河边儿的时候饮饮骤马。“
他给医生钱,但是医生坚决不收,责怪老头子说:“你真不害羞,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亏你说得出,都是自己人,你还要给什么钱。不,不,不许你拿着钱走近我!有什么可感谢的?不值得一谈!如果我把您的儿媳妇治好了——那就是另外一回事啦。”
早晨六点钟左右,娜塔莉亚觉得自己大有好转。她要求给她洗洗脸,还对着壮妮亚什卡擎着的镜子梳了梳头,眼睛里闪着一种从未见过的神情打量着家人,吃力地笑着说。
“好啦,现在我好起来啦!可真把我吓坏了……我以为——非死不可啦……为什么孩子们今天睡得这样久呀?杜妮亚什卡,你去看看他们醒了没有?”
卢吉妮奇娜带着格丽普卡来了。老太婆一看见女儿的样子就哭了起来,但是娜塔莉亚却激动得不停地说:“妈妈,您哭什么呀?我的病还没有那么厉害……您又不是给我送葬来啦?行啦,您到底是哭什么呀?”
格丽普卡偷偷推了母亲一下,卢吉妮奇娜明白过来,急忙擦掉眼泪,宽慰地说:“你说什么呀,我的好姑娘,我是老胡涂啦,流起眼泪来了。一看见你,我的心就碎了……你的模样变得太厉害啦……”
娜塔莉亚一听到米沙特卡的说话声和波柳什卡的笑声,脸颊上立即就泛起了一阵淡淡的红晕。
“叫他们到这儿来!快叫他们来!……”她央告说。“叫他们等会儿再穿衣裳吧!……”
波柳什卡第一个走进来,在门口站住,用小拳头擦着惺。讼的眼睛。
“妈妈病啦……”娜塔莉亚笑着说。“到我这儿来,我的可怜的孩子!”
波柳什卡惊异地打量着那些一本正经地坐在长凳上的大人们,——走到母亲跟前,伤心地问:“为什么你不叫醒我呀?他们为什么都聚到这儿来啦?”
“他们都是来看我的……我为什么要把你叫醒呀?”
“我可以给你端水,陪着你……”
“好啦,你去洗洗脸,梳梳头,祷告过上帝以后再到这儿来,陪我坐一会儿。”
“你能起来吃早饭吗?”
“我不知道。大概是起不来啦。”
“好,那我给你端到这儿来,好吗,妈妈?”
“真像爸爸,只有心地不像他,比他善良……”娜塔莉亚往后仰了仰脑袋,怕冷似地拉着腿上的被子,淡淡一笑说。
过了一个钟头,娜塔莉亚的病情恶化。她动了动手指,把孩子们叫到跟前,拥抱了他们,给他们画了十字,亲了亲他们,就请求母亲把孩子们带回家去。卢吉妮奇娜把孩子交给格丽普卡带走,自己仍然守在女儿身边。
娜塔莉亚闭上眼睛,仿佛是在昏迷中说:“那我就再也看不到他啦……”接着,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似的,猛地从床上爬起来。“把米沙特卡叫回来!”
满面泪痕的格丽普卡把小男孩推进内室,她自己待在厨房里,小声啜泣。
忧郁的、眼里透出麦列霍夫家族冷酷眼神的米沙特卡胆怯地走到床前。母亲脸上发生的剧烈变化几乎把她变成陌生人了。娜塔莉亚把儿子拉到自己跟前来,感到米沙特卡的小小的心脏,就像是只被捉住的麻雀似的,跳得非常地快。
“把头低下来,孩子!再低点儿!”娜塔莉亚央告说。
她对着米沙特卡的耳朵悄悄地说了些什么,然后把他推开,直瞪瞪地看了他一眼,紧闭上直哆嗦的嘴唇,强颜做出可怜、痛苦的微笑,问:“你不会忘记吧?会说吗?”
“忘不了……”米沙特卡抓住妈妈的食指,攥在滚热的小拳头里,攥了一会儿,松了手。不知道为什么他踮起脚尖,伸着两手保持平衡,从母亲的床边走开……
娜塔莉亚把他目送到门口,便默默地翻身朝墙躺着。
中午,她死了。
第七卷 第十七章
在从前线回故乡的路上的两昼夜,葛利高里想了很多,也回忆了很多往事……
为了不致在路上孤零零的一个人痛苦地思念着娜塔莉亚在草原上奔驰,他带上普罗霍尔。济科夫。一离开连队驻扎的地方,葛利高里就大谈起战争来,回忆起在第十二团服役时转战奥地利前线,向罗马尼亚进军,跟德国人打仗的往事。他滔滔不绝地说着,回想着同团服役的人发生的一切可笑的轶事,笑声不止……
头脑简单的普罗霍尔起初对葛利高里这种反常的唠叨感到十分惊奇,困惑莫解地斜眼看着他,后来还是猜到了,原来是葛利高里想用对往事的回忆使自己摆脱痛苦的思念,——于是普罗霍尔也积极地谈起来,甚至有点儿过分了。普罗霍尔详细地讲述着他在切尔尼戈夫斯克住院的经过,无意中看了葛利高里一眼,只见他那黝黑的脸颊上泪流纵横……出于礼貌,普罗霍尔使自己的马落后了几沙绳,在后面跟着走了半个钟头,然后又追了上来,试着谈些别的什么不相干的琐事,但是葛利高里再也没有插嘴。就这样他们直到中午,才默默地并马,马镫靠着马镜,奔驰赶路。
葛利高里拼命地赶路。虽然天气炎热,他还是催马小跑一阵,飞跑一阵,只是偶尔才让马缓步走一会儿。直到了正午时分,直射下来的阳光烤得受不了的时候,葛利高里才在一道荒沟里停了下来,卸掉马鞍,放马去吃草,自己则跑到荫凉里,往地上一趴——一直趴到炎热消散的时候。有一次,他们给马喂了燕麦,但是葛利高里却不遵守规定的喂马吃草料时间。以至他们那两匹惯于飞驰的战马,刚奔驰了一昼夜,就已经累得瘦弱不堪了,跑起来已经不再像起初那样不知疲倦的奔驰了;“这样很快就会把马累死。谁这样骑马呀?他当然不在乎,鬼东西,自个儿的马累坏了,随便什么时候都可以再弄到一匹新马骑,可是我打哪儿去弄呢?这样拼死拼活地赶,恶鬼,到鞑靼村有这么远的道儿,我们非得步行或者坐老百姓的牛车不可!”
普罗霍尔怒气冲冲地想着。
第二天早晨,在费多谢耶夫斯克镇的一个村庄附近、普罗霍尔忍耐不住,对葛利高里说:“什么人都看得出,你从来也没有当过家……你说说,谁像这样马不停蹄地日夜飞跑呀?你看,把马累成什么样子啦我们还是趁天没黑好好喂喂它们吧。”
“跟上,别落后,”葛利高里心不在焉地回答说。
“我可追不上你,我的马已经累坏啦。咱们是不是可以休息休息啦?”
葛利高里默不作声。他们又跑了半个钟头,一句话也没有说,后来普罗霍尔断然声明说:“咱们叫马稍微喘喘气也好啊!我再也不这样跑啦!你听见了没有?”
“快赶,快赶!”
“快赶!赶到什么时候才算完呀?等把马赶到四蹄朝天才算完吗?”
“别说啦!”
“你做做好事吧,葛利高里。潘苔莱维奇!我不想剥自个儿马的皮,可是眼看非剥不可……”
“好啦,那就歇歇吧,见你的鬼!看看哪儿的草好一点儿。”
这份电报,由于要到处寻找葛利高里,在霍皮奥尔河地区各镇辗转了好久,所以很迟才收到……等葛利高里赶到家,已经是娜塔莉亚埋葬后的第三天了。他在板门边下了马,往屋里走着,拥抱了抽抽搭搭哭着跑来迎接他的杜妮亚什卡,愁眉不展地请求说:“把马好好遛遛……别哭号!”然后转脸朝普罗霍尔说:“回家去吧,用到你的时候——再去叫你。”
伊莉妮奇娜拉着米沙特卡和波柳什卡的手,到台阶上来迎接儿子。
葛利高里伸手抱过孩子来,声音颤抖地说:“别哭!别流眼泪!好孩子!变成没有妈的孩子啦?好啦……好啦……妈妈把咱们扔下不管啦……”
而自己却也费了很大的劲儿才压制住哭泣,走进屋,去向父亲问好。
“我们没有能把她照顾好……”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说完,立刻就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廊里去了。
伊莉妮奇娜把葛利高里领到内室,把娜塔莉亚的事情讲了半天。老太婆本来不想把事情全都说出来,但是葛利高里问:“为什么她不想生孩于啦,你知道吗?”
“知道。”
“那为什么?”
“她在这以前,曾经去看过你的……你那个……阿克西妮亚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她啦……”
“阿哈……是这样吗?”葛利高里的脸马上涨得通红,低下头去。
他从内室里走出来,形容憔悴,面色苍白;无声地翕动着发青的。颤抖的嘴唇,坐到桌边,把两个孩子抱在膝盖上,抚爱了半大,然后从军用背包里掏出一块沾满尘土、变成灰色的砂糖,放在手巴掌上,用刀子切碎,抱歉地笑着说:“这就是带给你们的全部礼物……看你们的爸爸有多好呀……好啦,到院子里去,叫爷爷进来。”
“你要到坟上去吗?”伊莉妮奇娜问。
“以后再去吧……死人是不会怪罪的……米沙特卡和波柳什卡怎么样?没有闹吗?”
“头一天哭得厉害,尤其是波柳什卡……现在——他俩好像已经商量好了似的,当着我们的面也不提母亲的事啦,不过夜里我听见——米沙特卡在小声哭泣……脑袋钻在枕头底下,好不叫别人听见他的哭声……我走过去,问他:”你怎么啦,亲爱的?去跟我睡好吗?‘可是他却说:“没有事儿,奶奶,一定是我在做梦……’你跟他们说说话,跟他们亲热亲热吧……昨天早晨,我听见两个在门廊里说话。波柳什卡说:”她会回来的。她还年轻,年轻人根本就不会死。‘他们还是些胡涂孩子,可是却跟大人一样,难过得很呢……你大概饿了吧?我立刻去给你弄点儿东西吃,你怎么不早说呀?“
葛利高里走进内室。仿佛是头一次来到这间屋子似的,仔细打量着四面的墙壁,目光停在铺得整整齐齐。放着鼓鼓囊囊的枕头的床上。娜塔莉亚就是死在这张床上,她在这张床上说完了最后一句话……葛利高里想像着娜塔莉亚怎样跟孩子们告别,怎样亲吻他们,也许还给他们画过十字,于是他又像读到娜塔莉亚去世的电报时那样,感到一阵尖利的、刺心的疼痛,耳朵里嗡嗡直响。
屋里的每一件小东西都使他想起了娜塔莉亚。对她的回忆是摆脱不了的,而且非常痛苦。葛利高里不知道为什么在屋子里巡视了一遍,便匆匆走了出去,几乎是跑到台阶上去的。心里的疼痛越来越厉害。额角渗出了汗珠。他走下台阶,害怕地把手掌捂到左胸上,心里想:“看来——这些陡峭的山头儿把我这匹灰马给累坏啦……”
杜妮亚什卡正在院子里遛马。马在仓房旁边挣扎着缰绳,站住不走,——伸长脖子,翘起上嘴唇,露出一排黄色的牙齿,闻着泥土,然后打着响鼻,笨拙地开始蜷起前腿。杜妮亚什卡扯了一下缰绳,但是那匹马已经不听她的,要躺下了。
“别让它躺下!”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在马棚里喊道。“没看见——它还备着鞍子哪?为什么不卸下鞍子,胡涂丫头!?……”
葛利高里一直还在谛听胸中的跳动声音,他不慌不忙地走到马跟前,卸下了鞍子,——抑制着自己的感情,勉强对杜妮亚什卡笑了笑,问:“爸爸还老是发脾气吗?”
“还是老样子,”杜妮亚什卡也笑着回答。
“再遛一会儿吧,好妹妹。”
“它身上已经没有汗啦那好吧,我再遥它一会儿。”
“叫它躺下吧,别管它啦。”
“我说,哥哥……不好受吧?”
“你说呢?”葛利高里喘吁吁地回答说。
同情心推着杜妮亚什卡,去亲了亲哥哥的肩膀,不知道为什么忽然窘得流出了眼泪,急忙扭过身去,牵着马到牲日院里去了。
葛利高里走到父亲跟前来。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正在卖劲儿地从马棚里往外铲粪。
“我给你的战马预备块地方。”
“你怎么不说一声?我自个儿来收抬就是啦。”
“看你说的!怎么啦,难道我已经不能于活儿啦?好儿子啊,我还像枝火枪一样冲呢。我是用不坏的!还可以于一气呢。明天我打算去割大麦。你能多待些日子吗?”
“一个月。”
“这太好啦!咱们到地里去吧,啊?一于活儿你也许会觉得舒服点儿……”
“我自己也是这样想。”
老头子扔掉叉于,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话音里带着神秘的口吻说:“咱们回屋子里去吧,你好吃饭。这种痛苦你是走到哪儿也躲不开的……大概是这样,是这样……”
伊莉妮奇娜摆好桌子,递给他一块于净手巾。葛利高里又想:“从前都是娜塔莉亚做饭……”他为了不流露出自己激动的心情,便匆忙地吃起饭来。等父亲从贮藏室里拿来一罐用于草堵着口的烧酒来,他露出感激的神情看了父亲一眼。
“咱们来为去世的娜塔莉亚祈祷吧,愿她在天之灵安息,”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口齿清楚地说。
他们各自喝了一大杯。老头子立刻又斟上了一杯,叹了口气说:“一年的工夫,咱们家里就死了两口人……死神看中咱们家啦。”
“咱们别谈这个啦,爸爸!”葛利高里请求说。
他一口气喝下第二杯,把一块咸鱼在嘴里嚼了半天,盼望着头脑昏沉起来,摆脱那些纠缠不休的思绪。
“今年的大麦长得好!咱家的麦子比别人家的更出色!”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吹嘘说。在这些自吹自擂的话里和说话的声调里,葛利高里都感到矫揉造作、故弄玄虚的意味。
“小麦长得怎么样?”
“小麦吗?稍微受了点儿霜冻,不过这——并不要紧,每亩也能收三十五到四十普特。别人家种的硬粒小麦,长得好极啦,不过咱I 家,倒霉得很,却没有种。
但我也并不十分难过!这种兵荒马乱的年头,要那么多的粮食干什么?帕拉莫诺夫的粮栈不收购,又不能屯在谷仓里。战线一移到咱们这儿来——同志们就会统统都收去,就像舔光了的一样。不过你用不着担心,咱们就是今年颗粒不收,粮食也足够吃两年的。上帝保佑,咱们家仓里的粮食还满满当当的呢,别的地方还藏着点儿……“老头子狡猾地挤了挤眼睛说:”你问问达什卡,为防荒年,我们藏了多少粮食呀!我们挖了个大坑,足有你的身子这么深,一度半宽,我们装了满满的一坑!
这可恶的年月可把咱们折腾穷啦,不然的话,咱们也早成富户啦……“老头子醉意朦胧。自我解嘲地笑了,但是过了一会儿,庄重地理了理大胡子,已经是正经、严肃地说:”也许你还想到你岳母了吧,那我告诉你好啦:我没有忘记她,也帮过他们的忙。有一回,没等她开口,第二天我就送了一车粮食去,连量都没有量、去世的娜塔莉亚非常高兴,一听说这事儿,高兴得眼泪都流出来啦……好儿子啊,咱们再喝第三杯吧?现在能使我高兴的,只有你啦!“
“好,再来一杯,”葛利高里同意说,递过酒杯去。
这时候,米沙特卡侧着身子,畏畏怯怯地走到桌边来。小家伙爬到父亲的膝盖上,笨拙地用左手搂着爸爸的脖子,使劲亲了亲他的嘴唇。
“你这是干什么,儿子?”葛利高里看着孩子那泪水模糊。天真无邪的眼睛,感动地问,竭力不把酒气喷到孩子脸上。
米沙特卡悄悄回答说:“妈妈躺在内室的时候……她还活着的时候,把我叫了去,这样嘱咐我:”爸爸回来的时候——你替我亲亲他,告诉他,叫他疼爱你们俩。
‘她还说了些别的话,可是我忘记啦……“
葛利高里放下杯子,把脸扭过去朝着窗户。屋子里有好半天是一片难耐的寂静。
“咱们还要喝一杯?”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小声问。
“我不想喝啦。”葛利高里从膝盖上放下儿子,站起身,匆匆走到门廊里丢。
“等等,儿子啊,还有肉呢!咱们还有——烤鸡和肉饼哪!”伊莉妮奇娜朝炉子跑去,但是葛利高里已经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他无目的地在院子里转,看了牲口院子,看了马棚;他看着自己的战马,心里想:“应该给它洗洗澡,”然后就走到板棚檐下。他在已经准备好的收割机旁边看到了堆在地上的松木片、刨花和斜锯下来的板头。“是父亲给娜塔莉亚做的棺材,”
葛利高里心里断定。然后急忙向台阶走去。
潘苔莱。普罗阿菲耶维奇对儿子的恳求让步了,急忙准备起来,他把马套在收割机上,带上一桶水;夜里就跟葛利高里一起下地了。
第七卷 第十八章
葛利高里的痛苦,不仅由于他是按照自己的方式爱着娜塔莉亚和与她共同生活了六年,已经习惯了,还由于他感到他对她的死是负有责任的。如果娜塔莉亚活着的时候威胁他——带着孩子回娘家去,如果她仇恨这个不忠实的丈夫,丝毫不肯妥协,死在娘家,那么葛利高里也许不会这么强烈地感到损失如此沉重了,悔恨的心情也就不会使他这么痛苦了。但是他从伊莉妮奇娜嘴里听说,娜塔莉亚已经宽恕了他的一切过错,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分钟,还是那样爱他,思念他。这就使他更加痛苦,良心无时无刻不在受到谴责,逼使他不得不重新考虑过去的事情以及自己过去的行为……
曾有一段时间,葛利高里对妻子毫无感情,只有冷冰冰的漠不关心,甚至还有几分敌视,但是近几年来,他对她的态度改变了,而改变的主要原因,就是因为有了孩子。
起初,葛利高里对孩子并没有感到像最近一个时期在他心里萌发的那种深厚的父亲的感情。当他从前线回家暂住几天,他照料和爱抚他们,就像是在履行义务和讨老娘的欢心,而自己对此不仅感觉不到有什么需要,而且不能不怀着疑惑的奇怪心情看娜塔莉亚,看她那疯狂的母爱。他不明白,她怎么能这样忘我地爱这些哭哭啼啼、哇哇乱叫的小生命,而且当妻子还在奶孩子的时候,他曾不止一次地在夜里用愤懑的嘲弄的口吻对妻子说:“你干吗像疯子似的一会儿就起来呀?没等孩子哭出来,你就已经爬起来啦。你就叫他闹,叫他哭好啦,我看,不会哭瞎眼睛的!”
孩子们对他的态度也同样冷淡,但是等他们渐渐长大起来,他们对父亲的依恋也逐渐增多了。孩子的爱也刺激了葛利高里的心,使他也爱起孩子来了,这种感情又像火花一样,反照到娜塔莉亚身上去。
葛利高里自从跟阿克西妮亚决裂以后,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要与妻子分离的问题;就是在跟阿克西妮亚重归于好以后,他也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她会成为自己的孩子的母亲。他可以和她们俩共同生活,以不同的感情分别去爱她们,但是妻子死后,他突然觉得阿克西妮亚也变得疏远了,而且还产生了隐约的愤恨情绪,因为她泄露了他们的关系,结果把娜塔莉亚推上了死路。
来到田地以后,葛利高里不管是怎样竭力要忘掉自己的悲伤,——但是思路总是不由自主地又回到这件事情上来。他用工作折磨自己,几个钟头不下收割机,可是始终还在思念着娜塔莉亚;记忆顽强地再现了昔日共同生活中的许多片断和谈话,有的甚至是非常琐碎,毫无意义。只要稍一放纵殷勤的记忆,活生生的、满面含笑的娜塔莉亚立刻就出现在他眼前。他想起了她的身段、步态、整理头发的姿势、她的笑容和说话的音调……
第三天,开始收割大麦。中午时分,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停下马,葛利高里从收割机的后座上爬下来,把短叉子放到架板上,说:“爸爸,我想回家去一下。”
“为什么?”
“我有点儿想念孩子……”
“好,去吧,”老头子高兴地同意说。“我就趁这个工夫把麦子垛起来好啦。”
葛利高里立即从收割机上卸下自己的战马,骑上去,缓步走过布满黄色麦茬儿的田地,向大道走去。“告诉他说,叫他疼爱你们俩!”娜塔莉亚的声音在葛利高里的耳朵里鸣响,他闭上眼睛,扔开缰绳,沉浸到回忆中去,由着马随意不择道路地瞎走。 被风吹散的稀疏的白云几乎是一动不动地挂在深蓝色的天上。乌鸦在田地里的麦茬子上跳跃。它们整窝整窝地落在麦堆上;老乌鸦嘴对着嘴喂那些不久前才生出羽毛、翅膀飞起来还很不硬棒的小乌鸦。收割过的田地上空是一片乌鸦的吵声。
葛利高里的马总是故意在路边走,偶尔撕下些木槁草的茎叶,嚼了起来,弄得马嚼子叮当直响。有两次,它一看到远处的马,就停下嘶叫,这时葛利高里才醒悟过来,吆喝一声马,视而不见地望着草原。烟尘滚滚的大道、金黄的麦堆和成熟的绿褐色的黍田。
葛利高里刚一到家,赫里斯托尼亚就来了,他神色忧郁,尽管天气炎热,仍旧穿着英国式直领呢子上衣和肥大的马裤。他拄着一根新刨的粗白蜡木杆,两个寒暄了一阵。
“我是来看望您的。听说您遭到不幸的事儿。娜塔莉亚。米伦诺芙娜已经安葬了吗?”
“你是怎么从前线回来的?”葛利高里装作好像没有听见他的问话的样子问,很有兴致地打量着赫里斯托尼亚衣着不合身的、有点驼背的身形。
“受伤后,放我回家来休养。一下子就有两颗子弹打进了我的肚子。这些该死的子弹就窝在肠子旁边。弄得我不得不拄着拐棍走路,这不是吗?”
“在哪儿受的伤?”
“在巴拉绍夫附近。”
“攻下巴拉绍夫来了吗?怎么伤的?”
“我们进行冲锋。攻下了巴拉绍夫,还有波沃里诺。我也参加了这次战斗。”
“好,讲讲,你在哪个部队里,咱们村的人还有谁和你在一起儿?请坐,抽烟吧。”
有客人来使葛利高里非常高兴,这就可以谈谈别的跟他的悲伤毫不相于的事情。
赫里斯托尼亚很机灵地意识到葛利高里并不需要他的同情慰问,就兴高采烈地、但是慢腾腾地讲起攻占巴拉绍夫的战斗和他的受伤的经过。他抽着一支卷得很粗的烟卷,用浓重的低音说:“我们排成步兵阵形,借向日葵掩护往前冲锋。他们自然又是机枪,又是大炮,当然也有步枪,拼命向我们射击。我这个人是最惹人注目的,我走在散兵线里,就像鹅走在鸡群里,不管我怎么往下弯腰,还是我最显眼,于是它们,就是子弹哪,当然就朝我来啦。算我运气好,占了个于高的便宜,如果矮一点儿——那就正好打在脑袋上啦!这些于弹已经没有什么劲儿啦,但是这也把我的肚子打得像开了锅似地直翻腾;而且每一颗子弹,他妈的都像是从炉子里飞出来的一样烫……我用手摸了摸这块地方,觉得出子弹已经卡在我的身上啦,像脂肪瘤一样,在皮肤里乱滚,这两颗子弹相隔有二寸半。好,我用手指头接了按,就倒在地上了。心里想,这个玩笑可开得太大啦,见他妈的鬼去吧!我最好还是躺在这里吧,不然,再飞来一颗子弹,劲头儿再大一点儿,那肚子非打个窟窿不可。好,我就躺在那里。隔不了一会儿,我就摸摸它们,这两颗子弹。它们还是呆在那里,两颗离得不远儿。哎呀,这可把我吓坏啦,心想:如果这两颗该死的子弹漏进肚子里去可怎么办呀?它们要是在肠子中间乱窜月眶生可怎么找到它们呀?而且也不会有我的好啊。可是人的身体,就连我的也一样,都很单薄,如果子弹跑到大肠里去——那时候走起路来,它们在里面就会像邮车的铃铛一样丁零丁零乱响。那么一来,可就全完啦。我躺在那儿拧下一个向日葵的花盘来,吃着生葵花子,可心里却非常害怕。
咱们的散兵线已经走远啦。好,等攻下了巴拉绍夫,我也被弄到那儿去了。躺在季尚斯克的战地小医院里。那儿有位医生,很伶俐,像只麻雀一样。他总是劝我:“我把子弹给你取出来,怎么样?‘可是我的头脑也并不那么简单……我问他:”医官老爷,这两颗子弹会不会漏到内脏里去呢?’他说:“不会,绝对不会。‘好,这时候我想,不能让他们把于弹取出来!我懂得他们这一套!把于弹一取出来,还等不到伤口长好——就又叫你回部队去啦。我说:”医官老爷,不用,不用费事啦。
我觉得让它们留在身上倒更有趣些。我想把它们带回家去,给我老婆开开眼,再说它们也不会碍我的事,分量很有限嘛,‘他骂了我一顿,可是还是让我回家里来休养一个星期。“
葛利高里笑着听完这一篇天真的谈话,问:“你跑到哪个部队去啦,在哪一团?”
“在第四混合团。”
“咱们村里人还有谁和你在一起儿呢?”
“咱们村里的人可多啦:阔人阿尼库什卡、别斯赫列布诺夫、科洛维金。阿基姆、米罗什尼科夫。谢姆卡和戈尔巴乔夫。吉洪。”
“喂,哥萨克们怎么样?他们不抱怨吗?”
“自然啦,他们对军官都很不满。派来那么一帮混蛋,简直叫人活不下去啦!
几乎全是俄罗斯人,没有一个哥萨克。“
赫里斯托尼亚讲着,不断扯扯上衣的短袖子仿佛是相信不过自己的眼睛似的,惊异地打量和抚摸着自己英国裤子膝盖上起毛的结实的呢子。
“真可惜,没能找到双我穿着合适的皮鞋,”他思量着说。“英国这样的大国,就没有像我这样大脚丫子的人……咱们这几种的是小麦,吃的是小麦,大概他们那儿也跟俄罗斯一样,只吃大麦。那他们怎么会长出这样大的脚丫子呢?全连都换上了新军装,换上了新靴子,还送来香烟,可是——怎么也不好……”
“怎么个不好法!”葛利高里很有兴致地问。
赫里斯托尼亚笑了说:“外表很好,内里很糟。你知道吗?哥萨克们又不愿意打仗啦。当然是因为这场战争是打不出什么名堂来的。他们都这么说,绝不打到霍皮奥尔河地区以外……”
葛利高里送走赫里斯托尼亚以后,经过短时间的考虑,决定:“在家里住一个星期,就回前线去。在这儿会把我闷死的。”他在家里一直呆到傍晚。回忆起童年时代的情景,用芦苇给米沙特卡做了一个风车,用马鬃编了一个捉麻雀的网,给女儿做了个很精巧的、轮子能转的小车,还配有装饰得很漂亮的车辕,他还试图用破布做一只布娃娃,但是他没有做成;后来请杜妮亚什卡帮忙才把娃娃做好了。
葛利高里以前对孩子们从来没有这样留心过,孩子们起初对他的一些主意也并不怎么相信,但是到了后来却一分钟也不离开他了。傍晚,葛利高里准备到地里去了,米沙特卡含着眼泪,说:“你永远是这么个人!来那么一会儿,就又把我们扔下走啦……你把雀网、风磨和响板都拿走吧,全都拿走吧!我不要啦!”
葛利高里把儿子的两只小手握在自己的大手巴掌里说:“如果这样——那咱们这么办。你是个哥萨克,那就跟着我到地里去:咱们去割大麦,垛麦子,你跟爷爷坐在收割机座上赶马。那儿草里的蝈蝈儿可多啦!山沟里有各种各样的小鸟儿!波柳什卡留在家里帮奶奶干点儿家务活儿。她不会抱怨咱们的。她,姑娘家——就是擦地板,用小桶帮奶奶从顿河里挑水,她们女人家的事多得很呢,是吧?怎么样,赞成我的意见吗?”
“这怎么会不赞成呀!”米沙特卡高兴地大声叫起来。由于预感到未来的快乐,他的眼睛闪闪发光。
伊莉妮奇娜却不同意。
“你把他带到哪儿去?尽出馊主意!你叫他在哪儿睡觉?谁来照顾他呀?老天爷保佑,万一他跑到马跟前去——叫马踢了,或者叫蛇咬了,那还得了。别跟你爸爸去,乖孩子,留在家里吧!”她劝孙子说。
但是米沙特卡眯缝得窄窄的眼睛忽然凶光四射(完全像爷爷潘苔莱发怒的时候一样),紧攥着小拳头,尖声哭叫道:“奶奶,别说啦!反正我是要去的!好爸爸,亲爱的,别听她的!
葛利高里笑着把儿子抱起来,安慰母亲说:“叫他跟我一起儿睡。我们从家里骑马一步一步地走,我还能叫他摔着?妈妈,你给他准备衣裳吧,别担心——我保证他囫囫囵囵的,明天天黑以前就给你送回来。”
葛利高里跟米沙特卡的感情就这样建立起来了。
葛利高里在鞑靼村度过的两个星期中,只见到三次阿克西妮亚,而且每次都是一晃就过去了,她聪明、有心计,尽量避免跟葛利高里见面,她明白,最好是别跟他碰面。女人特有的感觉使她能体会到他的心情,她知道,在这个关口,感情上如果表现得一不小心,或者不合时宜,都会惹翻他,使他讨厌自己,就会在他们的关系上结下些疙瘩。她在等待葛利高里自己开口跟她说话。这在他动身回前线去的前一天实现了,他赶着运麦子的车从地里回来,天色已经晚了,暮色苍茫,在村边靠草原的一条胡同里遇上了阿克西妮亚。她远远地向他行了个礼,面带微笑。笑中既有期待,又有不安。葛利高里也向她回礼,但是总不能一声不吭地走过去啊。
“你好啊?”他问,不知不觉地勒紧了马缰绳,使马的脚步放慢。
“还好,谢谢,葛利高里。潘苔莱耶维奇。”
“怎么看不见你啦?”
“下地去啦……一个人在张罗家里地里的活儿。”
米沙特卡跟葛利高里一起坐在车上。也许正是这个缘故,葛利高里才没有叫马停下来,没有跟阿克西妮亚多说话。他走过了几沙绳,听见了叫喊声,又转回身去。
阿克西妮亚站在篱笆旁边。
“在村里住些日子吗?”她激动地撕着一朵折下来的延寿菊花瓣问。
“一两天就走。”
从阿克西妮亚曾一度犹豫不决的神情来判断,她是还想问些什么。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问,只是挥了挥手,匆匆向牧场走去,一次也没有回头看。
第七卷 第十九章
天空乌云密布,蒙蒙细雨像用筛子筛下来似的。娇嫩的再生草。艾蒿和散布在草原上的野荆棘丛上都闪着水珠。
由于提前结束假期,离开村子,使普罗霍尔非常恼火,他默不作声地走着,路上一句话也不跟葛利高里讲。他们在谢瓦斯季扬诺夫斯克村外遇到了三个骑马的哥萨克、他们并缰走着,用靴后跟催赶着马,热闹地交谈着。其中有个上了点儿年纪、棕红胡子的哥萨克,穿着件灰色土布棉袄,从老远就认出了葛利高里,大声对同伴们说:“看哪,弟兄们,走来的人是麦列霍夫呀!”他走到葛利高里跟前以后,勒住了高大的棕色马。
“你好啊,葛利高里。潘苔莱维奇!”他向葛利高里问候说。
“你好啊!”葛利高里一面回答,一面细心回忆起在什么地方遇到过这个棕红胡子。神情忧郁的哥萨克。
看来,这个哥萨克是不久以前才晋升为准尉的,他为了显示自己不是个普通的哥萨克——干脆就把崭新的肩章钉在棉袄上。
“认不出来了吧?”他策马来到葛利高里紧跟前问道,伸出长满棕红色长毛的大手,喷出刺鼻的伏特加气味。新出锅的准尉的脸上洋溢着一片愚蠢的自满神情,浅蓝色的小眼睛光芒四射,棕红色胡子下面的嘴唇笑得合不拢。穿棉袄的军官这副蠢相把葛利高里逗乐了他毫不掩饰地、用嘲讽口吻回答说:“我认不出来啦。大概,我曾见到过你,那时候你还是个普通哥萨克……是不久前把你提升为准尉的吗?”
“你一猜就猜中啦!才提升了一个星期,咱们曾在库季诺夫的司令部里见过面,好像是在报喜节前后。你把我从一场灾难里救了出来,你想想,有这么回事儿吧!
喂,特里丰!你先走吧,我随后追上!“棕红胡子的哥萨克对那个驻马在不远地方的哥萨克喊道。
葛利高里费了很大的劲儿才想起了在什么场合见到过这个棕红胡子准尉的,还想起来他的名字“谢马克”和库季诺夫对他的评价:“这个该死的家伙,枪法好极啦,百发百中!他可以跑着用步枪打兔子;打起仗来,勇猛非凡,还是个出色的侦察兵,但是头脑却简单得跟小孩子一样。”谢马克在暴动的时候指挥一个连,不知道干了什么坏事儿,库季诺夫要惩罚他,但是葛利高里替他说了情,于是谢马克被宽恕了,仍旧担任连长职务。
“是从前线来吗?”葛利高里问。
“是从前线来,我是从新霍皮奥尔斯克附近回来休假的。我几乎绕了一个一百五十俄里的圈子,去斯拉谢夫斯克,那儿我有门子亲戚。我永远记着你的好心,葛利高里。潘苔莱维奇!请你不要拒绝,我想请你喝酒,行吗?我袋子里装着两瓶真正的酒精,咱们来把它喝了好不好?”
葛利高里断然拒绝了,但是收下了送给他作礼物的一瓶酒精。 “前线上棒极啦!哥萨克和军官们都大发洋财!”谢马克天花乱坠地吹牛说。
“我也到过巴拉绍夫。我们拿下了这个城市,首先就往铁路车站冲去,那儿停满了列车,所有的道岔上都挤满了。这节车厢里装的是糖,那节里装的是军装,第三节里装的是各种各样的物品。有些哥萨克抢了四十套衣服!后来就去抢劫犹太人,真是笑死人啦!我那半个连里有个高手,从犹太人那里抢了十八只怀表,有十只金壳的;这个鬼儿子,他把这些表都挂在胸前,简直成了个最富有的大商人啦!他的钻石戒指和金戒指——简直是不计其数:每一个手指头上都戴两个甚至三个……”
葛利高里指着谢马克的鼓鼓囊囊的军用背包,问道:“你这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这……什么都有。”
“你也抢了吗!”
“好啊,真有你的,怎么能说抢呢……不是抢,是合法地拿的。我们的团长是这么说的:”你们打下这个城市——你们就可以自由行动两天!‘难道我会比别人草包,还是怎么的?我拿的东西都是公家的,碰到什么,就拿点什么……别的人干的事儿比我要坏得多。“
“真是英雄好汉!”葛利高里厌恶地看了看发了洋财的准尉说:“你们这号人,最好是在大道边,或者藏在桥底下断道劫路好啦,别去打仗了!你们把打仗变成抢劫啦!唉,你们这些混蛋!你们又学会了一门新行当!你以为,不会有这么一天,为了这些勾当把你们这些家伙和你们团长的皮剥下来吗?”
“这是为什么?”
“就是为这个呀!”
“谁能来剥我们的皮?”
“比你们官大的人呀。”
谢马克不以为然地嘲笑说:“他们自己也是这号的人呀!我们只不过装在背包里,或者放在大车上带着,而他们却是用一队队的大车往家里运啊。”
“你看见了吗?”
“瞧你说的——看见啦!我就亲自押送这样的队车去过亚雷任斯克。光是银器,杯子、勺子就装了满满的一车!有些军官跑过来问:”你们运的是什么东西?喂,打开看看!‘我只要说一声,这是某某将军的私人财产,他们什么也没敢动就走啦。“
“这位将军叫什么名字?”葛利高里皱着眉头,神经质地理着缰绳问。
谢马克狡猾地笑了笑,回答说:“我忘了他姓什么啦……让我想想看,他姓什么啦?不行啦,想不起来啦!葛利高里。潘苔莱维奇,你再骂有什么用呀。说实在的,大家都这样干啊!我在那些人当中,真是小巫见大巫;我只不过是小小的拿一点儿,可是别的人干脆就在大街上把人剥得精光,毫无顾忌地强奸犹太妇女!我不干这种事儿,我家里有自己的结发妻子,是个多好的娘儿们呀:简直是匹儿马,而不是娘儿们!算啦,算啦,你生我的气是毫无道理的。等等,你上哪儿去啊?”
葛利高里点了一下头,冷冷地和谢马克道了别,对普罗霍尔说:“跟上来!”
说着就放马飞跑起来。
一路上不断地遇到单独的和成群结伙回家休假的哥萨克。时常遇到些双套马车。
车上的东西都用帆布或麻布盖着,捆扎得很严实。车辆的后面,哥萨克们脚踩马镫放马小跑着,他们穿着崭新的夏季军便服和红军的保护色军裤。哥萨克们满面风尘、被太阳晒黑的脸上都喜气洋洋,但是一见到葛利高里,这些服役的人就快马加鞭,一声不响地从他身边跑过去,像听到口令似的,把手举到帽檐上,只是在离开很远以后,才又说起话来。
“买卖人来啦!”普罗霍尔远远看见一伙骑在马上押送一辆装满抢来财物的大车的哥萨克,嘲笑说。
不过也并非所有回家度假的哥萨克都满载赃物而归。在一个村子里,他们在井边停下来饮马,葛利高里听见从隔壁院子里传来歌声。从清新、悦耳、童声似的歌声判断,唱歌的是些青年哥萨克。
“大概是在给服役的人们送行哪,”普罗霍尔用桶汲着水说。头天晚上喝了一瓶酒精,这会儿他当然很想再喝上几杯,解解宿酒,因此,他匆匆忙忙地饮过马,笑着建议说:“潘苔莱维奇,咱们是不是上哪儿去看看?也许在送别筵席上,能赏给咱们一杯上路酒喝?房子虽然是芦苇盖顶的,但是,看来是个富户。”
葛利高里同意去看看他们怎么给“嫩莎草”饯行。他把马拴在篱笆上,就跟普罗霍尔一起走进了院子。板棚檐下一个圆形马槽旁边挂着四匹备好的马。从仓房里走出了一个半大孩子,端着一只装满燕麦的铁皮斗。他迅速朝葛利高里瞥了一眼,走到正在长嘶的马匹跟前。歌声正在屋角后面飘荡。颤抖。高亢的男高音唱道:在那条,那条小道上从来没有人走过……
浓重的低音模糊地重复着最后的词句,与男高音汇合到一起,然后新的和声插进来,歌声立刻变得庄严、流畅,并且带上了几分伤感的情调。葛利高里不愿意由于自己的出现,打断歌声;他扯了扯普罗霍尔的袖子,小声说:“等等,别露面,让他们唱完。”
“这不是饯行。叶兰斯克人就是这样唱法。他们只是随便唱唱罢了。可是这些家伙,唱得太好啦!”普罗霍尔赞不绝口地说道,并且伤心地啤了一口:因为从各方面看,喝上两杯的希望落空了。
动人的男中音在歌词里把一个在战争中被人忽视的哥萨克的命运讲完:没有一个步行的人,没有一个骑马的人,在那儿留下过足迹。蹄印。
一个哥萨克团开过了那条小道,一匹骏马跟在这团人后面奔跑。
身上的切尔卡斯克式鞍子已经歪到肋旁,皮条编的马笼头歪斜到右耳朵上,马腿间乱晃着丝马缰。
一个年轻的顿河哥萨克跟在马后追赶,他追赶着自己忠实的战马,大声叫喊:“站住,等一等,亲爱、忠实的战马,别扔下我孤零一个,没有你,我就逃不出凶恶的切禅人的砍杀……”
葛利高里站在那里,背靠在屋子粉刷成白色的墙基上,完全陶醉在歌声中,什么马嘶声,什么从胡同赶过去的牛车的吱扭声,全都听不见了……
角落里,有位歌手唱完以后,咳嗽了一声说:“唱得不好,请多原谅!好啦,反正我们是使出了最大的劲儿啦。不过,老大娘们哪,请你们给服役的人点儿什么东西路上吃吧。这顿饭我们吃得很舒服,感谢基督,可是我们路上吃的东西还一点儿没有……”
葛利高里从沉思中苏醒过来,从墙角后面走了出来。只见四个青年哥萨克坐在台阶低层的梯瞪上;四周密密层层地围了一圈人,都是些从邻近的院落里凑来的年轻的媳妇儿、老太太和小孩子。妇女听众都抽抽搭搭地用头巾角擦着眼泪,葛利高里走到台阶前面的时候,一位老太太——身材高高的,黑眼睛,衰老的脸上还残留着端庄的、圣像般美人的痕迹——她拉着长声说:“我的亲人们哪!你们唱得多好啊,多悲伤呀!大概你们每个人的家里都有母亲,她们一想到儿子有朝一日会牺牲在战场上,就会泪流满面……”老太婆用发黄的白眼珠儿朝向她问候过的葛利高里瞥了一眼,突然恶狠狠地问道:“军官老爷,这么娇嫩的鲜花你也带着他们去送死吗?也要叫他们在战场上送掉性命吗?”
“老大娘,我们自己也要去送死啊,”葛利高里阴郁地回答说。
陌生军官的出现把哥萨克们弄得很窘,立刻都站了起来,用脚推开放在台阶上。
还装着残余吃食的盘子,整理着军便服、步枪皮带和武装带。他们唱歌的时候,甚至连枪都没有从肩膀上拿下来。这几个人中,最大的一个,看上去也不过二十五岁。
“你们是哪儿的?”葛利高里打量着这些服役的人焕发着青春活力的脸问。
“从部队里回来……”其中的一个生着蒜头鼻子和带嘲讽意味儿的眼睛的人,迟疑地回答说。
“我问你们是哪儿的人,哪个镇的人?不是本地人吧?”
“叶兰斯克镇的,我们是回家休假的,老爷。”
葛利高里从声调听出来,他就是那个领唱的人,含笑问道:“是你领唱的吧?”
“是我。”
“好啊,你的嗓子很好!你们为什么唱起歌来啦?心里高兴,是吗?看你们的样子,好像并没有喝酒。”
一个身材高大、亚麻色头发的小伙子,梳得很俏皮的额发落满尘土,变成了灰白色,黝黑的脸颊上泛起浓重的红晕,斜眼看着老太婆,窘急地笑着,不情愿地回答说:“哪有什么高兴的事儿……我们是因为穷才唱歌的!希望吃得好一点儿,这些地方的人很吝啬,只给点儿面包吃,别的什么也不给。所以我们就想出唱歌这一招。我们一唱起来,婆娘们就跑来听;我们唱支伤感的歌,好,她们一感动,就会拿出东西来——有的拿来一块腌猪油,有的拿来一罐儿牛奶,还有别的什么吃的东西……”
“我们就像神甫一样,中尉老爷,唱支歌儿,募化些饭食!”那个领唱的人向同伴们挤着带嘲讽意味的眼睛,笑眯眯地眯缝着说道。
一个哥萨克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来一张油污的纸,递给葛利高里。
“这是我们的休假证明。”
“为什么要给我看呀?”
“也许,您会怀疑吧,我们可不是开小差……”
“你遇到惩罚队的时候拿给他们看吧,”葛利高里愤愤地说,但是临走以前,还是建议他们说:“你们最好夜里赶路,白天找个什么地方待一下。你们的证件是靠不住的,它也许会叫你们倒霉……证件上没有盖印吧?”
“我们连里没有印。”
“好啦,如果你们不想挨加尔梅克人的枪探子,那就听我的劝告吧!”
离开村庄走出约三俄里的光景,距一片紧靠大道的小树林子不到一百五十沙绳远的时候,葛利高里又看见了两个骑马的人迎着他走来。他们停了一会儿,仔细观察,然后猛地掉转马头,拐到树林子里去。
“这些都是没有证件的,”普罗霍尔断定说。“你看见他们是怎么拐到树林子里去的吗?他们怎么大天白日里走呀!”
又有几个人一看见葛利高里和普罗霍尔就走下大道,急忙躲藏起来。一个上了点几年纪、偷偷往家里逃的哥萨克步兵,一头扎进向日葵地里,像兔子伏在地垄里,藏了起来。普罗霍尔走过他旁边时,在马镫上站起来,喊道:“喂,老乡,你藏得太不妙啦!脑袋藏起来啦,可是屁股……却露在外面!”他故意装出凶狠的样子,突然大声喊:“喂,滚出来!拿出证件书来看看!”
等到那个哥萨克跳起来,弯着腰,在向日葵地飞奔逃跑的时候,普罗霍尔可着嗓子哈哈大笑起来,策马要去追赶,但是葛利高里拦住了他。
“别胡闹!叫他见鬼去吧,就这样,他也非跑得累垮了不可。你再一追,准会把他吓死……”
“你说什么呀!你就是带着猎狗也追不上他!他现在一口气儿就能跑出十俄里去。你看他在向日葵地里跑得有多快呀!在这种时候,从哪儿来的这么大的劲儿啊,真是不可捉摸。”
对逃兵总是看不顺眼的普罗霍尔说:“简直是成群结队地逃跑啦。看他们就像是从口袋里倒出来的似的!看吧,潘苔莱维奇,也许很快就只剩咱们俩来坚守阵地啦……”
葛利高里走得离前线越近,顿河军土崩瓦解的不祥景象就越触目惊心,——土崩瓦解正是从用叛军补充了顿河军、在北方战线获得巨大胜利的时候开始的。顿河军的一些部队这时不仅已经不能进行具有决定性意义的进攻、摧毁敌人的抵抗,就连自身也已经受不住像样的进攻了。
在驻有第一线预备队的各市镇和村庄里,军官们整日地酗酒;各类辎重队的车辆都装满了抢劫来的、还没有运送到后方去的财物;各部队严重减员,高达百分之四十;哥萨克们擅自离队回家休假,加尔梅克人组成的惩罚队在草原上巡逻搜捕,但已经无力遏止开小差的汹涌洪流。哥萨克在被占领的萨拉托夫省的村庄里,以外国领土的征服者自居:抢掠居民,奸淫妇女,焚毁粮食,屠杀牲畜。部队补充了许多毛头小伙子和五十多岁的老头子。在进攻连队中,士兵公开地谈论不愿再打仗,而在投到沃罗涅什方面的那些部队中,哥萨克们拒绝服从军官的命令。据说,在前沿阵地上杀害军官的事情已经屡有发生。
黄昏时分,葛利高里在离巴拉绍夫不远的一个小村子里停下来过夜,由老兵组成的第四独立预备兵连和塔甘罗格团的工兵连住满了村子里所有的住房。葛利高里费了很多时间去寻找住宿的地方。本来他们可以跟往常一样,在野外过夜,但是人夜后下起雨来,而且普罗霍尔的疟疾发作起来,浑身直哆嗦;所以非得在屋子里过夜不可。村口上,在一所杨树围绕的大宅子旁边,扔着一辆被炮弹打坏的装甲汽车。
葛利高里走过装甲汽车时,看到写在草绿色的装甲上还没有涂掉的标语:“打死白鬼!”下面一点写着:“凶猛号”。马匹在院子里的拴马桩边打响鼻,传来阵阵的人语声;屋子后面的果园里黄火熊熊,绿树梢头烟雾弥漫;火堆边火光照耀着的哥萨克的身影在晃动。风从火堆上吹来一股股燃烧于草和烤焦的猪毛气味。
葛利高里下了马,走进屋子。
“哪位是主人呀?”他走进一间低矮的、挤满了人的屋子问。
“我。您有什么事呀?”一个身材矮小的农民,身子靠在炉炕上,动也没有动,打量了葛利高里一眼,回答说。
“让我们在您这儿过夜吧?我们只有两个人。”
“我们这儿已经挤得像西瓜里的籽儿一样密啦,”一个上些年纪的、躺在长凳上的哥萨克不满意地嘟哝说。
“我倒没有什么,不过我们这儿的人实在太挤啦,”房主人好像是在辩解似地说。
“我们凑合着挤一晚上吧。我们总不能在雨地里熬一夜啊?”葛利高里坚持说。
“我的传令兵病了。”
躺在长凳上的哥萨克哼哼着,把腿耷拉到地上,打量了一番葛利高里,已经换了腔调说:“老爷,我们跟主人家的人合起来总共十四口人,住了两个小房间,可是一个英国军官和他的两个勤务兵就占了另一间屋子,还有我们的一位军官也跟他们住在一起儿。”
“您是不是可以上他们那儿挤一挤呀?”另外一个胡子上有一撮浓密的白毛。
戴着上士肩章的哥萨克好心肠地建议说。
“不啦,我宁愿在这儿挤一下,我要不了多少地方,我就睡在地上,不会挤你们的。”葛利高里脱下军大衣,用手巴掌理了理头发,在桌边坐下。
普罗霍尔照料马去了。
隔壁屋子里大概是听到了谈话的声音。过了五分钟,走进来一位衣着讲究、身材矮小的陆军中尉。
“您是找住宿的地方吗?”他对葛利高里说,眼睛扫了一下他的肩章,笑容可掬地建议说:“请您搬到我们那间屋子里去吧,中尉。我和英军陆军中尉坎贝尔先生请您搬过去,您在那边儿会舒服一些。我姓谢格洛夫。您贵姓?”他握了握葛利高里的手,问:“您是从前线来的吗?啊,是休假回来的呀!请吧,请吧!我们很愿意招待招待您。您大概饿了吧,我们那里很有些可以招待您的东西。”
陆军中尉的浅绿色上等呢料的直领军服上挂着一枚军官十字章,小脑袋上的发缝分得非常规矩,靴子擦得锃光乌亮,黝黑、无光的脸刮得很于净,他身形匀称,全身都显得那么洁净,散发出一阵阵浓郁的、什么花昧的香水气味。在门廊里他把葛利高里让到前面走,提示说:“门在左面。小心点儿,这儿有只箱子,您别碰上。”
一个身材高大、体格健壮的年轻英国中尉站起来迎接葛利高里,他那非常柔软的小黑胡子遮住了上嘴唇上的一道斜伤疤,一双灰色的、瞳距很小的眼睛。谢格洛夫中尉把葛利高里介绍给他,说了几句英语。英国中尉摇晃着客人的手,一会儿看看葛利高里,一会儿看看谢格洛夫中尉,说了些什么,打手势请客人坐下。
屋子中间并排放着四张行军床,角落里堆着些箱子、旅行袋和皮包之类的东西。
箱子上放着一挺手提机枪,葛利高里还没有见过这种型号的手提机枪,还有望远镜套子、锌铁弹盒和一支黑枪托、一点儿也没有磨损的深灰色的、枪筒崭新的马枪。
英国中尉态度和蔼地打量着葛利高里,用悦耳的沙哑声调在说些什么。葛利高里不懂这种陌生的、听起来很奇怪的语言,不过猜得出他们是在谈论他,因此感到有点尴尬。谢格洛夫中尉一面在皮包里翻着,一面含笑听着英国军官的话,然后说:“坎贝尔先生说,他很尊重哥萨克,他个人认为,哥萨克都是优秀的骑兵和战士。
大概您想吃点儿东西吧?您喝酒吗?他说咱们的情况越来越不妙……唉,鬼东西,总在胡说八道!“谢格洛夫中尉从皮包里拿出几个罐头、两瓶白兰地,又弯下腰去在箱子里翻腾着,继续翻译说:”他说,在梅德维季河口镇曾有几个哥萨克军官很好地招待过他。他们在那儿喝了一大桶顿河葡萄酒,大家全都喝得大醉,还跟几个女中学生一起度过了愉快的时光。是啊,这当然是习以为常的啦!他认为用最大的热诚来报答哥萨克对他的热诚招待,是他最大的愉快。所以您必须接受他这种盛意。
我对您深表同情……您喝酒吗?“
“谢谢。喝,”葛利高里暗暗打量着自己由于握马缰绳和一路尘土飞扬脏得要命的手说。
谢格洛夫中尉把罐头放在桌子上,灵巧地用刀子开着罐头,唉声叹气地说:“您知道吗,中尉,这只英国猪,可把我折磨苦了!从早上一直喝到深夜。不停地往肚子里灌,简直是少有!您知道吗,我本人也很爱喝几盅,但是像他这样无度地狂饮,我可受不了。可是这家伙,”谢格洛夫中尉含笑看了一眼英国军官,出乎葛利高里意料地骂了两句娘,“一个劲儿地喝啊喝啊,不管是空肚子,还是怎么的,拼命地灌!”
英国中尉笑着点了点头,用南腔北调的俄语说:“是啊……很好……应该为您的健康干一杯!”
葛利高里哈哈大笑,摇晃了一下头发。他很喜欢这两个小伙子,尤其是那个在无缘无故地傻笑着和滑稽地说着俄语的英国中尉简直是太有意思啦。
谢格洛夫中尉擦着杯子说:“我已经跟他一起混了两个星期啦,怎么样,不含糊吧?他是派到我们第二军来当坦克驾驶教官的,我哪,是配给他当翻译。由于我的英语说得很流利,这可把我害苦了……我们也喝酒,但是不是这么个喝法。可这家伙——天晓得他是怎么回事!您知道,他的本事有多大!他一个人,一昼夜至少要喝四五瓶白兰地。有空儿就喝,从来不醉,甚至灌了这么多酒以后,还能照样工作。他把我折磨死啦。我的胃里已经常常隐隐作痛,这些日子我的情绪简直坏透啦,浑身都浸透了酒精,弄得我现在都不敢坐在油灯旁边……鬼知道该怎么办!”他说着,斟了满满的两杯白兰地,自己的杯子里却只倒了一点儿。
英国中尉用眼睛示意着杯子,笑着,兴致勃勃地说起来。谢格洛夫中尉求饶似地,把一只手捂在心上,矜持地笑着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偶尔在他温柔的黑眼睛里闪出愤怒的火花。葛利高里端起杯子,和两位殷勤好客的主人碰了碰杯,一饮而尽。
“嗅!”英国人大加称赞,他喝完了自己杯子里的酒,鄙视地瞅了谢格洛夫中尉一眼。
英国中尉把两只又黑又大、干活的粗手放在桌子上,手背上的汗毛孔里都浸满了乌黑的机油,手指头由于经常接触汽油,皮都暴起来了,布满了斑斑点点、经久不愈的伤痕,但是脸却保养得很好,白里透红。手和脸真是天渊之别,所以葛利高里有时觉得英国中尉好像是戴着假面具似的。
“您救了我的命啦,”谢格洛夫中尉把两只杯子斟得满满的,说。
“难道他不能独自一个人喝吗?”
“问题就在这里呀!早晨他一人独酌,但是到了晚上就不行啦。来,咱们干一杯。”
“这酒很厉害……”葛利高里从杯子里吮了一口,但是一看英国中尉的惊讶的目光,立刻就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也倒进嘴里。
“他说,您是好样的。他很欣赏您的喝法。”
“我倒很想跟您调换一下位置,”葛利高里笑着说。
“但是我相信,两个星期以后,您就会逃之夭夭!”
“丢下这样的好差事?”
“可是我无论如何也不想再干这种好差事啦。”
“可是在前线还要糟得多。”
“这儿——跟前线一样呀。在前线,会被枪弹或者炮弹片打死,然而那也并不一定,可是在这儿,我要变成酒疯子,那是确定无疑的啦。请您尝尝这种罐头水果吧。您吃不吃火腿?”
“谢谢,吃。”
“英国人做这些玩意儿是很高明的。他们供养军队可不像我们。”
“难道我们那还能算是供养吗?我们的军队是打食儿吃的。”
“很遗憾,这是事实。不过话又说回来,用这种办法供养士兵,是于不成什么大事业的,特别是如果允许这些战士任意抢劫老百姓……”
葛利高里仔细地打量了一下谢格洛夫中尉,问道:“您还要干一番大事业吗?”
“我们是同路人哪,您这话是什么意思?”谢格洛夫中尉没有注意到英国中尉拿起瓶子,给他满满地斟上了一杯。
“现在您非得喝干这一杯啦,”葛利高里笑着说。
“开始啦!”谢格洛夫中尉看了看杯子,叹息道。脸颊上泛起一阵淡淡的红晕。
三个人默默地碰了一下杯,喝干了。
“我们走的是一条路,不过走的远近可不一样……”葛利高里又拾起这个话题,皱着眉头,竭力想用叉子叉住在盘子里乱滑的杏子。“就像坐火车一样,有的人走不远就下车了,有的人继续往前走……”
“难道您不打算坐到终点站吗?”
葛利高里觉得已有醉意,但是还没有发昏;他笑着回答说:“我的钱不够买到终点站的票呀。您呢?”
“哼,我的情况就不同啦:就是把我赶下车月p 我沿着铁路线步行,也要走到最后一站!”
“那么祝您一路平安!来,咱们干一杯!”
“只好从命啦。什么事儿都是开头难……”
英国中尉和葛利高里、谢格洛夫中尉碰过杯,一声不响地喝于了,几乎一点儿菜也不吃。他的脸变成了砖红色,眼睛里闪着光芒,一举一动,露出一种故意的、慢吞吞的神气。第二瓶还没有喝完,他已经艰难地站起来,脚步稳健地走到皮箱跟前,拿出三瓶白兰地来。他把酒瓶子放在桌子上,嘴角上露出一丝笑意,低声说了些什么。
“坎贝尔先生说,应该继续喝下去。叫这位英国先生见鬼去吧!您怎么样?”
“好吧,可以继续喝下去,”葛利高里同意说。
“是啊,他的酒量太大啦!这个英国人身上——是俄国商人的灵魂。我好像已经醉啦……”
“可一点儿也看不出来,”葛利高里滑头地说。
“真见鬼!我现在简直像个弱不禁风的姑娘……不过我还可以奉陪,是——的,甚至可以奉陪到底!”
谢格洛夫中尉喝下了这杯以后,明显地变得呆头呆脑:黑眼睛变得油亮,开始有点儿斜了,脸上的筋肉松懈无力,嘴唇几乎不听使唤了,毫无光泽的颧骨皮下的青筋在有规律地急速地跳动着。喝下肚去的白兰地酒对他的作用太猛烈了,脸上的表情,简直就像一头要宰的牛,临宰以前,被十普特重的大锤照着脑袋打了一下。
“您还是好好的嘛。您已经喝惯啦,这点儿酒对您不算回事,”葛利高里肯定地说。他也明显地醉了,但是觉得自己还能喝很多。
“真的吗?”谢格洛夫中尉高兴起来了。“不,不,起初我的情绪不佳,可是现在——来吧,喝多少都成!真的,喝多少我都不在乎啦!我很喜欢您,中尉。在您身上我感到有一种,我要说,力量和热诚。我很欣赏这些品质。咱们来为这个傻瓜和醉鬼的祖国于一杯吧。不错,这家伙简直像头富生,但是他的祖国却很美。‘大不列颠帝国,你称霸海洋吧!’咱们喝吗?不过别全喝光!为你的祖国,坎贝尔先生,于杯!”谢格洛夫中尉使劲皱着眉头,喝下杯里的酒,吃了一块火腿说:“这个国家真是太美啦,中尉!您简直无法想像,我在那里住过……好,咱们喝!”
“不管自己的母亲有多丑,那她也比别人的母亲更可爱。”
“咱们不必抬杠,喝吧!”
“喝”应该用铁和火把我们国家肌体内的脓疮除掉,可是我们自己已经无能为力。原来,我们根本就没有祖国。好啦,叫我们的祖国见鬼去吧!坎贝尔不相信我们能打败红军。“
“他不相信?”
“是的,不相信。他对我们军队的评价很坏,对红军却赞不绝口。”
“他参加战斗吗?”
“那还用说!差一点儿没被红军俘虏。这该死的白兰地呀!”
“真厉害!简直跟酒精一样厉害,是吧?”
“比酒精的劲儿稍小一点儿。是骑兵把坎贝尔救出来啦,不然,他就被活捉啦。
这是在茹科夫村附近。在那次战斗中红军夺去了我们的一辆坦克……您神色忧郁,怎么回事儿?“
“我的妻子不久前去世了。”
“这太糟啦!有孩子吗?”
“有。
“为您的孩子们的健康于杯!我没有孩子,也可能有,不过就是有的话,那他们大概也是在什么地方的大街上跑着卖报呢……坎贝尔在英国有一个未婚妻。他每星期给她写两封信,风雨无阻。大概写的全是些浑话。我几乎有点仇视这家伙啦,您说什么?”
“我什么话也没有说。可是他为什么要尊敬红军呢?”
“谁说他”尊敬‘啦?“
“您说的。”
“这不可能!他不会尊敬他们的,不可能尊敬他们,您听错啦!不过我可以问问他看。”
坎贝尔注意地听完脸色苍白、醉意朦胧的谢格洛夫中尉的话,叽里咕噜地讲了很久。葛利高里没有等英国人说完就问:“他唠叨些什么?”
“他说,他看见,他们都穿着树皮鞋,排成步阵,向坦克冲锋。这还不足以说明问题吗?他说,人民是不可战胜的。傻瓜!您可别相信他的话。”
“怎么能不相信呢?”
“根本就不能相信。”
“那您说说,这是为什么?”
“他喝醉啦,胡说八道。人民是不可战胜的——这是什么意思呢?可以把他们的一部分消灭,其余的都判处……我怎么说的?不,不是判处,而是强迫他们服从我们的意志。我们这是喝第几瓶啦?”谢格洛夫中尉把脑袋伏到手臂上,胳膊肘子碰倒了罐头筒,胸膛压在桌子上,急促地喘着气,静坐了有十分钟。
窗外是漆黑的夜。雨点不停地打着百叶窗。远处什么地方有轰隆的响声。葛利高里也分辨不出,是雷声,还是炮声。坎贝尔笼罩在雪茄烟的蓝色烟雾中,小口地喝着白兰地。葛利高里站立不稳地摇晃着谢格洛夫陆军中尉说:“你听我说,问问他:为什么红军一定会打垮我们?”
“见鬼去吧!”陆军中尉嘟哝说。
“不,你问问他看。”
“见鬼去吧!见你的鬼去吧!”
“问问嘛,叫你问哪!”
谢格洛夫中尉呆呆地看了葛利高里一会儿,然后结结巴巴地对正在注意听他们谈话的坎贝尔说了些什么,立即又把脑袋趴在握成勺状的手掌上。坎贝尔带着鄙视的笑容瞅了瞅谢格洛夫中尉,拉了拉葛利高里的袖子,开始无言地解释起来:他把一个杏核放到桌子当中,好像是为了与杏核进行对比似的,把他的大手巴掌立着放在杏核旁边,然后用舌头弹了一个响,用手掌压在杏核上。
“亏你想得出!这我用不着你说也知道……”葛利高里若有所思地嘟哝说。他晃了一下,拥抱了好客的英国中尉,把手一挥,指了指桌子,鞠了一个躬说。“谢谢你们的款待!再见吧!你知道,我要对你说些什么吗?趁这会儿还没有把你的脑袋扭下来,赶快回家去吧。我这是出自至诚的话。明白吗?不要参与我们的事情。
明白了吗?请你走吧,不然的话,在这里会打断你的脖子的!“
英国中尉站了起来,也鞠了一躬,兴奋地说了起来,不时无可奈何地瞅瞅已经睡熟的谢格洛夫中尉,友好地拍着葛利高里的脊背。
葛利高里费了很大劲儿才找到门把手,摇摇晃晃地走到台阶上。蒙蒙细雨斜打在他的脸上。闪电照亮了宽大的院子、湿淋淋的篱笆桩和果园里亮晶晶的树叶。葛利高里从台阶上走下来,滑了脚,跌倒在地上,在他挣扎着爬起来的时候,听到人语声:“该死的军官们还在喝酒吗?”有人在门廊里划着火柴说。
一个伤风的沙哑的声音含着威胁的口吻回答:“他们要喝得一醉方休……他们一定要喝完自己那杯苦酒!”
第七卷 第二十章
顿河军一打出霍皮奥尔斯克地区,就又和在一九一八年一样,失去了进攻的势头。顿河上游叛乱的哥萨克和部分霍皮奥尔河流域的哥萨克,仍旧是不愿意到顿河地区以外去打仗;而补充了新兵员的红军各部队的抵抗增强了,他们现在是在居民同情他们的地区作战。哥萨克们重又要转人防御战。顿河军总司令部,不论玩什么花招,也都不能驱使哥萨克再像不久前在顿河地区内作战时那样顽强地战斗了。尽管在这个地区内军事力量的对比哥萨克仍占有优势:在历次战斗中受了重创的红军第九军只剩下一万一千步兵、五千骑兵和五十二门炮,而几个哥萨克军却拥有一万四千四百步兵、一万零六百骑兵和五十三门炮。
最激烈的战斗都在两翼进行,恰恰是在志愿军库班南方军活动的地区。同时,弗兰格尔将军指挥的一部分志愿军,已经顺利地推进到乌克兰的纵深地带,对红军第十军进行穷追猛打,向萨拉托夫方面挺进,逼使这个军节节败退。七月二十八日,库班的骑兵俘获了保卫这个城市的大部分部队后,进逼卡梅申城下。红军第十军的反攻被击退了。正在大胆进行迂回作战的库班——捷列克河流域的哥萨克混合骑兵师有可能包围红军的左翼,因此第十军司令部只好把部队转移到博尔津科沃——拉特舍沃——红石崖——卡缅卡——班诺耶一线的阵地上去。这时,第十军有一万八千步兵、八千骑兵和一百三十二门炮;而对手,库班志愿军拥有七千六百名步兵、一万零七百五十名骑兵和六十八门炮。此外,白军还拥有几个坦克队,相当数量的执行侦察任务和参加作战的飞机。但是不管是法国的飞机,还是英国的坦克和大炮都帮不了弗兰格尔的忙;他再也不能从卡梅申向前推进一步。在这个地区双方进行了顽强。持久的战斗,而阵地上的变化却微乎其微。
七月底,红军开始了在南方战线中央地区全部转人大规模进攻的准备工作。为此,第九军和第十军合并组成突击兵团,由绍林指挥。从东线调来的第二十八师和原卡赞斯克军区守备旅,还有第二十五师和原萨拉托夫军区守备旅作为突击兵团的预备队。此外,南方战线司令部还把一些在前线充当预备队的部队和第五十六步兵师凋来加强突击兵团的力量。由第八军及归其指挥的、从东线撤下来的第三十一步兵师和第七步兵师在沃罗涅什方面进行助攻。
决定在八月一日到十日之间转人全面反攻,按照红军总司令部的计划,第八军和第九军的攻势必须在两翼各军的包围性进攻的配合下展开,其中第十军要肩负起一项特别重要、复杂的战斗任务,这个军应在顿河左岸作战,截断敌军主力与北高加索的联系。在西面,第十四军的部分部队要向恰普林诺——洛佐瓦亚一线发动声势浩大的佯攻。
正当第九军和第十军的阵地上在进行必要调动的时候,白军司令部为了粉碎敌人准备进行的反攻,完成了对马蒙托夫军的改编工作,企图突破防线,奇袭红军的后方。弗兰格尔的部队在察里津方面的胜利,使这支部队的战线向左伸延了,从而缩短了顿河军的战线,可从顿河军里抽调出几个骑兵师。八月七日,在乌留平斯克镇上集中了六千骑兵、二千八百名步兵和三个配有四门炮的炮兵连。八月十日,重新改编完毕、由马蒙托夫将军指挥的一个军,在红军第八军和第九军的接合处突破了阵地,从新霍皮奥尔斯克,直指坦波夫。
按自军司令部最初的计划,准备除马蒙托夫的一个军以外,再派科诺瓦洛夫将军的骑兵军打到红军的后方,但是由于在科诺瓦洛夫这个军据守的地区上发生了战斗,因此未能把这个军从前线撤下来。这一情况使马蒙托夫担负的使命受到了限制;此前曾责令他和科诺瓦洛夫在摧毁敌人的后方和交通线以后,重新会师,用全部骑兵对中央红军部队的侧翼和后方予以致命的打击,随后以强行军的速度向俄罗斯的腹地进军;沿途用那些具有反苏维埃情绪阶层的居民补充自己的兵力,继续向莫斯科挺进;但是现在马蒙托夫却被命令不要潜心于进军莫斯科了。
第八军把军的预备队投人战斗后,恢复了左翼的态势。第九军的右翼受到的损失却要严重得多。主力突击兵团司令绍林采取措施把两军的内翼联接起来,但是却未能阻拦住马蒙托夫的骑兵部队。根据绍林的命令,第五十六预备师要从基尔萨诺夫地区去迎头拦击马蒙托夫。这个师派出一个营坐上大车去桑普尔车站,被马蒙托夫军的一个侧翼部队在遭遇战中击溃。前往掩护坦波夫——巴拉绍夫铁路地区的第三十六步兵师的一个骑兵旅也遭到了同样的命运。这个旅碰上了马蒙托夫骑兵的主力,经过短促的战斗,即被击溃。
八月十八日,马蒙托夫飞袭占领坦波夫。尽管为了与马蒙托夫作战,几乎从绍林的突击兵团抽调了两个步兵师,但是这并没有妨碍绍林的主力部队展开进攻。与此同时,在南方战线的乌克兰地区上也发起了进攻。
南方战线北部和东北部,从老奥斯科尔到巴拉绍夫差不多构成一条直线,然后折向察里津的阵地开始拉直。哥萨克团队在敌人优势兵力的进逼下,且战且走向南退去,在每一条防线上阻拦红军。待到一退人顿河的土地上,哥萨克就又恢复了失去的战斗力;开小差的人也立即减少了;补充部队从顿河中游各市镇源源不断地开来。绍林的突击兵团越深人到顿河军的腹地,遭到的抵抗也就越猛烈和残酷。顿河上游地区叛变各市镇的哥萨克在居民大会上,自动宣布总动员,举行了祷告仪式,然后立刻就开赴前线。
绍林的突击兵团战斗频仍,摧毁白军的殊死的抵抗,向霍皮奥尔河和顿河推进,在大多数居民都很明显地敌视红军的地区作战,——绍林的部队渐渐丧失了进攻的威力。与此同时,白军司令部已经在卡恰林斯克镇和科特卢班站地区,由三个库班军团和第六步兵师组成了一个强大的运动战兵团,去打击红军第十军,因为这个军展开的攻势最有成效。
第七卷 第二十一章
麦列霍夫家一年的工夫人口减少了一半。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有一回说死神爱上了他们家,这话说得一点儿也不错。刚刚料理完娜塔莉亚的丧事,麦列霍夫家宽大的内室里又散发出檀香和矢车菊的气味。葛利高里去前线后十多天,达丽亚在顿河里淹死了。
星期六,她从田地里回来以后,就和杜妮亚什卡一同去顿河洗澡。她们在果园子旁边脱了衣服,在柔软的、被脚踏倒的草上坐了半天。从一大早起,达丽亚就情绪不佳,抱怨头疼,浑身酸软无力,偷偷地哭了好几回……下水以前,杜妮亚什卡把头发挽成一个髻,用头巾扎起来,斜了达丽亚一眼,惋惜地说:“达什卡,看你瘦成什么样子啦,青筋都暴出来啦!”
“很快就会好的。”
“头不疼啦?”
“不疼啦。来,咱们洗澡吧,天可不早啦。”她头一个跑着跳到水里,脑袋往水里一扎,又钻出来,打着响鼻,往中流游去,急流把她卷了进去,冲着她漂去。
杜妮亚什卡欣赏着像男人似的抡开手臂划出去的达丽亚,也走进齐腰深的水里,洗了洗脸,把胸膛和被太阳晒黑的、有力的、女人圆滚滚的胳膊都泡湿了。毗邻的菜园子里,奥博尼佐夫家的儿媳妇们正在浇白菜。她们听见杜妮亚什卡笑着呼喊达丽亚:“回来吧,达什卡!不然鱼会把你拖走!”
达丽亚转回身来,游了有三沙绳远,然后从水里跃出半截身子,两手放在头上,喊:“永别啦,老少娘儿们们!”接着,就像石头似的沉到水底去了。
过了一刻钟,面色苍白的杜妮亚什卡只穿着一件衬裙,跑回家来。
“达丽亚淹死啦,妈妈!……”她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地吐出这句话来。
直到第二天早晨,才用捕鱼的钩网把这丽亚的尸体捞上来。鞑靼村最有经验的老渔夫阿尔希普。佩斯科瓦茨科夫在黎明时分,在达丽亚淹死处下游一点儿的地方,顺着水流下了六面钩网,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跟他一起去查看鱼网。岸上聚了一大群孩子和老娘儿们,杜妮亚什卡也在人群中。等到阿尔希普离开河岸约十沙绳远,用桨柄钩起第四根同索的时候,杜妮亚什卡清楚地听到他小声说:“好像有啦……”他使劲拉着沉甸甸的直往深处坠的网索,然后有一个什么东西在右岸间起白光来,两个老头子一齐把腰弯到水面上,小船的边缘都浸着水了,尸体翻进小船去的低沉的呱卿声传到鸦雀无声的人群中来。人们同声舒了一口气。有个娘儿们低声哭了起来。站在附近的赫里斯托尼亚粗鲁地对孩子们喊:“喂,你们都滚开!”杜妮亚什卡泪眼模糊地看到阿尔希普站在船尾上熟练、无声地划着桨,朝岸边驶来。
小船擦着岸边的石灰石碎片,发出嚓嚓的响声,搁浅在岸上。达丽亚死板板地弯着腿躺在船上,半边脸颊贴着湿淋淋的船底。她那白净的躯体只是稍微有点儿发青,带着一种深蓝色调,有几处很深的刺伤——网钩的钩痕。膝盖下面一点儿,干瘪黝黑的腿肚子上,大概是下水前忘记解下的袜带周围,有一道粉红色的渗出血来的新伤痕。网钩尖在腿上划出了一道弯弯曲曲的裂痕。杜妮亚什卡痉挛地揉着围裙,第一个走到达丽亚跟前,用一条接缝处开线了的麻袋盖到她的身上。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老练、麻利地挽起裤管,开始往岸上拖小船。不一会儿一辆大车赶来了,人们把达丽亚运回麦列霍夫家。 杜妮亚什卡克制着恐怖和嫌恶的心情,帮着母亲把死人那还残留着顿河深处寒意的、冰凉的身体洗干净。达丽亚有点儿胀肿的脸上和被水浸得暗淡无光的眼睛里透出陌生。严肃的神情。河沙像银屑似的在她的头发里闪光,脸颊上沾着一丝丝蚕丝似的潮湿青苔,而两只自由伸开的、从长凳上耷拉下来的手臂却给人一种可怕的安详感,杜妮亚什卡看了一眼,就急忙走开了,这个死了的达丽亚完全不像那个不久前还总开玩笑、哈哈大笑,而且是那么热爱生活的达丽亚,这使杜妮亚什卡感到既惊奇,又害怕。以后有很长的时间,杜妮亚什卡一想起达丽亚石头般的冰凉的乳房和肚子,一想起她那僵硬鼓胀的四肢,就全身战栗,竭力想赶快忘掉这一切。她害怕夜里会梦见死去的达丽亚,有一星期跟伊莉妮奇娜睡在一张床上,上床以前,祷告上帝,暗暗祈求:“主啊!请你不要让我梦见她吧!救救我吧,主啊!”
如果不是奥博尼佐夫家的媳妇们说出曾听到达丽亚喊叫:“永别啦,老少娘儿们们!”也就无声无臭、平安无事地把淹死的达丽亚埋葬了,但是威萨里昂神甫听说达丽亚死前曾这样呼喊过,这就清楚地说明,她是有意投水自尽的,所以神甫断然声明,他不给自戕的人主持葬仪。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大动肝火:“你怎么能不主持丧仪呀?难道她不是受过洗的基督教徒,还是怎么的,啊?”
“我不能给自戕的人主持葬仪,这是不符合教规的。”
“照你这么说,难道,就像死狗一样把她埋掉算了吗?”
“照我的意思,你愿意怎么安葬就怎么安葬,愿意埋在哪里就埋在哪里,就是不能埋在公墓里,因为那里埋葬的全是笃诚的基督教徒。”
“这怎么行,请你行行好吧!”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改用劝说的日吻说。
“我们家从来还没有这样丢脸过。”
“我不能这样干呀。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我非常尊敬你肥你看做模范的教徒,但是我不能这样干。如果有人报告到教区监督司祭那里去,我就非倒霉不可。”
神甫坚持己见。
这可是奇耻大辱。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想尽办法劝说这位刚愎自用的神甫,答应多给钱,而且付给最可靠的尼古拉票子,还送只一岁的羊作礼物,但是到最后,看到哀求不起作用,就威胁说:“我绝不能把她埋在公墓外面。她不是跟我毫不相干的人,她是我的亲儿媳妇。她的丈夫是在和红军作战时牺牲的,是军官,她自己也得过乔治章,你跟我打官腔?!不行,神甫,你那一套是行不通的,你会心甘情愿地主持她的丧仪的!现在就叫她暂时安息在我屋里,我现在马上就把这件事报告镇长。他会跟你谈的!”
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也没有道别,就从神甫家走了出来,甚至气哼哼地把门摔得乒乓直响。然而威胁竟起了作用:过了半个钟头,威萨里昂神甫派人来说,他立刻就带教士们来。
把达丽亚按常规安葬在公墓里,葬在彼得罗旁边。掘坟的时候,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也给自己选了块地方。他一面用铁锹掘着坟坑,一面四下看着,一比较,觉得比这里更好的地方再也找不到了,而且也没有必要再去找了。不久以前才栽上的一棵杨树的嫩技在彼得罗的坟顶上沙沙作响;早秋已经把杨树顶上的树叶子染成枯萎、伤感的黄色。穿过倒塌的围墙,牛犊子在墓地上踏出一条小路;围墙边有一条通往风车去的道路;死者热心的亲属栽植的幼树——枫树、杨树、槐树和快生的荆棘——一片碧绿,生机勃勃,清新可爱;小树旁边,茂盛地盘绕着牵牛花,晚熟的油菜开着黄花,燕麦和结了籽的冰草都垂着长穗。满眼是十字架,从下到上都缠满了可爱的蓝色的旋花。这里的确是一块很热闹、很干燥的地方……
老头子挖着坟坑,不时扔下铁锹,坐在潮湿的粘土地上抽烟,思量自己的后事。
但是看来,太平盛世还没有到来,老头子们还不能在自己家里寿终正寝并安丧在列宗列祖为自己选择的、最后归宿地的地方……
安葬了达丽亚以后,麦列霍夫家里变得越发冷清了。收打了麦子,瓜地里今年收成也很好。全家都盼着葛利高里的消息,但是自从他回前线以后,一点儿也没有他的音讯。伊莉妮奇娜不断地说:“也不写封信来问问孩子们好不好,该死的东西!
老婆死啦,把我们都看成没用的人啦……“后来接连不断地有服役的哥萨克回到鞑靼村来探亲。听说在巴拉绍夫前线哥萨克被打垮啦,哥萨克们为了利用河水作屏障,正往顿河撤退,准备隔河据守到冬初。至于冬季会发生什么事情——对于这一点,前线的战士们都毫不隐瞒地说:”顿河一结冰——红军就会把我们赶到海里去!“
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一心在收打粮食,仿佛对顿河沿岸流传的各种谣言并不特别关心,但是对眼前发生的事情岂能无动于衷。得知战线离得越来越近了以后,就更容易动肝火。他时常修理一些家用的东西,但是只要活儿子得一不顺手,就怒冲冲地扔下手上的活儿,哗着、骂着奔到场院去,在那里平息一下自己的火气。杜妮亚什卡曾多次看见他大发脾气的样子。有一天,他动手去修理马轭,活儿子得很不顺手,气疯了的老头子就不管三七二十一,拿起斧子来,把马轭剁成了碎片。修理马套时也发生过同样的事情。晚上,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在灯下穿上麻线,缝起开了缝的马套来;不知道是麻线不结实,还是因为老头子太急躁,麻线接连断了两次,——这就足够把老头子惹火了: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大骂了一通之后,跳起来,推倒了凳子,一脚把它踢到炉子旁边,像狗一样呜呜叫着,开始用牙齿去撕咬马套上的皮缝线,然后把马套扔在地上,像公鸡似的跳着,用脚踩起马套来。
很早就上床躺下去睡的伊莉妮奇娜一听见折腾的声音,大吃一惊,赶紧爬起来,但是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以后,就忍不住火,责骂老头子说:“该死的东西,你越老越胡涂啦?!马套怎么得罪你啦?”
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怒冲冲地瞅了妻子一眼,大声吼叫起来:“住口,混账玩意儿!!!”他抓起破马套,照着老太婆扔过去。
杜妮亚什卡笑得喘不过气来,像子弹似的跑到门廊里。老头子疯了一会儿,就安静下来,为在发怒时候说的气话请求妻子宽恕,咳嗽了半天,搔着后脑勺,瞅着撕成碎片的、倒霉的马套,脑子里盘算着——这些东西还能派点儿什么用场?老头子的脾气经常发作,但是从痛苦的经验中吸取了教训的伊莉妮奇娜想出了新的对策:等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刚一开口大骂,毁坏什么家里的用具时,老太婆就和声悦色,但是非常响亮地劝说道:“砸吧,普罗珂菲奇!毁吧!完了咱们再去置买!”
甚至还要去帮着他砸。这时,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立刻就泄气了,用呆傻的目光把妻子打量一会儿,然后就用哆哆嗦嗦的手在口袋里乱摸一气,找到烟荷包,就难为情地坐到一旁去抽会儿烟,使自己的发疯的神经安定下来,心里诅咒着自己的坏脾气,计算着损失。一只刚生下三个月,跑到小花园里去的小猪崽成了老头子的无法压制的愤怒的牺牲品。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一棍子就把小猪的脊梁骨打断了,可是过了五分钟,一面借助钉子头从打死的小猪身上拔着猪鬃,一面负疚地看着愁眉苦脸的伊莉妮奇娜,结结巴巴地说:“这只小猪嘛,简直是祸害……反正它妈的要死的。现在这时节,瘟疫很容易传染到它们身上;咱们还是把它吃了算啦,不然,也就白白死掉。对吗,老太婆?好啦,你脸上怎么乌云密布,像要下雹子似的那么难看呀?这个该死的小猪崽子,真它妈的可恶极啦!既然是猪崽子,就该像个猪崽子样儿,可是这家伙简直是个空猪皮囊!别说是用棍子啦——就是用一摊鼻涕就能把它打死!简直是一个祸害精!毁了有四十棵土豆!”
“小花园里总共也不过有三十棵土豆,”伊莉妮奇娜小声纠正他的话说。
“是啊,如果有四十棵,它就要糟踏掉四十棵,的确就是这么个玩意儿!上帝保佑,总算叫这个坏蛋糟踏不成啦!”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不假思索地回答说。
孩子们送走了父亲,非常想念他。家务事已经忙得不可开交的伊莉妮奇娜也不能很好地照料他们,就由着孩子们整天地在花园里或者在场院上玩耍。有一天,吃过午饭米沙特卡就不见了,直到太阳落山以后才回来。伊莉妮奇娜问他上哪儿去啦,米沙特卡回答说是跟孩子们在顿河边上玩啦,但是波柳什卡立刻揭穿了他的鬼话:“他说谎,奶奶!他到阿克西妮亚婶子家去啦!”
“你怎么知道的?”被这件新闻弄得非常惊讶的伊莉妮奇娜不高兴地盘问道。
“我看见他从她家院子里爬篱笆过来的。”
“你是上她家去了吗!好,说吧,乖孩子,你为什么脸红了呀?”
米沙特卡直盯着奶奶的脸,回答说:“奶奶,我说谎啦……真的,我没有到顿河边儿上去玩,是上阿克西妮亚婶子家去啦。”
“你到她家去干什么?”
“她叫我去,我就去啦。”
“那你为什么要撒谎,说是跟孩子们一块儿玩去啦?”
米沙特卡垂下了眼帘,但是立刻就抬起诚实的眼睛,低声说:“怕你会骂我…
…“
“为什么我要骂你呢?不会的……她干吗要叫你去呀?你在她家里干什么啦?”
“什么也没有干。她一看见我,就叫我:”到我这儿来!‘我就过去啦,她把我领到家里,抱我坐在椅子上……“
“坐到椅子上又怎么样?”伊莉妮奇娜巧妙地掩饰自己的不安,焦急地催问着。
“……给我吃凉肉饼,后来又给了我这个,”米沙特卡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块糖,很自豪地显示了一下,又装回口袋里去。
“她对你说什么啦?也许问你什么话了吧?”
“她要我常到她家去玩,不然,她一个人在家里寂寞得要死,还答应送给我礼物……叫我别说到她家去过。她说,不然,奶奶会骂你的。”
“原来是这样……”伊莉妮奇娜克制着愤怒,气喘吁吁地说。“那么,她问过你什么话吗?”
“问啦。”
“她问你什么话啦?你说说看,乖孩子,别怕!”
“问我:想不想爸爸?我说想啊。她又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听见他什么消息没有;我说,我不知道;我说他在战场上打仗哪。然后她抱住我放在她的膝盖上,讲了一个故事。”米沙特卡兴奋得眼睛眨了一下,笑了。“非常好听的故事!讲的是一个叫什么万纽什卡的故事,天鹅怎么叫他骑在翅膀上飞,还讲到一个老妖婆。”
伊莉妮奇娜听米沙特卡讲完以后肥嘴唇一瘪,严厉地说:“好孩儿,再也不许到她家去啦,别去啦。她的什么礼物你也别拿,不能要,不然,叫爷爷知道了,他会抽你的。千万别叫爷爷知道——他会把你的皮剥下来!别再去啦,宝贝儿!”
但是米沙特卡不顾严厉的禁令,过了两天,又到阿司塔霍夫家去了。伊莉妮奇娜一见米沙特卡的小衬衣,就知道了:撕破了的袖子,她早晨起来没能抽出工夫来缝补,现在却仔细地缝补好了,小领子上还闪着一颗新的贝壳钮扣。伊莉妮奇娜知道正忙着打麦子的杜妮亚什卡白天里是不会给孩子缝补衣服的,她用责备的口气问:“又上邻居家里去啦?”
“又去啦……”米沙特卡惊慌失措地回答,而且马上又补充说:“我再也不去啦,奶奶,你别骂我……”
于是伊莉妮奇娜决定去跟阿克西妮亚谈谈,毫不含糊地告诉她,叫她别纠缠米沙特卡,别用什么礼物或讲故事来讨米沙特卡的欢心。“她把娜塔莉亚折磨死了,该死的东西,现在又打起孩子的主意来啦,她想利用孩子将来再缠住葛利什卡。哼,真是条毒蛇!男人还活着哪,就想来当我的儿媳妇……她的如意算盘是打不成的!
难道她造下这样的孽以后,葛利什卡还会要她吗!“老太婆心里想。
葛利高里在家里的时候,回避和阿克西妮亚照面的情形,是逃不过她那洞察一切的、警惕的慈母的目光。她知道,他这样做并不是怕别人议论,而是认为阿克西妮亚是把妻子推上死路的罪魁祸首。伊莉妮奇娜暗自希望,娜塔莉亚的死会把葛利高里和阿克西妮亚永远分开,阿克西妮亚永远也不会进他们家来。
就在这天傍晚,伊莉妮奇娜在顿河边的码头上看见了阿克西妮亚,就喊道:“喂喂,你到我这儿来一下,我要跟你谈谈……”
阿克西妮亚放下水桶,安然地走过来,向伊莉妮奇娜问好。
“是这么回事儿,亲爱的,”伊莉妮奇娜仔细端详着邻居那张美丽的、但是令她僧恶的脸,开口说。“你干吗勾引别人家的孩子呀?为什么想尽法子要把我的孙子叫到你家去,还要死缠着他?谁请你给他补衬衣啦,谁请你送他这样那样的礼物啦?你以为——他没有母亲就没有人照料他了吗?没有你的照料就活不成了吗?你还有点儿良心哪,不要脸的东西!”
“我做什么坏事情啦?您这么大骂一通,为的是哪一桩呀,大娘?”阿克西妮亚气得面红耳赤。
“这还不算是坏事情吗?你已经把娜塔莉亚折磨死啦,你还有什么权利来动她的孩子呀?”
“您这是胡说些什么呀,大娘!快清醒清醒吧!谁把她折磨死啦?是她自己对自己下的手。”
“难道不全是因为你吗!”
“哼,这我可就不知道啦。”
“可是我知道!”伊莉妮奇娜激动地大声说。
“您别叫嚷啦,大娘,我又不是您的儿媳妇可以对我这么大叫大嚷。我自有男人来对我叫嚷。”
“我早就看透你啦!我知道你出的是什么气儿!你不是我的儿媳妇,可巴结着当我的儿媳妇!你是想先勾引孩子,然后再往葛利什卡身边爬,不是吗?”
“我并不想当您的儿媳妇。您疯啦,大娘!我的男人还活着哪。”
“说的是啊,你在他,在男人还活着的时候,就想去勾引另一个男人!”
阿克西妮亚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说:“我不知道您为什么要跟我过不去,为什么要来侮辱我……我从来没有勾引过什么人,而且也不打算去勾引什么人,至于把您的孙子叫到我家去,——这有什么不对的?您自个儿明白,我没有孩子,所以我喜欢别人家的孩子,这也可以使我心里好过一些,所以就把他叫到我家去啦……你以为我是在收买他!给孩子一块糖,这算什么收买呀?我为什么要收买他呢?天知道您在胡说些什么……”
“他母亲活着的时候,你却从来没有叫他去过!可是娜塔莉亚一死,你就成了大善人啦!”
“娜塔莉亚活着的时候,他也到我家里来过,”阿克西妮亚微微一笑,说。
“别胡扯啦,不要脸的东西!”
“请您先去问问他,然后再来说别人胡扯吧。”
“好啦,不管怎么说,看你以后还敢勾引孩子到你家去。你别以为这么一来,就可以使葛利高里更爱你。你绝不会成为他的妻子,你要放明白点儿!”
阿克西妮亚气得脸都变了样,沙哑地说:“你住口吧!他又不会去征求你的意见!别人的事情,用不着你来瞎操心!”
伊莉妮奇娜还想说些什么,但是阿克西妮亚已经默默地扭身走了,走到水桶跟前,把扁担猛地往肩膀上一挑,桶里的水往外迸溅着,迅速地顺着小路走去。
从这以后,不论遇到麦列霍夫家的什么人,她都不答理,鼓起鼻翅,盛气凌人地从他们面前走过去,但是如果在什么地方,只要一看见米沙特卡,就慌里慌张地四面张望一番,如果附近没有人,她就走到他跟前,弯下腰,把他紧抱到胸前,亲着他那被太阳晒黑的额角和麦列霍夫家族忧郁的小黑眼睛,又是笑,又是哭,胡乱地小声嘟哝着:“我的亲爱的葛利高里耶维奇!我的好孩子!我想你都要想死啦!
你的阿克西妮亚婶子是个傻瓜……唉,真是个傻瓜!“这以后,她的嘴唇上总是很久还挂着时隐时现着的笑意,水汪汪的眼睛里像年轻姑娘一样,闪耀着幸福的光芒。
八月底,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又应征到前线去了。鞑靼村所有还能拿起枪来的哥萨克,也都跟他同时到前线去了。村里的男万只剩下些残废人、未成年的半大孩子和风烛残年的老头子。这一次是总动员,除了明显的残废人,得到医务委员会免除兵役证的一个也没有。
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一接到村长叫他到集合地点去报到的命令,就匆匆跟老太婆、孙子、孙女和杜妮亚什卡道了别,哼哼着跪在地上,磕了两个头,——朝圣像画着十字说:“别了,我的亲人们!看来,咱们是再也见不到啦,大概是末日已经来临。我要嘱咐你们的话是:要不分昼夜地收打麦子,尽力在雨季到来以前收打完。如果有必要,就雇个人,帮着你们干。如果到秋天我还不能回来,你们就自己去干吧;耕一点儿秋耕地,能耕多少就耕多少,种上些大麦,能种一俄亩也好嘛。
你要当心,老太婆,好好料理家务,别泄气!我和葛利高里回来也好,不回来也好,对你们来说,粮食比什么都重要。打仗归打仗,但是没有粮食日子是不好过的。好,上帝保佑你们!“
伊莉妮奇娜把老头子送到广场上,最后一眼,看到老头子正跟赫里斯托尼亚并肩一瘸一拐地匆匆忙忙地去追赶大车,然后用围裙擦了擦哭肿的眼睛,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就走回家去了。没有打完的小麦还垛在场院上等着她,炉子里还煨着牛奶,孩子们从清晨起来还没有吃过东西,繁重的家务把老太婆压得透不过气来;她急忙赶回家去,一会儿也不停留,偶尔遇上个婆娘,就默默地哈哈腰,也不说话,如果有熟识的人同情地问她:“怎么,送出征的人去啦?”她也只是肯定地点一下头。
过了几天,伊莉妮奇娜在天亮时候挤过牛奶,把牛赶到胡同里去,刚想返回院于,听见了一种闷声的、低沉的轰隆声。她仰脸看看,天上连一片黑云也找不到。
过了一会儿,又轰隆响了一声。
“大嫂子,你听见音乐了吗?”正在集合牛群的老牧人问。
“什么音乐呀?”
“就是这种只有低音演奏的音乐呀。”
“听是听见啦,就是不明白这是什么响声啊。”
“很快你就会明白的。只要他们从顿河对岸朝村子里一轰,你立刻就会明白的!
这是在放大炮。要把咱们老头子们的五脏六腑都轰出来……“
伊莉妮奇娜画了个十字,一声没吭走进了板门。
从这一天起,炮声不停地轰响了四昼夜。特别是在天亮的时候,听得更清楚。
但是等到刮起东北风来的时候,在远方战斗的炮声就是在中午时分也能听见。家家场院上的活儿停顿片刻,婆娘们画起十字,喘着粗气,挂念着前线的亲人,小声祷告着,然后打场的石头磙子又在打麦场上低沉地轰轰隆隆地响起来,孩子们赶着马和牛转,风车呜呜地叫着,劳动的神圣权利是无法剥夺的。八月底,天气晴朗,非常干燥。风吹得满村子麦糠飘扬,打过的黑麦麦秸散发着甜甜的香味。虽然太阳还晒得令人很不舒服,但是到处都已经感觉到秋天很快就要来了。牧场上,开完花的灰色苦艾闪着暗淡的白光,顿河对岸的杨树梢已经发黄,果园里秋苹果的香味更加浓郁,远天边上,完全像秋天一样明朗、透彻,空旷的田野上已经飞来第一批南归的鹤群。
装载着军用物资的辎重车队,天天顺着黑特曼大道,从西向东往顿河渡口赶去,顿河沿岸的村庄里已经涌来了难民。他们说,哥萨克们正在且战且退;有些人很有根据地说,退却仿佛是故意的,为了诱敌深人,聚而歼之。鞑靼村里也有人悄悄地准备逃难了。他们抓紧给牛马喂草料,夜里把粮食和装着细软的箱子埋在地下。本来已经沉寂下去的大炮轰鸣声,从九月五日起重又猛烈地响起来,现在已经听得非常清楚,令人胆战心惊。战斗正在鞑靼村的东北面,离顿河约四十俄里的地方进行。
过了一天,顿河上游西边的地方也响起了炮声。战线已经不可阻拦地向顿河移来。
伊莉妮奇娜听说村子里大多数的人都准备撤退,就劝杜妮亚什卡也跟着撤退。
伊莉妮奇娜犹豫不定,不知所措,不知道该怎样处置家业和房子:是把什么都扔下不管,跟人们一起去逃难呢,还是留在家里不动呢。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临去前线时,曾嘱咐收打麦子、秋耕和照料牲口,但是一句也没有谈到如果战线移近鞑靼村该怎么办。为了以防万一,伊莉妮奇娜决定:打发杜妮亚什卡带着孩子和特别贵重的东西跟着本村的一个人逃难去,她自己则即使红军占领了村庄也留下不走。
九月十七日夜里。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突然回家来了。他是从卡赞斯克镇附近步行回来的,疲惫不堪,怒气冲冲,休息了半个钟头,就坐到桌边,吃起饭来,他狼吞虎咽,伊莉妮奇娜有生以来还没有见过这个样子的:把能装半桶水的一铁锅素菜汤都灌了下去,接着又贪婪地吃起麦粥来。伊莉妮奇娜惊讶地拍着手说:“主啊,你这是怎么个吃法呀,普罗珂菲奇!你瞧,就像三天没有吃饭啦!”
“老傻瓜,你以为我吃过吗?整整三天三夜,滴水没进!”
“这是怎么啦,难道部队里不管你们饭吃吗?”
“魔鬼才这样管饭吃呢!”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嘴里装得满满的,像猫似的唠叨说。“你偷到什么,就吃什么,可是我还没有学会偷呢。这种事年轻人可高兴啦——他们的良心剩下的已经不多啦,连两个戈比都不值……他们在这次该死的战争中,把偷的本领都已经练得那么高超,简直把我吓坏啦,不过看惯了也就见怪不怪啦。他们看见什么就拿什么,抢呀,往家拉呀……这哪是打仗呀,简直是天下大乱!”
“你别一下子吃得大饱吧。会吃出毛病来的。看你吃得肚子都撑圆啦,像只大蜘蛛!”
“别说啦!拿牛奶来,用大罐子盛!”
伊莉妮奇娜瞅着自己那饿死鬼似的老头子,哭起来。
“怎么,你是完全回家来了吗?”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吃完饭以后,她问道。
“看吧……”他含混地回答说。
“大概会把你们这些老家伙放回来吧?”
“一个人也没有放回来。红军就要打到顿河边儿啦,往哪儿放啊?我是开小差儿跑回来的。”
“你会不会因此受处分哪?”伊莉妮奇娜担心地问。
“如果叫他们抓到,大概是要受处分的、”
“那怎么办,你要藏起来吗?”
“难道你以为我会跑到游乐场上去逛,或者出去串门子吗?呸,不明事理的胡涂虫!”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生气地吟了一口,但是老太婆还不甘罢休,又唠叨说:“哎呀,真是罪孽啊!咱们又要大祸临头啦,他们马上就会来惩治你……”
“那倒好,叫他们逮住,关到监狱里,比扛着枪在草原上乱窜强多啦。”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疲惫不堪地说,“我的年纪不小啦,一天要跑四十俄里,还要挖战壕,去冲锋陷阵,在地上爬,还要东躲西闪,别叫子弹打着。可怎么他妈的躲得开呀!跟我一起服役的弯弯溪的一个人。一颗子弹打中了他的左肩脚骨,连腿都没有伸一下就完啦。打仗这玩意儿没有一点儿好处!”
老头子把步枪和子弹盒都拿去藏在糠棚里,伊莉妮奇娜问他棉袄哪儿去了,他脸色阴沉,不高兴地回答说:“穿坏啦。实话告诉你吧——我把它扔掉啦。在舒米林斯克镇外,敌人追得我们很紧,所以大家把什么东西都扔啦,像疯子似的,争着逃命。那个节骨眼儿上,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棉袄啊——有人还背着皮袄呢,也照样扔啦……你他妈的怎么想起棉袄来啦,你提这个干什么?如果是一件好棉袄倒也罢了,可这不过是一件叫化子穿的破玩意儿……”
其实是件很结实的新棉袄,不过凡是老头子丢失了的东西,照他的说法,都是一点儿用处也没有了。这已经成了他安慰自己的习惯。伊莉妮奇娜知道这一点,所以也没有再为棉袄的好坏去跟他争吵。
夜里,在家庭会议上决定:伊莉妮奇娜和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带着孩子们在家里留到最后一刻,保护财产,把收打好的麦子埋起来,打发社妮亚什卡套上两头牛,装上箱子,赶车到奇尔河岸的拉特舍夫村的一个亲戚家去避难。
但是这个计划却未能完全实现。早晨送走杜妮亚什卡,中午,就有一个由萨尔斯克地区的加尔梅克人和哥萨克组成的惩罚队来到了鞑靼村。一定是村于里有人看见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回家了;惩罚队到村子里以后约一个钟头,就有四个加尔梅克人骑马来到麦列霍夫家。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一看见骑马的人,就神速、麻利地爬到阁楼上去;伊莉妮奇娜出去迎接客人。
“你的老头子在哪儿?”一个上点儿年纪、身材匀称、戴着上士肩章的加尔梅克人下了马,从伊莉妮奇娜面前走过,进了板门,盘问道。
“在前线上啊。还能在哪儿呀?”伊莉妮奇娜粗鲁地回答说。
“领我到屋子里去,我要搜一搜。”
“你搜什么呀?”
“搜你的老头子。唉,真不要脸!这把年纪啦——还靠说谎过日子!”一个比较年轻的下土摇着脑袋责备说,露出了细密的白牙齿。
“你呲什么牙呀,没有受过洗的异教徒!告诉你没有,就是没有!”
“别扯淡啦,领我们到屋子里去!不然,——我们就自个儿进去啦,”挨了骂的加尔梅克人厉声说道,接着迈开罗圈腿,断然朝台阶走去。
他们仔细地查看过屋子,用加尔梅克话商量了一阵,然后两个人去搜查宅院,一个黑得要命、脸上长着麻子、鼻子扁平的小个子,提了提镶着裤条的肥裤子,走到门廊里去。伊莉妮奇娜从敞开的门透进的光亮里看见,这个加尔梅克人纵身一跳,两手抓住上梁,机灵地翻身上去。过了五分钟,他又机灵地从上面跳了下来;满身泥土、胡子上沾着蜘蛛网的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跟在他后头,咳嗽着、小心翼翼地爬了下来。他看了看闭紧嘴唇的老太婆说:“这些该死的东西,竟找到啦!那就是说,有人告密……”
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被押往卡尔金斯克镇,战地军事法庭正在那里。伊莉妮奇娜哭了一会儿,然后谛听着重新响起来的大炮轰鸣声和清晰可闻的顿河对岸的机枪声,便走进仓房去埋藏粮食,能藏起一点儿也好啊。
第七卷 第二十二章
十四名被捉回的逃兵在等候审判。审讯很简单,也很严厉。审判长是个年事已高的大尉,他问过被审讯人的姓名、父称、军衔和部队番号www奇Qisuu書com网,问明被审讯人在逃共计多少天,然后就跟其他两位法官——一个独臂的少尉和一个吃太平面包吃肥了的胡子拉碴、胖腮大脸的上士——小声交谈了几句,就宣布判决。大多数逃兵都是被判处鞭苔的肉刑,在一间专门为行刑用的、没有人住的空屋子里,由加尔梅克人行刑。由于英勇的顿河军中开小差的人太多啦,所以再也不能像一九一八年那样,公开当众鞭打他们啦……
根据名单,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是第六个被叫进去的。他心情激动、脸色煞白,站在审判桌前面,两手紧贴在裤缝上。
“姓什么?”大尉问,看也不看被审问的人。
“麦列霍夫,老爷。”
“名字和父称?”
“潘苔莱嘈罗河菲耶维奇,老爷。”
大尉从公文上抬起眼来,仔细打量了一下老头子。
“您是什么地方的人?”
“维申斯克镇鞑靼材的人,老爷。”
“您是不是麦列霍夫。葛利高里中尉的父亲?”
“是,老爷,是他的父亲,”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觉得他的老朽的身体好像可以逃掉鞭打了,立刻就振作起来。
“您听我说,您怎么这样不知道害臊啊?”大尉目光炯炯的眼睛紧盯着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憔悴不堪的脸问。
这时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竟不顾军纪,把左手捂在胸前,哭哭啼啼地说:“老爷,大尉老爷!您可以叫我为您祷告一辈子上帝——但是请不要下命令抽我吧!
我有两个成了家的儿子……大儿子被红军打死啦……还有孙子孙女,像我这样老朽不堪的老头子还要抽吗?“
“我们也要教训教训老头子,叫他们知道应该怎样服役。你以为你从部队开小差还会奖给你十字章吗?”独臂少尉打断他的话说。他的嘴角在神经质地痉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