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部分
《《静静的顿河》》 · [苏]肖洛霍夫 · 2026-07-25
“敌人押到啦!”一个老头子低声说。
“打他们。打这些魔鬼呀!哥萨克们,你们还在那里傻看什么呀?!”
“审判他们!”
“他们杀死过咱们村的人!”
“把科舍沃伊和他的同伙吊死!”
达丽亚。麦列霍娃跟阿尼库什卡的老婆站在一起。她头一个从走近的、已经被打得不成样子的俘虏群中认出了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押来一个你们村的人!
你们快来欣赏欣赏这个狗崽子吧!快来跟他亲亲嘴吧!“司务长——押送队队长——压下越来越响的、乱哄哄的话声、婆娘们的叫喊声和哭泣声,在马上伸手指着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沙哑地大嚷道。
“还有一个在哪儿呀?科舍沃伊。米什卡在哪儿?”
“牛皮小王‘安季普挤进入群,一面从肩上摘下步枪背带,晃动的步枪枪托和刺刀乱撞着人们。
“你们村的人只有一个,再没有第二个啦。如果一个人咬一口,这一个也足够你们咬的啦……”司务长用红手绢擦着额角上的大汗,困难地把一条腿从鞍头上跨过来,说。
妇女们的尖叫声和哭号声越来越凶,气氛十分紧张。达丽亚钻进入群府到押送兵的跟前,看见离自己几步远的地方,在一匹押解兵骑的汗漉漉的马身于那面,正是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被打得像铁铸的脸。他那肿得出奇的、沾着凝结了于血的头发的脑袋,简直像一只竖着放的水桶,额角上的皮肤都鼓了起来,爆裂了,脸颊上闪着紫光,头顶上覆着一层像肉冻似的黏液,上面放着两只毛绒手套。看来,他把手套放在脑袋上,是为了遮太阳,不叫它晒着密密麻麻的伤口,挡苍蝇和在空中嗡嗡叫的蚊子。手套干在伤口上,也就留在脑袋上了……
他惊骇地四下张望着,一面寻觅,一面却又害怕看到自己的妻子或者幼小的儿子,如果他们在这里的话,他很想求求什么人,把他们领走。他已经明白,他是走不出鞑靼村了,他要死在这里了,但是他不想叫亲人看见他的死,心里越来越焦急地盼望着死神快点儿到来。他驼着背,缓慢、艰难地扭动着脑袋,膘着同村人的熟识的面孔,可是没有遇上一道怜悯、同情的目光,——哥萨克和婆娘们的目光都是那么阴险、凶恶。
他的褪了色的保护色衬衣已经碎得布缕都扎煞起来,每转动一下,就直响。衬衣上到处都浸满了褐色的血渍,纺得密密的红军战士棉裤、两只平脚掌的大脚和弯扭的脚趾头上也都血渍斑斑。
达丽亚站在他的对面。仇恨涌到了喉头,悲痛和焦心地期待着马上就要发生的某种可怕的事情,使她喘不过气来,她盯着他的脸,怎么也弄不明白:他看到她了没有,认出她来了吗?
而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仍旧是那么惊慌、激动地用一只雪亮的眼睛(另外一只已经肿得看不见了)在人群里寻觅,突然他的目光停在离他只有几步远的达丽亚的脸上,他像个喝得酪酊大醉的人,摇摇晃晃地向前跨了一步。由于失血过多头发晕,失去了知觉,但是当周围的一切都好像是不真实的,疼痛使他觉得天旋地转,眼睛里的光亮渐渐暗淡下去的时候,这弥留的时刻使他不安,于是他使出全身的力气,还是站稳了脚跟。
看到并认出了达丽亚之后,他往前跨了一步,晃了一下。某种有点儿类似笑意的神情浮现在他那原是坚毅的、而现在变得非常难看的嘴唇上。正是这类似笑意的怪相使达丽亚的心怦怦地跳得厉害;她觉得这颗心好像就在喉咙口上跳动似的。
她紧走到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跟前,急速。响亮地喘着粗气,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
“哦,你好啊,亲家公!”
她那响亮而又热情的声调,以及声调中那种异常的口吻,使人群安静下来。
于是,寂静中响起了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沙哑,然而坚定地回答:“你好啊,亲家母达丽亚。”
“请你说说,亲爱的亲家公,你是怎样把你的亲家公……我的丈夫……”
达丽亚喘了一口气,用双手抓着胸膛。她说不出话来了。
一阵紧张、彻底的寂静;在这不祥的寂静中,就连站在人群最后的人们,也能清晰地听见达丽亚提出的问题:“……你是怎样把我的丈夫,彼得罗。潘苔莱耶维奇,处死的?”
“不,亲家母,他不是我处死的!”
“怎么不是你处死的?”达丽亚的痛楚的呻吟声调提得更高。“不是你和米什卡。科舍沃伊处死哥萨克们的吗?不是你们?”
“不是,亲家母……我们……我没有杀死他……”
“那么是谁把他送到阴间的?喂,是谁?说呀!”
“当时后阿穆尔团……”
“是你!是你杀的!……哥萨克们都说,看到你在山坡上!你骑的是匹白马!
该死的东西,你想赖吗!“
“我也参加了那次战斗……”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把左手艰难地抬到齐头那么高,扶了扶于结的伤口上的手套。说话的声调显得很犹豫:“我也参加了那次战斗,但是杀死你丈夫的不是我,是米哈伊尔。科舍沃伊。是他枪毙了你的丈夫。对亲家公彼得罗的死我是没有责任的。”
“你这个凶恶的敌人,那么咱们村里的人哪个是你杀死的?你自己把哪些人的孩子变成了讨饭的孤儿?”“马掌”雅科夫的寡妻在人群中刺耳地喊。
本来就紧张得要命的气氛霎时变得更加紧张了……响起了一片女人歇斯底里的哭泣。呼叫和“哭丧凋”的号陶声。
事后达丽亚说,她也不记得怎么一来,她的手里就有了一支马枪,是谁塞到她手里的。但是正当妇女们号陶大哭的时候,她觉得手里有一件异样的东西,她也没有看,手摸着,猜到是支步枪。她先是抓住枪筒,想用枪托去打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但是准星咯痛了她的手,于是她的手指头抓住枪栓,把步枪掉了个头,端了起来,对着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的右胸瞄准她看到,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背后的哥萨克们都闪到一旁去了,露出了谷仓灰色的原本围墙;她听到了惊恐的喊声:“呸!你发昏啦!杀自己人哪!注手,别开枪!”人群像野兽似的警惕的期待、集中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为亡夫报仇的愿望都在推动她去行动。推动她去行动的还有突然产生的虚荣心一她觉得现在自己跟其余那些惊讶地、简直吓得魂不附体地望着她的婆娘们完全不同,也不同于那些正在等着看事情将如何结局的哥萨克们,因此她必须做出些不平凡的。特殊的、能使大家都大吃一惊的事情,——在所有这些复杂感情的推动下,她以惊人的速度盘算着采取思想深处早已决定的某种行动,对这种行动她本来是不愿意去想的,而且在眼前这一刹那也不可能去想的;她拖延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摸索着枪机,然后,突然连自己也觉得非常意外地猛力扳了一下。
后坐力推得她猛地摇晃了一下,射击声震聋了她的耳朵,但是她从眯缝得窄窄的眼缝里看到,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颤抖了一下的脸转瞬间——可怕地、不可挽回地变了样子,看到他把双手一张,又放了下去,好像准备从高空往水里跳似的,可是后来却仰面倒了下去;他的脑袋非常迅速地抽搐着,扎煞开的手指开始拼命地抓起土来……
达丽亚扔掉步枪,仍然还不能清楚理解,她刚才于了什么事情。她转过身,背朝着倒下去的人,用一种和她素日的天真样子极不相称的姿势理了理头巾,拢了拢披散下来的头发,“他还在喘气哩……”有个哥萨克大献殷勤,赶忙给从他面前走过去的达丽亚让着路,说。
她回头看了看,也不明白人们在说谁和说什么,只听见一阵阵深沉的、仿佛不是从嗓子眼里,而是从内脏里发出的。单调的、长长的。不时被垂死前的噎硬打断的呻吟。直到这时候,她才明白,这是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在呻吟,是她亲手打死的、她匆匆轻捷地走过谷仓。走向广场,少数几个人目送她离去。
人们的注意力又移到“牛皮小王”安率普身上。他好像在参加阅兵演习似的,迅速地只用脚尖沾地,跑到躺着的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跟前,不知道为什么还把拔出鞘来的日本造步枪刺刀藏在背后。他的一切动作都非常准确。他蹲下来。把刺刀尖朝着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的胸膛扎下去,低声说:“好啦。咽气吧,科特利罗夫!”然后又使劲儿把刺刀柄压了一下。
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死得缓慢、痛苦。生命很不情愿离开他那骨骼粗大、健壮的躯体。一直到扎了第三刀,他还在不住地张嘴,还从呲着的沾满鲜血的牙齿缝里透出拖着长腔的、沙哑的惨叫声:“啊——啊——啊!”
“唉,你这个刽子手,滚你妈的蛋吧!”司务长,押送队队长推开“牛皮小王”,认真地眯起左眼。举起手枪瞄准。这一枪就像是发出了信号,那些还在审问俘虏的哥萨克们都动手打起他们来了。俘虏住四面乱跑,步枪声夹杂在人们的呼叫声中,显得那么单凋、急促……
过了一个钟头,葛利高里。麦列霍夫回到了鞑靼村。一路上他拼命抽马,那匹马从霍皮奥尔河口镇跑出来,跑到两个村子之间,就倒毙在路上了。葛利高里自己扛着马鞍子,走到附近的一个村于里,在那儿换了一匹不怎么样的瘦马。所以来晚了……鞑靼村的步兵连已经顺着山岗往霍皮奥尔河日地区的村庄开去,向霍皮奥尔河口区的边界开去,那里正在跟红军骑兵师的部队进行战斗。村子里很安静,连个人影儿都没有。夜像黑色的雾一样笼罩了四周的山岗、顿河对岸、窃窃私语的杨树和白蜡树……
葛利高里骑进院子,走到屋里。没有灯光。蚊子在浓重的黑暗中嗡嗡叫着,堂屋角落里的圣像闪着暗淡的金光。葛利高里吸了一日自幼就熟悉的。自己家里令人激动的气味,问:“谁在家呀?妈妈!杜妮亚什卡!”
“葛利沙!是你吗?”杜妮亚什卡的声音从内室里传出来。
一阵光脚板踏在地上的呱卿声,门缝当中出现了杜妮亚什卡白色的身影,她正在匆忙地系着衬裙。
“你们怎么睡得这样早?妈妈在哪?”
“我们这儿……”
杜妮亚什卡不做声了,葛利高里听见她激动短促的喘息声“你们这出什么事啦?
俘虏早就押过去了吗?“
“打他们啦?”
“怎——么?……”
“哥萨克把他们打了一顿……葛利沙!咱们家的达什卡,这个该死的东西……”
杜妮亚什卡的声音里带着愤怒的哭声,“……她亲手把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杀死啦……朝他开了一枪……”
“你胡说些什么呀?”葛利高里惊讶地抓住妹妹的绣花衬衣的领子,喊道。
杜妮亚什卡的白眼珠卜闪着泪花,葛利高望从凝结在她瞳人上的恐怖神情看出,他没有听错。
“那么米什卡回科舍沃伊呢?还有施托克曼呢?”
“俘虏群里没有他们。”
杜妮亚什卡简短地。不连贯地把打杀俘虏的情况和达丽亚的所作所为讲了一遍。
“……妈妈害怕,不敢跟她一起睡在家里,躲到街坊家去啦,达什卡不知道在哪儿喝得大醉回来……醉得像一摊烂泥、这会儿正在睡哪……”
“睡在哪儿?”
“在仓房里。”
葛利高里走进仓房,大敞开门。达丽亚正不害臊地撩起裙子,睡在地上。她摊开两只细胳膊,右颊上沾满了日水,闪闪发光,从张着的嘴里喷出浓烈的烧酒气味。
她歪着脑袋,不舒服地躺在那里,左颊紧贴在地上,困难地呼呼喘着气。
葛利高里从来还没有体验过像现在这样渴望砍杀的感情。他在达丽亚的脑袋跟前站了几秒钟,气得直哼哼、摇晃,咬牙切齿,极端憎恶。仇恨地打量着这个横在地上的躯体。然后往前迈了一步,用钉着铁掌的靴后跟踩在达丽亚闪着两道高高的弯眉毛的脸上,沙哑地骂道:“毒——蛇!”
达丽亚醉意懵懂地嘟哝着,哼哼起来,葛利高里双手抱住脑袋,刀鞘碰得门限叮当乱响,跑到了院子里。
他没有去见母亲,当天夜里就又返回前线去了。
第六卷 第五十七章
红军的第八军和第九军在春泛开始前未能摧毁顿河军的抵抗,开过顿涅茨河去不过一直还想在个别地区转人攻势。这些进攻大都以失败告终。战场上的主动权转到了顿河军指挥部手里。
五月中旬以前,南部战线并无显著变化。但是变化不久必将发生。根据还是由前任顿河军总司令杰尼索夫将军和他的参谋长波利亚科夫将军制定的作战计划,已经把所谓的“突击兵团”集结到卡缅斯克和白卡利特瓦河口镇地区。把新顿河军中受过训练的基干分子组成的过得硬的、经过考验的顿河下游的几个团,如贡多罗夫斯基、格奥尔吉耶夫斯基及其他一些团,都调到前线这一个地区来了。根据粗略的估算,这个突击兵团拥有一万六千步兵和骑兵、二十四门大炮和一百五十挺机枪。
按波利亚科夫将军的意图,这个突击兵团要协同菲茨哈拉乌罗夫将军指挥的部队,向马克耶夫卡镇方面进攻,击溃红军第十二师,然后在第十三师和乌拉尔师的两翼和后方活动,挺进到顿河上游境内,与叛军连成一片,接着就进军霍皮奥尔河地区,使那些患了布尔什维主义症的哥萨克“恢复健康”。
顿涅茨河沿岸正在积极进行反攻和突破敌人阵线的准备工作。突击兵团由谢克列捷夫将军指挥。战场上的优势明显地转到顿河军方面。顿河军的新司令官西多林将军接替了克拉斯诺夫的走狗,退役的杰尼索夫将军的职务。他跟新选的哥萨克军长官阿夫里坎。博加耶夫斯基将军一样,主张与协约国合作。。已经与英法军事代表团的代表们制定了向莫斯科进军和在全俄罗斯境内消灭布尔什维主义和苏维埃政权的宏伟计划。
许多装载着武器的运输舰开到了黑海沿岸的各个港口。远洋巨轮不仅运来了英国和法国的飞机、坦克、大炮、机枪和步枪,而且还有拉车的骡于,以及因与德国讲和而跌了价的粮食和军装。一捆捆深绿色、钉着有直立不列颠狮子花纹钢扣的英国马裤和直领上衣,堆满了新俄罗斯克的仓库。处处的堆栈都被美国面粉、砂糖、巧克力和葡萄酒给撑破了。被布尔什维克的顽强生命力吓昏了的资本主义的欧洲慷慨地把协约国军队没有来得及向德国人倾泻完的那些炮弹和枪弹全都送到南俄罗斯来了。国际反动派企图扼杀失血过多的苏维埃俄罗斯……英国和法国的军事教官们来到顿河和库班,教授哥萨克军官和邓尼金的志愿军军官驾驶坦克和英国大炮的射击技术。他们已经预闻到向莫斯科进军的胜利号声……
可是这时候在顿涅茨一带,爆发了许多决定红军一九一九年进攻取得胜利的一系列事件。
毫无疑问,红军进攻失败的根本原因,是由于顿河上游哥萨克的暴动。在三个月的时间里,暴动像烂疮一样,腐蚀了红军前线的后方,军队要频繁地调动,妨碍了对前线的武器弹药和物资的不间断供应,往后方运送伤病员也困难重重。仅仅从红军第八军和第九军就抽调了约二万兵力去镇压暴动。
共和国的革命军事委员会由于不了解暴动的真正规模,所以未能及时采取有效措施去镇压暴动。起初只派一些杂牌队伍和分队(如全俄中央执行委员会军官学校派出了一支有二百人的队伍),一些兵员不足的部队和人数不多的部队去阻挡,但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一些零星的红军部队包围了直径已达一百九十公里的暴动地区,各自为战,没有统一的作战计划,所以尽管跟叛军作战的部队已多达二万五千人,但收效甚微。
十四个补充连和几十支阻拦部队,相继调查封锁暴动地区;从坦波夫、沃罗涅什和梁赞派来了一些学生军。一直等到暴动的规模越来越大,叛军已经用从红军手里夺得的大炮和机枪武装起来的时候,红军第八军和第九军才各自从所属部队中抽调出一个配备了炮兵和机枪队的师进行扫荡、叛军受到了严重的损失,但是并没有被打垮。
顿河上游大火的火星蔓延到邻近的霍皮奥尔河地区。这里在军官们的指挥下,发生了几次人数不多的哥萨克暴动。阿利莫夫中校在乌留平斯克镇网罗了相当可观的一批哥萨克和潜逃的军官。暴动原定在五月一日夜里发动,但是阴谋被及时发觉。
阿利莫夫及其部分同谋者在普列奥布拉任斯克镇属的一个村庄里被捉获,由革命军事法庭判决枪毙,暴动由于被及时地砍去了脑袋而平息下去。因此,霍皮奥尔河地区的反革命分子未能与顿河上游地区的叛军联合起来。
切尔特科沃车站本来驻有几个红军混成团,五月初,全俄中央执行委员会军官学校的支队开到这里下车了。切尔特科沃站是直接与叛军战线的西部地区毗邻的东南铁路终端车站之一。这时候,米古林斯克、梅什科夫斯克和卡赞斯克等镇的哥萨克,正以大量的骑兵集结在卡赞斯克镇地区的边界上,与改取攻势的红军各部队进行殊死的厮杀。
车站上传开了这样的谣言,说哥萨克已经包围了切尔特科沃,而且立刻就要发动进攻了。虽然这里离前线不下五十俄里,而且前面还有红军部队守卫,如果哥萨克真的突破了战线,也一定会通知——但是车站上却乱成一片。排好队的红军部队也乱了营。教堂后面的什么地方,喊出了响亮的日令:“执枪!”人们开始沿街奔跑,乱窜。
原来是一场虚惊,把从马尼科沃镇向车站开来的一个红军的骑兵连当成哥萨克了。学生军和两个混成团向卡赞斯克镇方面开去。
过了一天,刚刚开到的喀琅施塔得团几乎全部被哥萨克歼灭了。
哥萨克们在跟喀琅施塔得团第一次交手后,就进行了夜袭。喀琅施塔得团不敢冒险去占领叛军放弃的村落,派出岗哨和潜伏哨以后,就在草原上宿营。半夜里,几个哥萨克连包围了这个团,进行了猛烈的射击,广泛使用了不知道是谁发明的制造恐怖的办法——敲打大块的木头响板。夜里叛军敲打这种响板冒充机枪扫射:这响板发出的声音跟真正的机枪射击声是很难分辨的。
于是,当被包围的喀琅施塔得团的战士们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听到无数“机枪”哒哒的扫射声。自己哨兵慌乱的射击声、哥萨克的呐喊呼号声,以及越来越近的骑阵马蹄的轰鸣声,就向顿河边冲去,冲破包围圈,来到河边,但是被骑兵的冲锋打得落花流水。全团只活下来几个能游过春水泛滥时宽阔的顿河的人。
五月,红军新的增援部队开始从顿涅茨方面向叛军战线开来。第三十三库班师开来了,这时,葛利高里。麦列霍夫才第一次真正感觉到打击的全部力量。库班师毫不停留地追逐着他的第一师。葛利高里节节败退,放弃了一个又一个的村庄,向北面的顿河退去。在奇尔斯克边境上、卡尔金斯克附近,他停留了一天,后来在敌人的优势力量压迫下,不仅被迫退出了卡尔金斯克,而且不得不火急请求派来增援部队。
孔德拉特。梅德韦杰夫从自己的师里抽调了八个骑兵连给他。梅德韦杰夫的哥萨克装备精良,简直令人吃惊,每个战士的子弹都很充足,全都穿着很整齐的军装和结实的皮靴——都是从俘虏的红军战士身上剥下来的。很多卡赞斯克的哥萨克,尽管天气已经很热,还都穿着皮上衣炫耀,几乎每一个人都挂着一支手枪,或者有一个望远镜……卡赞斯克的哥萨克在一定时间内挡住了第三十三库班师穷追不舍的进攻。葛利高里决定利用这个机会,到维申斯克去一天,因为库季诺夫一直要求他去开会。
第六卷 第五十八章
他一大清早就到了维申斯克。
满潮的顿河水已经开始退落。空气里洋溢着杨树花清新、黏腻的甜蜜气味。顿河岸上水灵、碧绿的橡树叶子朦胧地沙沙响着。冰雪融完、已经露出的田埂上冒着热气。田埂上已经长出了尖尖的嫩草,低洼的地方的积水,波光涟漪,水牛在叫,虽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但是洋溢着淤泥和青苔气味的潮湿空气中,蚊于还在成群地嗡嗡飞鸣。
司令部里,一架旧打字机在喀喀地响着,屋子里人很多,烟雾腾腾。
葛利高里看到库季诺夫正在于一件很奇怪的事儿:他没有理睬轻轻走进来的葛利高里,表情严肃、若有所思地在扯一只捉到的大绿豆蝇的腿。扯完了,握在枯瘦的拳头里,放到耳朵边,聚精会神地歪着脑袋在倾听苍蝇忽而低沉,忽而尖细地营营声。
一看到葛利高里,他就厌恶。生气地把苍蝇扔到桌子底下,手巴掌在裤子上蹭了蹭,懒洋洋地倒在一张靠背已经磨得锃亮的沙发上。
“请坐,葛利高里。潘苔莱耶维奇。”
“你好啊,司令!”
“唉,好倒是好啊,不过正像俗话说的,就怕好景不常啊。来,说说,你那儿怎么样?还在进攻你哪?”
“全线进攻!”
“在奇尔河岸站住脚啦?”
“又能支持多久啊?全靠卡赞斯克人拉了兄弟一把。”
“事情是这样的,麦列霍夫,”库季诺夫把自己高加索式腰带上的软带条缠到手指头上,装出在仔细打量发黑的银带扣的样子,叹了口气。“看来,咱们的事业还要更糟。顿涅茨河一带好像要出什么事情。可能是我们的人在穷追猛打红军,冲破他们的防线,也可能是他们认识到咱们是他们的心腹之患,所以决心要把咱们卡死。”
“士官生那边有什么消息吗?最近来的那架飞机带来些什么消息?”
“没有什么新玩意儿。老弟,他们是不肯把自己的战略计划告诉咱们的。西多林——老弟,他是个行家!休想一下子就弄清他葫芦里装的是什么药。他们有这样的计划——突破红军的防线,来支援我们。答应帮助我们。但是诺言——并非总要兑现的。而且突破防线——谈何容易。本人深有体会,我自己就跟着布鲁西洛夫将军这么于过,咱们怎么知道,红军在顿涅茨方面究竟有多大的兵力?也许他们从对付高尔察克的战线上撤下几个军团,塞到这儿来了呢?咱们是眼前一片漆黑!自己鼻子以外。什么都看不见!”
“那你想跟我谈什么呀?开什么会呀?”葛利高里无聊地打着呵欠问。
他倒不为暴动的结局伤心。这件事不知道为什么并不使他动心,他天天就像拉着石磙子在场院打场的马,心里总在围着这个问题打转转儿,转来转去最后横下一条心:“现在已经是没有法子使我们跟苏维埃政权讲和啦,我们双方使彼此流的血太多啦,而士官生的政权现在是在顺着毛儿摩挲我们,然后再戗茬儿抽我们。滚他妈的吧!怎么个结局都行啊!”
库季诺夫打开地图,依然不正眼看葛利高里,解释说:“你没有出席,我们开过一次会。决定……”
“你跟谁开会啦,是跟那位公爵老爷吗?”葛利高里想起了去年冬天在这间屋子里开的那次会和那位高加索中校,就打断他的话问。
库季诺夫皱起眉头,神色黯然。
“他已经不在人世了。”
“这是怎么回事?”葛利高里精神抖擞地问。
“难道我没有告诉你吗?格奥尔吉泽同志被打死啦。”
“他跟咱们哥儿们是什么同志呀……当他还穿粗皮短皮袄的时候,是咱们的同志。等到咱们一旦跟士官生联合,——那可不得了——如果他还活着,第二天他就会胡子抹上油,娇贵得不是把手伸给你啦,而是这样,你看哪,伸给你一个小手指头儿,”葛利高里翘起一个又黑又脏的手指头,闪着白亮的牙齿,哈哈大笑起来。
库季诺夫的脸色更加阴沉。目光和声调里都露出明显的不满。遗憾和压抑的愤恨神情。
“这有什么好嘲笑的?对别人的死亡是不应该嘲笑的。你简直变成傻瓜伊万啦。
个人被打死了,而你却高兴地说:“打死得越多越好!”
库季诺夫的比喻葛利高里听着有点儿不舒服,但是并未形之于色;他笑着回答说:“一点儿不错,这伙人我认为:”打死得越多越好。‘我对这些脸白手嫩的人毫不同情。“
“就这样,他被打死啦……”
“是在战斗中吗?”
“怎么说呢……这是桩无头案,一时难于弄清楚。他本来是按我的命令,留在辎重队里的。是啊,他跟哥萨克们的关系搞得好像不很融洽。在杜达列夫斯克附近发生了战斗,他所在的那个辎重队离火线约有两俄里。格奥尔吉泽坐在马车辕上(哥萨克们是这样对我说的),巧得很,一颗流弹正打在他的太阳穴上,就一命呜呼了一定是这帮哥萨克混蛋把他干掉的……”
“把他干掉了,他们做了件好事!”
“你算了吧!不要再挑拨是非啦。”
“别生气。我这是说着玩哪。”
“有时候,你的玩笑开得太过火……你就像斗牛:在哪儿吃,就在那里拉尿,弄得一塌糊涂。照你的意见,就应该杀死军官?又要闹什么?倒肩章‘啦?葛利高里,你也应该学聪明点儿啦!要是非得瘸腿的话,最好能就瘸一条,留一条走路呀!”
“别扯啦,接着往下讲吧!”
“还有什么可讲的哟!我知道,是哥萨克们把他打死的,就到那儿去,想跟他们说说心里话。我说:”狗患子们,你们又在重操旧业啦?你们又开始对军官开枪了,是不是太早啦?去年秋天你们也枪杀过军官,可是后来怎样,你们吃了多少苦头,又用得着要军官啦。是你们亲自跑来,跪着苦苦哀求:“你就担任头领,指挥我们吧!”现在又旧病复发啦?‘是的,我把他们羞辱了一番,臭骂了一顿。他们全都矢口否认,说:“我们可没有杀他,没有的事!’可是我从他们眼睛里看得出……是他们把他干掉的!对他们这些人,你有什么办法呢?你往他们眼睛里撒尿,他们却认为是天降甘露。”库季诺夫怒冲冲地揉着皮带,脸涨得通红。“他们杀了一个有学问的人,现在我没有他,就像失去了左右手。还有谁能制定作战计划?还能跟谁商量商量呢?跟你只能胡扯一通,一牵涉到战略策略问题,咱们全都是废物。
谢天谢地,彼得罗。博加特廖夫飞来啦,要不然连商量商量的人都没有……唉,好啦,见他的鬼吧,不说啦!目前的问题是:如果我们的人不能在顿涅茨方面突破敌人的防线,那么咱们在这儿是守不住的。我们决定照以前谈过的办法于,用全部兵力——三万人——进行突围。将来如果你被打得顶不住啦,就退到顿河边上去。咱们把右岸从霍皮奥尔河口到卡赞斯克镇一带让给敌人,在顿河岸上挖场死守,进行防御战……“
有人在没命地敲门。
“谁呀?请进!”库季诺夫喊道。
第六旅旅长博加特廖夫。格里戈里走了进来。他那健康的红脸上闪着汗水的光亮,两道红褐色的眉毛怒冲冲地朝上拧着。没有摘下汗水湿透了顶的制帽,就在桌边坐下。
“干什么来啦?”库季诺夫面带矜持的笑容,看着博加特廖夫问。
“给我子弹。”
“已经送去啦。你还要啊?你以为我这儿有造子弹的工厂哪?”
“你送去多少啊?每个弟兄一粒子弹,就够了吗?敌人用机枪扫射,而我们却只能弯着腰,到处躲藏。这能叫打仗吗?这简直……只能叫人痛哭!就是这么回事儿!……”
“你等等,博加特廖夫,我们这儿正在商量重大的问题,”但是一见博加特廖夫站起身要走,就又补充说:“等等,你别走,这对你也不保密……好,麦列霍夫,咱们书归正传,如果我们在河这岸也守不住,那就突围。扔掉那些不属军队编制的人,扔掉全部辎重,步兵乘马车,带上三个炮兵连,向顿涅茨方面突围。我们想请你当先锋队,你不反对吧?”
“我怎么都行。可是咱们的家属怎么办呀?姑娘、婆娘和老头子们都要完蛋啦。”
“是要完蛋。不过只叫他们完蛋,总比连咱们一起统统完蛋要好些。”
库季诺夫的嘴角耷拉下去,沉默了半天,然后从桌子上抓起一张报纸。
“是的,哪,还有一件新闻!他们的总司令亲自来指挥战斗啦。听说他正在米列罗沃,或者是坎捷米罗夫卡。好啊,来收拾咱们啦!”
“是真的吗?”葛利高里。麦列霍夫将信将疑地问。
“真的,真的!请你看看这个。这是卡赞斯克人给我送来的。昨天早晨,我们的侦察兵在舒米林斯克镇遇上了两个骑马的人。两个都是红军军事学校的学员。哥萨克们把他们砍了;其中一个,看样子,已经不很年轻,据说,可能是个什么委员,从他的文件袋里搜到了这份报纸,叫做什么《征途》,是本月十二日出版的。这份报纸把咱们描写得真是妙极啦!”库季诺夫把报纸递给麦列霍夫,报纸的一角已经被撕去卷烟了。
葛利高里迅速地把上面用化学铅笔划出的标题扫了一眼,开始读起来:后方的暴动。
部分顿河哥萨克的暴动已经持续了好几个星期。这次暴动是由邓尼金的爪牙——反革命军官们——一手煽动起来的。暴动受到了哥萨克富农的支持。富农又把相当数量的哥萨克中农拉了进去。在某些场合,哥萨克遭受苏维埃政权个别代表人物不公正的待遇,这是完全可能的。邓尼金的爪牙巧妙地利用了这一点,煽起叛乱的大火。由卫军的走狗们在暴动地区假装拥护苏维埃政权,这样就更易取得哥萨克中农的信任。这样,反革命的欺骗、富农的切身利益和哥萨克群众的愚昧暂时在南方战线我军的后方汇合在一起,酿成了这次非常荒唐的、罪恶的叛乱。在战士的后方发生叛乱就像在工人的背上长了个脓疮。为了继续战斗,为了保卫苏维埃国家,为了打垮邓尼金一伙地主匪徒,必须有一个可靠的、工农友好合作的、安定的后方。
因此目前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消灭顿河地区的叛乱,肃清叛乱分子。
中央苏维埃政府命令在最短的期限内解决这个问题。为了支援正在歼灭无耻的反革命叛乱的清剿部队,已经派来并将源源不断地派来勇敢善战的增援部队。许多优秀的组织工作者正纷纷赶到这里来,完成这一紧急任务。
一定要消灭叛乱。我们的红军战士应该清楚地认识到,维申斯克、叶兰斯克或者布坎诺夫斯克镇的叛乱分子都是白卫军将军邓尼金和高尔察克的直接帮凶。暴动越是拖延下去,双方的牺牲就越大。减少流血的办法只有一个,就是给敌人以迅速的、毁灭性的一击。
必须结束叛乱。必须切开背上的脓疮,用烧红的铁棍去烫这个疮口。只有这样,南方战线才能腾出手来给敌人以致命的打击。
葛利高里读完了报纸,阴郁地冷笑了一声。这篇文章使他非常气恼。“他们大笔一挥,就把我们和邓尼金拴在一起啦,成了他的帮凶……”
“喂,怎么样,妙吧?要用烧红的铁棍来烫咱们哩。哼,咱们还得看看,究竟谁烫谁哩!对吗,麦列霍夫?”库季诺夫等了一会儿,没得到回答,就转向博加特廖夫:“要子弹吗?给你!每名骑兵发三十粒,全旅都发。够了吗?……到弹药库去领吧。军需处长会给你开领弹药的证明的,找他去吧。博加特廖夫,你要多用马刀,多用点儿计谋,好哇!”
“从癞羊身上就是揪下一团毛也是好的!”兴高采烈的博加特廖夫笑着,道过别,走了出去。
葛利高里。麦列霍夫和库季诺夫谈完有关向顿河撤退的事项以后,也告辞了。
临别时,他问:“一旦我把全师部撤到巴兹基的时候月D 我们用什么渡河呢?”
“亏你想得出来!全体骑兵都可以袱水过河。你在哪儿见过骑兵还用乘什么渡河呀?”
“你要明白:我师里顿河沿岸的人并不多。而且奇尔地区的哥萨克也是些不会袱水的人。他们一辈子都生活在草原上,怎么会批水呀?他们大多数都是一下水就要沉底儿。”
“他们可以拽着马袱过来。从前,演习时候,就这样袱过水,跟德国人打仗的时候,也曾有过这样的事儿。”
“我说的是步兵。”
“有渡船。我们准备些小船,请放心好啦。”
“老百姓也要坐船过河啊。”
“我知道。”
“你要保证大家都能过河,否则,那时候我就要你的小命!可不能把老百姓留下,这可不能开玩笑啊。”
“我一定办到,一定要办到!”
“大炮怎么办?”
“把臼炮炸掉,三英寸日径的弄到这儿来。我们弄几只大船,把炮兵连渡到这岸来。”
葛利高里从司令部里走出来,脑子里一直还在想着刚才谈过的那篇文章。
“他们把我们称作邓尼金的帮凶……可是我们究竟是什么货色呢?正是帮凶,一点儿也不冤枉。真理刺痛了眼睛……”他想起了“马掌”雅科夫生前说过的话。
那是在卡尔金斯克,有一天葛利高里很晚走回住所的时候,顺便去看看住在广场上一座房子里的炮兵们;他在门洞里的垫子上擦着脚,听见“马掌”雅科夫不知道正在和谁争论,他说:“你说咱们现在独立了吗?哪个政权也管不了咱们了吗?唉!
你的肩膀上长的不是脑袋,而是个不能吃的老倭瓜!告诉你吧,咱们现在是没有家的野狗:有时候狗得不到主人的欢心,或者是因为淘气,从家里跑出去了,可是跑到哪儿去呢?不能到狼群人伙——一是因为有点儿害怕,二是狼这玩意儿是野兽世家,可又不敢回到主人家去——怕为淘气挨打。咱们现在就是这个样子。你记住我的话:咱们会把尾巴像鞭子似的夹在肚皮底下,爬到士官生那儿去,央求说:“老兄们,请收留下我们吧,行行好吧!‘准会有这一天!”
葛利高里自从在克利莫夫卡战役中砍死了几个水兵以后,一直处在一种冷漠无情的心理状态中。一天总是耷拉着脑袋,笑也不笑,一点儿高兴的样子也没有。有那么一天,突然对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的被害感到非常痛苦,惋惜,但是后来连这也都消失了。于是他生活中惟一留下的东西(至少他自己觉得是这样),就只有正死灰复燃的、不能抑制的对阿克西妮亚的热爱。只有她在向他招手,就像在秋天寒冷的黑夜里,草原上遥远的、颤抖的簧火在向旅人招手一样。
就是现在,他从司令部往回走着,又想起了她,心里想:“我们突围出去,那她怎么办呢?”于是没多加考虑,就断然决定:“叫娜塔莉亚带着孩子和母亲留下来,我把阿克秀特卡带走。我给她一匹马,叫她跟着我的司令部一起走。”
他渡过顿河,到了巴兹基村,回到住所,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写道:“克秀莎,我们也许不得不撤退到顿河左岸月n 你就扔掉一切财物,到维申斯克去、到那里去找我,跟我在一起。”
葛利高里用樱桃酱把信封好,递给普罗霍尔。济科夫,满脸通红,皱着眉头,装出一副严肃的样子,掩饰自己的窘态,说:“到鞑靼村跑一趟,把这封信交给阿司培霍娃。阿克西妮亚。你要偷偷交给她,不要让……譬如说,别叫我家里的任何人看见。明白了吗?最好是夜里送给她。不要回信。还有:我给你两天假。好,去吧!”
普罗霍尔走去备马,但是葛利高里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把他喊了回来。
“顺便到我家里去一趟,告诉我母亲或者娜塔莉亚,叫她们趁早把衣服和其他贵重的东西运到河那岸去。把粮食埋了,牲口也袱水赶过顿河。”
第六卷 第五十九章
五月二十二日,整个右岸的叛军开始撤退。有些部队是且战巨退,在每个村头上都要抵挡一阵。草原地带各村的老百姓都惊慌万状,向顿河岸边涌去。老头子和婆娘们套上家里所有的车辆,把箱子、家具、粮食和孩子都装到车上。从牲口群和羊群里挑出了些牛羊,顺大道旁边赶着。庞大的辎重队走在军队的前头,向顿河沿岸的村庄滚滚撤去。
根据总司令部的命令,步兵提前一天开始撤退。
鞑靼村的步兵和维申斯克的外来户战斗队,五月二十一日从霍皮奥尔河口镇的切博塔廖夫村撤了出来,一气走了四十多俄里,就在维申斯克镇的大鱼村停下来宿营。
二十二日,从大清早起,苍白的雾气就遮蔽了天空。雾蒙蒙的无空连一片云也没有,只是在南边顿河沿岸群山顶上,在日出以前,浮出了耀眼的粉红色的云片。
伸向东方的那边好像是鲜血染的似的,闪着紫红色的光芒。太阳从左岸被露水浸凉的沙丘后面升了上来,云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秧鸡在牧场上尖声叫着,尖翅膀的鱼鹰像一团团的蓝色的棉絮,落到顿河浅滩地方的水里,再飞向高空的时候,贪婪的嘴里叼着银光闪闪的小鱼。
到中午时分,天气却变成五月里少见的炎热。就像是大雨将至那样闷热。逃难的车队在黎明以前,就从东方沿顿河右岸向维申斯克滚滚而来。黑特曼大道上车声辚辚。从山上一直到河畔的草地是一片马嘶、牛叫和人语声。
维申斯克的外来户战斗队,大约有二百名战士,一直还在大鱼村没有动。上午十点钟收到维申斯克传来的命令,叫战斗队转移到大雷村去,在黑特曼大道和街道上设置岗哨,拦截所有逃往维申斯克的役龄哥萨克。
逃往维申斯克的难民车辆,像潮水似的涌到了大雷村。浑身尘土,被太阳晒黑的婆娘们赶着牲口,骑马的人走在大道两旁。车轮的吱扭声、马嘶声、牛羊的鸣叫声、孩子的哭号声、车上拉着一同撤退的伤寒病人的呻吟声,冲破了这个隐蔽在无数樱桃园里的小村肃穆的寂静。这片奇异的声调、混杂成一体的喧声使村子里的狗都把喉咙叫哑了,已经不再像最初那样,扑向每一个行人,从胡同里就跟着大车跑,为了解闷儿,一直把车辆送出很远,才算罢休。
普罗霍尔。济科夫在家里住了两天,把葛利高里的信交给阿克西妮亚。阿司塔霍娃,并把口信转达给伊莉妮奇娜和娜塔莉亚,五月二十二日就离开家去维申斯克。
他盘算着在巴兹基可以遇上自己的连队。但是大炮的轰隆声隐约地传到顿河边来,这炮声好像在不远的奇尔河沿岸什么地方响。不知道为什么,普罗霍尔很不愿意到进行战斗的地方去,他决定到巴兹基,在那里等候葛利高里率领第一师退到顿河边来。
一路上,直到大雷村,普罗霍尔都是慢腾腾地走着,许多逃难的车辆都追过他去。他不慌不忙地,几乎一直是缓步而行。他用不着去急赶。从鲁别任村起,他就跟着不久前才组建的霍皮奥尔河口团的司令部一同走起来。
司令部的人分乘一辆轻便马车和两辆四轮马车。车后拴着六匹备着鞍子的马。
一辆四轮马车上装运的是文件和电话机,那辆轻便马车上拉着一个受伤的。上了些年纪的哥萨克,还有一个瘦得可怕的、鹰钩鼻子的人,戴着灰色羊皮军官帽子的脑袋总是离不开马鞍褥子。看来,他是伤寒病刚好。躺在车上,把军大衣一直裹到下巴;突出的苍白的额角上、闪着晶莹的汗珠的瘦削的鼻于上落满了尘土,但是还一直在要求用暖和东西把他的脚裹好,他用粗大的、青筋嶙嶙的手擦着额上的汗珠,不住地在骂:“你们这些混蛋!畜生!风直吹我的脚,你们听见了没有?波利卡尔普,你听见了吗?给我用毯子盖上!我是个强壮的人,有用的人,可是现在……”
他用一种陌生的。像所有大病初愈的人的严厉目光打量着四周的景物。
那个名叫波利卡尔普的人,是个身材高大英俊的年轻旧教徒,马走着,就跳下来,走到马车跟前。
“您这样会着凉的,萨莫伊洛。伊万诺维奇。”
“盖上,跟你说啦!”
波利卡尔普驯顺地执行了命令,就走开了。
“他是什么人?”普罗霍尔眼睛看着病人,问他。
“梅德维季河日镇的军官。他在我们司令部工作。”
霍皮奥尔河口地区秋科夫诺、博布罗夫斯基、克鲁托夫斯基、济莫夫诺及其他各村的难民也都跟着司令部一起走。
“喂,你们这是他妈的往哪儿逃啊?”普罗霍尔问一个坐在装满各种家具的四轮大车仁的难民老头子。
“我们想去维申斯克。”
“派人请你们去维申斯克啦?”
“亲爱的,请是没有请我们去,可是谁愿意等死呢?你要是大难临头,恐怕也要逃的。”
“我是问,你们为什么要往维申斯克跑?你们就近在叶兰斯克过河到对岸去,不是更快吗?”
“坐什么过河?人们都说,那儿没有渡船。”
“那么到维申斯克去坐什么呢?他们会把渡船让给你去运这些破烂儿?把军队扔在岸上,倒用渡船去渡你们和大车过河吗?老大爷,你们真够胡涂啦!你们也不知道自己是上哪儿去,干什么,瞎撞一气。喂,你车上堆了些啥玩意啊?”普罗霍尔走到一辆大车跟前,用鞭子指着那些包袱,气哼哼地问。
“杂七杂八,什么都有!衣裳、马套、面粉,过日子用的、种地用的,样样俱全……什么都不能扔呀。否则等回来的时候,就只好守着一座空房子了。所以我才套上两匹马和三对牛,把能装上的东西都装上,叫婆娘们坐上车,就走啦。好人哪,要知道这些东西都是辛辛苦苦地干了一辈子挣来的,流泪流汗挣来的,怎么舍得扔掉?如果可能的话,我连屋子也要带着走呢,免得落到红党手中,这些该死的东西!”
“好吧,譬如说,你干吗把这个大筛子也带着走啊?还有些椅子,你带着它们有什么用处?红党根本用不着这些东西。”
“可是也不能留下呀!唉,你真是个怪人……要是留下的话,他们不是把它毁了,就是烧了。不,我不能叫他们打我手里发什么财。叫他们吃点苦头儿吧!我把什么都拉个一于二净!”
老头子朝那两匹体壮膘肥、懒洋洋地挪动着蹄于的马挥了一下鞭子,掉过身来,又用鞭子把指着在后面走的第三辆牛车说:“你看那个包着头巾赶牛车的姑娘,——那是我的闺女。她那辆车上装着一只母猪和几只小猪。母猪本来怀着崽,大概是我们捆它和装车的时候,把它伤了,所以夜里就下小猪了,干脆就在车上下崽啦。
你听,小猪崽在叫哪!不,红党别想在我身上发洋财,见他们的鬼去吧!“
“老大爷,你可别在渡船旁边碰上我!”普罗霍尔恶狠狠地盯着老头子大汗淋漓的宽脸说。“你要是碰上我,我就把你的母猪、猪患和所有的财物都扔到顿河里去!”
“这是为什么呀?”老头子大为惊骇地问。
“这是为了别人都在牺牲,什么都丢了,可是你这个老鬼,却像只蜘蛛一样,什么都要随身拖着走!”平常总是那么温顺、安稳的普罗霍尔突然喊叫起来。“这些可恶的粪虫……我恨透啦!就像往我心里插了一把尖刀一样!”
“走吧!快走吧!”老头子哼哼着扭过身去,怒冲冲地说。“遇上了这么个长官,他要把别人的东西都扔到顿河里去……我把他当成好人……我的儿子是个司务长,现在带着连队阻拦红军哪……请你赶快往前走吧!用不着见了别人的东西眼红!
自个儿多积攒点儿,就不会见了别人的东西眼红啦!“
普罗霍尔催马驰去。小猪在后面吱儿吱儿刺耳地尖声叫个不停,母猪惊慌地哼哼起来,小猪的尖叫声像锥于似的刺进他的耳朵。
“这是他妈的什么东西?哪儿来的小猪啊?波利卡尔普!躺在马车上的军官痛苦地皱着眉头,几乎要哭出来,大声喊。
“从牛车上掉下来一只小猪,车轮把它的腿轧断啦,”骑马来到跟前的波利卡尔普回答说。
“去告诉他们……去,告诉小猪的主人,叫他把小猪宰掉。就说,这儿有病人……已经难过得要命,又弄些猪来乱叫。快去!骑马去!”
普罗霍尔来到轻便马车旁边,看见那个鹰钩鼻子的军官正在皱着眉头,目光呆滞地听小猪叫,看到他正竭力想用自己的灰色羊皮帽子捂严耳朵……波利卡尔普又跑了回来。
“他不肯宰,萨莫伊洛。伊万内奇。他说,小猪的腿会长好的,如果长不好的话,晚上再杀掉它。”
军官气得脸色苍白,费了很大的劲,抬起身来,坐在马车上,两条腿耷拉着。
“我的手枪在哪儿?勒住马!小猪的主人在哪儿?我叫他知道点儿厉害……在哪辆车上?”
那个会过日子的老头子终于被迫把小猪宰掉了。
普罗霍尔笑着,策马跑去,追过了霍皮奥尔河口人的车队。前面,离他们约一俄里远的大道上,又有一支新的车队和骑马的人。大车至少有二百辆,骑马的人,则稀稀拉拉——约有四十个。
“渡船旁边准要大乱一场!”普罗霍尔心里想。
他追上了大车队。一个娘儿们骑着一匹漂亮的深棕色儿马,从行进中的车队前部,迎面向他飞跑过来。跑到普罗霍尔跟前,勒住了马。她骑的那匹马备着一副富丽堂皇的鞍子,胸带和完头闪着银光,鞍翅也没有一点儿磨损的痕迹,上等皮于的马肚带和鞍褥子都锃光透亮,小娘儿们熟练、矫健地骑在马上,强有力的、黝黑的手里紧攥着理得整整齐齐的缰绳,但是那匹高大的战马,显然很看不起自己的女主人;它大瞪着赤红的大眼珠于,打着脖子,露出黄色的牙床,总想去咬娘儿们那从裙子下面露出来的滚圆的膝盖。
女人头上裹着一条新洗过的、已经从深蓝变成浅蓝色的头巾,一直裹到眼睛。
她把头巾角儿从唇边拨开,问:“大叔,你追上来时没有见到几辆拉着伤兵的大车吗?”
“我追过的大车太多啦。怎么?”
“唉,倒霉透啦,”女人拉着长声说,“我找不到我的丈夫啦。他本来是跟着野战医院从霍皮奥尔河日出发的。他的腿受了伤。现在似乎是化脓了,他求村子里的人给我带信,要我给他把马送去。这就是他骑的马,”娘儿们用鞭子往挂着汗珠儿的马脖子上打了一下,“我备上马,赶到霍皮奥尔河日,但是医院已经不在那儿,撤走了。于是我就追啊,追啊,可是怎么也找不到他。”
普罗霍尔欣赏着哥萨克女人的漂亮的小圆脸儿,高兴地听着她那音色柔和的女低音,格格地笑着说:“哎呀,我说大嫂于啊!于吗要找你的丈夫呀!叫他跟着医院走就是啦,你长得这么漂亮,还有这么一匹好马做嫁妆——谁都愿意娶你做老婆!
连我都想试一试。“
女人勉强笑了笑,弯下丰满的身段,把裙子边向裸露出来的膝盖上拉了拉。
“你别打哈哈,告诉我,有没有遇到过医院!”
“你看那个车队里,既有病人,又有伤员,”普罗霍尔叹了回气,回答说。
女人把鞭子一扬,她那匹马单用后腿来了个大转身,腿裆里的汗沫白光一闪,小跑起来,然后脚步错乱地飞奔而去。
大车队缓缓地往前移动着。牛懒洋洋地摇晃着尾巴,赶开嗡嗡叫的牛蛙。热得要命,大雷雨前的天气是那么沉闷,简直叫人喘不过气来,连道旁低矮的向日葵嫩叶都被晒得卷了起来,枯萎了。
普罗霍尔又和逃难的人们的车队走到一起。青年哥萨克竟是那么多,使他大吃一惊。他们有的是从自己的连队掉队的,有的干脆就开了小差,找到自己的家属,跟他们一起向渡口走去。有些把战马拴在车后,躺到车上,跟娘儿们聊着,哄着孩子;另一些骑在马上,步枪和马刀都照旧背在身上。“他们扔下部队,逃难啦,”
普罗霍尔打量着这些哥萨克,心里断定。
到处都是马汗和牛汗的气味、大板车的木头被太阳蒸晒的气味、家什和润滑大车轴的黑油气味。牛大喘着粗气,没精打采地走着一口水像花线似的从它们伸出的舌头上垂下来,一直拖到大道的尘土上。车队以每小时四五俄里的速度往前移动着、那些马拉的车辆也不比牛车走得快。但是等到南边遥远的什么地方响起隐约的炮声,马上一切都紧张起来了:双套和单套马拉的大车搅乱了车队的秩序,从长长的行列里冲到旁边去。马小跑起来,鞭子直闪晃,响起一片南腔北调的吆喝声:“快跑啊!”
“鬼儿子!”“跑啊!”树枝和鞭子往牛背上僻僻啪啪地抽去,车轮的磷磷声更热闹了。恐怖中一切都加快了速度。一团团炎热、浓重的灰色尘埃从大道上飞腾起来,往后飘去,盘旋着,落在庄稼和各种野草茎上。
普罗霍尔的强壮的小马,一面走一面伸出嘴去吃草,一会儿用嘴唇扯下几根木草,一会儿咬下朵油菜黄花,一会儿咬下一小撮芥菜;咬着吃着,摇晃着机灵的耳朵,使劲用舌头往外顶咯咯响的、直磨牙床子的嚼子。但是炮响以后,普罗霍尔用靴子后跟磕了它一下,小马好像很懂事似的,明白现在不是吃草的时候,高兴地快跑起来。
连续的大炮射击声越来越响。轰隆的射击声响成一片,霹雷似的滚滚轰鸣声,在气闷的空气中低沉地震荡着。
“主耶稣啊!”一个坐在大车上的年轻娘儿们,一面把闪着奶汁亮光的浅棕色奶头从孩子嘴里抽出来,把鼓胀的黄色乳房放到衬衣里,画了一个十字,祷告说。
“是咱们的人在打炮呢,还是敌人呢?喂,老总,你说说!”一个赶着牛走的老头子朝着普罗霍尔喊。
“是红党,老大爷!咱们的人没有炮弹了。”
“啊,圣母娘娘,救救他们吧!”
老头子放下手里的鞭子,摘下旧哥萨克制帽,画着十字,走着,把脸扭向东方。
南面,从生着像箭杆似的晚玉米嫩苗的山坡后面,涌起了一片淡黑色的云。黑云遮蔽了半边的地平线,像薄雾似的笼罩了天空。
“大火,快看呀!”有人在车上喊叫。
“这烧的是什么呀?”
“着火的是什么地方?”从车轮的吱扭声中发出这样的问话。
“是奇尔河一带。”
“红党在奇尔河沿岸放火烧村庄啦!”
“正是大旱天,我的上帝。可别……”
“瞧,这一大片黑烟!”
“这决不只是一个村子在燃烧!”
“从卡尔金斯克一直往奇尔河下游烧去,如今那儿正在打仗……”
“也许是在黑河那边吧?快赶吧,伊万!”
“嗅哟,好大的火呀……”
黑色的烟雾很快弥漫开来,遮没了越来越大的天空。大炮的吼声也越来越厉害。
过了半个钟头,轻微的南风把刺鼻的、令人心惊的焦臭气味,从离大道三十五俄里的奇尔河沿岸火势凶猛的村庄吹到黑特曼大道上来。
第六卷 第六十章
通往大雷村去的大路上,有一段用灰石块筑起的短墙,过了这段路,大道陡然转向顿河,伸进一道于涸的浅涧里去,涧上架着一座木桥。晴天的时候,涧底现出一片亮晶晶的黄沙和五色小石子,而夏大暴雨之后,山洪暴发,浊流滚滚地流进浅涧,无数急流汇成洪峰,波涛汹涌,向下游倾泻,冲刷着两岸,夹带着石块,响声震天,涌人顿河。
在这样的日子里,桥就被淹没了,但是时间不长2 一两个钟头以后,那冲毁菜园子并把篱笆连同柱桩一起卷走的凶猛的山洪流逝了,大水冲刷过的。散发着石灰和潮湿气味的湿淋淋的石子在光秃秃的洞底闪着晶莹的光芒,洪水冲来的河泥在浅涧的坡岸上闪着土红色的光泽。
浅洞两岸长满杨树和柳树。就是夏天最炎热的时候,树荫里也总是凉森森的。
维申斯克外来户战斗队的哨岗,贪图凉爽就驻守在桥边。哨兵共十一人。在村子里还没有出现逃难的人们的车辆以前,战斗队的战士们就躺在桥下打牌、抽烟,有几个人还脱下衣服,捉衬衣、衬裤缝里的、军人身上特有的馋嘴的虱子,有两个人经排长批准,到顿河里洗澡去了。
但是休息的时间很短。不久大车队就拥到桥边来了。大车像流水似的滚滚而来,这条安逸的林荫小道一下子就变得人喧马嘶,气闷得很,仿佛草原上辛辣的闷热也从顿河沿岸的山岗上随着车辆一起涌进村里来了。
哨长是外来户战斗队第三排排长,——是个细高、干瘦的下士,留着剪得短短的。红褐色小连鬓胡子,大耳朵像小孩的一样扎煞着,——他站在桥头,手巴掌放在磨坏了的手枪套上,不加阻拦地放过去二十多辆大车,但是等看见一辆大车上有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哥萨克时,就简短地命令道:“站住!”
哥萨克勒紧缰绳,皱起了眉头。
“你是哪一部分的?”排长走到大车的紧跟前,严厉地问。
“你们要干什么?”
“我问你是哪一部分的?啊?”
“鲁别任斯克连的。你们是什么人?”
“下来!”
“你们是什么人?”
“下来,命令你哪!”
排长的圆耳轮涨得通红。他打开枪套,掏出手枪,换到左手里。哥萨克把缰绳塞给妻子,从车上跳下来。 “为什么离开部队?现在要到哪儿去?”排长审问他说。
“病啦。现在要去巴兹基……跟家里人一块儿去。”
“有病假证件吗?”
“哪儿来的什么病假证件啊?连里根本就没有医官……”
‘啊股有证件?……好吧,卡尔佩科,把他送到小学校里去!“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到了那儿,我们就会告诉你,我们是什么人啦!”
“我要回自己的部队去!你没有权利扣留我!”
“我们会把你送去的。带有武器吗?”
“有一支步枪……”
“扛上枪,给我麻利点儿,不然,我就要揍你啦!鬼儿子,这么年轻轻的,总往娘儿们的裙子下面钻,想逃命啊!怎么,我们应该保护你?”哨长蔑视地朝着他的背影骂道,“下流东西!”
哥萨克从草垫子下面拿出步枪,扯着老婆的一只手,没好意思当众亲嘴,只把妻子的硬邦邦的手在自己的手里握了一会儿,悄悄说了几句话,就跟着战斗队的一个战士往村里的小学校走去。
聚集在荫凉的、树木参天的夹道里的车辆像打雷似地轰隆轰隆地驶过桥去。
这个岗哨在一个钟头内,就扣留了五十来个逃兵。其中有几个在扣留他们的时候还进行过反抗,特别是一个留着大胡子、样子很凶、已经不很年轻的叶兰斯克镇下克里夫斯克村的哥萨克。他根本不理睬哨长叫他下车的命令,却把马抽了一鞭子。
两个哨兵抓住了他的马笼头,一直到了桥的那边才把车拦住。这时哥萨克没有多加思索,从衣襟下拿出一支美国温彻斯特来复枪,往肩膀上一背“让开道!……混蛋,我打死你!”
“下来,下来!我们有命令,凡是不服从命令的格杀勿论。我们马上请你吃黑枣儿!”
“庄稼佬!……昨天你们还是红党呢,今天就教训起哥萨克来啦?……臭不要脸的!……让开,我要开枪啦!……”
一个裹着副崭新的冬季裹腿的战士,站在大车前轮上,经过短促的交手后,把来复枪从哥萨克手里夺了下来。哥萨克像猫一样躬起腰,顺手从雨衣下面的刀鞘里拔出马刀,跪在那里,隔着拴在车上的油漆摇篮刺过去,刀尖差一点儿没刺到及时躲开的战士的头上。
“季莫沙,拉倒吧!季莫纽什卡!啊呀,季莫沙!……不要这样啊!……别斗气啦!……他们会杀死你的!……”哥萨克那发疯似的、枯瘦如柴的丑老婆,痛心地哭号起来。
但是他全身直立站在车上,挥舞着蓝光闪闪的马刀,折腾了半天,不让战士们靠近马车,不住目地、沙哑地骂着,眼睛发疯似地四下打量着。“滚开!我要砍啦!”
他那黝黑的脸在抽搐,浅黄色的长胡子下面冒着唾沫泡,浅蓝色的白眼珠儿变得越来越红。
好容易才解除了他的武装,把他摔倒在地,捆了起来。这个厉害的哥萨克之所以这么逞能好斗,很快就找到了原因:在马车上一搜,就搜出了一个已经打开盖的、装着烈性的头锅烧酒的大瓶子……
树阴夹道上出现了空前的拥塞。大车紧紧地挤在一起,不得不把牛马卸了,用人力把车推拉到桥边去。车杆和车辕僻啪断裂了,牛马被牛虹叮咬,愤怒地尖声嘶叫,不听主人的吆喝,烦得发狂,往篱笆上乱撞。咒骂、呼喊、鞭子声和妇女的哭号声在桥边响了好久。后面的许多车辆在可以转弯的地方都掉转车头又回到大道上去,想下到顿河岸,赶往巴兹基村。
被扣留的那些逃兵都被押送到巴兹基去,但是由于他们全都带着武器,所以押送兵根本管不了他们。逃兵和押送的战士们立刻就在桥边打了起来。过了不久,战斗队的战士就都回来了,逃兵们却有组织地自己向维申斯克开去。
在大雷村,普罗霍尔。济科夫也被拦住了,他把葛利高里。麦列霍夫发给他的休假证明拿出来,一点儿也没有留难就放行了。
他到达巴兹基的时候,已经近晚了。从奇尔河沿岸各村涌来的几千辆大车,塞满了所有的大街小巷。顿河边上,一片混乱。难民们把大车排在岸边,足有两俄里长。五万多人分散在树林里,等候渡河。
炮兵连、司令部和军需品正在维申斯克对面的河边乘渡船过河。许多小船在摆渡步兵。几十只小船在顿河上穿梭,每船摆渡三四个人。码头附近水边拥挤、混乱异常,像开了锅似的。担任后卫队的骑兵部队一直还不见来。大炮的轰鸣声,仍旧不断地从奇尔河方面传来,而刺鼻的辛辣焦臭气味变得越来越浓。
渡河工作一直继续到大亮。夜里十二点钟左右,第一批骑兵连队开到了。他们要在黎明时开始渡河。
普罗霍尔。济科夫听说第一师的骑兵还没有到,就决定在巴兹基等候自己的连队。他费了很大的劲,才牵着马,穿过密密层层地拥挤在巴兹基医院围墙旁边的车辆,没有卸鞍子,把马拴在一辆不知道是谁的大车辕上,松了马肚带,就在大车队里找起熟人来。
在堤岸附近,他远远地看见了阿克西妮亚。阿司塔霍娃。她把一个小包袱抱在怀里,肩上披着一件暖和的上衣,正在朝顿河边走。她那艳丽刺眼的美貌,引起了聚集在岸边的步兵们的注意。他们对她讲些猥亵的话,他们落满尘土的汗淋淋的脸上露出笑容,闪着白晃晃的牙齿,传来阵阵下流的笑声。一个身材高大的白头发哥萨克,穿着没系带的衬衣,皮帽子歪在后脑勺上,从后面抱住她,把嘴唇贴在她那清秀、黝黑的脖颈上。普罗霍尔看到,阿克西妮亚猛地把哥萨克推开,凶狠地张开嘴,不知道低声对他说了些什么。四周响起一片哄笑声,那个哥萨克摘下皮帽,嘶哑地低声说:“唉,大嫂子啊!你就叫我亲一下嘛!”
阿克西妮亚加快了脚步,从普罗霍尔面前走过去。她那丰满的嘴唇上颤动着轻蔑的微笑。普罗霍尔没有招呼她,他正在人群里寻找同村的人,在车辕呆呆地朝天坚起的大车群中慢悠悠地穿行,听到一些醉话和笑声。一辆大车底下铺着块粗麻布,上面坐着三个老头子。一个老头子的两腿中间放着一个酒桶。这几个已经喝得醉醺醺的老头子正在用炮弹壳做的钢杯子轮流舀着喝酒,嚼着干鱼片。浓烈的酒气味和腌鱼的咸味馋得饿得发慌的普罗霍尔停下脚步。
“老总!但求万事大吉,跟我们一块儿喝一杯吧!”一个老头子招呼他说。
普罗霍尔也没有客气,就坐了下来,画过十字,笑着从好客的老头子手里接过盛满散发着香甜诱人的香气的烧酒杯。
“趁现在还有日气,喝吧!哪,就一块成鱼。小伙子,你别厌恶老头子们。老头子都是聪明人!你们年轻人还得向我们学学怎样过活……哦,和怎么喝酒呢,”
另一个鼻子塌下去、上嘴唇豁得露出了牙龈的老头子瓮声瓮气地说。
普罗霍尔担心地斜眼看着那个没有鼻于的老头子,喝于了杯里的酒。在喝完第二杯、准备喝第三杯的时候,他按捺不住,问:“老大爷,你的鼻子是浪荡掉的吧?”
“不——不,亲爱的人哪!是冻掉的,还是在我小的时候,常常冻得生病,就这样把鼻子冻坏啦。”
“我错怪你啦,我以为:是不是害花柳病把鼻子烂掉了?我可不要传染L 这种脏病呀!”普罗霍尔坦白地承认说。
老头子的这番话使他放心了,他贪婪地把嘴唇凑到杯子上去,放心地一饮而尽。
“活到头啦!怎么能不大喝呀!”烧酒的主人是个壮实、魁梧的老头子,哇啦哇啦喊着。“你们瞧,我拉着二百普特麦子,还有一千普特扔在家里。赶着五对牛,可是现在非得把这些东西都扔在这儿不可啦,要知道不能牵着它们渡过顿河呀!我积攒的全部家当全都要完蛋啦!我想要唱歌!玩乐吧,乡亲们!”老头子满脸都涨紫了,热泪盈眶。
“不要哭喊啦,特罗菲姆。伊万内奇。莫斯科——是不相信你的眼泪的。咱们只要能活下去——还会积攒起来的!”瓮鼻子的老头子劝导朋友说。
“我怎么能不哭呀?!”老头子的睑哭得都变了样子,提高了嗓门说。“粮食都完啦!牛都要死啦!红党要把房子烧掉!儿子秋天战死了!我怎么能不哭呀?我为谁挣了这份家业呀?从前,我总是累得汗流浃背,一个夏天要穿烂十件衬衣,可如今却成了光屁股光脚的……喝吧!”
普罗霍尔听着谈话,吃了一块像炉盖那么大的咸鱼,连喝了七杯烧酒,肚子撑得饱饱的,费了很大的劲儿才站起来。
“老总啊!你是我们的大救星!要不要给你的马拿一点粮食,要多少都行?”
“来一口袋!”普罗霍尔嘟哝说,他对周围的一切都已经无动于衷。
老头子给他倒了一草袋上等燕麦,帮着他扛到肩膀上。
“别忘了把口袋送还我!看在基督的面上!”他抱住普罗霍尔,流着醉醺醺的眼泪,请求说。
“不,我不给你送回来。我说啦——我不送回来,就是不送回来……”普罗霍尔也不知道为什么固执地说。
他摇摇晃晃地离开了大板车。草袋子压弯了他的腰,直往两边晃。普罗霍尔觉得,自己仿佛是走在结了一层很滑的薄冰的地上,腿向四面乱滑,直哆嗦,就像匹没钉马掌、小心翼翼地走在冰上的马。他又摇摇晃晃地往前走了几步,就停了下来。
他怎样也想不起来:他究竟是戴帽子来,还是没有?一匹拴在马车上的白头顶枣红马闻到了燕麦味,把头伸过来,咬破了口袋角。麦粒从破口里沙沙响着漏了出来。
普罗霍尔觉得轻松了许多,就又往前走去。
也许本来可以把剩下的燕麦扛到自己的马那里。但是当他走过一头大牛跟前时,那牛忽然发起牛脾气,从旁边踢了他一脚。牛被牛虹和蚊子咬得痛苦不堪,又热又烦,简直要发疯,根本不让人靠近。在这一天,普罗霍尔已经不是第一个沦为牛发脾气的牺牲品,他被一脚踢出去老远,脑袋撞到轮上,立刻也就睡过去了。
半夜,他醒了过来。铅灰色的黑云在他头顶上灰色的夜空中盘旋着,迅速地向西方飘去。弯弯的新月偶尔从云隙中钻出来,但是很快乌云又遮蔽了天空,凉爽的夜风在黑暗中仿佛吹得更强劲了。
骑兵部队正从普罗霍尔躺在下面的那辆大车附近开过去。大地在无数钉着铁掌的马蹄子下呻吟、叹息。马匹闻到了大雨将至的气息,直打喷嚏,马刀碰在马镫上叮当乱响,闪晃着烟头的红光。开过去的骑兵连队带来一阵阵浓重的马汗味和皮缰辔的酸味。
普罗霍尔——跟所有的服役的哥萨克一样——在战争年代里,已经闻惯了这种骑兵独具的混合气味。哥萨克把这种气味从普鲁土和布科维纳一直带到顿河草原,这种骑兵部队固有的、永久的气味,就像是自己家宅里的气味一样,使人感到那么亲切、熟悉。普罗霍尔贪婪地抽动了一下短粗鼻子的鼻翅,抬起沉重的脑袋。
“你们是什么部队呀,弟兄们?”
“骑兵……”黑暗里一个低音玩笑地回答说。
“我是问,谁的队伍呀?”
“彼得留拉的……”还是那个低音回答说。
“唉,真是个混蛋!”等了一会儿,又问了一遍:“是哪团,同志们?”
“博科夫斯克团……”
普罗霍尔想要站起来,但是脑袋里咚咚直跳,恶心得要呕吐。他躺了下去,又睡熟了。黎明时分,从顿河上吹来潮气和凉意。
“是不是死啦?”朦胧中他听到头顶有人语声。
“还有热气……是喝醉啦!”有人贴在普罗霍尔耳边回答。
“把这鬼东西拖开!睡得像个死人一样!喂,照他的喉咙来一下!”
一位骑士用长矛的木杆狠狠地照着还没有醒过来的普罗霍尔的肋部戳了一下,什么人的手扯着他的腿,把他拖到一旁。
“把大车拖开!都睡死啦!找到了他妈的睡大觉的时候!红军眼看就要追上来啦,他们倒像在家里一样大睡!把大车推到一边去,炮兵连马上就要开过来啦!快点儿!……把道路全堵塞啦……唉,这些老百姓!……”一个威风凛凛的声音哇啦哇啦地叫喊。
睡在大车上和大车下的难民动起来了。普罗霍尔跳起来。他带的步枪也没有了,马刀也没有了,连右脚上的靴子也不见了,——这一切他竟在昨天醉酒以后全都丢失了。他不知所措地四下看了看,本想到大车下面去找找,但是开过来的炮兵连的骑手和炮手跳下马来,毫不怜惜地把大车连同装在上面的箱子一起推翻了,眨眼工夫就清除出一条大炮能通过的道路。
“走呀!……”
骑手们跳上马。拼接起来的宽马套抖了一下,拉直了。蒙着炮衣的大炮高高的车轮子在车辙里咯吱作响。炮弹车的车轴挂上了一辆马车的辕木,把车辕挂断了。
“放弃阵地啦?勇士们,妈的!”昨天晚上和普罗霍尔一同喝酒的那个瓮鼻子老头子在车上喊道。
炮兵们默默无语地开了过去,急着渡河。普罗霍尔在黎明前的昏暗中到处找枪和马,找了很久,还是没找到。在一只小船旁,他索性把另一只靴子也脱下来,扔到水里;头像铁箍箍着一样,疼得要命,扎在水里浸了半天。
太阳升起的时候,骑兵开始过河了。哥萨克们下了马,在顿河的急转弯处上面一点地方,把第一连的一百五十匹卸下鞍子的马赶到水里,顿河从这儿拐了一个直角大弯,向东流去。这个连的连长蓄着大胡于,红色的硬毛一直长到眼边,鹰钩鼻子,样子凶得很,简直像只野猪。他的左手吊在一条肮脏的浸满血的吊带上,右手不停地玩弄着鞭于。
“别叫马喝水!快赶!赶它们走!你是怎么啦……难道你还怕水吗?……赶下水去呀!……你的战马不是糖做的,化不了!他对那些往水里赶马的哥萨克们叫嚷不停,棕红的胡子里面露出洁白的犬齿特别大的牙。
马匹拥挤在一起,不很情愿地走进冰冷的河水中,哥萨克们吆喝着,用鞭子抽打它们。一匹额角上有颗浅红色大星斑的白鼻梁铁青马头一个批起水来。看来,它已经不是第一次袱水了。波浪冲洗着它那臀部下垂的身躯,麻束似的尾巴被水冲到一旁,脖子和脊背露出水面。其余的战马也都跟在它后面,划开水流,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打着喷鼻,袱进波涛滚滚的顿河水里。哥萨克分乘六只大船,跟在马匹后面。有一个护送的人,拿着准备好的套马索,站在船头上,以备万一。
“别划到前面去!赶它们斜顶着水流袱!别叫水把它们冲走!”
连长手里的鞭子忽然活了,在空中画了一个圈子,啪地响了一声,然后垂到沾满石灰的靴筒上。
激流冲击着马群。铁青马带领着其余的马,轻松地在前面袱着,相距有两匹马那么远。它头一个爬上左岸的沙滩。这时候太阳从黑杨树的乱枝后面升了上来,粉红色的旭光照在铁青马身上,它那湿淋淋的、闪闪发光的皮毛霎时间仿佛燃起了扑不灭的黑色火焰。
“留神姆雷欣那匹小骡马!帮着它点儿!……它戴着笼头。你倒是快划呀!划呀!……”像野猪似的连长沙哑地喊叫着。
马匹都平平安安地过了河。哥萨克们已经在对岸等候它们。他们牵过自己的马,戴上了笼头。开始从这边往对岸运送马鞍子。
“昨天什么地方着火啦!”普罗霍尔问一个正把马鞍子搬上小船的哥萨克。
“奇尔河沿岸。”
“是炮弹打起火的吗?”
“哪儿是什么炮弹啊?”哥萨克厉声回答说。“是红党放的火……”
“统统烧光了吗?”普罗霍尔惊讶地问。
“没有……烧的是财主的房子,还有那些有铁屋顶的房子,或者是修建得好的仓房。”
“烧了哪些村子啊?”
“从维斯洛古佐夫一直烧到格拉切夫。”
“第一师司令部——你可知道这会儿在什么地方吗?”
“在丘卡林村。”
普罗霍尔又回到难民的大车队那里。烧树枝、倒塌的篱笆和干牲口粪的火堆的苦烟,被小风一吹,弥漫在连绵不断、无头无尾的野营上空:婆娘们正在做早饭。
夜里,又从右岸的草原地区拥来了几千名难民。
火堆四周的大大小小的车辆上,嗡嗡的人语声响成一片:“什么时候才能轮到咱们过河呀?恐怕轮不上啦!”
“如果是上帝的意旨,我们过不了河——那我就把粮食倒到顿河里去,免得落到红党手里!”
“渡船旁边人挤人——黑压压的一片!”
“我的宝贝儿,我们怎么能把箱子扔在岸上啊!”
“一个劲儿地攒呀攒呀……主耶稣啊,我们的救命恩主啊!”
“就该在自己村边渡河……”
“鬼叫我们跑到这个维申斯克来!”
“据说,卡利诺夫角村全都给烧光啦。”
“想坐渡船渡过去……”
“那是当然,留下来,他们饶得了咱们!”
“他们有命令:把所有的哥萨克,从六岁的小孩到白发老头子——统统砍死。”
“他们要是在河边捉到咱们……你说,那可怎么办?”
“那他们就有了吃不完的肉啦!
在一辆油漆的道利式的马车旁,有个身材匀称、白眉毛的老头子正在大声讲话,从他的外表和那威风凛凛的挥手姿势看——准是个村长qi書網-奇书,而且是拿过多年镶铜头的村长权杖的人物。
“……我质问说:”那么说,各村的老百姓就该死在岸上啦?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带上自己的破烂儿过河呢?要知道红党会把我们连根儿砍掉的啊!“而部队的长官老爷却安慰我说:‘老爷子,你别多心!在全体老百姓没有渡河以前,我们一定坚守阵地。我们宁可流血牺牲,也决不能叫妇女、儿童和老人们落到红党手里!”
老头子和婆娘们都围着白眉毛的村长,非常注意地听他讲话,然后就响起了一片乱哄哄的喊叫声:“那么为什么炮兵逃啦?”
“往渡口跑的时候,差点儿没有踏死人……”
“骑兵也开来啦……”
“据说,葛利高里。麦列霍夫放弃阵地啦。”
“这算是什么规矩?把老百姓扔下不管,自个儿逃走啦?
“军队都先溜啦!
“谁来保护咱们哪?”
“瞧,骑兵正袱水过河哪!
“谁也是先顾自己的小命……”
“一点儿也不错!”
“我们被彻底地出卖啦!”
“死到临头啦,就是这么回事!”
“应该派些德高望重的老者捧着面包和盐去欢迎红党。也许他们会饶咱们一命,不处死咱们。”
在胡同口,医院的巨大砖房附近跑出了一个骑兵。他的步枪挂在前面的鞍头上,漆成绿色的长矛杆在旁边摇晃。
“这是我的米吉什卡呀!”一个没包头巾的、上年纪的女人高兴地喊起来。
她跳过车辕木,从大车和马匹中间挤过,向骑马的人那里跑去。人们抓住骑兵的马镫,拦住了他。他把一件盖着火漆印的灰色文件袋高举在头顶上,喊叫道:“我是到总司令部去送报告的!请你们放开我!”
“米吉申卡!我的好儿子!”上年纪的女人激动地喊着。她那乱蓬蓬的、夹杂着银丝的黑头发络披散到喜气洋洋的脸上。她颤抖地笑着,全身贴在马镫上,贴在汗湿的马身上,问儿子:“你上咱们村去过吗?”
“去过。现在村子里有红军……”
“咱家的房子呢?
“好好的,可是把费多特家的房于烧啦。咱们家的板棚本来也烧着啦,不过他们把火扑灭了。费季斯卡从村里逃出来啦,她说红军的长官讲啦:”一间穷人的房子也不许烧,只烧财主的。“
“托上帝的福!基督保佑他们吧!”妇人画着十字说。
那个严厉的老头子愤怒地说:“你这是怎么啦,我的亲爱的!邻居的房子被烧光啦——你却说是‘托上帝的福’?”
“叫他见鬼去吧!”女人激动、快口地嘟哝说。“他还能盖一座新的,可是我的房子要是烧掉,怎么再盖呀?费多特地里埋着一大坛子金于,可是我……一辈子都是给别人干活儿,受穷神的摆布!”
“让我走吧,好妈妈!我要赶快去送文件,”骑兵从马鞍上俯下身,央告说。
母亲跟着马并排走着,一面走,一面亲着儿子那晒得黝黑的手,朝自己的大车跑去,骑兵用年轻的男高音大声喊:“躲开!我是给总司令送文件去的!躲开!”
他的马烈性大发,乱扭着屁股,不住地蹦跳着。人们不情愿地给他让开路,骑兵像是有意缓步走,但是很快就消失在大车和牛马的脊背后面去了,只见长矛在拥挤的人群头顶摇晃着,向顿河边走去。
第六卷 第六十一章
一天的工夫,全部叛军和难民都渡到顿河左岸去了。葛利高里。麦列霍夫第一师维申斯克团的骑兵连最后渡河。
在黄昏以前,葛利高里率领着十二个精锐骑兵连挡住了红军第三十三库班师的进攻。下午五点,库季诺夫得到报告,军队和难民已经全部过河,这时他才下令撤退。
根据早已制定的作战方案,顿河沿岸各叛军连要渡河到左岸,每个连都在自己村庄的对岸据守。中午时分,司令部已经开始收到连队送来的报告。大多数连队都已经据守在自己村庄对面的左岸了。
司令部又把草原地区的各哥萨克连调去据守村与村之间的空隙。克鲁日林斯克、马克萨耶夫——西金村、卡尔金村的步兵连、拉特舍夫村、利霍维多夫村和格拉切夫村的连队守在佩加列夫卡、维申斯克、列比亚任斯基、克拉斯诺亚尔斯基等村之间的空隙上,其余的连队全都撤到后方,撤到顿河左岸各村——杜布罗夫卡、切尔内、戈罗霍夫卡,按萨福诺夫的意图,要在这里编成预备队,以备司令部在顿河防线被突破时使用。
沿顿河左岸,从卡赞斯克镇西边的村庄起,直到霍皮奥尔河口,叛军筑起了绵延一百五十俄里的阵地。
哥萨克们渡河以后就准备进行阵地战:急急忙忙地挖掘战壕,砍伐杨树、柳树和橡树,构筑掩体和机枪阵地。把从难民那里弄来的所有空袋于都装上沙土,在连绵不断的战壕前面垒起一道胸墙。
傍晚,各处的战壕都已经挖好了。叛军的第一和第三炮兵连隐蔽在维申斯克镇外的松树林里。八门大炮一共只有五发炮弹。步枪于弹也快打光了。库季诺夫派出传令兵到各处传达严禁随便开枪射击的命令。命令里建议,从每个连里选出一两名狙击兵,发给他们足够的子弹,这些特等射手专门消灭红军的机枪手和在右岸村庄街道上出现的红军战士。其余的人只有在红军企图渡河的时候,才准许开枪。
葛利高里。麦列霍夫黄昏时分已经把散驻在顿河岸上的自己一师人巡视了一遍,又回到维申斯克来过夜。
禁止在河边地带点火。所以维申斯克也没有火光。整个顿河左岸全都浸没在一片紫色的烟雾中。
一大清早,巴兹基的山岗上就出现了红军的先头侦察兵。很快,整个右岸,从霍皮奥尔河日镇到卡赞斯克镇的山岗上都出现了侦察兵。红军的阵线像滚滚洪流,涌到顿河岸边来。后来侦察兵不见了,直到中午,山岗上处处沉没在痛苦、空旷的寂静中,像死了的世界。
风卷起白色的尘雾在黑特曼大道上翻滚。南天边一直笼罩着大火燃起的深紫色烟雾。被风吹散的黑云重又汇集在一起,像翅膀似的黑云影子投在山岗上。白亮的电光在白昼中闪烁。闪电顷刻间给蓝色的云堆镶上了一条弯弯曲曲的银色花边,接着像闪光的长矛一样刺了下来,刺到一座古堡的凸出的顶部。一声霹雳仿佛刺破了天上的黑云:从黑云堆里泻下倾盆大雨。风斜吹着急雨,像上下翻滚的白浪,泼到顿河沿岸群山白垩的山坡上,洒到被炎热晒得枯萎了的向日葵上,洒到垂下头的禾苗上。
雨水使那些娇嫩的、但回落满尘土而变成灰色的老气横秋的树叶子又恢复了青春,春苗水灵灵地闪着亮光,黄脸盘的向日葵抬起了圆圆的脑袋,从菜园子里散发出倭瓜花的芳香。干旱的土地吸足了甘霖,好久还在吐着热气……
中午时分,像稀疏的散兵线一样,散布在顿河沿岸,一直绵延到亚速海的山岗上的古堡边,又出现了红军侦察兵。
站在沿岸的古堡上,顿河对岸布满了像绿色小岛似的湖泊的黄沙平原,一眼可以看到几十俄里以外。红军侦察兵开始提心吊胆地走进村子。步兵散兵线从山岗上拥下来。红军的炮兵把大炮架在古堡后面,古时候波洛韦茨人的侦察兵和英勇的布罗得尼基人在这些古堡上监视来犯的敌人。
布置在白山顶上的一个炮兵连,开始轰击维申斯克。第一发炮弹在广场上爆炸了,接着炮弹爆炸的灰色烟雾和顺风飘散的、榴霰弹的乳白色烟雾笼罩了市镇。又有三个炮兵连开始轰击维申斯克和顿河沿岸的哥萨克战壕。
机枪猛烈地在大雷村吼叫。两挺“戈奇基斯”机枪短促地一阵一阵地射击着,一挺低音的“马克辛”却不停地往外喷洒着枪弹,扫射着顿河对岸来回跑的小伙叛军步兵。辎重队的车辆川流不息地来到山岗跟前。红军士兵在荆棘丛生的山坡上挖掘战壕。两轮大车和军用四轮大车的轮子在黑特曼大道上磷磷地响着,扬起的尘土像盘旋飞舞的长裙拖在车后。
大炮的轰隆声响遍了整个阵地。红军炮兵连从顿河沿岸山岗的制高点上炮击顿河对岸,一直轰击到黄昏以后。顿河岸边,从卡赞斯克镇到霍皮奥尔河口镇,布满了叛军战壕的河边牧场上一片沉默。看守马匹的哥萨克都带着马藏到隐蔽的小树林里,这里长满了芦苇。香蒲和莎草。这里蚊子斗虹不会打搅马匹,四周生满野蛇麻草的密林中凉爽宜人。各种树木和高大的绢柳树可靠地遮住了红军观测员的视线。
碧绿的河湾草地上寂无人踪。只是偶尔出现几个想跑得离顿河远点儿的、吓得弯腰奔逃的难民。红军的机枪朝他们扫射一阵,嗖嗖的子弹呼啸声逼得惊骇万状的难民趴到地上。他们在浓密的草丛里一直趴到黄昏,这时候才赶快跑到树林子里,头也不回地急忙向北逃去,逃往生满赤柏和白桦树的、热情地向他们招手的沼泽地带。
维申斯克被猛烈的炮火轰击了两天。老百姓都藏在地窖里、地下室里,不敢露面。只有夜里,镇上被炮弹打得坑坑洼洼的街道才活跃起来。
司令部估计,这种激烈的炮击当然是进攻和渡河的前奏。人们都担心,红军将在维申斯克正对面渡河占领这个市镇,在叛军直线的阵地上打进一个楔子,把战线分割成两段,然后从卡拉契和梅德维季河口展开侧翼进攻,进行最后一击。
根据库季诺夫的命令,在维申斯克顿河沿岸,集中了二十多挺机枪,配备了充足的弹带。炮兵连连长得到命令,只有在红军企图渡河的时候才准开炮,打出剩下的几发炮弹。所有的渡船和小船只都集中到维申斯克上面一点的河湾里,在那里配备了强大的守卫部队。
葛利高里。麦列霍夫认为司令部人们的担心是没有根据的。在五月二十四日召开的会议上,他嘲笑了伊利亚。萨福诺夫和他的同伙的判断。
“他们在维申斯克对面坐什么过河呀?”他说。“难道这儿是渡河的好地方吗?
你们瞧:对岸是一片鼓面一样光秃秃河岸,平坦的沙角,顿河边上既没有小树林,也没有灌木丛。多俊的傻瓜才会挑选这种地方渡河呀?只有像伊利亚。萨福诺夫这样的聪明人才会这样自投罗网呢……在这样光秃秃的河岸上,机枪可以把所有的人一个不剩地都削倒!库季诺夫,你别以为红军的指挥人员会比咱们还胡涂。他们当中可有比咱们高明的人!他们不会直取维申斯克,我们不要错误估计敌人会在这儿渡河,应该认识到敌人在那些水浅滩多、可以过河的地方,或者是在那些地势起伏,有树林隐蔽的地方过河。在这些危险的地带应当加强戒备,特别是在夜里;要警告哥萨克们,不要因大意而遭敌人暗算,应该立即把预备队调到危险地带去,以防万一。“
“你说他们不会直取维申斯克吗?那么他们为什么天天都要炮轰市镇,一直轰到很晚才罢休呢?”萨福诺夫的一位助手问。
“这个问题你去问他们吧。难道他们单是对维申斯克一个地方炮击吗?他们也对卡赞卡村,也对叶林斯基村打炮呀,你瞧,还从谢苗诺夫斯克山上开炮呢。他们到处都在用排炮轰击。大概,他们的炮弹一定比咱们的多得多。咱们的臭……炮队只有五发炮弹,就连这几发炮弹也都是用橡木筒子造的。”
库季诺夫哈哈大笑起来:“好,这一下子可正中目标了!”
“现在不要瞎批评!”参加会议的第三炮兵连连长怒冲冲地说。“现在应该谈正经事。”
“你谈哪,谁拉住你的舌头不许你说话了吗!”库季诺夫皱着眉头,玩弄着皮带说。“早就对你们这些鬼东西讲过多少次啦:”不要随便开炮,浪费炮弹,要留着关键的时候用!‘可是你们不听,遇到什么东西都打,对辎重队也开炮。现在到了紧急关头——没有炮弹用啦。为什么要埋怨人家批评呢?麦列霍夫对你们的橡木炮队讽刺得很对嘛。你们的工作实在是应该嘲讽的!“
库季诺夫站到葛利高里这面来了,坚决支持葛利高里的建议,认为应该加强最适合渡河地段的防务,并向面临直接威胁的地区集中预备队。决定把维申斯克现有的机枪调出几挺去加强白山村、梅尔库洛夫村和大雷村各连的力量,因为敌人在这些村据守的地段渡河可能性是很大的。
葛利高里对于红军不会在维申斯克对岸渡河,而要选择比较方便的地方渡河的推测,第二天就证实了。这天早晨,大雷村的连长报告说,红军正在那里准备渡河。
整夜都听到顿河对岸嘈杂的人声、锤子敲打声和磷鲜的车轮声。无数的大车不知道从哪里往大雷村拉来了很多木板,木板一卸下来,马上就响起拉锯声,还有斧头和锤子的劈砍、敲打声。从各方面判断:红军正在赶制什么渡河用的东西。起初哥萨克们估计是在造浮桥。有两个大胆的家伙,夜里钻到上游离木匠干活发出喧声约半俄里的地方,脱掉衣服,脑袋上戴着树枝编的伪装,悄悄地顺流游下去。他们紧靠岸边游,设在柳树底下红军机枪哨上的士兵正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谈话,可以清清楚楚地听见村子里的人语声和斧头劈砍声,但是水面上什么东西也没有。所以,如果说红军确实是在造什么东西的话,那么决不是浮桥。
大雷村的连长加强了对敌人的监视。黎明时,观测员们不停地用望远镜进行观察,半天什么也没看见。但是很快,其中有一个在对德战争中就被认为是团里优秀射手的哥萨克,在黎明的昏暗中,发现一个红军战士正牵着两匹签好鞍子的马,下到顿河边来。
“有个红党下到水边来啦,”那个哥萨克放下望远镜,悄悄对同伴说。
马走到没膝深的水里,饮起水来。
那个哥萨克把长长的、耷拉下来的步枪背带搭在左胳膊肘上,掀起瞄准器,仔细地瞄了半天……
枪响后,一匹马歪着身子,轻轻地倒了下去,另一匹往岸坡上跑去。红军战士弯下腰,想把死马身上的鞍子卸下来。哥萨克又放了一枪,小声地笑了。红军急忙地挺直身子,要从顿河边跑开,但是忽然栽倒在地上。脸朝下栽倒,再也没站起来……
葛利高里一得到红军准备渡河的消息,就备上马,赶往大雷村连队防守的地段。
他在镇外膛过一片狭窄的小湖汉,这片小湖汉是从顿河分流出来,一直伸到市镇的尽头;他向树林子里跑去。
这条道要穿过河边的草地,但是在草地上走是危险的,因此葛利高里选了有点儿绕远的道路:穿过树林,一直走到汉湖尽头,踏着沼泽地的土墩,在绢柳林里走到加尔梅克浅滩(一道长满了睡莲、野芹菜和芦苇的狭窄河沟,它把枯树湖和草地上星罗棋布的池沼连接起来),只是在走过喀勒梅克浅滩以后,他才停下来,叫马休息了几分钟。
如果走直路,到顿河边只有两俄里的光景。走河边草地到战壕那里——要遭到射击。本来可以等到黄昏,趁黑穿过平坦的草地,但是葛利高里是个不喜欢等待的人,他总是说“世界上最糟糕的事情就是等待和追赶”,他决定立刻就走。“我拼命打马飞驰,他们打不中的!”他一面想着,一面从树丛里走出来。
他选准了从顿河边的树林子伸延出来的一带像马鬃似的绿柳行为目标,便扬鞭催马。马因被打得浑身火烧火燎地疼,被他野性的哈喝,吓得直哆嗦,抿起耳朵,越跑越快,像鸟一样,朝顿河边飞去。葛利高里还没有跑出五十沙绳远,就有一挺机枪从右岸的山岗上朝他哒哒哒地打了长长的几梭于弹。“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子弹像田鼠一样吱吱直叫。“打得太高啦,大叔!”葛利高里心里想着,用腿使劲儿去夹马的两肋,放松马缓,把脸贴在迎风飞舞的马鬃上。趴在白垩山角上一挺重机枪绿色护板后面的红军机枪手,仿佛猜到了葛利高里的心思,又重新瞄准了一下,低低地扫射起来,子弹在马的前蹄周围放肆地啪啪乱响,在空中呼啸的火热的于弹像蛇一样咝咝直叫。子弹打进春水退后没有干的土地里,溅起滚热的泥浆……
“嗖嗖!嗖嗖!嗖嗖!嗖嗖!”他的脑袋顶上和马的身旁又是一片“嗖嗖!嗖嗖!……嗖嗖!嗖嗖!”的子弹呼啸声。
葛利高里站在马镫上,身体几乎全趴在伸直的马脖子上,碧绿的柳树行神速地朝他原来。等到他已经跑了有一半路程的时候,大炮从谢苗诺夫斯基山岗上开炮了钢铁炮弹跟空气的摩擦声震动着空气。近处的轰隆一声爆炸,震得葛利高里在马上直摇晃。耳朵里还留着弹片的咝咝的尖叫声,附近沼泽里被空气激烈震荡倒伏下去的芦苇,正沙沙响着想挺起身子的时候,山上又是一声炮响,越来越逼近的炮弹吼声重又把葛利高里紧紧压在马鞍上。
他觉得,紧压着他的。紧张到极点的炮弹飞鸣声,会马上在非常短促的百分之一秒的刹那间爆炸,真的,就在这百分之一秒的刹那间,一片黑云直立在他眼前,飞仁天去,一声巨响,震得大地颤抖,马的前蹄好像是陷进什么东西里去了……
葛利高里在从马上摔下来的那一瞬间清醒过来。他摔到地上的劲头是那么大,连保护色呢裤的膝盖都摔破了,皮带也摔断了,爆炸产生的强大气浪把他推到离马很远的地方,摔下马以后,又在草地上滑了几沙绳远,手掌和腮帮子被土地擦得火辣辣的。
摔得昏头昏脑的葛利高里站了起来。土块、泥屑和翻起的草根,像黑色的雨点倾泻下来……马躺在离弹坑约二十沙绳远的地方。马头已经一动也不动了,但是两条沾满泥上的后腿、大汗淋漓的躯体和扁平的尾巴骨还都在轻微、痉挛地颤抖。
顿河对岸的机枪已经沉默了。沉寂了有五分钟。几只浅蓝色的鱼鹰在池沼上空惊骇地鸣叫。葛利高里抑制着头晕,向马跟前走去。他的两条腿直哆嗦,非常沉重、他觉得就像平常不舒服地坐了很久以后,又站起来走路,这时由于血液一时流通不畅,双腿麻木得就像是别人的腿似的。每走一步,全身都嗡嗡直响……
葛利高里卸下死马身上的鞍子,刚刚走进近处沼泽地的一片被弹片切断的芦苇丛里,机枪又均匀地间歇着响了起来子弹的呼啸声已经听不见了,显然山顶上己经在朝另一个新的目标射击了。
过了一个钟头,他来到了连长的士室里。
“现在他们的木匠停止工作啦。”连长说,“不过夜里一定还会于的您最好能给我们送点儿子弹来,否则,真要急死人啦——每个弟兄只有一两梭子子弹、”
“傍晚给你们送子弹来。眼睛可要盯住对岸!”
“我们早就紧盯着啦。今天夜里,我想证集几个敢死队,袱过河去,看看他们那儿究竟在造什么玩意儿。”
“为什么昨天夜里没有派呀?”
“派去了两个,葛利高里。潘苔莱维奇,可是他们没敢进村里去一他们在对岸河边游了一趟。可是没敢进村子……如今的事儿,能强迫谁呢?这是冒险的事情,要是碰上敌人的哨兵——他就会弄得头破血流。在自己家门口打仗,哥萨克们显得似乎不那么勇敢……从前,在德国战场上,为了得到一枚十字章,愿意豁出性命去的人可多啦,可是现在,别说是深人敌后去进行侦察,就是站岗放哨,都很难找到人、现在更糟糕的是老娘儿们也来捣乱:她们来到阵地上,找到自己的汉子,就宿在战壕里,赶都赶不走。昨天我动手赶她们走,哥萨克们却恐吓起我来啦,说什么:”得啦,叫他老实一点儿吧,不然我们马上就收拾他!“
葛利高里从连长的土室里走出来,往战壕里走去。战壕弯弯曲曲,就挖在离顿河有二十沙绳远的树林子里。小橡树林、艾丛和茂密的小杨树丛遮蔽住黄土胸墙,遮住了红军战士的视线。交通壕把战壕和哥萨克们休息的掩蔽壕连接起来。土室旁边堆满了干鱼刺、羊骨头、葵花子皮、烟头和破布片;树枝上挂满洗过的袜子、麻布衬裤。包脚布、女人的内衣和裙子……
一个睡眼惺松的小娘儿们从第一间土室里探出没包头巾的脑袋。她擦了擦眼睛,冷冷地看了葛利高里一眼,又像只从洞里探出头来的金花鼠似的,缩回黑乎乎的洞口里去了。隔壁的一间土室里正在低声唱歌。一个压低的、原是高亢的纯粹女人声调跟男人们的声调交织在一起。第三间土室的人口处坐着一个不很年轻的、穿戴整齐的哥萨克女人,一个额发已有银丝的哥萨克脑袋枕在她的膝盖上。他舒舒服服地侧着身子躺在那里打盹儿,妻子在用木梳子为他蓖头上的虱子,轰开落在她的老“爱人”脸上的苍蝇。如果没有顿河对岸凶狠的机枪扫射声,如果没有沿顿河水面,从上游的什么地方。像是从米吉林斯克、也可能是从卡赞斯克镇地区传来的大炮轰隆声,可能以为这是在顿河沿岸扎下的割草人连绵不断的野营呢,——驻扎在火线上的大雷村叛军连队是一片天下太平的景象。
在战火纷飞的五年中,葛利高里第一次看见这种不平凡的战地风光。他忍不住笑了,从土室前面走过去,到处都是娘儿们,有的正在服侍丈夫,有的在给他们补缀哥萨克制服,洗涮军用衬衣,有的在为他们做饭,或是在洗那餐简单的午饭的餐具。
“你们这儿过得够舒服的啊!应有尽有……”葛利高里返回连长的土室时,对他说。
连长呲牙笑了:“我们的日子过得简直不能再好啦,”
“舒服过头啦!”葛利高里皱起眉头说,“立刻把那些娘儿们都从这里赶走!
在战场上,弄成这个样子!……你这儿是市场还是在赶集?这成什么样子?这样,红军过了河,你们什么都听不到,你们哪儿有工夫去听啊,光是娘儿们就够折腾的啦……天一黑,把那些长尾巴蛆统统赶走!明天我还要来,如果再叫我看到一个穿裙子的——我首先把你的脑袋揪下来!“
“就该这样嘛……”连长高兴地同意说。“我本人也反对娘儿们到这里来,可是对这些哥萨克有什么办法呢?纪律全完蛋啦……老娘儿们想汉子都想疯啦,要知道已经打了两个多月啦!”
他本人的脸也涨得通红,坐到土炕上,用身子遮住扔在炕上的一条女人红围裙,扭过身去,背着葛利高里,严厉地斜着麻布遮起来的士室角落,娇妻含笑的褐色眼睛正从那里向外张望……
第六卷 第六十二章
阿克西妮亚。阿司培霍娃在维申斯克的一个远房姑妈家里住下来,姑妈住在市镇边上,离新教堂不远的地方。第一天她到处去寻找葛利高里,但是他还没有到维申斯克,可是第二天一整天,直到夜晚,大街小巷都是嗖嗖的子弹呼啸声,炮弹爆炸声,阿克西妮亚没敢出门。
“叫我到维申斯克来,答应和我一块儿过,自个儿却不知道滚到什么地方去啦!”
她躺在内室里的大箱子上,怒冲冲地想着,咬着红艳的,然而已经有点儿褪色的嘴唇,老姑母坐在窗前头织毛袜子,每声炮响后,就画个十字。
“哦,主耶稣!真吓人呀!他们为什么要打仗呀?他们为什么要互相咬住不放啊?”
街上,在离房子十五沙绳远的地方,爆炸了一颗炮弹。屋子里的窗玻璃吱吱响着震碎了,落了一地。
“姑妈!你离开窗户吧,要知道他们会打死你的!”阿克西妮亚央告说。
老太婆带着嘲笑的意味儿从眼镜里打量着她,愤愤地回答说:“唉,阿克秀特卡!我看你真是个小傻瓜,难道我是他们的敌人吗?他们为什么要朝我开枪呢?”
“他们会无意中打死你的!要知道他们是看不见子弹往哪儿飞的呀。”
“就叫他们打死吧!就叫他们看不见吧!他们是朝哥萨克开枪,因为哥萨克是他们红军的敌人,至于我这个寡老太婆,跟他们有什么相于呀?他们知道他们应该把枪和炮对谁瞄准!”
中午时分,葛利高里趴在马脖子上,沿街向下游的河湾跑去。阿克西妮亚隔着窗户看见了他,急忙跑到爬满野葡萄的小阳台上呼喊:“葛利沙!”但是葛利高里已经在转角处消逝了,只有他的马蹄子腾起的尘土慢慢地落在路上。跟着去追也没有用。阿克西妮亚站在台阶上痛哭起来。
“是司乔帕跑过去了吧?你于吗像疯子似的跑出去?”姑母问。
“不是……这是我们同村的一个人……”阿克西妮亚含着眼泪回答说。
“那你掉什么眼泪呀?”喜欢打听闲事的老太婆追问道。
“您问这个干什么呀,姑妈?您不明白这种事!”
“好吧,我们不明白这种事……哼,准是相好的跑过去啦。没有错儿!无缘无故的,你会这么大哭……我也是从那个年纪过来的,我懂!”
傍晚,普罗霍尔。济科夫走进屋子来。
“你们好啊!内掌柜的,你们这儿没有从鞑靼村来的人吗?”
“普罗霍尔!”阿克西妮亚高兴地哎呀叫了一声,从内室里跑了出来。
“唉呀,我的姑奶奶,你可给我找了份好差事!我找你找得两条腿都要跑断啦!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呀?完全像他爹,火暴脾气。这会儿子弹横飞,凡是活物都躲藏起来了,可是他一心想的就只有:“给我找到她,找不到我就打发你进棺材!”
阿克西妮亚抓住普罗霍尔的袖子,须他到门洞里。
“这个该死的,他在哪儿呀!”
“哼……他会跑到哪儿去?他从火线上用两条腿走回来的。今天他骑的马被打死啦,回来的时候就像一条锁着的公狗一样凶。问我:”找到了吗?‘’我上哪儿去找她?‘我说,’我也不会把她变出来!‘可是他却说:“人又不是针!’把我大骂一顿……真是只披着人皮的狼!”
“他倒是说了些什么?”
“快收拾收拾,我们就走,没有什么说的啦!”
阿克西妮亚一眨眼的工夫就系好自己的小包袱,匆匆跟姑妈告了另u .
“是司捷潘派来的人吗?”
“是司捷潘,姑妈!”
“好,给他带个好去吧。为什么他不亲自来呀?喝杯牛奶也好嘛,咱们家还有甜馅饼呢……”
阿克西妮亚没有听完她的话,就跑出了屋子。;在去葛利高里住处的路上——她气喘吁吁,脸色苍白,走得很快,连普罗霍尔都央告她说。
“你听我说!我年轻的时候也追过姑娘,但是从来也没有像你这么匆忙过一难道你忍不住了吗?还是着了大火啦?我都喘不过气来啦!谁这样在沙地里奔跑呀7你们怎么都有点儿不大像人……”
可是自己心里却在想:“他们又破镜重圆啦……行啦,这回就是魔鬼也别想拆散他们啦!他们为了自个儿寻欢作乐,而却要我冒着枪林弹雨去找这只母狗……我的上帝,可别叫娜塔莉亚知道,她会把我从头到脚……科尔舒诺夫家人的脾气我也很熟悉!不,如果不是因为我贪杯,把枪和马都丢了的话,我才不会他妈的满镇找你呢!这就叫自作自受!”
百叶窗紧闭的内室里,点着一支烟气腾腾的牛油蜡烛,葛利高里坐在桌边。他刚刚擦完步枪,还没有把手枪的枪筒擦完,门吱扭响了一声,阿克西妮亚在门口出现了一她那窄窄的白额角上被汗浸湿了,苍白的脸上,两只睁得大大的恶狠狠的眼睛里燃着炽热的深情,这使葛利高里一看到她心就乐得哆嗦了一下。
“你把我骗了来……可是你自个儿……连影子也不见啦?”她很困难地呼吸着,责备说。
现在她觉得就好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们刚刚相爱的时候一样,除了葛利高里,别的什么都不存在了。又像先前一样,只要葛利高里不在身边儿,整个世界也就死去了,他一回到她身旁,世界就又复活了……她当着普罗霍尔的面,不害臊地扑到葛利高里身上,像野蛇麻草似的缠到他身上,一面哭,一面吻着情人生满硬毛的脸颊,亲着鼻于、额角、眼睛和嘴唇,小声嘟哝着,抽泣着:“真把我折磨死啦!
……心都碎啦!葛利申卡!我的心肝!“
“唉,这个……唉,你看这……等等!……阿克西妮亚,别这样……”葛利高里窘急地嘟哝着扭过脸去,避免看到普罗霍尔。
他扶她坐到长板凳上,从她的头上解下歪拔到后脑勺上去的头巾,理了理她那乱蓬蓬的头发。
“你的样子好像有点儿……”
“我还是原先的样子啊!可是你……”
“不,说真的,你简直是发疯啦!”
阿克西妮亚把手放在葛利高里的肩上,含泪笑了,快口急速地低声说:“我问你,怎么能这样啊?叫我来……我是两条腿一步一步走来的,什么东西都扔啦,可是找不到你……有一回你从窗外骑马飞驰过去,我跑出去,大声呼喊,可是你已经在拐角的地方消失啦……要是叫他们一下子把我打死,那就连最后一眼也看不到你……”
她还说了些非常温柔、甜蜜的。女人特有的蠢话,一直在用手巴掌抚摸着葛利高里微驼的背,用她那永远驯顺的目光直盯着他的眼睛。
她的眼神里流露出一种可怜的、同时又是绝望地挣扎的残忍神情,就像一只被追捕的野兽的神情,这使得葛利高里看着她,感到非常尴尬,很不舒服。
他用被太阳晒焦的眼睫毛遮着眼睛,竭力装出笑的样子,沉默不语,而她的脸颊上激情燃起的红晕却越来越浓了,眼珠子仿佛罩上了一层蓝色的烟雾。
普罗霍尔没有道别就走出去了,在门廊里啐了一口,又用脚擦了擦。
“穷开心,就是这么回事儿!”他从台阶上往下走着,恶狠狠地说,并且故意砰地一声关上了板门。
第六卷 第六十三章
他们像做梦一样过了两天,不辨日夜,忘记了周围的一切。有时候葛利高里从短暂的昏睡中醒来,昏暗中看见阿克西妮亚凝视着他的。仿佛是在研究他的目光。
她照例是趴在床上,用胳膊肘撑着身于,一只手掌贴在脸上,几乎是一眨不眨地瞅着他。
“你干吗这样看我?”葛利高里问。
“想看个够……我心里总觉得,他们会把你打死。”
“好,既然这样觉得,那就看吧,‘噶利高里笑着说。
第三天头上,他才第一次出门。库季诺夫从大清早起就接二连三地派人来请他去开会。“我不去。叫他不要等我就开吧。”葛利高里对通信兵说。
普罗霍尔给他牵来从司令部里新弄到的一匹马,普罗霍尔头天夜里到大雷村连队据守的地段,把藏在那里的马鞍子运了回来。阿克西妮亚一见葛利高里准备出发,就担心地问:“你上哪儿去?”
“我想到鞑靼村跑一趟,看看咱们村的人是在怎样保卫自己的村庄,顺便打听一下,全家逃到哪里去啦。”
“你想孩子了吧?”阿克西妮亚怕冷似地用披巾裹上下垂的、黝黑的肩膀。
“是想孩子啦。”
“你不去行不行,啊?”
“不行,要去。”
“别去啦!”阿克西妮亚央告说,她的眼睛在黑眼窝里激动地闪烁起来。“那么说,你的家比我更宝贵啦?是吧?两头儿都舍不得,是吗?那么你就把我带回家去吧。我会跟娜塔莉亚和平相处……好啦,走吧!去吧!不过你再也别到我那儿去啦!恕不招待。我不愿意这样!……我不愿意!”
葛利高里默默地走到院子里,骑上马。
鞑靼村的步兵连懒得挖战壕。
“他妈的,谁出的这种馊主意!”赫里斯托尼亚用大粗嗓子骂道。“难道咱们是在跟德国人打仗吗?弟兄们,咱们挖个到膝盖深的、普普通通的浅壕就行啦。这不是明摆着的嘛,在这么硬的土地上挖两俄尺深办得到吗?你就是用钢钎也戳不动,别说用铁锹啦。”
大家都听了他的话,于是就在左岸的酥松的断崖上挖了些可以趴在里面的浅壕,在树林于里挖了些土室。
“好啊,咱们变得像田鼠一样啦!”从来不知道忧愁的阿尼库什卡尖酸刻薄地说。“咱们住在洞里,靠吃青草过日子,省得你们总是吃什么薄饼卷熏鱼呀,吃肉和鱼面条啦……现在请吃点儿木草,怎么样啊?”
红军并没有怎么打搅鞑靼村的人。村子对面也没有炮兵连。只是机枪偶尔从右岸打一阵,对那些从战场里探出脑袋来的观察哨短促地扫射一阵,然后就又沉默很久。
红军的工事构筑在山坡上。有时候也从山下放几枪,不过红军只有夜里才下山到村子里去,而且呆的时间不长。
葛利高里在黄昏前走进了自己村子对岸的河边草地。
这里的一切他都很熟悉,每棵小树都能引起一串回忆……道旁是“姑娘地”,每年彼得节分完草地以后,哥萨克们就在这块林间空地上喝伏特加。阿廖什卡小树林像个山脚似的伸进了草地、很久很久以前。在这个当时还没有名字的小树林里,狼咬死了鞑靼村一个叫什么阿列克谢的居民的母牛一阿列克谢死了,他从人们的记忆里消逝了、就像墓碑上的字迹一样磨灭了。邻居和亲属连他的姓却忘了,可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小树林却活了下来,碧绿的橡树和榆树伸向大空,鞑靼村的人为了制作家里和农话必需的器具把它们砍掉但是一到春天,从短粗的树墩上又长出茁壮的嫩芽,不知不觉地长上一两年,夏大里又长成了阿廖什卡小树林,枝叶繁茂。郁郁葱葱,秋天里,就像穿上了一身金色的铠甲,早霜打过的、镁花的橡树叶于变成了一片火红的霞光;夏天里,阿廖什卡小树林里湿润的。土地上长满了有刺的黑毒,老榆树顶卜筑满了羽毛美丽的灰老鹤和喜鹊案;秋天里,当橡籽和橡树的落叶散发出浓郁辛辣的芳香时,就会有成群的山鹞飞到小树林暂住,可是到了冬天,一片皑皑白雪上就只有狐狸留下的。像一串串珍珠链似的圆溜溜的脚印。小时候,葛利高里经常跑到阿廖什卡小树林里来装设捉狐狸的网……
他在凉爽的树荫里,顺着去年的道路留下的、现在长满了杂草的旧车辙往前走着。走过“姑娘地”,爬上黑土崖,像喝醉酒一样回忆冲着他的脑海。小时候,曾经在这里三棵橡树附近的一小片沼泽地里追赶刚刚出生、还不会飞的小野鸭,从早到晚在圆湖里捉鲤鱼……不远的地方,有棵像伞一样不大的绣球花树。它孤零零地立在村处,老态龙钟。从麦列霍夫家的院于里就可以看到这棵树,葛利高里每年秋天走到自己家的台阶上,欣赏这棵绣球花树,远远地看上去就像是一片红色的火焰。
去世的彼得罗非常喜欢吃用带苦味的于绣球花做的馅饼……“
葛利高里怀着淡淡的哀愁,看着从童年时代就熟悉的旧地景物。他骑的马一面走,一面懒洋洋地用尾巴驱逐着成群地在空中飞舞的橡虫和凶狠的棕色大蚊子。清风吹来,翠绿的冰草和梯牧草轻轻地弯下腰去。草地上绿波粼粼。
葛利高里来到路靶村步兵连的战壕边以后,就派人去请父亲。赫里斯托尼亚在左翼阵地上很远的地方大声喊:“普罗珂菲奇!快去吧,葛利高里来啦……‘”
葛利高里下了马,把马缰绳递给走过来的阿尼库什卡。老远就看见父亲急急忙忙。一瘸一拐地走来。
“啊,你好,长官!”
“你好,爸爸!”
“回来啦?”
“费了很大劲才挤出时间回来一趟!快说说,家里的人怎么样?母亲和娜塔莉亚在哪儿?”
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挥了挥手,皱起眉头。眼泪顺着他那黝黑的腮帮于滚了下来……
“说啊,怎么回事?她们怎么啦!”葛利高里惊恐地厉声问。
“她们没有过河……”
“怎么回事?!
“娜塔莉亚在撤退前两天就不能起床啦。大概是伤寒……就这样,老太婆不愿意扔下她……你别害怕,好儿子,她们那儿一切都很好。”
“那么孩子们呢?米沙特卡呢?波柳什卡呢?”
“也留在那儿。杜妮亚什卡过河来啦。她怕留在那儿……姑娘家的事儿,你明白吗?现在跟着阿尼库什卡的老婆上沃洛霍夫去啦。我已经回去过两次。半夜里,坐上小船,偷偷地渡过河去,看看家里的人。娜塔莉亚病得厉害。孩子们都很好,上帝保佑……娜塔柳什卡昏迷不省,发高烧,嘴唇都于裂得出血了。”
“你为什么不把她们渡到这边来呀!”葛利高里生气地喊道。
老头子也发火了,颤抖的声音里充满了委屈和责备。
“那么你干了些什么?难道你就不能回来一趟,把她们渡过河来吗?”
“我指挥一个师!我要先把一师人渡过河来呀!”葛利高里急躁地反驳他说。
“我们听说你在维申斯克于的事啦……大概,你也不要什么家了吧?唉,葛利高里呀!即便你不怕人们议论,也该惧怕上帝哟……我也不是在这儿过河的,不然,我为什么不把她们带过来呢?我们那一排人驻在叶兰,等来到这儿,红党已经占领了村子。”
“我在维申斯克的事儿!……这与你无关……你给我……”葛利高里声音嘶哑。说不出话来。
“是啊,这跟我有什么相干!”老头子吓了一跳,不高兴地打量着聚集在不远地方的哥萨克们。“我说的不是这个……你小点声说吧,瞧,人们会听见……”他改成了耳语。“你自个儿也不是小孩子啦,自己应该明白,不能太挂念家属。上帝保佑,娜塔莉亚会好起来的,红党并不欺负她们。不错,他们宰了一只一岁日的小牛,不过这算不了什么。他们的心肠很好,并不乱动……拿走了四十斗粮食。唉,要知道打仗哪能没有损失呢!”
“现在是不是可以把她们接过来呢?”
“我认为用不着。你说上一个病人弄到哪儿去呀?而且这是非常冒险的。她们在那儿很好。老太婆看守着家产,所以我很放心,村子里着过大火呀。”
“谁家的房子烧啦?”
“校场上的房子全烧光啦。买卖人的房子烧得最多。科尔舒诺夫亲家的家业也全都烧光啦。卢吉妮奇娜亲家母现在在安德罗波夫斯基村,不过格里沙卡爷爷也留在家里看守家业。你妈讲,格里沙卡爷爷说过:”我决不离开自己家到别处去,那些反对基督的人是不敢走近我的,他们就怕十字。‘近来他的神智已经完全胡涂啦。
但是,红党显然并不怕他的十字,把房子和仓房全都烧掉啦,可是关于他的消息一点儿也没有听到……不过他也该死啦。二十年前就已经为自己做好了棺材,可是一直还在活着……可烧村子的人却是你的好朋友,真他娘的可恶!“
“谁呀?”
“米什卡。科舍沃伊,叫他不得好死!”
“是他?!
“真是他呀!他还到咱家来过,直打听你。对你母亲说:”我们只要一到对岸去——第一个就把他们家的葛利高里绞死。把他吊在一棵最高的橡树上。用马刀砍他,我都怕脏了刀!“又问起了我,发起脾气来。骂道:‘这个瘸鬼滚到哪儿去啦?
在家里坐在热炉炕上多好。哼,要是叫我捉住他,虽然不会杀死他,但是要用鞭子抽他,一直拍到他断气了事。‘你瞧他变成什么样的恶鬼啦!他在村子里晃来晃去,放火烧买卖人和神甫的房子,还威吓说:’为了给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和施托克曼报仇,我要把整个维申斯克都烧掉!“你瞧有多厉害,啊?”
葛利高里又跟父亲谈了约半个钟头,然后就朝马走去。后来的谈话,老头子再没有扯到阿克西妮亚,但是葛利高里却感到更加尴尬。“既然爸爸都知道啦,那就是说大家都听说啦。谁传出去的呢?除了普罗霍尔,还有谁看见我们在一起儿呢?
难道司捷潘也知道了吗?“他由于羞愧和对自己的不满,甚至牙齿都咬得咯吱咯吱直响……
他跟哥萨克们简单地交谈了几句。阿尼库什卡一直在开玩笑,并且要求给连队送几桶烧酒来。
“只要有伏特加,我们连子弹都用不着!”他哈哈笑着,挤眉弄眼,意味深长地用手指甲弹着肮脏的衬衣领子。
葛利高里拿出自己藏的叶子烟请赫里斯托尼亚和其余的同村人抽;已经是在要走的时候了,他看到了司捷潘。阿司塔霍夫。司捷潘走过来,不慌不忙地问候过,但是没有伸手给他。
葛利高里从暴动以后,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葛利高里不安地、用探索的目光打量着他:“他知道了吗?”但是司捷潘漂亮。瘦削的脸上神色镇静自若,甚至很高兴,葛利高里如释重负似地叹了口气:“不,他不知道!”
第六卷 第六十四章
过了两天,葛利高里巡视完自己这个师的阵地,回到了师部一总司令部已经迁到切尔内村。葛利高里在维申斯克附近让马休息了半个钟头,饮了饮,没有到镇上,直奔切尔内村去了。
库季诺夫见了他很高兴,带着期待的微笑打量着葛利高里一“啊,葛利高里。
潘苔莱耶夫,你见到了些什么情况啊?谈谈吧“
“看见了哥萨克,在山岗上看到了对岸的红军。”
“你看到的可真不少呀!可是我们这来过三架飞机,送来些子弹和信件……”
“你的命根于西多林将军在信里写了些什么呀!”
“你是说我那个同学吗!”异常高兴的库季诺夫继续用那种玩笑的腔调反问。
“他信上写着,要我们竭尽全力,坚守阵地,不让红军过河。还说,顿河军马上就要发动强大的攻势。”
“说得多好听。”
库季诺夫的声调变得严肃起来说:“他们要突破红军的防线。这是非常机密的,我只告诉你一个人!再过一星期,他们就要突破红军第八军的阵地。咱们要坚守住。”
“我们已经在坚守着哪。”
“红军正在大雷村准备渡河。”
“斧子还在响吗?”葛利高里惊讶地问。
“还在响……我问你,可是你看到了些什么啊7 你跑到哪儿去啦?你是不是在维申斯克睡大觉啦?也许,你根本哪儿也没有去!前天,我把整个市镇都翻遍啦,到处找你,后来回来了一个通信兵、他说,‘麦列霍夫不在家,不过从内室里走出来一个非常漂亮的女人,说:”葛利高里。潘苔莱维奇出去啦,“可是她的眼睛都哭肿啦。’所以我想:也许,咱们的师长正在跟相好的寻欢作乐,躲着咱们吧?”
葛利高里皱起眉头。他不喜欢库季诺夫的玩笑。
“请你还是少听点儿乱七八糟的谣言,给自个儿挑几个短舌头的传令兵吧!如果你总把些长舌头的家伙派到我那儿去,我可要用马刀把他们的舌头割下来……省得他们到处胡说八道。”
库季诺大哈哈笑着,拍了拍葛利高里的肩膀:“你有时候不也喜欢玩笑吗?好,别打哈哈啦!我有正经事儿跟你谈。我们要搞到一个”舌头‘——这是一,还有——应当夜里,在卡赞斯克边界以内,用两连骑兵渡到对岸去骚扰一下红军,甚至,就在人雷村渡河,骚扰他们一番,啊?你以为如何?“
葛利高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答说:“很好嘛。”
“那么你是不是亲自,”库季诺夫加重了最后两个字的语气。“率领这两个连去呢!”
“为什么要我亲自去?”
“这需要一个有战斗经验的指挥官,就是为了这个!需要一个非常有战斗经验的人,因为这可不是一件闹着玩的事。渡河的时候要是出一点儿差错。就可能一个人也回不来!”
葛利高里被奉承得十分高兴,连想也没想就同意说:“当然由我领着去!”
“我们制定了一个作战方案,想要这么干,”库季诺夫从凳子上站起来,在内室咯吱咯吱的地板上来回走着,兴高采烈地谈起来,“不要深入到后方去,只要在顿河岸上的两三个村子里骚扰他们一下,叫他们感到恶心就行啦,搞到些枪弹炮弹,捉几个俘虏,仍从原路回来。所有这一切都要在夜里于完,天亮时就回到这边来。
对吗?就这样,你考虑一下,明天,带哪些哥萨克去,任凭你挑选,干去吧。我们就是这样决定的:认为除了麦列霍夫,谁也干不了!如果你干好这次夜袭,顿河军是忘不了你这份儿功劳的、只要咱们跟自己人一会师,我就给顿河军长官写报告,把你的全部功劳都写上,就提升……“
库季诺夫瞥了葛利高里一眼。说了半截话就顿住了:一直神色平静的麦列霍夫的脸突然气得又黑又难看。
“你把我看成什么人啦?……”葛利高里迅速把两手背到身后,站了起来。
“我是为了升官才去的吗?……你用钱雇我的吗?……还许愿给我升官?……可是我……”
“你等等!”
“……我不希罕你的官位!”
“你听我说!你把我的话误解了……”
“……我不希罕!”
“……你误会啦,麦列霍夫!”
“我没有误会!”葛利高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又坐在板凳上。“你另请高明吧,我不能领着哥萨克过顿河去!”
“你别乱发脾气嘛。”
“我不去!不要再谈这件事啦。”
“我既不强迫你去,也不央告你去。你愿意去,就领着去,不愿意去就不去。
咱们的形势现在是非常严重的,所以才决定骚扰他们一下子,使他们无暇准备渡河。
至于升官的话,我只不过是玩笑几句而已!你怎么连开玩笑也不懂啦?而且刚才还玩笑地提到了老娘儿们的事儿,后来我看你不知道怎么一下子满脸凶相,我就想,等会儿再烧他一把火!我清楚地知道,你是半吊子布尔什维克,什么官衔都不喜欢。
难道你以为我是当真的吗?“库季诺夫极力在摆脱困境,而且笑得那么自然,以至葛利高里一时冒出了这样的念头:”也许他真是开玩笑吧?“库季诺夫接着又说下去:”错怪啦,你……哈哈哈…大发起脾气来啦,老弟!真的,我只不过是玩笑几句!想逗逗你……“
“反正我拒绝到顿河对岸去,我改变主意啦。”
库季诺夫玩弄着皮带头,冷淡地沉默了半天,然后说:“哪,好吧,是改变了主意呢,还是害怕了——这都无关紧要。要紧的是你把我们的计划全都打乱啦!当然我们会另派别的人去。世界之大,不见得只有你一个人……不过咱们的情况目前确实非常严重——你自己知道。康德拉特。梅德韦杰夫今天从舒米林斯克给我们送来了一道新的命令。他们正在派大军来对付我们……哪,你自己看吧,否则你是不会相信的……”库季诺夫从战地皮包里掏出来一张发黄的纸递给他,边上染着褐色血渍。“这是从一个什么国际连队的政委身上搜来的。政委是个拉脱维亚人。这个混蛋,一直抵抗到最后一粒子弹,后来就端着步枪对着整整一排哥萨克冲过来……
那些有信仰的人当中也有英雄……康德拉特亲手把政委打倒了。在他的前胸口袋里搜到了这纸命令。“
发黄的。血渍斑斑的纸上用黑色的小铅字印着:命令。
致清剿军。
博古恰尔。
“捌”字第一OO号。
一九一九年五月二十五日。
在各步兵连、骑兵连、炮兵连和机枪连宣读。
无耻的顿河暴动者的末日来临了!
他们的丧钟已经敲响!
一切必要的准备工作都已经完成。为了彻底歼灭暴徒和叛逆者,已经集中了足够的兵力。到了跟那些该隐①们清算血债的时候了,这帮坏蛋在我们南方战线战斗部队的背后已经进攻了两个多月。整个工农俄罗斯都憎恶地鄙视米古林斯克、维申斯克、叶兰斯克和舒米林斯克的匪徒们,他们打着骗人的红旗,帮助黑帮地主们:邓尼金和高尔察克。
清剿大军的战士们、指挥员们和政治委员们!
准备工作已经完成。一切必要的兵力和物资都已经集结完毕。你们的队伍已经整装待发。
现在进军的信号已经发出——前进!
一定要摧毁那些无耻叛徒们的案巢。一定要彻底消灭那些该隐。对于那些坚决抵抗的市镇丝毫不能宽恕。只能宽恕那些自愿放下武器和归顺到我们的人。打倒高尔察克和邓尼金的帮凶们——用铅弹、钢铁和炮火消灭他们!
士兵同志们,苏维埃俄罗斯对你们寄予无限希望。我们要在几天之内,就洗掉顿河叛乱的污点。他们的丧钟已经敲响!
全军团结一心——向前进!
第六卷 第六十五章
五月十九日,吉马诺夫斯基——红军第九军清剿旅参谋长——派米哈伊尔。科舍沃伊到第三十二团去送一份紧急公文,根据上马诺夫斯基得到的情报,这个团现在戈尔巴托夫斯基村。
当天傍晚,科舍沃伊到了戈尔巴托夫斯基村,但是第三十二团团部不在那里。
村子里挤满了装载着第二十三师的辎重车。这些车辆由两连步兵护送,从顿涅茨河出发,前注梅德维季河口。
米什卡在村子里乱撞了几个钟头,探听团部的驻地。最后。有一个红军骑兵告诉他。昨天第三十一二团团部驻在博科夫斯克镇附近的叶夫兰季耶夫村,米什卡喂了喂马,连夜赶到叶夫兰季耶夫村,而团部又不在那里了。已经是后半夜,科舍沃伊在回戈尔巴托夫斯基村的路卜在草原上遇到了红军侦察队。
“什么人?”老远有人向米什卡喊。
“自己人。”
“你是啥自己人……”戴白库班皮帽、穿蓝色束腰无领施于的队长走过来,用伤了风的低音小声问。“哪一部分的?
“第九军清剿旅。”
“有部队的证件吗?”
术什卡拿出证件。侦察队长在月光下审查着文件,怀疑地盘问说:“你们的旅长是谁!”
“洛佐夫斯基同志。”
“你们旅现在驻在哪儿?”
“在顿河对岸。你是哪一部分的,同志?是第三十二二团的吗?”
“不是。俺们是第三十三库班师的你是从哪儿来呀?”
“从叶夫兰季耶夫斯基村。”
“上哪儿去?”
“上戈尔巴托夫斯基村。”
“告诉你!现在戈尔巴托夫斯基村已经被哥萨克占领啦。”
“不可能!”米什卡惊讶地说,。
“告诉你,那儿有哥萨克叛军,我们刚刚看见的。”
“那么我怎么到博布罗夫斯基村去呢?”米什卡惊慌失措地问。
“你自己想办法吧。” 侦察队长夹了一下自己骑的那匹溜屁股的铁青马,走了一但是后来又扭回身子。劝他说:“你跟着俺们走吧!不然,说不定会把你的脑瓜儿砍掉哩。”
米什卡高兴地参加了侦察队这天夜里,他跟着红军战士来到克鲁日林村,第二九四塔甘罗格团正驻扎在这里,他把文件交给团长,对他说明为什么不能完成使命以后,就请求准许他留在团里,参加骑兵侦察队第三十三库班师是在不久以前由塔曼兵团的一部分和库班志愿军的一部分组成的,这个师被从阿斯特拉罕调到沃罗涅什——利斯基地区来了。它的一个旅,是由塔甘罗格、杰尔宾特和瓦西里科夫三个团组成的,调来镇压暴动。就是这个旅击溃了麦列霍夫的第一师,把它赶到顿河对岸去了。
这个旅一面战斗,一面用强行军的速度通过顿河右岸,从卡赞斯克镇地区到霍皮奥尔河日镇西部边界上的一些村庄,右翼部队占领了奇尔河沿岸一带的村庄之后,这才转回来,在顿河岸驻留了两个星期。
米什卡参加了占领卡尔金斯克镇和奇尔河沿岸一些村庄的战斗。五月二十七日上午,在下格鲁申斯基村外的草原上,第二九四塔甘罗格团的第三连连长,把红军战士在大道边排好、传达刚刚接到的命令。米什卡。科舍沃伊牢牢地记住了这几句话:“……一定要摧毁那些无耻叛徒们的案巢。一定要彻底消灭那些该隐。……”
还有:“……打倒高尔察克和邓尼金的帮凶们——用铅弹、钢铁和炮火消灭他们!”
自从施托克曼被害,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和叶兰斯克的共产党员们牺牲的消息传到米什卡的耳朵里以后,他心里就充满了对哥萨克的深仇大恨。每当被俘的哥萨克叛乱分子落到他手里的时候,他再也不多加思考,再也不听那模糊不清的哀告了。从那时起,他对每个俘虏都毫不怜悯。他用浅蓝色的、像冰块一样冷得刺人的目光盯着同乡人问:“跟苏维埃政权较量过啦?”不等回答,也不看俘虏的惨白脸,就把他砍死。毫不怜惜地把他们砍死!他不仅砍杀俘虏,还要把“红色的公鸡”放到叛军放弃的村庄的房顶下面。等吓得发疯的公牛和母牛惨叫着,冲倒燃烧着的牛棚篱笆,跑到胡同里的时候,米什卡就用步枪朝它们射击。
他对哥萨克富裕的生活,对哥萨克的背信弃义的行为,对几百年来在牢固的家宅里养成的顽固、保守落后的生活方式进行着毫不妥协的、残酷的斗争。施托克曼和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的牺牲使他充满了对敌人的仇恨,而命令上的字句不过是明确无误地表达了米什卡内心隐忍已久的感情而已……就在这一天,他和三个同伴把卡尔金斯克镇的房子烧毁了一百五十座。在一座商店的仓库里找到了一桶煤油,污黑的手巴掌里攥着一盒洋火,沿着广场烧起来,凡是他走过的地方,后面就跟着冒出阵阵苦烟和火焰,那些商人、神甫和富裕哥萨克的木板镶嵌的、雕梁画栋的漂亮宅第化为灰烬,就是这些家伙“用欺骗的伎俩把落后的哥萨克群众推上叛乱的道路”。
骑兵侦察队总是首先冲进敌人放弃的村庄;等到步兵开到的时候,科舍沃伊已经迎风放火烧起那些最富丽的家宅。他心想,无论如何要回鞑靼村,要为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和叶兰斯克的共产党员们惨遭杀害,对同村人进行报复,烧掉半个村子。他心里已经拟好了该烧哪些人家的名单,万一他所在的部队从奇尔河进军时的路线不经过维申斯克,从它左面不远的地方经过时,米什卡决定夜里擅自离队,也要回自己村子去一趟。
还有另外的原因逼使他回鞑靼村去……近两年来,他在偶尔跟杜妮亚什卡。麦列霍娃相见时,一种尚未用语言表达出来的感情把他们俩连结在一起。是杜妮亚什卡黝黑的手指头用鲜艳的丝线给米什卡绣了烟荷包;是她在隆冬时节,瞒着家里人,给他送来烟色羊毛手套,是杜妮亚什卡的一条用过的绣花手绢,科舍沃伊把它珍藏在士兵衬衣的前胸口袋里。他觉得这块三个月仍然在折叠的地方保存着像干草气味的、飘忽的姑娘身体气味的小手绢,对他来说,简直是太宝贵啦。每当他独自一人,掏出手绢来的时候,——总会引出不召自来的、激动人心的回忆:井边的一棵挂满冰霜的杨树,从昏暗的天空袭来的风雪,杜妮亚什卡颤抖的硬嘴唇和在她那弯弯的睫毛上融化着的雪花晶莹的光芒……
他仔仔细细地做着回家的准备工作。从卡尔金斯克商人家的墙上扯下一条挂毯作马衣,这件马衣非常漂亮,绚丽多彩的花纹,从老远就令人赏心悦目。从哥萨克的箱子里翻出来一条差不多是新的、镶着裤绦的马裤,找到半打女人头巾,可以作三副包脚布。把一副女人线手套放在马料袋里,因为在目前艰难的战争日子里是不能戴这样的手套的,要等到走上鞑靼村口的山岗时才能戴到手上去。
自古以来就是这样的,服役的哥萨克回村子一定要穿戴得整齐漂亮。米什卡也还未能摆脱哥萨克的传统,甚至在红军中服役的时候,他也要神圣地保持古老的习惯。
米什卡骑的是一匹深棕色、白鼻梁的骏马。他在冲锋中把这匹马的原主人——一个霍皮奥尔河口镇的哥萨克砍死了。马是战利品,是很值得夸耀的:马的身量好,跑得快,步伐漂亮,是匹英气勃勃的战马。可是科舍沃伊的马鞍子却很不像样于。
鞍褥已经磨坏,上面是大补钉套小补钉,后肚带是生皮子做的,马镫长满了陈锈,擦也擦不干净。笼头也很寒酸,没有一点装饰。应该想点儿办法,能把马宠头装饰一下也好。米什卡为此大动脑筋,最后,想出了一个好主意,使他心花怒放。在一座商人的房子附近,就在广场上,放着一张雪亮的镀镍的床,是商人家的用人从烧毁的房子里搬出来的。床角上有几个白球,太阳一照,闪光耀眼。只要把这些白球卸下来或者砸下来,挂到马宠头上,那么笼头立刻就会完全变成另外的样子啦。米什卡就这样做了:他把床角上的空膛白球拧下来,用丝带把它们挂在马宠头上,两个挂在嚼子环主,两个挂在鼻梁带两旁,——于是白球就像中午的太阳一样,在他的马头上光芒四射。太阳光一照,简直亮得叫人睁不开眼睛!亮得每当迎着太阳走的时候马只得眯缝起眼睛,不住地打前绊,脚步走不稳。但是不管马眼被球的闪光刺得多么难受,不管马眼睛被强光刺得怎样流泪,——米什卡一个球也不肯从笼头上摘下来。马上就要从焚烧殆半、散发着焦砖和灰烬臭气的卡尔金斯克镇出发了。
这个团要向顿河开,朝维申斯克方向开。所以米什卡没有费事儿就向侦察队长请了一天假,回家探视亲人。
队长很慷慨,不仅给了一天的短假,而且还加倍照顾:“结过婚了吗?”他问术什卡。
“没有。”
“有一朵野花吗!”
“什么野花?……这是什么意思?”米什卡惊奇地问:“就是相好的啊!”
“啊啊啊……这可没有。我有个心上人,是个贞洁的好姑娘。”
“你有带金链的怀表吗?”
“没有,同志!”
“唉,你呀!”侦察队长——是斯塔夫罗波尔人,过去是个自愿延长服役期限的下土,他自己在旧军队里曾经多次回家度假,对一个衣衫褴楼的战士从部队回家是什么滋味儿,很有体会,——他从宽阔的胸膛上摘下一块怀表,还带着一条很粗的链子,说:“你会出息成一个好战士的!带上回家去吧,在姑娘面前显摆显摆,可是幸福的时候,别忘了我。我自个儿也打年轻的时候过过,玩过姑娘,跟娘儿们凋过情,我知道……链子是崭新的、洋金的。如果有人问,就这样回答他。如果遇到一个冒失鬼,想凑上来要看什么成色戳子,你就打他的嘴巴子!常有这样一些无赖,应该什么话也不说,就接他们的耳刮于。有一回,不记得是在饭馆儿里还是在窑于里,不知道从哪儿跑出来一个商店伙计,或是文书出身的下流文人,想要我当众出丑,说:”把表链垂在肚子上,倒好像是真金的……表链上的成色戳子在哪儿,请给我们见识见识吧。‘我总是叫他连想的工夫都没有,就说:“戳子吗?这儿哪!”
于是米什卡的好心肠的队长握起有小孩脑袋那么大的褐色拳头,使足了劲儿,猛地一挥,米什卡挂上表,夜里,就着火堆的光亮刮了刮胡子,备上马,就动身了。黎明时候他进了鞑靼村。
村子还是原来的样子:一座砖砌的教堂,低矮的钟楼上,褪色的镀金十字架依然指向蓝天,校场四周依然拥挤着神甫和商人坚固的家宅,杨树依然在科舍沃伊家倒塌殆半的小房于上空,亲切地低诉着……
只有那像蜘蛛网一样笼罩着街道的、村于里一向少有的死一般的寂静令人吃惊。
街上连一个人影子也没有。家家的百叶窗都关得紧紧的,有些人家的门上还挂着锁一但是大多数人家的门都大敞着一仿佛是瘟神的黑脚掌踏遍村庄,人家的院落和街道都变得空无人迹。住房都变得空旷、荒凉。
听不到人语声,听不到牛叫,只有一些麻雀,像在雨前一样,落在板棚的屋檐下和于树枝堆上喳喳地叫个不停。
米什卡走进自己家的院于。家平没有个亲人出来迎接他通到门廊里去的门大敞着。门旁边堆着些破烂的红军士兵裹腿,皱巴巴的、被血浸黑的绷带,落满苍蝇、已经腐烂了的鸡头和遍地的鸡毛一显然,红军士兵几天前曾在屋子里吃过饭:地上尽是打碎的瓦壶片、啃光的鸡骨头、烟头和踏烂的破报纸……米什卡抑制着沉重的叹息,走进内室。那里的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只有地窖的半边盖板略微掀开了一点——一每年秋天把西瓜收藏在这里。
米什卡的母亲有一种习惯,喜欢把怕孩子们乱动的苹果干藏在那里。
米什卡想起这些,便走到地窖盖板前。“难道妈妈没有在家等我?也许,她有什么东西藏在这儿吧?”他心里想。于是抽出马刀来。用刀尖把地窖盖板掀起来。
盖板吱扭一声翻开了。从地窖里冒出一股潮湿和霉烂的气味。米什卡跪下来、他的眼睛还没有习惯黑暗,半天什么也看不清,最后看清楚了:在一块铺开的旧桌布上放着半瓶老酒、一个装着发了霉的煎鸡蛋的锅,还有一个被老鼠吃了一半的面包。
瓦壶上面紧扣着一只木杯……老母亲等待儿子归来,像是等待一位最高贵的客人一样!当米什卡走下地窖的时候,对母亲的爱和欢乐使他的心哆嗦了一下。母亲的两只忙碌的手,几天前曾抚摸过这些整整齐齐地摆在于净的旧桌布上的东西!……这里,在木头撅儿上挂着一只白麻布口袋。米什卡急忙把日袋摘下来,日袋里装着他的一套旧的,但是缝补得仔细、洗得干净、用棒褪捶得平正的内衣。
老鼠把吃的东西都糟踏了;只有牛奶和老酒没有动过。米什卡喝下老酒和在地窖里变得凉丝丝的牛奶,拿上内衣,爬了出来。
母亲大概到顿河对岸去了。“她不敢留下来,这样也好,不然,哥萨克们反正会杀死她的,就是这样,恐怕他们也会为了我把她折腾得像烂梨一样啦……”他想了一下,停了一会儿,然后走出了家门。解开马,但是没敢到麦列霍夫家去,因为他们家的院子就在顿河岸上,遇上一位高明的射手可以很容易地从顿河对岸用叛军的无壳铅弹把米什卡撂倒。于是米什卡决心先到科尔舒诺夫家去,傍晚再回校场来,在夜色的掩护下,放火烧莫霍夫家和其他商人以及神甫的房子。
他骑马穿过几个小院子来到科尔舒诺夫家的大宅院里,走进敞开的大门,把马拴在栏杆上月侧要走进屋子,恰好格里沙卡爷爷走到台阶上来了。他摇晃着雪白的脑袋,衰老得失去了光彩的眼睛瞎糊糊地眯缝起来。还没有穿破的、油污的翻领子上钉着红领章的灰哥萨克制服的扣子都扣得整整齐齐,但是肥大的、耷拉着的裤子却直往下坠,所以老头子总在不断用手提裤子。
“你好啊,老爷子!”米什卡站在台阶旁边,手里舞弄着鞭于说。
格里沙卡爷爷沉默不语。他那严厉的目光里充满了仇恨和憎亚“你好啊,我说!”
米什卡提高了嗓门说。
“上帝保佑,”老头子不很高兴地回答了一声。
他又怀着强烈的愤怒,继续仔细打量着米什卡。可是米什卡却从容不迫地叉开两腿站在那里;他玩弄着鞭子,皱起眉头,瘪起像姑娘一样丰满的嘴唇。
“格里戈里爷爷,你为什么没有撤退到顿河对岸去呀?”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呀?”
“我是本村人,所以知道。”
“你是谁家的孩子啊?”
“科舍沃伊家的。”
“是阿基姆金的儿子吗?从前在我们家当过长工,是吗?”
“是他的儿子。”
“这就是你啊,先生?在举行洗礼的时候给你起的名字叫米什卡,是吗?好啊!
完全像你爸爸!你爸爸从前总是恩将仇报……莫非你也是那号人吗?“
科舍沃伊脱下手套来,脸色变得更加阴沉。
“怎么给我起的名字,我是什么样的人,这都跟你没有关系。我问你,为什么没有撤退到顿河对岸去!”
“我不愿意走,所以就没有走。你想干什么?你给那些反对基督的家伙们当走狗啦?帽子上戴着红星,是吗?那么说,就是你这个狗崽子,混账东西反对咱们的哥萨克?反对自己的同村人啦?”
格里沙卡爷爷腿脚颤抖着走下台阶。看来,自从科尔舒诺夫全家都逃到顿河对岸去以后,他吃得很不好。他被亲人遗弃,变得衰弱不堪,肮脏得不成样子,站到米什卡对面,惊讶、愤怒地瞅着他。
“我是反对他们。”米什卡回答说。“我们给他们带来意想不到的下场!”
“《圣经》上是怎样说的?‘你们愿意人怎样待你们,你们也要怎样待人。’这是什么意思?”
“老爷子,你别用《圣经壮的话使我的脑袋发昏吧,我不是为这个来的。请你马上离开这个家,”米什卡严厉地说。
“为什么?”
“就得要这样。”
“你想干什么?……”
“什么也不于!请你离开这儿!
“我不能离开自己的家。我知道你打的什么坏主意……你是那些反对基督的家伙们的走狗,你的帽子上有他们的标记!在《耶利米书壮就这样说到过你们:”我必将茵给这百姓吃,又将苦胆水给他们喝我要把他们散在列邦中……现在真是到了儿子反对父亲。兄弟互相残杀的时候啦……“
“老爷于,你别使我头脑发昏啦!这不是什么弟兄之间的事儿,这笔账很简单:我爸爸给你们家干了一辈子的活儿,一直到死,我在打仗以前也给你们打过麦于,我那年轻的身体都被你家的粮食口袋压伤啦,现在到了算账的时候啦,从屋于里出去,我马上就要烧掉它!你们从前总是位好房子,如今也请你去住住我们住的房子:住住草房吧明白了吗,老头子?”
“哦哦!这就对啦!《以赛亚书计就这样说的:”他们必出去观看那些违背我人的产首。因为他们的虫是不死的,他们的火是不灭的,凡有血气的,都必憎恶他们。‘“
“好啦,我现在没有工夫跟你耍贫嘴!”米什卡怒不可遏地冷冷地说“你出去不出去!”
“不出去!你给我滚,该死的冤家!”
“都是因为有你们这些死不回头的家伙才发生了战争!就是你们在煽动老百姓,唆使他们去反对革命……”米什卡急忙从肩上摘下马枪,一声枪响以后,格里沙卡爷爷仰面朝天倒了下去,吐字清楚地说:“怎么……我自个儿愿意死的……是上帝的意旨要我死……主啊,请收留你的奴仆吧……”他的声音嘶哑起来,白胡子下面渗出鲜血。
“会收留你的!早就该把你这个老鬼迭到那儿去啦!”
米什卡憎恶地绕过直挺挺地躺在台阶下的老头子,跑上台阶。
风吹到门廊里来的于刨花冒出了粉红色的火焰,储藏室和门廊间的隔板墙很快就燃烧起来。烟雾冲上天花板,被过堂风一吹,涌进了堂屋。
等到板棚和仓房都燃烧起来,屋子里的火焰已经冲到外边,僻僻啪啪地焚烧着松木窗框镶板,火舌已经舔到房顶的时候,科舍沃伊走了出来……
米什卡躺在附近树林子里野蛇麻草缠绕的荆棘丛荫凉里,一直睡到黄昏。他那匹卸了鞍子、拴着腿的马就在旁边吃草,懒洋洋地喘着肥嫩的梯牧草茎傍晚,马渴得受不了,嘶叫起来,把主人惊醒米什卡站起身来,把军大衣挂到后鞍较上,在树林于里用井水饮了饮马,然后备上鞍子,骑马走出树林,朝胡同里走去。
已经化为灰烬的科尔舒诺夫家的庭院的废墟上。烧成炭的黑柱子还在冒烟,刺鼻的烟气向四面飘散。那座宽大的家宅只剩了高高的房基、塌了一半的炉于和指向蓝天的烟熏火燎的烟囱。
科合沃伊径直往麦列霍夫家的院于走去。
米什卡没有下马,开开板门,骑进了院子,伊莉妮奇娜正在板棚里往围裙里捡引火用的木片。
“您好啊,大娘!”他很亲热地问老太婆问候。
可是老太婆却吓了一大跳,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两手一耷拉,木片从围裙里撒了下来……
“您好啊,大娘!”
“上帝……保佑,”伊莉妮奇娜犹豫不定地回答说。
“身体还很健康啊?”
“活是活着哪,至于健康嘛,那就难说啦。”
“你们家的哥萨克都在哪儿呀?”
米什卡下了马,走到板棚跟前。
“在顿河对岸……”
“是在等士官生来吧?”
“我只管些老娘儿们的事……那些事儿我不知道……”
“那么叶芙多基亚。潘苔莱芙娜在家吗?”
“她也上顿河对岸去啦。”
“鬼把他们都弄到那边儿去啦!”米什卡的声音哆嗦了一下,一怒之下反倒坚定起来,“大娘,我跟您说吧:您那宝贝儿子葛利高里,是苏维埃政权最凶恶的敌人。我们只要一打到对岸去——就首先把绳索套在他脖子上、可是潘苦莱。普罗珂菲奇根本就用不着逃嘛。上了年纪啦,腿又瘸,好好呆在家里就是啦……”
“呆在家里等死啊?”伊莉妮奇娜严厉地问,重又往围裙里捡起本片来。“他还不到死的份儿呢。也许会抽他几鞭于,还不至于杀死他。当然,我不是为了这事到您这儿来的。”米什卡理了理胸前的金表链,低下头说。“我是来看望叶芙多基亚。潘苔菜芙娜的。我觉得非常可惜,她竞也会撤退,不过大妈,您是她的亲妈,所以我要对您说。我要告诉您:我很早就在为她苦恼,不过如今我们还没有工夫去为姑娘苦恼,我们要和反动派打仗,无情地揍他们。等我们把反动派打垮,在全世界上都建立起和平的苏维埃政权的时候,大妈,那时候我就请媒人到您家来,说您家的叶芙多基亚。”
“现在不是谈这个问题的时候!”
“不,正是时候!”米什卡皱起眉头说,他的两眉间刻出一道很倔强的皱纹。
“说媒不是时候,可是谈谈这个问题还是可以的嘛。我再也找不到另外的时间谈这个问题啦。今儿个我在这儿,也许明儿个就会把我派到顿涅茨河对岸去。所以我要预先警告您:可别胡里胡涂地把叶芙多基亚嫁给别的什么人,那您可就要倒霉啦。
如果我的部队寄信来,说我已经牺牲,——那么您可以把她嫁给别人,眼下可不行,因为我们俩——已经有了爱情。我没有给她带礼物来,因为没有地方去买,不过如果您需要什么资产阶级和商人家的东西,您告诉我。我立刻就去给您拖来。“
“千万别这样!我们从来不要别人的东西!”
“好吧,随您的便吧。如果您比我先见到叶芙多基亚。潘苔荣芙娜的话,请您替我向她问好吧,大妈,再会吧,请您别忘记我说的话。”
伊莉妮奇娜没有回答,朝屋子里走去,米什卡骑上马,往村里的校场走去。
夜间,红军都从山上下来,进了村干。大街小巷里响起他们热闹的笑语声。三个拿着手提机枪到顿河岸边去放哨的红军战士,盘问了一下米什卡,检查了他的证件。在“生铁头”谢苗的小房子对面又遇到了四个红军士兵。其中有两个人拉着一车燕麦,另外两个人——跟“生铁头”的病鬼老婆一起——抬着一架脚蹬缝纫机和一日袋面粉。
“生铁头”的老婆认出了米什卡,和他打了招呼。
“你这是拉的什么呀,大嫂子!”米什卡很感兴趣地问。
“我们这是帮着贫农阶级的妇女建立家业呀:我们把资产阶级的缝纫机和面粉送给她。”一个红军战士快口。麻利地回答他说,米什卡接连烧了七栋房子,都是逃到顿涅茨对岸去的商人莫霍夫、“擦擦”阿捷平。神甫维萨里昂、监督司祭潘克拉季和三个富裕哥萨克的家宅,这以后他才离开了村子。
走到山岗上,他掉转马头一看,只见岗下的鞑靼村里,红色的火焰像闪光的狐狸尾巴,伸向漆黑的天空。火焰忽而升起来,回光映在顿河的急流上,波光粼粼,忽而低落下去,偏向西去,贪婪地焚烧着房子。从东方吹来一阵阵草原的微风,把火势吹得更旺了,把火场上像煤末一样闪着火花的滚滚黑烟吹向远方……
第七卷 第一章
顿河上游的暴动,牵制了南方战线相当数量的红军,这不仅使顿河军司令部获得了从掩护新切尔卡斯克的防线上自由调动兵力的机会,而且在卡缅斯克和白卡利特瓦斯克河日镇地区集结了几个特别坚强的、有战斗经验的自卫军团队,组成了一个强大的突击兵团,这些团队的士兵绝大多数是顿河下游的哥萨克和加尔梅克人,突击兵团的任务是:在适当时机,协同菲茨哈拉乌罗夫将军的部队,赶走属于红军第八军的第十二师,向第十三师和乌拉尔师的侧翼和后方挺进,挥师北上,与暴动的顿河上游哥萨克联结起来。
顿河军总司令杰尼索夫将军和参谋长波里亚科夫将军过去制定的组织突击兵团的计划,在五月底差不多已全部实现。往卡缅斯克调了将近一万六千步兵和骑兵,配备了三十六门炮和一百四十挺机枪;把最后的一批骑兵部队和属于所谓青年军的几个精锐团也都调来了,青年军是在一九一八年夏大由达到人伍年龄的青年哥萨克组成的。
与此同时,被四面包围的叛军在继续不断地打退红军清剿部队的进攻。在南方,顿河左岸,有两个叛军师躲在战壕里顽强抵抗,不让敌人渡河,虽然全线的红军炮兵连都对他们进行几乎不间断的猛烈炮轰;其余三个师则守卫在暴动地区的西部、北部和东部防线上,尽管他们遭受了巨大的损失,特别是守卫在东北防线的部队,但是他们始终没有撤退,仍然坚守在霍皮奥尔河地区的边境上。
守卫在自己村庄对面的鞑靼村连队,由于无事可于,非常无聊,有一天使红军战士大惊一场:在一个漆黑的夜晚,几个自愿去侦察的哥萨克,乘小船悄悄偷渡到顿河右岸,对红军的哨兵进行突袭,打死了四名红军战士,缴获了一挺机枪。第二天,红军从维申斯克下方凋来一个炮兵连,对哥萨克的战壕展开了猛烈的轰击。一听到树林上空响起榴霰弹的爆炸声,连队就急忙放弃了战壕,撤离河岸,退到树林深处。过了一昼夜,红军的炮兵连调走了,鞑靼村的哥萨克重又进入了放弃的阵地。
炮击也使连队遭受了损失:弹片打死了两个不久前刚补充来的未成年的哥萨克。在这以前刚刚从维申斯克回来的连长的传令兵也受了伤。
这之后,便相对地安静下来,战壕里的生活又恢复到从前的样子。婆娘们时常到战壕里来,夜里送来面包和烧酒,哥萨克们的口粮一点儿也不缺:宰了两头迷路的小牛,此外,每天还到各处的小湖里去捕鱼。赫里斯托尼亚是捕鱼的主要人物。
他使的鱼网有十沙绳大,这是一个撤退的人扔在岸边,后来落到连队手里的。赫里斯托尼亚打鱼的时候总要钻到草甸于“深处”,并夸口说,草地上的湖塘可说没有一个他没有去捕过的。因为接连不断地捕了一个星期的鱼,所以他的衬衣和裤子浸透了风也吹不掉的鱼腥气味,最后熏得阿尼库什卡不得不坚决拒绝跟他同住在一个土屋里,阿尼库什卡抱怨说:“你身上的臭味儿就像死鱼味儿一样!如果再跟你在这儿住上一天一夜,将来就会一辈子都不想吃鱼啦……”
从那时起,阿尼库什卡豁出叫蚊子咬,睡在土屋外边了。在睡觉以前,他憎恶地皱着眉头,用扫帚扫掉洒在沙土上的鱼鳞和臭气熏天的鱼的内脏,可是第二天早晨,赫里斯托尼亚打鱼回来,仍然毫不在乎地、一本正经地坐在土屋门口,宰起捕回的鲫鱼来。成群的大绿豆蝇在他身旁嗡嗡飞舞,地上爬满了可恶的黄蚂蚁。一会儿,阿尼库什卡气喘吁吁地跑来,老远就大声叫喊着:“你再找不到别的地方了吗?
你这个魔鬼,怎么不叫鱼刺把你卡死!好啦,看在基督的面上,到旁边去宰吧!我在这儿睡觉,你把鱼肠子扔得满地都是,把四面八方的蚂蚁都给招来啦,弄得一片腥臭,简直就像在阿斯特拉罕一样!“
赫里斯托尼亚把自制的刀子在裤子上擦了擦,若有所思地朝着阿尼库什卡的没有胡子的、怒冲冲的脸瞅了半天,心平气和地说:“阿尼凯,大概你肚子里有虫子,所以你闻不惯鱼腥味儿。你空肚子吃些大蒜,怎么样?”
阿尼库什卡啐着、骂着,走开了。
他俩的争吵日复一日地继续下去。但是总的来说,连队过得和和气气。除了司捷潘。阿司塔霍夫以外,全体哥萨克都吃得饱饱的,情绪满不错。
司捷潘不知道是听同村人说的,还是心里觉得,阿克西妮亚在维申斯克常跟葛利高里见面,但是他突然苦闷起来,无缘无故地跟排长争吵了一场,而且坚决拒绝去站岗放哨。
他整天地蜷伏在土屋里的打有烙印的黑车毯上,唉声叹气,拼命地吸自家种的叶子烟。后来,听说连长要派阿尼库什卡到维申斯克去领子弹,他才两天来第一次走出了土屋。他眯缝着泪汪汪的、由于失眠而红肿的眼睛,疑疑惑惑地打量了一下摇曳着的树上乱蓬蓬的。鲜艳夺目的叶子,看了看被风吹得涌立起来的、镶着白边的云彩,听了听树林子的风声,就走过一间土屋去寻找阿尼库什卡,当着哥萨克们的面他什么话也没有说,把阿尼库什卡叫到一边,央求道:“到了维申斯克替我找找阿克西妮亚,把我的话告诉她,叫她来看我。就说我浑身长满了虱子,衬衣和脚布都没有洗,顺便再告诉她……”司捷潘沉默了一会儿,胡子里隐藏着难为情的笑意,说道,“就说,我非常想她,盼她快点儿来。”
夜里,阿尼库什卡到了维申斯克,找到了阿克西妮亚的住所。自从跟葛利高里发生口角以后,她又住到姑母家去了。阿尼库什卡好心地把司捷潘的话转达了,但是为了加重话的分量,他自己又加上了几句,说司捷潘讲啦,倘若阿克西妮亚不到连队去,他就要亲自到维申斯克来。
她听完丈夫的训示,就收拾准备起来。姑妈急忙发了一块面,给她烤了些奶油点心,过了两个钟头,阿克西妮亚——听话的妻子——已经跟着阿尼库什卡坐车去鞑靼村连队的驻地了。
司捷潘暗自高兴地迎接了妻子。他用探索的目光仔细观察她那瘦削的脸,小心翼翼地问她一些话,但是一句也没有问及她是否看见过葛利高里。只有一回,谈话的时候,他垂下眼帘,略微扭过身去,问道:“你为什么走那岸去维申斯克呢?为什么不就在村边过河来呢?”
阿克西妮亚冷冷地回答说她不能跟外人一块儿过河,可是又不愿意去求麦列霍夫家的人。等到回答完了,她才发现自己说的话很不得体,好像她认为麦列霍夫家的人不是外人,成了自己人。她怕司捷潘也会这样理解,不由得窘急起来。而他大概也正是这样理解的。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眉毛下面哆嗦了一下,脸上仿佛掠过了一片阴影。
他疑问地抬起眼睛看着阿克西妮亚,她也明白了这个无声的问题,突然由于窘急和恼恨自己,脸涨得鲜红。
司捷潘可怜她,装作什么也没觉察的样于,把话题转到家务事上去,开始询问她在离开家以前,把家里的东西藏起了些什么,藏得保险不保险。
阿克西妮亚看到丈夫对自己如此宽宏大量,回答了他的询问,但是总觉得内心很尴尬,于是为了向他表明,他们中间发生的一切都是很无聊的,而且为了掩饰自己的激动,故意把话说得慢条斯理,露出一副正经、矜持和冷漠的神情。
他们坐在土屋里谈话。总有哥萨克来打扰。忽而这个进来,忽而那个又进来。
赫里斯托尼亚走进来,就地打铺睡起觉来。司捷潘看出要想单独跟老婆说说话儿不成了,就很不情愿地停止了谈话。
阿克西妮亚高兴地站起身来,匆匆解开包袱,拿出从镇上带来的奶油点心请丈夫吃,然后从司捷潘的军用背包里拿出脏衣服,走出土屋,到附近的池塘里去洗。
黎明前的寂静和蓝色的雾笼罩在树林上空。露水很重,压得青草都贴到地面上。
青蛙在湖沼里哇哇乱叫,离土屋很近的一丛浓密的枫树林后面,有只长脚秧鸡在吱吱地鸣叫。
阿克西妮亚穿过树丛。树丛,从树顶到深藏在茂密的野草里的树于上,都结满了蜘蛛网。凝结在蛛丝上的露水珠,像宝石似的闪闪发光。长脚秧鸡一时不叫了,可是立刻,——阿克西妮亚的光脚踏倒的草还没有来得及挺直,——又叫了起来,一只从湖沼里飞起的田枭伤心地回应着它的鸣声。
阿克西妮亚把短上衣和紧身的背心脱下来,走进没膝深的、温暖的湖水里,洗起衣服来。蠓虫在她头上飞舞,蚊子嗡嗡叫着。她不住地用弯起的丰满、黝黑的手臂在脸上抹抹,驱赶蚊子。她断断续续地想着葛利高里,想着在他去连队视察前他们之间发生的最后一次口角。
“也许,他现在正在找我呢?今天夜里我就回镇上去!”阿克西妮亚下了决心,心里想着怎么跟葛利高里见面,而且立刻就会和解,不由得心花怒放。
怪得很:近来,她想到葛利高里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在她眼前出现的不是现在的这个葛利高里:身材高大、英气勃勃,一个具有丰富生活经验的哥萨克,他疲惫地眯缝着眼睛,黑胡子尖已经有点儿发红,两鬓有了过早的白发,额角上布满了粗纹——这都是在战争年代受到摧残的不可磨灭的痕迹;而在她眼前出现的却是从前的那个葛利什卡。麦列霍夫,一个粗卤的、不会体贴人的小伙子,生着孩子似的圆圆的细脖子,嘴唇上总是挂着乐观的、无忧无虑的笑容。
正因为这样,阿克西妮亚就更加爱他,几乎是一种温柔的母爱。
就是这会儿,她脑子里仍清清楚楚地想起了那张令人无限爱怜的脸,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笑了笑,挺直身子,把没有洗完的丈夫的衣衫扔到脚下,觉得喉咙里有一股突然涌上来的、要尽情地哭一场的热气,低声自言自语道:“该死的东西,你附到我身上了,一辈子也甩不开你!”
眼泪使她心里轻松了一点儿,但是在这以后,她周围蔚蓝的清晨世界,仿佛黯然失色。她用手背擦了擦脸颊,从泪水满面的额角上把头发撩到后面,脑子里空落落的,用黯然失神的目光,呆呆地注视着一只灰色的小鱼鹰从水面上滑过,消失在被晓风吹得上下翻滚的粉红色晨雾中。
她洗完衣服,晾在树枝上,然后走进了土屋。
已经醒来的赫里斯托尼亚正坐在门口,拼命缠着和司捷潘说话,而司捷潘躺在车毯上,默默地抽着烟,根本不回答赫里斯托尼亚提出的问题。
“你以为红军不会过河到这边来吗?你不做声?哼,你就不做声好啦。不过我以为他们一定要从浅水地方胜水过河……一定会过河!除此以外,他们再没有法子过河啦。也许你以为他们会用骑兵过来?司捷潘,你怎么不说话呀?要知道,现在已经到了最后关头,可是你还像傻瓜一样,躺在那里!”
司捷潘一下子跳起来,激动地回答说:“你没完没了地瞎缠什么呀?真是个怪物!好不容易老婆看我来啦,可怎么也甩不开你们……死缠着你,说蠢话,不让人家跟娘儿们说句话!”
“倒了大霉啦,找了个你这样的人说话……”赫里斯托尼亚扫兴地站起身,光脚穿上破靴子,脑袋撞在门框上,疼得够呛,走了出去。
“没法儿在这儿谈话,走,咱们到树林子里去,”司捷潘提议说。
他也不等到同意,就朝出口走去。阿克西妮亚驯顺地跟着他走出去。
中午,他们回到土屋里来。第二排的哥萨克们正躺在赤杨树荫里乘凉,一看到他们,都放下手里的牌,一声不响,会意地互相挤眉弄眼、窃笑,故意唉声叹气。
阿克西妮亚很轻蔑地撇着嘴,从他们面前走过,一面走,一面整理着头上揉皱的白绣花头巾。哥萨克们都一声不响地看着她从身边走过去,但是等跟在后面走的司捷潘刚走到哥萨克们跟前,阿尼库什卡就从躺着的人堆里站起来,走出几步。他假装恭而敬之的样子,向司捷潘深深地鞠了一躬,大声嚷道:“恭喜您……开荤啦!”
司捷潘高兴地笑了。哥萨克们看见他和妻子一同从树林子里回来,这使他高兴。
因为这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使那些说他们夫妻不和的流言不攻自破……他甚至还很潇洒地耸了耸肩膀,得意地显摆着背上还没有干的、汗湿的衬衣。
直到这时候,受到鼓舞的哥萨克们才哈哈大笑着,热闹地大谈特谈起来:“弟兄们,这个娘儿们可真够劲啊!你们看,司乔普卡的衬衣像从水里捞出来……全都沾在肩肿骨上啦!”
“她已经把他弄得筋疲力尽,浑身冒汗……”
一个年轻小伙子用模糊、赞赏的眼神一直把阿克西妮亚目送到土屋前,失魂落魄地嘟哝道:“全世界上再也找不到这么漂亮的娘儿们啦,真的!”
阿尼库什卡不无道理地质问道:“你可曾去找过?”
阿克西妮亚听到这些下流话,脸色微微发白,想起刚才跟丈夫亲热的事儿,再听到丈夫同伙的淫秽的说笑,就厌恶地皱起眉头,走进土屋。司捷潘一眼看透了她的心事,就宽慰说:“克秀莎,你别生这些公马们的气。他们这都是因为太寂寞啦。”
“我生谁的气啊,”阿克西妮亚在自己的麻布口袋里翻腾着,闷声回答说,急急忙忙把带给丈夫的东西都掏了出来。然后,声音更低地说:“应该生我自个儿的气,可是,没有心气啦……”
他们话不投机。过了十来分钟,阿克西妮亚站起来。“现在就对他说,我要回维申斯克去,”她心里想,但是立刻又想起晒干了的司捷潘的衣服还没有收进来。
她坐在土屋的门口,缝补了半天丈夫沤烂了的内衣,不断地抬头看看渐渐偏西的太阳。
……这天她竟没有走成。下不了决心。但是第二天早晨,太阳刚一出来,她就准备上路了。司捷潘试着挽留她,央求她再住一天,但是她那么坚决地拒绝了他的要求,使他死了心,只是在分别的时候,才问道:“你打算在维申斯克住下去吗?”
“暂时还要住在维申斯克。”
“你是不是可以留在我这儿呢?”
“在这儿我可受不了……这些哥萨克。”
“话是不错……”司捷潘虽然同意她的说法,但是却很冷淡地跟她分别了。
刮着强劲的东南风。这是从远方刮来的风,刮乏了,夜里风势减弱了些,但是到清晨,又把里海以东沙漠上的热气吹来,吹倒了左岸河滩地上的青草,吹干了露水,刮散了晨雾,顿河沿岸的灰白色的山峰笼罩上一层令人气闷的粉红色热气。
阿克西妮亚脱掉靴子,用左手撩起裙襟(树林子里的草上还有露水),轻松地走在林中荒芜的道路上。湿润的土地凉丝丝的,使她的光脚很舒服,但是旱风却用到处乱伸的热嘴唇亲吻着她那丰满的光腿肚和脖颈。
在一片开阔的林间空地上,她在一丛盛开的野蔷薇旁坐下来休息。几只野鸭在不远地方的一片还没有干涸的池沼里的芦苇丛里啪啪叫着,一只公鸭正在沙哑地呼唤母鸭。顿河对岸,虽然不是连续地,然而几乎是不停顿地打着机枪,偶尔还有大炮的轰鸣声。炮弹在这边岸上的爆炸声像回声一样轰隆轰隆地响着。
后来,枪炮的射击声减弱了,时有时无,一片充满了神秘声音的世界展现在阿克西妮亚眼前:背面白色的白蜡树绿叶和像铁铸的、镂花的橡树叶子被风吹得哆哆嗦嗦地沙沙作响;从小白杨树林里飘来混杂的嗡嗡声;远处有一只布谷鸟正在模糊不清地、伤心地对谁诉说着自己未来的凄凉岁月;一只从地沼上空飞翔的凤头田枭不停地叫着,仿佛是在问:“您是哪家的媳妇儿?您是哪家的媳妇儿!”离阿克西妮亚有两步远,一只灰色的小鸟在喝路边沟里的水,它仰着小脑袋,甜蜜地眯缝着眼睛;像落满尘土的天鹅绒似的黄蜂嗡嗡飞舞;黝黑的野蜜蜂在草地上的花瓣上飞来飞去。它们采下芳香的花粉,并把后肢上的“花粉团”送到荫凉的树洞里。从杨树枝上往下滴着树浆。从山楂树丛里透出阵阵腐烂的去年树叶的辛辣气味。
阿克西妮亚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贪婪地呼吸着树林中的各种气味。充满各种各样的奇妙声音的树林过着富有生命力的原始生活。春汛淹过的草地浸透了春水,长出了种种奇花异草,它们绣出的美妙的景色,简直使阿克西妮亚眼花缘乱,目不暇接。
她含笑,默默地翁动着嘴唇,小心翼翼地拨弄着一些朴素的浅蓝色无色小花的枝茎,然后弯下丰满的身腰,去闻这些小花,忽然闻到了铃兰花醉人的芳香。她用手拨开别的花草,找到了这棵铃兰花。原来就长在这一片浓重的树荫下面。宽大的、曾是碧绿的树叶子还在费尽心机地保护着低矮的、弯弯的花梗,使它不受太阳的烤晒,花梗上还残留着枯萎的、雪白的花萼。但是沾满露水和黄色锈斑的树叶子正在死去,就是这棵小花自身也接近死亡的边缘:下面的两个花萼已经皱了起来,变成黑色,只有顶端上——全都闪着泪珠般的露水——在阳光下突然显得那么耀眼、迷人。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短短的一瞬间,当阿克西妮亚热泪盈眶,看着花朵和闻着它那忧郁的芳香时,她想起了自己的青春年华和她那苦多欢少的全部漫长的生涯。可奈何,老啦,阿克西妮亚红颜已逝……难道年轻的女人会为偶然袭上心头的回忆而痛哭吗?
她就这样趴在地上,把泪痕纵横的睑捧在手里,哭肿的、泪汪汪的脸颊紧贴在揉皱的头巾上,哭着睡熟了。
风越刮越大,杨柳树梢都向西倒去。白蜡树的苍白色树于,被像白色的滚滚旋风似的、上下飞舞的树叶子扯动着,在不住地摇晃。风吹到下面来,吹到花期将尽的野蔷薇丛上,阿克西妮亚就睡在这丛花下;于是,花叶就像一群神话里受惊的青鸟,振翅高飞,发出沙沙的响声,弄得红叶满地。阿克西妮亚睡在那里,身上落满了枯萎的野蔷该花瓣,既没有听见树林忧郁的喧声,也没有听见顿河对岸重又响起的射击声,当头的太阳正烤着她那无遮无盖的脑袋,也毫无感觉。直到听见头顶有人语和马嘶声,才大梦初醒,急忙坐了起来。
一个浅色胡子、牙齿洁白的年轻哥萨克,手里牵着一匹白鼻梁、备着鞍子的马站在她身旁。他笑容满面地耸了耸肩膀,跳了几下,用沙哑的、但是很悦耳的男高音唱起欢快的歌:我一跤摔倒,躺在地上四下打量。
东瞧瞧,西望望,没有人来扶起我呀!
再往后一看哟——后面站着一个哥萨克……
“我自个儿会站起来的!”阿克西妮亚笑了笑,麻利地跳起来,赶忙整理压皱的裙子。
“你好啊,我亲爱的!是你那两只娇嫩小腿儿走不动啦,还是懒得走了呢?”
那个风流的哥萨克向她问候说。
“你是去维申斯克吗?”
“去维申斯克。”
“愿意我送你去吗?”
“你怎么送我去呀?”
“你骑马,我地下走。你好好酬劳我一下就……”哥萨克意味深长地挤了挤眼儿,开玩笑说。
“不用啦,你骑马走吧,我自个儿会走。”
但是这个哥萨克是谈情说爱的老手,而且很在耐心。他见阿克西妮亚正在系头巾,就用一只虽然短,但是很有力量的胳膊抱住她,猛地往自己怀里一接,想要亲她。
“别胡闹!”阿克西妮亚喊道,用胳膊肘子使劲朝他鼻梁上戳了一下子。
“我的小乖乖,别喊嘛!瞧,这四周是多么美好……飞禽走兽都成双成对儿…
…咱们也来造一回孽,好不好?……“哥萨克眯缝着笑眼,小声说湖于刺得阿克西妮亚的脖颈痒酥酥的。
阿克西妮亚伸出两手,心平气和,但是却有力地用手巴掌撑住哥萨克汗淋淋的红脸,试着挣脱出来,但是他却把她抱得更紧了。
“傻瓜!我是一个有脏病的女人……快松手!”她气喘吁吁地央告着,想用这种天真的计策避开纠缠。
“这个……那就看谁的病更厉害吧!……哥萨克已经模糊不清地嘟哝说,而且突然轻轻地把阿克西妮亚抱了起来。
霎时,她明白事情不再是开玩笑,而是要动真的了,就使尽力气,照着哥萨克那晒成棕色的鼻子打了一拳,从紧抱着她的双手里挣脱出来。
“我是葛利高里。麦列霍夫的老婆!看你还敢过来,狗崽子!我一告诉他——他会把你……”
阿克西妮亚还不敢相信自己的话有用,就伸手抓起一根粗木棒子。但是哥萨克的激情一下子就冷了。他用保护色的衬衣袖子擦着从鼻孔里淌到胡子上的鲜血,伤心地叫道:“傻瓜!唉,你这个傻娘儿们!为什么不早说呀?瞧!流了这么多的血……我们跟敌人打仗流的血还嫌不够啊,这会儿,自家的娘儿们也来动手放血啦…
…“
他的神色突然变得呆板、阴沉。当他从道旁的水洼里捧水洗脸的时候,阿克西妮亚急忙撇开道路,迅速穿过林间空地。过了五分钟,哥萨克又追上了她。他斜了她一眼,默默地笑着,煞有介事地整理了一下胸前的步枪背带,放马飞驰而去。
第七卷 第二章
这天夜里,在小雷村附近,红军一个团乘用木板和原木扎成的木筏渡过了顿河。
把大雷村连队搞了个措手不及,因为大部分哥萨克这天夜里都在大吃大喝。从黄昏开始,妻子们就陆续来到连队驻地,探望当差的亲人。她们带来吃的,用瓶子和桶装来烧酒。到午夜,全都喝得大醉。士屋里一片歌声、娘儿们醉酒后的尖叫声、男人们的哈哈大笑声和口哨声……二十名本来在放哨的哥萨克,留下两个机枪手和一桶烧酒,也都吃喝去了。
载运红军的木筏,悄然无声地离开了顿河右岸。渡过河,红军战士就布成散兵线,无声地摸到离顿河约五十沙绳的哥萨克土屋。
编造这些木筏的工兵迅速把木筏划回去,赶运正在等着渡河的又一批红军士兵。
左岸上,有五分钟的工夫,除了断断续续的哥萨克歌声以外,什么也听不见。
接着,就响起了手榴弹轰轰的爆炸声,机枪哒哒响起来,一下子就响起了一片混乱的步枪射击声,断断续续的“乌——拉!乌——拉!乌——拉!”声传向远方。
大雷村连队被击溃了,只是由于夜黑,看不见追击,才幸免于全军覆没。
受了轻微损失的大雷村哥萨克带着自己的娘儿们,顺着草甸子仓皇向维申斯克方向逃去。与此同时,木筏又从右岸运来一批批新的红军战士,第——一团第一营的半个连,已经带着两挺手提机枪,向叛军巴兹基连的侧翼发动了进攻。
新的增援部队迅速开往突破的缺口。但是他们的行动非常困难,因为红军战士没有一个熟悉地形的,部队没有向导,他们胡走一气,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时时遇到湖沼和涨满春水的河汉,这些湖沼和河汉又胜不过去。
指挥进攻的旅长决定黎明前停止追击,在天亮前凋集预备队,集结在维申斯克的各个要冲处,炮兵轰击后,再继续进攻。
但是维申斯克已经采取了堵塞缺口的紧急措施。司令部的值班员一听到驰来的传令兵带来红军渡河的消息,立刻派人去请库季诺夫和麦列霍夫。从切尔内村、戈罗霍夫卡和杜布夫卡把卡尔金斯克团的各骑兵连凋了来。葛利高里。麦列霍夫负责全面指挥这一战役。他往叶林斯基村方面派了三百骑兵,以加强左翼,并协助鞑靼村和列比亚任斯基村的两个连,以防敌人从东面包围维申斯克,又把维申斯克的“外来户”战斗队和奇尔河流域的一个步兵连派到西面,沿顿河顺流而下,去帮助巴兹基连;在一些遭受威胁的地区配备了八挺机枪;葛利高里亲自领两个骑兵连——在深夜两点钟左右——隐蔽在戈列洛耶村树林的边缘上,等待天亮,用骑兵向红军士兵冲锋。
天上的小北斗星还没有熄灭,这时候穿过树林去巴兹基河湾的维申斯克“外来户”战斗队与败退的巴兹基连相遇,误以为他们是敌人,经过一阵短促的互射,战斗队的士兵就逃跑了。他们慌忙把衣服鞋袜扔在岸上,袱水渡过了维申斯克和河湾之间的宽阔的湖沼。不久就发现是误会,但是红军已经逼近维申斯克的消息,却以惊人的速度传播开来。原来藏在地窖里的难民从维申斯克往北方逃去,一路把红军好像已经渡过了顿河,突破了防线,正在进攻维申斯克的消息传播开去……
天刚蒙蒙亮,葛利高里一得到“外来户”战斗队逃走的报告,就飞马来到顿河岸边。战斗队发觉是误会后,回到战壕里,正在大声谈论。葛利高里走到一堆人跟前,嘲讽地问:“袱过湖沼的时候,淹死很多人吧!”
一个浑身水淋淋的、一面走一面拧着衬衣的步兵难为情地回答说:“都像棱鱼一样批得那么好!哪儿会淹死……”
“谁都会遇上倒霉的事,”只穿着衬衣衬裤在走的第二个步兵事理分明地开日说。“就拿我们的排长来说吧,他真的差点儿淹死。他不愿意脱掉鞋袜——因为裹腿要解半天——好,就带着裹腿袱起来,可是裹腿在水里松开啦,缠住了他的腿…
…他就大声喊叫起来!大概在叶兰都能听见!“
葛利高里找到了战斗队的指挥克拉姆斯科夫,命令他把步兵带到树林边上去,在那里布防,一旦敌人攻来,可以从侧翼射击红军的散兵线。布置完毕,他就回自己的连队去了。
半路上,他遇到了司令部的传令兵。传令兵勒住跑得呼呼直喘的马,轻松地吸了一口气,说:“我拼了命到处找您!”
“什么事?”
“司令部命令我来传达。鞑靼村的连队放弃了战壕,怕被包围,退到沙地去啦……库季诺夫叫我口头通知您,请您立刻赶到那儿去。”
葛利高里领着半排哥萨克,都骑着最快的马,从树林子里穿出来,跑上大路。
疾驰了二十分钟,他们来到秃头伊利梅尼湖边。丧魂落魄的鞑靼村的战士们正在他们左面的草地上各自奔命。上过前线的战士和有经验的哥萨克都不慌不忙地往前跑,紧靠池塘边,隐身湖滩的苇丛中;看来,大多数人就只有一个念头——赶快跑到树林于那里——对稀疏的机枪射击毫不在意,径直跑去。
“追上他们!用鞭子抽!……”葛利高里气得眼都斜了,大喊一声,第一个放马去追赶同村的人。
赫里斯托尼亚跑在大家的后面,用一种奇怪的、像跳舞一样的步于,一瘸一拐地小跑着。头一天晚上,他捕鱼的时候,被芦苇扎破了脚后跟,伤得很重,因此他那两条长腿就不能全力以赴地飞奔了。葛利高里追上了他,把鞭子高高地举在脑袋顶上。赫里斯托尼亚一听到马蹄子声,回头看了看,跑得更快了。
“往哪儿跑?……站住!……站住,对你说哪!……”葛利高里徒然地喊了一阵。
但是赫里斯托尼亚根本不想停下来,反而越发加快了脚步,像脱了缰的骆驼一颠一颠地跑起来。
这时候,气疯了的葛利高里沙哑吓人地咒骂起来,催马跑到赫里斯托尼亚身旁,解恨地用鞭子朝着赫里斯托尼亚的汗湿的脊背抽去。赫里斯托尼亚被打得歪扭了一下身子,做了个奇怪的跳跃姿势,来了个“兔子跳”向旁边一跃,坐在地上,开始不慌不忙地、仔细地抚摸起脊背来。
跟着葛利高里来的哥萨克们跑到逃兵前头,拦住了他们,但是没有用鞭子抽打他们。
“抽他们!……抽!……”葛利高里摇晃着自己的漂亮的马鞭子,沙哑地喊叫着。他骑的马在原地直打转转,直立起来,怎么也不肯向前跑。葛利高里好容易才把马制服,飞驰到一个在前面跑的人前头。奔驰时,他一晃间看见了司捷潘。阿司塔霍夫在灌木丛边停下来,在默不作声地笑着;看见阿尼库什卡笑得腿直打弯,把手巴掌弯成喇叭筒的样子,女声女气地尖声喊叫:“弟兄们!谁腿长,就赶快逃命吧!红军来啦!……打死他们!……捉住他们!
葛利高里又追上了一个穿着棉袄的同村人,这家伙拼命迅速地跑个不停。他那略微驼的身形非常熟悉,但是葛利高里没有工夫去仔细辨认,还离得很远就大声吆喝:“站住!狗崽子!……站住,我砍了你!
穿棉袄的人突然放慢脚步,停了下来,等到掉过身来,那从童年就熟悉的、显示出高度激动的特有的姿势,使葛利高里大吃一惊,他还没有看到脸,就已经认出是自己的父亲。
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的腮帮子直抽搐。
“骂你亲爹——狗崽子,啊?吓唬你爹,要砍死你爹?”他声嘶力竭地尖声叫喊起来。
他的眼睛里流露出非常熟悉的、火冒三丈的激愤,使葛利高里的怒气一下子就冷了下来,他使劲勒住马,喊道:“背后认不出来呀!你嚷嚷什么呀,爸爸?”
“怎么会认不出来?连爸爸都认不出来了啦?!
老头子竟大发肝火,真是既可笑,又荒唐,葛利高里笑着,走到父亲跟前,和解地说:“爸爸,别生气!你穿的这件棉袄我没有见过,另外,你像一匹被追赶的马一样飞跑,连你的瘸腿也不瘸啦!我怎么能认出是你呀?”
于是又跟过去在家里的时候一样,潘苔莱。普罗坷菲耶维奇平静了下来,虽然还在大喘着气,但是已经克制住自己,同意说:“你说得很对,我身上的这件棉袄是新的,我把皮袄换下来了——因为穿着皮袄太重,——至于瘸腿……到了这种时候,怎么还能瘸呀?我的小鬼头,到了这时候,就顾不得瘸啦!……死到临头啦,你还谈什么瘸腿……”
“好啦,离死还远哪。回去吧,爸爸!你没有把于弹扔掉吧?”
“回哪儿去啊?”老头子生气地问。
这时候葛利高里提高了嗓门,一字一板地命令道:“我命令你回去!在战斗的时候违抗指挥官的命令,你知道,军法规定怎么处置吗?”
葛利高里说的话发生了效力: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正了正背上的步枪,不高兴地往回走。他追上一个比他还要慢地往回走的老头子,叹了口气说:“这些后生都变成什么样子啦!不讲什么尊敬父亲啦,或者,譬如说,不必叫父亲去打仗啦,可是他却非要把亲爹往……往战场上送……是的……不,去世的彼得罗,愿他在天之灵安息,可比他强多啦!那个性情温和,可是这个葛利什卡呀,简直狂暴得要命,虽说他是师长,有功劳,这个那个的,然而他可不像彼得罗。浑身是刺儿,一点儿也不能动。这小子等我老了,躺在炉炕上的时候,准会用锥子扎我!”
没有费多大的劲儿就把鞑靼材的守卫者给降服了……
过了一会儿,葛利高里把全连集合起来,带到隐蔽的地方,没有下马,简短地解释说:“红军已经渡河,正在攻打维申斯克。顿河沿岸眼下已经展开激烈的战斗。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我劝你们别再瞎跑啦。如果再跑一次——我就命令骑兵,他们就驻守在叶林斯基村,把你们当作叛徒,统统砍掉!“葛利高里朝穿着各色衣服的同村人扫了一眼,带着明显的藐视神情结束说:”你们连里什么混账玩意儿都有,专门制造混乱。逃跑,吓得拉了一裤兜子屎,这样的勇士!还自称是哥萨克哪!特别是你们,老人家们,你们瞧我的吧!既然是来打仗月p 就不能把脑袋藏到裤裆里去!现在排成纵队,赶快开到那边去,贴着灌木丛——到顿河岸边。顺着顿河岸——开到谢苗诺夫斯基连的防线那里。会同这个连去攻击红军的侧翼。开步走!快点儿!“
鞑靼村的战士默默地听完他的话,又默默地向灌木丛开去。老头子们闷闷不乐地哼哼着,不住回头看看飞驰而去的葛利高里和护拥他的哥萨克。跟活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一起走的奥博尼佐夫老头赞叹说:“好啊,上帝送给你一个英雄的儿子!
一只真正的鹰!他朝赫里斯托尼亚背上抽的那一鞭子可真叫狠呀!一下子就把全连整顿好啦!“
被奉承得感到父亲的光荣的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高兴地同意说:“这是没有说的!这样的儿子世界上也难找!胸前挂满了十字章,怎么,这是闹着玩的啊?
就拿去世的彼得罗来说吧,愿他在天之灵安息,虽然他也是亲生的儿子,而且是大儿子,他可不是这样的!太老实啦,鬼他妈的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只是个半吊子。
一副老娘儿们心肠!可这二小子——完全像我I 简直比我还要凶狠!“
葛利高里带着自己的半个排,来到加尔梅克浅滩。他们走到树林子那儿,认为已经脱离危险了,但是顿河对岸的敌人观测哨看见了他们。一个炮兵排朝他们开炮了。第一颗炮弹从柳树梢上飞过去,落在沼泽地的丛林里,没有爆炸。但是第二颗打在离大道不远地方的一棵老黑杨树的露在外面的根茎上,火光一闪,轰隆一声,油晃晃的土块和烂木头的碎片劈头盖脑地向哥萨克们袭来。
被震聋的葛利高里本能地把手捂到眼睛上去,趴在鞍头上,觉得仿佛一只湿漉漉的巨掌在马身上门声地拍了一下。
哥萨克们的战马被惊天动地的爆炸声震得仿佛是听到口令似的,都往下一蹲,朝前冲去;葛利高里骑的马吃力地直立起来,向后退了几步,开始慢慢地往一侧倒下去。葛利高里急忙从鞍子上跳下来,抓住马笼头。又飞过去两颗炮弹,可是,后来林边上却是一片恬适的寂静。草地上沉滞了一层火药的轻烟;散发出新翻的土地、木片和腐烂的木头气味;喜鹊在远处的小树林里惊慌地喳喳叫个不停。
葛利高里的马呼哧呼哧地喘着,蜷起了哆嗦着的后腿。痛苦地呲着黄色的牙床,脖子直挺挺地伸了出去。天鹅绒般的灰色鼻梁上冒着粉红色的泡沫。它的躯体猛烈地抖动着,枣红色的绒毛下面波浪似地一阵阵地痉挛。
“宝马完啦,啊?”一个从旁边驰过的哥萨克大声问道。
葛利高里瞅着暗淡下去的马眼睛,没有回答。他甚至连马的伤口也没有看,只是在马不知道为什么犹豫不定地慌张起来,挺直了身子戾然跪下前腿,低垂下脑袋,仿佛请求主人饶恕它的什么罪过似的,他才稍微往旁边移动了一下。马低沉地呻吟着侧着身子倒下去,想抬起脑袋,但是,看来,它已经把最后的一点儿力气消耗光了:颤抖越来越轻,眼睛已经毫无生气,脖子上冒出了热气。
只有靠近马蹄子的距毛里,还残留着最后的一点儿活气。磨坏的鞍翅发出了轻微的抖动声。
葛利高里斜眼往马的左腹股沟下看了看,看见了一块皮肉翻起来的很深的伤和泉水般的从伤口里涌出来的、热腾腾的黑血,他连眼泪也没有擦,结结巴巴地对那个下了马的哥萨克说:“开一枪把它打死!”他把自己的手枪递给了哥萨克。
他骑上哥萨克骑的那匹马,向自己原先率领的几个连在的地方驰去。那里已经展开了激烈的战斗。
黎明时分,红军发起了进攻。红军的散兵线在浓重的大雾中站立起来,寂然无声地向维申斯克方向移动。红军的右翼在一片涨满水的洼地附近耽误了片刻,后来就在齐胸的水里,把子弹盒和步枪高高举在头顶上,胜水过去。过了一会儿,顿河沿岸山上的四个炮兵连协调、威严地响起了炮火。炮弹刚刚开始对树林展开扇面形的排炮轰击,叛军就开火了。红军已经不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了,而是端着步枪跑起来。一颗榴霰弹在他们前面约半俄里的树林上空干巴巴地爆炸了,炮弹炸断的树本倒了下去,升起一团团的白烟。两挺哥萨克机枪短促地扫射起来。红军战士的第一道散兵线开始有人倒下去。忽而这边,忽而那边,散兵线上背着卷起的军大衣的士兵被子弹打中的越来越多,他们仰面朝天或者嘴啃泥,倒在地上,但是其余的人并不卧倒,于是他们和树林子间的距离越来越小。
一个身材高大、光着脑袋的指挥员把军大衣襟掖起来,身体略微向前探着,在第二道散兵线前面大步轻捷地跑着。散兵线有一会儿工夫放慢了脚步,但是指挥员一面跑着,一面回过头去,叫喊了句什么话,于是人们就又跑起来,沙哑、可怕的“乌——拉!”声重又喊得越来越响亮。
这时哥萨克的全部机枪都哒哒地响起来了,林边上的步枪也不停地猛烈地射击……巴兹基连的一挺重机枪开始从站在林边、带着连队等待出击的葛利高里身后的什么地方,进行长长的连发射击。红军的几道散兵线动摇了,卧倒了,开始进行抵抗。战斗持续了一个半小时,但是叛军射击的火力非常猛烈,使红军的第二道散兵线支持不住,站起来往后跑去,跟正冲上来的第三道散兵线混在一起,乱成一片…
…很快河边草地上到处是慌乱地往后逃跑的红军战士。这时葛利高里就把自己率领的几个连快速带出树林,排好队形,进行追击。全速奔袭来的奇尔河连切断了向木筏溃退的红军士兵的去路。在紧靠顿河岸上的树林边展开了肉搏战。只有一部分红军冲到了木筏跟前。他们把木筏挤得满满的,划离了河岸。剩下的被压到顿河岸边的红军战士拼死挣扎、抵抗。
葛利高里命令自己的几个连都下马,又命令看守马匹的战士不要走出树林,就率领哥萨克往岸边赶去。哥萨克们从一棵树窜到另一棵树,越来越逼近顿河岸。一百五十名红军战士用手榴弹和机枪击退逼上来的叛军步兵。木筏已经又往左岸划过来,但是巴兹基连的哥萨克用步枪把划桨的人几乎全都打死了。留在这岸的红军战士的命运已经决定了。一些意志薄弱的人扔掉步枪,企图袱水过河。卧倒在深壕边的叛军用步枪射击他们。许多红军战士无力袱过顿河的激流,淹死在河中。只有两个人平安地袱过了河:一个身上穿着蓝条的海军衬衣——看来,是个游泳高手——脑袋冲下,从陡立的河岸上一跃而下,扎进水里,露出水面的时候,差不多已经到了顿河中心。
葛利高里藏在枝叶茂密的柳树后面,看到水兵一划有一沙绳远,挥臂向对岸游去。还有一个平安无事地游到对岸。他站在齐胸深的水里,打完了全部的子弹;用拳头朝哥萨克这边恐吓着,喊叫了些什么,然后斜着向对岸游去。子弹在他周围吱吱叫,但是没有一颗打到这个幸运儿的身上。他在从前的牲口栏旁边上了岸,晃了晃身子,便不慌不忙地爬上河崖,往有人家的地方走去。
其余困在顿河边的红军战士卧倒在沙丘后面。他们的机枪不住气地扫射着,一直打到机枪散热筒里的水沸腾起来,才哑巴了。
“跟我来!”机枪一停,葛利高里就小声地命令道,他拔出马刀,朝沙丘走去。
哥萨克们艰难地呼吸着,脚步凌乱地跟在他后面走着。
离残余的红军士兵不到五十沙绳远了。三排齐射以后,一个身材高大、黝黑的脸膛和黑胡子的指挥员从沙丘后面挺直身子站起来。一个穿着皮上衣的女人搀着他。
指挥员受了伤。他拖着受伤的腿,走下沙丘,端正了手里的上着刺刀的步枪,沙哑地命令道:“同志们!前进!打这些白党!”
这些勇士唱着《国际歌》,进行反冲锋。视死如归。
最后壮烈牺牲在顿河岸边的一百一十六名红军战士,全是国际连的共产党员。
第七卷 第三章
深夜,葛利高里从司令部回到了住所。普罗霍尔。济科夫正在篱笆门口等他。
“你没有听到阿克西妮亚的什么消息吗?”葛利高里的声调里带着故意装出的冷淡口吻,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