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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部分

《静静的顿河》》 · [苏]肖洛霍夫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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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侦察兵们报告:红军的兵力大约有一千支枪,正朝他们开过来。维申斯克团的几个连和在右方推进的第三十三叶兰斯克——布坎诺夫斯克团失掉联系,但是还是决定迎战。他们翻过山岗,都下了马。看守马匹的哥萨克们把马李到一片向村边倾斜下去的宽阔的回地里去。右面一点儿的地方,双方的前哨已经接火了。手提机枪气势汹汹地响起来。

接着就看到了红军稀疏的散兵线。葛利高里把自己指挥的连队布置在凹地的高坡上。哥萨克们都卧倒在长满像马鬃似的小灌木丛的斜坡上。葛利高里在一棵低矮的野苹果树底下,用望远镜观察远处的敌人的散兵线。他清清楚楚地看到,前面走着两排人,他们后面,在一堆堆已经割倒、但是还没有收拢的玄褐色小麦中间,有一列黑压压的行军纵队正在布成散兵线。

第一排的前头有个人骑在一匹高大的白马上,显然是指挥员,这使葛利高里和哥萨克们都很惊奇。第二排的前头是稍微离开一点的两个人。第三排也由一位指挥员率领,他旁边是迎风招展的军旗。旗子像一个小血点似的在一片灰黄色,尽是麦茬的田野上闪动。

“他们是政治委员走在前面!”有一个哥萨克喊叫。

“啊!这家伙是个好样的!”米吉卡。科尔舒诺夫哈哈大笑,称赞说。

“伙计们!瞧啊!” 全连的人几乎都叫嚷着站立起来。大家都把手巴掌横在眼睛上面,遮挡阳光。

话语声静下来。于是一片死亡前的庄严肃穆、令人敬畏的寂静,像浮云的影子一样,驯顺轻柔地覆盖了草原和凹地。

葛利高里回头望去。村旁,灰蒙蒙的柳树丛后面,烟尘滚滚:第二连正策马小跑向敌人的侧翼冲去、一道山沟这时正好掩护着连队的行动,但是跑了约四俄里的光景,连队就分散开,爬上岗顶,于是葛利高里就在心里判断着距离和连队能够冲到敌人侧翼的时间。

“卧——倒!”葛利高里急忙转过身来,把望远镜放进皮盒子里,命令说。

他走到自己队伍的散兵线前面;哥萨克们把那被署热和尘土弄得油光光的、又紫又黑的脸,都转向葛利高里,他们面面相觑,卧倒在地上。下了“准备战斗!”

的口令以后,枪栓就凶狠地哗啦哗啦响起来。葛利高里站着看下去,只能看到他们叉开的腿。制服的帽顶、穿着落满尘土的军便服的脊背、汗湿的脊梁沟和肩胛骨。

哥萨克们往四面爬去,寻觅可以掩护的地形,选择合适的射击位置。有几个人试验着用马刀去挖掘坚硬的土地。

这时,微风从红军那边送来一阵模糊的歌声飘到哥萨克们卧倒的高坡上……

红军的散兵线婉蜒曲折,很不整齐地、摇摇晃晃地往前走着。一阵阵在暑热蒸晒的旷野中减弱的隐隐的人语声从那边飘来。

葛利高里觉得好像是从高处摔下来似的,心猛烈地怦怦跳起来……他从前也曾经听见过这种激动人心的歌声,在格卢博克听见过赤卫军水兵像祷告一样,摘下无檐制帽,情绪激昂地眨动着眼睛,唱这支歌,葛利高里的心里突然产生了一种混乱的,像是恐怖的不安心情。

“他们在叫嚷什么呀?”一个上了年纪的哥萨克惊慌地扭转着脑袋问。

“大概是在念什么祈祷文,”躺在右面的另一个哥萨克回答他说。

“他们念的是鬼经!”安德烈。卡舒林笑了笑说。他鲁莽地盯着站在他旁边的葛利高里,问:“潘苔莱耶夫,你在他们那儿待过,——总该知道,他们为什么现在要唱歌吧?大概你自己也跟他们一起儿瞎唱过吧?”

“……夺取土地!”由于离得太远,词句变得模糊不清,歌声像欢呼一样响彻云霄,接着寂静又笼罩了草原。哥萨克心里不是滋味地开起心来。有人在阵地的中央哈哈大笑不止。米吉卡。科尔舒诺夫胡乱地扭动着身子说:“喂,你们听见了吧?!

他们想要夺取土地哪!……“说完,又难听地骂了一句。”葛利高里。潘苔莱耶夫!

让我把那个骑马的家伙打下马!我打一枪行吗?“

他没等得到同意,就开了一枪。于弹惊动了骑在马上的人。他下了马,把马交给别人,挥舞着拔出鞘的闪光的马刀,走在散兵线前面。

哥萨克们开始射击。红军都卧倒在地上。葛利高里命令机枪手开火。机枪打过两排子弹以后,第一排敌兵站起来往前奔跑。跑了约十沙绳就又卧倒了。葛利高里从望远镜里看到,赤卫军在用铁锹挖掩体。他们头顶上扬起灰色的尘雾,散兵线的前面,就像田鼠洞边一样,隆起了许多小土堆一从那里传来连续不断的步枪齐射声。

双方猛烈地互相射击起来。战斗大有拖下去的可能。过了一个钟头。哥萨克已有伤亡:子弹把第一排的一个哥萨克打死了,三个伤员被送到凹地里看守马匹的人那里去。第二连出现在敌人的侧翼,发起了冲锋。但是被机枪的火力击退了。可以看到,哥萨克们溃逃回去,挤成一堆,然后又像扇面似的散开。连队退回去以后,整了整队形,没有杀声震天的呐喊,默默地又冲了上去。又是一阵猛烈的机枪扫射,像疾风扫落叶似的,把他们赶了回去。

但是哥萨克的几次冲锋使赤卫军动摇了——前面的几排散兵线陷于混乱,向后退去。

葛利高里并没有命令停止射击,命令自己的一连人站起来。哥萨克没有在中途卧倒,径直向前推进。最初的踌躇、迟疑和惶惑心情好像已经消失。匆匆开到阵地上来的一连炮兵鼓舞了哥萨克的斗志。已经架好炮的第一排开火了。葛利高里传令给看守马匹的哥萨克,叫他们把战马牵来。他准备进行骑兵冲锋。战役开始时,他在那里观察红军进攻情况的那一棵野苹果树附近,正在从拖车上往下卸第三门炮。

一个身材高大、穿着瘦腿马裤的军官,朝炮车跑去,用鞭子抽着靴筒,粗暴地用中音斥骂那些动作迟缓的骑手:“把车赶开!怎么不动呀川你们这些鬼东西!……”

一位军官带着观测兵在距离炮兵阵地半俄里的地方下了马,在一个小山头上用望远镜观察着退去的敌人散兵线一电话兵正在跑着拉电线。使炮兵连的阵地和观测点联系起来。上了点年纪的大尉——炮兵连连长——的大粗手指头神经质地转动着望远镜的小轮(手指头上的结婚戒指闪着金光)。他徒劳无益在围着第一门炮打转儿,对耳边嗦嗦的子弹声,厌恶地晃晃脑袋,每一晃,背在身边的破旧的军用背包也跟着乱晃荡。

一声松脆的爆炸声过后,葛利高里追踪着打出去的炮弹的落点,又回头看了看:炮手们正俯身向前,喘着大气在挪动大炮。第一颗榴霰弹落在割倒的、没有收拢的小麦堆上,被风吹散的。一团团像白棉絮似的烟雾好久才在蓝天上飘逝。

四门炮轮番轰击那片尽是割倒的小麦堆的田地,但是出乎葛利高里的意料,大炮的威力在红军阵地上并未造成明显的混乱。——他们不慌不忙地、很有组织地向后撤去,翻过土岭,走下一条山沟,已经走出连队的视野之外一葛利高里心里明白,这时冲锋已经毫无意义了,然而还是决定去跟炮兵连连长商量一下,他一溜歪斜地走过去,左手捋着卷曲的、被太阳晒得火红的小胡子尖,和气地笑了笑,说:“我想来一次冲锋;”

“还冲什么锋呀!”大尉不以为然地摇了一下脑袋,用手背接着从帽檐底下流出来的汗水。“您看得到,这些狗崽子撤的是多么井然有序?他们是不会屈服的!

再说,如果以为他们会认输,那倒是笑话了,——要知道他们这些队伍里的指挥人员——全是些有经验的军官。我的一位同事,谢罗夫中校,就在他们那里……“

“您是怎么知道的?”葛利高里疑惑地眯缝着眼睛问。

“几个逃到这边来的……停正射击!”大尉命令说,似乎是辩解似地解释说,“打也没有用啦,炮弹又不多……您是麦列霍夫吧?好,我们来认识认识。我是波尔塔夫采夫。”他把一只出汗的大手往前一伸,塞进葛利高里的手里,立刻又敏捷地把手伸到打开的图囊里去,掏出纸烟来。“请抽烟!”

炮兵的骑手们轰轰隆隆地从四地里赶来炮车。炮兵连忙着往车上装炮。葛利高里也骑上马,领着自己的一连人去追击已经退到土岗后面的红军去了。

红军占领了近处的一个村庄,但是又毫未抵抗地退了出去。维申斯克团的三个连和这个炮兵连就在这个村子里驻下、惊魂未定的老百姓都藏在家里不敢出来。哥萨克挨家挨户地去寻找食物。葛利高里在村外的一户人家门回下了马,走进院于,把马拴在台阶前。主人是个瘦长的、上了年纪的哥萨克、他躺在床上,哼哼着,在肮脏的枕头上滚动着像鸟头似的小得出奇的脑袋。

“病啦?”葛利高里向他问候过,笑了。

“病——病啦……”

户主人是装病,而且他从葛利高里眨个不停的眼神上已经看出。自己的谎话骗不过人,“能给哥萨克们吃顿饭吗?”葛利高里严厉地问。

“你们有多少人呀?”女主人从炉炕边走过来,问。

“五个人。”

“那就请进来好了,我们有什么你们就吃什么吧。”

葛利高里跟哥萨克一起吃过饭,就走到街上来。

炮兵连完全作好了战斗准备,停在水井旁边。挽马都已套好,正摇晃着草料袋于。吃尽袋里最后的大麦。骑手和炮手们躲在炮弹箱的阴凉里,在大炮旁边有的坐着,有的躺着休息。有个炮兵两腿交叉,脸朝下睡着了,睡梦中的肩膀直抽搐,起初,他大概是躺在阴凉里的,但是太阳把阴影推开,现在太阳就正晒在他那落满草屑,没戴帽于的卷发上。

马套在宽大的皮马套里,大汗淋漓,冒着黄色泡沫的皮毛闪着亮光。军官和炮手们骑的马,都备好鞍子,拴在篱笆上,垂头丧气地蜷起一只前腿,站在那里。浑身尘土、汗流满面的哥萨克们一声不响地在休息。军官们和炮兵连连长背靠在井栏杆上,坐在地上抽烟。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有几个哥萨克把腿叉开,像个六角星似的躺在一片枯萎的胭脂菜上。他们拼命从桶里舀酸牛奶喝,偶尔有人往外吐着混在奶里的大麦粒。

太阳疯狂地蒸晒着大地。村于几条通往山岗的街道上,几乎连个人影子都看不见。哥萨克们躺在谷仓里、板棚檐下、篱笆边和牛花的黄色阴凉里睡觉。没有卸鞍子的战马拥挤着站在篱笆旁边,已经被暑热和困倦折磨得无精打采。有个哥萨克骑马走了过去,懒洋洋地把鞭子只举到跟马背一般平。于是街道又重归寂静——静得像草原上的已被遗忘的大道,而街道上那些漆成绿色的大炮、被行军和骄阳折磨得疲惫不堪、正在熟睡的人们,显得那么偶然,那么多余;葛利高里无聊得要命,本想回自己的住处,但是街上来了三个骑马的别的连的哥萨克。他们赶来一小群赤卫军俘虏一炮兵们立刻忙乱起来,站起身,拍着军便服和裤子上的尘上。军官们也站起来了。邻近的院子里有人兴高采烈地大喊:“伙计们,押俘虏来啦!……我胡说?

圣母作证!“

睡眼惺忪的哥萨克们急忙从各家院子里跑出来,俘虏走近了——八个浑身是汗臭、尘土的年轻小伙子,他们立即被团团地围了起来“在哪儿捉到的?”炮兵连连长用冷漠的好奇目光打量着俘虏。问。

一个押送的哥萨克绘声绘色地吹嘘说:“这些好汉!我们是在村边的向日葵地里捉到他们的。这些家伙简直就像鹌钨躲老鹰似的藏在那儿。我们在马上发现了他们,就把他们赶了出来!打死了一个……”

赤卫军吓得挤成一团。显然,他们害怕遭到杀害。目光绝望地在哥萨克们的脸上打转儿,只有一个,从外表上看,年纪比较大一些,颧骨很高,脸被太阳晒成了棕色,穿着一件油污的军便服,打着烂成条条的裹腿,微斜的眼睛越过围观人们的头顶,蔑视地看着远处,紧闭着血迹斑斑的、打破的嘴唇。他身材短粗,宽肩膀。

像马鬃似的黑硬的卷发上,扣着一顶扁平的绿军帽,军帽上有帽徽痕迹,大概还是跟德国人打仗的时候留下来的、他稍息站着,用指甲上沾着于血的大粗手指头摸着敞开的衬衣领子和长着黑色硬毛的尖喉结。表面上,他仿佛若无其事,但是那只稍息站着,裹腿缠到膝盖,下面捆着包脚布,粗得难看的腿却在打寒战似地哆嗦不止。

其余的人都脸色苍白,不成模样,只有这个赤卫军健壮的肩膀和坚毅的鞑靼人的脸庞,引人注目。也许就是这个原因,炮兵连连长才盘问起他来:“你是什么人!”

这个红军的那双像无烟煤块一样的小黑眼睛有了生气,而且不知怎的,他突然很巧妙地变得精神起来。

“我是红军。俄罗斯人。”

“什么地方人?”

“平兹人。”

“是志愿兵吗,混蛋东西?”

“不是。我是旧军队的上士。从一九一七年就落到了红军里,直到今天……”

一个押送的哥萨克插话说:“他向我们开枪射击,鬼东西!”

“开枪了吗?”大尉难看地皱起眉头,注意到站在对面的葛利高里的眼神,就用眼睛瞪着俘虏说。“好家伙!……开枪了吗,啊?怎么,你没有想到会被俘虏吧?

如果现在就为这个把你枪毙,怎么样?“

“我是想还击。”红军那打破的嘴唇上露出遗憾的笑容。

“真是个坏家伙!为什么不抵抗到底呀?”

“子弹打光啦。”

“啊——啊——啊……”大尉的眼神变得冷酷无情,然而还是带着掩饰不住的满意神色把这个红军士兵打量了一番。“你们这些狗崽子是从哪儿来的呀?”他用又变得快活的眼睛打量着其余的红军俘虏,完全换了一种腔调问。

“俺们是被征召来的,老爷!俺们是萨拉托夫人……是巴拉绍夫人……”一个身材高大、脖子细长的小伙子伤心地诉苦说,不住气地眨着眼睛,搔着棕红的头发。

葛利高里怀着痛苦的好奇心情打量着这些穿着保护色军装的年轻小伙子,打量着他们那纯朴的农民脸相和难看的步兵打扮。只有那个高颧骨的小伙子在他心里引起了敌对情绪。他用嘲笑、凶狠的日吻问这个小伙子说:“你为啥这么坦白承认呢?

大概你在他们那儿指挥一个连吧?是连长?共产党员?你说,子弹打光了,是吗?

要是我们如今就为了这个用马刀把你砍了——你怎么说呢?“

红军对俘虏翕动着被枪托子打扁的鼻孔,比刚才更勇敢地说:“我坦白地承认并不是为了逞强。为什么要骗人呢?既然是开过枪——那就坦自承认……我说得对吧?至于说……你们处死我吧。我本来就没有指望你们……”他又笑了笑说:“会对我发什么善心,否则你们就不成其为哥萨克了。”

周围的人都大为赞赏地笑了。葛利高里被这个红军士兵理直气壮的话堵得哑口无言,走开了。他看到,俘虏们都走到井边去喝水。有一个哥萨克步兵连以排为纵队,从胡同里开出来。

第六卷 第九章

一直到后来,当他们这个团进入了连续作战时期,已经不再是一幕幕演出的遭遇战,而是形成了婉蜒曲折的阵地,葛利高里不论在和敌人交手厮杀,或者在近距离对峙时,总是对红军战士,对这些俄罗斯士兵,对这些不知道为什么他必须与之拼杀的人们依然怀有同样无止境的强烈好奇心。他的心里似乎一直保留着四年战争最初的日子里,在列什纽夫近郊产生的那种天真幼稚的感情,当时他在山岗上,第一次看到奥匈部队和辎重队仓皇奔逃的情景。“这是些什么人?是些什么样的人?”

仿佛在他的生活史上根本就不曾有过他在格卢博克附近跟切尔涅佐夫的队伍厮杀的那一页。但是那时候他清楚地了解敌人的真面目,——大多是顿河地区的军官,是哥萨克。而现在他却不得不跟俄罗斯士兵,跟另一种不同的人打仗,这些人全都是拥护苏维埃政权的,而且正像他想的那样,竭力要抢夺哥萨克的土地和利益。

有一天,他在战斗中又一次,几乎是面对面地与突然从一条叉沟里跑出来的红军战士遭遇了。他带着一个排骑马出去侦察,沿着一条小山沟的沟底往岔口走去,突然听见“F ”音发得特别重的俄罗斯话语声和零乱的脚步声。几个红军战士——有一个是中国人——爬上了沟顶,一看见哥萨克不由得一愣,霎时间都吓呆了。

‘哥萨克!“一个红军战士吓得掉在地上,不成声地喊道。

那个中国人开了一枪。跌倒的那个淡白色头发的红军战士也立刻上气不接下气地用急促的声调大叫:“同志们!用‘马克辛’打!哥萨克来啦!”

“打啊!哥萨克来啦!……”

米吉卡。科尔舒诺夫用手枪把那个中国人打倒,然后猛地掉转马头,撞着葛利高里的马,头一个沿着坡岸陡峻,乱石滚滚的沟底遁去,他抖动着缰,驾驭着惊奔的战马,弯来弯去地跑着。其余的人也跟着他跑起来,马匹盘旋飞奔,互相追逐。

机枪在他们的背后哒哒地响着,枪弹把沟坡上的和凸岸上茂密的荆棘和山楂树叶子打得纷纷落下,打得沟底乱石横飞。打得石头沟底上弹痕累累……

还跟红军交过几次手,他亲眼看着哥萨克的枪弹把红军士兵打倒在地。把这些人断送在这块肥沃而又陌生的土地上。

……于是葛利高里逐渐憎恨起布尔什维克来。他们成了他生活中的敌人,迫使他离开了土地!他看到:其余的哥萨克也在滋生着同样的感情,他们都觉得,之所以要打这场战争,全怪来进攻这个地区的布尔什维克。每个人,一看到那一垄垄没有收集起来的割倒的麦于,马蹄践踏的没有收割的庄稼,空荡荡的场院,就想起了自己那几亩地,想起了正在这几亩地上挣扎、呻吟,干着力不能胜的重活的婆娘们,他们的心肠变硬了,凶狠起来。在战斗中,葛利高里有时觉得,他的敌人——坦波夫、梁赞和萨拉托夫的农民——也怀着同样对土地的热情在进行战斗。“我们就像争夺情人一样,在为抢占上地厮杀,”葛利高里心里想。

捉到的俘虏渐渐少了。枪杀俘虏的事件,时有发生。在前线,抢劫之风甚盛;抢劫那些有同情布尔什维克之嫌的人家,抢劫红军战士的家属,常常把俘虏的人都剥得精光……

什么都抢:从马匹、车辆,直到毫无用处的笨重东西。哥萨克抢,军官也抢,大家都抢。二类辎重车上堆满了战利品一大车上的东西真是洋洋大观!有衣服,有火壶,有缝纫机,也有马套——凡是值点钱的东西,无所不有。辎重车上的战利品纷纷运回各家各户、哥萨克们的亲属来到前方,他们赶着马车给部队送来弹药和军粮,然后装上抢来的东西,满载而归。骑兵团队——它们占大多数——更是无法无天、因为步兵除了一只军用背包外,再也没有别的什么地方可装,而骑兵则可以塞满鞍袋,捆在马肚带上,他们的马哪里还像战马,简直成了驮载的牲口。弟兄们变得越来越肆无忌惮。在战争中抢劫,对于哥萨克来说,向来是最重要的动力。葛利高里从他听到老年人讲的过去的战争和自己的亲身经历中明白了这一点。还是在跟德国人打仗的时候,他们团在普鲁士的后方进攻,旅长——一位战功卓绝的将军——把部队分成十二个连,用鞭于指着坐落在山岗下的一座小城,命令说:“你们攻下这座城市——可以自由行动两个钟头但是两个钟头以后,再发现抢劫的人——就要枪毙!”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葛利高里却很不习惯于这种事儿,——他只拿点吃的东西和喂马的草料,很怕去动别人的东西,而且憎恶人们的抢劫行为,特别见不得自己连的哥萨克进行抢劫、他对自己的一连人严加约束。他连里的哥萨克很少抢劫,就是抢了,也瞒着他。他没有命令过枪杀和剥俘虏的衣服。他这种异常宽容的态度引起了哥萨克和团里上司的不满、把他召到师部去,要他给自己的行为作出解释,一位上司对他大发脾气,粗暴地大喊大叫:“少尉,你是存心想把我这个连搞垮吗?你标榜什么自由主义作风呀?是在为自己留条后路,以防万一吗?是不忘旧情,玩弄两面手法吗?……这样搞,人们怎么会不骂你呢?好啦,用不着废话!你懂不懂军纪?你说什么——撤换你?我们立刻就撤你的职!我命令你今天就把连队交出去!

记住,老弟……别瞎嘟哝!

月底,维申斯克团与齐头并进的第三十三叶兰斯克团的一个连,共同占领了响谷村。

山下的谷底里,是一片柳树、白蜡树和白杨,山坡*点缀着三十来座白墙的房舍,四周围着低矮的粗石砌的围墙、村头高处的小山头上,矗立着一架古老的风车,它都可以用上四面八方的风。在从山阴里涌起的白云堆里,风车僵死的翅膀像个斜叉的十字架,黑亮闪光,阴晦的雨天。沟谷里黄色的风雪在咆哮:落木萧萧。枝叶繁茂的红柳树于往外渗着殷红的血汁。场院上堆着闪光的麦秸垛。温柔的初冬笼罩着散发着淡淡的土腥味的大地。

葛利高里带着自己的一个排住在设营员分配给他们的一座房于里。房主人跟着红军走了。所以老迈肥胖的女主人带着尚未成年的女儿特别殷勤地招待这一排人。

葛利高里穿过厨房走进内室,四下看看。这家人的日子过得显然十分富裕:油漆的地板,维也纳式的椅子,大穿衣镜,墙上挂着常见的军人相片和一张镶着黑框的学生奖状。葛利高里把湿透了的雨衣挂在壁炉上,卷起烟来。

普罗霍尔。济科夫走进来,把步枪靠在床上,冷漠地对他说:“送军需品的大车来啦。葛利高里。潘苔莱维奇,您老爸爸赶着车一起来了。”

“真的吗?你就胡说吧!”

“真的。除他以外。至少还有六辆咱村的大车,快去瞧瞧吧!”

葛利高里披上军大衣,走出去。。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正拉着笼头把马牵进大门来。

达丽亚身上披着一件家纺粗呢斗篷,坐在四轮马车上。她手里拽着缓绳。水汪汪的含笑的眼睛从湿淋淋的斗篷风帽里朝葛利高里闪着。

“怎么把你们也都惊动来啦,乡亲们!”葛利高里脸朝父亲笑着大声说。

“啊,我的好儿子,还活着哪!我们作客来啦,没有得到你的许可就赶车来啦。”

葛利高里走着,搂住了父亲的大宽肩膀,然后就动手从车辕上往下卸马套。

“你说,没有料到我们会来,是吗,葛利高里?”

“是呀。”

“我们是……被征来的运输队。给你们送炮弹来啦,——你们就只管打仗吧。”

他们一面往下卸着马,一面时断时续地交谈着。达丽亚在把干粮和马料从车上搬下来。

“你干吗也来啦?”葛利高里问。

“我是照顾爸爸来的、咱们老爷子病啦,从救主节就病了,到如今也没有好。

母亲担心路上出什么事儿,他一个人远离家乡……“

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把嫩绿、芳香的冰草扔给马吃,走到葛利高里跟前。

他不安地大睁着眼自上带着病态血斑的黑眼睛,沙哑地问:“喂,怎么样啊?”

“很好。在打仗哪。”

“听说,哥萨克们不愿意打出边境去……是真的吗?”

“说说罢了……”葛利高里闪烁其词地回答说。

“你们这是怎么搞的呀,伙计们?”不知道怎么一来,老头子的声音突然变得那么陌生、惶恐。“怎么能这样呢?我们这些老头子都指望你们……除了你们,谁还能担当起保卫咱们亲爱的顿河的任务呢?如果你们——上帝保佑!——不想再打仗……这是怎么回事儿呀?你们的辎重兵瞎说什么……造谣生事,这些狗崽子!”

他们走进屋子。哥萨克们也都聚拢来了。先是谈论些本村的新闻。达丽亚跟女主人耳语了一番,就打开装干粮的日袋,做晚饭去了。

“听说,好像你的连长职务被撤掉啦?”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用小骨头梳子梳着下垂的大胡子问。

“我现在是排长。”

葛利高里冷漠的回答惹恼了老头子。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的额角上皱起粗纹,一瘸一拐地走到桌边,匆匆做完了祷告,用上衣襟擦着汤勺,气哼哼地问:“为什么对你这么不客气?莫非你不讨上司喜欢!”

葛利高里不愿意当着哥萨克们的面谈这件事,愤愤地耸了耸肩膀。

“派来个新连长……有文化的。”

“你好好地给他们于吧,儿子!他们很快就会改变对你的看法!瞧他们,非得找受过教育的人不可!你告诉他们:我在跟德国人的战争中受到了真正的教育,比任何戴眼镜的家伙都强得多!”

老头子大动肝火,可是葛利高里却皱起眉头,不住地斜眼观察:哥萨克们是不是在笑?

降级这件事并未使他伤心一他高高兴兴地把连队交了出去,谢天谢地,再也用不着对同村人的生命负责了。但是总归还是伤害了他的自尊心,父亲又提起这件事,不由自主地感到很不痛快。

女主人到厨房里去了,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觉得刚走进来的同村人博加特廖夫脸上的表情似乎很支持他,就开口说:“那么说,你们心里真的不想打出边境以外去了?”

普罗霍尔。济科夫不停地眨着温柔的牛眼睛,微微笑着,一声也不响。米吉卡。科尔舒诺夫蹲在炉炕边,正在吸一支快抽完的、已经烧到手指头的烟卷。其余的三个哥萨克有的在长凳上坐着,有的躺着。不知道为什么谁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博加特廖夫伤心地挥了一下手‘“他们对于这些事情并不那么关心,”他用嗡嗡响的、浓重的低音说。“他们希望,最好田地里不要长草。”

“可是为什么还要再往外打呢?”病弱、老实、矮小的哥萨克伊利英懒洋洋地问。“为什么要打到顿河境外去?我老婆死了,留下几个孤苦的孩子,我倒要去白白地送死……”

“我们把他们从哥萨克的土地上打出去——就回家啦!”另一个人坚决地支持他的意见。

米吉卡。科尔舒诺夫只是绿色的眼睛里流露出笑意,拧着毛茸茸的细胡子说:“要是照我的心意,就是再打上五年也没什么。我喜欢打仗!”

“快出来!……备马!”院子里有人喊叫。

“好啊,看到了吧!”伊利英绝望地喊,“看吧,老爷子!身上的汗还没有于哪,可是那里已经在喊‘出来’啦!就是说又要上火线。可是您却还说:打出边界去!哪有什么界线呀?应该各自回家去嘛!应该讲和,可是您却说……”

原来是一场虚惊。怒不可遏的葛利高里把马牵回院子,无缘无故地照着马腿窝踢了一脚,疯狂地睁圆眼睛,喊:“鬼东西!你给我走直!”

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在房门口抽烟。他让哥萨克们走进去,问:“瞎折腾什么呀?”

“警报!……把他妈的牛群当作红军啦。”

葛利高里脱掉军大衣,在桌边坐下。其余的人都嘟嘟哝哝,脱了衣服,把马刀、步枪和子弹袋扔到长凳上。

等大家都躺下准备睡觉了,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把葛利高里叫到院子里。

在台阶上坐下。

“想跟你聊聊。”老头子拍了拍葛利高里的膝盖,悄悄说,“一个星期以前,我到彼得罗那儿去了一趟。他们第二十八团现在驻在卡拉契那边……儿子啊,我在那里过得可真不错。彼得罗很能干,是个过日子的好手!他给了我一大包衣服,一匹马,还有糖……是匹很好的马……”

“你等等!”葛利高里已经猜到他的来意,立刻火冒三丈,严厉地打断了他的话。“你就是为这个来的吗!”

“那又怎么啦?”

“怎么——怎么啦?”

“要知道大家都在抢啊,葛利沙……”

“大家!都在抢!”葛利高里一时找不到适当的话,就发疯似地重复说。“自己家的东西还少吗?你们简直是太可恶了!在德国前线打仗时曾经为了抢劫枪毙过很多人!

“你别叫嚷!”父亲冷冷地拦住他的话头。“我不是来向你要的。我什么也不需要。我今天活着,也许明天就腿一伸……你要为自己想想,你说说看,你以为你是大财主哪!家里只剩下一辆四轮马车啦,可是你……再说。为什么不拿这些投奔红军的人家里的东西呢?……不拿倒是罪过!可是拿回家去就连块树皮也有用呀。”

“你快别对我说这个啦!不然的话——我立刻就把你从这儿赶走!我为了这个打哥萨克的嘴巴子,可是我的父亲却来抢老百姓的东西!”葛利高里气得直哆嗦,气喘吁吁地说。

“就是为了这个缘故才把你的连长给撤掉的吧?”父亲狠狠地嘲笑他说。

“连长对我有他妈的什么用呢!排长我也不想于啦!

“那是当然的啦!聪明,聪明……”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葛利高里点上烟,借着火柴的光亮,他看到了父亲窘急、生气的脸、现在他才完全明白父亲的来意。“为了这个把达丽亚也带来啦,老胡涂!

他是来往回运赃物的呀。“他心里想。

“司捷潘。阿司塔霍夫回来啦。听说了吗?”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无动于衷地说。

“这是怎么回事呀?”葛利高里大吃一惊,连手里的烟卷都掉了。

“就是这么回事。原来他是被俘了,没有死。他混得很阔回来了。他的衣服和东西——简直是海啦!拉来了两大车,”老头子夸耀着,胡吹起来,仿佛司捷潘是他的亲人似的。“他把阿克西妮亚接回来了,现在服役去啦。让他当了个好差事,是什么兵站主任,好像就在卡赞斯克。”

“粮食打了很多吗?”葛利高里改变了话题。

“打了四百斗。”

“你的孙子孙女都好吗?”

“啊哈,孙子孙女吗,儿子啊,都乖极啦!你顶好给他们带点儿什么礼物回去。”

“前线上有什么礼物好带呀!”葛利高里伤心地叹了口气,心里却在想着阿克西妮亚和司捷潘。

“你就没有多弄几支步枪?没有多余的吗?”

“你要那玩意儿子什么?”

“家里有用啊。防备野兽呀,防备坏人哪。以防万一嘛。我搞到了整整一箱子弹。运的是子弹,——我就拿了一些。”

“到辎重队里去拿吧。这玩意儿多得很。”葛利高里苦笑了一声。“好,去睡吧!我要去查岗啦。”

第二天早晨,维申斯克团的一部分队伍从村子里出发了。葛利高里走着,深信已经使父亲认识到抢人家的东西可耻,一定空手回去了。可是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把哥萨克们送走以后,就像主人似的走进谷仓,从架子上摘下一副马轭和一副皮马套,拿到自己的马车上。女主人满脸老泪纵横,跟在他的身后,抓住他的肩膀,哭喊着:“老爷子!亲人哪!你不怕上帝怪罪吗?于吗要欺负孤儿寡母啊?把马套还我吧!还我吧,看在上帝的面上!”

“得啦,别喊什么上帝啦!”老麦列霍夫回嘴说,一瘸一拐地躲开娘儿们的纠缠。“你男人到了我们那里也一定会拿的。你男人大概是政治委员吧?……别缠我啦!既然‘你的我的——都是上帝的’,那你就别废话啦,不要舍不得!”

后来,又砸开衣箱子上的锁,在辎重兵的同情和默许!“,他挑选起比较新的裤子和制服来,拿到光亮地方仔细观看,用短粗的黑手指头去揉搓,然后捆在一起……

在吃午饭以前他离开了。达丽亚抿上薄嘴唇,坐在一大堆包袱卜,马车装得满满的一车尾的东西上又装了一只浴室热水器,是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从洗澡间的炉灶上拆下来的,他刚刚拿到马车边,达丽亚就责备说:“爸爸,您连大粪都不放过!

老头子大骂:“住口,胡涂娘们!我能把热水器给他们留下!将来你这个管家婆——也是个跟混账的葛利什卡一样混账!可我哪,热水器也不嫌弃。就是这么回事!……好啦,赶车走吧!撇什么嘴呀!”

他对哭肿了眼睛、在他们身后关大门的女主人善意地劝慰说:“再见,小娘子!

别生气。您还会置办齐的。“

第六卷 第十章

日子像一条链子……一环扣一环。行军、战斗。休息,炎热;雨。一阵阵马汗和马鞍上晒热的皮革的混合气味。由于经常处于紧张状态,人们血管里流的已经不是血,而是加热的水银,由于睡眠不足,脑袋简直比三英寸口径的炮弹还要重。葛利高里盼望休息一下,足足地睡上一觉,该有多好!然后就扶着犁把,沿着翻起的松软田垄走,吹着日哨赶牛,听着像喇叭似的仙鹤叫声,轻柔地从脸颊上拂去银色的晴丝,贪婪地闻着犁起的葡萄美酒般的秋天泥土的香味。

可是现在他目睹的却是——一片被道路分割的庄稼地、大道卜走着一群群被剥得光光的、满脸尘土、像死尸一样黑的俘虏。连队在前进,马蹄踏烂了道路,铁马掌践踏着庄稼。村子里,贪财的家伙们在抢劫那些跟着红军走了的哥萨克的家属,鞭打他们的妻于和母亲,愁闷恼人的日于一天大地过去,从记忆里消失得无影无踪,任何事情,即使是重大的事件,也没有留下一点痕迹。目前战争中的日常生活甚至比上次战争都更加无聊,也许是因为各种酸甜苦辣的滋味早就尝过了吧。而且所有的参加过上次战争的人对这次战争都很蔑视:不论是战争的规模,投人的兵力,还是所受的损失——一切方面,跟打德国人的战争比起来,都像儿戏一样。只有凶恶的死神,仍旧像在普鲁士的战场上一样,全身高大地挺立着,吓得人们还得像畜生似的为保全性命而奔逃。

“难道这能算是战争吗?只能说是类似战争而已。从前跟德国打仗时,德国人一开炮,几个团都能统统报销了。可是现在,连里刚有两个人受伤,就大叫:损失惨重!”上过前线的战士们都这样纷纷议论。

可是这种儿戏的战争也使人烦恼。不满。疲劳和愤恨越积越深连队里的人们越来越坚决地说:“咱们把红军从顿河的上地上打出去就散伙!绝不到边界以外去、俄罗斯是俄罗斯,我们是我们。我们不在他们那里搞我们这一套。”

整个秋天在菲洛诺沃附近进行着无精打采的战争。察里津是最重要的战略中心。

白军和红军都把最有战斗力的部队投到那里去。而在北方战线上,双方势均力敌。

红白双方都在积蓄力量,准备决一死战。哥萨克的骑兵比较多;他们利用这种优势协同作战,包抄红军的两翼,迂回到后方。哥萨克方面之所以占优势,只是因为他们的对手全是些从毗邻前线地区新征来的、政治上不坚定的红军部队。萨拉托夫人和坦波夫人都是成千上万地投降。但是当红军指挥部把工人团队、水兵队伍或者骑兵投人战斗时,战局就会出现平衡状态,于是战场上的主动权就重又不时易手,双方轮流赢得一些局部性的胜利。

在这场战争中,葛利高里无动于衷地注视着战争的进程。他深信:到冬天战线就不复存在了;他了解哥萨克们都热望和平,战争根本不可能持续下去。团里有时候收到几份报纸。葛利高里憎恨地拿起用黄色包装纸印的顺河上游报》,迅速地读着前线消息,气得咬牙切齿。当他给哥萨克们朗读那些豪迈的、虚张声势的大话时,大家都好心肠地笑了起来:九月二十七日在菲洛诺沃方面的战斗互有胜负。二十六日夜,勇猛的维申斯克团从山下村把敌人驱逐出去,乘胜追击,直捣占基扬诺夫斯基村。俘获了大量的战利品和俘虏。红军残部仓皇退去,溃不成军。哥萨克士气高昂。顿河的勇士们正为夺取新的胜利奋战!

“咱们抓住了多少俘虏,啊?大量的吗?哎呀,哎呀,这伙狗崽子们!统共捉了三十二个人!可是他们……哈哈哈……”米吉卡。科尔舒诺夫咧着露出白牙的嘴,用两只长手巴掌叉着腰,笑得前仰后合地说。

哥萨克们也不相信“士官生们”在西伯利亚和库班的胜利消息。《顿河上游报》不要脸地。赤裸裸地撒谎,奥赫瓦特金是个长胳膊、身体健壮的哥萨克。他读完论述捷克斯洛伐克军团叛乱的社论以后,就当着葛利高里的面说:“等他们镇压完了捷克人,然后就要全军向我们压来,就像对付捷克人那样——使我们血流成河…

…总而言之——那是俄罗斯呀!“最后吓人地下结论说:”这是开玩笑吗?“

“别吓唬人啦!你这些昏话气得我肚子都疼啦。”普罗霍尔。济科夫挥手说。

而葛利高里卷着烟,暗自幸灾乐祸地想:“说得对!”

这天晚上,他弯着背,解开被太阳晒得褪了色的、缝着保护色肩章的衬衣领子,在桌边坐了很久。太阳晒黑的脸上表情严肃,病态的虚胖把脸上的皱窝和突出的颧骨的尖角都拉平了。他来回扭动着筋肉发达的脖于,若有所思地持着被太阳晒得发红的卷曲的胡子尖,近年来变得冷酷的凶狠的眼睛凝视着一点。他苦恼地、不习惯地冥思苦想着,直到躺下睡觉的时候,才仿佛在回答一个共同的问题,自言自语说:“没有地方躲呀!”

他整夜都没有睡,不时出去查看马匹,在像绸缎子一样籁籁作响的漆黑、寂静的秋夜军,在台阶上站了很久。

看来,照耀着葛利高里诞生的那颗小宿命星还在颤抖地闪着微光;显然,它还没有熟到落下来,用陨落的冷光划破长空的程度。一个秋季,葛利高里的坐骑被打死了二匹,军大衣上打了五个窟窿。死神好像总在跟这个哥萨克开玩笑,屡次用乌黑的翅膀逗弄他。有一天,一颗子弹把马刀柄上的铜头打穿,刀柄上的穗带就像被咬断了似地落在马蹄边。

“一定是有个什么人在竭诚地为你祈祷,葛利高里,”米吉卡。科尔舒诺夫对他说,而且对于葛利高里脸上那种不愉快的笑容感到十分惊讶。

战线移到铁路那面去了。辎重车每天部运来许多缠着铁蒺黎的轴卷。电报每天往前线传送这样的消息:协约国军队近日开到。在援军到来前,必须坚守住顿河地区边界,不惜任何代阶遏止红军的进攻。

大批征来的民夫用破冰的铁杆开凿冰冻的土地,挖掘战壕,围绕着战壕架设铁蒺黎。夜里,等哥萨克们离开战壕,跑到居民家里去烤火取暖的时候,红军侦察兵就来到战壕边,铲平修筑的防御工事,把致哥萨克的号召书挂在生锈的铁蒺黎尖上。

哥萨克们贪婪地读着这些传单,就像读家书一样一;事情很清楚,在这种情况下,再继续打下去是毫无意义的。严寒袭来,天气变化无常:有时大雪纷飞,有时又转暖,雪水横流。在战壕里呆一个钟头都受不了。哥萨克们冷得要死,手脚都冻坏了。

步兵和侦察兵部队中,有许多人连皮靴子都没有。有些人到前线来的时候,就像去打扫牲口棚似的——只穿着便鞋和单薄的灯笼裤。他们都不信快约国会来帮忙。

“他们是骑着甲虫来的!”有一天,安德留什卡。舒林伤心地说。有时遇上红军侦察队,哥萨克们听到他们大声喊话:“暖!基督教的信徒们!你们开着坦克向我们冲!而我们却坐着爬犁来看望你们!快把鞋后跟上抹上油,——我们马上就要来做客啦!”

从十一月中旬起,红军就转人进攻。他们顽强地把哥萨克部队压向铁路线,然而战局的转折还是姗姗来迟。十二月十六日,红军的骑兵经过长时间的战斗,打垮了第三十三团,但是在科洛杰江斯克村附近,维申斯克团据守的地区,却遇到了顽强的抵抗。维申斯克团的机枪手躲在大雪覆盖了的场院木栅后面,用猛烈的火力迎击徒步进攻的敌人,右翼的机枪掌握在经验丰富的卡尔金斯克哥萨克安季波夫手里,他向攻来的敌人深处,扇面扫射,时而卧倒,时而奔跑的散兵线。连队整个宠罩在射击的烟雾中。而另外两个连则已经从左翼迂回包抄过去。

黄昏时分,刚刚开到的水兵部队,替换了有气无力地进攻的红军步兵。水兵们既不卧倒,也不喊叫,迎着机枪火力冲了上来。

葛利高里在不停地射击。枪膛已经冒烟了,枪筒于热得烫手指头。葛利高里把步枪凉一凉,又压进一梭子弹,眯缝起眼睛,瞄准了远处的黑乎乎的人形。

水兵把他们打退了。几个连都骑上马逃出村庄,驰上山岗。葛利高里驻马回头一看,不由地扔开了马缰。从山岗上远眺,可以看到一片白雪覆盖的忧郁的田野,到处点缀着大雪掩埋的艾蒿丛和山谷的斜坡上晚霞投下的紫色阴影。田野上,绵延数俄里,黑斑似的横着些被机枪打死的水兵尸体。他们穿着水兵的呢军装和皮上衣,黑压压地横在雪地上,就像一群蹲下去准备起飞的乌鸦……

傍晚,被敌人的进攻打得七零八乱的几个连跟叶兰斯克团以及那个原来在他们右翼活动的、有番号的梅德维季河口区团失去了联系,在布祖卢克河的一条细小的支流沿岸两个村子里宿营。

天色已晚,葛利高里从按连长命令设立岗哨的地方回来的时候,在胡同里遇到了团长和团部的副官。

“第三连驻在什么地方?”团长勒马问道。

葛利高里告诉了地点。他们俩就策马去了。

“连里的损失很大吗?”副官策马离去时问;他没有听清答话,就又重问了一声:“怎么?”

但是葛利高里没有理他就走了。

整夜都有辎重队从村子里通过、一个炮兵连在葛利高里和几个哥萨克宿营的院子外面停了很久。从独扇小窗户里传来谩骂声。骑手们的喊叫声和忙乱的脚步声。

有几个炮手和几个不知道什么原因来到这个村于的团部传令兵走进屋子来烤火。半夜里跑进来三个炮手,把家主人和哥萨克们都吵醒了。他们把一门炮陷进离村于不远的小河里了,所以决定在这里过夜,明天早晨再套上牛把炮拖出来。葛利高里醒来,久久地注视着炮兵们嘴里哼哼着从靴子上往下刮冻结的污泥。脱掉鞋袜,把湿透的包脚布晾在地炉的烟道上。后来又走进来一个直到耳朵边儿都沾满泥浆的炮兵军官,他请求在这里住一宿,他脱掉军大衣,带着漠不关心的神情,用上衣袖擦着溅在脸上的烂泥,擦了半大。

“我们损失了一门炮,”他用两只像疲惫不堪的马的眼睛,驯顺地看着葛利高里,说,“今天的战斗就像过去在后娘村边的战斗一样。刚打了两炮。敌人就发现了我们的炮位……他们一炮打来——就把炮的主轴彻底打断了!可是大炮是架在场院上,伪装得别提多好啦!……”他每说一句,就习惯地,大概是不自觉地,粗野地骂上一句一“您是维申斯克团的吗?想喝茶吗?亲爱的女主人,您最好给我们生一个小火壶吧,啊?”

他原来是个爱唠叨的讨厌家伙,不住气地往肚子里灌着热茶;半个钟头以后,葛利高里已经知道他是普拉托夫斯克镇人,在实科中学毕了业,参加过对德战争,结过两次婚,都很不如意。

“现在顿河军是完蛋啦!”他用尖尖的红舌头舔着胡子刮得光光的嘴唇上的汗珠说,“战争就要结束啦。明天前线就会崩溃,再过两个星期咱们就会在新切尔卡斯克啦。想领着赤脚的哥萨克进攻俄罗斯!哼,这不简直是白痴吗?而且那些基于军官全是些混蛋,真的!您大概是哥萨克吧?我猜得不错吧?他们让你们去为他们‘火中取栗’。而他们自己却躲在后方的兵站里称月桂叶和粮食!”

他不停地眨着没有光泽的眼睛,摇晃着身子,有时巨大。粗壮的身躯整个趴在桌子上,可是他那咧得长长的嘴角却阴郁地、不由自主地耷拉着,脸上依然保留着先前那副像被鞭打得狼狈不堪的马一样的驯顺表情。

“从前,就说拿破仑时代吧,那时打仗有多痛快!双方军队相遇,厮杀一番,各自鸣金收兵了事,既没有什么阵地,也用不着蹲什么战壕。可是现在,你要是研究一下当今的一些战例,——那你的脑袋就要发昏。如果说从前历史学家们描写战争总爱胡说八道,那么这次战争会写成什么样子,简直就不可想像了……无聊透顶,这哪像战争啊!毫无声势、气魄可言。卑鄙龌龊!总而言之——毫无意义。我真想请这两位大帅到一起来一对一地斗一斗。我要对他们说:”哪,列宁先生,给你请来一位骑兵司务长,好好跟他学学枪法吧。还有你,克拉斯诺夫先生,怎么连刺杀的准备动作都不会!“然后就让他俩像大卫和歌利亚那样,格斗一番:胜者为王。

对老百姓来说,谁来统治他们都一样。少尉先生,您以为如何,啊?“

葛利高里没有回答,睡意朦胧地注视着他那筋肉发达的肩膀、胳膊的迟钝动作和在他嘴里不停地蠕动。使人看着很不舒服的红舌头。他很想睡觉,所以非常恼恨这个唠叨不休、傻里傻气的炮兵,他那双汗脚散发出来的狗臭味使他恶心……

第二天早晨,葛利高里怀着难以排除的烦闷心情醒来。秋天的时候,他就预料到会有这样的结局,但是竟来得这么突然,这使他感到惊讶,;葛利高里注意到,人们对战争的不满情绪,起初只像淙淙的小溪,在连里和团里潺流,现在不知不觉地就汇合成巨大的洪流。今天,只见这股洪流正拼命地冲击着战线。

早春时节,骑马经过草原的旅人,会遇到类似的情况:阳光灿烂,四周是一片原封未动的紫色的积雪。但是积雪下面,却正在进行着眼睛看不见的。永恒的、壮丽的工作——解放大地。太阳在一点一点地吞着积雪,下面渗出的潮气侵蚀它。夜里雾气弥漫——早晨雪上的薄冰咯吱咯吱、轰隆轰隆地响着塌陷下去,大道上和车辙沟里从高原流来的绿水横溢,马蹄把融雪溅向四面。天气转暖。沙土山丘上的积雪在融化,露出了地面,散发出原始土壤和腐烂的野草气味。半夜里,山谷咆哮,崩雪覆盖的荒沟在轰鸣,雪融后露出的、像天鹅绒一样乌黑的秋耕地上冒着甜滋滋的烟气。黄昏时分,草原上的小河呻吟着,挣破身上的坚冰,迅速上涨,像乳母鼓胀的乳房一样满潮的河水,冲着冰块,蜂拥而去;冬天的突然退却,使站在沙岸上的旅人大吃一惊,他的眼睛在寻觅水浅的地方,用鞭子抽着大汗淋漓、耳朵在颤动的马。然而四周的一片雪野却在叛逆地闪着天真的蓝光,依然是一片白茫茫的、昏昏欲睡的寒冬……

维申斯克团后退了一整天,辎重队在大道上飞奔,右方远处,在地平线上灰色云峰的后面,炮声像山崩似地在轰鸣,连队在融化了的、像施过肥似的。泥泞的道路上行进,马蹄把湿雪地踏得稀烂,距毛上沾满了污泥。传令兵在路边奔驰,身披闪光的蓝色羽毛的短尾巴、笨拙的乌鸦、像徒步的骑兵一样,沉默庄严,一摇一晃地在道旁漫步;它们像在阅兵一样,目送着退却的哥萨克连队。衣服褴褛的哥萨克步兵纵队和辎重车辆从自己面前走过。

葛利高里深知,任何力量也不能阻挡这股势如破竹似的退却洪流。夜里,他怀着喜悦的决心,擅自离开了团队。

“你这是准备到哪儿去呀?葛利高里。潘苔莱耶夫?”一直在用嘲笑的目光注视着葛利高里把雨衣套在军大衣外边,又挂上马刀和手枪的米吉卡。科尔舒诺夫问。

“与你有什么相干?”

“我觉得奇怪。”

葛利高里蠕动了一下颧骨上的粉红色小瘤子,但是却高兴地、挤了挤眼回答说:“到逍遥津去。明白了吗?”

他走了出去。

他那匹没有卸鞍子的战马拴在那里。

在寒夜霜烟弥漫的大道上,他一直跑到天亮。“我在家里住上几天,等听到他们开过来的时候,再回到团里去,”他不情愿地想着那些昨天跟自己并肩作战的人。

第二天的黄昏,他已经把马牵进了自家的院子,这匹马两天奔驰了二百俄里,已经消瘦、疲劳得直打晃了。

第六卷  第十一章

十二月七日,新切尔卡斯克已经知道协约国的军事代表团到达的消息。满城盛传,一支强大的英国海军舰队已在新俄罗斯克港内抛锚,从萨洛尼卡调来的大批协约国海军陆战队已在登陆,又说法国的一个外籍步兵军团已登陆完毕,近日即将与志愿军协同展开进攻。谣言像滚雪球似地在城里传播……

八日早晨,克拉斯诺夫命令派禁卫军阿塔曼斯基团的哥萨克去作仪仗队。匆忙装备了由阿塔曼斯基团的青年哥萨克组成的两个连,给他们穿上长筒靴和佩有白色武装带的制服,又同样匆忙地把他们和一个号兵连一起送往塔甘罗格。

在俄罗斯南方的英法军事代表团的代表们,为了执行一项特殊的政治侦察任务,决定派几个军官到新切尔卡斯克去。他们的任务是了解顿河地区的形势和与布尔什维克继续进行斗争的前景,英国派的是陆军大尉邦德、中尉布卢姆菲尔德和孟罗。

法国派的是陆军上尉奥申、中尉久普列和富尔。协约国军事代表团这么几个微不足道的低级军官的到来,由于某种奇缘,一下子就变成了“特使”,在将军府里面引起了极大的骚乱。

几位特使被隆重地接到新切尔卡斯克。极度的逢迎、拍马弄昏了这几个原是很本分的军官的头脑。于是他们自己也有点儿飘飘然了,感到自己“真正的”伟大,就开始以保护者自居、高高在上地看待这些大名鼎鼎的哥萨克将军和伟大的、有名无实的共和国的高官显贵。

两个年轻的法国中尉,在跟哥萨克将军们谈话时,在那种文雅的外表和举止以及假装的法兰西式的亲热的口气中,已经带出俯就和高傲的冷漠的调子。

晚上,在将军府里举行了百人的盛宴。宴会厅里回荡着军队合唱队像缎子一样轻柔、滑润、由响亮的男高音衬腔伴奏的哥萨克民歌声,管乐队在轰鸣,肃穆庄严地演奏着协约国各国的国歌。“特使”们都恰如其分地、谦逊而又庄重地吃喝着。

将军的贵宾们都意识到这一时刻的伟大历史意义,悄悄地观察着这里的人们。

克拉斯诺夫开始致欢迎词:“诸位,你们正置身于这座具有历史意义的大厅里,上一次,一八一二年人民战争的英雄们正从墙上默默地注视着你们。普拉托夫、伊洛瓦伊斯基和杰尼索夫使我们想起了那些神圣的日子,就是巴黎人向自己的解放者——顿河哥萨克致敬的日子,那时候,亚历山大一世皇帝从断垣乱瓦的废墟中重新建立了美丽的法兰西……”

“美丽的法兰西”的代表们,由于多喝了几杯齐姆良的佳酿,高兴起来,眼睛油亮,但是他们还是聚精会神地听完了克拉斯诺夫的欢迎词。克拉斯诺夫不厌其烦地描述了“在野蛮的布尔什维克枷锁下的俄罗斯人民”遭受的深重灾难后,慷慨激昂地结束说:“……俄罗斯人民的优秀的代表人物正在布尔什维克的刑讯室里就义、他们的目光转向你们:他们正等待你们的援救,你们应该援助他们,只有他们,而不是顿河,需要你的援助。至于顿河,我们可以自豪地说:——我们已经享有充分的自由!但是我们的最终意图,我们斗争的目的——是为了伟大的俄罗斯,忠实于自己的盟友,为同盟者的利益正在牺牲自己的俄罗斯,它正在殷切地期待着盟友们的援助,一百零四年前的三月里,法兰西人民夹道欢迎亚历山大一世皇帝和俄罗斯的禁卫军,从那个时候起,法兰西人民的生活进入了一个新的时代,这个时代使法兰西成了头等强国。一百零四年前,我们的首领,普拉托夫伯爵曾经访问过伦敦。

我们将在莫斯科欢迎你们!我们等候你们的到来!我们要陪同你们在胜利进行曲和我们的国歌声中,步人克里姆林宫,与你共享和平与自由!伟大的俄罗斯!我们全部的理想和希望都包括在这几个字里!“ 克拉斯诺夫一讲完结束语,邦德大尉站了起来。在他用英语致同的时候,全体参加宴会的人都保持着死一般的寂静。译员情绪昂扬地翻译起来:”邦德大尉用他个人和奥申上尉的名义,向顿河军司令声明:协约国各国正式派来代表,目的是了解顿河地区的情况。邦德大尉保证说,协约国各国将竭尽全部力量和物资,包括派遣军队,来援助顿河军和志愿军与布尔什维克进行英勇的斗争。“

翻译还没来得及译完最后的一句话,已经爆发了三次震耳欲聋的“乌拉”声,震得大厅的墙壁直抖。大家在雄壮的音乐声中碰起杯来。为“美丽的法兰西”和“强大的英吉利”干杯,为“为战胜布尔什维克”干杯……顿河产的香摈酒在杯子里咝咝响着冒泡,陈年的“灯牌”葡萄美酒闪着金光,散发出甜蜜芬芳的香味……

大家都在期待协约国军事代表团的代表讲话,邦德大尉没有使人们失望,说:“我提议为伟大的俄罗斯于一杯,而且我希望能在这里听到你们原先的美妙的国歌。

我们不必理会歌词的含义,我只是很想听听这首歌曲的音乐……“

译员把话翻译出来,克拉斯诺夫把激动得变得灰白的脸扭向贵宾,声嘶力竭地喊:“为伟大、统一、不可分割的俄罗斯干杯,乌拉!”

乐队开始雄壮地、气势磅礴地奏起《上帝,保佑沙皇》。全体肃然起立,于掉杯中酒。白发苍苍的大主教格尔莫根的脸上老泪纵横。“这太妙啦!……”醉醺醺的邦德大尉兴高采烈地说。高官显贵的来宾中有一位激动过度,竟把大胡子埋在一条涂满一粒粒压碎的鱼子酱的餐巾里,不成体统地号陶大哭起来……

这天夜里,从亚速海沿岸袭来的寒风在城中咆哮、肆虐。教堂的圆顶在今冬第一次的暴风雪中闪着死沉沉的光辉……

这天夜里,在城外黄泥沟里的垃圾场上,执行野战军事法庭的判决,枪毙煤矿铁路工人,布尔什维克。他们都是五花大绑,两个一批,被押到沟坡上,用手枪和步枪照直对他们开枪,寒风吹息了枪声,就像吹灭纸烟的火星似的……

可是由禁卫军阿塔曼斯基团的哥萨克组成的仪仗队,在将军府的门外,却被刺骨的寒风冻成了冰棍。哥萨克冻得发黑的双手紧握出鞘的马刀柄,眼睛冻得眼泪汪汪,腿全冻木了……一直到天亮,从将军府里不断地传出醉酒的人们的喊叫、乐队的像浪涛拍岸的轰鸣声和军队合唱团男高音哭丧似的颤音……

过了一个星期,非常可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战线开始崩溃,头一个放弃阵地的是据守在卡拉契战线上的第二十八团,彼得罗。麦列霍夫就在这个团。

哥萨克和第十五因津斯基师指挥部经过多次秘密谈判后,决定撤出阵地,不加阻拦地让红军部队通过顿河上游地区。一个叫雅科夫。福明、目光短浅没有什么知识的哥萨克成了这个叛乱团队的领袖,但是实际上福明只不过是块招牌,他背后却是由一个同情布尔什维克的哥萨克小组在掌权并操纵福明。

召开了一次群情激动的大会,会上,军官们怕有人在背后对他们开枪,不情愿地论证继续战斗的必要性,而哥萨克们却坚决一致地、毫无条理地叫喊着那些大家早已听厌了的、不要战争要跟红军讲和的日号。会后,团队就出发了。经过第一程的行军后,来到索隆卡镇,团长菲利波夫中校率领着大部分军官,趁夜离开了队伍,黎明时分就加入了在战斗中受了重创、正在退却的莫勒哀伯爵指挥的那个旅。

第三十六团也紧跟着第二十八团放弃了阵地。这个团包括全部军官在内,建制完整地开到了卡赞斯克镇。团长是个身材矮小、贼眉鼠眼的家伙,奴颜婢膝地拍哥萨克们的马屁,他在几个骑士的簇拥下,骑着马来到兵站主任的房前,气势汹汹地走进屋子,手里玩弄着马鞭。

“哪位是主任呀?”

“我是副主任,”司捷潘。阿司塔霍夫站起来,很有身份地回答说。“军官老爷,请您关上门。”

“我是第三十六团团长,瑙莫夫中校。暧……我很荣幸……我的团需要军装和靴袜。我的士兵都还光着身子赤着脚呢。您听见了吗!”

“兵站主任不在这儿,他不在,我是连一双毡靴也不能从仓库里拿给您的。”

“这是怎么回事?”

“就是这么回事,”

“你!……你这是在对谁这么说话?……我要逮捕你,鬼东西!弟兄们、到他的地窖里去拿!你这个躲在后方的老鼠,仓库的钥匙在哪儿呀?……什么——啊——啊?”瑙莫夫在桌子上抽了一鞭子,气得脸色煞白,把毛烘烘的满洲皮帽子推到后脑勺上。“把钥匙交出来——别废话!”

过了半个钟头,一捆一捆的鞣皮的短皮大衣。一捆一捆的毡靴和长筒皮靴冒着黄色的烟尘,从仓库的门里扔到雪地上,扔到挤在门口的哥萨克们的手里,装着砂糖的袋子从人们手里传出去。热闹快活的人声在广场上回荡了很久……

就在这时候,第二十八团在新团长福明军士的率领下,开进了维申斯克镇。因津斯基师的部队也跟在他们的后面开来,相距约三十俄里的光景。红军的侦察兵在这一天已经到了杜布罗夫卡村。

在这之前四天,北方战线的司令官伊万诺夫少将和参谋长扎姆布尔日茨基将军,仓皇撤往卡尔金斯克镇。他们的汽车轮于在雪地上空转不前,扎姆布尔日茨基的妻子紧咬着已经流血的嘴唇,孩子们在哇哇地啼哭……

维申斯克镇有几天陷入无政府状态。谣传正在卡尔金斯克镇集结军队,准备攻打第二十八团、但是十二月二十二日,伊万诺夫的副官从卡尔金斯克镇来到维申斯克,笑嘻嘻地把他忘在司令官住过的房子里的东西都拿走:一顶钉着新帽徽的夏季军帽、一把头发刷子、内衣和其他一些零碎东西……

红军第八军的部队冲进了北方战线形成的一百俄里宽的缺日。萨瓦捷耶夫将军不战,向顿河退去。菲茨哈拉乌罗夫将军的几个团也仓皇向塔雷和博古恰尔方面撤退。北方有一个星期的工夫异常安静。听不见大炮的轰隆声,机枪也沉默了。被顿河上游的几个团的叛变弄得士气消沉、原在北方战线作战的下游哥萨克也都不战而退了一红军小心翼翼地。慢慢地向前推进,先派出侦察兵仔细搜索前面的村庄。

喜事使顿河政府忘记了北方战线的惨败。十二月二十六日,协约国的军事代表团光临新切尔卡斯克。代表团成员有英国驻高加索军事代表团团长普尔将军和参谋长基斯上校,法国代表——弗兰舍。戴。埃斯佩列将军和富克上尉。

克拉斯诺夫陪同协约国代表赴前线视察。十二月寒冷的早晨,奇尔车站的站台。

仁摆好了仪仗队。胡子耷拉着、一副醉鬼相的马蒙托夫将军一向不修边幅,但是这一次军装却穿得笔挺,新刮的脸上闪着青光,在一群军官的簇拥下,在月台上踱步。

大家在恭候专车的到达。军乐队队员们在车站一侧跺着脚,用冻得发青的手指头演奏着。由下游各集镇发色不同,年龄各异的哥萨克组成的彩色绚丽的仪仗队排列在月台上、还没有长胡子的青年和白发苍苍的老头子并列,中间夹杂着些蓄着额发、久经战阵的老兵。老爷子们的军大衣L 都挂着洛夫恰和普列夫那战役的金银十字章和勋章,中年哥萨克身上也都密密层层地挂满了十字章:有的是在格奥克——捷佩和桑杰帕城下战役中勇猛冲杀获得的,有的是在对德战争中——攻占普热米什尔、华沙、利沃夫等各次战役中获得的。青年的哥萨克身上一无所有,但是他们把身体挺得笔直,极力在各方面模仿他们的前辈。

火车在乳白色的蒸气的笼罩中轰轰隆隆地驶近月台。普尔门式客车的车门还没有打开,乐队指挥狠命地把手一挥,乐队高奏起英国国歌。马蒙托夫手扶马刀,急忙向专车走去。满面喜色的主人克拉斯诺夫,偕同贵宾从木然呆立的哥萨克的队列前走过,向车站走去。

“为保卫祖国,击退来犯的野蛮赤卫军匪帮,哥萨克全民奋起。你们在这里看到的是哥萨克三代人的代表。这些人曾经在巴尔于。日本、奥匈战线和普鲁士战斗过,现在又为祖国的自由而战,”克拉斯诺夫用漂亮的法语说,面带微笑,像沙皇似的向大瞪着眼睛,连气都不敢喘地直立在那里的老头子们点头。

马蒙托夫接上级布置,挑选仪仗队的一番苦心没有白费。这一出表演得很出色。

协约国的代表们巡视了前线,满意地返回新切尔卡斯克。

“将军阁下的部队军容整齐,纪律严明,斗志高昂,我深感满意。”

普尔将军行前对克拉斯诺夫说。“我立刻就命令,把我们的第一批步兵从萨洛尼克运到您这儿来。我请求您,将军阁下,准备三千件皮袄和三千双防寒的靴子。

我希望,在我们的援助下,您能彻底消灭布尔什维主义。“

……急忙赶制短皮大衣,制作毡靴子。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协约国的陆战队并没有在新俄罗斯克登陆。普尔回伦敦去了,换来了冷若冰霜的、傲慢的布里格斯。他从伦敦带来了新的指示,用将军式的直截了当、严酷无情的腔调声明说:“英皇陛下政府将给予顿河志愿军全面的物质援助,但是一兵一卒也不能发。”

这个声明清楚得根本不需任何解释……

第六卷  第十二章

像一条看不见的犁沟把军官和哥萨克隔开的敌视情绪,早在帝国主义战争时期已经存在,到一九一八年秋,达到了空前未有的程度。一九一七年年末,当哥萨克部队缓缓地返回顿河时,枪杀和出卖军官的事件还很少发生,可是过了一年,这类事件却变成家常便饭了。在进攻的时候,军官们被迫仿效红军指挥员的样子,走在散兵线前面——哥萨克们不声不响地、偷偷地朝他们背上开枪。只有像贡多罗夫斯基乔治十字章团那样的队伍,官兵还团结得很牢固,但在顿河军中,这样的队伍却不多见。

顽固不化、但是十分狡狯、机灵的彼得罗。麦列霍夫早就明白,跟哥萨克们不和等于去找死,所以从一开始,他就想尽办法消除军官和普通哥萨克之间的隔阂。

在适当的场合,他也跟哥萨克们一样,抱怨一通毫无意义的战争;可是言不由衷,非常勉强,但是人们并没有看出他的虚伪;他假装同情布尔什维克,一见到福明被推举为团长,便拼命拍他的马屁。彼得罗也像其余的人一样,并不反对抢劫财物,咒骂上级,可怜可怜俘虏,但与此同时,心里却充满了仇恨,想打人。杀人,急得心里发痒,两手发颤……在工作上他很驯顺、没有架子,——柔软如蜡,根本不像个少尉军官!彼得罗骗取了哥萨克的信任,他能当着他们的面儿变换脸色。

在索隆卡镇附近,菲利波夫把军官都带走的时候,彼得罗却留了下来。他温顺寡言,总是躲在人后,不出头露面,对什么事都忍让为怀,跟着团队一同到了维申斯克。在维申斯克呆了两天,他再也忍不下去了,也没有去团部,也没有去见福明,就溜回家去了。

那天,从一清早就在维申斯克大校场上,古老的教堂边开军人大会。维申斯克团正在等待因津斯基师的代表们到来。穿军大衣的。短皮大衣的——用光板皮和军大衣缝制成的——穿常礼服和腰间有褶的棉袄的哥萨克们,成群结队地在校场上游荡。简直不能相信,这群穿着五花八门的衣服的人竟是战斗部队,就是第二十八哥萨克团。彼得罗忧郁地从这一伙人走到那一伙人跟前,像看希罕物似地打量着哥萨克们。从前,在战场上,他从未留心过他们的服装,而且也没有看见过一团人这样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现在,彼得罗憎恨地咬着乱蓬蓬的白胡子,看着结满白霜的脸,看着戴各种颜色的羊皮高帽、带护耳的大皮帽、库班式皮帽和制帽的脑袋;再朝下看去,同样丰富多彩:穿破烂毡靴子的、皮靴的,穿着从红军脚上脱下来的短筒皮靴,上面再打着裹腿的。

“简直是群叫化子!该死的庄稼佬!怪物!”彼得罗怀着无可奈何的憎恶心情自言自语地说。

福明的告示在板棚墙上闪着白光。街道上看不到一个居民。市镇像在等待什么似地隐藏了起来。从胡同日上可以看到被大雪掩盖的一片莽莽的顿河。河对岸耸立着黑越越的树林,像一幅淡墨画。从各村来看望丈夫的女人,像羊群一样,挤在老教堂的灰色石墙下。

彼得罗穿着衣襟上镶着毛皮边、前胸有个大口袋的短皮大衣,戴着顶该死的、军官式的羊皮高帽,曾几何时,戴着这顶帽于他曾感到那么自豪,可是现在,却每时每刻都感到有斜视的、冷淡的目光投到自己身上来。这种目光刺伤了他的心,更加剧了他那惶惶不可终日的心绪。他模糊地记得,一个身材矮小的红军战士,穿着厚呢军大衣,戴着护耳扣带解开的新羊羔皮帽子,跳到校场当中的一只倒放着的大木桶上,用一只戴着绒手套的手整理了一下围在脖子上的灰色兔毛哥萨克围巾,四下扫了一眼。

“哥萨克同志们!”他那伤风的、低沉的声音刺着彼得罗的耳朵。

彼得罗四下看了看,只见哥萨克们被还没有听惯的话语弄得神色不宁,面面相觑,满怀希望,心请激动地在彼此挤眼睛。红军战士讲了很长时间,讲到苏维埃政权,讲到红军及其与哥萨克的相互关系等等问题。彼得罗记得特别清楚——演说者的话总是被喊声打断:“同志,公社是什么玩意儿?”

“会不会逼着我们参加呢?”

“共产党是干什么的?”

红军战士两手贴在胸前,不断向四下转动着身子,耐心地解释着:“同志们!

共产党——是志愿参加的。凡是愿意为工人和农民从资本家和地主的压迫下解放出来的伟大事业奋斗的人,都可以自愿加入共产党。“

过了一会儿,另一个角落里又喊叫起来:“我们请求你讲讲共产党员和政治委员是怎么回事!”

回答以后,没过几分钟,又有人愤怒地用低音叫起来:“你说的有关公社的事,我们听不明白。恳求你再解释解释。我们都是些没有文化的人。请你用些简单的话给我们讲讲吧!”

后来福明又唠唠叨叨地讲了半天,不管恰当不恰当,总要乱扯上“撤退”这词儿,故意卖弄。福明的身边总有个戴大学生制帽、穿着漂亮大衣的机灵小伙子,像泥鳅似的围着他转,献殷勤。但是彼得罗听着福明语无伦次的话,想起了在一九一七年二月,达丽亚去看望他的那天,他在开赴彼得格勒去时的一个车站上,第一次看见福明的情形。这个开小差的阿塔曼斯基团的哥萨克站在彼得罗面前,穿着一件军大衣,肩上钉着有“五二”番号的破旧下士肩章,他的两只隔得很开的眼睛严厉、湿润地闪烁着,他的动作很拙笨。“受不了啦!老弟!”彼得罗似乎又听到这几个模糊不清的字。“逃兵,一个像赫里斯托尼亚一样的傻货,现在居然当了团长,我却被冷落,”彼得罗激动地闪动着眼睛,心里想。

一个浑身缠着机枪弹带的哥萨克替下了福明。

“弟兄们!我曾经参加过波乔尔科夫的队伍,现在,上帝保佑,也许我还能跟自己人一起再去打士官生一了!”

彼得罗匆匆走回住处。他备上马,听到哥萨克们在走出市镇时放的枪声,这是按照老规矩,通知自己的村庄,有服役的人回家来了。

第六卷 第十三章

短促的、寂静得令人不安的日于在将尽的时候却像收获时节那样,显得长了。

个个村庄都像僻静的原始草原一样寂静。荒凉。整个顿河沿岸的地方仿佛都已死去,仿佛瘟疫已经吞噬了镇属地区所有的村庄。顿河上下,乌云密布,阴沉、漆黑的云翼无声地伸展开去,阴森可怕,一阵旋风袭来,杨树弯得紧贴近地面,干裂刺耳的霹雷声滚滚而来,横扫、摧毁顿河对岸惨白的树林,石灰山崖上巨大的岩石纷纷崩裂下来,暴风雨发出死亡的绝叫……

从大清早起,鞑靼村大雾弥漫。山谷在咆哮,预示寒冬即将来临。将近中午,太阳时而从迷雾中钻出来,但是天空并未因此显得明亮些。云雾恫然若失地在顿河沿岸的山顶上徘徊,撞在山崖上,撞在小山头上,消逝在那里,在生满了苔藓的石灰岩板上,在白雪覆盖的山脊上,洒下一层潮湿的灰尘。

傍晚,黑夜就先把一轮发红的大月亮从一片光秃秃的树林后面托上来。月亮闪着战争和火灾的血红的折光,烟雾朦胧地照耀在村庄的上空。冷酷、耀眼的月光照得人们心慌意乱,六畜不安。马和牛都彻夜不眠,天不亮就在院子里乱跑。狗在狂吠,不到午夜,公鸡就用各种腔调叫个不停。不到天亮,严寒已经在潮湿的树枝上结了一层薄冰。风吹动冻冰的树枝,就像铁马镫一样叮当乱响。仿佛有看不见的千军万马,在顿河左岸的黑树林里,在灰蒙蒙的夜色中行进,枪刀和马镫齐鸣。

原在北方前线的鞑靼村哥萨克,几乎全都擅自离队,慢慢地汇向顿河,回到村子里来了。每天都有迟到的征人归来。有的为了长久不再骑上战马,等待红军的到来,就把打仗的那套家伙塞到草堆里,或者藏在板棚的屋檐下,有的则推开雪封的篱笆门,把马牵进院子,补充一些干粮,跟老婆睡上一夜,第二天一早就又奔上大道,从山岗上最后一次看看白莽莽、肃穆广漠的顿河,看看可能从此永别的故乡。

谁愿意早早去送死?谁能预卜人世沧桑?……战马对故土都依依难离。哥萨克们就更难从忧心如焚的心上撕下对亲人的牵挂。多少人的思想,此时此刻都又顺着这条风雪弥漫的大道返回家园。有多少痛苦的思想斗争是在这条大道上进行的……

也许,带着像血一样咸味的热泪,正是在这里顺着鞍翅,落到冰冷的马镫上,洒在铁蹄踏烂的大道上。从此,这地方,就是春暖花开的时节,也不再会开出黄色的、天蓝色的送别离人的花朵!

彼得罗从维申斯克回来的那天夜里,麦列霍夫家开了个家庭会议。

“喂,怎么样?”彼得罗刚一跨进家门,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就问。“打够仗啦?没戴肩章回来的啊?好,快进家吧,去跟弟弟握握手,叫你老娘高兴高兴,你老婆想你都快想疯啦……好啊,好啊,彼佳沙……葛利高里!葛利高里。潘苔莱维奇,你怎么总像土拨鼠一样,躲在炉炕上?下来吧!”

葛利高里垂下腿上穿着紧口保护色裤子的光脚,含笑搔着长满胸毛的胸膛,看着彼得罗会意地吃吃笑了一声之后,在往下搞武装带,用冻僵的手指解着风帽扣。

达丽亚含情脉脉地瞅着丈夫,给他解短皮大衣的扣子,担心地从右面绕过去,因为手枪皮套旁边,腰带上挂着一个闪着灰色光泽的手榴弹。 杜妮亚什卡没等站住脚,在哥哥的挂着白霜的胡子上亲了亲,就跑出去收拾马匹。伊莉妮奇娜用围裙擦着嘴唇,准备亲一亲“大小子”。娜塔莉亚正在炉子边忙活。两个孩子揪着她的裙子,偎依在她身边。全家都在等待彼得罗说话,可是他从在门口沙哑地说了一声:“你们都好啊!”就哑巴似的脱起衣服来,用小答帚扫了半天靴子,等他把弯着的脊背挺直,嘴唇突然可怜地哆嗦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失魂落魄地靠在床背上,出乎大家的意料,只见他冻得发青的脸颊上热泪滚滚。

“我说,老总!你这是怎么啦?”老头子用玩笑口吻掩饰自己的惊慌和喉咙里的颤抖,问。

“我们完蛋啦,爸爸!”

彼得罗把嘴撇得很长,抖动了一下淡白的眉毛,扭过脸去,往散发着烟臭味的脏手绢里捋了半天鼻涕。

葛利高里把正跟他亲热的小猫推开,咳嗽了一声,从炉炕上跳下来。母亲吻着彼得罗长满虱子的脑袋,哭起来,但是立刻又从他身旁走开了。

“我的宝贝儿!我的可怜的儿子,你要喝点儿酸牛奶吗?你快去坐下吃吧,菜汤都要凉啦。大概饿了吧?”

彼得罗坐在桌边,把侄子放在膝盖上逗弄着,精神来了;他压制着心头的激动,讲起了第二十八团从前线撤退,军官们逃走,福明的来历以及他在维申斯克参加的最后一次群众大会的情形。

“你打算怎么办?”葛利高里那只青筋磷磷的手仍然放在女儿的脑袋上,问。

“还有什么可打算的。明天我在家呆一白天,夜里就走。妈妈,请您给我准备点儿子粮,”他转向母亲说。

“你要跟着撤退,是吗?”

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把手指头塞进烟荷包,捏着一撮烟叶,就这样停在那里,烟末往下撒着,等待儿子的回答。

彼得罗站起来潮黑乎乎的圣像画着十字,神色严肃、悲伤。

“基督保佑,吃得太饱啦!……你问跟不跟着撤退吗?不走怎么办呀?我怎么能留在这儿呢?等红鬼来砍我的脑袋呀?也许你们是想留在这儿的,可是我……不行,我是要走的!他们对军官是不客气的。”

“那这个家怎么办?扔掉吗!”

彼得罗没有回答老头子的问话,只是耸了耸肩膀。但是达丽亚立刻插嘴说:“你们都走,我们就该留在这里?好啊,真有你们的!我们给你们看守家业!……

为了这个我们,也许,连命都要送掉!放把火烧掉算啦!我绝不留在这里!“

就连娜塔莉亚也插嘴了。她的喊叫压下了达丽亚像歌剧里的宣叙调似的响亮的话声:“如果村子里的人全都走——那我们也不能留下来!我们走着逃难去!”

“混蛋娘儿们!一群母狗!”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大瞪着眼睛,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摸索拐杖,发疯似地怒吼道。“住口,你们这些该死的玩意儿,混账东西!

男人家的事儿。她们也来瞎搀和……好啊,咱们把什么东西都扔掉,都他妈的逃得远远的!可是牲口怎么办?把它们揣在怀里吗?还有房子呢?

“你们这些傻娘儿们,简直是疯啦!”伊莉妮奇娜气哼哼地护着老头子说。

“家业不是你们积攒起来的,你们当然扔了也不心疼。这是我和老头子没白没黑地奔来的,就这样轻易扔掉?那可不成!”她紧闭上嘴唇,叹了一日气“你们走吧,我哪里也不去。叫他们把我杀死在自己家门日吧,——总比饿死在别人的篱笆下面要舒服得多啊!”

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哼哼着,喘着粗气,捻了捻灯芯。大家一时都沉默了。

杜妮亚什卡正在织一只袜筒,从织针上抬起头来,小声说:“咱们可以把牲口带走嘛……别为了牲日就留下来呀。”

这番话又把老头子惹火了。他就像一匹拴着的儿马,乱跺起脚来,被躺在炉子旁边的小羊羔绊了一跤,差点儿摔倒。他站到杜妮亚什卡面前,大声喊叫:“赶着牲口走,说得那么容易!老母牛要生犊啦,这怎么办?你能把它赶到哪儿去?你这个胡涂丫头,没家没业的玩意儿!下流东西!贱货!为他们奔哪、攒哪,可是到头来,你听他们说什么呀!……还有羊呢?小羊羔放到哪儿去呀?……唉,唉,你这个混账女儿!住嘴吧!”

葛利高里斜眼看了看彼得罗,哥哥还是很久很久以前的老样子:亲切的褐色眼睛里闪着顽皮、嘲弄、同时又很老实、恭顺的微笑和麦色胡于的熟悉的颤抖。彼得罗闪电似地挤了挤眼,就全身摇晃着哈哈大笑起来。葛利高里高兴地感到,自己心里也产生这种近几年来很少有的要大笑一番的兴头,于是就毫不隐瞒,闷声哈哈大笑起来。

“喏,好啦!……上帝保佑……说得够多啦!”老头子生气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对着结满毛茸茸的白霜的窗户坐了下来。

直到半夜,才作出了意见一致的决定:哥萨克都跟着撤退,婆娘们全留在家里看守房子和家业。

伊莉妮奇娜在天亮以前就生好了炉子,天亮的时候,已经烤好了面包并且烤出了两日袋面包干。老头子就着灯光吃过早饭,天一亮就去收拾牲日,准备坐着走的爬犁。他把手伸进装满麦子的粮囤里,圆滚滚的麦粒从他的手指缝里漏了下去。他在谷仓里站了很久。然后,像告别死人似的,摘下帽子,轻轻地关L 身后黄色的板门……

他又在板棚檐下忙活起来,正换着爬犁上的坐筐,这时候赶着牛去饮水的阿尼库什卡走到胡同里来了。他们道了早安。

“准备好撤退了吗,阿尼凯?”

“我有什么好准备的,我是光着身子系腰带。我的一切都包在我的皮里,捡到别人的就穿在身上!”

“听到什么消息了吗?”

“消息可多啦,普罗珂菲奇!”

“怎么样啊?”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把斧于砍到爬犁的扶手上,惊奇地问。

“红军马上就到。他们已经逼近维申斯克。有个从大雷村来的人看见啦,他说,事情好像很不妙,他们到处杀人……他们的队伍里有很多犹太人和中国人,叫他们都见鬼去吧!我们从前把这些恶鬼打得太轻啦!”

“他们杀人?”

“哼,难道他们能光闻闻味儿就算啦?可这都是些该死的奇加呀!”阿尼库什卡大骂不止,从篱笆前面走过去,他一面走,一面又说,“顿河对岸的婆娘们烧了烧酒来灌他们,省得他们糟踏妇女,这一来,强盗们喝痛快了,就去抢别的村干,到那里去翻箱倒柜。”

老头子把坐筐换好,又把所有的板棚都看了一遍,打量着他亲手栽的每根柱桩和篱笆。后来,他拿起网袋,一瘸一拐地走到场院,去装路上喂牲口的于草。他从架于上拿下一把铁钩子,似乎还没有意识到这次离家也许就再也回不来了,所以总拣着坏的,搀杂着艾蒿的干草往下拿(他向来是把好草留着春耕时候用),但是忽然改变了主意,心里埋怨着自己,走到另一个草垛前。他好像并没有想到,再过几个钟头他就要离别家园和村庄,到南方的什么地方去逃难了,也许根本就回不来了。

他钩下了干草,又习惯地伸手去拿耙子,想把地上掉的于草耙到一起儿,但是伸出去的手突然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缩了回来,于是一面擦着风帽下汗淋淋的额角,一面自言自语地说:“这会儿我还这么爱惜它干什么呀?反正是都要撒到他们的马蹄下,全都糟踏了,或者是一把火烧掉。”

他把耙子在膝盖上一折两段,咬得牙齿咯咯直响,显得更加衰老地驼着背,扛着钩于草的铁钩,老态龙钟地移动着两腿。

他没有进屋子,把门推开,说:“准备走吧!我立刻就去套马。不要晚啦。”

他已经把拉套套在马身上,把装燕麦的袋子放在爬犁的后尾上,心里觉得奇怪,为什么两个儿子这么久了还不出来被马呢,于是又朝屋子走去。

屋于里简直是翻了无:彼得罗正在恶狠狠地把已经收拾好的撤退时要带走的包袱打开,把军裤、上衣、女人节日穿的漂亮衣服都扔在地上。

“这是干什么?”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大吃一惊,甚至连风帽都搞了下来,问:“你看哪!”彼得罗用大拇指从肩膀上指着背后的娘儿们说,“又哭又号。咱们哪儿都不去啦!要走——就大家都走,要不——就谁也不走!也许红党会强奸她们,咱们能只顾自己去逃命吗?如果他们要杀的话——咱们就死在她们眼前吧!”

“爸爸,脱下衣服吧!”葛利高里含笑脱下了军大衣,摘下马刀,正在哭着的娜塔莉亚从后面抓住他的手亲了亲,满脸鲜红的杜妮亚什卡兴高采烈地拍起手巴掌。

老头子戴上风帽,但是立刻又摘了下来,走到正对着门的墙边,画了一个大十字。又跪下磕了三个头,站起身来,看了看全家的人。

“好吧,既然这样,咱们就都不走啦!圣母保佑!我就去把爬犁卸了。”

阿尼库什卡跑来。只见麦列霍夫家的人个个都笑容满面,使他大吃一惊。

“你们这是怎么啦?”

“我们家的哥萨克都不走啦!”达丽亚替大家回答说。

“这太好啦!你们改变主意啦!”

“改变主意啦!”葛利高里勉为其难地呲着满日青中透白的牙齿,挤了挤眼说:“用不着去找死,它会送上门来的。”

“要是军官们都不走,那我们就更用不着逃啦!”于是阿尼库什卡像马似的,跳下台阶,从窗前走过去了。

第六卷 第十四章

在维申斯克,福明的告示在大街小巷的木栅墙上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地响。时时刻刻都在等候着红军的到来。而白卫军的北方战线司令部就在离维申斯克三十五俄里的卡尔金斯克。一月三日午夜,切禅人的队伍开到了,罗曼。拉扎列夫中校的讨伐队正以急行军队形从白卡利特文河口镇赶来堵截叛变的福明团。

切禅人本应在一月五日进攻维申斯克。他们的侦察队已经到了白山村。但是进攻半途而废;一个从福明团逃出来的哥萨克报告说,红军的一支大部队正在戈罗霍夫卡宿营,一月五日一定要进抵维申斯克。

正忙于招待莅临新切尔卡斯克的协约国代表团的克拉斯诺夫企图影响福明。他通过新切尔卡斯克——维申斯克之间的直通电报线与福明进行联系。在这以前,报务员一直在拼命呼叫“维申斯克——福明”。叫通以后,电报机上拍出如下的电文:维申斯克福明收。福明军士,我命令你悬崖勒马,火速率部返回阵地。讨伐部队正在挺进。如敢违抗将处以极刑;克拉斯诺夫。

福明坐在煤油灯下,解开短皮大衣的扣子,看着一条窄窄的、打满了棕色字母的薄纸条弯弯曲曲地从报务员的指头缝里钻出来,他往报务员的后脑勺上喷着冷气和酒味说:“喂,他在胡说些什么?叫我悬崖勒马?他说完了吗?……请告诉他…

…什——么?怎么不行?我命令你,否则我立刻把你的五脏六腑都掏出来!“

于是电报机又嗒嗒地响了起来:新切尔卡斯克克拉斯诺夫将军收。滚你妈的蛋。

福明。

北方前线形势严重,克拉斯诺夫决定亲赴卡尔金斯克,以便从那里直接挥动“惩戒的铁拳”,讨伐福明,更主要的是想振作一下士气低沉的哥萨克。正是为了这个目的。他才邀请协约国的代表们同车去巡视前线的。

在布图尔利诺夫卡镇检阅了刚刚撤出战斗的贡多罗夫斯基乔治十字章团。检阅后,克拉斯诺夫站在团旗下,向右扭着身子,响亮地喊道:“凡是在我指挥的第十团服过役的战士——向前一步走!”

差不多有一半贡多罗夫斯基团的哥萨克跨出了队列。克拉斯诺夫摘下了高皮帽,十字交叉亲了亲离他最近的一个已经不很年轻、但是非常英俊的司务长。司务长用军大衣的袖子擦了擦剪过的胡子,不知所措地大瞪着眼睛,呆立在那里。克拉斯诺夫吻了所有同团的人。协约国的代表们为之一惊,莫测其高深,彼此交头接耳,低语起来。但是等到克拉斯诺夫走回他们面前,解释了一番,惊愕立刻就变成了微笑和矜持的赞赏。克拉斯诺夫对他们说:“这就是那些曾经跟着我在涅兹维斯克打过德国人,在别尔热茨和科马罗夫打过奥地利人,帮助我们战败敌人,取得共同胜利的英雄。”

……太阳两边,各竖着一道像漆着白箍的电线杆子似的彩虹,就像守在钱柜边的卫兵一样,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凛冽的东北风像号兵似的在树林子里鸣咽,在草原上奔驰,像狂涛巨浪,把一片片毛烘烘的艾蒿刮倒,吹乱。一月六日的黄昏时分(奇尔河上已经暮色苍茫),克拉斯诺夫在英王陛下的军官——巴尔特洛上尉和埃利希中尉的陪同下抵达卡尔金斯克。协约国的代表们都穿着皮大衣,戴着毛茸茸的兔度高帽,冻得浑身瑟缩,直跺脚,笑呵呵地下了汽车,身上散发出雪茄烟和香水气味。军官们在富商列沃奇金家里暖和了暖和,喝了茶,就随同克拉斯诺夫和北部前线司令伊万诺夫少将,来到布置在小学校里的会场。

克拉斯诺夫对怀有戒心的一屋子哥萨克讲了很久。大家都细心听他讲,秩序井然。但是当他绘声绘色地描述布尔什维克在他们占领的村镇里的“暴行”时,有人从弥漫着蓝色烟雾的后排怒吼一声:“撒谎!”这一声喊使他前功尽弃。

第二天早晨,克拉斯诺夫和协约国的代表们匆忙驶往米列罗沃去了。

北部前线的司令部也同样匆忙地撤走了。切禅人整日在镇上搜捕不愿意撤退的哥萨克,直到黄昏。夜里焚毁了弹药库。步枪子弹僻僻啪啪地响成一片,就像焚烧于树枝一样;炮弹的爆炸声像山崩地裂,轰鸣不止,直到午夜。第二天,正当在广场上举行撤退前的祷告仪式时,卡尔金斯克的山岗上响起了机枪声。于弹像春天的雹于打得教堂的尖顶乒乓乱响,人们乱成一团,逃向草原。拉扎列夫带着自己的队伍和人数不多的哥萨克部队,企图掩护撤退的人们:步兵列成散兵线卧伏在风车后面,第三十六卡尔金斯克炮兵连在卡尔金斯克人费奥多尔。波波夫大尉指挥下,开炮急射进攻的红军,但是不一会儿,这个连就把炮挂上炮车逃走了。而红军的骑兵已经从拉特舍夫村迂回过来,包围了步兵,把他们压到荒芜的深沟里,砍死了二十多个卡尔金斯克老头子,有人嘲讽地称他们为“盖达马克”。

第六卷 第十五章

决定不跟着撤退逃难以后,家里的各种东西在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眼里重又有了价值和意义。

每天傍晚,他去喂牲口时,已经毫不犹疑地从次草堆上往下扒干草了,总要赶着那只怀崽的母牛在漆黑的院子里遛半天,心里高兴地想着:“要生牛犊子啦。肚子可真够大呀。上帝保佑,是不是双胞胎呀?”他重又觉得一切都是那么亲切,可爱了:一切本来他已经决定放弃的东西,现在又都跟原先一样,有意义,有分量了。

就在天黑前这会儿工夫,他已经为把谷糠撒在猪圈旁边,为没有把牲口槽里的冰铲掉,而把杜妮亚什卡大骂了一顿,还把被司捷潘。阿司塔霍夫家的阉猪拱坏的篱笆修补好了。他顺便还问了问跑出来关百叶窗的阿克西妮亚,司捷潘是不是要跟着撤退?阿克西妮亚裹着披肩,像唱歌似地回答说:“不走,不走,他往哪儿走啊?如今他躺在炉炕上,像是在发疟子……额角上滚烫,肚子疼得要命。司乔帕病啦。他不走……”

“我们家的人也是这样。就是说我们也不走啦。谁他妈的知道,究竟是走好,还是不走好呢……”

天色暗下来。顿河对岸,灰色树林后面,蔚蓝透绿的夜空中,北极星闪着耀眼的光芒。东天边上,一片紫红。一钩新月挂在树枝扎煞着的黑杨树梢头。雪地上一片迷离恍惚的阴影。雪堆变得黑乎乎的。四周是那么寂静,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听到有人,可能是阿尼库什卡,在顿河的冰窟窿边用铁棍凿冰。冰块四下飞溅,发出打碎玻璃般的响声,院子里,是牛有规律的咀嚼于草的咯吱声。

厨房里已经点上了灯。娜塔莉亚的影子在窗户的光亮中滑过。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很想进屋于去暖和暖和。他看见一家人全聚拢在一起。杜妮亚什卡刚刚从赫里斯托尼亚的老婆那里回来。她把盛酵母的杯子倒空,惟恐别人打断她的话似的,匆忙地讲着村里的新闻。

葛利高里正在内室里往步枪、手枪和马刀上棕油;他把望远镜包到手巾里,喊了彼得罗一声。

“你的家伙都收拾好了吗?拿来。得把它们藏起来。”

“如果需要自卫时怎么办?”

“老实点儿吧!”葛利高里笑着说。“小心,要是被他们发现了,就会为这点小事把我们吊在大门上绞死。”

哥儿俩一起走到院子里去。不知道为什么两人分着藏了起来。但是葛利高里把一支黑亮的新手枪塞在内室里的枕头底下。

刚吃过晚饭,大家无精打采地说着闲话,都准备睡觉了,忽然院子里用链子拴着的公狗沙哑地叫起来,带着链子乱挣,被皮圈勒得直哼哼。老头子走出去察看,回来时领着一个围巾一直缠到眉毛边的人。来人全副武装,紧扎着一条白腰带,走进来以后,画了个十字;从他那凝结了一圈白霜的像字母“O ”的嘴里,喷出一股一股的热气。

“你们一定认不出我来了吧?”

“哎呀,这是马卡尔表哥呀!”达丽亚喊道。

这时彼得罗和其余的人才认出原来是一位远亲,马卡尔。诺盖采夫,——西金村的哥萨克,——是全区有名的、罕见的歌手和醉鬼。

“什么风把你刮来啦?”彼得罗仍然坐在那里,笑问。

诺盖采夫把胡子上的冰琉璃持下来,扔在门口,跺了跺穿着缝上皮底的大毡靴的脚,开始不慌不忙地脱起衣服来。

“一个人撤退逃难,实在太无聊啦,——听说你们两位都在家。我想,走,到亲戚家去!我对老婆说,我去找麦列霍夫家的人,一块儿逃难要痛快得多啊。”

他摘下步枪,放到炉子旁边,跟火钳排在一起,引得婆娘们都笑了起来。背包塞在炉口堆炭灰的地方,马刀和鞭子却恭敬地放到床上。就是现在,马卡尔也还是喷着酒气,两眼醉意朦胧,湿漉漉的大胡子缝里,露出一排像顿河的贝壳似的蓝锃锃的整齐牙齿。

“难道西金的哥萨克没有往外逃的吗?”葛利高里把镶着小玻璃珠的烟荷包递给他,问。

客人用手推开了烟荷包。

“我不会抽烟……哥萨克吗?有的走啦,有的在到处找洞藏起来。你们要走吗?”

“我们的哥萨克不走啦。你可别来引诱他们哪!”伊莉妮奇娜害怕地说。

“你们真要留下吗?我可不相信!葛利高里表弟,是这样吗?这要送掉性命的啊,弟兄们哪!”

“听天由命……”彼得罗叹了一日气,突然气得满脸通红,问:“葛利高里!

你怎么样?还没有改变主意吗?也许咱们还是走吧?“

“不走。”

烟雾笼罩了葛利高里,久久地缭绕在他那卷曲的、漆黑的额发上。

“父亲已经把你的马卸掉鞍子了吗?”彼得罗前言不搭后语地问。

大家沉默了半天。只有杜妮亚什卡脚下的纺车像黄蜂似的嗡嗡响着,催人欲睡。

诺盖采夫一直坐到大亮,总在劝说麦列霍夫兄弟一起逃到顿涅茨河对岸去,这一夜,彼得罗有两次光着脑袋跑出去备马,又两次在达丽亚威胁的逼视下跑出去卸掉了。

无已破晓,客人准备走了。他已经穿好了衣服,抓着门环,大声咳嗽了一阵,带着威胁的口吻说:“也许你们这样做是好的,不过将来你们会后悔的。要是有一天,我们从那边儿回来了。——我们会想起,什么人给红军打开了进入顿河的大门,是什么人留下来为他们效力……”

从清晨起就下起了鹅毛大雪。葛利高里一走到院子里,就看到黑压压的一群人正从顿河对岸朝渡口走来。有八匹马拉着什么东西,传过来人声、赶马声和粗野的咒骂声。风雪弥漫,如在雾中,有许多人和马的灰色影子在晃动。葛利高里从四匹马套的样子看出:“炮兵连……难道是红军来了?”一想到这儿,心立刻就怦怦地跳起来,但是仔细一想,也就镇定下来。

疏疏落落的人流远远地绕过河上仰视着天空的、黑乎乎的冰窟窿,走近村子。

但是走到上岸的地方,前面的一辆炮车碾碎了岸边的薄冰,一个轮子陷进冰窟里。

寒风送来驭手们的吆喝声、河冰碎裂的咯吱声和急促打滑的马蹄声。葛利高里走到牲口棚里,小心翼翼地向外张望、骑兵们的军大衣的肩章上落满了雪,从面貌上可以看出是哥萨克。

过了五分钟,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老司务长进了大门。他在台阶边下了马,把缰绳拴在栏杆上,走进屋子。

“哪位是主人呀?”他向大家招呼后,问。

“是我,”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回答说,心惊胆战地在等待着问下一个问题:“为什么你们的哥萨克都在家里?”

但是司务长用拳头把像肩章穗子一样长、沾满雪花、变成白色的卷毛胡子擦了擦,央告说:“乡亲们!看在基督的面上,帮我们把炮车拖出来吧!陷在河边上了,一直陷到车轴……也许你们有绳子吧?这是什么村?我们迷路啦。我们原是到叶兰斯克镇去的,但是雪这么大——对面不见人我们迷失了行军路线,红军又紧跟在屁股后面追、”

“我不知道。真的……”老头子吞吞吐吐地说。

“这有什么知道不知道啊!你们家的哥萨克都很强壮……我们也要人帮忙呀。”

“我有病,”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撒谎说。

“你们这是怎么啦,兄弟们!”司务长像狼一样,脖子不转,扫了大家一眼。

他的声音好像突然变得年轻了,恢复了元气。“难道你们不是哥萨克吗?难道就眼看着我们把大炮扔掉吗?我是为了代替连长才留下来的,军官都跑光了,我足有一个星期没下马,人都冻僵了,脚趾头也冻掉啦,但是我命可以不要,炮兵连绝不能丢,可是你们……算啦!既然好言好语地求你们不行,——那我马上把哥萨克们喊来,我们强迫你们……”司务长含泪怒吼道:“强迫你们去,你们这些狗崽子!布尔什维克!叫你们统统他妈的进棺材去!高兴的话,我们把你这个老东西套在炮车上!快给我招呼人去,如果他们不来,等我一回去,就把你们整个村子都轰掉,我说话是算数的……”

可是他说这番话的时候,仿佛自己对自己的力量也没有多大把握似的。葛利高里有点儿可怜他了。于是拿起帽子,看也不去看这个像疯子似的司务长,严厉地说:“你别叫嚷啦。不要来这一套!我们帮你们把炮车拖出来,你们走自己的路。”

他们铺上一张篱笆,把炮兵连救上了岸。来了不少人。阿尼库什卡、赫里斯托尼亚、托米林。伊万、麦列霍夫家的人和十来个娘儿们,再加上炮兵,把大炮和弹药箱运上岸来,帮着马把炮车连拉带推弄上岸坡。冻住的炮车轮子不转了,只在雪上滑。已经疲惫不堪的马匹艰难地拖着炮车爬上小山岗。已经逃亡殆半的炮手们徒步走着。司务长摘下帽子,鞠了一个躬,向帮忙的人们道了谢,在马鞍上扭转身子,低声命令:“炮兵连,跟着我前进!”

葛利高里带着疑惑惊愕的神情,敬重地望着他的后影。彼得罗走过来,咬着胡子,似乎是回答葛利高里心里的问题,说:“要是大家都像他这样就好啦!就应该这样来保卫静静的顿河啊!”

“你是说那个大胡子吗?是说那个司务长吗?”满脸,直到耳朵都溅满污泥的赫里斯托尼亚走过来,问。“你看,他准能把他的炮拉到目的地。妈的,你没见他怎么朝我挥舞鞭子哪!他会下手的!这家伙简直疯啦。我原本不想来,老实说,后来我害怕了。虽然没穿毡靴子,可是我还是来啦。你说说看,这个傻瓜要这些炮干什么呢?就像淘气的猪戴着脚枷:使它行动困难,又没有一点好处,可是还是戴着……”

哥萨克默默地含笑散去了。

第六卷 第十六章

在顿河对岸很远的地方——已经到吃午饭的时候了——机枪低沉地打了两梭子子弹,就沉默了。

过了半个钟头,一直坐在内室窗边眺望的葛利高里往后退了一步,连颧骨都变得苍白,喊道:“他们来啦!”

伊莉妮奇娜哎呀叫了一声,跑到窗前。八个骑兵散跑在街上。他们小跑到麦列霍夫家的院子,——便停了下来,观察了顿河对岸的渡口和顿河与山岭间的黑乎乎的小路,就拨马回去了。他们那肥壮的战马,摇晃着剪得短短的尾巴,溅得泥雪纷飞。骑兵侦察队在村子里侦察了一番,就走了。过了一个钟头,鞑靼村满街响起了咯吱咯吱的脚步声、外乡日音的话语声和汪汪的犬吠声。一个步兵团,带着爬犁拉的机枪。辎重队和行军厨车,渡过顿河,在村子里分散驻了下来。

尽管敌人的军队刚到的那一会儿很吓人,但是爱逗笑的杜妮亚什卡就是在这种时候还是忍不住要笑,当骑兵侦察队拨转马头驰去的时候,她用围裙捂着鼻子,扑哧笑了一声,就跑到厨房里去。娜塔莉亚惊讶地看了她一眼,忙问:“你怎么啦?”

“哎呀,娜塔申卡!亲爱的!……他们是怎么骑马的呀!坐在鞍于上,前一蹿,后一仰辰一仰,前一蹿……胳膊肘子乱颠。他们就像是用破布片缝的,冻得浑身打哆嗦!”

她非常逼真地学起红军骑马的笨相,引得娜塔莉亚不敢笑出来,赶紧跑到床边,趴到枕头上去,免得惹公公生气。

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浑身微微地哆嗦着,毫无目的地挪动着耳房板凳上的麻线。锥子和装着桦木靴钉的铁罐儿,眯缝着眼,用惊骇的目光盯着窗外的动静。

厨房里,女流之辈却热闹得很,仿佛压根儿也不觉得大难已经临头似的:满面红光的杜妮亚什卡笑得眼睛里闪着泪花,就像带着露水珠的茄子籽,正在给达丽亚学红军骑马的怪样儿,在她那一仰一合的动作中,不自觉掺进一些猥亵的暗示,达丽亚笑得死去活来,描得弯弯的眉毛折成了三角形,一面哈哈大笑,一面用沙哑、压抑的声音说:“大概,他们的裤子都要磨出窟窿!……这也算骑士……把鞍头都会压弯的!……”

就连满面愁容、从内室里走出来的彼得罗,也被她们的哄笑引得高兴了一会儿。

“你觉得他们骑马的样子好笑吗?”他问。“他们才不爱惜马呢。骑坏了一匹——再换一匹这些庄稼佬!”“他极端蔑视地挥了挥手。”也许他们还是有生第一次看见马哩:“瞧,俺们走啦,再一瞧——俺们到啦。‘他们的祖辈一听到车轮的响声都害怕,现在他们却成了骑士了……唉唉!”他把手指头折得咯吧直响。又钻回内室去了。

红军成群地涌上街头,一伙一伙地走进入家的院子,有三个人走进阿尼库什卡家的小门,五个,其中有一个是骑马的,在阿司塔霍夫家的门口停下,还有五个人顺着篱笆朝麦列霍夫家走来。走在前面的是个个子不高、上了年纪的红军战士,脸剃得光光的,生着大鼻孔的扁鼻子,浑身上下都显得很机灵、活泼,一看就知道是个老兵痞子。他头一个走进麦列霍夫家的院子,在台阶旁边站住,低下脑袋,盯着拴在链子上的黄狗把链子扯得哗啦啦直响,气喘吁吁,狂吠不正;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从肩膀上摘下步枪。枪声震得房顶上扬起了一阵霜雾。葛利高里整理着直勒脖于的衬衣领子,从窗户里看到狗在雪地上打滚,血染红了雪地,在垂死的剧痛中,乱啃着打穿的肋部和铁链子。葛利高里回头一看:只见妇女们个个脸色灰白,母亲吓得目光呆滞。他没戴帽子走到门廊里。

“站住!”父亲用陌生的声音在他身后喊道。

葛利高里已经推开门。一个空弹壳铮铮响着落在门限上。后面的红军战士也走进了板几“为什么要把狗打死?它碍你的事儿了吗?”葛利高里站在门口,问。

那个红军战士的大鼻孔吸着气,刮得发青的薄嘴唇两角耷拉下来。他四下看了看,端起步枪。

“你怎么啦?舍不得吗?我却舍得送你一颗子弹。愿意吗?站好!”

“喂喂,算了吧,亚历山大!”一个身材高大。红眉毛的红军战士含笑走过来劝说道、“您好啊,掌柜的!看见过红军吗?让我们在府上住宿吧。是他把您的狗杀死了吗?太没道理啦……同志们,请进来吧。”

葛利高里最后一个走进屋里来。红军战士们高高兴兴地向主人问候,摘下军用背包和日本皮子弹盒,把军大衣、棉军装和帽子都堆在床上。立刻满屋于都是战士身上那种刺鼻的酒精气味,人汗、烟草、廉价肥皂和擦枪油的混合气味,——长途跋涉的行人身上特有的气味。

那个叫亚历山大的红军在桌边坐下,点上一支香烟,好像继续在跟葛利高里已经开始的谈话似地问:“参加过白军吗?”

“参加过……”

“这就对啦……我从飞的样子上就能认出猫头鹰来,从你的嘴脸上也能认出你是什么鸟儿。白匪军!是军官吗?戴绣金线肩章的,是吗?”

他从鼻子里喷出一股股的烟,冷冷地、没有一丝笑意地盯着倚门而立的葛利高里,不断用熏黄的、圆滚滚的手指甲从下面弹着香烟。

“是军官吧?坦自承认吧!我从你的动作姿势上就看出来啦;我本人就参加过对德战争。”

“当过军官。”

葛利高里勉强地笑了笑,然后斜眼看到娜塔莉亚望着他的惊骇、祈求的目光,脸色立刻就阴沉下来,眉毛也哆嗦了一下,他恨自己方才的一笑。

“真糟糕!原来我不应该往狗身上打这一枪……”

红军把烟头扔到葛利高里的脚边,对其余的人挤了挤眼。

于是葛利高里重又觉得自己的嘴唇不由自主地歪了歪,露出了负疚和哀求的笑容,由于这种不由自主的、不受理智支配暴露出来的弱点,羞得他面红耳赤。“像哈巴狗一样在主子面前摇尾乞怜,”羞耻刺激了他的思路,眼前闪过了这样的一幕:他,葛利高里,对那只绝望的白胸脯的公狗握有生杀大权的主人,走到它跟前的时候,这只公狗咧开像黑缎子似的嘴唇,也露出这样的笑容。仰面躺在地上,呲着娇嫩的门牙,摇晃着红色的、毛茸茸的尾巴……

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还是用那种葛利高里感到非常陌生的声音问:客人们是不是要吃晚饭?要吃的话,他就叫老太婆去做饭……

伊莉妮奇娜没等回答,就跑到炉台前去了。火钳在她手里直哆嗦,怎样也夹不住煮着菜汤的铁锅。达丽亚低着头在摆桌子。红军战士们也不画十字就坐到桌边。

老头子怀着恐惧和隐蔽的憎恶心情注视着他们。最后,还是忍耐不住,问:“你们也不祷告上帝?”

直到这时候,才有一丝勉强的笑意掠过亚历山大的嘴唇。在大伙的一片和蔼的哄笑声中,他回答说:“老大爷,我也要劝你别信啦!我们早把自己的上帝送走了……”他顿了一下,皱了皱眉头。“没有上帝,只有傻瓜才信呢,才朝这些木头祷告呢!”

“对,对……有学问的人——他们当然明白了,”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心惊胆战地顺着他说。

达丽亚在每个人的面前摆了一把木勺子,但是亚历山大把他那把勺子推开,请求说:“有没有不是木头的?这个也许会得传染疾病!难道这算是勺子吗?啃得乱七八糟的!”

达丽亚像火药一样爆炸了:“要是讨厌别人的勺子,就应该随身带一把。”

“哼,你住口吧,小娘儿们!没有别的勺子啦?那就给我一块干净手巾,我擦擦这把勺子吧。”

伊莉妮奇娜把菜汤分到汤盘里,亚历山大又请求她:“老大娘,请你先尝尝。”

“我尝什么呀?是不是太咸啦?”老太婆吓了一跳,问。

“尝尝,尝尝吧!你会不会给客人下了什么毒药呢……”

“喝一勺子!这有什么?”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严厉地命令说,然后紧闭上嘴。这以后,他就从耳房里拿出修理鞋的工具,把当凳子坐的杨树墩子推到窗下,在小玻璃瓶里抹了点儿油,抱着一只破靴子坐了下来。再也没有插嘴说话。

彼得罗一直在内室,没有露面。娜塔莉亚也抱着孩子坐在那里。杜妮亚什卡偎依在炉炕上织袜子,直到有个红军战士叫了她一声“小姐”,请她一同吃晚饭,才走开了。话声沉寂了。红军战士们吃过晚饭就抽起烟来。

“你们家里可以抽烟吗?”长着火红眉毛的战士问。

“我们家的烟鬼就多得很,”伊莉妮奇娜不情愿地说。

葛利高里谢绝了请他吸烟的邀请,他的整个内脏都在颤抖,他一看见那个打死狗的、对他总是保持着公开挑衅态度的家伙,就怒火中烧。这家伙显然是有意找碴儿,总在找机会激怒葛利高里,逗引他说话。

“您是在哪个团里服役的,军官老爷?”

“在好几个团里都呆过。”

“杀死了我们多少人呀!”

“打起仗来,谁计算这个呀。同志,你别以为我生来就是军官。我是在打德国人的战争中挣来的。因为打仗有功才赏我带这些综绦……”

“我可不是军官老爷们的同志!你们这号人我们是要枪毙的。我这个罪人,也枪毙了不止一个啦。”

“同志,我告诉你……你的行动有点儿离格啦:就像你们是经过血战攻下村庄似的……要知道是我们自动放弃了阵地,放你们进来的,可是你就像到了被占领的国家……打死几只狗——这谁都干得了,打死和欺侮没有武器的人也算不上什么好汉……”

“你少来教训我!你们这些家伙我们见识过!‘放弃了阵地!’如果不把你们打疼了,你们才不会放弃呢。老实点儿,我可以随便用什么方式对付你。”

“算了吧,亚历山大!讨厌死啦!”火红眉毛的红军战士请求说。

但是亚历山大已经凑到葛利高里跟前,翁动着鼻翅,呼哧呼哧地直喘。

“最好你不要惹我,军官老爷,不然你要倒霉的。”

“我并没有惹您呀。”

“不,你惹我啦!”

娜塔莉亚开开门,不成声地喊了葛利高里一声。他绕过站在他对面的红军战士,朝内室的门走去,像醉汉似的在门边晃了一下。彼得罗用憎恨、痛楚的呻吟声对他耳语说:“你这是干什么呀?……你他妈的跟他有什么好说的呀?跟他纠缠什么呀?

你会把自个儿和全家都毁了的!坐下!……“他使劲把葛利高里推到大箱于上,走到厨房里去了。

葛利高里大张着嘴,拼命往里吸气,发黑的红晕从他黝黑的脸颊上消逝了,忧郁的眼睛里闪着微弱的光芒。

“葛利沙!葛利申卡!亲爱的!不要跟他搭腔啦!”娜塔莉亚哆嗦着,急忙捂住孩子们就要哭号的嘴,哀求他。

“为什么我不早走呢?”葛利高里痛苦地看着娜塔莉亚。自问道“我不会跟他争吵啦。住口吧!实在压不住火啦!”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三个红军。一个戴着高皮帽。看样子像个当官儿的,问:“这里住了几个人?”

“七个,”火红眉毛的战士替大家回答说,他的声调像手风琴奏出来似的。

“机枪哨也要设在这儿。请你们挤一挤吧。”

这几个人走了。但是立刻大门就吱扭吱扭地响起来。两辆大车赶进了院子。一挺机枪拉到门廊上。有一个人在黑暗里划了根火柴,大骂起来。有人在板棚檐下抽烟,场院里有人在往下撕干草,点起灯火,但是房主家一个人也没有出来。

“你去看看马吧,”伊莉妮奇娜走过老头子面前时悄悄说。

老头子只耸了耸肩膀,可是没有去。屋门砰砰啪啪地响了一夜。天花板下面缭绕着白色的蒸气,墙上结满了露水珠。红军战士们睡在内室的地板上。葛利高里拿来一条毛毯给他们铺上,又把自己的短皮大衣塞在他们脑袋底下当枕头。

“我自个儿当过兵,我知道,”他和解地朝那个对他总含着敌意的人笑了笑,说。

但是那个红军战士的大鼻孔动了动,目光仍然是毫不妥协地在葛利高里身上滑过……

葛利高里和娜塔莉亚也睡在这间屋子里的床上。红军战士们把步枪放在顶头,并排躺在毛毯上。娜塔莉亚要把灯吹灭,但是战士们凶狠地质问她说:“谁叫你吹灯啦?不准吹!把灯芯捻暗一些,要一直点到天亮。”

娜塔莉亚把孩子们放在床那头睡,自己没脱衣服,靠墙躺下。葛利高里把胳膊放在脑后,一声不响地躺着,“要是我们走掉的话,”葛利高里把心日靠在枕头角上,咬紧牙关想。“要是我们撤走了,他们现在早就把娜塔莉亚按在这张床上,就像那次在波兰庄园对付弗拉妮亚一样,拿她来开心啦……”

有个红军战士讲起故事来,但是一个熟识的口音打断了他的话,在昏暗中若断若续地说:“唉,没有娘儿们可真难熬呀!……但是主人——他是个军官……他们这帮不懂事的家伙是不肯把婆娘让给普通战土的……你听见了吗?主人?”

有一个红军战士已经打起呼嗜,有人睡意朦胧地笑了起来。火红眉毛的红军战士严厉地说:“喂,亚历山大,我已经懒得再劝你啦!你到每户人家都要捣乱,耍流氓,败坏红军的名声。这太不像话了!我现在就去报告政委或者连长。听见了吗?

我们要跟你严肃地谈谈!“

屋子里一片寂静。只听见那个火红眉毛的战士怒气冲冲地哼哼着,在穿靴子。

过了一会儿,他砰地一声关上门,走出屋子。

娜塔莉亚忍耐不住,大声哭啼起来。葛利高里用左手哆哆嗦嗦地抚摸着她的头。

汗淋淋的额角和泪湿的脸。右手却安然地在自己的胸膛上摸索,手指头机械地把衬衣的扣子解开,解开又扣上。

“别哭,别哭!”他悄悄地对娜塔莉亚耳语说。这当儿,他确切地知道,自己已经做好准备,接受任何考验和侮辱,只要能保全自己和亲人的性命就行。

火柴光照亮了欠起身来的亚历山大的脸、宽大的鼻子的轮廓和正在吸着纸烟的嘴。可以听到,他在低声嘟嚷,在一片呼噜声中,叹了口气,开始穿起衣服来。

葛利高里焦急地谛听着,心里非常感激那位火红眉毛的红军战士,一听见窗外的脚步声和愤怒的声音高兴得浑身都哆嗦了一下。

“他总是捣乱……干坏事……糟糕透啦……政委同志……”

门廊上响起了脚步声,屋门吱扭响了一下,开开了。一个年轻的声音命令说:“亚历山大。秋尔尼科夫,你穿上衣服,马上离开这儿!到我住的房子里去过夜,明天我们要审判你这种败坏红军声誉的行为。”

葛利高里看见一个穿着黑皮上衣的人和火红眉毛的红军战士并肩站在门口,他的目光是善意的、锐利的。

看上去他很年轻,而且具有青年人特殊的严厉性格;长着少年人的茸毛的嘴唇紧闭着,露出一种过于坚毅的神情。

“同志,你们遇到了一位不安分的客人,是吧?”他微微笑着对葛利高里说。

“好啦,现在请去好好睡吧,明天我们要好好整整他。诸事如意。咱们走吧,秋尔尼科夫!”

他们走了,葛利高里轻松地喘了一口气。第二天早晨,火红眉毛的战士付房钱和饭钱的时候,故意在屋子里耽搁了一会儿,说:“主人家,请不要生我们的气。

我们这位亚历山大精神有点儿不正常。去年在卢甘斯克——他是卢甘斯克人——白军军官们当着他的面,把他的母亲和妹妹枪毙了。他就变成了这样子!……好,谢谢。再会吧。哎呀,差一点儿把孩子们给忘啦!“他从背包里掏出来两块已经脏得变成灰色的砂糖,一个孩子手里塞了一块,孩子们乐得简直不知如何是好。

潘苔莱。普罗珂非耶维奇大为感动,瞅着孙子和孙女说:“送他们这么好的礼物!我们已经有一年半没有见过砂糖啦……基督保佑你,同志!……快给叔叔行礼!

波柳什卡,快说谢谢呀!……乖孩子,怎么这么倔啊,怎么站在那儿不动?“

红军战士走了出去,老头子怒冲冲地对娜塔莉亚说:“怎么这么没有教养!你送他一个面包在路上吃也好啊。好人该不该好好谢谢,啊?唉!”

“快去!”葛利高里命令说。

娜塔莉亚披上头巾,在篱笆外面追上了那个火红眉毛的红军战士。娜塔莉亚窘得满面鲜红,把面包塞进他那深得像草原上的水井似的军大衣口袋里。

第六卷 第十七章

中午,姆岑斯基第六红旗团,急行军从村子里穿过,有些哥萨克的战马被牵走了。从山岗后面,遥远地方传来大炮的轰隆声。

“是在奇尔河一带打哪,”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判断说,黄昏时分,彼得罗和葛利高里都到院子里去了好几次。顺着顿河流来的方向可以听到遥远的。至少是在霍皮奥尔河口镇的什么地方,低沉的大炮轰鸣声和隐约的(要把耳朵趴在冰冻的地面上才能听见)机枪哒哒声。

“他们那儿的仗打得不坏!古谢利希科夫将军率领着贡多罗夫斯基团的哥萨克在那儿打哪,”彼得罗拍打着膝盖和高皮帽L 的雪花说,接着又完全是前言不搭后语地补充说,“他们会在咱们村子里抢马的。葛利高里,你那匹马太显眼啦——他们准会牵走!”

但是老头子想到他们前头去了、天黑时,葛利高里牵着两匹战马去饮水,牵出门口,发现马的前腿直打颤儿。他摸了摸自己那匹马的腿——瘸得厉害;彼得罗的马也是这样。葛利高里把哥哥叫出来,说:“马都瘸啦,真是怪事!你的马瘸的是右腿,我的是左腿。也没有伤痕……莫非是关节炎?”

在刚擦黑儿昏暗的星光下,两匹马垂头丧气地站在紫色的雪地上,萎靡不振,既不撒欢儿蹦跳,也不尥蹶子,彼得罗点上灯笼,但是从场院上走来的父亲制止他说:“点灯笼干什么?”

“爸爸,马都瘸啦。大概是腿有病。”

“要是腿有病那不就好了吗?你愿意来个什么庄稼佬,被上马从院子里牵走吗?”

“这倒是不错……”

“好,去告诉葛利什卡,就说腿上的病是我给它们弄出来的我拿起锤子,往它俩的膝盖的脆骨下面都钉了一个钉子,现在,只要战线不离开咱们这几,它们就只好瘸着走啦。”

彼得罗摇了摇脑袋,嚼了一会儿胡子,朝葛利高里那里走去。

“你把它们拴到槽上去吧。这是爸爸故意弄瘸的。”

老头子的预见果然使马得救了。夜里,村子里又人喊马嘶,沸腾起来。骑兵沿街飞驰。炮兵连爬完尽是坑洼和滑溜斜坡的村道,拐到广场上去。第十三骑兵团在村子里驻下宿营。赫里斯托尼亚刚刚来到麦列霍夫家,蹲下来抽了一阵烟,问:“你们家没有红鬼吗?没有来你们家住?”

“上帝总算饶了我们一回,来的都是些什么样的人呀——弄得满家都是庄稼佬儿的臭味儿!”伊莉妮奇娜不高兴地嘟哝说。

“他们到我家去啦。”赫里斯托尼亚的话声变低了,用大手巴掌擦了擦眼泪汪汪的大眼睛。但是他摇了摇像波兰钢盔似的大脑袋,咳嗽了一声,仿佛已经对自己的眼泪感到难为情了。

“你这是怎么啦,赫里斯托尼亚!”彼得罗第一次看见赫里斯托尼亚流眼泪,笑着问。这几滴眼泪倒使赫里斯托尼亚高兴起来了。 “把那匹铁青马牵走啦……我骑着那匹马去冲锋陷阵……共患难……它像人一样,也许比人还聪明哪!还是我自己给它备的鞍子。那家伙对我说:”你给我被上马,不然,这马会不肯让我备的。‘我说:“怎么,难道我能给你备一辈子马吗?

你要牵它走,你就该自己干嘛。‘我备好了马,他虽说是个人……可简直是个人渣滓!这小子只到我的腰那么高,连马镫都够不着……他把马牵到台阶旁边,才骑了上去……我就像小孩子似的,哭了起来。我对老婆说:“唉,我侍候、喂养了它…

…“赫里斯托尼亚的声音又变成咝咝响的、急促的耳语,他站了起来。”我简直不敢看马棚啦!院子里连点儿活气儿也没有了……“

“我还好。我骑的马已经被打死了三匹,这是第四匹啦,所以对它的感情不是那么深……”葛利高里留心谛听了一会儿,窗外的雪被踏得咯吱咯吱地响,听到马刀欷哩哗啦的响声和低沉的“特儿一特儿”声。

“到我们家来啦。该死的东西,就像鱼闻到了香饵味儿似的!再不就是有人指点……”

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慌张起来,两只手好像成了多余的,不知道往哪儿放好了。

“家主人!喂,出来!”

彼得罗披上羊皮祆,走了出去。

“你们的马在哪儿?牵出来!”

“同志,我并不反对,不过它们都害腿病啦。”

“害什么腿病?牵出来!我们不会白牵走的,你别害怕一我们把自己的马留给你们,”

彼得罗把马一匹一匹地从马棚里牵出来,“那儿还有一匹哪。为什么不牵出来?”

一个红军战士用灯笼照着,质问道。

“那是匹骡马,怀崽的骡马。它太老啦,有一百岁啦……”

“喂,把马鞍子拿来!……等等,真瘸啦……当着上帝的面,凭良心说,你他妈的把这些残废东西牵出来干什么呀?!牵回去!拿灯笼的红军战士粗野地叫喊。

彼得罗伸手拉住马宠头,撇着嘴唇,扭过脸去,避开灯光。

“马鞍子在哪儿?”

“今天早上叫同志们拿走啦。”

“哥萨克,你是在瞎说!什么人拿走啦?”

“真的!……真的,我要是瞎说,叫上帝惩罚我,叫人拿走啦!姆岑斯基团从这里开过的时候拿走啦。拿走了马鞍子,还拿走了两副马套呢。”

三个骑兵骂着走了,彼得罗走进屋子,浑身都是马汗和马尿味儿。他那坚毅的嘴唇哆嗦着,多少有点夸耀地拍了拍赫里斯托尼亚的肩膀。

“要这样才行!马瘸啦,马鞍子呢,就告诉他,叫人拿走啦……你呀!

伊莉妮奇娜吹熄了灯,摸黑到内室铺床去了。

“咱们摸黑坐着吧,不然魔鬼又会把过夜的人送来啦”

这天夜里,在阿尼库什卡家里举办了个晚会。红军战士们要他把近邻的哥萨克们都请来玩玩阿尼库什卡来请麦列霍夫弟兄。

“红军?红军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们怎么啦,还不是跟咱们一样,信奉耶稣教吗?和咱们一样,也是俄罗斯人嘛。真的。你们信也好,不信也好……我却很可怜他们……我在乎什么呢?他们中间有个犹太人,他也是人嘛。咱们在波兰打过不少犹太人……哼!不过这家伙给我喝了一杯老酒。我喜欢犹太人!……走,葛利高里!

彼佳!你不要看不起我……“

葛利高里不肯去,但是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劝说道:“去吧、不然他们就会说看不起他们啦,去吧,不要记仇。”

他们走到院子里。温暖的夜预示明天将是个好天气。一股煤渣和马粪烟气味。

哥萨克们默默地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就走了。达丽亚在板门边追上了他们。

她的两道描得黑黑的眉毛,像翅膀似的在脸上分开,叫透过黑云的朦胧月光一照,像黑天鹅绒似的闪闪发光。

“他们想把我老婆灌醉……不过他们的目的是达不到的。好兄弟,我是有眼睛的……”阿尼库什卡不停地嘟哝着,但是烧酒把他推到篱笆上,从小道上摔到大雪堆上。

蓝色的、像砂糖一样松脆的雪在脚底下咯吱咯吱地响。风卷着雪花从灰色的天幕上飘落下来。

风吹走纸烟上的火星,扬起一阵阵的雪雾。在繁星照耀下,夜风在向白色羽毛般的云片进攻(鹰在天空追上天鹅时,就是这样用挺起的胸脯攻击天鹅的),于是一团团鹅毛似的白雪,如波浪起伏,飞落到驯服的大地上,遮没了村庄,遮没了十字交叉的大路、草原、人兽的足迹……

阿尼库什卡家里简直叫人喘不过气来。油灯冒着尖尖的。舌头似的黑烟苗,抽烟抽得烟雾弥漫,谁也看不见谁,一个红军手风琴手在拼命演奏《萨拉托夫的女人》。他劈开两条长腿,把风箱拉到最大限度。几个红军战士和邻居的娘儿们坐在长凳上。一个身体健壮的中年战士,穿着保护色的棉裤和短篇靴子,靴子上装着一副大得出奇、像是从博物馆里拿出来的刺马针,他正跟阿尼库什卡的老婆打得火热。

他那头发卷曲的后脑勺上扣着顶灰色羊羔皮帽子,栗色的脸上大汗淋漓。汗湿的手在抚摸着阿尼库什卡老婆的脊背。

这娘儿们已经神不守舍了:垂涎欲滴地张着血红的大嘴;她想躲开一点儿,可是瘫软无力;她也看见了丈夫和别的娘儿们含笑的目光,但是却怎么也没有力量把这只强有力的手从背上推开;她好像一点也不知道羞耻了、醉意朦胧、瘫软无力地嘻嘻地笑着。

桌于上的几个酒罐的盖子都打开了,满屋子酒精气味。桌布简直变成了湿抹布,第十三骑兵团的一位排长正在屋子中间的土地上,像个青面鬼似的在跟着流行歌曲跳舞。他穿着双铬鞣革皮靴子,包着包脚布,马裤是军官呢的;葛利高里站在门日,看着靴子和马裤,心里想:“从军官身上剥下来的……”然后把目光移到他的脸上:脸色黝黑,闪着汗珠,就像铁青马汗淋淋的屁股一样,圆耳轮向外扎煞着,厚嘴唇往下耷拉着。“犹太鬼,可是很伶俐!”葛利高里自己心里揣摩着。也给他和彼得罗斟上了烧酒,葛利高里喝得很小心,但是彼得罗却很快就喝醉了。过了一个钟头,已经在地上跳起哥萨克舞来,靴后跟扬起尘土,沙哑地央告着手风琴手:“拉快点儿,拉快点儿!”葛利高里坐在桌边,嗑着炒倭瓜子。他旁边坐着一个身材高大的西伯利亚人,是机枪手。这位机枪手皱起孩于似的圆脸,说话很温和,但是吐字不清,把整团人说成“景”团人,“月亮”就成“月朗”。

“我们把高尔察克打垮啦。我们现在正收拾你们的克拉斯诺夫,狠狠地接他一顿——就完事大吉啦。这有多好啊!然后大家就可以回家去种地啦,土地多得很!

随便你种,叫它长庄稼!土地——这玩意儿,就像娘儿们一样:她是不会自己跑到你怀里来的,要把她捉过来。谁要是阻拦你,就把他杀死。我们不要你们的土地。

只不过是要大家平均分配……“

葛利高里同意他的说法,可是暗地一直在偷偷地观察着红军战士。担心似乎是没有根据的。大家都赞赏地笑着,瞅着彼得罗,欣赏着他那灵活、匀称的动作、一个清醒的声音兴高采烈地叫着:“这魔鬼!太棒啦!”但是葛利高里偶然发现一个卷发的战土,班长,正眯缝着眼睛看他,于是就警惕起来,酒也不喝了。

手风琴奏出一支波尔卡舞曲。婆娘们手拉手地跳起来、一个脊背上蹭了一身白粉的红军战士,摇晃了一下身子,邀请一个年轻的小娘儿们——赫里斯托尼亚的邻居——跟他跳舞,但是她拒绝了,提起百褶裙的裙襟,跑到葛利高里面前来。

“咱们俩跳吧!”

“我不想跳。”

“跳吧,葛利沙!我的浅蓝色的小花哟!”

“别胡闹,我不跳!”

她扯着衣袖拉他,有意地大笑不正。葛利高里皱起眉头,挣扎着,但是看到她使了个眼色,就站起来去跳了。跳了两圈儿,手风琴手把手指头按到低音键上去,她乘机把脑袋伏在葛利高里的肩膀上,用刚刚能听到的声音说:“他们正在商量把你杀死……有人告密,说你是军官……赶紧溜吧……”

然后她大声抱怨说:“哦,怎么脑袋这么晕!”

葛利高里高兴了。走到桌前,喝了一杯烧酒,问达丽亚:“彼得罗喝醉了吗?”

“差不多啦。正在尽情地灌哪。”

“搀他回去。”

达丽亚搀着彼得罗,他使出男人的蛮劲儿推操她,她竭力顶住。葛利高里也跟着走了出来。

“哪儿去,哪儿去?你上哪儿去?不行!叫我亲亲小手儿,别走啊!”

喝得酪配大醉的阿尼库什卡缠上了葛利高里,但是葛利高里用异样的目光瞪了阿尼库什卡一眼,吓得他两手一摊,躲到一边去了。

“谢谢诸位!”葛利高里在门口摇了一下帽子说。

那个卷发的红军战士耸了耸肩膀,整了整腰里系的皮带,跟着他走了出来。在台阶上,他往葛利高里的脸上呼着气,眨动着狡猾的浅色眼睛,小声问:“你上哪儿去?”使劲抓住了葛利高里的军大衣袖子。

“回家去,”葛利高里没有住脚,拖着他往前走着,回答说。心里激动而又高兴地决定:“不,要活着捉住我,休想!”

卷发的红军战士左手抓住了葛利高里的胳膊肘子,艰难地喘着气,跟葛利高里并肩走去。他们在板棚门口停下来。葛利高里听到门吱扭响了一声,红军战士的右手立刻往大腿上一拍,手指甲划得手枪套响了一下。霎时间,葛利高里看到两道像刀锋一样尖利、陌生的蓝色目光正盯着他,于是他把身子一转,抓住了红军战士那只正在扯开枪套扣环的手。他哼哧了一声,抓住红军战士的手腕子,连吃奶的劲儿都使了出来,往自己右肩上一背,猛地一弯身子,使出早已用惯了的一招,把那个沉重的身躯,从自己背上扔了出去,把抓住的那只手往下一扯,就听到咯吱一声,肘关节折断了。红军战士像羊羔头似的、亚麻色卷发的脑袋撞到雪地上,钻进了雪堆。

葛利高里把腰弯到篱笆下面,顺着胡同向顿河边跑去。两条腿像弹簧似的倒动着,把他带到河岸的斜坡上……“但愿没有哨兵,然后……”他歇了日气:身后还可以清清楚楚看到阿尼库什卡家的房子。一声枪响。子弹呼啸而过。又打了几枪。

是向河坡,朝黑乎乎的渡口,朝顿河对岸打的。葛利高里跑到顿河当中的时候,一颗子弹嗖地一声,打进他身旁的一块鼓起的明净的冰块上,冰屑四溅,打得葛利高里的脖于火辣辣地疼。跑过顿河,他回头看了看。枪声一直还在像牧童的鞭声一样响个不停。葛利高里并没有感到幸免于难的愉快,但自己对所经历的一切竞这么无动于衷,却使他感到迷们。“像打猎一样,乱放一气!”他机械地想着,又停下脚步。“他们不会来搜索的,他们不敢到树林里来……把他的手惩治得够意思。唉,你这个混账东西,竟想赤手空拳捉住个哥萨克!”

他朝过冬的于草垛走去,但是为了安全起见,绕过干草垛,就像兔子出去觅食似的,兜了半天圈于。他决定在一堆遗弃的于香蒲里过夜。扒开香蒲堆顶,脚底下蹿过一只黄鼠狼。他连脑袋都钻进了散发着腐烂气味的香蒲堆里,抖擞了一下。脑子里空空如也,只有一缕思绪在勉为其难地想:“明天骑上马,越过火线,到自己人那里去?”但是没有得到回答,也就不再想了。

天快亮的时候冷起来。他探出头看了看。头顶上闪着欢快的晨曦。在深邃蔚蓝的天顶上,就像在顿河的浅滩上一样,好像可以看到河底似的:一片黎明前雾腾腾的蔚蓝色,四周是在逐渐熄灭的晨星。

第六卷 第十八章

战线移过去了,战火纷飞的日子也过去了。驻留鞑靼村的最后一天,第十三骑兵团的机枪手们,把莫霍夫家的留声机放在一辆宽靠座的道利式爬犁上,在村里的街道上转了半天,跑得马浑身冒汗。留声机哇哇地唱一阵,哼哼一阵(马蹄于带起的雪块飞落到大喇叭筒里),一个戴着西伯利亚护耳皮帽的机枪手,神态潇洒地把喇叭筒里的雪块倒出来,像操纵机枪手柄那样信心十足地操纵着留声机的雕花摇把,孩子们像一群灰色的麻雀,跟在爬犁后面跑;他们抓住爬犁的边沿,大声喊着:“叔叔,唱那支吱吱叫的!开呀,叔叔!”两个最幸福的孩子坐在机枪手的膝盖上,机枪手不摇留声机的摇把时,就关心而又严肃地用手套去擦最小孩子的脱了皮的。

由于严寒和天大的幸运而变得湿漉漉的鼻子。

后来听说,梅切特卡河口附近在进行战斗。给南方战线的红军第八军和第九军运送粮和弹药的辎重车辆,穿过鞑靼村。

第三天,来了几个公差,挨家挨户地通知哥萨克们去开村民大会。

“咱们要选红色的村长啦!”“牛皮小王”安季普从麦列霍夫家院子里走出来的时候说。

“是叫咱们选呢,还是他们从上面给咱们指派呢?”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关心地问。

“到那儿就能知道……”

葛利高里和彼得罗去开会。青年哥萨克全都来了。老头子们没有来。只有“牛皮大王”阿夫杰伊奇的周围聚集了一些喜欢说笑的人,他正在讲一位红军政委住在他家,请他,阿夫杰伊奇出任指挥员的经过。

“政委抱歉说:”我有眼无珠,竟看不出您是位老司务长,否则,我们早就荣幸地请您老人家出山了,于吧,老大爷,走马上任吧……“

‘叫你当什么官呀?当大官儿吗?——派你上哪儿去呀’!“科舍沃伊呲着牙说。

许多人都高兴地跟着他起哄:“当政委骡马的马夫。去给骡马洗屁股。”

“还大点儿!”

“哈——哈……”

“阿夫杰伊奇!你听我说!他是派你到第三种辎重部队里去当腌菜官呀。”

“你们不知道事情的全部……政委跟他谈话的时候,政委的通信员趁机去和他的老太婆调起情来,又搂又抱。而阿夫杰伊奇这时日水横流,鼻子上挂着鼻涕——只听……‘”

阿夫杰伊奇用呆滞的眼睛审视着大家,往下咽着口水,质问说:“最后这几句话是谁说的?”

“我!”后面有个人勇敢地回答。

“你们见过这样的混蛋狗崽子吗?”阿夫杰伊奇转过脸去,寻求同情,而同情的人确也大有人在:“他是个坏蛋,我早就说过啦。”

“他们家的人统统是这样的坏种。”

“我要是稍微年轻点儿……”阿夫杰伊奇的腮帮子红得像一团绣球花似的。

“我要是稍微年轻点儿,一定叫你知道知道我的厉害!看你的德行,全是庄稼佬那一套!你这个塔甘罗格丑东西!庄稼佬的裤腰带!……”

“阿夫杰伊奇,怎么你不揍他呀?收拾他那不比捏死只小鸡还容易。”

“阿夫杰伊奇不跟他斗,当然是怕……”

“怕一使劲把肚脐眼儿挣开……。”

哄笑声送别了洋洋得意离去的阿夫杰伊奇。会场上,哥萨克们东一堆西一伙地站在那里。好久没有看见米哈伊尔。科舍沃伊的葛利高里,走到他面前。

“好啊,同团的弟兄!”

“托福托福。”

“你到哪儿去啦?你是在什么旗号下服役的?”葛利高里握着米哈伊尔的手,瞅着他的蓝眼睛,笑着问。

“哎呀,老兄,真是一言难尽!我在种马场干了一阵,又在卡拉契战线上的惩戒连混过。真是走遍天下!好不容易才奔回家来。我本想在前线上跑到红军那边去,可是他们把我看得非常严,就像母亲看守她没有出嫁的姑娘那样严。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前大来看我,他身穿着毡斗篷,全副武装。对我说:”喂,拿好枪——开步走。‘我刚刚回来,就问他:“你真要跟着撤退吗?’他耸了耸肩膀,说:”命令撤退。是军区司令下达的。要知道我在磨坊里于过,他们是不会放过我的。‘他道过别就走啦。我还以为他真撤走了呢。可是第二大,姆岑斯基团已经开过去,我一看,他又露面了……这不是,他来啦!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

跟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一起走来的还有磨粉工人达维德卡。达维德卡一嘴像泡沫一样雪白的牙齿,笑容满面,好像捡到了什么宝贝似的……但是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把葛利高里的手握在自己那散发着机油气味的、骨节粗大的手里,舌头弹了一个响,问:“葛利沙,怎么你没有走啊!”

“你不是也没有走吗?”

“哼。我吗……我就是另一回事啦。”

“你的意思是我当过军官?我想碰碰运气!就留下来啦……差一点儿没给他们打死……他们追我,开枪射击月p 时我非常后悔,没有撤走,可是现在又不后悔了。”

“他们为什么要跟你过不去呢?是第十三团的人于的吗?”

“就是他们。都在阿尼库什卡家喝酒跳舞哪。不知道是谁告密,说我是军官。

他们没有动彼得罗,可是把我……是从说肩章的事儿吵起来的。我逃到顿河对岸去,把一个卷头发的家伙的胳膊给弄断了……为了这件事儿,他们跑到我家里,把我的东西全抢走啦。裤子。衣裳都抢走啦。就我身上穿的这点儿玩意儿算是保存下来啦、“

“要是在波乔尔科夫遇难以前咱们跑到红军那边去就好啦……现在也就用不着眨巴眼睛啦,‘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苦笑一声,抽起烟来。

人来得越来越多。从维申斯克来的下级准尉拉普琴科夫(福明的战友)宣布开会。

“老乡们!同志们!苏维埃政权已经在咱们地区建立起来了。必须建立行政管理机关,选举执行委员会,选举执行委员会的主席和副主席。这是一个问题。另外我还带来了区苏维埃的一个命令,命令很简短:交出所有的枪支和冷兵器。”

“好极啦!‘有人在后面恶狠狠地说。接着,半天全场鸦雀无声”同志们,完全用不着这样大惊小怪!“拉普琴科夫挺直了身于,把皮帽子放到桌子上。”武器当然要交出来,居家过日子,要这玩意干啥。谁要是愿意去保卫苏维埃政权,就另发武器给他。请你们在三天内把步枪交出来。现在咱们开始选举。我将责成执委会主席把命令传达到每一个人,他还应从村长那里接过印鉴和村里的全部公款。“

“是他们发给我们的枪吗,他们凭什么伸手要呢?……”

提问的人还没有说完,大家就全都转过身去看他。说话的人是扎哈尔。科罗廖夫。

“你要这玩意儿有什么用呀?”赫里斯托尼亚直截了当地问。

“我是用不着这玩意儿的。不过我们把红军放进咱们地区来,可并没有答应解除我们的武装呀。”

“说得对!”

“福明在群众大会上也是这样说的!”

“马刀是用我们自个儿的钱买的!”

“我的步枪是从打德国人的战场上带回来的,倒要在这儿交出去?”

“干脆告诉他,我们不交!”

“他们是想打劫哥萨克呀!没有装备我怎么办呀?我要是没有枪,就像娘儿们撩起裙于一样——光屁股啦。”

“武器要留在我们身边!”

科舍沃伊彬彬有礼地要求发言:“同志们,请允许我说几句。我听着这些话觉得都有点儿纳闷儿。我们现在是不是战时状态?”

“可以说,比战时还战时!”

“既然是战时,就要麻利、于脆!我们从前占领霍霍尔的村庄时不就是这么干的吗?”

拉普琴科夫摸了摸皮帽子,就斩钉截铁地宣布说:“谁要是三天内不交出武器,就变革命军事法庭,以反革命论处,枪毙。”

沉默了几分钟以后,托米林咳嗽着,沙哑地说:“咱们选举吧!”

先提候选人。大家提出了十来个人。有个小伙子叫了一声:“阿夫杰伊奇!”

但是这个玩笑没人理睬。首先表决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当主席、一致通过了。

“用不着再表决啦,”彼得罗。麦列霍夫建议说。

全场都高兴地支持他的意见,于是未经表决,科舍沃伊当选副主席。

麦列霍夫弟兄和赫里斯托尼亚还没有走到家,半路上就遇上了阿尼库什卡,他胳肢窝里夹着步枪和裹在老婆围裙里的子弹。一看见哥萨克们来了,他觉得不好意思,就钻进旁边的小胡同里去了。彼得罗看了看葛利高里,葛利高里瞅了瞅赫里斯托尼亚。大家不约而同地哈哈大笑起来。

第六卷 第十九章

东风像哥萨克在自己家乡的草原上一样奔驰。大雪填平了峡谷。凹地和深沟都齐平了。看不见大路,也看不见小径。周围是一片被风舔得光溜的、空旷的雪原。

草原仿佛已经死去。偶尔有一只老鸦从高空飞过,它像这片草原,像那座耸立在夏天凉棚后面、戴着一顶苦艾镶边的豪华水獭雪帽的瞭望台一样古老。乌鸦喳喳地煽动着翅膀,呱呱地叫着飞去。寒风把乌鸦的啼声送往远方,久久地、忧伤地在草原上回荡,就像在静夜中无意触动了低音琴弦。

但是大雪覆盖的草原还在活着。在像冻结的波涛、银光闪闪的雪海下,在秋大翻耕过的、像一片僵死的水波似的田地里,被严霜打倒的冬小麦,把富有生命力的根须贪婪地扎进了土壤。缎子似的光滑的、绿油油的冬小麦,披着眼泪般的露珠,不胜其寒地紧紧偎依在松酥的黑土地上,吮吸着它那营养丰富的黑色的血液,等待着春天和阳光,以便冲破融化的、像蜘蛛网似的晶莹薄冰,直起身来,在五月长得碧绿一片。时间一到,冬小麦就会挺起身来!鹤钨将在麦丛中嬉斗,四月的云雀将在麦地上的晴空飞鸣。太阳仍将那样照耀它,风也仍将那样吹拂它,直到成熟饱满、被暴雨和狂风蹂躏的麦穗还没有垂下长着细芒的脑袋,还没有倒在主人的镰刀底下,还没有驯顺地撒下一串串肥硕沉重的麦粒为止。

顿河沿岸全都过着隐秘、压抑的生活。阴暗的日子来到了。山而欲来,不祥的消息,从顿河上游,沿奇尔河、楚茨坎河、霍皮奥尔河。叶兰卡河,顺着布满哥萨克村庄的大大小小的河流传播开来。大家都说,像滚滚洪流在顿涅茨河沿岸固定下来的战线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肃反委员会和革命军事法庭。传说这些瘟神很快就会来到各市镇,又说他们已经到了米吉林斯克和卡赞斯克,对那些在白军中服过役的哥萨克进行极为简单而又不公正的审判。传说,顿河上游哥萨克主动放弃阵地这一事实,并不能证明自己无罪。审判程序简单极了:提起公诉,问两个问题,就下判决——最后,用机枪一扫,完事大吉。据说,在卡赞斯克和舒米林斯克已经有不少哥萨克的脑袋扔在枯树丛里无人收……前线归来的哥萨克们只是一笑置之:“胡说八道!这都是军官编造的神话!士官生早就这样用红军来吓唬我们啦!”

人们对这些谣言将信将疑。在这以前,各村什么样的谣言没有啊。谣言把那些胆小的人吓跑了。但是等到战线移过以后,也确有不少的人夜不成眠,只觉得枕头烫脑袋,褥子硬邦邦,连娇妻也变得可僧了。

另一些人则后悔没有逃到顿涅茨河对岸去,但是木已成舟,悔之晚矣,落在地上的眼泪是收不起来的……

鞑靼村的哥萨克每天晚上都聚在小胡同里交换各自听来的消息,然后就去借酒浇愁,东家西家串门子。村子里的日于过得平静,清苦。在开斋节最初的几天,只听到过一次婚礼的马铃铛声:米哈伊尔。科舍沃伊把妹妹嫁了出去。就是这次婚礼,大家也议论纷纷:“这样的日子结婚!准是不办不成啦!”

选举村政权以后的第二天,全村家家都交出了武器。在革命军事委员会占用的莫霍夫家的房子里,暖和的门厅和走廊里都堆满了枪支。彼得罗。麦列霍夫也把他和葛利高里的两支步枪、两支手枪和一把马刀送来了。弟兄俩留下了两支军官用的手枪,只是把跟德国人打仗时带回来的枪支交了出去。

彼得罗如释重负似的回到家里。葛利高里正在内室,袖子挽到胳膊肘子以上,用煤油擦两支拆卸开的、生了锈的步枪大栓零件。两支步枪就立在床边。

“这是从哪儿弄来的?”彼得罗大吃一惊,胡子都耷拉了下来。

“这是爸爸到菲洛诺沃去看望我的时候带回来的。”

葛利高里的眯缝得窄窄的眼睛里闪着光芒。他的两只沾满了火油的手插在腰里,哈哈大笑起来。但很快他又非常突然地停住了笑声,像狼似的咬得牙齿咯吱直响。

“两支步枪——值得什么大惊小怪!……告诉你,”虽然屋子里一个外人也没有,他还是耳语说,“父亲今天对我说,”葛利高里又敛住笑容,“他还有一挺机枪哩。”

“你就胡说吧!哪儿弄来的?要那玩意儿子什么!”

“他说,是用一袋酸奶渣从几个哥萨克辎重兵手里换来的,可是我以为老家伙是撒谎!一定是偷来的!要知道他就像屎壳郎一样,什么都要往家拖,就是拿不动的东西都要拖。他悄悄对我说:”我有一挺机枪,埋在场院里。枪上有个弹簧,可以拿下来当螺旋钩用,不过我没有拆。‘我问他:“你要这玩意儿有什么用处?’他说:”我很喜欢这个宝贵的弹簧,也许能派上什么用场、这是很值钱的,是铁的……“

彼得罗大怒,想到厨房里去找父亲,但是葛利高里劝住了他。

“算了吧!帮我擦洗装枪吧。你能问出什么道理来!”

彼得罗擦着枪筒子,气得哼哧了半天,后来有点儿回心转意地说:“也许是对的……说不定会有用的。让它埋在那儿好啦。”

就在这一天,托米林。伊万带来一个消息,说卡赞斯克正在枪毙人。他们靠着炉子抽了一会儿烟,谈了一阵子。彼得罗说话的时候总在想着什么。他很不习惯思考问题,所以很费劲,额角上都急出汗来了。托米林走后,他说:“我现在就到鲁别任村去找雅什卡。福明。我听说,他这些日于正在家里。据说,他正在搞个什么区革命委员会,不管怎么说——好歹得找个护身符呀。我求求他,万一有什么事,请他照顾照顾咱们。”

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把骡马套在塞得满满的爬犁上。达丽亚裹着一件新皮袄,和伊莉妮奇娜喳喳说了半天。然后一起跑到仓房里去,从那里拿来一个包袱。

“这是什么东西!”老头子问。

彼得罗没有做声,伊莉妮奇娜快嘴小声说:“这是我藏的一点奶油,以防万一的。不过现在就不能舍不得奶油啦,我叫达丽亚拿上,带去送给福明的老婆当礼物,也许,也许彼秋什卡用得上,”她抽泣起来。“去当兵服役,拼死拼活,到头来却要为肩章,为这鬼东西受罪,说不定会出什么岔子……”

“住口,贫嘴娘儿们!”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怒冲冲地把鞭子扔到于草上,走到彼得罗跟前,说:“你送给他些麦子。”

“他要麦子干什么呀!”彼得罗发火了。“爸爸,你最好到阿尼库什卡家去买点儿烧酒,用不着什么麦子!”

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用衣襟盖着,拿来一大瓶烧酒,夸耀说:“真是他妈的好酒!简直跟尼古拉皇上喝御酒一样。”

“老狗,你倒已经先尝过啦!”伊莉妮奇娜骂道;但是老头子就像没有听见似的,他像吃得饱饱的猫一样眯缝起眼睛,哼哼着,用祆袖子擦着被酒烧得麻酥酥的嘴唇,精神抖擞、一瘸一拐地往屋子里走去:彼得罗像客人似的,坐上爬犁,从院子里赶了出去,大门就那么大敞着。

他带着这些礼物去拜访那个现在有权有势的老同事:除了烧酒以外,还有一块战前织的哗叽衣料、一双靴子和一俄磅珍贵的茉莉花茶。这些东西都是他在利斯基抢来的,那时,第二十八团攻占了这个车站,队伍就散了,洗劫了停在那里的火车和仓库……

就是那一次,他在一列被洗劫的火车里抢了一只装着女人衣物的篮于。。他叫到前线上去的父亲把篮子带回家来。于是达丽亚就得意洋洋地穿上从未见过的摩登衬衣,引得娜塔莉亚和杜妮亚什卡羡慕得要命。细薄的外国料子比雪还白,每块儿绸子上都印着商标和印记。裤子上的花边比顿河上的泡沫还要漂亮。达丽亚在丈夫回来的头一夜,就是穿着这条裤子上床睡的。彼得罗在熄灯前,宽容地笑着问:“男人的裤子,你也拿来穿?”

“穿这条裤子又暖和又好看,”达丽亚像在梦幻中似的回答说。“也真叫人纳闷,如果真是男人穿的——应该再长一点儿。还镶着花边……你们男人家还镶什么花边啊?”

“大概贵族老爷们穿的衣服是要镶花边的。关我什么事啊?你穿吧,”彼得罗睡意朦胧地搔着痒痒,回答说。

对这件事儿他并未特别留意。但是随后两夜,他一躺在妻子的身边,就心怀戒惧地离她远点儿,用一种油然而生的敬意和不安的眼神瞅着那些花边,生怕碰着它们,并已感到跟达丽亚也仿佛有点疏远了。他对这些花边怎么也习惯不了。第三天夜里他火了,断然命令说:“你他妈的把裤子给我脱了!老娘儿们不能穿这玩意儿,根本也不是女人穿的。你穿着它躺在那儿,像个贵夫人似的!简直成了个陌生的女人啦!”

早晨,他比达丽亚先起来。咳嗽着,皱起眉头,试着把裤子穿到自己腿上。他小心翼翼地把扣带、花边和自己的毛烘烘的小腿看了半天。一转身,无意中看到镜子里自己背后的一大堆花边,他呻了一口,骂着,像狗熊似的从肥大的裤腿里往外拔腿。大脚拇趾挂在绣花边上,差一点儿摔在箱子上,这下子他可真正生起气来,撕开扣带,脱下裤子,这才痛快了。达丽亚睡意朦胧地问:“你干什么哪?”

彼得罗生气地没有做声,哼哧着,啐个不停。至于那条谁也不知道是男人穿的,还是女人穿的裤子,达丽亚当天就叹着气,装进了箱子(箱子里还装着很多东西,可是家里的几个女人没有一个知道怎么穿戴)。这些复杂的玩意儿后来都改成了女人的内衣。可是几条裙子达丽亚却利用上了;鬼知道这些裙子为什么都做得这么短,但是聪明的女主人在裙于外面往上再接上一条裙子,使里头的裙子比外面的长出一块来,这样就可以露出半尺宽的花边。达丽亚就是穿着这条裙子,荷兰花边在土地上拖着,到处炫耀。

现在,她要跟着丈夫去作客啦,她打扮得阔气、漂亮。从镶毛边的顿河皮袄下面露出来衬裙的花边,外面是上等的崭新呢裙,也好叫从脏婆娘一步变成贵夫人的福明太太明白,她达丽亚也不是个普普通通的哥萨克女人,好歹也是位军官太太。

彼得罗摇晃着鞭子,吧咂着嘴。背上脱了毛、怀孕的骡马沿着顿河岸边坎坷不平的道路小跑着。吃午饭的时候来到了鲁别任。福明真的在家里。他对彼得罗很客气肥彼得罗让到桌上,及至他老太爷从彼得罗的爬犁上把罩了一层白霜、沾着于草屑的酒瓶子拿进来的时候,红胡子里露出了笑容。

“老同事,你怎么不露面啦,”福明两只隔得很开的蓝莹莹的色鬼眼睛不住地看达丽亚,庄重地捻着胡于,用愉快的低音拉着长腔说。

“雅科夫。叶菲梅奇,你是知道的,军队不断从这里过,时局这么紧张……”

“是啊,很紧张。老婆子!你给我们拿点黄瓜。白菜和顿河于鱼来呀。”

狭小的屋子里烧得很热。两个小孩躺在炉炕上:一个酷似父亲的男孩,也生着父亲那样蓝色的、隔得很开的眼睛,还有一个小姑娘。彼得罗喝了几杯酒,就把话转到正题上来。

“村村都在传说,好像有个什么肃反委员会要来,要对哥萨克进行审讯。”

“第十五因津斯基师的革命法庭到了维申斯克。不过,这又怎么样呢?跟你有什么相干?”

“雅科夫。叶菲梅奇,您知道,我是个军官哪。可是我这个军官,可以说——是虚有其表。”

“哼,这有什么关系!”

福明觉得自己成了时局的主宰。醉意使他变得更自以为是,忘乎所以。他一直在摸弄着胡于,摆出一副威风凛凛的样子,皱起眉头,瞅着彼得罗。

彼得罗摸清他的底以后,就故意作出一副可怜的样子,低声下气、奴颜婢膝地笑着,但是却不知不觉地把称呼从“您”变成了“你”。

“咱们一块儿服过役。你可说不出我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难道我反对过你吗?从来没有过!我永远是站在哥萨克这边的,我要是有半句假话,叫上帝惩罚我!”

“我们知道。彼得罗。潘苔莱耶维奇,你不用担心。我们对所有的人都了解得清清楚楚。不会动你的。不过某些人我们是要审一审的。有些是要逮捕的。这儿的坏蛋太多啦。他们留下来,却心怀鬼胎。把武器藏起来……你哪,武器交了吗?啊?”

福明慢条斯理的话突然急转直下,咄咄逼人,使彼得罗一时不知所措,脸立刻涨红了。

“你哪,交了吗?喂,你怎么啦?”福明从桌子上探过身来,逼问道。

“当然交啦,雅科夫。叶菲梅奇,你别以为……我说的是真心话。”

“真心话?我们非常了解你们……我是本地人,”他醉醺醺地挤了挤眼,张开了满日牙齿平整的大嘴。“你们一只手跟富有的哥萨克拉拉扯扯,另一只手里拿着刀,有机会就捅一刀……这群恶狗!有什么真心话!我见识过的人多啦。全是些叛徒!不过你不用害怕,不会动你的。我说话——是算数的!”

达丽亚只吃些冷菜,要有个客人样儿,她几乎没有吃面包。女主人却一劲儿地劝她吃。

彼得罗告别回家的时候已经将近黄昏了。他满怀希望,心情愉快。

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送走彼得罗以后,就去看望亲家公科尔舒诺夫。红军来到以前他曾到他家里去过一次。那时候卢吉妮奇娜正在打发米吉卡上路,家里乱成一团。潘苦莱。普罗珂非耶维奇觉得自己在这里是个多余的人,就走出来了。但是这一次是要去探听一下,家里是不是太平无事,顺便跟亲家公一起聊聊眼下这个世道。

他一瘸一拐,费了半天的工夫,才走到了村那头。老态龙钟、已经掉了好几个牙的格里沙卡爷爷在院子里迎上了他。是个星期天,老爷子也正要去教堂做晚祷。

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一见太亲翁大吃一惊:老头子敞开的皮袄里露出了俄上战争中获得的全部十字章和奖章,古旧的制服硬领上的缓带惹眼地闪着红光,镶着红绦的灯笼裤规规矩矩地掖在白袜筒里,头上戴着一顶佩着沙皇时代帽徽的制帽,一直压到像黄蜡做的大耳朵上。

“你怎么啦?老太爷!老亲家,你疯啦?谁在这种年月还挂十字章和前朝的帽徽啊?”

“你说什么?”格里沙卡爷爷把手巴掌放在耳朵上问。

“我说,你快把帽徽拿下来!把十字章摘下来!为了这些老古董会把你押起来的。在苏维埃政权统治下,这是不行的,这是犯法的。”

“孩子,我忠心耿耿地为我的俄罗斯沙皇服过役。现在这个政权不是上帝的意旨,我不承认这个假政权。我是向亚历山大皇帝宣誓效忠的,可没有向庄稼佬宣过誓,就是这话!”格里沙卡爷爷咂了咂褪色的嘴唇,擦了擦发绿的胡子,用拐杖朝宅屋那边指了指说:“你是来看米伦的吗?他在家哪、我们送米秋什卡撤退啦。圣母保佑他……你的孩子都没有撤退呀?什么?不然怎么……这成什么体统!他们都对皇上派来的哥萨克军长官宣过誓呀。军队里正需要人的时候,他们却在家里陪老婆……娜塔柳什卡好吗,”

“很好……,你快回去把十字章摘下来吧,老亲家!现在不许佩戴这些玩意儿啦。我的上帝,你胡涂啦,老亲家?”

“去你的吧!教训我你还太年轻!走你自个儿的路吧。”

格里沙卡爷爷照直朝潘苔莱走过来,潘苔莱赶紧给他让路,从踏出的小径上走到雪地上去,不时回头看看,绝望地摇着脑袋。

“你遇见我们家的老兵了吗?真是活受罪!上帝怎么也不召他回去。”在这些日子里明显地瘦削下去的米伦。格里戈里耶维奇站起来,迎着亲家公说,“把他的奖章全都挂上,戴上有前朝帽徽的制帽就走啦。怎么说也不肯摘下来。简直变成了小孩子,什么也不懂,”

“让他自寻开心去吧,他还能活多久啊……快说说看,儿郎们都怎么样啊?我们听说,好像葛利沙被这些不信上帝的家伙们搞了一下子,是吗?”卢吉妮奇娜坐到哥萨克们跟前来,伤心地插嘴说。“亲家公,我们家倒了大霉啦……给牵走了四匹马,只剩下一匹骡马和一匹小马驹儿了。倾家荡产啦!”

米伦。格里戈里耶维奇眯缝起眼睛,好像在瞄准似的,憋着满腔怒火,说话的调子也变了,气势汹汹地说:“日子为什么搞得这么糟?是谁的责任?全赖他妈的这个政权!亲家,全是这个政权的罪过。人人平等——难道这行得通吗?你就是要我的命,我也不赞成!我操劳了一辈子,累得话都说不出来,浑身流过多少臭汗,叫我跟那些不想过苦日子,可连手指头都不肯动动的人去平等吗?不,我们还要等等看!这个政权要切断兢兢业业过日子人的血管。所以我什么都懒得动手啦:干吗还要去奔命?为谁操劳?你今天积攒一点儿,明天他们一来,全都抢光……还有,亲家,前几天我的一个穆雷欣村的老同事到我家来,我们谈了半天……眼下,前线就在顿涅茨河一带。可是支持得住吗?我,老实告诉你,劝一些可靠的人说,咱们应该尽力帮助我们那些在顿涅茨河对岸战斗的人……”

“怎么个帮助法呀?”潘苦莱。普罗珂菲耶维奇惊愕地,不知道为什么,悄悄问。

“怎么个帮助法吗?踢开这个政权呀!把它踢得远远的,踢回坦波夫省去。叫它到那里去跟庄稼佬们平等去吧。只要能消灭这些敌人,我连一根线都不留,把全部财产都捐出去。应该这样,亲家,应该劝说人们这样去于!是时候啦!不然可就晚啦……我那位老同事说,他们那儿的哥萨克也都蠢蠢欲动。只不过要齐心点儿才行!”他的语凋变成急促。难辨的低语:“大部队都开过去啦,他们这儿剩下的又有多少呢?有数的那么几个人!村村都只剩了些光杆儿主席……把他们的脑袋砍下来——那不是易如反掌嘛。至于维申斯克,那也没有什么……大家联合起来,一拥而上——把他们撕成碎块!咱们的人绝不会袖手旁观,叫咱们吃亏。我们联合起来……这才是正经事,亲家!”

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站起身来,斟酌着字句,担心地劝说道:“当心点儿,一失足——可要倒大霉呀!哥萨克们虽然在摇摆不定,可是谁他妈的知道他们往哪边儿倒啊。这种事情现在可不能随便对什么人都说……年轻人简直无法理解,他们好像都在闭着眼过日子。有的撤退走了,有的留了下来。这日于可真不好过呀。这叫什么生活,简直是地狱。”

“别担心,亲家!”米伦。格里戈里耶维奇大度地笑了笑说。“不看准了,我是不说的。人跟绵羊一样:公羊往哪儿领,羊群就都往哪儿跑。所以必须给他们指明道路!要叫他们睁开眼睛看看这个政权。没有黑云——就不会打雷。我要干脆地告诉哥萨克们:应该暴动!听说,好像已经下了命令——要把所有的哥萨克都绞死。

这应该怎么理解呢?“

米伦。格里戈里耶维奇的脸上透过雀斑,涌出了一阵红晕。

“哼,这会闹成什么样子呢,普罗珂菲耶维奇?据说,他们已经开始枪毙人啦……这算什么世道呀?瞧,几年的光景,变成什么样子啦!没有煤油,火柴也没有,莫霍夫的铺子里近来只卖点儿糖果了……庄稼呢?比从前差多少呀?把马都牵走啦。

抢了我的马,也抢了别人的……抢嘛,谁都会抢,可是谁去繁殖呀?早先,那时候我还是个小伙子,我们家有八十六匹马。你也许还记得吧?有好几匹善跑的骏马,可以追上加尔梅克人的马!我们家那时候有匹额上带白斑的枣红马。我把它牵出来,备上鞍子,骑到草原上去,把艾蒿丛里的兔子轰出来,兔子跑不出一百沙绳,我就用马把它踩死了。到现在我还记得这件事儿呢。“米伦。格里戈里耶维奇的脸上露出了激动的笑容。”有一天,我骑马来到风车近前,看见一只兔子正朝我跑来。我策马追去,它呢,兜起圈子来,然后冲下山坡,穿过顿河!这是谢肉节时的事情。

顿河上的雪被风吹走了,河面上的冰很滑。我追那只兔子,马一打滑,四条腿都倒了下去,摔得连脑袋也抬不起来啦。我吓得浑身直哆嗦!把马鞍子卸下来,跑回家来。我说:“爸爸,我骑的马摔死啦!我追兔子来着。‘爸爸问我:”追上了吗?

‘我说:“没有。’他骂道:”鬼儿子,备上那匹铁青马,追去!“从前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噢!老人们都溺爱孩于。摔死一匹马,一点儿也不心疼,可是兔子一定要追上。一匹马值一百卢布,兔子只不过值几戈比……唉,还说什么呀!”

本来已经心惊胆战、闷闷不乐的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从亲家公家里出来的时候,更加心慌意乱了。现在他明显感觉到,是另一些敌视他的原则在统治他的生活。如果说,从前他管理家业、驾驭生活,像是骑着一匹训练有素的马,参加障碍赛马,那么现在,生活却像一匹发了疯的、跑得浑身汗沫的马驮着他狂奔,他已经无力驾驭这匹马,只是摇摇晃晃的在马背上不由自主地摇晃,使出吃奶的劲儿,但求不摔下马来,就谢天谢地了。

迷雾遮住了前路。曾几何时,米伦。格里戈里耶维奇不还是本区的首富吗?但是最近三年来,他的精力耗尽了。长工部散掉了,耕种面积减少了九成,把牛和马从牲口棚里赶走,换来些价值不稳定、天天贬值的钞票。一切都好像是在梦里一样,像顿河上的漂浮的轻雾,随风逝去。只剩一座有雕栏的阳台和褪色的彩檐的老宅作为纪念了。过早地出现在科尔舒诺夫那像狐狸毛一样火红的大胡子里的银丝现在已经扩展到两鬓,并且在那里落了户,起初像沙土上的草一样,是一撮一撮的,后来排斥了原先的火红色,于是,像盐粒似的白霜就布满了两鬓;而且继续节节向上推进,占领了前半个脑袋瓜儿。在米伦。格里戈里耶维奇的全身也是这两种基本色在疯狂地斗争:红色的血液沸腾起来,驱使着他去于活儿,逼着他去种地,盖板棚子,修理农具,发家致富;但是苦闷却又不断涌上心头:“发什么财呀。到头来全是一场空!”于是满脸染上了死人般的灰白色。两只难看得要命的手已经不像从前那样,放下锤子就抓起手锯,而是无所事事地晃动着干活累得变形的脏手指,闲置在膝盖上。苦难的岁月使他衰老。土地也变得可厌了。春天,他走到田地里,就像走到一点也不可爱的妻于面前一样,只是由于习惯,尽尽责任而已。发财也不高兴,破财也不似从前那样伤心……红军把马抢走了——他无动于衷。可是两年前,他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儿,为了牛踏乱了一捆干草,差一点儿要用叉于把妻子叉死。“科尔舒诺夫搂得太足啦,肚子都吃胀了,该吐点儿出来啦,”邻居们都这样议论他。

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一瘸一拐地回到家里,躺到床上。心日憋得慌,直恶心,想吐。吃过晚饭,叫老太婆给他拿腌西瓜。吃了一片儿,就哆嗦起来,好容易才走到炉炕边。第二天早晨,已经昏迷不醒,不省人事。被热血烧焦的嘴唇干裂了,脸色焦黄,白眼珠蒙上了一层珐琅似的蓝光。德罗兹吉哈老太婆给他放了血,从手上的静脉血管里放出了两盘子黏得像松焦油一样的黑血。但他还是没有恢复知觉,只是脸上变成了青灰色,尽是黑牙的嘴张得大了些,呼哧呼哧吸着气儿。

第六卷 第二十章

一月底,区革命委员会主席把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召到维申斯克去。他应该傍晚回来。大家都在等他。在莫霍夫家空荡荡的大宅子里。原先的书房里,米什卡。科舍沃伊坐在像双人床那样大的书桌后面。从维申斯克派来的民警奥利沙诺夫斜躺在窗台上(屋子里只有一把椅子),一声不响地抽着烟,从老远,技艺高超地把痰唾到壁炉的瓷砖上,每次都唾到一块新砖上。窗外,星光灿烂,夜色皎洁。是一个静得铮铮有声的寒夜。米哈伊尔正在搜查司捷潘。阿司培霍夫家的记录上签字,偶尔抬起头来看看窗外结了一层像砂糖似的白霜的枫树枝。

有人走上了台阶,毡靴子咯吱咯吱地轻声响着,“回来啦。”

米什卡站了起来。但是过道里却响起了别人的咳嗽声,别人的脚步声,葛利高里。麦列霍夫紧裹着军大衣走了进来,他的脸冻得红扑扑的,眉毛和胡子上都挂满白霜。

“我是来烤烤火的。你好啊!”

“来吧,发发牢骚吧。”

“有什么牢骚可发。我是顺便来说一声,请不要派我们家去搞什么运输啦。因为我们家的马腿都有病。”

“那还有牛哪?”米什卡沉着地斜了他一眼“牛能拉什么东西呀?道路滑得不得了。”

脚踏得冻硬的木板咚咚响,有人大步走上了台阶。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穿着斗篷,像女人似的系着长耳风帽,闯进了屋子。他带进来一股新鲜的冷空气味、干草味和烟臭气味。

“冻死啦,冻死啦,伙计们!……葛利高里,好啊!干吗你夜里还出来瞎逛呀?

……也不知道谁他妈的想出了这种斗篷:简直像筛子一样,根本挡不住风!“

他脱掉衣服,还没来得及把斗篷挂好,就开口说:“好啊,我见到主席啦。”

满面春风的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两眼闪闪发光,走到桌边来。他急不可待地想要把经过讲出来、“我走进他的办公室。他和我握过手,说:”请坐,同志。‘这可是区主席呀!可从前是什么样子呀?从前就是一位少将!你在他面前要怎样站着才成啊?瞧,我们的政权有多好!大家平等!“

他这种兴奋。幸福的脸色,在桌子旁那股忙活劲儿,以及这种喜不自胜的谈话,葛利高里怎么也不能理解。他问:“你为什么这么高兴呀,阿列克谢耶夫?”

“怎么——为什么?”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的下巴哆嗦了一下说。“人家把我当人看,我怎么能不高兴呀?平等相待,把手伸给我,还给我让座……”

“近几年,将军们也穿用麻袋做的衬衣啦。”葛利高里用手掌边捋了捋胡子,眯缝起眼睛说。“我看见过一位将军的肩章是用变色铅笔画的。也常把手伸给哥萨克……”

“将军们是被迫的,这些人是出自真情。一样吗?”

“有什么不一样!”葛利高里摇摇头说。

“照你的说法,政权也是一个样的了?那么咱们为了什么要打仗呢?你为了什么要打仗?是为将军打的吗?可是你却说:”一个样。“

“我是为自个儿打仗的,而不是为了将军。凭良心说,那些人也好,这些人也好,全都不合我的意。”

“那么什么人合你的意呢?”

“什么人都不合我的意!”

奥利沙诺夫从屋子这边朝屋子那边啐了一口唾沫,同情地笑了。看来,他也觉得什么人都不合他的意。

“从前你好像并不是这样想的。”

米什卡原本是想刺一下葛利高里,才这样说的,但是葛利高里满不在乎,一点也没有察觉这句话是带刺儿的:“我也好,你也好——咱们大家想的都不一样……”

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本想把葛利高里打发走,然后把自己这次出差的情况以及区革命委员会主席谈话的详情告诉米哈伊尔,但是现在的谈话开始使他不安。由于在区里看到和听到的一些新情况的影响,他不假思索地投入了争论:“你是来搅浑我们头脑的呀,葛利高里!连你自个儿也不知道你想干什么。”

“真的不知道,”葛利高里高兴地同意说。

“这个政权有什么可让你责怪的?”

“可你又干吗这样拍它的马屁呢?你从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红啦?”

“咱们不谈这个问题。咱们就事论事。明白吗?你少说些政权的坏话,因为我是主席,我也犯不着跟你争论。”

“那咱们就别谈啦。我也该走啦。我是为了派运输的事情来的。至于你的政权,不管你怎么说,也是一个坏政权。你直截了当地回答我,咱们就结束谈话,这个政权能给咱们哥萨克什么好处?”

“什么样的哥萨克?哥萨克也是各式各样的。”

“统统都算上,所有的哥萨克。”

“给他们自由,权利……你等等!……等等,你的话里,似乎……”

“一九一七年就是这样说的,现在应该换点儿新鲜的啦!”葛利高里打断他的话。“给土地?自由?平等?……咱们的土地多得很。再多的自由也用不着,不然就会到街上去杀人玩啦。从前的区长镇长都是选举的,现在却是官派的。那个跟你握握手就使你高兴的人,是谁选举出来的?这个政权给哥萨克带来的除了破产,别的什么也没有。这是庄稼佬的政权,庄稼佬才需要它。不过我们也不要将军。不论共产党还是将军——全是枷锁。”

“富有的哥萨克不需要这个政权,可是其他人呢?你这个胡涂虫!咱们村里只有三户财主,其余的全是贫困人家。还有,对那些工人怎么办?不,我们是不能赞成你这种说法的!要叫富有的哥萨克从塞满的嘴里吐出一块,分给饿肚子的人。如果他们不肯——我们就从他们嘴里掏出来!不能再让他们作威作福啦!他们抢占了土地……”

“土地不是抢来的,而是浴血奋战得来的!我们的祖宗用鲜血浇灌了这块土地,也许,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我们这块黑土地才这样肥沃。”

“不管是怎么来的,都要分给穷人;要平分土地——要真分!可是你,只是嘴上说说而已,像房顶的风信旗一样,风往哪儿吹,你就往哪儿倒。你这号人,只会把生活搞乱!”

“你住嘴吧,别骂啦!因为咱们是老朋友啦,我才来说说憋在心里的话。你说——平分土地……布尔什维克就是用这些鬼话去骗那些胡涂百姓的。说了许多好听的话,引诱人们上钩,就像鱼吃钓饵一样!平等在什么地方啊?就拿红军来说吧:军队从村子里开过。你就看吧:排长穿的是铬鞣革皮靴,‘小卒’却包着破裹腿。

我看见一个政委,一身都是皮衣裳,皮裤子啦,皮上衣啦,可是别人却连做皮鞋都没有皮子一要知道,他们的政权才建立了一年,就搞成这个样子,如果他们在这儿生了根——哪里会有什么平等可言呀?……当年在前线卜就宣传:“我们官兵平等。

薪响一样。‘……不!全是骗人的!都骂老爷不好,那么奴才变的地主还要坏一百倍!旧军官们,那是坏得不用说啦,可是小兵一旦当上了军官——你就干脆躺下等死好啦!他能坏到头儿!这号军官受的教育跟普通哥萨克一样:只会攥牛尾巴,可是你瞧吧——他一爬上台,一旦手里有了权,就晕糊啦,只要能保住自己官儿,就是剥别人身上的皮也下得了手。“

“你的话统统是反革命胡说!”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冷冷地说。但是没有抬眼睛去看葛利高里“你想把我拉回你那条沟垄里去是办不到的。我也不去反驳你了。

我好久没有看见你,我坦白告诉你,你变得太厉害了,你成了苏维埃政权的敌人!“

“我没有想到你会说出这种话来……难道我谈谈我们应该有个什么样的政权,就是反革命吗?就等于士官生了吗?”

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从奥利沙诺夫手里拿过烟荷包,口气已经比较温和地说:“我怎么才能说服你呢?别人可以用自己的脑袋来想通这些道理。自己来领会这一切!可是我做不到,我没有文化,识字不多,弄不明白。我自己有很多道理也都是摸索出来的……”

“你们别再说啦!”科舍沃伊愤愤地说。

他们一起从执行委员会走了出来。葛利高里一声不吭。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被这种沉默弄得很不舒服,他想不通别人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因为这对他太陌生了,而且他是站在另一个山岗上观察生活的。他在分手的时候说:“你这些想法还是装在自己肚子里好。否败尽管我们是老朋友了,你家的彼得罗又是我的于亲家,那我也有办法对对你!不能再去迷惑哥萨克啦,他们已经迷惑得够呛啦。你也休想挡我们的道儿。我们会把你踩死!……再见!”

葛利高里独自走着,感到仿佛迈过了一道门限,原来他觉得模糊不清的东西,现在突然看得非常清楚了。其实,他只不过是在火头上,说出了这些日子总在思考的问题,吐了吐郁积在心里急于要发泄的闷气。还由于他已经站在与自己全都反对的两种原则斗争的边缘,——因此心里产生了无法消除的、压不下去的愤怒。

术什卡和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一同走去。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重又讲起他和区革命委员会主席见面的。情景,但是一开口,就觉得已经失去了原来的色彩和意义。他竭力想恢复原来的情绪,可是无济于事;好像有什么东西挡在面前,使他不能尽情地生活,不能痛快地呼吸新鲜、冷冽的空气。这障碍就是葛利高里,就是刚才跟葛利高里的谈话。他一想起来,就恶狠狠地骂道:“葛利什卡这种人,简直是斗争中的绊脚石。下流玩意儿!他总是不靠岸,就像在冰窟窿里打旋的牛粪团儿,转来转去。如果他再来的话——我要狠狠地教训他一顿!他要是公开迸行煽动——我们会找到关他的地方的……喂,米沙特卡,你怎么样啊?事情顺利吗?”

米什卡正在想着什么心事,只是骂了几声。

他们穿过一个街区,科舍沃伊扭过头来,丰满的、像姑娘似的嘴唇上带着不知所措的笑容,对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说:“阿列克谢耶维奇,政治这玩意儿可真他妈的厉害呀!鬼东西!谈别的,什么都行,可是一谈到政治就惹你生气。刚才,我跟葛利什卡一开始谈话……要知道我们从小儿一起长大的,一起在学校里念书,一起追姑娘玩,他就像我的哥哥……可是现在一说话,我就气得肚子胀,像个大西瓜,浑身直哆嗦!就像他夺走我最珍贵、最爱惜的东西一样。就像他在抢劫我一样!

这样的谈话,弄得你简直想杀人。今天,在这次战争中,要六亲不认才行。只要你看准了目标,就向前猛冲吧!“米什卡像受了莫大的委屈似的声音在战栗。”就是他从我手里抢走了姑娘,我也不曾像现在这样为这番话生这么大气。你看,这有多厉害!“

第六卷 第二十一章

天上飘着雪花,可是在空中就融化了。到中午时分,陡崖上的积雪开始崩塌,发出低沉的轰隆声。顿河对岸的树林呼啸起来。橡树枝上的冰雪融化了,露出了黑树枝。水珠从枝上滴下来,穿透积雪,直落到被腐烂的落叶悟暖了的土地上。吹来早春令人陶醉的融雪气味,果园里飘溢着樱桃树萌发的气息。顿河的冰面上已经到处是化穿了的冰孔。岸边的冰都化了,冰窟窿四周已经浸满了碧绿、晶莹的河水。

往顿河沿岸运送炮弹的车队要在鞑靼村换车。押运的红军战士都是些凶悍的小伙子。队长留下来看守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他对阿列克谢耶维奇说:“我陪你坐一会儿吧,不然,时局这么紧张,你会乘机逃走的!”其余的人都派去寻找车辆,需要四十七辆双套大车。叶梅利扬也来到麦列霍夫家。

“请套上车,把炮弹运到博科夫斯克镇去!”

彼得罗张口就说:“那两匹马腿有病,昨天我已经赶着骡马去维申斯克送过一次伤员啦。”

叶梅利扬二话没说,就朝马棚走去。彼得罗急得连帽子也顾不得戴,从屋子里跑出来,跟在他后面喊:“听见了吗?你等等……是不是,免我们一次吧?”

“是不是请你别装胡涂?”叶梅利扬严厉地打量了一下彼得罗,补充说:“我想去看看你们的马,看看它们的腿得的是什么病。是无心还是有意用锤子把关节敲坏啦?你别跟我耍这种障眼法!我见过的马,比你看见的马粪还多。套车吧!马也行,牛也行——什么都可以。”

葛利高里赶着爬犁去了。走以前,他跑到厨房里,亲吻着孩子们,匆匆地嘟哝说:“我给你们带好东西回来,你们在家可不许胡闹,要听妈妈的话。”又对彼得罗说:“你别挂念我,我不会走远的。如果到了博科夫斯克还要往前走,我就扔下牛跑回来。不过我可不回村子里来啦。我到西金村姨妈家去住几天……彼得罗,你要去看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在这儿过得很害怕,”他笑了笑。“好,祝你健康!娜塔什卡,不要太思念我!”

莫霍夫的商店已经当作军需仓库,在商店前面把炮弹箱子装上车,车队就出发了。

“他们打仗,是为了他们能过上好日子,我们也曾经为了自己过好日子打过仕,”

葛利高里斜倚在爬犁上,用皮袄裹着脑袋,在牛车有规律的摇晃中,想着这个问题。

“生活中根本就没有什么真理可言。看来,是胜者为王,胜利者就可以吃掉那个战败的……可我却还在寻找什么愚蠢的真理呢。弄得精神苦闷,东投西靠……听说古时候,鞑靼人曾经侵占过顿河,抢掠土地,奴役顿河沿岸的老百姓。现在——俄罗斯人来啦。不!我绝不低头!他们是我和全体哥萨克的敌人。现在,哥萨克们已经开始明白过来啦……放弃阵地。今天,个个都跟我一样,唉!后悔也来不及啦。”

近处是垂到道路上的艾蒿、起伏的山岗、乱蓬蓬的山沟,迎面移来,远处是一片雪野,随着爬犁盘桓、索回,往南方伸展开去。路途漫长,百无聊赖,令人昏昏欲睡。

葛利高里懒洋洋地吆喝着牛,打着吨儿,靠在捆在爬犁上的箱子上摇晃着。他抽完烟,把脸扎进散发着干木气味和六月的甜蜜的阳光气味的干草里,不知不觉地睡熟了。他梦见跟阿克西妮亚走在长得很高的的麦地里。阿克西妮亚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婴儿,从旁用监视的目光偷偷看着他。葛利高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听见麦穗的悦耳的声音,看见了田间小径上神话般的野草绣出的美丽花边,看见了引人忧伤的蔚蓝的天空。他心花怒放,感情激动,仍然像从前那样,以全身心爱着阿克西妮亚,他全身,甚至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感受到了这种心境,但同时又意识到这并不是真的,有一种僵死的东西在他眼前闪忽,他知道这是梦。他很喜欢这个梦,看成是真实的生活。阿克西妮亚依然是五年前的阿克西妮亚,只不过是世态炎凉,使她变得矜持了。葛利高里觉得在真实生活中,他也从未这样,简直是刺眼地、清晰地看到了她脖子上那些毛茸茸的(风吹着的)发卷和系头发的白头巾角……爬犁的颠簸把他惊醒,人声使他清醒。

迎面驶来许多爬犁,从他们旁边赶过去。

“老乡们,你们运的什么东西呀?”在葛利高里前面的博多夫斯科夫在爬犁上沙哑地喊道。

爬犁的滑杠吱扭吱扭地唱着,两瓣的牛蹄子踏得积雪咯吱咯吱地响,迎面赶来的爬犁上半天没有人吭声。最后有一个人回答说:“拉的死人!伤寒病死的……”

葛利高里抬起头来。看见赶过去的爬犁上并排躺着许多穿灰色军大衣的尸体,上面用帆布盖着。葛利高里的爬犁一摇晃,爬犁边正好碰在一只赶过去的爬犁上扎煞出来的死人手上,发出了低沉的生铁似的声音……葛利高里无动于衷地扭过头去。

木草的诱人的甜蜜气味又使葛利高里昏昏欲睡,他轻轻地把脸颊转向遗忘殆半的过去,想让自己的心再去碰一碰旧情的利刃。葛利高里感觉到了一阵刺心的、同时又是甜蜜的疼痛,他又往爬犁上一靠,脸颊靠在本草的黄茎上。回忆使激动的心房热血沸腾,突突地跳着,使他久久不能再入梦乡。

第六卷 第二十二章

村革命军事委员会的周围只团结了有数的几个人:磨粉工人达维德卡、季莫费、从前莫霍夫家的车夫叶梅利扬和麻子皮匠菲利卡;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就依靠他们来做日常工作,他越来越感觉到横在他和村民之间的那道看不见的墙、哥萨克都不来开会,就是来的话,那也是经过达维德卡和其余几个人挨家挨户在村子跑上五六次才来的。来开会,也是一言不发,说什么他们都赞成。大多是些青年人。但是即使在青年人中间,也没有发现同情者。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主持会议的时候,看见的尽是一张张冷酷无情的脸,陌生的、不信任的眼睛和愁眉蹙额的目光。这种情景使他心灰意冷,眼睛里露出苦闷的神情,说话的声调也变得无精打采,毫无信心。难怪麻子菲利卡有一天后突地说出了几句话:“科特利亚罗夫同志,咱们和村子离婚啦!人们都皱着眉头看你,都变成了魔鬼。昨天我去派车送受伤的红军战士到维申斯克,谁都不肯去。离了婚的人是很难再在一个家里住下去的……”

“他们拼命喝酒!糟得很哪!”叶梅利扬吧咂着烟袋,附和说。“家家户户都在忙烧酒。”

米哈伊尔。科舍沃伊皱起眉头,他本想不让别人知道自己的情绪,但是瞒不住了。晚上,走出革命委员会,准备回家的时候,他向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要求说:“给我一支步枪。”

“干什么?”

“真没料到!我害怕空着手走路。难道你就什么也没有察觉,我是这样想的,我们应该把一些人……把葛利高里。麦列霍夫、博尔德列夫老头子、马特维。卡舒林和米伦。科尔舒诺夫捉起来。这些坏蛋,他们正在偷偷地对哥萨克们说……说他们正在等待自己的人从顿涅茨河那岸回来哪。”

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哭丧着脸,挥了挥手说:“唉!如果要下手捉的话,那就得先把那些带头的人捉起来。人们在动摇观望……当然,也有个别同情我们的人,但是他们也在瞅着米伦。科尔舒诺夫。害怕他家的米吉卡一旦从顿涅茨河那岸回来——杀人倒算。”

生活发生了激烈的变化。第二天,从维申斯克来了一个骑马的通信员,送来了一道命令:要向富户摊派军饷。给鞑靼村规定的控制数字是四万卢布。摊派了下去。

过了一天,征收了两口袋摊派的款子,约有一万八千多卢布。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写报告给区里,问怎么办。区里派来了三个民警,带来一道命令:“逮捕抗缴军饷的人,押送维申斯克。”把四个老头子临时关到莫霍夫家那个从前储藏苹果的地窖里。

村子乱了,像捅了马蜂窝。科尔舒诺夫紧抱住越来越不值钱的钞票,说什么也不肯缴纳军饷。然而他的好日子也到尽头了。从区里来了两个人:一个是专办地方案件的检察官——是个年轻的维申斯克哥萨克,在第二十八团服过役,另一个,皮上衣外面罩着一件老羊皮袄。他们把革命军事法庭的委任状给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看过后,就和他一同关在办公室里谈起来。检察官的同伴是一个上了岁数的人,脸刮得光光的,他严肃认真地讲起来:“现在全区都有骚乱的苗头。残存下来的白卫军分子正在抬头,并开始煽动劳动的哥萨克,必须消灭那些特别仇视我们的人。

把那些军官、神父、宪兵和财主——所有拼命跟我们作对的人,列出个名单来。请你们协助检察官做好这件事。他对某些人的情况也有所了解。“

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看了看他那张刮得光光的女人似的白净脸;提名单的时候,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说到了彼得罗。麦列霍夫,但是检察官摇了摇头说:“这是我们的人,福明已经打过招呼,叫不要动他。他是同情布尔什维克的。我们一起在第二十八团服过役。”

科舍沃伊用从学生练习簿子上撕下来一张带格的纸,写了一张名单,放在桌子上。

过了几个钟头,在莫霍夫家的宽敞的院子里,在橡树圆木上,在民警的监视下,已经坐了许多被捕的哥萨克。他们在等候家人送干粮来和运行李的车辆。米伦。格里戈里耶维奇就像准备去死一样,浑身上下,穿的都是新的:熟皮的皮袄、毡靴子和套在裤管外面的于干净净的白袜子,他坐在尽头上,跟博加特廖夫老头子和马特维。卡舒林坐在一块儿。“牛皮大王”阿夫杰伊奇匆匆地在院子里来回踱着,忽而毫无目的地朝水井里看看,忽而又抬起块木片,然后用袖子擦着汗淋淋的、像苹果似的红脸,又在台阶和木栅门之间踱起来。

其余的人都默不作声地坐在那里。他们低着头,用拐杖划着地上的雪。妇女们,个个都气喘吁吁地跑进院子,把包裹、袋子塞给被捕的亲人,喳喳地说着话。哭哭啼啼的卢吉妮奇娜给老头子扣上短皮袄上的扣于,用一条女人用的白色头巾给他扎上袄领,盯着他那像蒙了一层炭灰的无神的眼睛,央告说:“格里戈里奇,你别难过!也许会太平无事地过去。你干吗这样垂头丧气呀?上——帝——呀!……”她的嘴咧得很宽,哭哭啼啼,脸拉得扁平,但是她又竭力把嘴唇收拢起来,耳语说:“我会去看望你……我带着格丽普卡去,你是最喜欢她的……”

民警在大门口喊:“车来啦!把箱子放上去,走啦!婆娘们,到一边去,别在这儿流泪啦!”

卢吉妮奇娜这是生平第一次亲了一下米伦。格里戈里耶维奇的长满红汗毛的手腐他而去。

几辆牛拉的爬犁慢慢地穿过广场向顿河爬去。

七个被捕的人和两个民警都跟在爬犁后面走。阿夫杰伊奇停下来,他系了系靴子带,然后又像小伙子似的追了上去。马特维。卡舒林和儿子并肩走着,迈丹尼科夫和科罗廖夫一面走,一面在抽烟。米伦。格里戈里耶维奇手扶爬犁座边走着。博加特廖夫老头子仪表堂堂地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在最后。迎面吹来的风把他的家长式的大白胡子尖吹起来,飘到肩后,吹得肩膀上的围巾穗头像道别似的呼扇着。

也就是在这个阴沉的二月的日子里,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最近一个时期,常有些公务人员从区上到村子里来,大家都习以为常了。所以有一辆双套马的爬犁,拉着一位冻得缩成一团、跟车夫并肩坐着的乘客来到广场上,根本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爬犁在莫霍夫的家宅前停下来。乘客下了爬犁,原来是一位上了点年纪的。动作缓慢的人。他整理了一下系在长骑兵军大衣上的步兵皮带,撩起红色哥萨克皮帽子的护耳,扶着毛瑟手枪的木壳子,不慌不忙地走上了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