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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部分

《静静的顿河》》 · [苏]肖洛霍夫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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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和两名民警正在革命军事委员会的办公室里。来人没敲门就走进来了,在门口捋了捋已经有了银丝的短胡子,用低音说:“我找主席。”

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睁圆了像鸟眼似的小眼睛看了看来客,想跳起来,但是怎么也站不起来。只是像鱼似的大张着嘴,手指头直抓圈椅的油漆已经磨光了的扶手。施托克曼显得衰老了,戴着一顶很难看的、哥萨克红顶三耳皮帽,看着伊万。

阿列克谢耶维奇俩只眼珠紧凑在一起的眼睛疑惑地盯着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后来,突然哆嗦了一下,眼睛一眨,闪出了光芒,从眼角直到灰白的鬓角上都堆起了皱纹。他走到还没有来得及站起来的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面前,很有把握地拥抱了他,把湿漉漉的胡子贴在他的脸上亲吻着,说:“我早就料到!我想,如果你还活着,一定就是鞑靼村的主席!”

“奥西普。达维多维奇,你打吧!……打我这个不争气的家伙吧!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眼睛!”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哭着大声说。

在这以前,他那刚毅黝黑的脸上从来没有流过眼泪,以至那个民警都不好意思地把脸扭到一边去。

“你就相信你的眼睛吧!”施托克曼笑着,轻轻把手从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的手里抽出来,用低音说。“怎么,你这儿连第二把椅子都没有吗?”

“你就坐在这把圈椅上吧!……你是从哪儿来的呀?说吧!”

“我是随着军政治部来的……我看得出,你似乎怎么也不敢相信我的到来是真的。真是个怪人!”

施托克曼含笑拍打着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的膝盖,急忙说:“老兄,一切都简单得很。从这儿把我逮走以后,就审判,就流放,在流放期间,发生了革命。我和同志们组织了一支赤卫军,打过杜托夫和高尔察克。哦,老兄,在那儿可遇到很多令人高兴的事情!现在我们已经把高尔察克赶出乌拉尔啦,——知道吗?这不,我又到你们这条战线上来啦。第八军政治部派我到你们区里来工作,因为我在这儿呆过,熟悉本地情况。我赶到维申斯克,在革命军事委员会跟人们谈了谈,于是我决定首先到鞑靼村来。我想,先在你们这儿住些日子,做点儿工作,帮你们把工作组织好,然后再走。你看,我没有忘记老朋友吧?好啦,这些说来话长,咱们以后还有时间谈,现在咱们来谈谈你自己的事儿,谈谈情况,让我先了解一下这里的人,了解一下目前的情况。村里有党小组吗?哪些人在帮着你工作?活下来的熟人还有谁?好,这样吧,同志们……让我和主席单独谈一会儿。哼,真见鬼!我一进村子,就闻到了一股旧日的气味……是啊,从前是那样子,可现在是什么时代呀……喂,谈谈吧!”

过了三个钟头,米什卡。科舍沃伊和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领着施托克曼来到旧日的住处,斜眼卢克什卡家。他们在棕色的路面上走着。米什卡不断地去揪施托克曼的军大衣袖子,生怕施托克曼会突然溜掉,隐藏起来,或者像鬼魂一样散去似的。

卢克什卡请老房客喝白菜汤,还从箱子里的秘密角落里拿出来一块由于放得太久,尽是小孔的砂糖。

喝完樱桃叶焙的茶以后,施托克曼就躺在小床上,听他们两人杂乱无章地讲起来,有时候插嘴提些问题。他叼着烟嘴,快天亮的时候,竞不知不觉地睡着了,香烟掉到肮脏的法兰绒衬衫上。可是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还继续讲了十来分钟,直到施托克曼只用呼嗜声来回答他的问题时,才恍然大悟,于是踞着脚尖走了出来,因为怕冲到嗓子眼里的咳嗽冒出来,憋得脸都紫了,流出了眼泪。

“你放心了吧?”米什卡像被搔得痒痒似的笑着,走下台阶,悄悄问。

押解犯人去维申斯克的奥利沙诺夫,乘同去的爬犁半夜回到村里。在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家的窗上敲了半天,才把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叫醒。

“你怎么啦!”睡眼惺忪的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走出来问。“怎么回来啦?

带文书来啦,还是怎么的?“

奥利沙诺夫甩了一下鞭子,说:“他们把哥萨克们给枪毙啦。”

“你胡说,混蛋!”

“我们把犯人解到了——他们立刻就进行审讯,天还没有黑,就押到松树林子里去啦……我亲眼看见的!”

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急得两脚怎么也穿不进毡靴子里去,穿好衣服,就跑到施托克曼那里去了。

“咱们今天送去的那些人——在维申斯克都给枪毙啦!我原以为,是把他们关进监狱,这样于法算是怎么回事……这样胡来,我们在村里什么事也于不成!我们会完全失去群众,奥西普。达维多维奇!……这有点儿不对头。为什么要枪毙人呢?

现在怎么办啊?“

他以为施托克曼准会跟他一样,对发生的事情大为恼火,担心事件的严重后果,但是这位慢条斯理地套上衬衣,脑袋钻出来以后,请求他说:“你别嚷啦。你要把女主人吵醒啦……”

施托克曼穿好衣服,点上烟,请求他把逮捕这七个犯人的原因又讲了一遍,然后冷冷地开口说:“你应该习惯这种事情,好好习惯起来!前线离我们只有一百五十俄里。哥萨克的基本群众都敌视我们。这是因为你们这儿的富农,哥萨克富农,也就是那些村镇长们和其他上层分于,这些人在劳动哥萨克群众中享有很大的威望,很有影响,是的。为什么这样?好,这也应该明白。哥萨克是一个特殊的阶层,是世世代代的兵痞。沙皇制度培养了他们热爱上级,热爱‘长官大人’的心理……军歌里是这么唱的吧:”长官大人怎么命令——我们就往哪里冲,砍哪,刺哪,打呀。

‘对吧?你明白了吧!而这些长官大人却命令哥萨克去镇压工人罢工……哥萨克已经被愚弄了三百年之久。时间够长啦!就是这样!而顿河一带的哥萨克富农比起其他地方的富农,就说梁赞省的富农吧,是大不相同的!梁赞的富农被打垮了,他们只能对苏维埃政权嘘几声,软弱无力,只敢躲在角落里使点儿坏。而顿河的富农呢?

则是武装的富农,是非常危险的毒蛇!他们很强大。他们不仅嘘几声,不只是散布诬蔑我们的谣言,像你说的科尔舒诺夫和其他一些人干的那样,他们还要明目张胆地起来反对我们。当然是这样!他们会拿起枪来打我们!会打你!而且还要竭力拉上其余的哥萨克跟着他们走,就是说要蒙骗那些中产阶级的哥萨克,甚至哥萨克贫农也会跟着他们走。富农想用他们的手来打我们!所以,这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呢?

己经证明他们有反对我们的行动,是吧?这就足够啦!不用费话——枪毙!这用不着怜悯,说什么他们是好人……“

“我并不是怜悯他们,你这是说到哪里去啦!”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挥起双手,争辩说。“我是担心,其他群众会离弃我们。”

在这以前,施托克曼还一直是泰然地用手巴掌摸着长满灰白胸毛的、扁平的胸膛,这会儿突然发怒了,使劲抓住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军便服的领子,把他拉到自己身边,已经不成声了,竭力压着咳嗽,沙哑地哼哼说:“如果能让他们懂得我们的阶级真理,他们是不会离弃我们的!劳动哥萨克只会跟我们一起走,而不会跟富农走!唉,你呀,你呀!……富农们是靠剥削他们的劳动!——靠他们的劳动过日子的啊!发财致富的啊!唉,你这个胡涂虫!你松劲儿啦!你的情绪不对头……

我要好好管教管教你!一个工人阶级的小伙子,却像个知识分子一样流泪抹鼻涕…

…简直变得像个讨厌的社会革命党了!你看我怎么收拾你吧,伊万!“

他松开了军便服的领子,微微笑了一下,摇了摇脑袋,点上一支烟,吞一口烟,已经心平气和地结束说:“如果不把区里活动最猖极的敌人捉起来,就会发生暴动。

如果现在能及时地消灭他们,暴动就不会发生。当然,这并不一定把所有的人都枪毙。要消灭那些沽恶不俊的家伙,至于其余的人——可以把他们都送到俄罗斯内地去。但是,总的来说,跟敌人是不能客气的!列宁说过:“戴着白手套是不能革命的。‘在目前情况下,有没有必要枪毙这些人呢?我认为——是有必要的!也许,不需要全都枪毙,但是像科尔舒诺夫,是没有宽恕的理由的!这是很清楚的!还有麦列霍夫,虽然暂时让他跑掉了。应该先捉他才是!他比其余所有的人,包括被捕的这些在内,都更加危险。你要记住这一点。他在执行委员会对你说的那些话,——就是明天的敌人要说的话。用不着为此伤心。工人阶级最优秀的儿子在前线奋斗牺牲,成千成万地牺牲。我们应该为这些人悲痛,不应该为那些正在杀害他们,或者在等待时机,从背后刺他们一刀的家伙们伤心。不是他们消灭我们,就是我们消灭他们!中间道路是没有的。事情就是这样,亲爱的阿列克谢耶维奇!”

第六卷 第二十三章

彼得罗刚刚打扫完牲日棚,正从手套上往下挥着于草末,走进屋子,忽然门廊里的门锅响了起来。

卢吉妮奇娜裹着一条黑绒披肩,迈进了门限。她谁也没有问候,迈着细碎的脚步,蹒跚地来到站在厨房长凳旁边的娜塔莉亚跟前,跪在她脚下。

“好妈妈!亲爱的!你这是怎么啦!……”娜塔莉亚变了声地喊道,竭力想把母亲沉重的身躯拉起来。

卢吉妮奇娜没有回答,只把脑袋往土地上一撞,就不成声地像哭丧似地号陶大哭起来:“我的亲人哪!你把我们撇给谁……呀?……”婆娘们都同时哭号起来,孩子们也跟着哭叫,弄得彼得罗赶紧从炉台上抓起烟荷包,跑到门廊里去。他已经猜到是怎么回事了。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抽了一支烟。等屋子里的哭叫声沉寂了,彼得罗才脊背上带着一股不舒服的凉气走进了厨房。卢吉妮奇娜把拧干又哭湿的手绢捂在脸上,絮絮叨叨地说:“把我们的米伦。格里戈里奇枪毙啦!……他已经不在人世啦!……我们都成了孤儿寡母啦!……现在连母鸡也敢来欺负我们啦!……”

她重又狼嗥似的哭道:“他的眼睛合上啦!……再也看不见阳世人间啦!……”

达丽亚在用凉水灌昏迷过去的娜塔莉亚,伊莉妮奇娜在用围裙擦着泪脸。从内室里传来一阵咳嗽声和咬牙切齿的呻吟声,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卧病在床。

“看在主基督的面上,亲家!看在创世主的面上,我的亲人啊,到维申斯克去一趟吧,去把尸首给我们拉回来吧!”卢吉妮奇娜抓住彼得罗的两只手,发疯似地按在自己胸前。“把他运回来……大慈大悲的圣母啊!我不能不埋不葬,叫他烂在那儿呀!”

“你怎么啦,你这是怎么啦,亲家太太!”彼得罗好像避瘟神似的,从她身旁躲开。“找到他的尸首——就那么容易啊?我要先保住自己的命呀!我到哪儿去找他的尸首呀?”

“不要推辞啦,彼秋什卡!看在基督的面上!看在基督的面上!

彼得罗直咬胡子,最后还是答应了。他决定到维申斯克去找一个熟识的哥萨克帮忙把米伦。格里戈里耶维奇的尸首弄出来。他夜里动身。村子里都已经点上了灯,家家户户都在谈论这个新闻:“哥萨克们被枪毙啦!”

彼得罗来到新教堂附近父亲的一位同事家,请他帮忙把亲家公的尸首起出来。

那人很痛快地答应了。

“咱们去吧。我知道那个地方。埋得并不深。不过你怎么认得出他来呢?坑里埋的不只是他一个人呀。昨天枪毙了十二个刽子手,因为他们在士官生政权时枪毙过咱们的人。不过有一个条件:事后你请我喝一瓶烧酒,行吗?”

半夜里,他们带着铁锹和装牲日粪用的抬筐,顺着镇子边儿,穿过公墓,朝松树林走去,死刑就是在树林旁边执行的。天上飘着小雪花。脚碰在结了一层白霜的红柳树立,沙沙作响。彼得罗谛听着每一个响声,心里咒骂自己这趟差使,咒骂卢吉妮奇娜,以至这位已经去世的亲家公。在第一片小松树旁边月p 个哥萨克在一个高高的沙土岗旁边停了下来。

“就在这附近……”

他们又往前走了一百来步。一群镇上的野狗见了他们,汪汪叫着跑开了……彼得罗扔掉抬筐,沙哑地低语说:“咱们回去吧!滚他妈的!……他埋在哪儿,还不是一样?哟,我竟于起这种事……这个女妖精,央求我来干这种事!”

“你怎么胆怯啦?走吧!”那个哥萨克嘲笑说。他们找到了那个地方。在一丛乱蓬蓬的老红柳树旁边,积雪已被踏得很结实,跟沙土混到一起。人的足迹和狗的脚印像一道道的光线,从这里散射开去……

……彼得罗一看到火红色的大胡子就认出了米伦。格里戈里耶维奇。他抓住亲家公的皮带,把尸体拖了出来,装到抬筐里。那个哥萨克不断地咳嗽着填上土坑;他抓起抬筐的把手,不高兴地埋怨说:“应该坐爬犁到松林来啊。咱们俩也真够傻啦!这头野猪足有五普特重。雪地里又这么难走。”

彼得罗推了推死人已经不会走路的腿,也抓起了筐把。

他在那个哥萨克家里一直大喝到天亮。包在厚布里的米伦。格里戈里耶维奇在爬犁里等着。彼得罗喝得醉醇醇的,把马就拴在这辆爬犁上,马一直站在那里,把带着笼头的脑袋拼命伸长,竖起耳朵打着喷鼻。它也闻到了死尸的气味,所以连草也不吃了。

太阳刚刚升起来,彼得罗已经回到村子。他不停地赶着马,在草地上飞奔。身后,米伦。格里戈里耶维奇的脑袋碰得爬犁底板咚咚乱响。彼得罗一路曾两次停下来,把一团团的于草垫到死人的脑袋底下。他把亲家公直接拉回他家去。父亲生前最疼爱的小女儿格丽帕什卡给死者打开了大门,就从爬犁边倒到一旁的雪堆上去。

彼得罗像扛面粉口袋似的,把亲家公的尸体扛进了宽敞的厨房,小心翼翼地放在早已铺好麻布的桌子上。眼泪已经哭干了的卢吉妮奇娜披头散发,在丈夫整整齐齐地穿着白寿袜的脚边爬着,嗓子全哭哑了。

“我们的当家人呀,我原以为你能自己走进家门,哪料到你是扛进来的啊,”

她那隐约可辨的低诉和抽泣声,不知道为什么非常像嘻嘻的笑声。

彼得罗把格里沙卡爷爷从内室里搀出来。老头子浑身直哆嗦,仿佛他脚下的地板在震动、摇晃似的。但是他却腿脚利落地走到灵桌前面,站在死者头前。

“喂,你好啊,米伦!你瞧,儿子啊,咱们竞是这样见面……”他画了个十字,亲了亲儿子沾满黄泥的冰凉的额角。“米伦努什卡!我也快……”他声调高亢地喊道。又仿佛是怕说错话似的,急忙,完全不像老人的动作,捂上了嘴,趴到桌子上。

彼得罗的喉咙像被狼抓住一样,抽搐起来,悄悄走到院子里,走到挂在台阶边的马跟前。

第六卷 第二十四章

从顿河的静静的深渊里溢出许多支浅流。浅流中,水波盘旋、激荡。顿河蹒跚地、静静地泛流而去。黑鱼成群结队地蛰伏在坚硬的沙土河床上;鲍鱼游到浅水处觅食,鲤鱼在沿岸的绿苔中翻腾;小白鱼和鲈鱼在追逐大白鱼,鲢鱼在贝壳堆里乱刨;有时候鲢鱼搅起绿色的浪花,在皎洁的月光中跃出水面,摇晃着金光闪闪的尾巴,接着又钻进河底,把长着胡子的大脑袋扎进贝壳堆里去乱刨,想在黎明以前,在已经啃得光光的、浸在水里的黑树枝丛里昏睡上一会儿。

但是在河床狭窄、洪流不能自由奔腾的地方,顿河就在河底冲出深峡,咆哮着,犹如万马奔腾,翻着白浪,滚滚流去。在突崖岬角处,水流在峡谷中形成漩涡。那里的水流疯狂地旋转,翻腾:令人流连忘返。

而生活却从平静的浅滩进入惊涛拍岸的峡谷。顿河上游掀起了巨浪。两股洪水冲突争流,哥萨克们分道扬镳,冲起漩涡,盘旋不已。家境贫寒的年轻人不知所措,沉默不语,一直盼望着苏维埃政权会带来和平,而老年人投入了进攻,已经在公开进行煽动,说什么红军想把哥萨克全部消灭。

三月四日,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在鞑靼村召开村民大会。到会的人是出奇地多。可能是因为施托克曼建议革命军事委员会,把跟着白军逃走的商人们留下来的财产,分给贫穷的人家。开会之前曾跟一个从区里派来的工作人员发生了激烈的争论。他是维申斯克派来接收充公衣物的全权代表。施托克曼给他解释,村革命军事委员会眼下不能把衣物交出去,因为昨天刚发给运送红军伤病员的车队三十多件冬装。派来的这个小伙子就责怪起施托克曼来,他提高了嗓门严厉地问道:“谁批准你发放没收的衣物的?”

“我们根本没有请求任何人批准。”

“那么你有什么权利盗窃人民的财产?”

“你不要叫嚷嘛,同志,别说昏话啦。没有人盗窃什么东西。我们发给车夫的皮袄都留有借据,等他们把红军送到下一个兵站后,回程时再把衣服交还。红军伤员都衣不蔽体,让他们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破军大衣上路——这就等于送他们去见上帝。我怎么忍心不发给他们呢?况且,当时这些衣服都像废物似的闲置在仓库里呢。”

他压着胸中的怒火解释说,谈话本来可以就此和平收场啦,但是那个小伙子声色俱厉,大兴问罪之师:“你是什么人?是革命军事委员会的主席吗?我要逮捕你!

把工作交代给副主席!立刻把你押送到维申斯克去。大概,你把这儿的公共财产已经盗窃过半了吧,可是我……“

“你是共产党员吗?”施托克曼脸色变得像死人一样灰白,斜着他,问。

“这与你无关!民警!把他带走,立刻押到维申斯克去!交给区民警局,要一张收据。”

小伙子打量着施托克曼。

“到那儿我们再跟你谈。我叫你知道点儿厉害,你这个胡作非为的家伙!”

“同志!你怎么啦——疯了吗?你知道……”

“不要费话,住口!”

在这场争论中还未来得及说一句话的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看到施托克曼正缓慢,但是非常可怕地伸手去摘挂在墙上的匣子枪。小伙子的眼睛里露出恐怖神情。

他以惊人的速度用屁股顶开了门,仰面倒在地上,脊背撞着台阶的磴儿滑了下去,急忙钻进爬犁里,在还没有逃出广场以前,一劲地敲着车夫的后背,催他快赶,不时回头观看,显然是怕被追上。

革命军事委员会里的笑声像打雷似的,震得窗户直响,爱逗笑的达维德卡笑得在桌子上直打滚儿。但是施托克曼的眼皮还神经质地跳动了半天,眼睛斜着。

“不可思议,真是太混蛋啦!唉,这个坏东西!”他用哆嗦着的手指头卷着烟,不断地重复说。

他跟科舍沃伊和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一同去参加村民大会。会场上挤满了人。

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心里甚至产生了不祥的预感:“他们可能是别有用心吧……

全村的人都来了。“但是等他摘掉帽子,走进入群的时候,他的疑心就消逝了。哥萨克们都客气地给他让路。大家脸上的表情都很镇定,有些人的眼睛里甚至露出快活的神色。施托克曼环顾哥萨克人群。他很想缓和一下会场的紧张气氛,引导群众开口说话。他学着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的样子,摘下红顶的皮帽子,大声说:”哥萨克同志们!你们这里成立苏维埃政权已经一个半月啦。但是直到现在,我们革命军事委员会仍然觉得,你们还有点儿不信任我们,甚至还怀有某种敌意。你们不大来参加村民大会,在你们中间还流传着各种各样的谣言,什么要把哥萨克全都枪毙啦,什么苏维埃政权要压迫你们啦等等胡言乱语。我们应该推心置腹地谈谈啦,应该更加互相了解啦!革命军事委员会是你们自己选出来的。科特利亚罗夫和科舍沃伊都是你们本村的哥萨克,你们之间还有什么话不能说呀。我首先要郑重声明,我们的敌人散布的有关大批枪毙哥萨克的谣言——完全是诬蔑。散布这些谣言的人目的是很清楚的:挑拨哥萨克和苏维埃政权之间的感情,把你们重新推到白军那方面去。“

“你是说,并没有枪毙人吗?你说说,那七个人哪儿去啦!”后面有人喊道。

“同志们,我不是说没有枪毙过人。我们枪毙过,而且还要继续枪毙苏维埃政权的敌人,凡是企图把地主政权强加于我们的人,我们都要枪毙。我们推翻沙皇,结束对德战争,解放人民,并不是为了恢复地主政权。对德战争给你们带来了些什么?成千成万的哥萨克的死亡,孤儿寡妇,还有破产……”

“说得对!”

“这一点你说得很在理!”

“……我们主张废除战争,”施托克曼继续说。“我们主张各族人民的平等友爱!但是沙皇统治的政权,利用你们去为地主和资本家掠夺土地,使地主和工厂主们可以借此大发横财。你们身边就有个地主利斯特尼茨基。他的祖父曾因参加一八一二年的战争,获得了四千俄亩土地。可是你们的祖父又得到了些什么呢?他们把头颅送在德国的土地上!他们用血灌溉了这些土地!”

会场响起了一阵嗡嗡声。嗡嗡声沉寂下来以后,立刻又发出了一阵吼声:“对——啊啊!

施托克曼用皮帽子擦秃头顶上的汗,提高嗓门,大声喊:“凡是拿着武器进攻工农政权的人,我们都要消灭!按革命军事法庭判决枪毙的你们村的那几个哥萨克,都是我们的敌人。这你们大家都知道。但是我们和你们,劳动人民,和那些同情我们的人,将共同前进,就像耕地的牛一样,并肩前进。我们将同心协力去翻耕培育新生活的土地,把它耙好,把那些陈年萎草,我们的敌人,统统从田地里拔掉!不让他们再发芽生根!不让他们妨碍新生活的成长!”

施托克曼从一片矜持的嗡嗡声中,从人们有了笑颜的脸上,知道自己的话已经打动了哥萨克们的心。他猜对了:人们开始说真心话了。

“奥西普。达维多维奇!我们是很了解你的,你从前在我们这儿住过,你简直就跟我们自己人一样。别怕我们,请你好好给我们讲讲,你们这个政权究竟想要我们干什么?我们当然是拥护这个政权的,我们的孩子都放弃了阵地,不过我们都是些没有文化的人,我们弄不清这个政权……”

格里亚兹诺夫老头子胡里胡涂地讲了半天,来回直兜圈子,一会儿好言相劝,一会儿支吾其词,显然,是怕说错了话。独臂的阿廖什卡。沙米利按捺不住了:“我可以说吗?”

“说吧!”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听了这些话很激动,答应说。

“施托克曼同志,请你先告诉我:我可以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吗?”

“说吧。”

“你们不会逮捕我吗?”

施托克曼笑了笑,默默地挥了挥手。

“不过请你别生气!我是个头脑简单的人:我能怎么说,就怎么说出来。”

他弟弟马丁在后面直拽阿廖什卡的空棉袄袖子,吃惊地悄悄劝他说:“算了吧,傻瓜!算了吧,别说啦,不然他们马上就会惩办你。会把你登上黑名单,阿廖什卡!”

但是沙米利推开他,难看的半边脸颊抽搐着,眼睛直眨巴,面向会场站好。

“诸位哥萨克!我现在说说,然后你们再评判,我说得对呀还是不对。”他像军人一样,用脚后跟一转,脸对着施托克曼,狡猾地眨了眨眯缝着的眼睛。“我认为:要说真心话——就要直截了当地说。要砍就要用力砍!我现在要说说我们大家,哥萨克们是怎么个想法。为什么我们怨恨共产党员……同志,你刚才讲过,你们不会反对种地的哥萨克,他们不是你们的敌人。你们反对的是财主,似乎是为穷人谋福利的。好,那就请你说说,枪毙我们村的那些人做得对吗?对科尔舒诺夫我不想说什么,——他当过村长,一辈子都是骑在别人的脖子上,可是为什么要枪毙‘牛皮大王’阿夫杰伊奇?卡舒林。马特维呢?博加特廖夫呢?迈丹尼科夫呢?还有科罗廖夫呢?他们也是和我们一样的没有文化的大老粗,满脑子胡涂账。他们只学会扶犁把子,没有学会拿书本。他们这几个人,有的连一个大字都不认识。他们就认识A 、C 两个字母——这就是他们全部的学问。这些人如果说了几句错话,难道说能为了这个就把他们枪毙吗?”阿廖什卡缓了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空棉袄袖子在胸前直晃,嘴歪到了一边。“你们把那些说了几句胡话的人抓走了,把他们都枪毙啦,可是那些商人,你们却一个也不动!因为商人用钱从你们手里赎买了他们的性命!我们可是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用来赎命的,我们掘了一辈子地,连大票子都没有见过。那些被枪毙的人,只要能保住自己的性命,也许把最后一头牛从棚里赶出去卖掉,也甘心情愿,但是你们并没有向他们摊派军饷。你们把他们捉了去,就把他们的脑袋砍了下来。要知道,在维申斯克发生了些什么事情,我们全都了解。那儿的商人、神父——全都平安无事。在卡尔金,大概也都活得好好的。四面八方发生了些什么事情,我们早都听说啦。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行千里嘛!”

“说得对!”后面一个孤单单的声音喊了一句。

响起了一阵喧闹声,把阿廖什卡的声音淹没了,但是阿廖什卡等了片刻,也不去理会施托克曼举起的手,继续吼叫:“我们也明白,也许苏维埃政权是好的,不过那些当了官儿的共产党员们,却想把我们用一勺子水淹死!他们要向我们报一九零五年的仇,这些话我们是从几个红军步兵战士那里听来的。而我们哥萨克自己是这样议论的:共产党员是想把俺们斩尽杀绝,把俺们全都绞死。要把顿河地区的哥萨克一扫而光。这就是我要对你说的话!我现在就像个醉汉一样:心里想什么,嘴里就说什么。我们都是让你们给我们过的好日子、让对你们,对你们这些共产党员的怨恨给灌醉了!”

阿廖什卡钻进了穿短皮袄的人群里,会场上好半天笼罩着一片不知所措的寂静。

施托克曼说话了,但是从后面发出的呼叫声打断了他的话:“真的!哥萨克们的怨气很大!请你们听听,现在各村都在唱的一支新歌吧。不是什么人都敢出来说话,但是人们可以在歌儿里唱出来。唱歌的罪过不大。人们编了一支叫‘小苹果’的歌:火壶烧开啦,鱼在锅里炸。

等士官生们一到,我们就可以诉怨啦。

“这就是说人们是有怨可诉的呀!”

不知道是什么人不合时宜地哈哈大笑起来。人群骚动了。人们交头接耳,喧声大作……

施托克曼狠狠地把皮帽子往脑袋上一扣,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科舍沃伊早先写的名单,喊道:“不对,你说的不对!拥护革命的人根本就没有什么可怨恨的!你们听听,为什么要把你们村的那几个人,苏维埃政权的敌人枪毙。请你们好好听听!”

于是他清楚地、一字一句地念了起来:人名单:解送至第十五因津斯基师革命军事法庭侦查委员会听候处理的苏维埃政权的敌人名单……

“……”

在两个麦列霍夫和博多夫斯科夫的备注栏里面还注了些话,施托克曼没有念,这些话是:“这几个苏维埃政权的敌人还没有逮捕,因为其中有两个人不在家,被派遣赶着爬犁往博科夫斯克运送弹药去了。而麦列霍夫。潘苦莱正害伤寒病。那两个不在家的人一回到村里就立刻逮捕,解送到区上去。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等能下床就逮捕。”

会场上沉默了一会儿,接着就爆发出一片吼声:“不对!”

“他们说过反对政权的话!你瞎说!”

“为了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就要这么对付他们!”

“难道你钻到他们肚子里去看啦?”

“这是对他们诬蔑!”

施托克曼又讲起话来。大家好像都在注意地听,甚至还有些人发出赞许的呼声,但是等到他最后提出分那些跟随白军逃走的人们的财物时,——回答的却是一片沉默。

“怎么的,你们嘴里都含着水吗?”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恨恨地问。

人群像喷射出去的枪砂子似的,向会场出口涌去。一个赤贫的哥萨克,外号叫“生铁头”的谢姆卡,本来犹豫不定地往前走了几步,但是立刻又变了主意,他挥了一下手套说:“等财主们一回来,那时候就该傻眼啦……”

施托克曼还想劝说人们不要散掉,可是科舍沃伊气得脸色灰白,悄悄对伊万。

阿列克谢耶维奇说:“我说过——他们不会要的、把这些财物烧了,也比分给他们好!……”

第六卷 第二十五章

科舍沃伊心事重重地用鞭子拍打着靴筒子,低着脑袋,慢慢地走上了莫霍夫家的台阶。走廊里靠门的地板上堆了一堆马鞍子。看来是有人刚刚来过:一只马镫上还残留着没有化完的、被骑马人的靴底子踏实了的、沾着马粪的黄色雪块;雪块下面闪着一滩水。所有这一切是科舍沃伊顺着阳台的肮脏地板走过时候看到的、他的目光滑过木柱已经拔掉的天蓝色的雕花栏杆,滑过像紫色花边似的结在墙边的毛茸茸的霜花;他也扫了一眼里面蒙了一层哈气,模糊得像牛尿泡似的窗玻璃。不过他所看到的一切东西,都没有在他意识上留下什么印象,模模糊糊地滑了过去,就像在梦中一样。对葛利高里。麦列霍夫的怜悯和仇恨在米什卡单纯的心上纠结在一起……

革命军事委员会的前厅里弥漫着浓重的烟草、马具和融雪的气味。莫霍夫家的人已经逃到顿涅茨河对岸去了,惟一留下的一个女仆生上了荷兰式的炉子。几个民警正在隔壁屋子里哈哈大笑。“真是些怪物!有什么可高兴的啊!……”科舍沃伊生气地想着,走了过去,接着无可奈何地用鞭于最后抽了一下靴筒子,也没有敲门,就走迸角落里那间屋里去了。

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穿着一件棉袄,敞着怀坐在写字台边。黑哥萨克皮帽子潇洒地歪戴在头上,满面大汗的脸上却笼罩着一片疲惫、忧郁的表情。施托克曼仍旧穿着那件骑兵长军大衣,坐在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旁边的窗台上,对科舍沃伊笑了笑,做了个请他到身边来坐的手势。

“喂,怎么样,米哈伊尔?请坐。”

科舍沃伊坐下来。施托克曼好奇的、镇定的声调使他清醒起来。

“我听一个可靠的人说……葛利高里。麦列霍夫昨天晚上回家来啦。不过我没有到他家去。”

“你以为这件事该怎么办?”

施托克曼卷着烟,偶尔斜眼看看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等候着回答。

“把他关到地窖里,还是怎么办!”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不停地眨着眼睛,迟疑不决地问。

“你是我们革命军事委员会的主席……要小心行事。”

施托克曼笑了笑,耸了耸肩膀,闪烁其词地回答说。他很会这样挖苦地笑,这一笑,简直比抽你一鞭子还难受、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急得下巴上都出汗了。

他没有张口,从牙缝里严厉地说:“我是主席,那我就把他们俩,葛利什卡和他哥哥一同逮捕——送到维申斯克去!”

“逮捕葛利高里。麦列霍夫的哥哥不见得有什么意义。他有福明这个后台。福明说过他很多好话,这你是知道的啊……至于葛利高里,今天就逮捕,马上就逮捕!

明天咱们就把他送到维申斯克去,今天就派一个民警骑马把他的材料送到革命军事法庭主席那儿去。“

“是不是可以晚上再去逮捕葛利高里呀,啊,奥西普。达维多维奇?”

施托克曼咳嗽起来,咳了一阵之后,擦着大胡子问:“为什么要晚上呢?”

“这样闲话可以少一点儿。”

“要知道,这……这是没有必要考虑的!”

“米哈伊尔,你带两个人立刻就去把葛利什卡捉来。把他单独关押。明白了吗?”

科舍沃伊从窗台上下来,往民警那里走去。施托克曼踏着灰色的破毡靴子,在屋子里来回踱着。突然在桌子对面停下来,问:“最后收来的一批枪支送走了吗?”

“没有。”

“为什么!”

“昨天没来得及送。”

“为什么?”

“今天我们就送走。”

施托克曼皱起眉头,但是立刻又把眉毛往上一抬,急忙问:“麦列霍夫家的人交出了些什么东西?”

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回想着,眯缝起眼睛,笑了笑。

“他们的武器交得很规矩,两支步枪还有两支手枪。你以为这是他们的全部武器吗?”

“不是吗?”

“当然不是啦!竟有比我还笨的人!”

“我也是这样想。”施托克曼微微地抿起嘴唇。“如果我是你的话,逮捕以后,一定要在他家里仔细搜查一番。请你顺便跟卫戍司令部打一下招呼。你呀,想倒是想到了,可是光想不行,还要做呀。”

半个钟头以后,科舍沃伊回来了。他急忙顺着阳台跑去,身后一道一道的门乒乓直响,来到办公室门口,站住了,气喘吁吁地喊:“见他妈的鬼!”

“怎么啦?!”施托克曼快步走到他跟前,眼睛睁得滴溜儿圆,问。他的长军大衣襟在两腿中间摆动,碰得毡靴子呼呼直响。

科舍沃伊不知道是因为他的声音太低了呢,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大发雷霆,狂喊道:“你别冲我瞪眼啦……”接着就难听地骂了一声。“据说,葛利什卡跑到西金村他姨妈家里去啦,这个能怪我吗?可你们干什么去啦?玩猫捉耗子的游戏去啦?

岂有此理!错过了逮捕葛利什卡的机会!拿我出气!我的事情很简单,像小牛犊一样,吃饱了,就到牛棚里一躺。可是你们呢,想什么去了?“他躲着向他逼来的施托克曼,节节后退,背靠在花砖砌的炉壁上,笑了起来。”别再逼我啦,奥西普。

达维多维奇!你要再逼近我一步,我就接你,真的!“

施托克曼在他身旁站了一会儿,把手指头接得咯吧咯吧直响;他看着米什卡呲着的白牙,看着他笑眯眯的、忠诚的眼睛,一字一板地问:“你熟悉去西金村的路吗?”

“熟悉。”

“那么你还回来干什么?还说——跟德国人打过仗呢……饭桶!”他故意装出轻视的样子,眯缝起眼睛。

草原上弥漫着浅蓝色的薄雾。从顿河沿岸的山岗后升起了深红色的月亮,吝啬地闪着微光,还没有星星的点点磷光亮。

六个骑马的人顺着大路向西金村驰去。马都小步跑着。施托克曼与科舍沃伊并排,摇摇晃晃地骑在龙骑兵的马鞍子上。他骑的那匹高大的枣红顿河马总在东咬西啃,想咬骑马人的膝盖。施托克曼神色自如地讲了个很逗笑的故事,引得科舍沃伊趴在鞍头,像孩子似的格格地大笑不止,他喘着气儿,打着嗝儿,总在窥视戴长耳风帽的施托克曼,窥视他那严厉的目光炯炯的眼睛。

尽管在西金村进行了仔细搜查,可还是毫无结果。

第六卷 第二十六章

兵站命令葛利高里把弹药从博科夫斯克再送到车尔内绍夫斯克去。过了十多天他才回来。在他回来前两天,父亲被捕了。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伤寒病后刚能下床走动。病后,头发白得更厉害了,骨瘦如柴,简直像副马骷髅。头发脱得像被虫子咬了的羊皮,大胡子也稀疏了,边上密密地围了一圈银丝。

民警给了他十分钟收拾东西的时间,就把他押走了。在解往维申斯克以前,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被关在莫霍夫家的地窖里。除了他以外,在散发着茵香苹果味的地窖里还关着九个老头子和一位陪审法官。

葛利高里还没有把爬犁赶进大门,彼得罗就把这件事告诉了葛利高里,并且劝他说:“好弟弟,赶紧掉转车走吧……他们已经来问过你什么时候回来。快进去暖和暖和,看看孩子,然后我把你送到大鱼村去,你先在那儿躲几天,避避风头。他们如果来问,我就说你到西金村看姨妈去啦。咱们村子里已经有七个人被枪毙,你听说了吗?就盼着父亲别落到这么个下场……对你,那就不用说啦!”

葛利高里在厨房里坐了半个钟头,然后备上自己那匹马,连夜逃到大鱼村去。

麦列霍夫家的一个远房亲戚,是个很热诚的哥萨克,把葛利高里藏在一间堆干马粪的窝棚里。他在那里藏了两天,只有夜里才从窝棚里爬出来。

第六卷 第二十七章

从西金村回来后的第二无,科舍沃伊起程去维申斯克,打听共产党支部什么时候开会。他自己、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叶梅利扬、达维德卡和菲利卡都要去办理入党手续。

米什卡还押送着哥萨克们最后交出的一批枪支、在小学校院子里找到的一挺机枪和施托克曼给区革命军事委员会主席的信。去维申斯克的路上,从草场上惊起了许多兔子。打仗的这几年,兔子大量地繁殖起来,野兔到处乱跑,每走一步都会遇到它们。只要有一丛枯黄的芦苇,就有一窝兔子。爬犁的吱扭声惊起了一只白胸脯的灰兔子,闪动着镶黑边的尾巴,嗖嗖地向荒野跑去。赶马的叶梅利扬扔下缰绳,没命地吼:“打呀!喂,打死它!”

米什卡跳下爬犁,跪在地上,朝着一蹿一蹿的灰球儿,打了一排子弹,失望地看着,子弹只是在兔子周围迸起一阵雪烟,那个灰球却加快了速度,撞下覆在艾蒿上的白雪,消失在小树林里。

……革命军事委员会里是一片混乱、嘈杂。人们在乱跑一气,神色惶惶,驰来几个骑马的通信兵,街上的行人少得出奇。米什卡不了解惊慌、忙乱的原因,所以觉得非常奇怪。副主席慌忙把施托克曼的信塞进了口袋,科舍沃伊问:有没有回信,他却严厉地说:“别缠我啦。见你的鬼去吧,顾不上你们的事啦!”

警卫连的红军战士在广场上徘徊。一辆野战厨车冒着烟驶了过去。广场上飘起一阵牛肉和桂树叶子的香味。

科舍沃伊来到革命军事法庭的一位朋友那里,歇脚抽烟问道:“你们这儿为什么这么乱哄哄的?”

一位专办地方案件,叫格罗莫夫的侦察员,不情愿地回答他说:“听说卡赞斯克有点儿不平静。不知道是白军打来了,还是哥萨克暴动了。传说,昨天那里发生了战斗。电讯联络已经中断。”

“派骑兵去侦察一下嘛。”

“已经派去啦,没有回来。今天有一个连开到叶兰斯克去了。听说那儿的情况也不妙。”

他们坐在窗边抽烟。革命军事法庭占用的那座商人的宏伟宅第的玻璃窗外正飘着小雪。

镇外,在去黑河大道的松林附近,响起了一片枪声。米什卡脸色煞白,手里的纸烟都吓掉了。屋子里的人全都拥到了院子里。枪声已经非常响亮、有力了。一阵一阵越来越响的射击声变成了齐射,可以听到子弹呼啸而过,打在板棚的墙板上、大门上。院子里有一名红军受伤。格罗莫夫把文件揉成一团,往口袋里塞着,向广场上奔去。剩下的警卫连战士正在革命军事委员会前面集合。连长穿着短皮上衣,像织布梭子似的在战士中间穿来穿去。他率领连队,排成纵队,小跑着向顿河岸坡冲去。乱成了一团。人们在广场上乱窜。一匹备好鞍子,没有人骑的马,扬着脑袋,飞奔过去。

吓昏了的科舍沃伊,自己也不记得是怎么跑到广场上来的。他看见,福明穿着一件斗篷,旋风似的从教堂后面冲出来。他那匹大马的尾巴上拖着一挺机枪。机枪座上的轮子不转,机枪歪斜着在地上乱滚,左歪右晃。福明趴在鞍头,向山下跑去,身后留下了一阵银色的雪雾。

“找马去!”这是米什卡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念头。他弯着腰,跑过十字街口,连一口气也没喘、跑到他们歇脚的屋于跟前,心都紧缩起来了。叶梅利扬正在套马,他吓得连马套都套不到马身上去了。

“怎么啦,米哈伊尔?出了什么事情?”他牙齿磕打着嘟哝说。马套上了——缰绳又不见了。好容易才拉紧缰绳要走了——左辕马颈圈下的结绳又松开了。

他们歇脚的那家的院门正对着草原。米什卡朝松树林望了望,但是既没有步兵散兵线,也没有骑兵的波浪阵从那里冲出来。听不出是哪里在打枪,街上一个人也没有,一切都像平常一样,无聊得很。而同时却发生了非常可怕的事情:大动乱爆发了。

在叶梅利扬忙着套马的工夫,米什卡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草原。他看见有一个穿黑大衣的人从小教堂的后面,绕过去年十二月里焚毁的无线电台的旧址,跑过来。

他的身子向前弯着,双手按在胸前,全力飞跑。科舍沃伊从大衣上认出是侦察员格罗莫夫。又看见篱笆后面问过一个骑马的人影。米什卡也认出了这个人。他是维申斯克的哥萨克切尔尼奇金,是个臭名昭著的青年自卫军分子。格罗莫夫和切尔尼奇金之间的距离只有一百沙绳远,格罗莫夫跑着,回头看了两次,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枪。打了一枪,又打了第二枪。格罗莫夫跑到一个沙丘顶上,用手枪进行射击。切尔尼奇金从飞奔的马上跳下来,拉着马缰绳,从肩上摘下步枪,卧倒在雪堆的后面。

响过第一枪后,格罗莫夫左手抓着干树枝,斜着身子走去。他绕过沙丘,脸朝下倒在雪地上。“打死啦!”米什卡的心都凉了。切尔尼奇金枪法出众,他用那支从德国前线带回来的奥地利卡宾枪,不论远近,随便打什么,都是百发百中。米什卡已经坐在爬犁上,跑出了大门,看到切尔尼奇金策马赶到沙丘边,用马刀朝斜横在雪地上的黑大衣乱砍了一阵。

横穿顿河去巴兹基村是很危险的。在一片白雪、辽阔的顿河河面上人和马都是最显眼的目标。

河上已经躺着两个被枪弹打死的警卫连的红军战士。叶梅利扬一看,掉转马头,越过小湖往树林子里赶去。湖面的冰上布满了浸透水的积雪,积雪在马蹄下吱吱地响,溅向四方,爬犁的铁杠滑过的地方,出现两道深沟。他们发疯似地奔向鞑靼村。

但是跑到渡口的时候,叶梅利扬勒住马,把被风吹红的脸掉过来朝着科舍沃伊。

“如果咱们村子里也翻了天,我们怎么办呀?”

米什卡满面愁容。他打量了一下村子。有两个骑马的人从紧靠顿河的街上跑过去。显然,科舍沃伊把他们看成了民警。

“往村子里赶。咱们再也没有什么地方好去啦!‘他断然地说。

叶梅利扬非常勉强地赶着马匹。他们过了顿河,来到村口。“牛皮小王”安季普和村上头的两个老头子迎着他们跑来。

“啊,米什卡!”叶梅利扬看到安季普手里拿着步枪,就立刻勒住马,向后转去。

“站住!”

一声枪响。叶梅利扬手里还攥着缰绳,应声倒地。马匹一蹦,撞到了篱笆上。

科舍沃伊跳下了爬犁。安季普追了上去,穿着毡靴子的脚直打滑,他踉跄了一下,就站住脚,把步枪端到肩膀上。米什卡倒向篱笆上的时候,看见一个老头子手里拿着把亮晃晃的三齿叉子。

“扎死他!”

肩膀上一阵剧痛,使科舍沃伊没喊一声就倒了下去,用手巴掌捂上了眼睛。老头子弯下腰,气喘吁吁地扎了他一下子。

“起来,母狗!”

以后的事,科舍沃伊就觉得像在做梦一样,安季普号陶大哭着,扑到他身上,直抓他的胸膛……

“你害死了我的父亲……好人们哪,请你们放开我!我要把他的心挖出来!”

人们把他拉开。围了一大群人。不知道是谁的伤风的声音在沙哑地劝说:“把小伙子放开吧!怎么啦,乡亲们,难道你们不是正教徒吗?算了吧,安季普!你爸爸是不能起死回生啦,你却要白白地害一条命……弟兄们,散开吧!你们瞧,那边的仓库里在分白糖哪。快去吧…”

黄昏了,米什卡醒了过来,他仍旧躺在那道篱笆下面。叉子扎伤的肋部火烧火燎地痛。叉齿穿透皮袄和棉袄,所以刺进肉里的并不深。但是伤口很痛,伤日上的血已经凝结成块。米什卡站起来,谛听了一会儿。显然,村子里有暴动的人在巡逻。

枪声稀疏可闻。群狗乱吠。远处传来越来越近的人语声。米什卡顺着顿河岸边上牛羊踩出的小径向前走去。攀上土崖,用手摸索着冻硬的雪地,跌跌撞撞,连走带爬,顺着篱笆走着。他不辨方向,胡爬一气。冻得浑身直哆嗦,手也冻麻了。严寒把科舍沃伊逼进不知道是谁家的门口。他开开树枝编的小门,走迸后院。左面有一间糠棚。他正要往糠棚里钻,但是立即就传来一阵脚步声和咳嗽声。

有人朝糠棚走来,可以听到毡靴子咯吱咯吱的响声。“立刻就会打死我,”科舍沃伊像在想别人的事情似的,无所谓地想道。走来的那个人在门前的黑暗中站住。

“谁在那儿哪?”

声音很弱,而且似乎很惊慌。

米什卡一步跨到墙后去。

“谁呀?”声音已经变得更为惊慌、响亮。

一听出是司捷潘。阿司塔霍夫的声音,米什卡就从糠棚里走出来。

“司捷潘,是我,科合沃伊……看在上帝面上,救救我吧!你能不告诉别人吗?

帮帮忙吧!“

“我当是谁呢……”伤寒病刚好、才能起来走动的司捷潘声音微弱地说。他那张瘦得变宽了的嘴大张着,迟迟疑疑地笑了。“好吧,在这里过夜吧,可是白天你要另找地方。你怎么跑到这儿来啦?”

米什卡没有回答,摸了摸他的手,就钻到谷糠堆里去了。第二天晚上,天刚黑下来,他冒险摸回了家,敲了敲窗户。母亲给他开开门,在门廊里哭了起来。她两手摸索着,抱住儿子的脖子,用脑袋直撞儿子的胸膛。

“快逃吧!看在基督的面上,赶紧跑吧,米申卡!今儿早上来了些哥萨克。把整个院子都翻了个底朝天,找你哪。‘牛皮小王’安季普还用鞭子抽我,说:”你他妈的把儿子藏起来啦。真可惜,当时我们没有把他打死!“

米什卡既想不出自己人跑到哪里去了,也不知道村子里究竟闹成了什么样于。

从母亲简短的叙述中,知道顿河沿岸的村庄全都暴动起来了,施托克曼、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达维德卡和民警们都逃走了。而菲利卡和季莫费,昨天中午就被打死在广场上了。

“快走吧!他们要是在家里找到你……”

母亲哭泣不止,但是充满了痛苦的声调却很坚定。很久以来,米什卡第一次哭了,像孩子似的嘴里吐着泡儿哭了起来。后来他备上那匹还在奶马驹的骤马,就是从前他当马馆时骑的那匹骡马,牵到场院上,小儿马和母亲也跟了出来。母亲把米什卡扶上马,画了个十字。骡马不高兴地迈着脚步,嘿儿嘿儿地悲嘶了两声,呼唤它的小儿马。声声都令米什卡的心简直要蹦出来,滚到下面的什么地方去了似的。

但是他平安无事地走上了山岗,顺着将军大道向东,往梅德维季河日方向驰去。夜黑如漆,天赐给逃亡人的良夜。骡马不时悲嘶,担心丢掉它的小马驹。科舍沃伊咬紧牙关,用缰绳头儿抽它的耳朵,不时停下来谛听一会儿——身后和前方是不是有马蹄声,马的嘶叫声是不是引起了什么人的注意。但是四周围是一片神奇的寂静。

科舍沃伊只听见小儿马趁停歇的工夫吃奶和吧嗒嘴的声音,小儿马把嘴贴在母亲的黑奶头上,后腿紧撑着雪地,他从骡马背上感觉到小儿马在下面不耐烦的顶撞。

第六卷 第二十八章

堆于马粪的小窝棚里散发着干牲口粪、霉烂的谷草和牲口吃剩的羊草气味。白天,从香蒲盖的棚顶上能透进灰色的亮光。有时也能从筛子似的、树枝编的棚门上透进阳光。夜里黑暗刺得眼睛生疼。只听到老鼠吱吱叫。死一般的寂静……

女主人每天晚上偷偷地来给葛利高里送一次吃的。他身旁放着一只半截埋在于粪里的盛满水的大罐子。这都可以凑合,糟糕的是烟叶抽完了。葛利高里头一昼夜还能痛苦地忍受着,但是没有烟抽,简直不行了。第二天早晨,在土地上爬着,收集了一把干马粪,放在手掌上捻碎,抽了起来。晚上主人叫老婆送来两张从福音书上撕下来的纸片、一盒火柴和一把“久别克”——用木橡和自家种的、还没有上烟的烟叶掺和的烟叶。葛利高里很高兴,就拼命吸了起来,吸得都恶心了,躺在凹凸不平的于粪堆上,把脑袋蒙在大衣襟里,像鸟把头藏在翅膀底下一样,头一次睡熟了。

早晨主人来把葛利高里叫醒了。他跑进小窝棚,尖声叫道:“你还睡哪?起来吧!顿河反啦!……”他格格地大笑起来。

葛利高里从于粪垛上跳下来。有几普特重的干粪坯,像雪崩似的,跟着倒了下来。

“出什么事啦?”

“那边的叶兰斯克和维申斯克都暴动起来啦。福明和苏维埃政府统统从维申斯克逃到托金去了。好像卡赞斯克、舒米林斯克和米吉林斯克人也都暴动起来啦。明白了吧,真是天翻地覆,啊?”

葛利高里的额角上和脖子上都暴起青筋,瞳人里射出了青光。他掩饰不住自己的高兴:说话的声音直哆嗦,污黑的手指头毫无目的地直摸索军大衣扣子。

“那么你们……村子里呢?什么?怎么样?”

“什么动静也没有。我刚才碰见了主席——笑着对我说:”对我来说,祷告哪方的神都一样,只要有一个神就行啊。‘你从你的窝里爬出来吧。“

他们往家里走去。葛利高里迈开大步走着。主人紧跟在他身旁讲:“第一个起事的是叶兰斯克的红石崖村。前天有二十个叶兰斯克的共产党员到克里夫斯克和普列沙科夫村去逮捕哥萨克,但是红石崖村的人听到了这个消息后,就开了一个会,决定:”咱们还要忍耐到什么时候啊?把咱们的老子捉了去,下回就轮到咱们啦。

备上马,咱们去把被捕的人抢回来。‘于是凑了有十五六个人,都是些强悍的小伙于,由一个好斗的、姓阿特兰诺夫的哥萨克率领着。他们只有两支步枪,有的人手提马刀,有的人扛着长矛,还有人拿着叉子。他们越过顿河,驰往普列沙科夫村。

共产党们正在梅里尼科夫家的院子里休息。红石崖村的人以骑兵冲锋的阵势向院子冲去,可是院子有一道石头围墙。他们冲了一下子——就退了下来。共产党员们击毙了他们一个哥萨克,愿他在天之灵安息。他是在追击时被打下马来,摔在篱笆上。

普列沙科夫村的哥萨克们把他抬到官马厩里。而这位好汉的一只手里还握着一根篱笆杆……人们从他手里拔出了这根杆子。从这个时候起,苏维埃政权的末日就来到啦。好吧,叫它见鬼……去吧!“

来到家里,葛里高里贪婪地把人家剩下的早饭全吃光了,然后跟主人一同走到街上。在街角巷尾,哥萨克们像过节日一样,成群结伙地聚集在那里。葛利高里和主人走到这样一群人跟前、哥萨克们把手举到帽边回答他俩的问候,矜持好奇地带着期待的神情打量着陌生的葛利高里。

“这是自己人,诸位哥萨克!请大家不要多心。诸位听说过鞑靼村的麦列霍夫家族吗?这是潘苔莱的小儿子葛利高里。他在我家躲出了一条命,没被枪毙,”主人颇为自豪地说。

大家一聊起来,就有一个哥萨克讲起列舍托夫斯克村、杜布罗夫卡村和切尔诺夫村的人是怎么把福明从维申斯克赶出去的,——但是这时候,在街尽头,陡立的白石山崖下出现了两个骑马的人。他们沿街跑来,在每一伙哥萨克跟前都停一停,拨弄着马,挥舞双手,叫喊些什么。葛利高里急不可待地在等待着他们跑过来。

“这不是咱们的人,不是咱们大鱼村的人……一定是从哪儿来的信使。”那个哥萨克仔细地观察着说,不再讲述占领维申斯克的故事了。

两个骑马的人驰过邻近的胡同,来到他们这伙人跟前。前面的一个敞怀穿着一件农民粗呢上衣,没戴帽子,通红的脸上全是汗水,灰白的馨发披散在额角上,他姿势漂亮地勒住奔马,把身体往后仰得不能再仰了,右手往前伸出去。

“哥萨克们哪,你们怎么像老娘儿们似的,就会站在胡同口磨牙呀?!”他用带哭的声音喊。怨恨的眼泪使他声音嘶哑,激动得紫红的脸颊直哆嗦。

他骑着一匹只有四岁口、还没有生过驹的漂亮的、总在不停地跳动的骤马,它全身枣红色,白鼻梁,大粗尾巴,四条细腿像铁铸的似的。它打着喷鼻,直咬嚼子,蹲下后腿,直立起来,要挣开缰绳,好再引人注目地、哒哒地去飞奔,好让风再在它耳边呼啸,吹得它的鬃毛嗖嗖响,好让严寒冻僵的大地重新在它那光滑的蹄子下轰响。骤马细薄皮下面的每根筋,每块肌肉都在跳动。脖子上突出一道道的纵筋,闪光的粉红色鼻孔直哆嗦,宝石似的鼓出的眼睛,往外努着充血的白眼珠,严厉地。

恶狠狠地斜瞧着主人。

“静静的顿河的儿子们,你们怎么还在这里站着呀?”老头子把目光从葛利高里身上移到其余的哥萨克身上,又叫喊起来。“他们在枪毙你们的父亲和祖父,在抢劫你们的财产,那些犹太委员们在嘲笑你们的信仰,可是你们还在嗑葵花子,上游戏场去寻欢作乐啊?你们是在等着他们把绳套套在你们脖子上吗?你们还要在婆娘们的裙子边偎依到什么时候呀?整个的叶兰斯克地区,不论老少都暴动起来啦。

维申斯克的红党全都被赶走啦……可是你们这些大鱼村的哥萨克在干什么呀!难道说你们的命就那么不值钱?难道你们的血管里流的不是哥萨克的血,而是庄稼佬喝的克瓦斯吗?拿起枪来暴动吧!克里夫斯克村派我们出来动员各个村庄起来造反。

哥萨克们,骑上马干吧,现在还不晚!“他把两只疯狂的眼睛盯在了一个熟识的老头子的脸上,愤怒地喊:”你怎么还傻站在这儿呀,谢苗。赫里斯托福罗维奇?红军在菲洛诺沃附近砍死了你的儿子,你想躲在炕头上逃命吗?!“

葛利高里没有听完,就跑回院子里去。飞快从小窝棚里牵出自己那匹闲得太久的马;从粪堆里刨出马鞍子,把指甲都抠出血来了,像疯子似的冲出了大门。

“我走啦!基督保佑你!”他对正向大门走来的主人喊了一声,就趴在鞍头,身子贴在马脖子上,用鞭子左右开弓,拼命抽马的两肋,叫它使足劲儿跑,在他身后,沿街扬起了一阵旋风似的雪雾。马镫在脚下打滑,麻木了的双腿摩擦着鞍翅。

马蹄在鞍镫下迅速地倒动着。他感到莫大的愉快、无比强大的力量和决心,喉咙里不由自主地发出了激奋的哼哧声。郁积在心底的激情爆发出来了。从今而后,他要走的道路清楚了,就像灿烂的月光照耀着的大道一样清楚当他像野兽一样藏在堆于马粪坯的小窝棚里,像野兽一样警惕地听着外面的每一点儿动静和每一个声音,在这些痛苦难熬的日子里,他已经把一切都考虑、斟酌过了。好像他过去并未有过寻觅真理、动摇转变和在内心进行剧烈思想斗争的日子。

那些日子已经成了过眼云烟,现在看来,从前的那些追求简直是白费心机。无聊透顶、从前自己冥思苦想的是什么呢?为什么要像只被围捕的狼一样,奔窜,寻求出路,渴望解决内心的矛盾呢?其实生活原本是非常可笑的,极其简单的。现在他觉得生活中根本没有什么任何人都会在它的翅膀下感到温暖。舒适的真理,他怒不可遏地想道:各有各的真理,各有各的道路。只要太阳还普照大地,只要血管里还流着热血,人们就要为了一片面包,一块土地,为了生存的权利而斗争,而且要不断地斗争下去,要跟那些想要你的命,想剥夺你的生存权利的家伙进行斗争;要坚决斗争,毫不动摇,——就像枪逼在心窝上似的,——要充满仇恨,在斗争中锻炼得更加坚强。要使感情奔放,像发疯一样,——这就是一切,哥萨克的道路跟没有土地的俄罗斯庄稼佬的道路,跟工厂工人的道路交叉、冲突。要跟他们进行殊死的格斗!要从他们脚下夺回用哥萨克的鲜血浇灌的、顿河的肥沃土地。把他们像驱逐鞑靼人一样,赶出顿河去!狠狠地收拾一下莫斯科,逼它缔结耻辱的和约!狭路相逢——绝不相让,总要有一个被打下深渊。我们已经试验过啦:让红军团队长驱直人,到哥萨克军土地上来,我们都试验过啦,可是结果怎样呢?时至今日——拿起你的马刀来吧!

葛利高里放马在一片莽莽的顿河上奔驰,心怀盲日的仇恨这样想着。偶尔也出现矛盾的思想:“这是富人跟穷人的斗争,不是哥萨克跟俄罗斯的斗争……米什卡和科特里亚罗夫都是哥萨克,可全是彻头彻尾的红党……”但是他愤愤地赶走了这些念头鞑靼村已经在望。葛利高里松了松缰绳,使满身冒着汗沫的马改为小跑;在胡同口,他又把马夹了一下,马的胸脯撞开了篱笆门,冲进了院子。

第六卷 第二十九章

黎明时分,疲惫不堪的科舍沃伊骑马来到了大霍皮奥尔河口镇的一个村子。后阿穆尔斯克第四团的哨兵拦住了他。两名红军战士把他送到了团部。一位参谋怀疑地盘问了他半天,企图把他弄胡涂,乱问些莫名其妙的问题:“你们革命军事委员会的主席是谁呀?为什么没有证明文件呀?”等等诸如此类的问题。米什卡已经非常厌烦回答他这些愚蠢问题“同志,你别这样折磨我了好不好!那些哥萨克比你盘问的凶得多,可是他们也一无所获、”

他撩起衬衣,露出被叉子扎伤的肋部和小肚子。他已经想说些气话来吓唬吓唬这位参谋,但是正在这时候施托克曼走了进来一“我的浪子呀!你这个小鬼!”他两手抚摸着米什卡的脊背,用他那低沉的声音大喊。“同志。你干吗要这样盘问他啊?这是咱们自己人呀!你真够胡涂的!你派个人去把我,或者叫科特里亚罗夫找来就完了,什么问题也用不着问了……咱们走吧,米哈伊尔!你是怎么活下来的,啊?快跟我说说,你是怎么保住性命的?要知道,我们已经把你从活人的名册上勾销啦。我们以为你已经英勇牺牲啦。”

米什卡想起了哥萨克捉他时的情形,想起了手无寸铁的可怜相,想起了放在爬犁里的步枪,——难过,后悔,脸涨得通红,简直要哭出来了。

第六卷 第三十章

鞑靼村在葛利高里回来的那一大,已经把哥萨克编成了两个连。在村民大会上决定,动员所有能拿枪的人,从十六岁到七十岁的人都拿起枪来。很多人觉得当前的形势是没有希望的:北面是一向和顿河地区有宿怨的、已经在苏维J 矣统治下的沃罗涅什省和红色的霍皮奥尔斯克区。南面是红军的防线,如果这条防线一旦转为进攻,就能以排山倒海之势,把叛乱者淹没。有些特别谨慎的哥萨克不愿意拿起武器,但是人们强迫他们拿。司捷潘。阿司增霍夫断然拒绝再去打仗。

“我不去。你们把马牵走吧,你们愿意怎么处置我都行。后正我是不愿意再拿枪啦!”早上葛利高里。赫里斯托尼亚和阿尼库什卡来到他家的时候,他这样声明说。

“你为什么不愿意再拿枪啦!”葛利高里翕动着鼻翅问,“不愿意就是不愿意——没什么说的!”

“如果红军占领了村子,你怎么办?是跟着我们走呢,还是留下来”

司捷潘把炯炯凝集的目光认葛利高里身上移到阿克西妮亚身上。看了半天,沉默了一会儿,回答说:“到时候再说……”

“既然这样,那就请你出去,赫里斯坦,把他带走!我们立刻就把你枪毙!”

葛利高里竭力不去看紧靠在炉炕上的阿克西妮亚,抓住司捷潘的军便服袖子,把他拽到自己身边来,“我们走,没有什么好说的!”

“葛利高里、你别胡闹……松手!”

司捷潘的脸色煞白,无力地挣扎着。紧皱眉头的赫里斯托尼亚从后面拦腰抱住了他,嘟哝说:“既然你有这种想法,那我们只好把你带走啦。”

“弟兄们……”

“我们不是你的弟兄!走,服从命令!”

“放开我,我到连里去登记就是啦。我伤寒病刚好,还很虚弱……”

葛利高里歪着嘴,冷笑了一声,松开司捷潘的衣服袖子。

“去领枪吧。早这样就好啦!”

他也没有告别,就掩上军大衣襟走了出去。赫里斯托尼亚事后竞毫不难为情地伸手去向司捷潘讨烟叶,还坐下聊了很久,好像他们之间根本就没有发生过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似的。

黄昏时候,从维申斯克运来了两车武器:八十四支步枪和一百多把马刀。很多人把自己暗藏的武器都拿出来了。村子凑出了二百一十名战士:一百五十名骑兵,其余的是步兵。

暴动起来的人一时还没有统一的组织。各村自行其事:自动编组成连队,在村民大会上,从那些勇敢好战的哥萨克中选出指挥人员,选的时候,不问官阶,只看他们的战绩如何。还没有采取什么进攻性行动,只限于与邻村进行联络,派骑兵侦察队在村外巡逻。 还是在葛利高里没有回来以前,跟一九一八年一样,鞑靼村已经选出彼得罗。

麦列霍夫当骑兵连连长了,拉特舍夫任步兵连长炮兵由伊万。托术林率领到巴兹基去了那里有红军扔下的一门破炮,已经没有瞄准仪,有一个轮子也打坏了,炮兵们就是到那里去修理这门炮的。

从维申斯克运来的,加上在村子里收集的,总共一百零八支步枪、一百四十把马刀和十四支猎枪,武装了这二百一十个人,潘苦莱。普罗珂菲耶维奇和其他的老头子们一起,被从莫霍夫家的地窖里解放出来,他把机枪掘了出来,但是没有子弹,所以连队没有用它。

第二天傍晚,得知一队拥有三百支枪的红军清剿队,配备着七门炮和十二挺机枪,由利哈乔夫率领,从卡尔金斯克出发来镇压哥萨克的暴动。彼得罗决定派遣一支强悍的侦察队到托金村方面去,同时报告了维申斯克。

侦察队于黄昏时出发。由葛利高里率领着三十二名鞑靼村的哥萨克。他们从村子里就放马大跑,而且就这样几乎一直跑到托金村。在离村庄约两俄里的地方,葛利高里在靠大道旁的一条不深的荒沟附近,命令哥萨克们下马,在沟里散开布阵。

看马的哥萨克把马都牵到谷地里去。那里还积有很深的雪。马匹走下去的时候,松软的积雪一直陷到马肚皮;不知道是谁的一匹儿马,春情发作,嘿儿嘿儿地嘶叫,乱踢其它的马。所以只好另派一个人单独看守这匹马。

葛利高里派了三个哥萨克——阿尼库什卡、马丁。沙米利和普罗霍尔。济科夫——到村子里去。他们骑马缓步走去,远处的山坡下,托金村边的树林闪着蓝光,像一条宽锯齿似的向东南伸延开去一黑夜降临。低云在草原上飘动。哥萨克们都一声不响地坐在荒沟里。葛利高里目送着三个骑马的黑影走下山坡,与大道的黑乎乎的路面融成了一片。已经看不见马的黑影,只能看到骑土们摇摇晃晃的脑袋。一会儿连这些也看不见了。过了一分钟,那里响起了哒哒的机枪声。接着,另一挺也声音更脆地响了起来,看来,这是挺手提机枪。手提机枪打完一排子弹,就沉默了,可是第一挺喘了日气,又快射了一条弹带。一排排的于弹撒向荒沟上空黑洞洞的高空。热闹的子弹响声,快活、清脆,令人振奋。三个侦察兵全速跑了回来。

“遇上哨兵啦!”普罗霍尔。济科夫老远就喊叫起来。雷鸣般的马蹄声淹没了他的喊声。

“叫看守马匹的人准备好!”葛利高里发出了命令。

他像跳上战壕的胸墙一样,跳到荒沟缘上,不顾那些吱吱叫着打在雪地上的子弹,向跑来的哥萨克们走去“什么也没有看见吗?”

“听见了他们的动静。从说话的声音上听起来,他们人很多,”阿尼库什卡气喘吁吁地说。

他跳下马来,靴尖挂在马镫上,便破口大骂起来,一只脚跳动着,用手把另一只脚解脱出来。

在葛利高里询问他的时候,有八个哥萨克从荒沟走下谷地,解开他们的马,骑上跑回家去了。

“明无咱们就枪毙这些家伙,”葛利高里倾听着远去的开小差人的马蹄的得得声,小声说。

留在荒沟里的哥萨克们又呆了有一个钟头,极力不出声,仔细倾听着。终于有人听到了马蹄声。

“他们是从托金村出发……”

“是侦察兵!”

“绝对不是!”

他们悄悄地谈论着。探出头去,徒劳地想在漆黑的夜幕中分辨出什么东西。费多特。博多夫斯科夫的加尔梅克人的眼睛第一个发现了敌人。

“来啦,”他摘下肩上的步枪,满有把握地说。

他背枪的样子很特别:把皮带像挂十字架的带子一样,套在脖子上,步枪斜在胸前,晃来晃去。不管是走路还是骑在马上,总是这样挂着枪,把双手往枪筒和枪托上一放,就像娘儿们家把手放在扁担上一样。

约有十来个骑马的人,一声不响地。混乱地在路上走着。一个穿得很厚、很有派头的人走在前头,相距有半匹马的样子。他骑的那匹身躯长大、尾巳很短的马稳重、高傲地迈着步于。葛利高里从低处清楚地看到灰沉沉的天幕背景上马身的线条和骑士们的轮廓,甚至还看得见走在前面的那个人脑袋上戴的扁平齐顶的库班式皮帽。骑士们离荒沟只有十条沙绳远了;他们离哥萨克这么近,似乎他们应该听到哥萨克们沙哑的呼吸声和突突的心跳声了,葛利高里在这以前就已经命令过,没有他的命令不准开枪。他像猎人似的埋伏着,在审慎、准确地等待时机他已经胸有成竹:先朝这些骑马的人大喝一声,等他们乱成一团的时候,再向他们开火。

路上的雪有节奏地咯吱咯吱地响着马蹄子下面迸起了黄灿灿的火色大概是铁马掌在雪已化光的石头上滑了一下子。

“什么人?”

葛利高里轻捷地。像猫一样从荒沟里跳出来,站直了身子。哥萨克们也随之跳了出来。

事情完全出乎葛利高里的预料。

“你们要找什么人?”走在前面那个人连一点害怕和惊讶的神情都没有。用沙哑的低音问。这位骑上拨转马头,冲着葛利高里走来。

‘什么人?!“葛利高里没有动地方,不知不觉地把用半弯的胳膊擎着的手枪举起来,厉声喊道。

仍旧是那个低音打雷似地愤怒地质问说:“谁敢这样大叫大嚷呀?我是清剿部队的指挥员!红军第八军司令部派我来镇压暴动的!你们的指挥员是谁?叫他到我这儿来!”

“我就是指挥员。”

“你就是?啊啊啊……”

葛利高里看到骑马的人举起的手里有一件黑乎乎的东西,没等枪打响,他就趴到了地上;往下趴着,喊道:“开火!”

勃朗宁手枪打出来的一粒钝头子弹从葛利高里的头顶呼啸而过。双方的射击声震耳欲聋。博多夫斯科夫紧吊在这位无畏的指挥员的马缰上。葛利高里隔着博多夫斯科夫,抓住那个人的一只手,用刀背照着他的库班帽子上砍了一下子,把他那沉重的身体从马鞍子上揪下来。这场格斗进行了两分钟就结束了。三个红军战士逃掉了,打死了两个,其余的全被解除了武装,葛利高里把手枪口对着被俘的、戴库班帽子的红军指挥员受伤的嘴,简单地审问他说:“你姓什么,坏蛋?”

“利哈乔夫。”

“就依仗这么九个兵来镇压暴动吗?你以为哥萨克会跪在你马前吗?会央求你饶命吗、”你们打死我吧!“

“这来得及,”葛利高里安慰他说。“证件放在什么地方?”

“在军用背包里。拿去吧,土匪!……混蛋!……”

葛利高里根本不理会这些咒骂,亲自搜查了利哈乔夫,从他的短皮上衣口袋里又搜出一支勃朗宁手枪,把他身上挂的毛瑟枪和军用背包解了下来。在旁边的口袋里搜出一只漂亮的皮制文件包和一个香烟盒。

利哈乔夫一直在不住口地大骂,痛得乱叫。他的右肩膀被子弹打穿了,葛利高里用马刀背重伤了他的脑袋。他的个子比葛利高里还高,身材魁梧,一定很健壮有力。刚刮过的黝黑的脸上,两道短短的、又粗又黑的眉毛,乱蓬蓬地、威武地紧凑在鼻梁上。大嘴巴,方一卜巴。利哈乔夫穿着一件腰间有褶子的短皮上衣,戴着被刀背砍扁的库班式黑皮帽,短皮上衣里面穿的是平整合身的保护色直领制服和肥大的马裤。但是他的脚却很小,长得秀气,穿着很漂亮的高筒漆皮靴子。

“把短皮上衣脱下来,政委!”葛利高里命令说。“看你养的有多滋润。哥萨克的面包吃足啦,准冻不着啦!”

用皮带和马缰绳把俘虏们的手捆起来,扶他们骑上原来的马。

“跟着我走!”葛利高里命令说,扶了扶挂在自己身上利哈乔夫的那支毛瑟枪。

他们在巴兹基村过的夜。利哈乔夫躺在铺在炉炕边的干草垫子上翻来覆去,直哼哼,牙咬得咯咯响。葛利高里就着灯光给他洗净,包扎了受伤的肩膀。但是没有再审问他。自己在桌子旁边坐了很久,查看利哈乔夫的证件,逃走了的革命军事法庭留给利哈乔夫的维申斯克反革命哥萨克名单,笔记本,书信,地图上做的标记。

他偶尔抬头看一眼利哈乔夫,跟他的目光相遇,就像是两道交叉的利刃似的;也在这座房子里过夜的哥萨克们整夜都在折腾,一会儿出去看马,一会儿到门廊里抽烟或者躺在那里聊大天。

葛利高里在黎明时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但是很快就醒了,从桌子上抬起了沉重的脑袋。利哈乔夫坐在干草上,正用牙齿咬开绷带,撕下扎在伤口的包布。他用充血的、恶狠狠的眼睛看了看葛利高里。他痛苦地咧着嘴,呲着洁白的牙齿,好像是在进行垂死的挣扎,眼睛里闪着濒死的苦闷;他这副惨相立刻把葛利高里的睡意一扫而光。

“你怎么啦?”他问。

“这跟你……有什么鬼相干!我想死!”利哈乔夫咆哮起来,脸色灰白,脑袋倒到干草上。

这一夜他喝了有半桶水。直到天亮他的眼睛也没有闭过。

第二天早晨,葛利高里把他装在一辆大车上,写了一个简短的报告,附上全部搜出来的证件,押往维申斯克。

第六卷 第三十一章

一辆大车由两个骑马的哥萨克押送着,飞快地赶到维申斯克执行委员会的红砖房子跟前。利哈乔夫斜躺在车尾上。他一手扶着那只用浸透了血的布包着的胳膊,站起身来。两个哥萨克下了马,押着他走了进去。

叛军联合部队临时司令苏亚罗夫的房间里,挤了有一个连的哥萨克。利哈乔夫小心地护着胳膊,挤到桌子跟前。除了非常狡猾的、细得像两道缝似的黄眼睛,再也没有一点儿引人注目的、矮小的苏亚罗夫坐在桌边。他温柔地瞅了一眼利哈乔夫,问:“把宝贝儿送来啦?你就是利哈乔夫吗?”

“就是。这是我的证明文件。”利哈乔夫把装在口袋里的小皮包扔在桌子上,傲慢而又严厉地瞥了苏亚罗夫一眼。“我很遗憾,没有完成我的使命——没有把你们这些坏蛋消灭!但是苏维埃俄罗斯会叫你们受到应有的惩罚的。请把我枪毙吧。”

他耸了耸被子弹打穿的肩膀,皱了皱大粗眉毛。

“不,利哈乔夫同志!我们正是因为反对枪毙人才起义的。我们这里可不像你们那样,——没有枪毙人的事、我们还要把你的伤医好、也许你对我们还有用处呢,”

苏亚罗夫的眼睛里闪着光芒,温柔地说。“闲人都出去。喂,快点儿!”

只有列舍托夫斯克、切尔诺夫斯克、乌沙科夫斯克和维申斯克诸村镇的连长留了下来,他们都坐到桌边来。有人踢给利哈乔夫一张凳子,但是他没有坐,靠在墙上,越过人们的头顶,看着窗外。

“是这样的,利哈乔夫,”苏亚罗夫跟连长们交换着眼色,开口说。“请告诉我们,你的队伍有多少人?”

“我不说。”

“你不说吗?不说就不说。我们自己也可以从你的文件里弄明白。再不——我们还可以审讯随你来的红军战士。我们还要求你(苏亚罗夫特别加重了”要求你“这几个字的口气):写一封信给你的部属,叫他们到维申斯克来。我们没有跟你们打仗的必要。我们不反对苏维埃政权,我们反对的是公社和那些犹太人。我们把你的队伍武装解除之后,就打发他们回家。我们也要释放你。总而言之,请你告诉他们:我们也是跟他们一样的劳动人民,叫他们不要怕我们,我们并不反对苏维埃……”

利哈乔夫啐了一日唾沫,啐到苏亚罗夫灰白的胡子尖上。苏亚罗夫用袖子擦了擦胡子,颧骨上泛起了一阵红晕。有一位连长笑了笑,但是却没有人站起来保卫这位司令的尊严。

“你这是在侮辱我们,利哈乔夫同志!”苏亚罗夫已经是有意装腔作势地说。

“将军们、军官们侮辱过我们,啐过我们,然而你是共产党员。也啐我们。你们却总在说,你们是为了人民……喂,外面儿有人吗?……来把这位政委带走。明天我们就把你送到卡赞斯克去。”

“也许,你要再好好考虑考虑吧?”一位连长严厉地问,利哈乔夫迅速地整理了一下披在肩上的直领制服,朝站在门口的押送兵走去。

没有枪毙他因为暴动的人们就是为了反对“枪毙和抢劫”才起来造反的……第二天。把他押往卡赞斯克去。他走在几名骑马的押送兵的前面,轻捷地踏着积雪,皱着短粗的眉毛一但是当他在树林里走过一棵惨白的小白桦树的时候,他精神焕发地笑了,停了下来,往上探了一下身子,用那只好手折下了一根树枝。树枝上萌发出含满三月里芳香液浆的红褐色芽苞;芽苞淡淡的清香预示着春天即将到来,预示着生命,在阳光照耀下周而复始的生命……利哈乔夫把鼓胀的芽苞放到嘴里嚼着,朦胧的眼睛凝视着摆脱了严寒、生机勃勃的白柳树,刮得光光的嘴角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也就是这样嘴唇上沾着芽苞的嫩片死去了:在离维申斯克七俄里的一片荒凉、阴森的沙丘上,押解的哥萨克残忍地把他砍死了。活着挖出了他的眼睛,砍掉双手,割下耳朵和鼻子,用马刀在他脸上砍十字。他们解开裤子,往他身上尿尿,污辱、糟踏他那英俊、壮大的身躯。他们污辱够了这血肉模糊的残肢,一个押送兵用脚踏在还微微哆嗦着的胸膛上,踏在仰面躺着的残躯上。斜着一刀,把脑袋砍了下来。

第六卷 第三十二章

暴动的消息像滚滚的洪水,从顿河对岸、从顿河上游、从四面八方传来。暴动的已经不只是两个集镇的地区了。舒术林斯克十赞斯克、米吉林斯克。梅什科夫斯克、维申斯克、叶兰斯克以及霍皮奥尔河口等镇都暴动起来了,匆忙编凑起了连队;卡尔金斯克、博科夫斯克和克拉斯诺库特斯克等市镇也都明显地倒向暴动的一方。

暴动的烈火已经有向毗邻的梅德维季河口和霍皮奥尔斯克地区扩展开去的危险。布坎诺夫斯克、斯拉谢夫斯克和费多谢耶夫斯克等镇已经动荡不安;靠近维申斯克的阿列克谢耶夫斯克镇属的许多村庄也都骚动起来……维申斯克是这一地区的首府,成了暴动的中心。经过长时间的争论和商谈以后,决定保留原先的政权形式。一些特别受人尊敬的、多数是年轻的哥萨克被选进了区执行委员会。炮兵部队机关的一个文官达尼洛夫当选为主席。在各市镇和村庄里也都建立了苏维埃,而且更令人不解的是,在日常生活中竟保留了曾经被当作骂人的“同志”这个称呼。制定了一些蛊惑性的口号:“拥护苏维埃政权,反对公社、枪毙和抢劫”。正是为了这个缘故,所以暴动者的皮帽子上戴的并不是一条白带或白箍,而是两条:红白箍交叉起来的十字……

二十八岁的年轻少尉库季诺夫。帕维尔,取代苏亚罗夫,任叛军联合部队司令,他曾经获得过全部四级乔治十字章,是个能说会道的聪明人。但是个意志非常薄弱的人,在这暴风骤雨的时代,来领导一个动乱的地区他怎么能胜任呢?但是哥萨克们都喜欢他性格直爽,为人和气。然而最主要的还是因为库季诺夫扎根于广大的哥萨克群众之中,没有一般从普通哥萨克爬上去的那种傲慢、自命不凡的军官常摆的臭架子。他总是穿得很朴素,披散着剪成圆形的长发,有点儿驼背,说话很快。他那张长鼻子的瘦脸,很像个平凡无奇的农民。

又选出萨福诺夫。伊利亚上尉当参谋长,选他只是因为这个小伙子胆子很小,但是却写得一手好字,很有文化。在选举大会上,人们就是这么议论他的:“叫萨福诺夫当参谋长吧。他在战斗部队是个废物。让他指挥部队只会打败仗,不仅不能保护哥萨克,恐怕连自个儿的小命也要送掉。叫他当兵,就像叫茨冈人当神父一样,更是不行。”

身材矮小。脑袋滚圆的萨福诺夫听到这种评价,非常高兴,胡于尖发白的黄胡子上,浮出了微笑,求之不得地接受了参谋长的使命。

但是库季诺夫和萨福诺夫只赋予那些自行其是的独立连队采取的行动以官方的形式。对统一指挥,他们感到束手无策,而且要他们来调动如此庞杂的一支部队,适应这种瞬息万变的复杂情况,确也力不从心。

红军第四后阿穆尔骑兵团和加入到这个团的霍皮奥尔河日镇、叶兰斯克镇以及维申斯克镇的部分布尔什维克且战且走,穿过许多村庄,进入叶兰斯克镇境内,在草原上行进,沿顿河向西运动。

三月五日,一个哥萨克带着求援信,飞马来到鞑靼村。叶兰斯克人请求速发援兵。叶兰斯克人因为缺乏子弹和步枪,几乎是毫不抵抗地在撤退。后阿穆尔团的队伍用雨点般的机枪扫射来回敬叶兰斯克人稀疏可怜的枪声,还有两连炮兵在轰击。

情况紧急,不可能再等待区上的命令。于是,彼得罗。麦列霍夫决定率领自己的两个连出发。

他同时还负责指挥邻近几个村的另外四个连队。清晨,他率领着哥萨克在山岗上布阵。照例是先发生了前哨战,接着战斗就打响了。 在这个愁云密布的冬日,在离鞑靼村八俄里远的红峡谷边,就是那年冬天,葛利高里和娜塔莉亚一同在那里耕过地,他第一次对妻子承认,他不爱她的地方。各骑兵连在几条深沟边的雪地上下了马,列成散兵线,看守马匹的哥萨克把马都牵到隐蔽的地方。坡下,红军列成三道散兵线,从一片低凹、广阔盆地里攻了上来。白茫茫的凹地上布满了黑点似的人影。有许多车辆向散兵赶来,骑兵闪烁其间。敌人还在两俄里之外,所以哥萨克们都在不慌不忙地准备迎战。

彼得罗骑着自己那匹膘肥体壮、略微有点冒汗气的马,从已经散开的那几个叶兰斯克连跑到葛利高里面前来。他的样子很高兴,很精神。

“弟兄们!大家要节约子弹!等我下命令时再开枪……葛利高里,把你那半个连向左移开一百五十沙绳。动作要快!看守马匹的人不要聚在一起!”他又下了几个最后的命令,就拿出望远镜来。“他们好像是在马特维耶夫山岗上配备了一个炮兵连吧?”

“我早就注意到啦,肉眼都可以看见,”

葛利高里从他手里拿过望远镜,仔细观察了一番。在顶部被风吹剥成圆形的山岗后面有黑乎乎的车辆和渺小的人影在闪动,鞑靼村的步兵——骑兵们开玩笑地称他们为“爬行兵”—一毫不理会不准聚堆的严厉命令,还是一堆一伙的在分子弹,抽烟,开玩笑赫里斯托尼亚戴着哥萨克皮帽的脑袋比那些矮个子的哥萨克高出一头,在那里闪晃(他因为马被牵走了,所以编到步兵里了);可以看到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的三耳皮帽的红顶。步兵中大多数是老头子和小青年右面,离一片没有砍的向日葵约一俄里半的地方是叫兰斯克人的阵地。他们一共六百人,编成四个连,但是几乎有二百人看守马匹去了。整个部队有三分之一的人都跟着马匹藏到荒沟的缓坡后面去了“彼得罗。潘苔莱耶维奇!”步兵队伍里面有几个人喊。“记注,打起仗来,可别扔下我们步兵不管!”

“请你们放心吧!不会扔掉你们的,”彼得罗笑着说。他注视着缓缓地往土坡上移动的红军散兵线,开始神经质地玩弄起马鞭子。

“彼得罗,到这儿来,”葛利高里离开阵地。走到一边去,请求说。

彼得罗策马走来。葛利高里皱着眉头,露出明显的不满意神情说:“阵地选得很不合我的心意。应该躲开这荒沟,不然他们从侧翼包抄过来——咱们可就要倒霉啦,啊!”

“你胡说些什么呀!”彼得罗不以为然地挥了挥手。“他们怎么能包抄咱们呢?

我已经保留了一个连作为预备队,而已万一仗打得不顺利,这些荒沟也是有用的。

它们没有什么妨碍。“

“要小心,小伙子!”葛利高里提醒地说。一次又一次迅速地打量着地形。

他走到自己的散兵线跟前,打量着哥萨克们。许多人手上已经没戴手套了。他们心情激动,热得慌,摘下来了。有人显得很烦躁:一会儿扶扶马刀,一会儿紧紧腰带。

“咱们的长官下马啦,”费多特。博多夫斯科夫笑着说,嘲讽地略微朝正摇摇摆摆地向散兵线走来的彼得罗点了点头。

“喂,普拉托夫将军!”独臂的阿廖什卡。沙米利手里只拿着一把马刀,嘿儿嘿儿笑着喊道。“请你命令给咱们顿河人来一盅伏特加喝吧!”

“住口,酒鬼!要是红军砍掉你剩下的这只胳膊,看你还用什么把杯子端到嘴边。到时候你就只好伸嘴到猪槽里喝啦。”

“得啦,得啦!”

“能喝几杯多好,花点儿钱也可以嘛!”司捷潘。阿司塔霍夫叹息着,甚至把手从刀柄上挪开,卷着火红胡子说。

大家在阵地上说的尽是些不合时宜的话。可是当马特维耶夫山岗后面的大炮低沉地轰鸣起来的时候,一下子就鸦雀无声了。

低沉的声音像圆球一样从炮日里飞出,像一团白色的烟雾,跟清脆、短促尖利的爆炸声混成一体,久久地回荡在草原上空。炮弹没有打到地方,离哥萨克散兵线还有半俄里就爆炸了。黑烟卷着白亮的雪块,缓缓地升向田野的上空,又落下来,铺展开去,消散在艾蒿丛中。红军阵地上立刻有几挺机枪响了起来。机枪像夜间更夫敲的梆子一样笃笃地响着。哥萨克都卧倒在雪里、艾蒿里和折去花盘胡乱扎煞着的向日葵丛里。

“这烟真黑呀!好像打的是德国炮弹!”普罗霍尔。济科夫回头看着葛利高里喊道。

毗邻的一个叶兰斯克连里喧声大作。随风传来叫喊声:“亲家米特罗凡被打死啦!”

鲁别任村棕红胡子的连长伊万诺夫,冒着炮火跑到彼得罗跟前来,擦着皮帽子下面的额角,气喘吁吁地说:“这儿也是雪,那儿也是雪!太深啦——简直连脚都拨不出来!”

“你来干什么!”彼得罗皱起眉头,问。

“麦列霍夫同志,我想出来一条妙计!你派一个连顺着河坡下到顿河边、从阵地上撤下一个连,派去就行啦。叫他们沿河跑到村子里,然后从那儿去抄红军的后路。他们准会扔掉辎重……放心吧,那里会有什么守卫部队呢?准可以打得他们人仰马翻。”

彼得罗很喜欢他这条“妙计”。他命令自己那半个连开火,又朝直挺挺地站在那里的拉特舍夫挥了一败涂地就一摇一摆地走到葛利高里跟前来,解释了一番,简短地命令说:“带上半个连,去割他们的尾巴!”

葛利高里领着哥萨克退出阵地,在凹地里上了马,往村子里飞奔去。

哥萨克们用步枪打了两排子弹,就沉默了。红军的散兵线卧倒了。机枪断续地哒哒响着。马工。沙米利那匹白腿战马被流弹打伤了,从看马人的手里挣脱缰绳,发疯似地跑过鲁别任村的哥萨克的散兵线,顺着山坡往红军那方面跑去。它身上中了一串儿的机枪子弹,于是这匹马在全速飞奔中,屁股向上一冲,拼命一跳,栽倒在雪地上。

“瞄准机枪手射击!”散兵线上传递着彼得罗的命令。

大家都遵令去瞄准、只有那些打得准的枪手开枪——果然奏效了:上克里夫斯克村一个很不起眼的哥萨克,一连打死了三名机枪手,于是枪筒里的水沸腾着的“马克辛”机枪哑巴了。但是新机枪手马上接替了阵亡者。机枪又响了起来,散布着死亡的种子。步枪的齐射声也更加频繁了。哥萨克们已经有点儿烦了,往雪里钻得越来越深。阿尼库什卡已经钻到雪下的光地面,还在不断出洋相。他的子弹打光了(他那生了绿锈的弹夹里总共只有五发子弹),偶尔从雪里探出头来,用嘴唇吹出像田鼠受惊时发出的吱吱惊叫声。

“瞅瞅瞅!……”阿尼库什卡像田鼠一样地叫着,用顽皮的眼神膘着散兵线。

在他右面的司捷潘。阿司塔霍夫,笑得流出了眼泪,而左面的‘“牛皮小王”

安季普什卡却怒冲冲地骂起娘来。

“得啦,坏蛋!真会找开玩笑的时候!”

“瞅瞅瞅!……”阿尼库什卡转身对着他,故意装出害怕的样于,眼睛睁得圆圆的。

红军的炮兵连大概是炮弹不足:打了三十来炮,就不再打工彼得罗焦急地不断回头朝山岗顶上看看。他已经派两个通信兵到林子里去,命令全村的成年人都拿着铁叉、木棒或镰刀到山岗上来。他想给红军点儿颜色看,也把队伍分成了三道散兵线。

不久就有大群大群的老百姓出现在山岗顶上,并且往山坡上面冲来。

“瞧啊,黑老鸹飞下来啦!”

“全村的人都出动了。”

“里面一定还有老娘儿们!”

哥萨克们笑着,你喊我叫,闹成一片。射击完全停止了。红军那方面也只有两挺机枪还在射击,偶尔夹杂几声步枪的齐射。

“真可惜,他们的炮兵连哑巴啦。要是朝娘子军开一炮,管保那儿的乐子可就大啦!准会穿着尿湿的裙子往村子里跑!”独臂的阿廖什卡兴高采烈地说。显然,红军没有朝婆娘们打一炮,使他感到非常遗憾。

人群已经走到散兵线上来,四散开去,不一会儿,他们就排成了两道宽宽的散兵线。站在那里不动了。

彼得罗不许他们走近哥萨克的散兵线,甚至鸣枪阻止他们。但是他们的出现上对红军产生了明显的影响。红军的散兵线开始后退,向凹地的低处退去。彼得罗跟连长们简单地商量了一番,就把右翼部队撤下来,撤去两道叶兰斯克人的散兵线,——命令他们以骑兵队形往北开,开往顿河边,到那里去支援葛利高里的突袭、几个连就让红军眼看着在红峡谷那面排好队伍,然后往下坡顿河岸边开去。

又朝退却的红军散兵线打起枪来。

这时候有几个比较勇敢的娘儿们和一些小家伙,从由妇女、老头子和半大孩子组成的“后备队”里跑出来,混进了战斗部队的阵地,达丽亚。麦列霍娃也跟着那几个浪儿们过来了,“彼佳,让我朝红军打几枪!我是会放步枪的呀。”

她真的从彼得罗手里拿过马枪,像男人一样跪倒,信心十足地把枪托紧顶在胸脯上方瘦削的肩膀上,放了两枪。

可是“后备队”的人都冻得要命,直跺脚,乱跳,捋鼻涕。这两道散兵线就像被风吹的一样,东摇西晃。娘儿们的脸颊和嘴唇都发青了;寒气毫无顾忌地在她们肥大的裙子里肆虐。而那些已届风烛残年的老头子则全都冻僵了。他们有许多,包括格里沙卡爷爷,都是让人搀着从村于里爬上陡峻的山坡的。但是来到这只有高空的风才能吹到的岗顶,被远方的枪声和寒冷一刺激,倒活泼起来了。他们在阵地上晓晓不休地谈论着从前的战争和战役,谈论当前这场兄弟、父子互相残杀的罪孽战争,谈论大炮打得这么远,用肉眼根本就看不见它们在哪儿……

第六卷 第三十三章

葛利高里带着半个连重创了后阿穆尔人的一类辎重车队,砍死了八名红军,缴获了四辆装着子弹的大车和两匹战马,他们这半个连只损失了一匹马,还有一个哥萨克身上受了点儿微不足道的擦伤,但是正当葛利高里没有人追赶,兴奋地带着满载战果的大车顺着顿河凯旋的时候。山岗上的战斗也已经快要结束了。后阿穆尔人的一个骑兵连,还在战斗开始以前,就绕了一个十俄里的大弯子,进行迂回包抄,突然从山岗后面冲了出来。向看守马匹的哥萨克发起猛攻。大难临头,乱成了一锅粥。看守马匹的人牵着马从红石崖脚下面飞跑出来,只来得及把马分给几个哥萨克,而后阿穆尔人的刀尖已经在其余人的脑袋上晃了。很多没有武器的看马人扔下马,各自逃命去了。步兵们由于害怕打着自己人,无法射击,就像口袋里滚出来的豌豆一样,滚到荒沟底。奔到沟那面去,四散溃逃。那些骑兵(他们占大多数)凡是来得及捉到马的人,都争先恐后地向材子驰去,比赛“谁的马跑得更快”。

当彼得罗听到第一阵呐喊,一扭头,就看到像巨浪似地正向看守马匹的哥萨克冲去的骑兵,他命令说:“上马!步兵!拉特舍夫!穿过谷地!……”

但是他没有能跑到他的马夫那里。一个叫安德留什卡。别斯赫列布诺夫的小伙子拉着他的马、他迅速地朝彼得罗跑来;彼得罗的和费多特。博多夫斯科夫的两匹马紧靠在他右面跑着。但是一个敞怀穿着黄皮上衣的红军战士认侧面向安德留什卡杀来、手举刀落,大喊一声:“唉,你这个可怜的勇士!

但是安德留什卡很走运。他肩膀后面背着步枪。马刀没能砍着安德留什卡围着白围巾的脖颈,咔嚓一下,砍在枪筒子上,嗖地一声,刀从红军的手里挣脱,刀身变成一张在逐渐伸直的弯弓,飞向空中。安德留什卡骑的那匹怒马往旁边一跃,箭似地飞奔而去。彼得罗和博多夫斯科夫的两匹马也跟在它后面奔驰……

彼得罗哎呀了一声,一时呆在那儿,脸色煞白,立刻满脸大汗。他回头一看:正有十来个哥萨克朝他跑来。

“完啦!”博多夫斯科夭大声喊。恐怖使他的脸变得非常难看,“快往沟里钻、哥萨克们!弟兄们。往沟里钻!”

彼得罗定住神儿、头一个跑到沟边。顺着三十沙绳的陡坡滚了下去。衣服被挂到什么东西上、把短皮袄从前胸上的口袋一直撕到衣襟边上,他跳了起来,像狗一样全身晃了一下。哥萨克们翻着跟头,旋转着,纷纷从上面滚下来。

一会儿工夫,他们已经滚下来十一个人。彼得罗是第十二个人。沟上头,枪声。

呐喊声和马蹄声。响成一片、沟底里,逃到这里来的哥萨克愚蠢地在掸着皮帽子上的雪和沙土,有的正揉搓摔疼的地方。马丁。沙米利卸下枪栓,吹出了堵在枪筒里的雪。小伙子马内茨科夫,已故村长的儿子,满面热泪纵横,吓得浑身直哆嗦。

“怎么办呀,彼得罗,带我们走吧!死在眼前啦……咱们往哪里逃啊!他们会把我们打死的!”

费多特牙齿咬得咯咯直响,顺着沟底往顿河边跑去。

其余的人像绵羊一样,也跟着他跑去。

彼得罗拼命拦住了他们:“站住!大家商量商量……不要跑!他们会开枪打的!”

他领着大家钻进红色黏土沟崖上水冲出的一个洞穴里,竭力保持镇定,结结巴巴地建议说:“往下面走是不行的一他们会穷追咱们的人……应该就呆在这。”

“……分散到几个洞穴理屈……三个人到那边去……咱们从洞里打他们!……

在这儿就是被包围了,也可以打一阵子……“

“咱们是彻底完蛋啦!祖宗啊!亲人哪!你们放我走吧!我不愿意……我不想死呀!”早就在哭的白眉毛的小伙子马内茨科夫突然号叫起来。

费多特瞪圆了加尔梅克人的眼睛,突然照着马内茨科夫的脸狠狠地打了一拳。

小伙子的鼻子血流如注,脊背撞得沟崖上的粘土纷纷下落,勉强站住了脚跟,但是哭号却停止了。

“我们怎么回击呢?”沙米利抓住彼得罗的胳膊问,“我们有多少子弹呀?没有子弹啦!”

“他们扔进一个手榴弹来,咱们就全完啦!”

“好啦,那又有什么办法呀?”彼得罗忽然脸色发青,胡子下的嘴唇上冒着白沫。“卧倒!……我是连长不是?我枪毙你!”

他当真拿着手枪在哥萨克们头顶挥舞起来。

他的咝咝的低语声好像给他们带来了生气。博多夫斯科夫、沙米利和另外两个哥萨克跑到沟对面去,在一个洞穴里卧倒,其余的人跟着彼得罗就地卧倒在这个洞里。

春天,山洪暴发的时候,红褐色的激流翻滚着岩石,在沟底冲出许多坑凹,冲刷着红色的粘土层,在沟崖上冲出无数的洞穴。哥萨克们就藏在这些洞穴里。

“牛皮小王”安季普弯着腰,端着步枪,站在彼得罗身旁,像说梦舌一样小声说:“司乔普卡。阿斯塔霍夫抓住自己马的尾巴……逃出去啦,可是我没有抓到…

…步兵扔下咱们不管……咱们完蛋啦,弟兄们!真的,咱们是死路一条啦!

沟崖上面传来奔跑的脚步声。小雪块和黏土溅落到沟底来。

“他们来啦!”彼得罗抓住安季普的袖子,小声说,但是小伙子拼命把手挣出去,手指头放在枪机上,朝上面看了看。

并没有什么人从上面下到沟底来。

从那里传来人声和吆喝马匹的声音……

出汗了,汗流如注,顺着他的脊背、胸口和脸颊滚下来……

“喂,你们这些家伙!快爬出来!反正我们会把你们打死的!”沟顶上在喊话了。

荒沟里雪下得越来越紧,像一道道洁白的乳汁。好像有人朝沟崖边走来。

另一个声音也很有把握地说:“他们逃到这儿来啦,瞧,这不是脚印嘛。我亲眼看见的!”

“彼得罗。麦列霍夫!爬出来!”

霎时间,彼得罗心里燃起一阵盲目的希望烈火。“红军里有谁认识我呢?准是自己人来啦!他们把红军打跑啦!”但是同样那个声音也使他发抖:“我是科舍沃伊。米哈伊尔。我们劝你们老老实实地投降。反正你们是跑不了啦!”

彼得罗擦了擦湿漉漉的额角,手掌上留下一道道粉红色的血汗污印。

一种奇怪的、很像是昏迷的听天由命的感情袭上他的心头。

博多夫斯科夫的喊声听起来是那么粗野:“你们要是答应放我们,我们就出去。

不然的话,我们就要抵抗还击!那就请你们来吧!“

“放你们……”沉默了一会儿,沟上面回答说。

彼得罗竭尽全力,从昏昏欲睡的状态中振作起来。他感到“放你们”这句话里带有看不见的嘲笑。他声音低沉地命令说:“往后撤!”但是已经没有人听他的了。

所有的哥萨克,除了缩在洞里的安季普卡以外,都攀着土台爬了上来。

彼得罗最后一个走出洞穴。他心里,就像怀着胎儿的女人肚子一样,满怀求生的强烈欲望。他还要进行自卫,一面爬上陡坡,一面心里还在琢磨着怎么打出一梭子子弹去逃命。他眼前发黑,心胀得都要炸了。又问又难过,喘不过气来,就像童年时做噩梦一样。他扯下军便服领子上的扣子,撕开肮脏的衬衣领子。汗水遮住了他的眼睛,手在冰冷的土坡上直滑。他哼哼哧哧地爬到沟边上一小片踏乱的平地上,把步枪扔在脚下,举起手来。在他前面爬出来的哥萨克们紧偎在一起。科舍沃伊离开一大群后阿穆尔团的步兵和骑兵,朝他们走来,几个红军骑兵也走了过来。

科舍沃伊走到彼得罗跟前,眼睛直瞅着地面,小声问:“你打够啦!”他等了一会儿,不见回答,仍旧瞅着彼得罗的脚尖问:“是你指挥他们打的吗?”

彼得罗的嘴唇哆嗦起来。他精疲力尽地、困难地把手举到汗湿的额角去擦汗。

米什卡弯曲的长睫毛颤抖起来,尽是伤寒病留下的黑癜的、肿胀的上嘴唇翘了起来。

米什卡全身颤抖得那么厉害,简直站不住了,要倒下去。但是他突然猛地抬起眼睛、直盯着彼得罗的眼睛,用非常陌生的目光看着他,快口说:“脱下衣服来!”

彼得罗急忙脱下短皮袄,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在雪地上;摘下皮帽子,解下皮带,脱掉保护色的衬衣。然后坐在皮袄的衣襟上,脱起靴子来,脸色变得一会儿比一会儿白。

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下了马,从一旁走过来,瞅着彼得罗,咬紧牙关,生怕哭出来。

“内衣别脱啦,”米什卡低声说,然后,他哆嗦了一下,突然刺耳地喊:“快点,你!”

彼得罗忙乱起来,把从脚上脱下来的毛袜子团成团,塞到靴筒里,站了起来,把被雪一照变成橙黄色的光脚从皮袄的襟上移到雪地上。

“亲家!”他轻轻地翕动着嘴唇,喊了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一声。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一声不响地看着彼得罗的光脚掌下融化的积雪。“伊万亲家,你是我的孩于的教父……亲家,不要处死我吧!”彼得罗央告说,可是一看到米什卡已经举起手枪,正对准他的胸膛,就大瞪着眼睛,像是准备要看什么耀眼的东西似的,还把脑袋缩到肩膀里去,像在做跳跃的准备动作似的。

他没有听见枪声,就像被重重地推了一下,仰面倒了下去。

他恍惚觉得科舍沃伊伸出的那只手抓住了他的心脏,一下子就把血全挤了出来。

彼得罗做了一生中最后一次努力,艰难地撕开了内衣的领于,露出了左奶头下面的弹孔。鲜血,先是缓缓地从弹孔里渗出来,然后一找到出路,黏腻的黑血注就咝咝响着向上喷起来。

第六卷 第三十四章

黎明时分,派到红峡谷去的侦察队回来了,说他们一直走到叶兰斯克镇的边界,也没有看到红军。但是发现彼得罗。麦列霍夫和十个哥萨克都被砍死在沟崖顶上。

葛利高里吩咐派爬犁去把被砍死的人拉回来,自己跑到赫里斯托尼亚家里去过夜。娘儿们的哭丧声和达丽亚难听的哀号声把他赶出家门,他在赫里斯托尼亚家的炉坑边一直坐到大亮。他拼命地吸烟,不敢正视自己的思想,怀着对彼得罗的思念,一支还没拍完、就又急忙抓起烟荷包,一面没完没了地吸着辛辣的苦烟。一面跟已经在打吨的赫里斯托尼亚聊闲天,天亮了。从早晨起就是暖和的融雪天气。到十点钟左右,尽是牲口粪的村道上已经出现了水洼。从房顶上往下滴着雪水。公鸡发出开春的啼声,不知道是在什么地方,有只母鸡就像在大热天的中午一样,单调地叫着。

牛在院子里有阳光的一边晒太阳,在篱笆上蹭痒痒。风吹落了它们红褐色脊背上开春脱下的毛、到处飘溢着融雪的淡淡的清香。一只在这里过冬的黄胸脯的翠鸟,在赫里斯托尼亚家大门旁光秃秃的苹果树枝上摇晃着,叫个不停。

葛利高里站在大门口,等待去拉尸体的爬犁出现在上岗上,不由自主地把翠鸟的叫声改成从童年时就熟悉的话:“磨犁!磨犁!”在这样温暖的融雪时节,翠鸟是这样兴高采烈地叫,而严冬来临的时候——葛利高里知道——它就改变了声调,用快速的调子,像是在提醒人们:“穿上靴子!穿上靴子!”

葛利高里时而把视线从大道上移到在枝头跳跃的翠鸟身上。它不停地在叫唤着:“磨犁!磨犁!”葛利高里忽然想起小孩时跟彼得罗一起在草原上牧放火鸡的情景,那时候彼得罗一头浅色的头发,翘鼻孔的小鼻子总在脱皮,他学火鸡咕咕的叫声学得非常像,而且还把那叫声改成逗笑的儿话。他逼真地模仿着怒气冲冲的火鸡的咕咕声,细声细气地说着:“大家都有靴子穿,就是我没有!大家都有靴子穿,就是我没有!”立刻又大瞪着两只小眼睛,弯起胳膊,装得像只老火鸡,一面侧身走着,一面嘟嘟哝哝地说:“咕!咕!咕!咕!咱们到市场*去给这淘气鬼买双靴子!”这时候,葛利高里就快活地笑着,要求他再学一回火鸡咕咕的叫声,央求他表演小火鸡在草里发现一块小铁片或者布片等奇怪的东西时,焦急的吱吱叫声……

街头上出现了第一辆爬犁。一个哥萨克走在爬犁旁边。紧跟着就是第二辆和第三辆。葛利高里擦掉眼泪,敛去不期而来的回忆引起的浅笑,急忙朝自家的大门口走去:他想在这最可怕的时刻,拦住已经伤心得发疯的母亲,不让她走近装着彼得罗尸体的爬犁。阿廖什卡。沙米利光着脑袋,走在前面一辆爬犁旁边。他用那半截胳膊把皮帽子按在胸前,右手拉着马尾编的缓绳。葛利高里的视线掠过阿廖什卡的脸,看了看爬犁。马丁。沙米利仰面躺在于草垫上。脸上、胸前和瘪肚子上的草绿色军便服都沾满凝结的血渍、第二辆爬犁上拉的是马内茨科夫;他那被砍伤的脸趴在干草上、脑袋好像是由于怕冷缩进肩膀里去,后脑勺子被削掉了,这一刀砍得技艺高超:一圈黑头发像穗子似的镶在露出的头盖骨上。葛利高里看了一眼第三辆爬犁。他已经认不出死者是谁,但是看见了死者的一只胳膊和被烟草熏成蜡黄色的手指头。胳膊从爬犁上耷拉下来,用临死时准备画十字的手指头划着融化了的积雪。

死者穿着靴子和军大衣,甚至连帽子也放在胸前。葛利高里抓住了拉第四辆爬犁的马的宠头,牵着马跑进院子。邻居、孩子和婆娘们也跟着跑了进来。台阶前围了一大群人。

“看吧,这就是我们的亲人彼得罗。潘苔莱耶维奇啊!他离开了人世,”有人悄悄地说。

司捷潘。阿司塔霍夭光着头走进了大门。格里沙卡爷爷和另外三个老头子也不知道从哪里走进来了。葛利高里不知所措地环顾了一下。

“来,咱们抬到屋子里去吧……”

赶爬犁的人抓住彼得罗的腿,但是人群默默地退到一边去,恭敬地给从台阶上走下来的伊莉妮奇娜让路。

她朝爬犁上看了看。额角上泛起一片像死人脸一样的灰白颜色,扩展到两颊和鼻子,一直蔓延到下巴上。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颤颤巍巍地搀着她的胳膊。杜妮亚什卡头一个放声大哭起来,村子里,四面八方都跟她的哭声呼应起来。披头散发、脸已经哭肿了的达丽亚砰地一声冲开门,跳到台阶上,向爬犁扑去。

“彼秋什卡!彼秋什卡,亲人哪!你起来呀!起来呀!”

葛利高里眼前一阵黑。

“走开,达什卡!”他忘神地、粗野地喊叫起来,没头没脑地照着达丽亚的胸膛推了一下子。

她倒在雪堆上。葛利高里急忙抱住彼得罗的双臂,赶爬犁的人抱起彼得罗的腿,但是达丽亚也跟在他们后头爬上了台阶;她抓住丈夫的冻僵的、直挺挺的胳膊,不住地亲吻着。葛利高里用脚踢开她,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控制不住自己了。杜妮亚什卡使劲拉开达丽亚的手,把她昏迷过去的脑袋抱到自己的怀里。

厨房里一片坟墓般的寂静。彼得罗横在地上,显得非常小,好像全身都干缩了似的。鼻子变得很尖,麦黄色的胡子也变黑了,可是整个脸都严肃地拉长了,倒显得漂亮了。两只光脚从裤腿里伸出来。尸体在慢慢地融化,尸体下面汇成一片粉红色的水洼。夜里,冻僵的尸体融化得越来越厉害,血的咸味和甜腻的尸体气味也越发浓烈。

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在板棚檐下刨做棺材的木板。婆娘们在内室里忙乱,围在还没有苏醒过来的达丽亚身旁。从内室偶尔传出一阵不知道是谁的刺耳的,歇斯底里的哭声,接着,就响起赶来吊丧的瓦西丽萨亲家母像潺潺流水似的语声。葛利高里坐在哥哥对面的板凳上,卷着烟卷,瞅着彼得罗周围发黄的脸,瞅着他那圆指甲盖发青的手。一种非常可怕的、疏远的感情已经把他和哥哥隔开了。彼得罗现在已经不是自家人了,只不过是一位过客,到了该和客人分别的时候了。现在他躺在这里,脸颊冷冷地贴在上地上,在麦黄色的胡子下面凝结着安详、神秘的微笑,仿佛是在等待什么似的。可是明天他的妻于和母亲就要打点他起程,去走最后那一程路了。

从傍晚起,母亲就给他烧了三锅热水,妻子给他准备好了干净的内衣。最好的裤子和制服。葛利高里——他的同胞兄弟——和父亲给他擦洗了从今以后再也不属于他的、不知道为赤裸裸的身于感到害羞的身体。给他穿上节日的礼服,安放在桌于上,然后达丽亚走过来,把那支当年曾照着他们在教堂围着经台转的蜡烛,塞到昨天还拥抱过她的冰凉的大手里,——哥萨克彼得罗。麦列霍夫已经完全准备停当,等待人们送他到以后再以不会回家来看望的地方去。

“要是你死在普鲁士异乡的什么地方,也比死在这儿,母亲的眼前好啊!”葛利高里心里责备着哥哥说,然后向尸首看了一眼,突然脸变得煞白:一滴泪珠正顺着彼得罗的脸颊往耷拉着的胡子边流去。葛利高里吓得几乎跳了起来,但是仔细一看,才轻轻地叹了口气:原来并不是死人的眼泪,而是从卷曲的额发上融化下来的水珠,落到彼得罗的额角上,慢慢地顺着脸颊滚下来。

第六卷 第三十五章

顿河上游叛军联合司令任命葛利高里。麦列霍夫为维申斯克团的团长。葛利高里率领十个哥萨克连向卡尔金斯克挺进。司令部命令他无论如何要击溃利哈乔夫部队,并把他们赶出地区的边界,从而使卡尔金斯克和博科夫斯克两镇所辖的奇尔河沿岸村落全都暴动起来。

三月七日,葛利高里率领着哥萨克们出发了。在一个积雪已经融化了的,露出黑土地的丘岗上,他眼看着全部十个连的人马从自己面前开过去。他驻马大道旁,歪着身子,单手叉腰,背微驼,骑在马上,紧勒马缰,勒住激奋的战马。顿河沿岸的巴兹基村、白山村、奥利尚斯基村。梅尔库洛夫村、大雷村、谢苗诺夫斯基村、大鱼村、沃江斯基村。列比亚日及叶里克等十个村的连队排成纵队开了过去。

葛利高里用手套擦着黑胡子,抽动着鹰钩鼻于,两道浓眉下忧郁、沉稳的目光注视着每个连队走过去。无数沾满污泥的马蹄践踏着路上褐色的积雪。一些熟识的哥萨克走过去的时候,都朝葛利高军笑笑。叶子烟的烟雾在他们的哥萨克皮帽顶上缭绕、消散,战马身上冒着热气。

葛利高里跟着最后一个连走起来。走了约三俄里,一个侦察队迎面驰来。下士侦察队长策马来到高利高里面前,“红军正顺着通往直卡林斯克村的大道退却!”

利哈乔夫支队没有迎战,但是葛利高里派出三连哥萨克去进行迂回包抄,自己率领剩下部队跟踪追击,迫使红军战十在丘卡林斯克村就开始扔掉车辆和炮弹箱。

在立卡林斯克村出口的地方,利哈乔夫的炮兵连陷在一座破旧的小教堂旁边的河沟里。骑手们砍断马套,骑着马,穿过村边的树林子,逃往卡尔金斯克。

从丘卡林到卡尔金斯克这十五俄里的路上。哥萨克们未经战斗就开过去了。在大道右面不远的地方,敌人的侦察队曾在亚谢诺夫卡村外朝维申斯克的侦察队打了几枪。事情就这样结束了。哥萨克已经在开玩笑说:“可以通行无阻地开到新切尔诺夫斯克啦!”

俘获了一个炮兵连,使葛利高里十分高兴,“连炮栓都没来得及毁坏,”他心里藐视地想道。用牛把陷在河沟里的炮拖了出来。立刻从各连队里找来了炮手。大炮都是用双套马拉的:每门炮用六对马拉着一派了半个连的哥萨克去护卫炮兵连。

黄昏时分,用突袭战术攻下了卡尔金斯克。俘获了利哈乔夫支队的一部分人,最后剩下的三门炮和九挺机枪。其余的红军和卡尔金斯克革命军事委员会一起。穿村夺路,向博科夫斯克镇方向溃去。

雨下了一整夜。清晨,洼地和山沟里水流泛滥。路不通行:一个小坑就是一处陷阱。浸透了雨水的雪都塌陷下去。贴在地面上。马匹直往泥里陷,人也累得直摔跤。

葛利高里派出两个连,由巴兹基村的叶尔马科夫吕哈尔兰皮少尉率领,去追击退却的敌人,在两个紧挨着的村子里——拉特舍夫和维斯洛古佐夫——俘获了约三十名掉队的红军战士;第二天早晨他们被押送到卡尔金斯克。

葛利高里住在当地大财主卡尔金的那座大宅第里。俘虏押到他住的院子里来。

叶尔马科夫走进屋,跟葛利高里寒暄了几句,报告说:“捉了二十七名红军士兵。

传令兵已经给你把马牵来啦。立刻就出发,好吗?“

葛利高里系上军大衣腰带,对着镜子梳了梳披散到皮帽外面的头发,才转身对叶尔马科夫说:“走。立刻出发,咱们在广场上召开一次群众大会,然后就出发。”

“还开什么群众大会呀!”叶尔马科夫耸了耸肩膀,笑着说,“用不着召开大会,他们早就都骑马来啦。你瞧!这不是维申斯克人正往这儿奔哪?”

葛利高望朝窗外一看。各连排成四路纵队,军容严整地开了过来。哥萨克们都像是挑选出来的那么整齐,马匹都收拾得那么漂亮,拉出去参加检阅都成。

“这是从哪儿来的?他们是从他妈的哪儿来的呀?”葛利高里兴高采烈地嘟哝说,一路跑着挂上马刀。叶尔马科夫在大门口追上了他。

前面那个连的连长已经来到板门前。他恭恭敬敬地把手举到帽檐上,没敢把手伸给葛利高里。

“您是麦列霍夫同志吗?”

“是我。你们是从哪儿来的?”

“请允许我们参加您的队伍吧。我们愿意跟你们联合起来。我们这些连队是昨天夜里才组织起来的。这个连是利霍维多夫村的人组成的,另外两个连队是由格拉切夫村、阿尔希波夫卡村和瓦西列夫卡几个村的人组成的。”

“请您把哥萨克带到广场上去,那里马上就要召开群众大会。”传令兵(葛利高里叫普罗霍尔。济科夫当了他的传令兵)把马牵给他,甚至还给他扶着马镫。叶尔马科夫几乎连鞍头和马鬃都没有碰到,那么敏捷地把自己干瘦的、像铁一样结实的身体抛到马鞍上,他一面习惯地在马鞍上整理着军大衣的衣襟,一面策马过来,问:“怎么处理这批俘虏?”

葛利高里抓住叶尔马科夫的军大衣扣子,从马鞍上弯下身子,紧靠过去。他的眼睛里闪着红色的火花,但是胡子下面的嘴唇虽然显得十分凶狠,却带着笑意。

“你吩咐一下,把他们押送到维申斯克去。明白了吗?可是别让他们走过这道沙岗!”

他挥鞭朝横在镇外的那道沙岗指了指,就策马驰去。“这是他们为彼得罗付出的第一次代价,”他心里想着,催马快跑起来,无缘无故地在马身上抽了一鞭子,留下了一道肿起来的白印。

第六卷 第三十六章

从卡尔金斯克向博科夫斯克进军时,葛利高里统率的人马已有三千五百多。司令部和军区革命军事委员会执委会都派专门通信员紧追着他传送命令和指示。司令部的一位成员在一封私人的信里,委曲婉转地请求葛利高里:尊敬的葛利高里。潘苔莱耶维奇同志!我们听到了一些不很可靠的消息,似乎你在残酷地杀害俘虏的红军士兵。听说,是根据你的命令,把哈尔兰皮。叶尔马科夫在博科夫斯克附近俘获的三十名红军士兵全部消灭了,也就是说全都砍死了。据说,在这批俘虏中有一位政委,这对我们了解敌人的军力情况,非常有用。亲爱的同志,请你取消不活捉俘虏的命令吧。因为这项命令对我们非常有害,而且哥萨克们似乎也都在抱怨这种残暴的行为,担心红军也将杀害俘虏和焚烧我们的村庄。即使指挥人员,也应该活着解送到司令部来。我们将在维申斯克或卡赞斯克悄悄地收拾他们,而你却率领你属下的连队,像作家普希金在他的历史小说里描写的塔拉斯。布尔巴一样,想用人和剑来消灭一切,并且弄得哥萨克们惶恐不安。务请克制自己,不要杀害俘虏,把他们送到我们这里来。上述种种,就是我们力量的所在。谨致敬礼,祝体健度,旗开得胜。

葛利高里没有看完,就把信撕了,扔到马蹄下。库季诺夫给他的命令是:“立即挥师南下,向克鲁坚基——阿斯塔霍沃——格列科沃地区发动攻势一司令部认为必须和士官生的战线联接起来。否则,我们将被包围和击溃”葛利高里就在马上写了几句话,回复库季诺夫:我正向博和夫斯克进取,追击逃跑的敌人。我不能去克鲁坚基,我认为你的命令是愚蠢的。我到阿斯塔霍沃去打谁呀?那里除了风和霍霍尔以外,什么都没有。

他和叛军总部的官方联系就此终止了。他把所有的连队编成两个团,开到了和博科夫斯克毗邻的孔科沃村。在这三天里,葛利高里一直打得很顺利,捷报频传。

攻克博科大斯克后,他又甘冒风险进军克拉斯诺库特斯克。吃掉了一支阻碍他前进的小部队,但是没有命令砍杀俘虏,都送到后方去了。

三月九日,他已经率领着两团人进逼奇斯佳科夫卡镇了。这时,红军的指挥部已经感到来自后方的威胁,就凋了几个团的兵力和几个炮兵连去镇压叛乱。前进的红军部队在奇斯佳科夫卡附近跟葛利高里的两个团发生了遭遇战。战斗持续了三个多小时。葛利高里担心被装进“口袋”,把部队向克拉斯诺库特斯克转移。但是在三月十日拂晓的战斗中,红军霍皮奥尔斯克的哥萨克重创了维申斯克人的队伍。在冲锋和反冲锋中,两方的顿河哥萨克相遇了,无情地厮杀起来,葛利高里在战斗中马被打死,腮部被砍伤,率领两个团撤出战斗,退回博科夫斯克。

晚上,他审问了一个被俘的霍皮奥尔哥萨克。一个捷皮金斯克镇的、已经不很年轻的哥萨克站在他面前,这个哥萨克白眉毛、窄胸脯,军大衣的领子上系着几缕红布条www奇Qisuu書com网。他很愿意回答问题,但是笑得很勉强,叫人不舒服。

“昨天都是哪些团参加战斗的!”

“我们以斯坚卡。拉辛命名的第三哥萨克团。这个团差不多全是霍皮奥尔斯克区的哥萨克。还有第五后阿穆尔团、第十二骑兵团和第六姆岑斯基团。”

“谁担任总指挥?据说是吉克维泽指挥的,是吗?”

“不是。是多姆尼奇同志指挥这支联合部队。”

“你们的弹药很足吗?”

“足得很!”

“有多少大炮?”

“大概有八门。”

“你们这个团是从哪儿调来的?”

“从卡缅斯克镇的几个村调来的。”

“给你们说了往什么地方调吗?”

这个哥萨克犹豫了一下,但是还是回答了。葛利高里想了解了解霍皮奥尔人的情绪。

“哥萨克们私下都谈论些什么?”

“他们都说,不愿意来……”

“你们团里的人知道我们为什么起义吗?”

“打哪儿知道呀?”

“那他们为什么不愿意来呢!”

“你们也是哥萨克嘛!大伙都讨厌打仗。要知道,我们自从跟着红军出来——到现在日子也不短啦。”

“你也许愿意在我们这儿服役吧?”

哥萨克耸了耸窄肩膀。

“您看着办吧!但是我不想干啦……”

“那好,你走吧。我们放你回家去看老婆……大概想家了吧?”

葛利高里眯缝起眼睛,看了看走出去的哥萨克的背影,把普罗霍尔叫来。他默不作声,抽了半天烟、然后走到窗口,背朝着普罗霍尔,坦然地命令说:“去告诉弟兄们,把刚才我审问过的那个家伙偷偷带到花园里干掉。我是不要红色的哥萨克俘虏的!”葛利高里歪斜的靴后跟一拧,猛地转过身来。“立刻就把他……去吧!”

普罗霍尔去了。葛利高里站了片刻,折着窗日娇嫩的海棠花枝,然后匆匆走到台阶上。普罗霍尔正跟几个坐在仓房前面晒太阳的哥萨克小声说话。

“你们把俘虏放走吧。叫人给他开一张通行证,”葛利高里看也没有看哥萨克们,说完就回到屋子里去,站在破镜子前面,困惑不解地摊了摊手。

他自己也不能解释,为什么他要走出去并命令放走俘虏一当他暗自嘲笑着,告诉那个俘虏“我们放你回去看老婆……走吧,”这句话的时候,曾有过一种幸灾乐祸的心情,感到某种快意,因为自己知道。立刻就会把普罗霍尔唤来,命令在花园里于掉这个霍皮奥尔人。他对自己这种怜悯的感情,颇不以为然——除了这种莫名其妙的怜悯,还会有什么别的感情侵人了自己的意识,使他放掉敌人呢?而与此同时却又感到心情愉快……这是怎么回事呢?他自己也弄不清楚。而且特别令人不解的是,昨天他还亲日对哥萨克们说:“庄稼佬是敌人,但是那些现在跟着红军走的哥萨克,更是双料的敌人!对俘虏的哥萨克,要像对付奸细一样,简单地审问一下:就三下五除二——迭上鬼门关。”

怀着这种没有解决的、痛苦的矛盾,怀着察觉到自己所进行的事业是非正义的心清,葛利高里走出了他住的屋子。奇尔斯克团的团长——一个身材高大的阿塔曼斯基团的哥萨克,脸上布满模糊的给人留不下什么印象的细纹——和两个连长到他这里来了。

“又有援军开来啦!”那位团长笑着报告说。“从纳波洛夫。亚布洛涅夫小河村、古森卡又来了三千骑兵,另外还有两连步兵。你打算怎么安排他们呀,潘苔莱维奇?”

葛利高里带上从利哈乔夫那里缴获的毛瑟枪和漂亮的战地背包,走到院子里,太阳晒得暖洋洋的一天空像夏天一样高远、蔚蓝,白絮般的云堆,也像夏天一样,向南天涌去葛利高里把全体指挥官召集到胡同里来开会商量。来了大约有三十个人,零乱地坐在一片倒塌了的篱笆上,不知道是谁的烟荷包在人们手里传递着。

“咱们要制定一个什么样的作战计划呀?用什么方法打掉把咱们认奇斯佳科夫卡赶出来的那几个团呢?咱们的进军方向又是哪里呢?”葛利高里顺便传达了库季诺大的命令,然后问。

“他们用来对讨我们的人有多少?从俘虏嘴里问出来了吗?”一位连长沉默了一会,问。

葛利高里把用来对付他们的几个团说了一遍,粗略地计算着敌人的枪支人马。

哥萨克们都沉默不语。在会议上可不能不加考虑地胡说八道、格拉切大村的连长就这么想的,他说:“稍等一会儿,麦列霍夫!让我们想一想,要知道这可不是抡刀乱砍一顿的事情。不要出什么漏子才好。”

第一个发言的还是他。

葛利高里仔细地听了大家的发言。大多数人都认为,即使打得顺手,也不要走得太远,只打防御战。但是也有一个奇尔人热烈支持叛军总司令的命令,他说:“咱们不能老在这儿瞎转转。让麦列霍夫率领咱们到顿涅茨河去。你们这是怎么啦?

胡涂了吗?咱们只有这么一小撮人,可是咱们要对付的却是整个的俄罗斯。咱们怎么对付得了呢?他们攻来——咱们就完啦!应当冲出去嘛!咱们的子弹虽然很少,但是可以弄到子弹的。应该搞一次袭击!请你们大家决定吧!“

“可是把老百姓弄到哪儿去呢?把婆娘们。老头子和小孩子们弄到哪儿去呀?”

“叫他们就留在这儿好了嘛!”

“你的脑袋瓜儿很聪明,可惜装到傻瓜的脖子上啦!”

在这以前坐在篱笆边上,喳喳地谈论着即将到来的春耕,谈论着如果要冲出包围圈去,家业怎么办的几位连长,在奇尔人说完以后,都哇啦哇啦叫嚷起来,会议立刻就变成像村民大会一样,嘈成一片,纳波洛夫村的一个上年纪的哥萨克嗓门最高,压下了众人,大声喊:“离开自己的篱笆,我们哪也不去!我头一个就领着我的连队回村子去!要打,就在自家门口打,我们不去救别人的命!”

“你别对我大吵大嚷嘛!我只不过在说说自己的看法,可是你,就这么哇哇乱叫!”

“有什么可说的啊!”

“叫库季诺夫自个儿去顿涅茨河吧!”

葛利高里等大家安静下来,对争论的问题说了几句有决定意义的话:“我们就坚守在这里!要是克拉斯诺库特斯克跟我们联合,我们也保卫它!我们哪里也不去。

会就开到这里。都回连队去吧!立刻就回各自的阵地去。“

过了半个钟头,当队队骑兵像不尽的滚滚巨流,沿街泻去,葛利高里心里充满了强烈的自豪感和喜悦:他有生以来还没有指挥过这么多的人马。但是心头除了这种虚荣的喜悦以外,同时又有另一番惶恐、辛酸的滋味袭来:自己能很好地统率这支人马吗?有足够的才智统率几千哥萨克吗?现在指挥的已经不是一个小小的连,而是一个师啊。他这样一个没有文化的哥萨克能掌握几千人的命运,担负起保护他们的神圣使命吗?“而巨主要的是——我率领着他们去反对什么人呢?反对人民…

…究竟谁是谁非呢?“

葛利高里牙齿咬得咯吱咯吱直响,目送着密集的、开过去的连队。那种令人陶醉的权力欲逐渐衰退了,在他眼里已黯然失色,只剩下了惶恐和痛苦,压得他沉重难忍,背也驼了下来。

第六卷 第三十七章

春天使河水欢腾起来。日子显得更有生气,碧绿的山水奔流得越来越响。太阳变得更加红艳,冬日那层惨淡的黄颜色已经褪去一太阳的光芒已经变得更加刺眼,暖气融融、中午,积雪融化,裸露出来的田地热气腾腾,鱼鳞般的。千疮白孔的残雪急不可耐地闪着银光。空气湿润。浓郁、芳香。

太阳晒着哥萨克们的脊背。鞍褥晒得暖烘烘的,使人感到异常舒服,湿润的春风把哥萨克红褐色的脸颊也吹得滋润了。有时候风又从积雪覆盖的山岗上吹来阵阵的寒气。但是温暖战胜了寒冬。群马春情初发,闹得欢腾,从它们身上飞下脱落的毛团,马汗更加辛辣刺鼻。

哥萨克们已经把麻似的马尾巴结扎起来,闪晃在骑士们背上的驼毛围巾已经显得多余了,皮帽子下面的额角被汗浸湿,短皮袄和棉袄已经穿不住了。

葛利高里率领着团队沿着夏季的大道挺进。远处,在风车后面,红军的骑兵连已经布成散兵阵形:战斗在斯维里多夫村附近打响了葛利高里还不会像他应该的那样,在后方指挥战斗。他亲自率领维申斯克的几个连投入战斗,堵住了最危险的地方。于是战斗就在没有统一的指挥的情况下混战一场。各团都不遵守事前的布置,各自为战。

没有战线。这就有了开展大规模运动战的可能。

拥有庞大的骑兵部队(葛利高里的队伍里骑兵占绝大多数)成了自己重大的优势。葛利高里决心利用这种优势,用“哥萨克战法”:包抄敌人的两翼,挺进敌后,摧毁辎重队,进行夜袭骚扰,瓦解红军。

但是在斯维里多夫村附近的战役中,他决定采用另一种战术:他率领着三个连飞驰到阵地上,一个连留在村子里,命令他们下马,埋伏在村边的树林里,预先把看守马匹的人都送到村子深处的各家院子里,自己带着其余的两个连飞驰到离风车半俄里远的小山岗上,逐渐地投入战斗。

与他对阵的红军兵力超过两个骑兵连。这不是霍皮奥尔哥萨克,因为葛利高里从望远镜里看到是剪短尾巴。矮小强悍的马,都不是顿河马,哥萨克是从来不剪短马尾巴的,不破坏马匹的自然美。那么进攻的准是第十三骑兵团,或者是新调来的,葛利高里站在山岗上用望远镜观察着地形,骑在马上,他总是觉得视野更广阔,只要把靴尖蹬在马镫上,就觉得信心倍增。

他看到那支三千五百名哥萨克的红褐色长蛇般的纵队,正沿着奇尔河对岸的山岗移动。纵队婉蜒曲折地缓慢地爬上山坡,向北面的叶兰斯克和霍皮奥尔河口地区开去,到那里去迎击从梅德维季河日方面攻来的敌人,增援已经支持不住的叶兰斯克人。

葛利高里跟正在准备冲锋的红军骑兵散兵线相距约有一俄里半。葛利高里按老规矩,急忙展开了自己的连队。并不是所有的哥萨克都有长矛,但是把那些拿着长矛的人都排在第一列,突出约有十沙绳。葛利高里跑到第一列前面,侧着身子,拔出马刀来。

“小快步前进!” 起初,他骑的那匹马因为蹄子踏在一个被雪掩盖着的田鼠洞里,打了一个趔趄,葛利高里在马上端正了身子,气得脸都白了,用刀背使劲砍了马一下子。他骑的是从一个维申斯克人那里牵来的一匹很好的战马,但是葛利高里对它却总有些放心不下。他知道,两天的工夫,马是不可能习惯自己的骑法的,而且自己也没有去熟悉它的习性和脾气,——他担心这匹还陌生的马,不会像他自己那匹在奇斯佳科夫卡附近打死的战马一样,只要稍稍动动缰绳,就明自主人的意图。马被马刀背砍了一下之后,发火了,飞奔起来,不管怎么勒缰绳,也没用,葛利高里心都凉了,甚至一时有点儿不知所措。“它会害死我的!”冒出了这样伤心的念头。但是这马越跑越稳,也越加听从那驾驭它奔驰的人的手上轻微的动作,葛利高里也就越有信心,头脑也越冷静了。有一会儿工夫,他的目光离开了迎面波浪似地涌来的分散开的敌骑兵,扫了一眼马脖子。马的两只火色的耳朵生气地紧抿着,脖于像在断头台上似的,伸得笔直,有节奏地颤抖着。葛利高里在马上挺直身于,拼命吸气,把靴子深深地踏进马镫里,回头看了看。他已经不知有多少次看到过在自己身后奔腾。轰鸣的骑兵阵容,而且每次面对这即将袭来的、不可言喻的恐怖。野蛮的兽性冲动,他的心就揪成了一团。从他放开马飞奔,直到冲到敌人面前,内心总有那么一瞬间不可捉摸的变化。在这可怕的瞬间,葛利高里的理智。冷静和心计全都化为乌有,只有兽性的本能在牢牢地控制着他的意志。如果有谁能在冲锋的那一刹那从旁边看看葛利高里的话,他可能还会认为,是冷静、清醒的头脑在支配着他的动作呢。因为从表面上看,这些动作都充满自信、准确和恰到好处。

双方之间的距离轻易地缩短了。骑上和马匹的身形变得越来越大。双方骑阵之间的一小块遍地衰草、还留有残雪的乡村公共牧场,完全被马蹄吞没了。葛利高里盯上了跑在自己连队前头约有三匹马那么远的一名敌骑。他骑的那匹深褐色高头大马,像狼一样一纵一纵地跑着。这名骑士在空中挥舞着军官用的军刀,镶银的刀鞘在腰间摇晃,直碰马镫,在阳光中闪烁,像阵阵烈焰。转瞬间,葛利高里就认出了这位骑士。这是一个卡尔金斯克的外来户共产党员,名叫彼得。谢术格拉佐夫。一九一七年——那时候还是个二十四岁的小伙子——他打着一副前所未见的裹腿,头一个从德俄战场上跑回家来;同时还带回了对布尔什维克的信仰和在战火中锻炼出来的坚定刚强的性格。是一名坚定的布尔什维克。在红军中服役,在暴动发生前从部队回到镇上来建立苏维埃政权。正是这个谢米格拉佐夫在信心十足地驾驭着战马,姿势优美地挥舞着在搜查时缴获来的专为检阅用的军官马刀。

葛利高里呲着咬得紧紧的牙齿,抖了抖缰绳,马就听话地加快了速度,葛利高里在冲锋的时候,有一种他独具的劈刺方式。当他的听觉和视觉辨认出是一位劲敌的时候,或者是当他要不顾一切,准确地给敌人致命的一击的时候,他就采用这种劈刺方式。葛利高里从小就是左撇子。连拿勺子和画十字都用左手。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为此曾狠揍过他不知多少次,连同年的孩子们都管他叫“左撇子葛利什卡”。打骂大概对年幼的葛利什卡发生了作用。从十岁时候起,他就改掉了用左手代替右手的习惯,“左撇子”这个外号也没人叫了。但是他一直到今天还能用左手做右手能做的一切事情。左手的力气甚至更大些。冲锋时,葛利高里利用这种优势,总是非常奏效。他拨马冲向选准的敌人,通常也跟大家一样,从左边绕过去,以便用右手去砍;而那个即将与葛利高里交手的人,也是这样想法。于是等到离敌人只剩十来沙绳远,而且那个人已经把身子略微倾斜,举起马刀的时候,——这时葛利高里陡然,但不动声色拨马绕到右面,把马刀换到左手里去。沮丧的敌人被迫临时改变姿势,因为从右向左,隔着马头,砍起来很不习惯,就失去了信心,感到情况不妙……葛利高里竭尽全力,拼命砍去,同时使劲把刀往后一带。

“锅圈儿”教给葛利高里“巴克拉诺夫劈刺法”,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在两次战争中,葛利高里已经“锻炼”成了高手,掌握马刀劈刺技术可不像扶犁把那样容易。他在劈刺技术上颇有独到之处。

为了能在一瞬间把马刀从一只手换到另一只手,所以他从来不在刀把上拴穗头、他知道在猛烈劈刺时,如果刀的斜度不准确,刀就会从手里飞出去,甚至手腕于会脱臼。他练出一手很少有人会的高招,只要轻轻一下,就能把敌人手里的武器打掉,或者是轻轻一触,就使敌人的胳膊麻木不举。葛利高里对用冷兵器厮杀的学问有很深的造诣。

砍葡萄藤的时候,如果快刀削去,斜砍断的藤条可以连颤动都不颤动就落下来,葡萄架的柱子晃都不晃。哥萨克的马刀砍下来的藤条尖头,能轻轻地扎进原株旁边的沙土里。有点像喀勒梅克人的、漂亮的谢米格拉佐夫就是这样轻轻地从马鞍子上滑下来,用手巴掌紧捂住被斜砍了一刀的胸部,落在直立起来的马下。全身散发出临死的凉气……

就在这时,葛利高里在马上挺直了身子,立在马镫上。第二个红军骑兵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马,没头没脑地朝他冲来、葛利高里隔着高仰起、流着汗沫的马头,还看不到那个骑兵,但能看见马刀和弯曲的斜背和乌亮的刀刃。葛利高里使出全身的劲儿勒了一下马缰绳,躲开劈来的一刀,——把右面的缰绳往手里收紧着,朝敌人弯下去的、刮得光光的红脖子砍去。

他头一个从混战的人群中冲杀出来。眼前是一片蚂蚁似的蠢动的骑兵。手巴掌上是一阵阵的神经质的刺痒。他把马刀插回刀鞘,拔出手枪,策马全速奔回。哥萨克们也跟着他狂奔而来。各连已经跑得七零八落。忽而这里,忽而那里,出现一顶顶趴在马脖子上的高简皮帽子和系着白箍、带护耳的大皮帽。一位熟识的下士,戴着一顶狐狸皮的三扇帽,穿着保护色的短皮袄,在葛利高里身旁跑着。他被砍掉一只耳朵,腮帮子一直伤到下巴,胸膛像只打烂的、装着熟透的樱桃的篮子,呲着牙,满口鲜血。

本来已经动摇,且有半数已飞驰回去的红军骑兵,又掉转马头杀了回来。哥萨克们的退却又使他们振作起来,追赶上来。一个落在后面的哥萨克被像秋风扫落叶似地打下马,被乱马踏进雪地里去。眼看就跑到村子了,花园里黑乎乎的树丛、山岗上的小教堂、宽阔的胡同,已经历历在目。离埋伏着一个连的村外树林只剩下不到一百沙绳远了……从马背上淌下汗珠和鲜血。葛利高里一面跑着,一面气愤地压着手枪扳机,把打不响的手枪塞回枪套去(子弹卡住了),厉声喊:“散开!!!”

哥萨克连队汇成的急流,像汹涌的河水撞到兀立中流的石崖上,平稳地分成两支流去,把追击的红军骑阵暴露出来埋伏在树林子里的那个连就从树丛中朝着红军骑阵一排齐射,接着第二排,第三排……喊声四起!有匹马连同骑在身上的红军战士,一头栽在地上一另一匹膝盖一弯,脑袋扎进雪里,一直扎到耳根。子弹又把三四名红军战士打下马来。直到其余的红军骑兵在狂奔中挤成一团,掉转马头,哥萨克们又对他们打了一排子弹,枪声才沉默了。葛利高里刚刚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连队!……”上千只马蹄已经踏着烂雪,急转弯,追了上去。但是哥萨克们追的劲头不大:战马已经疲惫不堪。追了有一俄里半,就回来了。他们剥下打死的红军士兵身上的衣服,卸下打死的战马身上的鞍子。独臂的阿廖什卡。沙米利找到了三名受伤的红军士兵、他叫他们脸朝篱笆站好,依次砍死。事后,哥萨克们挤在被砍死的红军士兵旁边呆了半天,抽着烟,仔细察看那几具尸体。三具尸体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都是被从锁骨斜劈到腰。

“看,我把三个变成六个啦,”阿廖什卡眨着眼睛,抖动着脸颊,吹嘘说。

大家都奴颜婢膝地请他抽烟,都带着明显的尊敬表情看着阿廖什卡那不大的。

也不过像个葫芦瓜那么大的拳头,看着他那把棉袄撑得鼓鼓囊囊的大胸脯。

披上军大衣。大汗淋漓的战马站在篱笆旁边打哆嗦。哥萨克们在紧马肚带。胡同里,大家在井边排队打水。很多人牵着疲惫不堪、拖着腿走的战马在遛。

葛利高里带着普罗霍尔和另外五个哥萨克走在前头。他好像从眼睛上摘下了眼罩似的。又跟冲锋之前一样,他又看见了普照大地。融化着草堆边的残雪的太阳,听见了遍村都是春天麻雀的喳喳叫声,闻到了一阵阵的已经飘到门口、淡淡的春天气息。生命重又回到他身上来了,并没有因为不久前的流血显得暗淡衰萎,反而由于可怜、虚幻的喜悦显得更富于诱惑力了。在已经融化了的黑土地上,残雪总是显得更诱人、更明亮……

第六卷 第三十八章

暴动像洪水一样,波涛汹涌,泛滥开去,淹没了整个顿河地区以及顿河两岸方圆四百俄里的广大草原。二万五千名哥萨克又骑上了战马。顿河上游的各村提供了一万名步兵。

战争达到了空前未有的规模。反革命的顿河军在顿涅茨河沿岸建立了战线,以掩护新切尔卡斯克,准备进行有决定性的战役。暴动扰乱了与白军对抗的红军第八军和第九军的后方,使本来就难于实现的控制顿河地区的任务变得无限复杂化了。

四月里,共和国革命军事委员会已经清楚地面临着巨大的威胁,这是叛军与自卫军战线的联合。

无论如何要抢在叛军从后方把红军阵地吃光并与反革命的顿河军会师以前,把暴乱镇压下去。开始凋集战斗力强的部队去镇压暴动:由一些水兵团——波罗的海和黑海的海军,一些可靠的步兵团、铁甲车队和特别勇猛的骑兵部队组成一支清剿部队、把博古卡尔野战师的五个团全部从前线撤下来,他们拥有八千多人,几个炮兵连和五百挺机枪;四月里,卡赞和坦波夫的学生军已经英勇地战斗在卡赞斯克地区的叛军阵地上,过了一些日子,全俄中央执行委员会军官学校的队伍也开来了,拉脱维亚的步兵也在舒米林斯克附近与叛军厮杀起来。

哥萨克由于缺乏战斗装备急得喘不过气来。起初是没有足够的步枪。子弹也打光了。要靠流血牺牲去夺取枪支、子弹。要靠冲锋或者夜袭夺取。他们也正是这样于的。四月里,叛军已经有了足够的步枪,六个炮兵连和将近一百五十挺机枪。

在暴动刚开始的时候,维申斯克的军火库里存有五百万个空子弹壳。区苏维埃动员了手艺最好的铁匠、钳工和制枪匠。在维申斯克建立了一个制造枪弹的作坊,但是没有铅,无法铸造弹头。于是区苏维埃号召各村收集铅和铜。把蒸汽磨坊的全部存铅和锡都证用了。派出骑马的信使带着简短的号召书到各村去散发:你们的丈夫、儿子和弟兄已经没有子弹射击啦——他们只能用从该死的敌人手至夺来的子弹射击。

请你们把家里的一切可以用来铸造子弹的东西部捐献出来吧!请你们把风磨上的铅丝筛子卸下来捐献了吧。

过了一个星期,全区里已经没有一座风磨上还装着有铅丝的筛子了。

“你们的丈夫。儿子和弟兄已经没有子弹射击啦……”于是婆娘们就把一切合用和不合用的东西都送到村苏维埃去了,曾经在那里打过仗的各村的孩子们从墙上往下抠霰弹,翻开土地,寻找炮弹片。然而就连这项工作,大家的思想也并不一致;一些贫苦妇女由于不愿意毁掉自己家里仅有的几件器具,被戴上“同情红军”的帽子逮捕起来,押到区里去。在鞑靼村,一些富裕的老头子,竟为两句不慎讲的闲话:“叫财主去毁坏风磨吧,他们大概认为红军比破产还可怕,”就把从部队里回来休假的“生铁头”谢苗打得头破血流。

收集的铅都在维申斯克的作坊里熔化了,但是铸出来的子弹因为没有镍皮,还是要熔化……土法制造的枪弹,在射击以后,铅块从枪膛里飞出去,发出奇怪的呜呜咕咕的叫声,也只能打一百或一百二十沙绳远。然而被这种错弹打伤了是非常可怕的。红军战士了解到这种情况以后,有时候在跟哥萨克侦察兵在近距离相遇时,就大声喊话:“用你们的甲虫射击呀……快投降吧,反正我们要把你们都打垮!”

三万五千名叛军编成了五个师,另编了一个第六独立旅。第三师由叶戈罗夫指挥,在梅什科夫斯克——谢特拉科夫地区作战。第四师驻守在卡赞斯克——顿涅茨科耶——舒米林斯克地区。指挥这一师的是孔德拉特。梅德韦杰夫准尉;这个人从外表看,神色忧郁,可是打起仗来却勇猛异常,简直像个魔鬼。由乌沙科夫指挥的第五师战斗在斯拉谢夫斯克——布坎诺夫斯克一线。梅尔库洛夫指挥的第二师在叶兰斯克一带的村庄——从霍皮奥尔河日到戈尔巴托夫方面作战。第六独立旅也在这一带活动,这个旅组织严密,几乎没有受过损失,因为指挥这个旅的是马克萨耶夫的哥萨克博加特廖夫准尉,此人处事周密、谨慎,从不冒险,决不拿人去做无谓的牺牲一麦列霍夫。葛利高里把他指挥的第一师布置在奇尔河沿岸、他驻守的这个地区是整个战线的前卫地带,从前线上抽调下来的红军部队不断从南面向他压来,但是他不仅顶住了敌人的进攻,而且还能援助兵力较弱的第二师,调出一部分步兵和骑兵连队去救援。

暴动没有能发展到霍皮奥尔和梅德维季河口地区各集镇。那里也出现过骚动,从那里来过一些急使,请求部队向布祖卢克和霍皮奥尔河上游推进,以便发动那里的哥萨克起来暴动,但是叛军司令部不打算冲到顿河上游地区的边界以外去,他们知道霍皮奥尔河地区的基本群众倾向于苏维埃政权,而且是不愿意拿起枪来暴动的。

就是那些急使也不敢保证一定会成功,他们坦白地说,各村对红军不满的人并不太多,说那些残留在霍皮奥尔河地区偏僻村庄里的军官也都藏匿起来了,要想组织起大规模同情暴动的队伍是不可能的,因为上过前线的哥萨克们或者待在家里,或者是跟红军走了,而老头子们则像牛犊子似的被关进了牛棚,这些人既没有力量,也没有先前的威望。

乌克兰人聚居的南部各乡,红军把青年人动员了起来,加入了博古恰尔野战师,跟叛军打仗的劲头儿很足。暴动被封锁在顿河上游地区范围内,所有的人,上自叛军司令部,都越来越清楚地看到,想要长期保卫家乡是不可能的,——早早晚晚,红军一定要从顿涅茨回师反击,消灭他们。

三月十八日,库季诺夫把葛利高里。麦列霍夫召到维申斯克去开会、葛利高里把师的指挥工作委托给自己的副手里亚布奇科夫,一清早就带着传今兵到区上去了。

葛利高里来到司令部的时候,库季诺夫在萨福诺夫的陪同下,正跟阿列克谢耶夫斯克镇的一位急使在谈判,库季诺夫驼着背,坐在写字台边,用干瘦、黝黑的手指玩弄着高加索式的皮带头,没有抬起由于连夜不眠而肿胀的、红红的眼睛,向坐在他对面的哥萨克问:“可是你们自己呢?你们自己怎么想呢?”

“这个嘛,我们当然……我们自己也很不顺手……谁能知道,别人心里怎么想的,打算干什么呢。可是,你知道,这儿的老百姓是个什么样子吗?他们都胆怯得很。他们想于,可是又害怕……”

“想干‘!’害怕‘!”库季诺夫气得脸色灰白,大声喊叫,在圈椅里扭来扭去,好像椅座烫他的屁股。“你们都像些美貌的大姑娘!又想,又怕疼,又怕妈妈不答应。好啦,滚回你的阿列克谢耶夫斯克去吧,告诉你们那些老头子,就说如果你们自个不于起来,我们连一个排也不会派到你们地区去。就让红军把你们一个一个地都绞死吧!”

哥萨克紫胀的手,艰难地把毛光闪亮的狐皮帽子推到后脑勺上。汗珠顺着额角的皱纹,就像春水顺着小沟一样,滚滚流下,淡白的短睫毛不停地眨着,眼睛却在遗憾地笑着。

“当然,只有魔鬼才会把你们赶到我们那儿去。但是问题是怎么打响第一炮。

这第一炮是最重要的……“

葛利高里留心听着他们的谈话,退到一边去,——一个穿着短皮上衣、个子不高。留着黑胡子的人,没有敲门就从走廊里闭了进来。他和库季诺夫点头问候之后,用白净的手掌托着脸颊,在桌边坐下。葛利高里认识司令部的所有参谋人员,但是这个人却是头一次看见,就仔细地看了看,面部轮廓纤细,脸色黝黑,但是并非风吹日晒的黑色,柔嫩的白毛,完全是知识分子的风度,——所有这一切都说明他不是本地人。

库季诺夫用眼睛看着陌生人,对葛利高里说:“你们认识一下吧,麦列霍夫。

这位是格奥尔吉泽同志。他……“他迟疑了一下,玩弄着腰带上发黑的银饰,站起身来,朝着阿列克谢耶夫斯克镇的急使说:”好啦,老乡,你走吧。我们现在要办公事啦一回家去,把我的话转告给该告诉的人。“

那个哥萨克从椅于上站起来。他头上戴的火红的。闪着黑茸毛的狐皮三扇帽几乎顶到天花板了。哥萨克的大宽肩膀遮蔽了透进来的光亮,屋子里马上显得又小又挤。

“你是来请救兵的吗?”葛利高里问,手掌上一直还留着跟这个高加索人握手的不愉快感觉。

“对,对!是来请救兵的。你瞧,结果弄成这样……”哥萨克很高兴地转身朝着葛利高里说,想得到他的支持。被火红的皮帽一衬,他那彤红的脸显得那么神色慌张,汗流满面,连大胡子和上唇上耷拉着的红胡须都好像洒满了小水珠。

“你们也不喜欢苏维埃政权吗?”葛利高里装作没看见库季诺夫不耐烦的样子,继续询问。

“老弟,这个政权现在还算好,”大块头的哥萨克审慎地低声说,“不过我们担心以后会变坏。”

“你们那儿有过枪毙人的事儿吗?”

“没有,上帝保佑!没有听说过这种事。唉,这么说吧,抢马、抢粮食,这是常事。还有,当然也逮捕过一些说反对他们话的老百姓。总而言之,一片恐怖。”

“如果我们维申斯克的部队开到那儿去,你们能发动起来吗?能把大伙都发动起来吗?”

哥萨克那被太阳光染成金色的小眼睛狡狯地眯缝起来,避开葛利高里的视线,皮帽子这时也滑到了因皱眉思索而隆起了一道道皱纹的额角上。

“把大伙都……这很难说,不过家业厚实的哥萨克当然是会起来干的。”

“那些穷苦的、没有家业的人呢!”

在此以前,一直盯着这个哥萨克眼睛的葛利高里,现在遇到了他那孩子似的惊愕的、正视着他的目光。

“嗯!……那帮游手好闲的家伙还会不喜欢吗?这个政权使他们如鱼得水,高兴得像过节一样!”

“你这个混账东西!”库季诺夫已经毫不掩饰自己的愤怒,大声喊,他坐的圈椅也拉着长声吱扭吱扭地叫起来。“你干吗要来怂恿我们去呀?难道你们那儿都是财主吗?如果一个村子只有两三户人家起来干,那叫什么暴动呀?赶快从这儿滚出去!滚,听见没有?!红公鸡还没有啄你们的屁股呢,等它啄到你们的时候,你们就是没有我们帮助也会拿起枪来打的!你们这些狗崽子,躲在别人背后平平安安地耕地耕惯啦!你们还是躺在炉炕上用热稗子悟着去享福……好啦,滚,滚!我一看见你他妈的就恶心!”

葛利高里皱起眉头,扭过脸去。库季诺夫脸上的红斑越来越红。格奥尔吉泽在拧着小胡子,翕动着弯弯的、像刀削似的鹰钩鼻子。

“既然是这样,那就请你多多原谅。不过,老爷,请你不要叫嚷,不要吓唬人,事情可以好好商量嘛。我已经把我们的老头子们的请求转达给你们,把你们的答复带给他们,有什么可叫嚷的呀!信仰正教的人要被人咒骂到什么时候呀?白军咒骂,红党也咒骂,现在你也咒骂起来啦,哪个政权都要显显自己的威风,还要粗鲁地跟我们开开玩笑……唉、我们农民的日子大惨啦,简直像被癫狗舔过一样!……”

哥萨克愤怒地把皮帽子往脑袋上一扣,像一块大石头似的滚到走廊里去,轻轻地关上门;但是到了走廊里却把愤怒全都发泄出来,砰地一声使劲把外面的门关上,震得墙上的石灰屑纷纷落到地上和窗台上,足足持续了有五分钟之久。

“你瞧瞧吧,老百姓变成什么样子啦!”库季诺夫玩弄着皮带,变得越来越和蔼,高兴地笑着说。“一九一七年的春天,我到车站去,正是春耕时节,复活节前后。自由自在的哥萨克们在翻耕田地,他们简直自由得发昏啦,竟把所有的道路都翻耕啦,——就像他们的土地还太少似的!在托金村外,我招呼了一个耕地的人到我的马车前。问他:”你这家伙怎么把道路都给耕啦?‘小伙子有点儿害怕了,连忙说:“我再也不耕啦,真对不起,我可以把道路垫平。’我又用这种方法吓唬过两三个人。车一赶出格拉切夫——道路又都耕啦,有个庄稼人正扶犁耕呢。我大声喊:”喂,过来!“他走了过来。‘你有什么权利把道路耕啦?’这家伙瞅了我一眼,是个很英俊的年轻哥萨克,两眼炯炯有神,然后一声没吭,掉头就往牛那里跑去。跑到牛跟前,从牛轭里抽出一根铁棍,又跑到我面前来。抓住车沿,跳到踏板上,说:‘你他妈的是什么东西,你们吸我们的血要吸到什么时候?怎么样,我一下子把你的天灵盖敲碎,愿意吗?’他用铁棍朝我直比划。我说:‘你怎么啦,伊万,我是跟你闹着玩的呀!’而他却说:‘我现在可不是什么伊万啦,而是伊万。

奥西佩奇,你这么无礼,我要给你一耳光了!‘你相信吧,我好容易才脱了身。这家伙也是这样:先是哼哼卿卿,磕头央告,可是最后,却真相毕露。老百姓的自豪感显露出来啦。“

“是他们的蛮劲横劲儿苏醒啦,而且形之于外,并不是什么自豪感。蛮横无礼已经合法化啦,”那位高加索中校泰然地说,也没有等别人说出不同看法,就结束谈话说:“请开会吧。我很想今天就到团里去。”

库季诺夫敲了敲隔墙,喊道:“萨福诺夫!”然后又对葛利高里说:“你也参加,咱们一起合计合计。俗话不是说:”两个人的主意,总比一个人的好‘吗?咱们很走运,格奥尔吉泽同志出于偶然,羁留在维申斯克,现在来帮助咱们啦。他是中校,参谋大学毕业。“

“您是怎么羁留在维申斯克的?”葛利高里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发冷,警惕起来,问。

“我害了伤寒,从北方战线上撤退的时候,把我留在杜达列夫斯克村。”

“您在哪个部队呆过?”

“我吗?不,我不在战斗部队工作。我在司令部特工组。”

“哪个组?是西特尼科夫将军领导的那个组吗?”

“不是……”

葛利高里还想再问几句,但是格奥尔吉泽中校脸上的表情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变得十分紧张集中,使人觉得再问下去,就很不知趣了,于是葛利高里说了半句就咽回去了。

不久参谋长萨福诺夫、第四师师长孔德拉特。梅德韦杰夫和粉面白齿的准尉——一第六独立旅旅长——博加待廖夫都来了、会议开始了。库季诺夫根据战报向参加会议的人汇报了前线情况、中校第一个要求发言。他缓缓地把三俄里缩为一英寸的地图在桌子上摊开,流畅地、胸有成竹地带点儿外乡口音说:“我认为首先必须从第三和第四师的预备队中抽调部分部队,投到麦列霍夫那个师和博加特廖夫准尉的独立旅据守的阵地。根据我们得到的秘密情报和从俘虏那里了解的情况,可以明显地看出,红军司令部准备在卡缅卡——卡尔金斯克——博科夫斯克地区上给咱们一次严重的打击。从投过来的红军士兵和俘虏的供词中得知,红军第九军司令部从第十二师凋出两个骑兵团、五支阻击部队,配备着三个炮兵连和几个机枪队,从奥布利维和莫罗佐夫斯克调到这一线上来了。根据粗略的估计,这些增援部队可使敌人得到五千五百兵员。这样一来,毫无疑问,他们已经拥有了数量上的优势,更不用说他们还拥有武器上的优势了一”

像向日葵花朵一样的黄色太阳,透过十字形的窗格子,从南面照进了屋里。浅蓝色的烟团一动不动地挂在天花板下面。辛辣的农家烟草气味和汗湿的靴子的臭气混成一片。天花板下面,一只被烟呛得要死的苍蝇在拼命地嗡嗡叫。葛利高里昏昏沉沉地望着窗外(他一连两夜没有睡觉了)。肿起的眼皮像铅一样沉重,睡意和烧得很热的屋子里的暖气一同渗进了他的身体,昏昏如醉的倦意使他的意志和思想意识都软弱、模糊起来。而窗外,从顿河下游吹来的春风在呼啸,巴兹基村外山岗上的残雪闪耀着粉红色的光芒,顿河对岸的杨树梢被风吹得摇晃得那么厉害,以至葛利高里看着,仿佛就听到了它们发出的、不断的沙沙声。

中校清晰、有力的声调吸引了葛利高里的注意。他振作精神,细心倾听起来,朦胧的睡意不知不觉地消失了,化为乌有。

“……敌人在第一师阵地上活动的减弱以及顽强地企图把攻势转向米吉林斯克——梅什科夫斯克一线,这使我们不能不提高警惕。我认为……”中校把“同志们”

这三个字咽了回去,已经在用他那女人一样白皙透亮的纤手恶狠狠地做着手势,提高了嗓门说,“库季诺夫总司令在萨福诺夫的支持下,正在铸成一个重大的错误:把红军的这种佯动信以为真,要削弱麦列霍夫那个师防区的兵力。诸位,请原谅!

诱开敌人的兵力,声东击西,这是起码的战略常识……“

“但是麦列霍夫并不需要预备团,”库季诺夫打断他的话,辩解说。

“恰恰相反!我们应该把第三师的部分预备队留在身边,以便在战线被突破时,有可用的兵力来堵上缺口。”

“看来,库季诺夫根本不想问我,是不是愿意拨给他预备队,”葛利高里气哼哼地说。“可我是不会给的。一个连也不给!”

“得啦,老弟,这……”萨福诺夫含笑摸弄着焦黄的胡子尖,拖着长腔说。

“用不着什么‘老兄老弟’的!不给——就是不给!”

“从战略意义上说……”

“请你不要跟我说什么战略意义,我要对我的战区和我的人员负责。”

格奥尔吉泽中校终止了这场意外的争论。他用手里的红铅笔画了一道虚线,勾出遭受威胁的地区,等与会的人的脑袋都伸到地图上的时候,大家都不容置辩地清楚认识到,红军指挥部正在准备进攻的打击方向,只能是南部战区,因为这个地区距顿涅茨河最近,交通运输方便。

过了一个钟头会议结束了。外表和秉性都像狼似的、落落寡合的孔德拉特。梅德韦杰夫,由于没有什么文化,会议期间一直沉默不语,最后皱着眉头,看着大家,说:“我们当然可以帮麦列霍夫的忙、我们有多余的人马。只有一个念头使我不能安心,真他妈的烦人!如果敌人从四面八方向我们压来,那时候往哪儿跑呀7 他们把咱们赶到一起儿,咱们被团团围困,就像蛇群在洪水围困的一个小岛上一样。”

“蛇会批水,可你我却不会批水呀!”博加特廖夫哈哈大笑着说。

“我们也考虑过这个问题,”库季诺夫若有所思地说。“那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真到穷途末路的时候,我们就扔下所有不能打仗的人,扔下家眷,已战且走,打过顿涅茨河去。我们的兵力也很可观呀,三万多人呢。”

“士官生肯收留咱们吗?他们可恨透了我们顿河上游的哥萨克了。”

“母鸡还趴在窝里呢,就算计起鸡蛋……这有什么好谈的!”葛利高里戴上帽子,走到走廊里。在门日听见格奥尔吉泽哗啦哗啦地卷着地图,回答说:“维申斯克人以及全体起义的部队,如果能继续这样英勇地与布尔什维克战斗,将功折罪,就没有什么对不起顿河和俄罗斯……”

“他嘴里这样说,心里却在嘲笑,坏蛋!”葛利高里谛听着他说话的声凋,心里想。又跟刚才遇到这个突然在维申斯克出现的军官时那样,葛利高里感觉到某种不安和毫无来由的愤恨。

库季诺夫在司令部的大门口追上了他;他们默默地走了一会儿,遍地牲口粪的广场上,春风沙沙作响,吹皱了水洼里的积水。已近黄昏。一团团沉重的白云,就像在夏天一样,天鹅般地、慢悠悠地从南方飞来。融化了的土地的湿润的芬芳气息令人神爽。篱笆边的草已经返青,而且这一回,春风真的从顿河对岸送来白杨树林的喧嚣声。

“顿河就要开冻啦,”库季诺夫咳嗽着说。

“是呀。”

“见他妈的鬼……完蛋啦,连烟都没有抽的。一缸于旱烟叶就要四十卢布克伦斯基票子。”

“你说说看,”葛利高里一面走,一面扭过身子,严厉地问,“这位契尔克斯军官在你这儿子什么!”

“你是说格奥尔吉泽吗?是作战处长。是一个很有头脑的厉害家伙!是他在制定作战计划。在战略方面比咱们大伙都高明。”

“他经常呆在维申斯克吗?”

“不不……我们暂时要派他去切尔诺夫斯基团的辎重队出差。”

“那他怎么干他的作战处长的工作呢?”

“你知道吧,他是常来常往。几乎天天如此。”

“你们怎么不把他留在维申斯克呢?”葛利高里想弄个清楚,继续在盘问库季诺夫。

库季诺夫一直在咳嗽,用手巴掌捂着嘴,勉为其难地回答说:“怕叫哥萨克们看到了不方便。你知道,他们,这些老哥儿们,是些什么样儿的人吗?他们会说:‘军官老爷们又骑到我们脖子上,于自己的勾当啦。又要戴肩章……’以及其他诸如此类的怪话儿。”

“像他这样的人我们部队里还有吗?”

“在卡赞斯克有两个,或者三个……葛利沙,你不要过于心烦。我看得出你的心事。亲爱的,咱们除了去投奔士官生,再也没有别的出路。是不是这个理儿呢?

难道你还想用十来个集镇建立自己的共和国吗?这是痴人说梦……咱们要跟他们联合起来,去向克拉斯诺夫请罪,对他说:“请不要责怪我们吧,彼得罗。米科莱奇,我们是一时胡涂,放弃了阵地!‘……”

“是一时胡涂吗?”葛利高里追问说。

“不是胡涂又是什么呢?”库季诺夫露出真诚的惊异神色回答说,小心地绕过了一个小水洼。

“可是我有个想法……”葛利高里脸色阴沉,苦笑着说。“我倒认为,我们起来暴动才是一时胡涂呢……你可听见过霍皮奥尔人是怎么说的吗?”

库季诺夫默不作声,从一旁好奇地看着葛利高里。

他们在广场外边的十字路口上分了手。库季诺夫走过小学校,回家去了。葛利高里又回到司令部,举手招呼传令兵牵马过来。他已经骑在马上,慢条斯理地整理着缰绳、步枪背带,一直还想弄清,自己在司令部看到那位中校时产生的那种莫名其妙的敌意和警惕心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可是突然心里一惊,想道:“如果是士官生故意把这些有学问的军官留在我们这儿,为了在红军的后方把我们鼓动起来,并按他们的方式,有学问人的方式来指挥我们行事呢!”意识马上幸灾乐祸地、殷勤地给他提示出猜测和论据。“他不说在什么部队呆过……支支吾吾……说是参谋人员、可是根本就没有什么司令部从这儿经过呀……有什么鬼理由把他发送到像杜达列夫斯克这样偏僻的地方去呢?是啊,绝不是毫无原因的!我们把祸闯下来啦…

…“于是又对现实生活枉加臆测一番,心情更坏,痛苦地下了结论:”这些有学问的人把我们搞得晕头转向……老爷们叫我们上当啦!操纵我们,去为他们卖命。看来,就是一件小事——也是谁都不能相信的……“

到了顿河对岸,他放马飞驰而去。只听见传个兵的马鞍子在身后咯吱咯吱地响,传令兵是奥利尚斯基村的一个优秀、勇敢的哥萨克、葛利高里总是挑选这种能跟他一起‘“赴汤蹈火”的人,挑选这种早在对德战争中经得起考验的人放在自己身边。

这个传令兵——过去是侦察兵——一路什么话也没说,迎风跑着,大手巴掌里握着一块香喷喷的向日葵秆烧的火绒,用火石打着火,抽起烟来。当他们从山坡上驰下来,到了托金村时,他向葛利高里提议说:“要是没有必要忙着赶路,咱们就宿夜吧马都跑累啦,在这儿喘喘气吧。”

他们在丘卡林宿夜。一路风寒,现在在这几间房子相连的农舍里,简直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舒适温暖。上地上散发出咸津津的牛羊尿味,从炉子里飘出像用白菜叶垫着烤的新鲜面包味。葛利高里很不高兴地回答女主人的问话,这是个哥萨克老妇,三个儿子和老头子都在叛军中。她语声低沉,毫不客气地以长者自居,一开始就粗鲁地警告葛利高里:“虽说你是个头头,是指挥那些哥萨克笨蛋的司令官,可是我这个老太婆可不买你的账,你是儿子辈的。请你,我的宝贝儿,跟我好好说说吧。不然你总在那里打呵欠,像是不把婆娘们看在眼里,不愿意跟老娘儿们说话似的。你还是尊重我们一点儿吧!我已经把三个儿子,外加上老头子,简直是作孽呀,都送去打你们的战争——该死的战争——去啦。你现在指挥他们,可是他们,我的儿子却是我生的、养的、喂大的呀,我用裙子兜着他们上瓜田菜园,我为他们受了多少罪呀。这可不是什么容易事呀!你用不着翘尾巴,装腔作势,跟我好好说说——很快就会讲和吗?”

“快啦……你睡觉吧,老大娘!”

“快啦快啦!到底是怎么个快啦?用不着你打发我去睡觉,这儿的主人是我,不是你。我还要到院于里去抱小羊崽呢。夜里要把它们抱进屋来,它们还太小。复活节前能讲和吗?”

“我们把红军赶跑了,就天下太平啦。”

“请你说说看!”老太婆把肿胀的、干活累的和被关节炎弄得变形的双手放到瘦尖的膝盖上,伤心地吧咂着樱桃皮似的干瘪的深棕色嘴唇。“他们碍你们什么事啦?你们为什么要跟他们打呀?人们简直都发疯啦……你们这些该死的东西,你们喜欢玩枪,喜欢骑马抖威风,可是我们这些做母亲的心里是什么滋味呀?打死的不全是我们的儿子吗?想出了些什么该死的战争来……”

“难道我们就不是母亲的儿子,倒是狗崽子吗?”葛利高里的传令兵被老太婆的话气得怒火中烧,恶狠狠地哑着嗓子顶撞她说。“敌人在残杀我们,你却说‘我们喜欢骑马抖威风’!好像母亲比那些被残杀的人还要痛苦似的!唉,你这个上帝的宝贝儿,活到头发都白啦,还在这儿唠叨起来没个完……山南海北,胡说一气,不让人睡觉。”

“有你睡的,傻东西!你瞪什么眼呀?像只狼似的,从进来一声也不吭,突然就不知道为什么发起脾气来啦。瞧你!气得连嗓子都哑啦,”

“她是不会让咱们睡觉的啦,葛利高里。潘苔莱维奇!”传令兵绝望地哼了一声,埋怨道,他气得打火吸烟,拼命打火镰,从火石上迸出阵阵的火星。

火绒燃烧着,冒着烟,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传令兵恶毒地把晓晓不休的女主人臭骂了一通:“老大娘,你简直像只黄蜂,烦死人了!如果你的老头子在前线上被打死的话,他准会高兴得不得了。一定会说:”感谢上帝,我可从老太婆手里解脱出来啦,愿她来日舒服地安息吧!“

“愿你舌头上长疗疮,恶鬼!”

“睡吧,老大娘,看在基督的面上。我们已经三夜没有睡觉啦。睡吧!为了这样的事儿气死了是可以不举行圣餐式的。”

葛利高里很费了点儿力气才使他们两位和解了。朦胧入睡,亲切愉快地感觉到盖在身上的羊皮袄的带酸味的暖气,睡梦中依然听到门响了一声,一阵冷风和一股热气裹在他腿边、接着小羊羔在他耳边尖声地叫起来。小蹄子踏得土地笃笃地响,屋子里弥漫着清新悦人的干草。新鲜的羊奶。严寒和牲口棚的气味……

葛利高里半夜醒来,他睁着眼睛躺了半天。封起的炉洞里的炭火,在蛋白色的灰烬下闪着红光。几只小羊崽挤在一起,躺在炉门口最热的地方。在午夜香甜的寂静中,可以听到它们睡梦中咬牙的咯吱声和偶尔打喷嚏和喷鼻声。高远的满月照进窗户。一只闹个不休的小黑山羊在地上一方块淡黄的月光中又蹦又跳。月光中闪着一道倾斜的珍珠般的尘土。屋子里是一片绿中透黄、几乎像白昼一样的光亮。小壁炉边上的一块破镜片闪闪发光,只在正对着门的墙上,银质圣像上的衣饰的光亮显得暗淡。阴郁……葛利高里又想起在维申斯克开会的情形和霍皮奥尔派来的那个急使,想起了那位中校、他那种与众不同的知识分子仪表和说话的风度,——感到一种不愉快的、令人心烦的不安。小山羊爬到皮袄上来,站在葛利高里的肚子上,抿着耳朵,笨头笨脑地察看了半天,然后壮起胆子,跳了两跳,忽然叉开四条卷毛小腿。一道羊尿的细流咝咝响着,从皮袄上流到睡在葛利高里身旁的传令兵伸出的手掌上。传令兵哼哼着醒了过来,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伤心地摇了摇脑袋。

“把我的衣服全尿湿啦,该死的东西……滚开!”愉快地朝小山羊角上弹了一下。

小山羊尖叫了一声,从皮袄上跳下去,后来又走过来,用粗糙、温暖的小舌头把葛利高里的手舔了半天。

第六卷 第三十九章

施托克曼、科舍沃伊、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和另外几个做民警工作的哥萨克,从鞑靼村逃出来以后,就加入了第四后阿穆尔团。这个团在一九一八年初,从德国前线撤下来的路上就全部加入了一支红军部队,而且在国内战争的各条战线上转战一年半之后,仍然保存下了基本骨于。后阿穆尔人的装备精良,战马都喂得很肥壮,受过很好的训练。这个团的战斗力强、军心稳定、纪律严明,战士的训练有素的骑术,很有点儿名气。

顿河上游地区的暴动一开始。后阿穆尔人就在第一莫斯科步兵团的支援下,几乎是独当一面地顶住了企图冲向梅德维季河口去的叛军的进攻;后来援军开到了,这个团集中兵力,牢固地占领了霍皮奥尔河口弯弯溪沿岸地区。

三月末,叛军把红军赶出了叶兰斯克镇所属地区,占领了霍皮奥尔河口镇的部分村庄。双方的力量达到了一定程度的平衡,在固定的阵地上几乎相持了两个月。

为了从西面掩护霍皮奥尔河口镇,莫斯科步兵团的一个营,在炮兵连的支援下,占领了高踞顿河岸上的克鲁托夫斯基村。红军炮兵连隐蔽在田间打谷场上,从克鲁托夫斯基村向南伸延去的顿河沿岸的山脚上,每天从早到晚轰击集结在右岸山坡上的叛军,掩护莫斯科步兵团的阵地,后来又集中炮火,转而轰击顿河对岸的叶兰斯基村一带。在稠密的院落上空,榴霰弹的小烟团,忽高忽低地爆炸开来,又迅即飘散开去。炮弹忽而落在村子里。胡同里——震惊的牛马惶恐地撞倒篱笆,沿街狂奔,人们弯着腰,四散逃命,——忽而又在旧教徒的公墓外面,风车附近荒无人迹的沙土岗上爆炸,掀起一阵阵褐色的、还没有完全解冻的土块。

三月十五日,施托克曼、米什卡。科舍沃伊和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从切博塔廖夫村赶往霍皮奥尔河日镇,听说那里正把从暴动的各市镇逃出来的共产党员和苏维埃的工作人员组成战斗队。给他们赶爬犁的是个旧教派哥萨克,他那孩子似的红润。洁净的脸,甚至施托克曼看着他,嘴上也无缘无故地浮出了微笑。尽管这个哥萨克很年轻,但是已经蓄起浓密、浅红的卷毛大胡子。红艳的嘴在胡子里像切开的西瓜,闪着粉红色的光泽。眼睛四周生满金晃晃的茸毛。可能是由于他的毛茸茸的大胡子,也可能由于鲜艳的红晕,使他的眼睛显得特别明净、蓝透。

米什卡一路上哼着小曲,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坐在爬犁的后部,步枪放在膝盖上,愁眉不展地紧缩着脖子,施托克曼却跟赶爬犁的旧教徒闲聊起来:“同志,身体没病吧?”他问。

充满了力量和青春的旧教徒敞开老羊皮袄,温和地笑着。

“没有,上帝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惩罚我。怎么会有什么病灾呢?我从不抽烟,酒自然是喝的,从小吃的是麦子面包。哪儿来的病呀?”

“那么,服过役吗?”

“服过,时间不长。是被士官生抓去的。”

“你为什么没有跟着白军到顿涅茨河那岸去呀?”

“你这位同志,说话可真怪!”他扔开马鬃编的缰绳,摘下无指手套,擦了擦嘴,委屈地眯缝起眼睛说。“我为什么要上那儿去呢?去听新编的小曲儿吗?如果不是他们逼着我干,我是不会去给士官生服役的。你们的政权是公正的,不过你们于得有点儿太过火……”

“什么过火啦?”

施托克曼卷了一支烟,点上吸着,等了半天他才回答。

“你为什么要冒这种毒草烟啊?”哥萨克扭过脸去开口说。“你瞧,这四周围春天的空气多么清爽,可是你却要用这种臭烟来熏自个儿的心胸……实在不怎么样!

你们什么于得过火吗?——我告诉你吧。你们把哥萨克逼走啦,你们太胡闹啦,不然的话,你们的政权是没有什么可挑剔的。你们队伍里坏人太多,所以才惹出这场暴动来,“

“怎么胡闹啦?照你的意思,是于了很多蠢事吗?是这样吗?你说说,哪些事情于得不对头?”

“我看,不说,你自个儿也知道……枪毙了那么多人。今天枪毙一个,明天,你瞧吧,又枪毙一个……谁高兴坐等轮到自个儿的头上呀?就是把牛拉去宰,它都要摇晃摇晃脑袋的呀。就说,在布坎诺夫斯克镇……已经可以看到这个镇啦。看到了吧,——他们的教堂?往我鞭子指的方向看,看见了吧?……啊,据说,驻在他们那儿的部队里有个政委,姓马尔金。哼,他是怎么于的,对老百姓的态度公正吗?

现在我就给你讲讲。他把各村的老头子们都召集起来,把他们带到树林子里去,在那儿先把他们剥光,结果了他们的性命,还不准亲人去收尸。他们的罪过是,从前曾经当选过镇上的陪审官你知道,他们是些什么样的陪审官吗?有的费很大劲才能写出自己的姓名来,有的只会把手指头在墨水里蘸蘸按个指印,或者画个十字。那年头儿,陪审官只不过是坐在那里摆摆样子罢了。人们选他们——就是因为他们的胡子长,可是他们却已经老得连裤裆上的扣子都不记得扣啦。怎么能追究他们的责任呢?这不像追究小孩子一样……就是这位马尔金,像上帝一样,手里拿着人们的生死簿。有一大,外号叫‘绳头儿’的老头子正从校场走过。他拿着一副马笼头往自家的场院走,想去套上一匹骡马拉出来,几个孩子开了个玩笑,对他说:“走吧,马尔金叫你哪。‘这位’绳头儿‘画了个异教徒的十字,——他们那儿的人都是新教徒,——在校场上早就把帽子摘一卜来啦。他心惊胆战地走进屋子。问:”您叫我啦?’马尔金嘿儿嘿儿笑起来,双手叉腰,说:“既然是蘑菇,就请进筐吧。本来谁也没有叫你来,不过既然已经来了——就照章办事儿吧。同志们,把他带走!

按第三类处理。‘好啦,当然把他捉了起来,立刻押到树林子里去。他的老太婆在家里等啊等啊,怎么也等不来。老头子竟一去不复返啦。他早就带着马笼头上天堂啦。有一回,马尔金在街上看见了一个从安德烈亚诺夫斯基村来的,叫米特罗凡的老头子,把他叫到跟前来,问:“哪儿来的?姓什么、又嘿儿嘿儿笑着,说:’瞧,胡子长得像狐狸尾巴一样啦!你的胡子倒真像使徒尼古拉。我们要用你这样的肥猪来做些肥皂!把他按第三类处理!”真是罪孽,这老爹的胡子的确很像把扫帚。只为蓄了把长胡子和在倒霉的时候遇上了马尔金就被枪毙了。难道这不是拿老百姓开心吗?“

米什卡在他一开始讲的时候就不唱歌了,最后愤愤地说:“你这谎可说得太不圆全啦,大叔!”

“你说个圆全的我听听!在说别人说谎以前,你先去打听个明白,然后再开口。”

“那么你是确实知道这些事啦?”

“人们这样说的。”

“人们!人们说母鸡也能挤出奶来,可它们连奶头都没有。你哪,听来些胡言乱语,就像老娘儿们似的,到处学舌。”

“那些老头子可都是安分守己的人……”

“真有你的!还都是很安分守己的人!”米什卡恶狠狠地学着他的腔凋气他说。

“大概就是你说的这些安分守己的老头子煽动起叛乱的,也许就是这些陪审官的院子里埋过机枪,可是你却说只是为了胡子,好像是为了开玩笑就把人枪毙了……那为什么没有为了胡子把你枪毙了呢?看看你那把胡子有多大,简直跟老山羊胡子一样啦!”

“我是怎么买来的,我就怎么卖。鬼他妈的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呢,也许是人们胡说,也许是他们背地有什么反对苏维埃政权的阴谋……”旧教徒难为情地嘟哝说。

他从爬犁上跳下来,在道路旁边的融化了的雪地上呱哪呱卿地走了很久。他迈开两脚,踏着湿润的、透着蓝色的、柔软酥脆的积雪。太阳在草原的上空亲热地照耀着。浅蓝色的天空有力地拥抱着远处可以看到的土岗和山日。似有似无的微风中飘溢着早春的芬芳气息。东方,在顿河沿岸唯一起伏的白色山峰外,梅德维季河日山脉的顶峰耸立在紫红色的雾霭中。在遥远的天边,一片片羊毛似的白云像一幅巨大的。上下翻动的大幕铺展在大地上。

赶爬犁的哥萨克又跳上爬犁来,把变得有点粗野了的脸转向施托克曼,开口说:“我爷爷,他现在还活着哪,已经一百零八岁啦;他讲过、他也是听他的爷爷讲的,说在他的爷爷活着的时候,也就是在我五世爷爷在世的时候,彼得大帝曾经派了一位大公到咱们顿河上游来,——上帝快来帮我想想吧!——是叫什么长手大公呢,还是什么长臂大公:。这位大公领兵从沃罗涅什顺流而下,讨伐不信奉尼康教派的可恶教义、不肯受沙皇统治的哥萨克,烧毁了许多哥萨克城镇。到处搜捕哥萨克,削掉他们的鼻子,有些被绞死,吊在木筏上顺着顿河流放下去。”

“你这是想说明什么?”米什卡高度警惕起来,严厉地问。

“我是想说,尽管他是什么‘长手大公’,可是沙皇并没有给他这么胡于的权利。可是,譬如说,布坎诺夫斯克的那位政委,就是这样胡来的,他扬言:”我要狠狠地整整你们这些狗崽子,好叫你们永远记住!……‘他在布坎诺夫斯克校场全体镇民大会上就是这样叫喊的。苏维埃政权给了他这样的权利吗?说的就是这个!

大概不会发干这种事儿的委任状吧,不会叫他把所有的人不分青红皂白,都一样对待吧?哥萨克——他们也是各式各样的……“

施托克曼颧骨上的皮肤隆起许多皱褶。

“我已经倾听了你的意见,现在该你听我说啦。”

“当然,也许因为我很胡涂,说得不怎么对,请你们多多原谅。”

“你等等,等等……听我说、你刚才谈到的那个政委干的事儿,真的说得有点太玄乎了。我要去调查这件事。如果真是这样,如果他真是这样侮辱哥萨克和胡作非为,那我们是不会轻饶他的。”

“啊呀,未必会吧!”

“不是未必会吧,而是一定会!当你们村还在火线上的时候,难道红军没有枪毙自己队伍里的一个抢夺哥萨克妇女财物的红军战士吗?这件事是你们村里的人告诉我的。”

“不错,不错!有这么回事儿!他到佩菲利耶芙娜家里翻箱倒柜。这是真的。

这当然是……纪律严明啦。你说得一点儿也不错,——在打谷场外把他枪毙的。后来为把他埋在什么地方,我们大伙还争论了半天呢。有些人主张埋在公墓里,另一些人反对,说这样会把坟地玷污的。于是就把这个倒霉鬼埋在打谷场旁边啦。“

“有过这样的事吧?”施托克曼匆忙地卷着手里的纸烟问。

“有过,有过,我不否认,”哥萨克高兴地同意说。

“那么为什么你认为,如果确定了这个政委的罪行,我们会不处罚他呢?”

“亲爱的同志啊!也许,你们这里没有比他再大的官儿啦。要知道,枪毙的那个是小兵,这位却是政委……”

“那就更要严惩!明白了吗?苏维埃政权只惩罚敌人,对于那些毫无道理地欺压劳动人民的苏维埃政权的代表人物,我们也是要毫不客气地处罚他们。”

三月里,中午寂静的草原上,只能听到爬犁滑杠的吱扭声和呱嗒呱嗒的马蹄声,现在大炮的轰击声却像山崩地裂,打破了草原的宁静。第一声炮响以后,紧接着又间歇均匀地响了三声。炮兵连又在从克鲁托夫斯克向顿河左岸轰击了。

爬犁上的谈话中断了。大炮轰鸣声以强大的、陌生的音阶侵人,惊破了沉溺在初春的困倦中的缺乏魁力的草原。就连两匹马的脚步也加快了,更起劲了,轻捷地倒动着腿儿,一本正经地煽动着耳朵。

他们走上了黑特曼大道。坐在爬犁上的人看见辽阔的顿河对岸斑斑点点地点缀着一片片积雪融化过后的黄沙和好像灰蒙蒙的孤岛。海岬似的柳树和赤杨树林。

赶爬犁的哥萨克到了霍皮奥尔河口镇,就把爬犁赶到革命军事委员会楼前,莫斯科步兵团的团部就驻在相邻的一栋房子里。

施托克曼在口袋里摸了一会儿,从荷包里掏出一张四十卢布的克伦斯基票子,递给那个哥萨克。哥萨克喜笑颜开,湿漉漉的胡子下面露出了发黄的牙齿,难为情地推让说:“您这是怎么啦,同志,基督保佑!这还给什么钱呀!”

“收下吧,用了你的马了嘛。对苏维埃政权,请你不要怀疑。要记住:我们是为了建立工人和农民的政权而斗争的,是我们的敌人——富农。哥萨克首领和军官们——挑拨你们起来暴动的。他们是暴动的主要原因。如果我们的人当中有人蛮横无理地侮辱了同情我们和帮助革命的劳动的哥萨克,那我们一定要处罚这些欺压人的坏蛋。‘”

“同志,你知道这句俗语吧:山高皇帝远……你们的皇帝也同样离得很远……

跟有势力的人别斗力,跟有钱的人别斗气,你们是又有势力又有钱。“他狡狯地呲了呲牙说,”看你,一下子就赏给我四十卢布,可是这点点路,五卢布就足够了好吧,基督保佑你!“

“他这是为了你一路的谈话才赏给你的,”术什卡。科舍沃伊从爬犁上跳下来,一面紧着裤于,笑着说。“也为了你这把漂亮的大胡子。知道拉的是什么人吗,你这个八角形的木头墩子?是位红军将军。”

“哦?”

“你就‘哦’吧!你们这些人也真难对付!……给的少啦——就要到处汪汪乱叫:”我拉了几位同志,只给了我五个卢布,这个啦那个啦!‘你会发一冬天的牢骚。可是多给啦——你也有的说,什么:“你瞧,真是大财主!一赏就是四十卢布。

他的钱简直是海啦……‘要是我啊,连个屁都不给你!你愿意怎么抱怨就怎么抱怨吧。反正怎么都不合你的意。好啦,走吧……再会,大胡于!“

终于,连一直在愁眉苦脸的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也被米什卡这番大动肝火的话逗笑了。

一个红军骑兵侦察员骑着一匹西伯利亚的长毛小马,从司令部的院子里飞跑出来。

“从哪儿来的爬犁?”他拉紧缰绳,掉转马头,喊道。

“你有什么事?”施托克曼问。

“要往克鲁托夫斯克运弹药一走吧!”

“不行,同志,我们要把这辆爬犁放回去。”

“你们是什么人?”

红军战士是个年轻漂亮的小家伙,直冲着他们走过来。

“我们是后阿穆尔团的。请你不要扣留这辆爬犁。”

“啊……那好吧,叫他走吧。走吧,老头子。”

第六卷 第四十章

一打听,原来在霍皮奥尔河口镇根本没有组织什么战斗队、战斗队倒是有一支,但并不在霍皮奥尔河口镇,而是在布坎诺夫斯克镇。就是那个信奉旧教的哥萨克一路上讲的那位政委马尔金组织的,他是红军第九军司令部派到霍皮奥尔河下游各镇来的。叶兰斯克、布坎诺夫斯克、斯拉谢夫斯克和库梅尔任斯克等镇的共产党员和苏维埃的工作人员,又补充了一些红军战士,组织成了一支很可观的战斗队,有二百支步枪和配属他们的,由几十名骑兵组成的侦察队。战斗队暂时驻扎在布坎诺夫斯克,跟莫斯科步兵团的一个连共同顶住了企图从叶兰卡河和济莫夫纳亚河上游攻来的叛军。

莫斯科步兵团的参谋长原是沙皇军队里的基于军官,面色阴沉。性情急躁;政治委员是个莫斯科米歇尔森工厂的工人;施托克曼和他们俩谈了以后,决定留在霍皮奥尔河口镇,参加这个团的第二营。施托克曼在一间堆满了一卷卷裹腿和一轴轴电话线及其他军用物资的洁净的小屋里和政治委员谈了很久。

“你知道,同志,”身材矮小。脸色焦黄,忍受着阑尾炎的疼痛的政治委员慢条斯理地说,“这里的情况很复杂。我的部队里的战士大多数是莫斯科人和梁赞人,还有少数下诺夫戈罗德人、都很坚强,大多数是工人。可是这里又有第十四师的一个骑兵连,而这伙人,却纪律松弛,不好好干。只好把他们送回梅德维季河口镇去……你留下吧,工作多得很。要做群众工作,向群众解释。你当然知道,哥萨克这是……在这里一定要提高警惕。”

“这些我了解得并不比你少,”施托克曼含笑听着政委诚挚关怀的谈话,看着他那很痛苦的眼睛里发黄的白眼珠说。“请你给我讲讲,布坎诺夫斯克的那位政委是个什么样的人卢政治委员摸着剪得像灰色小刷子似的胡子,偶尔抬起透明的。泛青的眼皮,有气无力地回答说:”有一个时期他在那里搞得太过人啦。倒是个很不错的小伙子,但是缺点在于不能很好地分析政治形势。不过既然是砍木头,就免不了要有木屑飞溅……现在他正在把各市镇的男了撤往俄罗斯内地……请到管理科去吧。管理员会给你们登记,发放生活费。“政委痛苦地皱着眉头,用手巴掌按着油污的棉裤说。

第二天早晨,第二营一听到吹“执枪”的号声,就跑出来集合,点名。过了一个钟头,这个营就排成行军纵队向克鲁托夫斯克村开拔了。

一列四个人,施托克曼、科舍沃伊和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肩并肩走着。

先从克鲁托夫斯克向顿河对岸派出了一个骑兵侦察队。大队人马也相继踏冰过河。遍地棕色马粪的松软的河面道路上处处是水洼。顿河上的冰已经千疮百孔,泛着暗淡的青光。岸边一段不长的路是铺上篱笆过来的。炮兵连从他们身后的山坡上。对着叶兰斯基村外的杨树林梢,用排炮射击。这个营是要越过哥萨克放弃的叶兰斯基村,向叶兰斯克镇推进,在与从布坎诺夫斯克发动进攻的第一营的一个连取得联系后,攻占安东诺夫村。根据作战命令,营长要率领自己的部队向别兹博罗多夫村方面推进。骑兵侦察队不久就回来报告,说在别兹博罗多夫并没有发现敌人,不过在村子右面,约四俄里的地方,双方在进行不断的步枪射击。

炮弹呼啸、飞呜着从高空掠过红军战士的纵队。榴弹炮炮弹在不远地方爆炸,震撼着大地。后面,顿河上的冰咔嚓咔嚓地裂开。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回头看了看。

“大概是要涨水啦。”

“这时候越过顿河毫无意义。眼看着顿河就要解冻啦,”米什卡一直还不习惯像步兵那样迈着整齐的步子走路,气哼哼地嘟哝说。

施托克曼看着走在前面的人们被皮带紧勒着的脊背,看着上了凝结着灰色寒气的刺刀的步枪枪日有节奏地摇晃着。他四面看看,看到红军战士们严肃、冷漠无情的脸,这些脸形各不相同,而又非常相像;看见了钉着五角红星的灰色军帽和灰色军大衣在前后摇晃;有的军大衣已经旧得发黄,有的比较新,显得毛茸茸的。闪着亮光;他听到大队行军杂乱,沉重的脚步声、低沉的谈话声、各种腔调的咳嗽声和水壶的叮当声;闻到了潮湿的靴子、叶子烟和武装带的甜滋滋的香味,他半闭着眼睛,竭力跟上步于,心潮起伏,对这些昨天他还不认识的、陌生的弟兄们,感到无限的温暖、亲热,心想:“多好啊,为什么此时此刻,他们显得这么可爱,这么令人心疼呢?是什么东西联系着我们呢?共同的理想……不,这不仅是理想,还有事业。还有什么呢?也许,是因为面临的危险和死亡吧?不知道为什么显得这么特别亲近……”于是眼睛苦笑了一下,想道:“难道我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