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3部分

《静静的顿河》》 · [苏]肖洛霍夫 · 2026-07-25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如今地都养肥啦。”

“去年我们去耕地——一望无边的土地都像软骨一样,酥软肥沃。”

“敦卡,你在哪儿呀?”一个尖细声音在更房台阶下喊叫。

在教堂的木栅门口,一个沙哑粗野的声音在嘟哝说:“跑到这儿来亲嘴儿,哎呀,你们……从这儿滚开,下贱东西!你们也太性急啦!”

“你配不上对儿,是吧!去亲我们家的母狗吧,”一个年轻的、嘶哑声音在黑暗里回骂道。

“叫我亲母狗?我把你……”

一阵踩着泥泞地面乱跑的脚步声和姑娘裙子的声音。

屋顶滴下来的水珠发出玻璃一样铮铮的响声;那个缓慢的、像黑土泥一样粘腻的声音又说话了:“前天我到普罗霍尔买耧,给他十二卢布——他还不干。这家伙一点儿都不肯让……”

认顿河上传来一阵阵轻畅的声音和飒飒的嘎扎声。仿佛有个身材像白杨那样高大、矫健的盛装妇人抖动着空前宽大的衣裙,在村外河下走动似的。

半夜里,当天色已经黑得像浓浓的果子羹时,米吉卡。科尔舒诺夫骑了一匹没有备鞍于的马,来到教堂围墙前。他下了马,把缰绳系在马鬃上,用手巴掌拍了拍冒热气的马。他站了一会儿,倾听着马蹄子在泥泞中践踏的声音,然后整理着腰带,往院于里走去。在教堂门前的台阶上摘下帽子,低下剃得像个不整齐的括弧的脑袋行了个礼;他推开妇女们,挤到经台跟前去。哥萨克们在左边,挤了黑压压的一群,右边是一片穿得花花绿绿的妇女。米吉卡看到父亲站在第一排,便走了过去。抓住米伦。格里戈里耶维奇正举起来画十字的胳膊,对着他那毛发丛生的耳朵悄悄说道:“爸爸,出来一下。”

米吉卡从教堂里各种难闻的气味混合的恶臭中挤了出来,呛得鼻子直痒痒;滚烫的呛死人的腊油味,累得满身是汗的女人们散发的臭味,陈年衣服(这些衣服只在圣诞节和复活节才从箱子底下拿出来)的坟墓霉味,水泡的皮靴味,臭樟脑味,斋戒祈祷者们饥肠辘辘的肚于排泄出的臭气。

在教堂门前的台阶上,米吉卡胸脯紧贴在父亲的肩膀上说道:“娜塔莉亚要死啦!”

第二卷 第十七章

葛利高里从米列罗沃返回,他是赶车送叶甫盖尼到那里去过柳树节的。温暖的天气把雪都化光了;仅仅两天的工夫,道路就全成了烂泥塘。

在离开米列罗沃车站二十五俄里,在一个叫赤杨角的乌克兰小村边过一条小河的时候,差点儿把马都淹死。黄昏以前,他来到这个村庄。前天夜里,河冰破裂,飘流起来,小河涨满了融雪的棕色的春水,冒着泡沫,冲到小村的街头。

去车站的大道上,可以喂马打尖的小客栈坐落在河对岸。夜里可能水会涨得更大,所以葛利高里决定过河去。

他来到一昼夜前过河的地方,那时候河上还结着冰;现在泥沙浑浊的河水已经溢出了河岸,正沿着展宽的河床滚滚流去,一段篱笆和半个车轮子在河心轻飘飘地打旋儿。雪已经化完的沙岸上,露出了爬犁滑杠轧出的清晰痕迹。葛利高里勒住满身大汗的马匹,从爬犁上跳下来,察看着车辙。车辙上划出了几道细印。靠水边,一条划痕略微向左转去,消逝在水里。葛利高里目测了一下距离:顶多有二十沙绳。

他走到马前去检查马套。这时候,有一个上了年纪的、戴着狐皮风帽的乌克兰人,从村头的院子里朝葛利高里走来。

“这里能过河吗?”葛利高里用缰绳指着翻滚着的棕色河水,问道。

“能过。今天早晨还有人过呢。”

“深吗?”

“不深。也许水能淹过爬犁。”

葛利高里拉住缰绳,举起鞭子,喊了一声简短的、催马前进的“喔!”……马打着响鼻,低头闻着浑浊的河水,不情愿地迈开了步。

“喔!”葛利高里站在车夫座上,响亮地抽了一鞭子。

套在左手的那匹宽屁股的枣红马,摇了一下脑袋,——好像是在说,豁出去啦!

——用力拉动马套。葛利高里斜着眼向脚下看了看:水已经没到爬犁的横梁了。起初,水只没到马膝盖,后来一下子就到了马胸膛。葛利高里想要回转来,但是马已经溜了缰,打着鼻响,向前袱去。水流把爬犁的后屁股漂了起来,把马头扭到逆流的方向。河水从马背上面滚过去,爬犁摇晃着,拼命向后拉。

“哎呀呀!……哎一呀,拉住马!……”乌克兰人在岸上跑着大声喊叫,不知道为什么还直摇晃从头上摘下来的狐皮风帽。

葛利高里野性大发,不住地喊叫着抽打马匹。河水在沉进水里的爬犁后面打转儿,涌出了一个个的小漩涡。爬犁猛地撞到一根露出水面的桩子上(冲毁的桥梁的断桩),神奇地一下子就翻了过来。葛利高里哎呀一声,栽进水里,但他并没有松开缰绳。急流扯着他的皮袄大襟和两条腿,轻轻地,但是顽强地揪住他不放,在飘摇的爬犁旁边打转。他赶紧用左手抓住滑杠,丢掉缰绳,喘着气,两手倒换着,向爬犁辕木的横梁凑过去。他已经用手指头抓住横梁的铁皮包头了,——可是这时正逆流挣扎的枣红马的后腿在他的膝盖上重重地踢了一下子。葛利高里呛着水,两手倒换着,抓住了马套。激流总想把他从马的身边冲走,极力想把他的手指扯开。他全身冻得火烧火燎似的,好容易才挣扎到枣红马的脑袋跟前,那马的两只充满死亡恐怖和疯狂的血红眼睛正直盯着葛利高里的两个大睁着的瞳孔。

溜滑的皮缰绳从葛利高里手里松脱了好几次;他袱着水,又抓住了,但是缰绳又接连几次从手中滑脱;有一次,他刚抓到,脚也突然触到了地面。

“喔——喔!!!”他使足劲拉着,向前一冲,一下子被马胸脯撞倒,栽倒在冒着白沫的浅滩上。

马把他撞倒以后,旋风似地从水里把爬犁拖上来,已经筋疲力尽的马匹哆嗦着冒热气的、湿淋淋的脊背,跑了几步就停了下来。

葛利高里没有感到疼痛,一跃而起;寒冷像热得烫人的面团一样裹住了他。葛利高里哆嗦得比马还厉害,他觉得他的两腿就像吃奶的孩子一样软弱。但是他突然醒悟过来,急忙翻过爬犁,使滑杠着地,为使马暖和一下身子,就纵马飞奔而去。

像冲锋一样,冲进街道,——并未减低速度,把马赶进第一个敞着的大门。

遇上了个热心肠的主人。他叫儿子去照看马匹,自己帮着葛利高里脱下衣服,并用绝对不许反对的口气命令妻子说:“生上炉子!”

葛利高里在炉炕上,穿着主人的裤子,等待自己的衣服烤干;晚饭吃的是素菜汤,饭后就躺下睡了。

第二天一早,他摸黑就上路了;到家还有一百三十五俄里,所以每分钟都是宝贵的。春天草原上的泥泞道路是危险的;每一条小沟,每一个小山谷——都会变成汹涌的雪水急流。

光秃秃的黑泥道路把马匹折磨得很苦。趁着霜晨薄冻赶到离开大道四俄里的道利人的村落,在岔路口上停下来。两匹马跑得大汗淋漓,身后的地上闪着爬犁滑杠轧过的亮痕。葛利高里把爬犁扔在这里,把马尾巴结起来,骑上一匹马,牵着一匹,又上路了,在“柳树节”那天早晨回到了亚戈德诺耶。

老爷听他讲完路上的详细情况,就走出来看马。萨什卡正牵着在院子里遛,怒冲冲地打量着它们深陷下去的两肋。

“马怎样?”老爷走过来问道。

“那还用问吗,”萨什卡继续遛着,颤抖着那圆圆的大胡子上发绿的白丝,嘟哝说。

“没有赶坏吧?”

“没有。枣红马的胸膛叫套磨坏了一点。不要紧。”

“休息去吧!”地主向立在旁边等候吩咐的葛利高里摆了摆手。

葛利高里走到下房去,但是直到夜里才得到休息。第二天早晨韦尼阿明来了,穿着一件新的蓝色假缎子衬衫,胖脸上堆着惯常的微笑。

“葛利高里,到老爷那儿去。立刻就去!”

将军正穿着毡拖鞋在客厅里踱步。葛利高里咳嗽了一声,在客厅门口倒换着脚步,又咳嗽了一声——老爷才抬起头来。

“你有什么事?”

“韦尼阿明叫我来的。”

“哦,对啦。去把儿马和克列佩什备好。告诉卢克里姬不要喂狗。打猎去!”

葛利高里转过身来要走了,地主又把他叫回来。

“听见了吗?跟我一块儿去。”

阿克西妮亚把一个淡味的小圆面包塞进葛利高里的皮袄口袋里去,小声说道:“饭也不叫人吃,讨厌鬼!……真该叫鬼打他的嘴巴子。葛利沙,你围上条围巾吧。”

葛利高里把备好的马牵到小花园前,吹了一下口哨,把狗唤来。地主穿着一件蓝呢子夹克,系着一条镶花皮带,走了出来。肩上挂着一只软木塞的镀铬水壶;拧成螺旋形的鞭子像条蛇似的从手里耷拉下来,在身后拖着。

葛利高里拉着缰绳,惊讶地看着老头子非常敏捷地把瘦骨磷磷、老迈的躯体翻上马鞍。

“跟在我后头,”将军用戴着手套的手轻柔地理着缰绳,简短地命令说。

葛利高里骑的是一匹四岁口的儿马,它撒着欢儿,斜着身子,公鸡似的昂着脑袋走起来。这匹马的后蹄还没有钉马掌,踏在薄冰上一打滑,就四条腿同时向下坐。

将军骑在马上,背略微有点驼,但是骑得很牢靠,在克列佩什的宽大的背上晃悠着。

“咱们到哪儿去?”葛利高里跟他走齐时,问道。

“到赤杨谷去,”老爷用浓重的低音对他说。

两匹马跑得很欢,儿马要求松开缰绳;它像天鹅似的扭着短脖子,用一只鼓出的眼睛斜看着身上的骑手,总想咬他的膝盖。他们跑上了一座小山岗,将军让克列佩什放开脚步飞跑起来。一群猎犬在葛利高里后面跑着,散成了一道短短的散兵线。

那条黑色的老母狗向前跑着,弯曲的嘴紧贴着马尾巴梢。儿马大发脾气,蹲下去,想要踢开这只纠缠不休的母狗,但是母狗却停了下来,用忧伤的老太婆似的眼睛盯着正回过头来看的葛利高里的视线。

半个钟头的工夫跑到了赤杨谷。将军驰马奔上长满乱蓬蓬的褐色老艾的谷梁。

葛利高里向谷底跑去,小心地看着被水冲得沟壑纵横的谷底。他偶尔向地主看一眼。

透过铁灰色的光秃秃的稀疏的赤杨树,可以看到老头子清晰的剪影。他伏在鞍头,站在马镫上,哥萨克皮带勒着的呢夹克在背上皱了起来。狗成群地在高低不平的山岗上跑着。在穿过一条山洪冲刷出来的陡峭沟壑时,葛利高里把身子从马鞍上探下来。

“抽口烟吧。我立刻松开马缰,掏出烟荷包来,”他一面脱着手套,在口袋里摸着卷烟纸,一面想。

“放狗追呀!……”呼叫声像枪响一样,在谷脊那面响起。

葛利高里抬起头;看到将军正向一个非常陡的山梁上驰去,他高举起鞭子,让克利佩什飞驰而去。

“放狗追呀!

一只腿窝里的长毛还没有脱掉的深褐色的狼,穿过芦苇丛生的泥泞谷底,把身子伏在地上,连跑带滑迅速地跑去。跳过一条沟,它停了下来,猛地一回身,看见了狗群。它们密集地、构成一个马蹄形的包围圈,向它袭来,切断了向山谷尽头树林子里逃跑的路狼富有弹性地跳跃着,跑上一个小土岗——这儿是多年以来田鼠打洞的地方,——飞快地向树林子跑去。老母狗几乎是迎面向它扑过来,一只叫“鹞鹰”的白色大公狗——是一条最好、最凶猛的猎狗——也从后面追来。

狼迟疑了一下,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办。葛利高里抖着马缰绳,从谷底追上来,有一会儿看不见它了,等跑到上岗顶的时候,——狼已经跑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了;一群黑狗在草原上的蓬蒿丛中飞跑,它们的皮毛和黑糊糊的土地混成一色。再过去一点,老将军正用鞭于柄捶打克列佩什,绕过陡崖,从侧翼包抄过来。狼往邻近的山沟里逃去,群狗紧追不舍,包围上去,葛利高里从后边看去,那只叫“鹞鹰”的白狗已经追得那么近,就像一片挂在浪腿窝毛团上的白布。

“放一狗一追一呀一呀!”的喊叫声送到葛利高里的耳朵里来。

他让儿马飞奔起来,并竭力想看清楚前面发生的事情:眼睛蒙了一层眼泪,风在耳边呼啸。打猎吸引了葛利高里的整个心神。他伏在儿马的脖子上,一阵风似的狂奔着。当他跑到那条山沟的时候,浪不见了,狗也不见了。过了片刻,将军追上了他。他勒住正在飞驰的克列佩什,喊道:“跑到哪儿去啦?”

“准是窜进山沟啦。”

“你从左边绕过去!……追!……”

将军用靴子后跟在后腿直立起来的马助下一刺,向右驰去。葛利高里冲进洼地,拉紧马缰;喊了一声,向左边飞驰而去。用鞭子和呼叫把出汗的儿马赶了有一俄里半远。还没有干透的粘土块子沾在马蹄子上,溅得他满脸是泥。弯弯曲曲的深山沟顺着山岗婉蜒伸展开去,然后转而向右,分成了三条岔沟。葛利高里越过一条横沟,看到远处草原上,像黑色的散兵线一样追狼的狗群以后,就沿着斜坡飞跑起来。看来,狗群是从橡树和赤杨丛生的山沟中部地带把这只野兽赶出来的。在山沟中部分成三条岔沟并且坡度缓慢地伸出三条青灰色支流的地方,狼跑到了空地上,它趁势又跑了约一百沙绳,便迅速冲下山坡,跑进一条于谷中去,那里满目荒凉,遍地是陈年衰败的蓬蒿和蓟草。

葛利高里站在马镫上,一面用袖子擦着被风吹痛的眼睛流出来的眼泪,一面注视着狼。他偶尔向左面看了一眼,认出了这是自己家的田地。一块肥沃的、不很整齐的四方形份地,就是秋天他曾跟娜塔莉亚一同耕过的那块地。葛利高里故意催马穿过田垅,在这一片刻,当儿马磕磕绊绊、摇摇晃晃穿过田拢的时候,葛利高里满腔打猎的热情冷了下来。他已经只是漫不经心地吆喝着那匹气喘吁吁的儿马,注视着地主——看他是不是回头来看,——并让马换成了小跑。

远处,红峡谷附近,有一个耕地农民搭的空帐篷架。旁边的一片像天鹅绒般闪闪发光的新耕地上,有三对公牛拉着犁慢悠悠地走着。

“是我们村的人。这是谁家的地呢?……是阿尼库什卡家的。”葛利高里眯缝着眼睛反复打量,辨认着牛和扶犁的人。

“抓——住——呜!

葛利高里看见,有两个哥萨克丢下犁,横着拦住了那只想逃进峡谷去的狼。一个身材高大,头戴红边哥萨克制帽,帽带系在下巴上的人,手里挥舞着从牛轭上抽出的铁条。这时,狼突然把屁股坐进很深的犁沟里,停了下来。白狗“鹞鹰”从它身上飞越过去,蜷着前腿摔在地上;老母狗屁股擦着隆起来的田垅,想要停下来,但是没有站住脚,正扑到狼身上。狼猛然摇了摇脑袋,老母狗肚皮贴地摔到一旁去了。狗群黑压压的一团扑到了狼身上,摇晃着,在田找上滑了几沙绳,像皮球一样地滚着。葛利高里比地主早半分钟赶到了现场,他从马上跳下来,把攥着猎刀的手甩到背后,跪到地上。

“就是它!……下面的!……往喉咙上刺!……”拿着铁条跑过来的一个哥萨克用熟悉的声音,气喘吁吁地喊道。他哼哧着,卧倒在葛利高里身旁,一只手揪住咬着狼肚皮的公狗脖子上的皮,另一只手攥住了狼腿。葛利高里在仰起来的,在手下乱动的硬毛里摸到了狼的喉咙管,捅了一刀。

“把狗……狗——狗……赶开!……”脸色发青的地主从马上跳到松软的田垅上,气急败坏地哑着嗓子喊道。

葛利高里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狗赶开,然后回头看了看老爷。

司捷潘。阿司塔霍夫站在旁边不远的地方,头戴制帽,漆皮帽带扣在下巴上,手里转动着铁条,变成灰色的下颚和眉毛都在哆嗦。

“你是哪儿来的,小伙子?”将军问司捷潘说,“是哪个村的?”

“鞑靼村的。”司捷潘等了一会儿才回答,然后向葛利高里那边迈了一步。

“姓什么?”

“阿司塔霍夫。”

“那么,朋友,你什么时候回家啊?”

“今天夜里。”

“请把这只死狼给我们拉回去。”地主用脚指着狼说道;这家伙还在垂死挣扎,不时咬得牙齿咯吧咯吧响,一条后腿笔直地向上翘起,脚踝骨上有一团褐色的乱毛。

“要多少钱,我付给你,”将军许诺说,然后用围巾擦着通红的脸上的汗水,走到一旁,侧歪了一下身子,把水壶的窄皮带从户上摘下来。

葛利高里朝儿马走去。当他把脚踏上马镫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司捷潘不断地哆嗦着,缩着脖子,两只沉重的大手紧贴在胸前,朝他走过来。

第二卷 第十八章

在耶稣受难日那天夜里,几个娘儿们凑在科尔舒诺夫家的邻居佩拉格娅家里闲坐。佩拉格娅的丈夫加夫里尔。迈丹尼科夫从罗兹写信来,说要回来度假,过复活节。佩位格娅家里墙刷得雪白,星期一就把屋子里收拾得整整齐齐,从星期四起就在盼着,不时探头向大门外张望,要不就头巾也不蒙,满脸妊斑,瘦骨磷峡地在篱笆边伫立良久;用手掌遮在眼睛上眺望——也许正好就到了呢?她正怀孕。去年夏天加夫里尔从团里回来,给妻子带回来一块波兰花布,在家里小住几天:跟妻子亲亲热热地过了四天,可是到第五天,他喝得烂醉,一会儿用波兰话和德国话叫骂,一会儿又哭着唱一支古老的,一八三一年就在唱的一支关于波兰的哥萨克歌曲。他和来给他送行的朋友和弟兄们饭前坐在桌边喝伏特加,唱歌:

都说波兰是个富庶地方,我们见到的却是一片荒凉。

波兰境内有家私酒店,私酒店的东家就是国王。

三个青年到酒店里把酒来喝,一个是普鲁士人,一个是波兰小伙子,还有一个是顿河的哥萨克。

普鲁士人喝酒付银元,波兰人喝酒付金币,喝酒不给钱的就是哥萨克。

哥萨克在酒店里跌跌晃晃,靴子上的马刺哗啦哗啦响,刺马针哗啦哗啦响,他在调戏着老板娘:“老板娘,小心肝,跟我一同回家乡,回到静静的顿河,我的家乡,我们的日子不像你们这样:不用种,不用收,不用织,也不用纺,不用种,不用收,只管逍遥浪荡。”

饭后,加夫里尔和家人告别而去。从这一天起佩拉格娅就开始特别注意自己的衣襟。

佩拉格娅是这样对娜塔莉亚解释自己怀孕的原委的:“在加夫里尔到来以前,我,亲爱的,做了一个梦。我仿佛是在牧场上走,我家的那头老母牛,就是去年救主节卖掉的那头,走在前面。它走着,乳汁直从奶子里往外淌,流得满道都是……

‘我的天呀,’我心里想,‘我怎么把它挤成这样了呀?’后来,巫婆德萝兹季哈到我家来要酒花,我就把梦讲给她听,她说:“你啊,拿一块蜡放到牛棚里去,从蜡烛上折下一块就行,把它揉成一个球,埋到鲜牛粪里,否则你就要大祸临头啦。

‘我马上就去找蜡烛,可是没有蜡烛,我记得原来有一支,可能是叫孩子们点着玩了,准是拿它去从洞里往外引毒蜘蛛啦。正在这当儿,加夫留沙回来了——灾难就来啦。在这以前,我的衣服三年穿着都合适,可是现在,你再看……“佩拉格姬用手指头戳着自己鼓起的肚子伤心地说。

佩拉格娅在等候丈夫的时候,心里很烦,独自一人寂寞得很,所以在星期五夜里就邀请几个邻居娘儿们来消磨时间。娜塔莉娅带着没有织完的袜子来了(春天到了——格里沙卡爷爷更怕冷得厉害了),她异常活泼;常常过分地对别人逗趣的话大笑不止,她这样做只是为了不让女伴们看出,思念丈夫的痛苦正折磨着她。佩拉格娅把露着紫筋的光脚从炉炕上耷拉下来,逗弄着那个年轻而又泼辣的女人弗萝夏。

“弗萝西卡,你是怎样打你的哥萨克的呀?” “你不知道怎么打吗?往背上,脑袋上,碰上哪儿就打哪儿。”‘“我不是说的这个:我是说事情怎么发生的?”

“就是这么的,”她不情愿地回答说。

“难道你抓住你的汉子正跟别的娘儿们胡搞,就什么话也没说?”一个瘦长的女人——马特维。卡舒林的儿媳妇——慢条斯理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追问道。

“讲讲吧,弗萝申尼娅。”

“没有什么可说的!……为什么要说这种事……”

“别装相啦,这儿都是自己姐儿们,”

弗萝夏往手里吐着葵花子皮,微微一笑,说道:“我早就留心他啦,这回有人来告诉我说:你男人正在磨坊和顿河对岸的一个丈夫当兵去的女人磨面呢……我跑到那儿去。他们俩正在碾子旁边。”‘“怎么样,娜塔莉亚,没有听到你当家的什么信儿吗?”卡舒林的儿媳妇打断了话头,向娜塔莉亚问道。

“他在亚戈德诺耶呢……”‘她小声回答说。

“你还想不想和他一块儿过日子?”

“也许,她是很想的,可是人家不体谅她的心意,”女主人插嘴说。

娜塔莉亚觉得热血直往脸上涌,眼泪立刻就要流下来了。她把脑袋垂到袜子上,快快不乐地朝女伴儿们看了一眼,发现大家都在看她,娜塔莉亚知道羞惭的红晕瞒不过她们qi書網-奇书,就故意。但是却很笨拙地把毛线团从膝盖上弄到地上,于是弯下腰去,用手指头在冰冷的地上摸索起来,这一切其实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

“由他去吧,我的好邻居,只要你有脖子,还愁没有套拉,”一个女人毫不掩饰地可怜她说。

娜塔莉亚那股假装的活泼劲儿,就像被风吹灭的火星一样消失了、伙伴儿们谈论起村里最近的一些流言蜚语。娜塔莉亚一声不响地织袜子。好不容易熬到散伙的时候,怀着还没有形成的决心走了出来。自己这种不确定的耻辱地位(她始终不相信葛利高里会就这么一去不回头了,所以原谅他,等待着他),逼得她做出了这样的决定:瞒着家里人去亚戈德诺耶给葛利高里送封信,问问他是否永远离去了,有没有回心转意。她从佩拉格娅家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格里沙卡爷爷正坐在自己屋里,看一本沾满蜡烛油、皮封面的破《圣经》。米伦。格里戈里耶维奇在厨房里往鱼网上拴着浮梁,听米海讲一件很久以前的凶杀案。母亲照料孩子们睡下以后,已经躺在炉炕上,两只黑鞋掌朝着门睡着了。娜塔莉亚脱了外衣,无目的地在各个房间里转了一圈。在堂屋里,用木板隔开的墙角里,有一些留作种籽用的大麻子和吱吱的老鼠叫声。

她在爷爷的小房间里停了下来。在屋角的桌子旁边站了一会儿,呆呆地望着放在圣像下面的一小堆福音书。

“爷爷,你有纸吗?”

“什么纸?”爷爷的眼镜上方聚了一堆密密的皱纹。

“能写字的。”

爷爷在圣诗里翻了翻,抽出了一张散发着霉蜜糕和檀香气味的皱巴巴的纸。

“有铅笔吗?”

“找你爸爸要去。去吧,乖孩子,别在这儿捣乱啦。”

娜塔莉亚在父亲那里要了个铅笔头,坐在桌边,痛苦地反复斟酌着那早已想好的、刺心的词句。

第二天早晨,她答应给格季科一瓶伏特加,求他到亚戈德诺耶去送这样的一封信:葛利高里。潘苔莱维奇!

请你写封信告诉我,我该怎样活下去,我这一辈子是全完了呢,或者还有救呢?

你从家里出走,连一句话也没有对我说。我没有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我在等待着你给我行动的自由,告诉我,你是不是永远离开我了,可是你自从离开村子,一直像死人似的,一声也不响。

我原以为你是在大头上出走的,所以还在盼着你回来,但是我并不想拆散你们,让我一个人被踩进地里去吧,总比两个人都受苦好。请你最后一次可怜可怜我,写信给我。叫我知道你的打算——那我就可以拿定主意,不然我老是站在路当中,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葛利沙,看在基督的面上,不要生我的气。

娜塔莉亚愁眉苦脸的格季科预感到要有酒喝了。他把一匹马牵到场院上,瞒着米伦。格里戈里耶维奇,套上不带嚼环的笼头,摇摇晃晃地骑在马上跑了出去。他骑马的样子跟哥萨克不同,很笨。他放开马快跑起来,胳膊肘上的两块补丁乱晃着,一群在胡同里玩耍的孩子在他身后拼命叫喊。

“霍霍尔一油泥鬼!

“你要摔下来啦!

“爬在篱笆上的公狗!……”小孩子们在他身后叫喊。

傍晚他带着回信返来,信是用一小片包糖用的蓝纸写的;他从怀里往外掏着纸片,对娜塔莉亚挤了挤眼睛说:“简直不叫路,我的姑娘!颠得厉害,把格季科的五脏六腑都颠出来啦!”

娜塔莉亚看过信,脸立刻变成了灰色。好像是带齿的尖刀往她心里刺了几下…

纸上写着几个潦草的大字:一个人活下去吧。

麦列霍夫。葛利高里她似乎担心自己支持不住,便急忙离开院子,回屋子躺到床上去。卢吉妮奇娜为了早点做早饭,能够及时把复活节吃的奶渣糕烤出来,所以头天晚上就在生火。

“娜塔什卡,来帮帮我的忙!”她呼唤女儿。

“我头疼,妈妈。我先躺一会儿。”

卢吉妮奇娜把脑袋探进门去,说道:“你最好喝点儿盐水,啊?立刻就会好。”

娜塔莉亚用于渴的舌头舔了舔冰凉的嘴唇,没有做声。

天黑以前她一直在躺着,头上蒙着暖和的羊毛头巾。缩成一团的身子不停地轻轻哆嗦着。等到她爬起来,走进厨房的时候,米伦。格里戈里耶维奇和格里沙卡爷爷已经准备上教堂去了。她的两鬓梳得平整的黑头发边上,闪着晶莹的汗珠,眼睛上蒙了一层病态的油光。

米伦。格里戈里耶维奇扣着肥大裤子前裆上防寒厚布的一长串钮扣,斜了女儿一眼。

“我的好女儿,你真挑了个好时候生病。走,跟我们一块儿去做早祷吧。”

“你们先走吧。我随后就去。”

“等快完的时候才去吗?”

“不,我现在就穿衣服去……穿好衣服我就去。”

哥萨克们都走了。家里只剩下卢吉妮奇娜和娜塔莉亚。娜塔莉亚无精打采地从箱子那里走到床边,用两只视而不见的眼睛打量着堆在箱子里的一堆翻得乱七八糟的衣服,在冥思苦想着什么,嘴里还直嘟嚷。卢吉妮奇娜还以为娜塔莉亚是在犹豫穿哪件衣服呢,出于一片慈母心,亲切地建议道:“好女儿,穿我那条蓝裙子吧。

那条裙子你现在穿正合适。“

没有给娜塔莉亚做复活节穿的新衣服,这时卢吉妮奇娜想起了女儿做姑娘的时候,每逢过节总喜欢穿卢吉妮奇娜那件窄襟的蓝裙子,她以为娜塔莉亚是为了不知道穿哪件衣服而苦恼,于是就好心地强要娜塔莉亚穿她的衣服。

“穿吧,啊?我去给你拿来,”

“不用。我就穿这件去。”娜塔莉亚小心地抽出一条绿裙子,忽然想起,葛利高里婚前来看望她时,在板棚檐下的阴凉里头一次很快地亲了她一下,使她很害羞,那时她正是穿的这条裙子,于是突然哭起来,浑身颤抖着,趴在掀开的箱子盖上。

“娜塔莉亚!你怎么啦?……”母亲拍手惊问道。

娜塔莉亚把就要发作出来的哭号压了回去,克制住自己,呆呆地。刺耳地笑道:“我今天这是怎么啦……”

“唉,娜塔什卡,我看得出来……”

“你看出什么来啦,妈妈?”娜塔莉亚用手指头揉着绿裙子,突然恶狠狠地喊道。

“我看你这样下去不行……应该改嫁才是。”

“够啦!已经嫁过一回啦!……”

娜塔莉亚走进自己的屋子去换衣服,很快就又回到厨房里来,她已经换好衣裳,像姑娘一样苗条,脸色青白,透明的青色上罩着一层忧伤的红晕。

“你一个人去吧,我还没有收拾停当哩,”母亲说。

娜塔莉亚把手绢塞进折起的袖口里,走到台阶上。风从顿河上带来沙沙的流冰声和淡淡的清新的融雪的潮湿气味。娜塔莉亚左手提着裙子边,绕过街上那些闪着珍珠般蓝光的小水洼,到了教堂。一路上她竭力使自己恢复从前那种平静的心情,想着节日,不连贯地模糊地想着各种事情,但是思路总是固执地转到那张藏在怀里的、蓝色的包糖纸上,转到葛利高里和那个幸福的女人身上,现在那个女人正在宽容地嘲笑着她,也许甚至在可怜她……

她走进了教堂的院子。一伙青年挡住了她的路。娜塔莉亚绕过他们,听见他们在说:“哪家的?你猜到了吗?”

“娜塔什卡。科尔舒诺娃呀。”

“听说,她有脱肠病,所以丈夫才把她扔了。”

“瞎说,她和她公公——瘸子潘苔莱勾搭上啦。”

“原来如此!那么葛利什卡当然是为了这个才从家里跑走的啦?”

“不然为什么呢?她现在还……”

娜塔莉亚在坎坷不平的石板上跌跌撞撞地走去,走到教堂大门前的台阶。喊喊喳喳、肮脏无耻的话语像石头一样从她身后投来。娜塔莉亚在门口站着的姑娘们吃吃的笑声中,向另一个板墙门走去,像醉汉似地摇摇晃晃跑回家。在自家院子的大门口喘了喘气,脚乱踏着裙子襟,紧紧咬着已经咬得血红的肿嘴唇,走进了院子。

院子笼罩在一片飘忽的紫色黑暗中,板棚的门黑乎乎地大敞着。娜塔莉亚拼命鼓起最后一点劲儿,跑到板棚门口,匆忙迈过了门限。板棚里是一片于冷,还有一股皮缰绳和陈腐的干草气味。娜塔莉亚这时候既没有思想,也没有感觉,全心沉没在忧郁的思念中,这种思念撕裂着她那充满了屈辱和绝望的心灵。她摸索着走到墙角,握住镰刀柄,卸下镰刀(她的动作缓慢、果断而又准确),愉快的决心鼓舞了她,于是她把头向后一仰,使劲用镰刀割进了喉咙管。她好像被打了一下,一阵猛烈的刺心的疼痛使她倒了下去,同时又感觉到——模糊地意识到——她并没有完成已经开始的工作,——她爬起来,然后跪着,急忙(流到胸前的鲜血使她感到害怕)用颤抖的手指撕开扣子,不知道为什么解开了上衣。一只手拨开富于弹性的、不听话的乳房,另一只手拿着镰刀,使刀刃对准胸膛,跪着爬到墙边,把镰刀安柄的那头顶在墙上,两只手放到向后仰着的头顶上,坚定地把胸膛向前压去,向前……她清晰地听见和感觉到刺破身体的扑味声;越来越厉害的一阵阵刺心的疼痛,像火焰似的顺着胸部一直烧到喉咙,像铮铮响着的长针一样刺进了耳朵……

上房的门吱扭响了一声。卢吉妮奇娜用脚探着路,走下台阶。钟楼上响起了有规律的钟声。顿河上,几沙绳长的大冰块,不停地咯吱咯吱响着,汹涌奔流而去。

解冻了的,满潮的顿河欢腾地把身上坚冰的枷锁送往亚速海。

第二卷 第十九章

司捷潘走到葛利高里跟前,抓住马镫,紧靠在浑身是汗的儿马肋部上。

“喂,好啊,葛利高里。”

“托福托福。”

“你打算怎么办哪?啊?”

“我有什么好打算的呀?”

“拐走了别人的老婆,还……自己去享乐,行吗!”

“放开马镫。”

“你别害怕……我不会揍你。”

“我并不害怕,你还是别来这一套吧!”葛利高里满脸通红,提高了嗓门说道。

“现在我不会跟你打架,我不愿意……葛利什卡,你记住我的话:早晚我要宰了你!”

“咱们骑驴着唱本:”走着瞧吧‘。“

“你牢牢记住这话。你欺人大甚啦!……你把我的生活全毁了,弄得我像只阉猪……你看,”司捷潘伸开双臂,污黑的手掌朝上,说道,“我在这儿耕地,可是我自个儿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耕。其实我一个人又能吃多少?我随便怎么都可以糊口过冬呀。只是无聊得要死……你欺人大甚啦,葛利高里!……”

“你不要对我诉苦啦,我不懂,饱汉子不知饿汉于饥嘛。”

“这话不错,”司捷潘同意说,仰面向上,看着葛利高里的脸,忽然露出了天真稚气的笑容,舒展开细纹密布的眼角。“我有一件事情很后悔,小伙子……我后悔极啦……你还记得,前年谢肉节的时候咱们打群架的事吗?”

“这是什么时候?”

“就是把一个弹毛工人打死的那次。光棍们和有老婆的人打起来了,你还记得吗?还记得我是怎样追你的吗?你那时候还瘦弱得很,跟我比起来,就像一根嫩芦苇。我可怜你,没有下手,要是那当儿你跑着的时候给你一下子——早就把你揍成两截啦!你跑得很快,全身像弹簧一样:我只要抡起皮带朝你腰上一抽,你的小命早就见阎王啦!”

“你别伤心,将来咱们还有碰杯的机会嘛。”

司捷潘用手擦着前额,在回忆着什么事情。

将军牵着克列佩什的缰绳,朝葛利高里喊道:“走吧!”

司捷潘一直还用左手扶着马镫,跟儿马并排走着。葛利高里警惕着他的每一个动作。他在马上看清了司捷潘的下垂的亚麻色的胡胡和好久没有刮过的、浓密的胡须。在司捷潘的下巴下面耷拉着的漆皮帽带有许多地方都裂了。司捷潘那落满尘土的灰脸上布满了一条条的斜痕——流过的汗痕,使这张脸显得模糊而又陌生。葛利高里看着司捷潘,就像是从山巅眺望远处蒙蒙细雨中的草原一样。司捷潘灰气重重的脸上是一片疲倦和空虚。他没有告别,就停在后面了。葛利高里的马信步地走着。

“等一等。怎么……阿克秀特卡怎样啊?”

葛利高里用鞭子磕打着沾在靴底子上的泥土,回答道:“很好。”

他勒住儿马,回头看了看。司捷潘叉开两腿站在那里,呲着牙,正嚼一根草茎。

葛利高里不由得可怜起他来,但是嫉妒压倒了怜悯;他在吱吱响的鞍座子上扭过身子,喊道:“别伤心,她不会为你得相思病的!”

“真的吗?”

葛利高里在儿马的两耳中间抽了一鞭子,没有回答就驰马而去。

第二卷 第二十章

第六个月上,怀孕的事已经再也瞒不住了,阿克西妮亚就告诉了葛利高里。起初她隐瞒着,是因为害怕葛利高里不相信她肚子里怀的孩子是他的,由于分娩的时间日益迫近,她感到忧虑和恐惧,脸色焦黄,在等待着什么。

最初几个月她一闻到油腥味儿就恶心,但是葛利高里没有理会,即使他注意到了,他也不明白是什么原因,不会特别放在心上。

这次谈话是在黄昏时候进行的。阿克西妮亚很激动,急切地注视着葛利高里脸上的表情变化,但是他把脸扭过去朝着窗户,不断懊丧地咳嗽着。

“你干吗不早说!”

“我害怕,葛利沙……我以为你会抛弃我……”

葛利高里用手指头弹着床背,问道:“快生了吗?”

“在救主节左右,我想……”

“是司捷潘的孩子吧?”

“是你的。”

“真的吗?”

“你自己算算呀……从砍树枝子那天……”

“别胡说啦,克秀什卡!就是司捷潘的孩子,现在又有什么办法呢?我是诚心诚意问你的。”

阿克西妮亚坐在板凳上,眼泪汪汪,急切的低语使她简直透不过气来。

“我和他过了这么多年——什么也没有!……你自个儿想想吧!……我又不是有病的娘儿们……所以当然是你的孩子啦。可是你……”

葛利高里再没有提起这件事。他对待阿克西妮亚的感情中又掺上了一种警惕的疏远和轻微的嘲弄与怜悯的新成分。阿克西妮亚缄默不语,也不要求爱抚。一个夏天的工夫,她变得憔悴了,但是怀孕几乎一点也没有损坏她的苗条身段:丰满的体态使她的圆肚子不太显眼,而消瘦的面庞却使那对清秀的眼睛变得更加温柔、好看。

这一年雇的短工少,所以做饭的活儿也不累。

萨什卡爷爷以一种老年人的撒娇的依恋神情缠着阿克西妮亚。这可能是因为她像女儿一样关心他:给他洗内衣,补衬衫,吃饭的时候,把软的、香的东西挑给他吃,而萨什卡爷爷在服侍完马匹以后,就到厨房挑水、搅烂煮了喂猪的土豆,什么事都帮着她做,他蹦跳着,摊开双手,露出光秃秃的牙床,说道:“你疼爱我,可是我也不愿意欠你的情!阿克辛尤什卡,就是把心挖出来给你我都情愿。要知道,我要是没有女人的照顾就完蛋啦!你要什么,只管说。”

由于叶甫盖尼。尼古拉耶维奇从中说项,葛利高里没有人营集训。他去割草,偶然送老爷到镇上去一次,其余的时间就是跟他去打野鸭子,或者骑马去追野雁。

轻松的温饱生活把他惯坏了。他变懒了,发胖了,看上去要比本来的年龄大一些。

只有一件事使他不能安心——马上就要到来的人伍服役。既没有马,又没有装备,靠父亲置办,指望不大。葛利高里把自己的和阿克西妮亚的工钱领到手就积攒起来,一个也舍不得花,甚至连烟也戒掉了,希望能不向父亲低头,用自己攒的钱买一匹马。老爷也答应帮助他。葛利高里预料父亲什么都不会给他的想法,不久就证实了。

六月底彼得罗来看望弟弟,言谈中提到父亲对他仍旧十分气恼,曾经说过不给他置备战马,说叫他去参加地方部队吧。

“好吧,叫他先别高兴。我要骑自己的马去人伍。”(葛利高里把“自己的”

三个字说得特别重。)

“你打哪儿去弄呢?你能变出匹马来吗?”彼得罗咬着胡子,笑问道。

“我变不出,就去讨一匹,再不就去偷一匹。”

“好样的!”

“我拿工钱去买一匹马,”葛利高里正经地解释说。

彼得罗坐在矮台阶上,询问了工作、饭食和工钱等方面的情况;他嚼着已经咬得很短的胡子梢,对什么问题都点头称赞,问完话,在分别的时候,对葛利高里说:“你还是回家去住吧,不要翘尾巴啦。你想发大财吗?”

“我不想发大财。”

“你打算跟自己的婆娘过下去!”彼得罗换了个话题。

“跟哪个自己的婆娘?”

“跟这个过下去吗?”

“我想,暂时是这样,怎么啦?”

“我只不过随便问问罢了。”

葛利高里出去送他,最后问道:“家里过得怎么样?”

彼得罗从台阶的栏杆上解着马,笑了一声,回答说:“你有好几个家,就像兔子有好几个窝。很好,凑合着过嘛。妈妈很想你。现在干草已经收集完啦,堆了三大垛。”

葛利高里很激动,打量着彼得罗骑来的那匹剪短耳朵的老骡马,问道:“没有生驹儿吗?”

“没有,兄弟,原来是匹不会生驹儿的骤马。不过跟赫里斯托尼亚换来的那匹枣红马生了一个小驹子。”

“生的什么驹子?”

“一匹小儿马,兄弟。这匹小儿马真是无价之宝!长腿,蹄关节很正,前胸也很漂亮。会长成一匹好马的。”

葛利高里叹了一口气。

“我很想念咱们的村子,彼得罗。想念顿河。这儿连流水都看不见。真是个讨厌的地方。”

“来看望我们吧,”彼得罗哼哼着,把肚子贴在马的尖削的背上,右腿跨了过去。

“好吧。”

“好,再见!”

“一路平安!”

彼得罗已经走出了院子;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向站在台阶上的葛利高里喊道:“娜塔莉亚……我忘啦……出事啦……”

风像鹰一样在院子上空旋转,没有把最后几个字送到葛利高里的耳边;彼得罗和马都笼罩在卷起的像一层丝绸般的尘埃里,葛利高里也没有听清楚他说了些什么,挥了挥手,向马棚走去。

这年夏天来得很旱。雨稀水少,庄稼熟得早。刚刚割完黑麦,又该割大麦了,遍地一片金黄,麦穗像刘海一样低垂着。四个临时雇来的短工和葛利高里一同去割麦子。

阿克西妮亚很早就把饭做好了,她央求葛利高里带她一同去。

“还是家里呆着吧,为什么非去不可呢?”葛利高里劝她说,但是阿克西妮亚坚持要去,匆忙披上头巾,跑出大门,去追拉着短工的大车。

阿克西妮亚怀着忧虑和欣喜的焦急心情盼望着的,葛利高里模糊地有点害怕的事情,终于在割麦子的时候发生了。阿克西妮亚正在搂麦子,感到一点预兆,就扔下耙子,躺到一个麦堆旁边。产前的阵痛不久就开始了。阿克西妮亚咬着发黑的舌头,仰面躺在地上。短工在割麦机上吆喝着马匹,绕着圈子,从她旁边过去。一个塌鼻子的青年短工,像木头刨出来的黄脸上生满了密密层层的皱纹,在走过去的时候,朝阿克西妮亚喊道:“嗨,你怎么躺在这地方挨晒呀?起来,不然会把你晒化的!”

葛利高里叫别人替换他,从割麦机上下来,走到她跟前。

“你怎么啦……”

阿克西妮亚歪扭着那不听使唤的嘴唇,沙哑地说道:“一阵一阵地疼。”

“说不叫你来……臭娘儿们,现在可怎么办啊!”

“你别骂啦,葛利沙!……哎呀!……哎呀!……葛利沙,套上车,顶好是回家……唉,在这儿我怎么办?……这儿都是些男子汉……”被像铁箍箍住一样的疼痛折磨着的阿克西妮亚哼哼道。

葛利高里跑过去牵那匹在荒地上吃草的马。等套上马,把车赶过来的时候——阿克西妮亚已经爬到一边去,趴在地上,头扎在一堆落满尘土的大麦里,嘴里不断往外吐着由于疼痛嚼烂了的带芒的麦穗。她用两只陌生的鼓出的眼睛莫名其妙地盯住了跑来的葛利高里,哼哼了一阵,就用牙齿咬住揉成一团的围裙,好不叫短工们听见她那像牲口一样可怕的号叫。

葛利高里把她抱到车上,赶着马向庄园跑去。

“廖咦,慢点!……廖咦,要死啦!……颠一颠一颠一颠一死一啦!……”阿克西妮亚披头散发的脑袋在车底板上翻滚着,用变得粗鲁的嗓子喊道。

葛利高里一声不响地用鞭子抽打着马,僵绳在脑袋顶上盘旋,背后传来阵阵沙哑的哀号,但是他也顾不得回头看。

阿克西妮亚用手紧捧着两腮、大睁着疯狂的眼睛,在车上颠簸,大车在高高低低、还没有压平的道路上左冲右闯。马在飞驰;马轭在葛利高里眼前晃动,马轭顶端遮了一片高悬在空中、像琢磨好的宝石一样耀眼的白云。有一会儿,阿克西妮亚停止了连续不断的、刺耳的哀号。车轮滚滚,阿克西妮亚的不能自主的脑袋在车厢板上咚咚地撞着。葛利高里并没有立刻理会到突然降临的寂静,等他醒悟过来,回头一看:阿克西妮亚躺在那里,脸变得非常难看,一边脸颊紧贴在车厢板上。汗流如注,从额上流进深陷下去的眼眶里。葛利高里抬起她的脑袋,把揉皱的制帽垫在下面。阿克西妮亚斜着眼睛看了看,口气肯定地说道:“葛利沙,我要死啦。好啦……一切都完啦!”

葛利高里哆嗦了一下。一阵突然袭来的冷气窜到了他的手指尖,窜到了汗漉漉的脚上。他惊慌失措,想要说几句鼓励和亲热的话,可是没有想出来;从直哆嗦的嘴唇里却冲出这样的一句话来:“胡说,蠢娘儿们!……”他晃了一下脑袋,弯腰把身子弯成两截,攥住阿克西妮亚的一条蜷得很不舒服的腿。“阿克秀特卡,我的小斑鸠!……”

阵痛暂时饶了阿克西妮亚一会儿,可是再疼起来则十倍于前。阿克西妮亚觉得向下坠的肚子里有个什么东西正在往外撞,她把身子弯得像张弓,吓死人的哀号撕裂着葛利高里的心,他疯狂地赶着马。

在车轮的轰隆声中,他隐约地听到一声尖细的呼叫:“葛——利——沙!”

他勒住缰绳,回头一看:阿克西妮亚摊开两手,躺在血泊里。发狂的葛利高里跳下车来,跌跌绊绊向车后走去。瞅着阿克西妮亚喷着热气的嘴,不是听出来的,而是猜出了她的话:“咬——断——脐——带……用布——条扎——扎起来……从你衬——衣上撕——撕……”

第二卷 第二十一章

利斯特尼茨基的庄园——亚戈德诺耶——就像个木节子似的长在辽阔干涸的山洞里。风向常变,时而刮南风,时而刮北风;太阳在浅蓝色的天空飘移;暑热未尽,秋天就踩着夏天的衣襟,带着沙沙的落叶声,跟踪而来。严寒和暴风雪送来隆冬,可是亚戈德诺耶却整年累月在麻木的寂寞中抽搐,与外界隔绝的日子,就像孪生姐妹似的,一模一样,天大逝去。

红眼圈、像爱咬舌的女人似的黑鸭子依然是那样一瘸一瘸地在院子里晃,珠鸡就像一滴滴小雨点似的落满院子,羽毛已丰满的孔雀在马棚顶上猫声猫气地喵喵叫唤。老将军很喜欢各种各样的鸟,就是打伤了的仙鹤也照样养起来。十一月里,这只受伤的鸟,一听见在天空中自由飞翔的仙鹤的模糊召唤,它就发出震人心弦的、铜钟似的哀鸣。可是它飞不起来了,被打断的翅膀僵死地垂着,将军从窗户里瞅着仙鹤弯下脑袋跳着、想从地上飞起来的样子,就咧着白胡子的嘴大笑起来,低沉的笑声在洁白空荡的客厅里回响飘荡。

韦尼阿明依然是那样高高地擎着毛茸茸的脑袋,僵直的大腿哆嗦着,整天坐在堂屋的箱子上一个人玩牌,玩得直发昏。吉洪依然是那样在嫉妒自己的麻子情人对萨什卡,对长工,对葛利高里和老爷的亲呢态度,甚至连仙鹤也嫉妒起来,因为卢克里娅也用那种寡妇的过分的柔情来照顾它。萨什卡爷爷有时喝得酩酊大醉,走到窗户前,向老爷讨个二十戈比的铜币。

整个这些日子里,只有两件事情惊动了这昏昏沉沉的、发了霉的生活:一是阿克西妮亚生孩子,再就是丢了一只大种鹅。对于阿克西妮亚生的小女孩,大家很快就习惯了,至于鹅,人们在树林外边的坑里找到了几根鹅毛(看来是被狐狸拖去了)

——于是大家又都安静下来。

老爷每天早晨醒来,就把韦尼阿明叫去。

“你做了个什么梦?”

“真是一个神奇的梦。”

“讲讲!”地主手里卷着烟,简短地命令说。

韦尼阿明讲起来。如果是没有趣味的或是可怕的梦,地主就会生气地骂道:“唉,你这个胡涂虫,畜生!胡涂人做梦也是胡涂的。”

后来韦尼阿明学乖了,就自己来杜撰有趣的和迷人的梦。使他苦恼的是:总要不断编造新梦,你看他,提前几天就开始编造迷人的梦了。他坐在大箱子上,把一张张就像他的老脸一样鼓胀和油污的纸牌僻僻啪啪地往小毯子上摔着,眼睛呆呆地凝视着一点,在杜撰新梦哪,到后来,竟发展到这种地步,连个真梦都做不成了。

一睡醒,他就拼命去回忆梦境,但是脑子里却是一片空虚——像刮过似的,光溜溜,黑漆漆,一无所有,别说是梦,连张人脸也没有见到。

韦尼阿明为冥思苦索那些并不奇妙的假梦弄得才思枯竭,而老爷却大发雷霆,打断了说梦者炒了不知道多少次的剩饭,骂道:“混蛋家伙,这个讲马的梦,星期四就已经讲过一次啦。他妈的,你是怎么回事?……”

“我又梦见了一回,尼古拉。阿列克塞耶维奇!说老实话,我真的又梦见了一回,”韦尼阿明毫不在乎地撒着谎。

十二月里,葛利高里被公差叫到维申斯克镇公所去。他领了一百卢布的买马钱和一张在圣诞节第二天到马尼科沃镇征兵站去报到的通知。

葛利高里从镇上回来的时候真是束手无策:圣诞节已经快到了,但是他还什么都没有准备好。用官家发的钱和自己积蓄的钱,在奥布雷夫斯克村花一百四十卢布买了一匹马。他是和萨什卡爷爷一同去的,买了一匹相当不错的马:六岁口,枣红色,屁股下垂;这匹马只有一块不易看出的伤痕。萨什卡爷爷挔着胡子说道:“你再买不到更便宜的啦,长官们是看不出的。他们没有那么聪明。”

从那里回来的时候,葛利高里就骑在这匹刚买来的马上,慢走快跑都试了一下。

离过圣诞节还有一个星期,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亲自到亚戈德诺耶来了。他没有把套在爬犁上的骡马赶进院子,拴在篱笆上,一瘸一拐地向下房走去,持着耷拉在皮袄领子上像一把草似的大胡子上的冰琉璃。葛利高里从窗户里一看见父亲,就慌张起来。

“你看,这是怎么的!……父亲!

阿克西妮亚不知道为什么跑到摇篮跟前去裹起孩子来。

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带着一阵寒气走进了屋子;他摘下风帽,朝圣像画过十字,用缓慢的目光向室内四下扫了一眼。

“你们日子过得很好啊。”

“您好,爸爸,”葛利高里从凳子上站起来,回答父亲的问候,向前迈了一步,站到屋子当中。

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把一只冰冷的手伸给葛利高里,然后坐在凳子边上,裹了裹皮袄大襟,打量着呆立在摇篮旁边的阿克西妮亚。

“准备去入伍啦?”

“不然怎么办呢?”

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没有说话,仔细地打量了葛利高里半天。

“脱脱衣裳吧,爸爸,大概冻坏了吧?”

“不要紧。禁得住。”

“生上火壶吧。”

“谢谢啦。”他用手指甲往下刮着皮袄上的一个陈泥点,说道:“我给你送装备来啦;有两件外套、一副马鞍子、一条裤子。去拿进来……都在那儿。”

葛利高里也没有戴帽子就跑了出去,从爬犁上搬来两个口袋。

“什么时候出发?”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一面问着,一面站起身来。

“圣诞节的第二天。怎么,爸爸,你要走吗?”

“我得早点回去。”

他和葛利高里告了别,仍然一面打量着阿克西妮亚,一面向门口走去。已经抓住门把手了,他又朝摇篮那边看了一眼说道:“母亲叫我向你问候,她的腿又疼起来啦。”他沉默了一会儿,好像是要举起什么重东西似的,吃力地说道:“我来送你到马尼科沃镇去报到。你好好准备吧。”

他戴上厚厚的羊毛织的手套,走了出去。阿克西妮亚因为受了这样的侮辱,脸色灰白,没有说一句话。葛利高里走着,斜眼望着她,故意踏在一块咯吱咯吱响的地板上。

圣诞节的第一天,葛利高里赶着爬犁送利斯特尼茨基到维申斯克去。

老爷在教堂做完了祈祷,然后在他的堂妹——一个女地主——家里吃过早饭就吩咐套车。

葛利高里还没有吃完那盘有一块猪肉的油腻菜汤,就站起身来,向马棚走去。

套在这辆轻便、城里式样爬犁上的是一匹叫“石拜”的奥勒尔种圆斑灰色大走马。葛利高里勒紧马缰,把马牵出马棚,急忙套上爬犁。

寒风飘洒着鹅毛大雪,银色的风雪在院子里呼啸翻滚。花圃外面的树上都挂着一层毛茸茸的薄霜。风把霜花吹落,飘散在空中,太阳一照,映出了神奇的彩虹般的光彩。屋顶上,正冒着斜烟的烟囱旁边,有几只寒鸦在呱呱叫着。它们被脚步声惊起,飞去,像一团团灰色的棉絮在屋顶上飞翔盘旋,然后闪着蓝光,掠过紫色的晨空,向西边的教堂飞去。

“请去禀报一声,就说爬犁套好啦!”葛利高里向跑到台阶上来的使唤丫头喊道。

地主走了出来,把胡子藏在貉绒皮大衣领子里。葛利高里给他把腿盖好肥缝着穗子的狼皮车毯扣上。

“使劲抽这个家伙!”地主用眼睛指着大走马说。

葛利高里在车夫座上朝后仰着身子,伸直的手里攥着绷紧的、颤动着的马缰绳,他担心地向斜坡看了一眼,记起了那次在初雪的爬犁道上,老爷曾因他不小心,爬犁颠簸了一下,在他脑后勺上打了一拳,这一拳打得很有劲儿,一点也不像老头子打的。驰到桥上,顺着顿河走的时候葛利高里才放松了缰绳,用手套擦了擦被风吹得火辣辣的两颊。

两个钟头就奔回亚戈德诺耶。一路上老爷没有说什么话,只是偶尔用弯起的手指头敲敲葛利高里的脊背,叫道:“停一下,”便转过身去,背着风,卷起纸烟来。

从山坡上向庄园驰去的时候,老爷问道:“明天一早就走吗!”

葛利高里侧过身子来,费劲地张开冻僵的嘴唇。

“一朝走,”他把“早”字说成了“朝”字。他那冻僵了的舌头好像肿胀起来,紧贴在牙床上,吐字不清。

“钱都领到了吗?”

“领到了。”

“不要挂念老婆,她会好好过下去的。要出色地去服役。你爷爷是个很勇敢的哥萨克,你也要,”老将军的声音变得更低沉(利斯特尼茨基为了避风把脸藏到大衣领子里),“你也要保持你爷爷和你父亲的荣誉。你父亲好像在皇上阅兵时,曾因骑术高超,得过头奖,是吧?”

“是,是我父亲。”

“好,就该这样!”地主严厉地好像是在威胁似的结束了谈话,然后把整个脸都藏到皮大衣里。

葛利高里把大走马的缰绳递给萨什卡爷爷,就往下房走去。

“你父亲来啦!”萨什卡爷爷往马背上披着马衣在他身后喊道。

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正坐在桌边吃肉冻。“快喝醉啦,”葛利高里打量着父亲的显得温和的脸,心里断定。

“回来啦,当差的!”

“浑身都冻僵啦,”葛利高里拍着手回答说,又转脸朝着阿克西妮亚说:“给我解开风帽扣子,手冻得不听使唤了。”

“你算碰上啦,这风简直像有意跟你为难似的,”父亲嘴里吃着,耳朵和大胡子抖动着,嘟哝说。

这一回他变得亲热多了,简单地、主人似地吩咐阿克西妮亚说:“再切一点面包来,别舍不得!”

他从桌边站起来,到门口去抽烟,装作无意似的摇了两下摇篮,把大胡子伸进小帐子里去,问道:“是哥萨克吗?”

“是个姑娘,”阿克西妮亚替葛利高里回答说,但是一看到老头子的脸上露出的不满神色,而且还凝结到大胡子上,就急忙补充说:“长得很漂亮,什么地方都像葛利沙!”

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一本正经地审视了在一堆破布片里伸出的小黑脑袋,很自豪地证实说:“是我们家的血统……嗯哼……你这个小家伙!……”

“你是怎么来的,爸爸?”葛利高里问道。

“坐爬犁来的,套的小骡马和彼得罗的战马。”

“你套一匹,再把我那匹马套上。”

“不用,让它空着走吧。倒是一匹好马。”

“你看过啦?”

“略微看了看。”

由于他们俩都被同样的思想所困扰,就越去扯些鸡毛蒜皮的事儿。阿克西妮亚坐在床上,就像浸在水里一样,没有插嘴说话。胀得硬邦邦的奶子把上衣的扣子都撑开了。生孩于以后,她明显地胖了,增添了一种充满信心的、新的幸福神韵。

他们睡得很晚。阿克西妮亚紧靠着葛利高里,眼泪和没有吃完奶的奶子流出的乳汗浸湿了他的衬衣,她低语道:“我想你都会想死的……我一个人怎么过呀!”

“别怕,”葛利高里也同样地低声安慰她说。

“夜长……孩子又不睡……我会想你想瘦的……你想想吧,葛利沙,要整整苦守四年呀!”

“听说,古时候要服役二十五年呢。”

“古时候与我有甚相干……”

“好,别说啦!”

“这该死的军役,拆散人家的魔鬼!”

“休假的时候我会回来的。”

“休假,”阿克西妮亚说,“顿河要流去多少水,才能把你等回来……”

“别哭啦……看你就像秋天的毛毛雨:哭起来就没有完啦。”

“叫你换成我来试试看!”

葛利高里在天快亮的时候睡着了。阿克西妮亚喂过孩子,用胳膊支撑着身子,不眨眼地瞅着葛利高里脸上朦胧的黑线条,心里在跟他告别。她想起了在她卧房里劝葛利高里上库班去的那天夜晚,也是这样,只是那天晚上有月亮,把窗外的院子照得雪亮。

此情依旧,葛利高里还是那个,又不是那个了。背后已经拖了一条漫长的、日复一日踏出的羊肠小道……

葛利高里翻了一下身,模糊地说:“在赤杨村……”又不做声了。

阿克西妮亚也想人睡,但思潮澎湃,就像风吹干草堆一样肥一丝睡意,全卷走了。一直到天亮她都在反复思量那句没头没尾的梦话,寻思它的含义……结满霜花的窗上刚一透亮,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就醒了。

“葛利高里,起来吧,天快亮啦!”

阿克西妮亚爬起来,穿上裙子;叹着气,找了半天火柴。

等到吃完早饭,收拾停当的时候——天已破晓。曙光像蓝色的波浪,在晴空荡漾。篱笆好像栽在雪里似的,清晰地、参差有致排列在那里,黑乎乎的马棚顶上,笼罩着一片温柔的紫色烟雾。

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去套爬犁。葛利高里挣开疯狂亲吻她的阿克西妮亚,去跟萨什卡爷爷和其他的人告别。

阿克西妮亚把孩子裹好,出来送行。

葛利高里亲了亲女儿的湿润的额角,朝马匹走去。

“坐爬犁吧!”父亲一面策动马匹,一面喊叫。

“不,我骑马。”

葛利高里故意慢腾腾地勒了勒马肚带,骑上马去,理着缰绳。阿克西妮亚用手指头摸着他的腿,不住地说:“葛利沙,等等……我好像还有什么话忘了跟你说…

…“她茫然地浑身哆嗦着,皱着眉头在苦思。

“好,再见吧!好好照看孩子……饿得上路啦,你看爸爸已经走远了……”

‘等一等,亲爱的!……“阿克西妮亚左手抓住冰冷的马镫,右手紧抱着怀里的孩子,恋恋不舍地看着他,腾不出手去擦那从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的眼睛里涌出来的满面泪水。

韦尼阿明走到台阶上来喊道:“葛利高里,老爷叫你!”

葛利高里骂了一声,扬鞭策马,冲出院子。阿克西妮亚跟在他后面跑,深陷进院子里的雪堆里,笨拙地往外拔着穿毡靴子的脚。

葛利高里在山顶上追上了父亲。心情逐渐平静下来,他回头看了看。阿克西妮亚依然紧抱着怀里的孩子,仁立在大门口。寒风吹舞着她那艳红的头巾角儿,在她的肩头飘舞。

葛利高里追到爬犁旁边。爷俩都缓缰而行。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扭过身子,背朝着马问道:“这么说,你是不想和你妻子一起过了?”

“这些旧话……别再提啦……”

“果真一点也不想?

“当然啦。”

“你没听说,她寻过短见吗?”

“听说啦。”

“听谁说的?”

“有一回送老爷到镇上去,遇到咱村里的人,他们说的。”

“你不怕上帝怪罪吗?”

“爸爸,说实在的,这有什么法子……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来啦。”

“别跟我讲他妈的鬼话!我是好心好意和你说,”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怒气冲冲,脱口骂道。

“你也看见了,我已经有了孩子,还有什么说的?现在已经不能破镜重圆啦。”

“当心,养活的是不是别人的孩子?”

葛利高里脸色苍白:父亲正触动了他那还没有完全长好的伤口。自从孩子生下来以后,葛利高里瞒着阿克西妮亚,也瞒着自己,心里一直在痛苦地怀疑着。每天夜里,等阿克西妮亚睡了以后,他常常走到摇篮跟前去仔细察看,在孩子黝黑、红润的小脸上寻找跟自己相像的地方,但每次都是疑惑重重地离开摇篮。司捷潘的皮肤是深红色的,几乎也是黝黑的,——怎么能知道,是谁的血在小孩皮肤下面蓝色的血管里循流呢?有时候他觉得女孩儿像自己,有时候又伤心地发现,她太像司捷潘了。葛利高里对她一点感情也没有,只有阿克西妮亚生她时,他从草原上把抽搐阵痛的阿克西妮亚拉回来的痛苦记忆。有一次(阿克西妮亚正在厨房里做饭),他把孩子从摇篮里抱出来换尿布,突然感到一种刺心的痛楚。他偷偷弯下身去,咬了咬孩子扎煞着的小红脚趾头。

父亲毫不怜惜地刺痛了他的伤处,葛利高里把手掌放在鞍头,沙哑地回答道:“不管是谁的,总不能把孩子扔了啊。”

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用鞭子往马身上抽了一下,连头也没回说道:“那一回,娜塔莉亚的相貌就全毁啦……脑袋也歪了,像中了风似的。割断了一根大筋,所以脖子总是歪着。”

他不再做声了。爬犁的滑杠轧着积雪,吱吱响着;葛利高里的马打着滑儿,蹄子哒哒地响着。

“如今她怎么样啦?”葛利高里用心地从马鬃里往外抠着被汗渍透了的牛蒂花瓣。

“如今算是全好啦。躺了七个月。三一节的时候眼看就要死啦。潘克拉季神甫已经为她作了临终祈祷……但是后来又苏醒过来啦。从那时候起就一天比一天好起来,而且能够走路啦。她用镰刀向心窝里刺,可是因为手哆嗦,刺歪啦,要不就完啦……”

“快往山下赶吧。”葛利高里挥动鞭子,站在马镫上,驰马追过父亲,马蹄扬起的雪飞溅到爬犁上。

“我们要把娜塔莉亚接回来!”潘苦菜。普罗珂菲耶维奇跟在他后面喊道。

“她不愿意住在娘家啦。前几天我看到她,叫她回咱们家里来。”

葛利高里没有回答。爷儿俩一直沉默着跑到第一个村庄,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再没有提起这件事。

一天走了七十俄里。第二天傍晚掌灯时分,他们赶到了马尼科沃镇。

“请问维申斯克镇的人驻扎在哪一条街上?”潘苦菜。普罗珂菲耶维奇向遇到的第一个人问道。

“顺着大街往前走。”

他们住宿的房子里已经住了五个新兵和几个来送儿子人伍的父亲。

“你们是哪个村子的?”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往板棚檐下牵着马,询问道。

“奇尔河来的,”黑暗里有人粗声回答说。

“哪个村子的?”

“有卡尔金村的,有纳波洛夫村的,有利霍维多夫村的,你们是打哪儿来的呀?”

“我们是‘咕咕村’来的,”葛利高里卸着马鞍子,抚摸着马鞍子下面出了汗的马背笑着回答说。

第二天早晨,维申斯克镇的镇长杜达列夫把维申斯克区的新兵带到医务委员会去。葛利高里看到了本村同龄的青年们;米吉卡。科尔舒诺夫骑着一匹浅棕色的高头大马,备着一副崭新、铝亮、讲究的鞍子、华丽的肚带和银光闪闪的笼头,那天一清早,他骑马去井边饮马,看见葛利高里站在住所的大门口,他用左手扶着歪戴着的制帽,没打招呼就跑过去了。

新兵在区公所的冷屋子里依次脱光衣服检查身体。几个军队里的文书和军区兵站副长官助理在奔忙,穿着短筒漆皮靴的军区司令的副官在不停地来回遛;手指上镶黑宝石的戒指和美丽的黑眼睛里微肿的粉红色白眼珠,把洁白的皮肤和肩章衬得更加显眼。屋子里传出军医们的谈话和命令的片断。

“六十九。”

“帕维尔,伊万诺维奇,给我一支化学铅笔,”靠门口的一个醉醺醺的声音沙哑地说。

“胸围……”

“是,是,这是明显的遗传现像。”

“梅毒,记下来。”

“你用手捂什么呀?又不是大姑娘。”

“这体格有多壮……”

“……村庄是这种疾病的温床。必须采取断然措施。我已经报告了将军大人。”

“帕维尔。伊万诺维奇,请您看看这个家伙。体格有多壮,啊!”

“嗯……好……”

葛利高里和一个丘卡林斯克村的红头发高个青年一同脱了衣服。从门里走出一个文书,背上的制服皱着,清脆地喊道:“潘菲洛夫。谢瓦斯季扬和麦列霍夫。葛利高里。”

“快点!”葛利高里身旁的人红着脸,往下脱着袜子,害怕地耳语说。

葛利高里冻得背上全是鸡皮疙瘩,走了进去。他那黝黑的身子闪着老橡树皮般的光泽。屋角的磅秤上站着一个脱得精光、颧骨高高的小伙子。一个看来好像是医生的人移动着磅秤上的砝码,喊道:“四普特,十封特。下来。”

这种带侮辱性的体格检查使葛利高里很受刺激。一个穿着白衣服的白发医生,用听诊器听过他的内脏,另一个年轻点的医生翻了翻他的眼皮,看了看舌头,第三个戴着玳瑁边眼镜的医生搓着自己衣袖卷到胳膊肘上的手,在他背后转了半天,然后说了声:“到磅秤上去。”

葛利高里站到有凸纹的、冰冷的磅秤台上去。

“五普特,六封特半,”司磅员把铜砝码碰得当地响了一声,报数说。

“这他妈的是怎么回事,个子并不特别高……”白头发的医生扭着葛利高里的手,转着他的身子,嘟哝说。

“奇——怪!”另外那个年轻些的医生结结巴巴地说道。

“多重?”一个坐在桌子旁边的人惊愕地问道。

“五普特零六封特半,”白头发的医生没有把挑起的眉毛放下来回答说。

“送到禁卫军去好吗?”军区兵站长官把梳得光光的黑脑袋俯到跟他并坐在桌边的人的耳边,问道。

“满脸强盗相……太野蛮。”

“喂,转过身来!你背上长的是些什么?”一个戴上校肩章的军官不耐烦地用手指头敲着桌子,喊道。

白头发的医生在嘟哝些什么,葛利高里把背转向桌子,竭力抑制着浑身的哆嗦,回答道:“春天我着了凉。起了些小肿泡。”

检查快完的时候,几个军官坐到桌边嘀咕了一阵,决定:“到普通部队。”

“分配到第十二团去,麦列霍夫,听见了吗?”

这才叫葛利高里出去了。当他往门口走去的时候,听到了一阵嫌恶的低语:“不——行——啊,你们诸位想想看,皇上看到了这副凶相,那会怎么样?单是他那眼睛……”

“是个杂种!大概有东方血统。”

“而且身上也不干净,有肿疮……”

在外面排队等候的同村人围住葛利高里,纷纷追问:“喂,怎么样,葛利什卡?”

“分到哪儿去啦?”

“大概是分到阿塔曼斯基团去了吧?”

“你多重?”

葛利高里一条腿站着肥另一条腿伸进裤筒里,不高兴地骂道:“别缠我了行不行,你们他妈的问什么呀?分到哪儿去?分到十二团去啦。”

“科尔舒诺夫。德米特里和卡尔金。伊万。”文书探出脑袋叫唤。

葛利高里一面走,一面扣皮袄扣,从台阶上跑下来。

融雪时节的风吹来暖意,路上积雪已经融完了的地方冒着热气。几只母鸡咯咯叫着穿过街道,几只白鹅在一片水洼里戏水,激起了一道道的斜波纹。橙红色的鹅掌像严霜打过的秋叶,在水中泛出浅红色。

过了一天,开始检查马匹。许多军官在广场上走动起来;一个兽医和一个拿着量尺的医生助手,晃动着军大衣的前襟走了过去。沿着教堂的围墙,各种毛色的马匹排成长长的一列。维申斯克的镇长杜达列夫从磅秤那里滑滑跌跌地向放在广场中间的小桌跑去,一个文书在那里记录检查和过磅的结果,兵站长官对年轻的中尉解释着什么,生气地跺着脚,走了过去。

葛利高里的号码是一百零八号,他把马牵到磅秤那儿去。量过了马身上的每一部分,过了磅,马还没有来得及从磅秤台上走下来,——兽医带着那种习惯的权威架势又扳开它的上嘴唇,看了看牙齿;他用力按摸着马,摸了胸部的筋肉,像蜘蛛爬一样倒动着强有力的手指头,一直向腿部模下去。

他摁了摁膝盖关节,敲了敲筋头上的韧带,捏了捏马蹄距毛上部的骨头……

兽医把不安地竖起耳朵的马又是听,又是摸,折腾了半天,然后摇摆着白大褂的衣襟,向四周散发着刺鼻的石炭酸气味,走开了。

葛利高里的马检验不合格。并不像萨什卡爷爷预料的那样,老练的兽医还很有点儿“聪明”,竟发现了萨什卡爷爷说的那块隐蔽的伤痕。

激动的葛利高里和父亲商量了一下,过了半点钟,钻了个空子,把彼得罗的马牵到磅秤上去,兽医几乎没有检查就认为合格了。

葛利高里就在附近找到了块干燥地方,铺开马衣,把自己的全部装备放在上面;潘苦菜。普罗珂菲耶维奇在后面牵着马,跟一个也是来送儿子的老头于聊起天来。

一位穿着浅灰色军大衣、戴着银白色的卷毛羊皮帽子、白头发。高身材的将军挥舞着戴白手套的手,左腿总比右腿抬得稍微高一些,从他们身旁走过去。

“这就是军区司令,”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从后面碰了碰葛利高里,小声说。

“大概是位将军吧?”

“马克耶夫少将。这个鬼东西,厉害得很!”

一群从各团和各炮兵连队派来的军官跟在司令的后面。一个肩部和臀部都很宽、穿着炮兵制服的上尉,对身旁的禁卫军阿塔曼斯基团的一位高个、漂亮的军官——大声说道:“……这他妈的怎么一回事呀!一个爱沙尼亚的小村子,老百姓大都是暗白皮肤,可是这个姑娘却与众不同,而且还远不止她一个!我们进行了各种各样的推测,后来我们才弄明白,二十年前……”军官们已经走了过去,离开了葛利高里把自己的哥萨克装备摊放在马衣上的地方,顶着风,他只是模糊地听到了被军官们的笑声淹没了的炮兵上尉说的最后一句话:“……原来是你们阿塔曼斯基团的一个连在那个小村子里驻扎过。”

文书用哆哆嗦嗦、沾满紫墨水的手指头扣着上衣的钮子,跑了过去,军区兵站副长官在他身后,生气地喊道:“要三份,告诉过你啦!我要关你禁闭!”

葛利高里好奇地打量着这些文武官员的陌生的面孔。从他面前走过去的副官把两只苦闷、湿润的眼睛在他身上停了一下,遇到葛利高里的注意的目光,就扭转身去;一个老中尉不知道为什么很激动,黄牙齿咬着上嘴唇,几乎是跑着在追这位副官。葛利高里看见中尉的红眉毛上方有一颗小疣子在哆嗦,直打他的眼皮。

葛利高里的脚边,铺着一条没有用过的马衣,上面依次放着一副马鞍,鞍架用铁皮包着,漆成绿色,马鞍有前袋和后袋;两件军大衣,两条裤子,一件制服,两双靴子,一件衬衣,一封特零五十四佐洛特尼克饼干,一个罐头,麦粒,以及一个骑士必需的其他各种食品。

在打开的口袋里有一串——供四只蹄子用的——马掌和一些马掌钉,都用油浸过的破布包着,一个装着两根针和一团线的针线包,一条毛巾。

葛利高里又瞅了一眼自己的装备,蹲下去,用袖子擦了擦油污的驮载扣带的边缘。检查委员会从广场的一头慢慢地顺着在马衣旁排列着的哥萨克面前走过。军官和长官们仔细地检查哥萨克的装备,掖起浅灰色军大衣的前襟,蹲下去翻看鞍袋,检查针线包,用手掂量着饼干口袋的分量。

“小心,伙计们,看那个细高挑儿,”站在葛利高里旁边的一个小伙子,指着那个军区兵站长官,说道,“他就像公狗挖黄鼠狼洞那样乱翻一气。”

“瞧,瞧,妈的!……把口袋翻得乱七八糟!”

“一定是有问题呗,要不然谁愿意找麻烦。”

“他要干什么,难道要数马掌钉子吗?……”

“真是只公狗!”

检查委员会成员越走越近,谈话也渐渐沉寂下来,再过几个人就轮到葛利高里了。军区司令左手拿着手套,右手摇晃着,胳膊肘连弯也不弯。葛利高里立正站好,父亲在后面咳嗽不停。风在广场上散布马尿和融雪的气味。不很高兴的、像是喝醉酒似的太阳向下望着。

一群军官在葛利高里旁边那个哥萨克面前检查了一会儿,然后就一个一个地向他走过来。

“姓什么,叫什么?”

“麦列霍夫。葛利高里。”

兵站长官捏着军大衣的腰带把大衣提起来,闻了闻衣服里子,很快地数了数钮扣;另一个戴着少尉肩章的军官,在手里揉了揉上等呢子做的裤子;第三个军官拼命弯下腰,摸着袋子里的东西,以致风把军大衣襟都卷到了背上。兵站长官好像是摸烫手的热东西似的,用小手指和大拇指小心翼翼地碰碰包着马掌钉的破布,吧喀着嘴唇数着马掌钉。

“为什么只有二十三个钉子?这是怎么回事?”他怒气冲冲地抖了抖破包布的角问道。

“绝对不会,大人,一定是二十四个。”

“难道我是瞎子吗?”

葛利高里慌慌张张地展开了卷着第二十四个钉子的布角,粗糙的黑手指头稍稍碰到了兵站长官白嫩的手指头上。兵站长官忙把手往回一缩,好像被扎了一下似的,在灰军大衣侧面擦了擦;厌恶地皱起眉头,戴上了手套。

葛利高里看到了这些动作;他挺直身子,恶狠狠地笑了。他们的视线相遇,兵站长官的脸颊尖上涨红了,他提高了嗓门喊道:“你这是什么眼神?什么眼神,啊?

哥萨克?……“他那颧骨旁边有道刮脸刮破的伤痕的脸颊立刻从上到下都涨红了。

“为什么驮载扣带弄得乱七八糟?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儿?你是哥萨克还是穿树皮鞋的庄稼佬?……你父亲在哪儿?”

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揪了一下马缰绳,向前迈了一步,瘸腿碰了一下站好。

“你不懂得当兵的规矩吗?……”怒气冲天的兵站长官向他大发雷霆,他因为打牌输了钱,从早晨起就很不高兴。

军区司令走了过来,兵站长官才安静了。军区司令用靴尖踢了踢鞍架子,——打了个嗝儿,向下一个人走去。葛利高里要编人的那个团迎接新兵的军官,很有礼貌地把什么都仔细翻看一遍,连针线包也没有放过,他最后一个离开,倒退着,背风点上了一支烟。

过了一天,从切尔特科沃车站向利斯基——沃罗涅什开出了一列火车,这列红色车厢编成的列车装载着哥萨克、马匹和粮袜。

葛利高里靠着马槽站在一节车厢里。车厢的门大敞着,陌生、平坦的田野从车门前滑过,一片片浅蓝色温柔的树林在远处旋转。

马匹咯吱咯吱地嚼着干草,由于蹄子下面的车板直跳动,所以不住地在倒动着。

车厢里散发着草原的苦艾、马汗和春天融雪的气味。远处,地平线上,耸立着一片片浅蓝色的、像黄昏时晦暗的星星一样在沉思的。高不可攀的树林。

第三卷 第一章

一九一四年的三月,在一个解冻的欢乐的日子,娜塔莉亚回到公婆家里来了。

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正用毛茸茸的灰色树枝修补被公牛撞坏的篱笆。屋顶上往下滴着雪水,冰琉璃闪着银光,屋檐上留有一道道过去什么时候流过雨水的、像松焦油似的漆黑的痕迹。

渐有暖意的红太阳,像只温柔可爱的小牛犊,紧紧蜷伏在积雪已经融化的山岗上,土地已经松软,顿河沿岸陡斜的石灰岩的山岗上,有些地方已经露出一片一片的土地,嫩草闪着翡翠般的新绿。

变了样子的、瘦弱的娜塔莉亚,从后面走到公公跟前,弯下伤残的歪脖子行了个礼。

“您好啊,爸爸。”

“娜塔莉尤什卡?你好啊,亲爱的,好啊!”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忙乱起来。从他手里落下来的树枝弯了一下,就伸直了。“你怎么面也不露啦?好,进屋去吧,你瞧吧,母亲看见你会有多高兴。”

“爸爸,我回来啦……”娜塔莉亚迟疑地伸开一只手,转过身子去。“如果您不撵我走的话,我就永远住在您这儿啦……”

“你说的什么话呀,你怎么啦,亲爱的!难道你是外人吗?葛利高里来信说…

…好孩子啊,他叫我们问候你呢。“

他们一同往屋子里走去。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慌慌张张,一瘸一拐地走着,非常高兴。

伊莉妮奇娜抱住娜塔莉亚,老泪纵横,嘴里嘟嚷着:“你要是有个孩子就好啦……孩子会把他迷住的。好,坐下吧。拿些饼给你吃,好吗?”

“耶稣保佑,妈妈。我这不……来啦……”

满脸红光的杜妮亚什卡从宅旁的小院子里跑进厨房,跑着就伸手抱住了娜塔莉亚的两膝。

“没有良心的!把我们都忘啦!……”

“你疯啦,骡马!”父亲假装严厉地朝她喊道。

“你长得这样大啦……”娜塔莉亚低着头肥杜妮亚什卡的两手分开,仔细打量着她的脸。

一时,大家都七嘴八舌地抢着说起话来,一会儿又都沉默不语。伊莉妮奇娜一手托着脸,在暗自悲伤,痛心地打量着已经不似先前的娜塔莉亚。

“永远住在我们这儿啦?”杜妮亚什卡抚摸着娜塔莉亚的手,问道。

“谁知道他……”

“那有什么说的,你是他的发妻,还能上哪儿去住呢!留下来吧卢伊莉妮奇娜决定说,她殷勤地招待着儿媳妇,不断地在桌子上推动着装满肉饼的陶土盘。

娜塔莉亚是经过了长期的动摇之后,才回到公婆这里来的。父亲不放她来,千方百计地劝说:又是责骂,又是羞辱,但是她自从恢复健康以后,看见自己家的人就很不自在,觉得自己在父母家里简直成了个陌生人。自杀的尝试使她和自己的亲人疏远了。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自从送葛利高里人伍以后,就一直在劝诱她。

他下了决心,要把她接回来,设法与葛利高里和解。

从那天起,娜塔莉亚就留在麦列霍夫家了。达丽亚表面上并没有表示出什么不满;彼得罗的态度却是殷勤而又亲切,至于达丽亚偶尔的白眼,娜塔莉亚却从杜妮亚什卡那热情的依恋和公婆亲生父母般的爱怜中得到补偿。

在娜塔莉亚回到公婆家来的第二天,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逼着杜妮亚什卡照自己的意思给葛利高里写了一封信。

我们的亲爱的儿子葛利高里。潘苔莱耶维奇,你好!你的父亲和你母亲瓦西丽萨。伊莉妮奇娜诚心诚意地向你问候。你的哥哥彼得罗。潘苔莱耶维奇和嫂子达丽亚。玛特悦耶芙娜向你致敬,祝你健康和平安;还有你的妹妹叶芙多基亚和全家老少都向你问好。你二月五日发的信,我们已经收到了,为此我们表示衷心的感谢。

如果像你信末说的,你的马后腿碰伤了前腿,那么可以给它擦点猪下水油。你知道,如果路不滑或者没有冰的话,那么后腿就不要钉马掌。你的妻娜塔莉亚。米伦诺芙娜和我们住在一起,她很健康、平安。

母亲寄给你一点樱桃干和一双毛袜子,还有猪油和各种土产。我们生活都很好,身体很健康,可惜的是达丽亚的孩子死了,这是要告诉你的。前两天我和彼得罗修了修板棚,他嘱咐你要好好照看马。母牛都生了犊,老骤马的奶头鼓起来了,看来,它的肚子里有小马驹在跳啦。这是和镇上公马圈里那匹叫“顿涅茨”的儿马配出来的,我们盼望它能在大斋的第五个星期生驹。我们对于你的服役情况和上司对你的夸奖很高兴。你好好服役吧。为皇上效力是不会白干的。娜塔莉亚现在要在我们家住下去了,这件事你要好好想想。还有一件倒霉的事,在谢肉节那天,野狼咬死了三只羊。好,祝你健康,上帝保佑你。我命令你,不要忘了你的妻子。她是个和蔼的女人,而且是你的发妻。你不要破坏老规矩,听父亲的话。

你的父亲——老下士潘苔莱。麦列霍夫葛利高里那个团驻在距俄奥边境四俄里的拉济维洛沃小镇上。葛利高里很少写家信。告诉他娜塔莉亚回到父亲那里的信,答复得相当矜持,只说请向她问好;信里的话支吾搪塞,含糊其辞。播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逼着杜妮亚什卡和彼得罗把信念了好几遍,深思着隐藏字里行间连葛利高里也不知道的含义。复活节以前,他在一封信里直截了当地提出这个问题,他问葛利高里退伍回来,是跟妻子同居呢,还是仍旧跟阿克西妮亚一块儿过。

葛利高里很久没有回信。三一节以后,才收到他一封短信。杜妮亚什卡念得很快,字尾都没有念出来,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撇开那无数的问好的话和问题,仍然很难抓住信的意思。葛利高里在信末说到了娜塔莉亚的问题:……你要我说一说,我是否还要和娜塔莉亚同居,但是我告诉您,爸爸,破镜是不能重圆的。您是明白的,现在我已经有了孩子,那我还能对娜塔莉亚说些什么呢?我什么愿也不能许诺,对这件事我是很不高兴谈的。不久前,在边境上捉到了一个贩私货的人,我们也有幸看到了这个人。他说,很快就要和奥地利人打仗了,似乎他们的皇帝曾经到边境上来过,察看从哪里可以发动战争,他可以占领些什么地方。一旦打起仗来,我也许就死了,所以预先什么也不能决定。

娜塔莉亚在公婆家里干活和生活,那种不由自主的、盼望丈夫回来的念头一天比一天增长,颓丧的精神就寄托在这种希望上。她没有给葛利高里写过一封信,但是全家的人谁也不像她那样急切、痛苦地盼着他来信。

村里的人依然过着习惯的、一成不变的生活:有些哥萨克服完兵役回来了,平常日子,无聊的琐事不知不觉地把时间都消磨掉了,每到星期日,一早就一家大小成群结队地涌到教堂里去:哥萨克都穿着制服和过节的裤子;女人们花花绿绿的长裙沙沙地扫着街上的尘土,穿着紧绷在身上的、袖于上打褶的印花布上衣。

广场的空地上,卸下来的车辕朝天竖着。马在嘶叫,人来人往,熙熙攘攘艄防棚子的旁边,许多保加利亚族的菜农摆起长长的摊子,在叫卖青菜,后面围着一群孩子,瞪大眼睛,看着卸了载的骆驼;骆驼傲然地环视着市场的广场和广场上闪动着红边制帽和各色女人头巾的人群。骆驼嘴里冒着白沫,在咀嚼反刍的草料,它们疲于长年累月地拉水车,太疲倦了,正在休息,眼睛一动不动地呆滞在淡绿色的、惺松的眼眶里。

夜晚,街道在脚步声中呻吟,村里的游戏场上,歌声、手风琴伴奏着的跳舞踢踏声沸沸扬扬,一直到深夜,村头最后的歌声才在温暖的旱风中消逝。

娜塔莉亚不到游戏场去,她很喜欢听杜妮亚什卡讲的天真无邪的故事。杜妮亚什卡已经不知不觉地长成一个身材匀称、独具风韵的美丽姑娘。她很早就成熟了,就像个早熟的苹果。这一年,她告别了逝去的童年,年长的女伴们接收她参加了她们的姑娘圈子。杜妮亚什卡长得很像父亲:矮个子,黝黑的皮肤,杜妮亚什卡已经度过了十五个春天,但是她那纤细的身材还没有丰满起来。她身上还混杂着童年和正在成长的少女的、可笑而又天真的气质:两只拳头大小的小乳房硬起来了,明显地紧绷在上衣里面,肩膀也宽了;可是在那两只长长的。略微有点斜的眼眶里,依然是那炯炯有神的、腼腆而又顽皮的黑扁桃形的眼睛,白眼珠像蓝色的玛瑙一样。

她从游戏场上回来,就把自己并不神秘的秘密讲给娜塔莉亚一个人听。

“娜塔莎,好嫂子,我想告诉你几句话……”

“好,说吧!”

“米什卡。科舍沃伊昨天和我在公粮仓旁边的橡树上坐了整整一晚上。”

“你为什么脸红起来啦?”

“没有的事儿!”

“你去照照镜子看——简直像火烧一样。”

“哼,不说啦!你叫人怪害羞的……”

“说吧,我再不这样啦。”

杜妮亚什卡用黑手巴掌擦了擦发烧的脸蛋儿,把手指头按到太阳穴上,突然无缘无故地发出了青春的笑声:“他说:”你真像一朵天蓝色的花!‘……“

“是吗?”娜塔莉亚鼓励说,也为别人的快乐而感到高兴,暂时忘却了自己的被蹂躏的逝去的年华。

“我对他说:”别瞎说,米什卡!“于是他就发起誓来啦。”杜妮亚什卡的笑声像银铃一样响遍了整个屋子,她摇着脑袋,两条编得紧紧的小黑辫子,像蝎虎子似的在她的肩上和背上滑动。

“他还说了些什么?”

“他说:”送一块手绢给我做纪念吧。“‘”你送给他了吗?“

“我说:不行,我不给。去跟你的美人儿要吧。你知道,他在跟叶罗费耶夫家的儿媳妇厮混……她男人服兵役去啦,她在放荡呢。”

“你离他远点吧。”

“我是离他很远呀。”杜妮亚什卡抑制着涌出来的笑声,接着说道:“从游戏场回家的时候,我们一共是三个姑娘同行,喝醉了的米海老爹追上了我们。他叫嚷说:”亲亲我吧,我的好姑娘,我每人给两戈比。‘他刚一向我们扑过来,纽尔卡拿树枝子照他额上抽了一下子。我们就拼命逃跑啦!“

一个于旱的夏天。村边顿河的水变浅了,那片从前是急流奔腾的地方,现在变成了浅滩,牛走到对岸去,连脊背都湿不了。夜里,沉闷的暑热从山岗上吹到村子里来,风把晒焦的草香味吹散到空中。牧场上的于蓬蒿在燃烧,甜黎像一层看不见的薄幕挂在顿河岸上。一到夜间,顿河对岸的天上就布满了黑云,雷声单调地、隆隆地响着,但是连一个雨点也没有落到炎热煎烤的大地上,电光在空中闪个不停,夜空被划成一些带尖角的蓝色块块。

猫头鹰夜夜在教堂的钟楼上号叫。恐怖的叫声在村子上空回荡;这时猫头鹰却从钟楼上飞到被牛犊践踏过的公墓里,落在荒草丛生的褐色坟头上,悲鸣不已。

“灾祸临头啦,”老人们一听见猫头鹰在坟场上的叫声,就预言说。

“要打仗啦。”

“在俄土战争那年,也这样叫过。”

“也许又要闹霍乱了吧?”

“夜猫子从教堂飞到埋死人的地方去,就别指望会有什么好事情啦。”

“哦,大慈大悲的圣徒米科拉……”

沙米利。马丁,独臂的阿列克谢的弟弟,在坟场的围墙下,一连两夜守候着这只恶鸟,但是看不见的神秘的猫头鹰无声地从他的头上飞过,落在公墓的另外一头的十字架上,把令人心惊的叫声散布在朦朦胧胧的村庄上空。马丁下流地骂了一阵,向飘动的乌云放了一枪,走了。他就住在这附近。他的妻子是个胆小多病,像母兔一样多产的女人,——每年都要生一个孩子,——她一看见丈夫就责骂起来:“混蛋!你这个道道地地的混蛋,该死的东西,它碍你什么事儿,啊?要是上帝怪罪可怎么办?我马上就生孩子啦,要是为了你这鬼东西的罪过难产可怎么办?”

“住口,你放心!你是不会难产的2 你已经生惯啦,胎胎都像箍桶匠的马生得一样痛快。难道就让这讨厌的玩意儿在这里吵人心烦吗?这个魔鬼,它会把灾祸叫来的。要是打起仗来——就要征召我人伍,看你养了这么一大堆,”马丁指着墙角说道,那里,在车毯上胡乱躺着几个孩子,有的在尖声哭叫,有的正在打呼噜。

麦列霍夫。潘苔莱在村民大会会场上跟老头子们谈话的时候,很郑重地说道:“我家的葛利高里来信说,奥地利的皇帝到边境上去过,还下命令把所有的军队都集中在一处,准备向莫斯科和彼得堡进军。”

老头子们追忆着过去的几次战争,交换着彼此的想法:“从年景上看,好像不会打仗。”

“年景和打仗毫不相于。”

“大概是学生们在捣乱。”

“这种事情咱们总是知道得最晚。”

“就像跟日本人打仗的时候一样。”

“给儿子买了马没有?”

“用不着预先……”

“这是瞎说!”

“可是跟谁打仗啊?”

“跟土耳其打仗是为了争大海。可大海是分不开的呀。”

“那有什么难分的?就像咱们分草一样,把大海分成一块一块的,你就分吧!”

谈话开始变成开玩笑,老头子们也就渐渐散去了。

短暂的割草时节正等待着人们,顿河对岸的各种草都已经开完了花,那都是些没有一点香气儿的病弱的草,不像是草原上的草。同是一样的土地,可是草吸收的养分各不相同;山岗后的草原是上等黑土地,像脆骨一样:牲口群跑过去——连个马蹄印都看不见;坚硬的土地,长出来的草也肥壮、芳香,齐马肚子那么高;但是在顿河边上和顿河对岸,却是一片潮湿的松软的土地,长的全是些不很茂盛。没有用处的矮草,有的年头,连牲日都讨厌吃这些草。

全村一片磨镰刀的声音,耙子也都刨光了,妇女忙着给割草的人送克瓦斯,但是这时候却发生了一件惊动全村的事情:镇警察局长和检察官一同来了,还有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满嘴黑牙、穿着制服的瘦弱的军官;他们找到了村长,会同几个见证人,径直就到斜眼卢克什卡家里去了。

检察官手里拿着一顶有帽徽的帆布制帽。大家都顺着街道左边的篱笆走去,太阳斑斑点点地照在小路上,侦察员一面用他那沾满尘土的皮鞋踩着篱笆的影子,一面对那个像公鸡似的往前跑着的村长说:“那个外来户施托克曼在家吗?”

“在家,阁下。”

“他做什么事情!”

“这谁都知道,他是一个手艺人……整天都在挫啊、刨啊。”

“你没有注意他有什么活动吗?”

“一点也没有。”‘警察局长一面走着,一面用手指头去挤眉毛中间的粉刺;他累得直喘气,呢于制服热得他满身是汗。矮小的黑牙齿军官用一根草茎剔着牙齿,眼边柔软的红褶子皱了起来。

“哪些人常上他家去?”检察官拦住向前跑的村长,问道。

“是,常有人去。他们有时候玩牌。”

“是些什么人?”

“多半是磨坊里的工人。”

“究竟是些什么人?”

“机器匠、磅秤工、磨粉工人达维德卡,还有几个咱们的哥萨克也常去。”

检察官站住了,用帽子擦着鼻梁上的汗,等着落在后面的军官。他用手指头摸着军官制服上的钮子,对军官说了些什么,然后用手指头招呼了一下村长。村长踮起脚尖,拼命抑制着气喘,跑了过来。他的脖子上一道道的紫筋鼓胀起来,哆嗦着。

“带两个人把他们抓来。押到村公所,我们随后就到。明白吗?”

村长挺直身子,上身的肉都松了下来,镶蓝带的制服硬领上凸起了一道粗筋,他哼了一声,向后退去。

施托克曼只穿着一件敞着领子的衬衫,背朝门坐着,正用手锯在镶面板上锯一道弯弯曲曲的花纹。

“请您站起来。您被捕啦。”

“怎么回事!”

“您住两间房子吗?”

“是的。”

“我们要搜查您的家。”军官的刺马针在门口的踏脚毡上挂了一下,走到小桌前,眯缝着眼,顺手拿起一本书来。

“请您把这个箱子的钥匙给我。”

“我犯了什么罪,检察官先生?……”

“我们等会儿再跟您谈。证人,过来!”

施托克曼的妻子从另外一间屋子里探头看了看,检察官和文书都走到那里。

“这是什么东西?”军官举着一本黄皮的书小声问道。

“书。”施托克曼耸了耸肩。

“请您等到适当的场合再说俏皮话。现在我要求你用另一种态度回答我的问话!”

施托克曼靠在炉壁上,抑制着自己的苦笑。警察局长扭回头看了军官一眼,然后又把视线转向施托克曼。

“您研究这个吗?”

“有点兴趣,”施托克曼冷冷地回答说,用小梳子把黑胡子平分成两半。

“是——是的,您哪。”

军官翻了翻,把书扔在桌上;又草草翻了翻另一本,把这本放在一边,又看了第三本的封面,然后把脸转向施托克曼。

“哪里还藏有这类书籍?”

施托克曼眯起左眼,好像在瞄准似的。

“全都在这儿啦。”

“撒谎!”军官晃了晃手中的书,清楚地吐着字说。

“我要求……”

“请您搜吧!”

警察局长手扶马刀,走到箱子边,一个麻脸的哥萨克警察在衣裳堆里乱翻着,看来是被正在发生的事情吓坏了。

“我要求您礼貌一点,”施托克曼用眯缝着的眼睛盯着军官的鼻梁,说道。

“请您稍安勿躁,朋友。”

施托克曼同妻子住的那两间屋子,被翻了个底朝天,凡是能搜的地方全都搜遍了。还搜查了作坊。热心尽职的警察局长,甚至弯起手指头,把墙壁都敲过了。

施托克曼被押解往村公所去。他走在街道当中,一只手按在旧上衣的衣襟上,另一只在不停地挥动着,仿佛是要抖掉沾在手指头上的脏东西,警察跟在他身后;其余的人都靠着篱笆边,在洒满斑斑点点阳光的小路上走。检察官仍旧和来的时候一样,用被路边的胭脂菜染绿了的皮鞋踏着太阳的阴影走,只是帽子不是拿在手里了,而是牢牢地斜扣在苍白的耳朵上。

施托克曼最后一个受审。前厅里,警察在看守着那些已经审问过的人;还没来得及洗去手上油污的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微笑着的达维德卡、上衣披在肩上的“钩儿”和科舍沃伊。米哈伊尔。

检察官在一个粉红色的公文夹里翻着,向站在桌子对面的施托克曼问道:“在我因磨坊里的械斗的人命案讯问您的时候,您为什么隐瞒了您是俄国社会民主工党党员这一点呢?”

施托克曼默不作声地看着检察官的头顶上边。

“这已经查定在案。您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被沉默激怒的检察官大声喊道。

“请您开始审问吧,”施托克曼不耐烦地说道,然后斜看着那张空凳子,要求坐下。

检察官没有吭声;他沙沙地翻着文件,皱着眉头朝不慌不忙坐下去的施托克曼瞅了一眼。

“您什么时候到这儿来的?”

“去年。”

“是来执行组织任务的吗?”

“我没有任何任务。”

“从什么时候起,您成了你们党的党员?”

“您说什么?”

“我问您,”检察官把“我”字特别加重地说道,“什么时候参加俄国社会民主工党的?”

“我想……”

“对您想什么,我毫无兴趣。请回答我的问题。拒不招供是没有益处的,反而有害。”检察官抽出一张文件来,用食指按在桌子上。“这是从罗斯托夫送来的调查表,证明您是该党党员。”

施托克曼用眯缝得很细的眼睛朝白纸瞥了一眼,目光在纸上停了片刻,然后用两手抚摸着膝盖,坚定地回答道:“一千九百零七年。”

“是啦。您否认是你们党派您到这儿来的吗?”

“是的。”

“那么您是为什么搬到这儿来的呢?”

“因为这儿缺做钳工活的人。”

“为什么您单单选中了这个地区?”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在这段时间内,您和您们的组织有过联系吗?现在还有联系吗?”

“没有。”

“他们知道您搬到这儿来吗?”

“大概知道。”

检察官翘着嘴唇,用镶贝壳刀把的刀子削着铅笔;他没有看施托克曼,又问道:“您和同党中的什么人通过信吗?”‘“没有。”

“那么搜查出来的那封信呢?”

“写那封信的人,是一位与任何革命组织都没有关系的朋友。”

“‘您收到过从罗斯托夫送来的什么指示吗?”

“没有。”

“磨坊的工人在您家里聚会,是为了什么目的?”

施托克曼耸了耸肩,好像是对问题的愚蠢感到惊奇似的。

“那只不过是在冬天的夜晚聚一聚……纯粹是为了消磨时间,玩玩牌……”

“读过什么违禁的书吗?”检察官提示说。

“没有。他们都是不大识字的人。”

“可是磨坊的机器匠和所有其他的人都不否认这一事实。”

“这是不合情理的。”

“我觉得,您简直缺乏起码的常识来正视……”施托克曼听到这地方,不禁微微一笑,而检察官由于忘了要说什么却在生气,他抑制着愤怒,恨恨地结束说:“您简直没有健全的理智!您拒不认罪,只能害自己。事情非常明显,是你们的党派您到这儿来的,为了在哥萨克中间进行策反工作,企图从政府手里把他们争取过去。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还要在这里捉迷藏呢?这无论如何也不能减轻您的罪过…

…“

“这是您的猜想。我可以抽烟吗?谢谢您。这是猜想,而且是没有任何根据的。”

“请您告诉我,您曾给到您家里去的工人读过这本小册子吗?”检察官把手掌放在小册子上,这着书名,上端的白纸上露出了几个黑字:“普列汉诺夫”。

“我们读过诗,”施托克曼叹了一口气,抽了一口烟,用力夹着手指中间镶着铜箍的骨头烟嘴……

第二天,阴暗的早晨,从村里驶出一辆双套的邮车。施托克曼坐在车尾上,把长胡子裹在油污的大衣矮领子里打着盹儿。两旁挤着几个带马刀的警察。其中的一个麻脸、卷发,用骨节粗大的脏手指头紧抓着施托克曼的胳膊肘,左手按着褪色的马刀鞘,灰白眼睛恐惧地斜看着他。

马车在街上扬起了一溜尘雾。一个包着头巾的瘦小的女人,依在麦列霍夫。潘苔莱的院子外面的场院篱笆上,在等候着他们。

马车飞驰而过,女人双手抱在胸前,跟在后面追逐。

“奥霞!……奥西普。达维多维奇!,这是怎么一回事呀?!……”

施托克曼想要朝她挥挥手,但是麻脸警察在车上颠了一下,脏手指头紧紧抓住他的胳膊,凶狠、沙哑地喊道:“坐好!否则我砍了你!……”

他这简单的一生中,还是头一次看到敢于反抗沙皇的人。

第三卷 第二章

从马尼科沃—卡利特文斯克镇到拉济维洛沃小镇这条漫长的路,已经消逝在列车后的灰色云雾中。葛利高里想回忆一下沿途看到过些什么,但是一点连贯的东西也没有想起来;车站上的红色建筑物,摇摇晃晃的车板下哒哒响的车轮子,马粪和于草气味,从火车头下面伸延出去的、无穷无尽的铁轨,偶尔钻进车厢门的煤烟,沃罗涅什或者是基辅站台上宪兵的满脸胡子的丑脸。

在他们下火车的一个小站上,聚集了一群军官和一些穿着灰色长袍、脸刮得光光的、讲听不懂的外国话的人。顺着跳板从车厢里往外牵马,就用了很长的时间,兵车副司令官命令卸下马鞍子来,领了三百多个哥萨克到兽医院去。检查马匹的手续十分麻烦。后来又分别编成连队。司务长和军士们在奔忙。浅棕色的马编成第一连;灰色和淡黄色的马编成第二连;深棕色的马编成第三连;葛利高里编在第四连里,这个连里都是些金黄色和一色枣红马;浅红色的马编成第五连,铁青马都编进第六连。司务长们又把哥萨克编成排,然后才领他们到分驻在庄园和市镇上的连队里去。

雄赳赳的、鼓眼睛的司务长卡尔金,戴着超役袖章,走过葛利高里面前的时候问道:“你是哪个镇的?”

“维申斯克镇的。”

“是短尾巴镇的?”

葛利高里在外镇哥萨克们抑制的笑声中,默默地吞下了这句侮辱的问话。

大道变成了公路。这些初次见到公路的顿河马,竖起耳朵,打着响鼻,在上面走着,就像在冻了冰的小河上走似的,后来慢慢习惯了,才放开步子走起来;还没有磨光的新马掌发出单调的哒哒声。眼前是一片被死气沉沉的树林分割得杂乱无章的波兰土地。白天总是热气腾腾、雾蒙蒙的,就连这儿的太阳也跟顿河的不一样,总在浓云的纱幕后面飘动。

拉济维洛沃庄园坐落在离小车站约四俄里路的地方。策马飞奔的兵车司令官,带着一个传令兵在半路上追过了哥萨克。走了半个钟头,来到了庄园。

“这是什么村子?”一个米佳金斯克镇的小个子哥萨克,指着花园里一棵秃树的树顶,问司务长道。

“村子?快把你说的村子忘掉吧,米佳金斯克的小马驹!这不是在你的顿河军区啦。”

“那么这是什么呀,大叔?”

“我是你的什么大叔呀?嘿,真捡到了个好侄子!我的老弟,这是乌卢索娃公爵夫人的庄园。咱们的第四连就驻扎在这儿。”

葛利高里闷闷不乐地抚摸着马脖子,双脚紧蹬马镫,看着那座整齐的二层楼房、木板围墙和院子里的奇形怪状的下房。他们从花园旁边走过,光秃秃的树木,也像已经远离的顿河流域的一样,在跟微风悄悄细语。

寂寞无聊、昏昏沉沉的日子一天天地过去。脱离了劳动的哥萨克小伙子们,起初很苦闷,只有在闲谈时发发牢骚。连队驻在一座瓦顶的大房于里;睡在靠窗搭起的木板床上。夜里,窗框上裂开的糊窗缝的纸片,就像在远处吹的牧笛一样,如泣如诉。葛利高里在人们的鼾声中,倾听着笛声,觉得全身都化作沉重钻心的乡愁消失了。这轻微的颤抖的呜咽声就像些针一样,在往心上扎;在这种时候,他恨不得立刻就爬起来,到马棚里去,备上自己的枣红马,扬鞭策马飞驰,让马吐出的白沫洒在这无声的土地上,奔回家去。

早晨五点钟的时候,大家都被唤醒去洗马。在把马匹拴在马桩上喂燕麦的短短半小时里,大家交谈些简短的话语。

“兄弟们,这鬼地方可真叫人心烦!”

“烦死啦!”

“可是司务长——这只母狗!还逼着你洗马蹄子。”

“现在家里正在吃烙饼,过谢向节啦……”

“弟兄们,今天我做了一个梦,好像我和我爸爸正在草场上割草,全村的人都涌到草场上来了,就像场院外的延寿菊一样,”一向老实巴交的普罗霍尔。济科夫闪动着温柔的牛犊似的眼睛说道。“我们割啊,割啊,干草一铺一铺的躺下……简直把我美死啦!……”

“我的老婆一定正在说:”我的米科卢什卡现在于什么哪?“‘”哦哟哟!老兄,她大概正在跟公公蹭肚皮玩儿哪。“

“哼,你这家伙……”

“世界上就没一个娘儿们男人不在时能忍住不吃点儿偏食的。”

“你们发什么愁呀?女人又不是罐子里的牛奶,喝完就没有啦,咱们退伍回去——也有咱们哥儿们享用的。”

全连出名爱取笑逗乐、下流无耻、说起话来满口腔字的叶戈尔卡。扎尔科夫也插嘴了,他挤弄着眼睛,猥亵地微笑着说道:“这是明摆着的:你爸爸是不会放过儿媳妇的。他是一条很壮的公狗。话说有一回……”他眨着眼睛,打量着听众。

“一个扒灰成性的老家伙,总去缠儿媳妇,使她不得安静,可是儿子又碍手碍脚的。

你们猜猜,他想了一个什么坏主意?夜里,跑到院子里去,故意把牲口棚的门打开,牲口全都跑到院子里来啦。他对儿子说:“你这个混账东西,你是怎么关牲口棚门的,啊?你瞧,牲口全跑出来啦!快去赶吧!‘他想,等儿子出去了,他就可以趁机爬到儿媳妇那里去,可是儿子犯起懒来。小声对老婆说:”快去赶赶。’女人就出去啦。儿子躺着,听着,这时老爷子从炉炕上爬下来,跪着往媳妇床边爬去。儿子也不是傻子,从长凳上拿起擀面杖等着。这位父亲爬到了床边,刚伸手去摸,儿子就拿擀面杖照他的秃脑袋打去,嘴里还喊着:“滚,该死的东西,嚼惯破衣服啦!

……‘原来他们的一只小牛犊在家里过夜,总喜欢跑过来咬人的衣服。儿子装得像打牛犊似的,把爸爸打了一顿,又躺下去,一声不响……老头子爬回炉炕上躺下,揉着打起的疙瘩,这工夫已经肿得像鹅蛋一样大了。老头子躺着,躺着,忍不住说道:“伊万,我说,伊万!’‘爸爸,什么事?’‘你刚才打什么啦?’儿子说:‘打牛犊啦。’于是老头子眼泪汪汪地骂道:”滚你妈的蛋,这么打牲口,你能成个什么样的当家人呀?“‘”你编得真棒。“

“该把你这个麻子用链子拴起来。”

“这儿成了市场啦?散开!”司务长走过来喊叫道,哥萨克们说笑着,逗着,各自回到马那里去了。喝完茶就都出去下操。下士们开始折腾这些乡巴佬。

“肚子缩回去,喂,你这个大猪肚子!”

“向右看齐,开步走……”

“全排,立正!”

“开步走!”

“喂,排头,他妈的,你是怎么站的啊!……”

军官老爷们站在一旁,抽着烟监视着下士们在大院子里来回折腾这伙哥萨克,有时纠正纠正下士们的命令。

葛利高里看着那些穿着漂亮的浅灰色军大衣,缝得合身的漂亮制服,油头粉面,衣冠楚楚的军官老爷,觉得在他和他们之间有一道不可逾越的、看不见的高墙;墙那边过的是一种不同的、非哥萨克的、富丽堂皇的生活,于干净净,没有虱子,也不用在那些动不动就打人嘴巴子的司务长面前吓得发抖。

来到庄园以后的第三天发生的一件事,不仅给葛利高里,也给全体年轻的哥萨克留下了一个痛苦的印象。他们在操练骑兵队形;那个生着牛犊一样温柔的眼睛、时常梦见故乡的集镇向他招手的小伙子普罗霍尔。济科夫的马,一匹脾气很坏、很难驾驭的马,在操练的时候,把司务长的马踢了一下子。踢得并不重,只不过把马大腿踢破了一点皮。司务长跃马向普罗霍尔冲去,劈头就照他脸上狠抽了一鞭子,喊道:“你他妈的是于什么吃的?……为什么不照看好?我要给你这个狗崽子点颜色看看!罚你给我值三天班!……”

正在向排长下命令的连长看到了这个场面,扭过身去,摸索着刀穗子,无聊地打了一个大哈欠。普罗霍尔用大衣袖子擦了擦肿起的脸颊上渗出的一道血迹,嘴唇直哆嗦。

葛利高里在使自己的马跟队伍走齐的时候,眼睛看着军官们,但是他们正在闲谈,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似的。过了五天,葛利高里在饮马的时候,把水桶掉进井里。司务长像鹰似的向他扑过来,举手就要打。

“别动我!……”葛利高里看着井架下激起的水纹,门声说道。

“你说什么?混蛋,爬下去,把桶捞上来!我要把你的嘴巴子打出血来!……”

“我捞上来,可是你别动我!”葛利高里头也没有抬,慢慢地拖着长声说。

如果在井边还有别的哥萨克的话——那么这事就会是另一种结局了:司务长毫无疑问非打葛利高里一顿不可,但是看马的士兵都在围墙那里,不可能听到他们的谈话。司务长朝葛利高里跟前走着,还不断地回头看看他们。翻着凶狠的、气得像疯子似的眼睛,哑着嗓子说道:“你对我说的是什么话,啊?你这是怎么对长官说话的?”

“谢苗。叶戈罗夫,你别找不自在!”

“你威胁我?……我把你揍死!

“我告诉你,”葛利高里的脑袋离开了井架,“如果你什么时候敢打我一下——我就宰了你!明白了吗?”

司务长惊骇地大张着鲤鱼一样的方嘴,说不出话来。惩罚的时机已经错过了。

葛利高里像石灰一样发白的脸不是什么好兆,司务长有点张皇失措。他从井边走开,在往地下挖的水槽里倒水的流子四周踏出的一片烂泥里跌跌滑滑地走着,已经走开老远了,他转过身来,像抡锤子似的挥舞着拳头,说道:“我去报告连长!现在我就去报告连长!”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报告连长,可是有两个星期的工夫,他总是在斥责葛利高里,对每件小事都要挑剔个没完,额外派葛利高里去站岗。

无聊、单调的训练把哥萨克们折腾得筋疲力尽。天不黑,没有吹熄灯号,就得没完没了地操练步兵和骑兵队列变化,在拴马桩边收拾、洗刷和饲喂马匹,背诵胡诌八扯的训词,一直到十点钟,点名派岗以后,就集合列队祈祷,司务长用锡球儿似的圆眼睛打量着排成的横队,然后用那生来就沙哑的嗓音开始领着背诵起《我们的父》。

第二天早晨,又是老调重弹,各不相同,然而同时又和孪生姊妹一样酷似的日子,一天一天地流逝。

整个庄园里,除了总管的老妻以外,只有一个女人,就是总管家的长得不难看的年轻使女——一个叫弗拉妮亚的波兰姑娘,全连都注视着她,连军官老爷们也不例外。她时常从上房跑到厨房里去,厨房由一个没有眉毛的老厨子掌管。

全连分排操练,可是人们还在叹息着、挤眉弄眼地倾听着弗拉妮亚的灰裙子的声音声。弗拉妮亚感觉到了哥萨克和军官们对她的经常注目,挑衅似地扭着屁股从上房到厨房,又从厨房到上房来回跑着,士兵以排为单位,军官老爷们则予以优待,单独地、依次报以微笑。所有的人都受到了她的青睐,但是听说,只有一个卷发中尉的追求颇有成绩。

开春以前就发生这么一档子事情。这天葛利高里在马棚里值班。他时常到马棚那头去,那里有几匹军官的马很不安静,因为和一匹骡马拴在一块儿了。正是午休的时候。葛利高里刚刚用鞭于把大尉的白腿马赶开,又去看了看拴马桩上的自己那匹枣红马。马正有滋味地嚼着于草,用一只粉红色的眼睛斜看着主人,蜷着在练习劈刺时受伤的那条后腿。就在葛利高里整理马笼头的时候,听见马棚黑暗的角落里有脚步声和低沉的喊声。他沿着马位走去,对这种不平常的喧声感到有点惊讶。忽然一片粘糊糊的黑暗涌进了过道,眼睛霎时什么也看不清了。原来不知道是谁砰一声关上了马棚的门,一个抑制的声音悄悄喊道:“快点,弟兄们!”

葛利高里加快了脚步。

“什么人?”

下士波波夫正瞎摸着向门口走去,一下子撞在他身上。

“是你吗,葛利高里?”他抓着葛利高里的肩膀,低声地说。

“等等。那里是怎么回事?……”

下士拉住葛利高里的袖子,负疚地嘻嘻笑着。

“哪里……站住,你上哪儿去?”

葛利高里挣开了手,把门打开。一只剪了尾巴的花母鸡正在空旷无人的院子里徘徊(它还不知道厨子明天就要拿它给总管老爷烧汤),在粪堆里刨着,若有所思地咯咯叫着,考虑把蛋生在什么地方好。

刺进葛利高里眼睛里的光亮使他眼花了一会儿。葛利高里用手巴掌遮上眼睛,听到马棚黑暗角落里越来越厉害的喧声,便转过身来。他一只手摸索着板墙,向那里走去;斑斑点点的阳光在正对着门口的墙上和马槽上跳跃。葛利高里被刺目的光亮照得眯缝起眼睛,向前走去。迎面走来那个爱说笑打浑的扎尔科夫。

“你怎么啦?……你们在那儿干什么?……”

“快去吧!”扎尔科夫把脏嘴里的臭气直喷到葛利高里的脸上,耳语说,“那儿……那儿妙极啦!……弟兄们把弗拉妮亚拖到那儿去……把她四肢伸开按在……”

扎尔科夫刚刚嘻嘻笑了一声,就被葛利高里用力一推,脊背扑通一声撞在马棚的板墙上,笑声也咽了回去。葛利高里向吵闹的地方跑去,他那两只大张着、刚刚习惯了黑暗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怖的神情。在屋角里,堆放马衣的地方,聚了一大群哥萨克——全是第一排的。葛利高里默默地推开几个哥萨克,挤到前面去。弗拉妮亚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脑袋上包着马衣,身上的裙子已经撕破,撩到乳房以上。一个哥萨克看也不看同伴们,似笑非笑,退到墙边去,把位置让给轮到的人。葛利高里挣扎出人群,往门口跑去。

“司务长!……”

哥萨克们在门口追上了他,捂住他的嘴,往回拖他。葛利高里把一个人的制服从领子一直撕到底,又朝另一个人的肚子踢了一脚,但是最终他还是被打倒在地,人们也像对付弗拉妮亚那样,用马衣把他的脑袋裹起来,绑住两手,为了不叫他听出是谁的声音来,一声不响地抬着把他扔到空马槽里。葛利高里被马衣上的臭味呛得喘不过气来,他试着喊叫,用脚踢槽帮。他听见了角落里的低语声和哥萨克们出出进进的关门声。二十分钟以后把他放开了。一个司务长和两个别的排的哥萨克守在门口。

“不准说出去!”司务长说,不住地眨着眼,向一旁看着。

“别胡说,要不然……我们就把你的耳朵割下来!”外排的一个哥萨克——杜博克微笑道。

葛利高里看见两个哥萨克抬着一个灰卷儿——弗拉妮亚(她的两腿露在裙子外面,直弯下来,一动不动地耷拉着),站到马槽上,把她从板墙缺口扔出去,因为那儿的木板钉得不牢,掉了下来。墙外就是花园。在每个马位上面,都有一个肮脏的小窗口。哥萨克们向棚墙上爬去肥墙碰得咚咚乱响,他们想看看扔在棚墙缺口处的弗拉妮亚怎么办;有几个人急急忙忙地从马棚里走了出去。强烈的好奇心也打动了葛利高里。他抓住一根横梁,两臂一拉,靠到小窗口上,脚踏着什么东西,往下看去。几十只眼睛从烟熏火燎的小窗口注视着躺在墙脚下的姑娘。她仰面躺着,手指头划拉着墙脚下松软的残雪。葛利高里没有看见她的脸,但是听见了站在小窗口边的哥萨克们故意压低的喘息声和马嚼干草的轻柔悦耳的咯吱声。

她躺了半天,才爬起来。胳膊软弱无力,哆哆嗦嗦。葛利高里清清楚楚地看到: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头发散乱,完全变成了一个陌生的、认不出来的人了,她朝这些小窗口凝视了好久,好久。

她用一只手抓着一丛丛的忍冬,另一只手扶着墙,踉跄走去……

葛利高里从板墙上跳下来,用手掌揉着喉咙他简直憋得喘不过气来。在门口,有个人——他甚至记不得是谁了——郑重其事地、毫不含糊地对他说道:“你要敢走漏一点风声……我敢当着上帝发誓,我们就宰了你!听见了吗?”

操练的时候,排长一看见葛利高里大衣上脱落的扣子,就问道:“谁给你扯下来的?这还成什么样子?”

葛利高里看了看脱落的扣子在呢子面上压出的圆痕;一想起那桩刺心事儿,在这段漫长的时间里,他第一次简直要哭出来。

第三卷 第三章

黄澄澄的太阳的暑热笼罩着草原。已经成熟、还没有收割的黄灿灿的小麦雾气腾腾,像一片滚滚黄尘。收割机晒得滚烫,摸都不敢摸。人们热得连头都不敢抬。

蓝天被炎热烤得焦黄。麦地尽头,是一片橘黄色的草木橡花。

全村的人都搬到草原上来了。正在收割黑麦。收割机已经把马匹折腾得筋疲力尽,它们在闷热的空气中,在馨香的烟尘中,在暑热中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偶尔从顿河上吹来一阵风,卷起波涛般的尘埃;热气像技纱一样裹住了刺眼的太阳。

彼得罗不断从收割机上下来喝水,从清早起,他已经把能装两桶水的水罐里的水喝了一半。喝了一肚子难喝的、热乎乎的水,没过一会儿嘴里又干了,衬衣衬裤都湿透了,满脸是汗,耳朵里嗡嗡直叫,喉咙里粘糊糊的,话都说不出来。达丽亚用头巾包着脸,敞开衬衣,垛着麦子。褐色乳房中间的胸沟里,滚着一粒一粒灰色的汗珠。娜塔莉亚赶着套在收割机上的马。她的脸颊晒得像红萝卜一样,眼睛泪汪汪的。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在一铺铺割倒的黑麦行里奔忙,浑身大汗淋漓,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湿漉漉的、总也干不了的衬衫粘在身上,弄得他很不舒服。

看去,他胸前耷拉着的仿佛不是长胡于,而是一片融化了的车轴上的黑油。

“您身上抹过肥皂泡啦,普罗珂菲耶维奇?”赫里斯托尼亚赶车从这里经过时,在车上喊道。

“全湿透啦!”普罗珂菲耶维奇挥了挥手,又一瘸一跪地走起来,用衬衫的衣襟擦着肚子上的汗水。

“彼得罗,”达丽亚喊叫道,“哎呀,不干啦!”

“等等,割完这一拢。”

“咱们等热劲儿过去再割吧。我可不干啦!”

娜塔莉亚把马停下来,大喘着气,好像是她而不是马在拉收割机似的。达丽亚慢慢地在麦茬上倒动着被靴子磨痛的黑腿。往他们这边走过来。

“彼秋什卡,这儿好像离水塘不远啦。”

“哼,还不远哪,足有三俄里!”

“顶好去洗洗澡。”

“等你走到那儿……”娜塔莉亚叹了一口气。

“干吗他妈的要走着去呀。卸下马来,骑马去!”

彼得罗担心地看了看正在垛麦子的父亲,挥了一下手。

“卸下马来吧,婆娘们!”

达丽亚把马套卸下来,轻捷地翻到骡马的背上。娜塔莉亚干裂的嘴唇上挂着胆怯的微笑,把马牵到收割机跟前,蹬着收割机的坐位骑上马背。

“把脚递过来,”彼得罗帮着她骑好。

他们骑马走了。达丽亚露出光膝盖,头巾歪到后脑勺上,跑到前头去了。她像哥萨克一样骑在马上。彼得罗忍不住在她身后喊道:“喂,小心磨破裤裆!”

“不要紧,”达丽亚用手向后一挥。

横过一条夏季道路的时候,彼得罗向左边看了看。远远的有一团不时变换形状的烟尘,顺着大道的灰色脊背,迅速地从村子里滚来。

“有个人骑马在跑呢。”彼得罗眯缝起眼睛说道。

“嘿,真快!你看,烟尘滚滚!”娜塔莉亚惊讶地说。

“你看这是怎么一回事?达什卡!”彼得罗向在前面跑的妻子喊了一声。“停一停,咱们看看那个骑马的人。”

那团烟尘落进一块洼地里去了,从那里再钻出来时,已经变成一个蚂蚁那样大的黑点。

透过尘雾,骑马人的轮廓可以看出来了。过了五分钟,看得就更清楚了。彼得罗把肮脏的手巴掌放在他那干活时戴的大草帽檐上,仔细地看着。

“像他这样狂奔,一会儿就把马跑坏啦。”

他皱起眉头,把手从帽檐上拿下来,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滞留在两道抬起的眉毛中间。

现在已经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出骑马的人了。他骑着马一跃一跃地飞奔,左手扶着制帽,右手举着一面无精打采的落满尘士的小红旗子。

彼得罗已经从大道上躲开,骑马的人从他面前飞驰而过,可以很清楚地听到他那匹马向肺里吸着炎热空气的响亮的呼味声,他张开像灰石头似的四方大嘴喊道:“警报!”

一溜儿黄色的汗沫落在他的坐骑的蹄子在尘土上留下的印迹上。彼得罗目送着骑马的人,他的脑子里只留下了这样的印象:跑得快累死了的马沉重的呼哧声,以及他看了一眼马的后影时,——那闪着钢铁般光泽、大汗淋漓的马身子。

彼得罗还没有完全意识到已经降临的灾祸,他迟钝地看着在尘土上颤动的马汗沫,看着波浪似的伸向村子去的草原。哥萨克从四面八方刚割倒麦子的黄色草地上策马向村子里跑去。草原上,直到烟雾朦胧的黄色山岗,骑士们扬起了一团团的尘雾,他们奔上大道以后,就成群结队地飞驰而去,拖着一条灰色尘埃的大长尾巴,奔向村子。凡是应服军役的哥萨克都丢下地里的活脚下收割机上的马,奔回村子里去了。彼得罗看见赫里斯托尼亚从大车上卸下自己那匹禁卫军战马,叉开两条长腿,不时回头来看看彼得罗,飞驰而去。

“这是怎么回事?”娜塔莉亚惊叫一声,恐怖地看着彼得罗,她的眼神——就像被瞄准的兔子的眼神——使彼得罗猛然醒悟过来。

他拨马驰回停车的地方,从奔马上跳下来。穿上干活紧张时脱下的裤子,向父亲挥了挥手,也像那些人一样,消逝在迷漫的尘雾中,他们像些灰色的流动的黑点,布满了融化成暑热的草原。

第三卷 第四章

广场上密密层层地挤满了灰色的人群。一排排的马匹,哥萨克的装备,佩着各种号码肩章的制服。戴着蓝色制帽的阿塔曼斯基团的哥萨克,比普通部队里的哥萨克要高出一头,他们就像鹤立鸡群似的在来回晃着。

酒馆关了门。兵站长官满面愁容,心事重重。沿街的篱笆边,站着穿着节日盛装的妇女。各色人的嘴上,都挂着两个字:“动员”。一张张醉醺醺的、激动的脸。

惊慌也传染给马匹——它们尖叫,互相咬踢,愤怒地长嘶。广场的上空笼罩着低垂的尘雾,广场上到处是空酒瓶和廉价糖果的包皮纸。

彼得罗牵着备好鞍子的马。一个身强力壮的黑脸阿塔曼斯基团的哥萨克正站在教堂围墙旁边扣他那宽大的蓝裤子的扣子,张着嘴,笑得露出洁白的牙齿。一个小个子的哥萨克女人——不知道是妻子,还是情人——像只浅灰色的母鸡在他的身旁絮叨着。

“我要为这个臭娘儿们揍你一顿!‘女人警告说。

她已经喝醉了,乱蓬蓬的头发上沾着些葵花子皮,系着的印花头巾已经松开了。

阿塔曼斯基团的哥萨克笑着在紧腰带,不断往下蹲着;他那皱巴巴的裤裆下面可以钻过一头一岁日的牛犊——一点也碰不着裤裆。

“别骂啦,玛什卡。”

“你这该死的公狗!色鬼!”

“那又怎么样呢?”

“你那两只眼睛有多不要脸!”

旁边有个大红胡子的司务长正在和一个炮兵争吵:“什么事也不会发生!我们去几天就会又回来啦。”

“要是打起仗来呢?”

“呸,亲爱的朋友!有哪个国家敢跟咱们俄国作对呢?”

他俩身旁人们的谈话是乱糟糟的一片,东拉西扯;一个已经不很年轻的漂亮的哥萨克激动地说:“咱们跟他们毫不相干。叫他们打仗吧,咱们的庄稼还没有收完哪!”

“简直是灾难!你瞧——把全村的人都给赶到这儿来啦,要知道,这会儿干一天——收的庄稼就够吃一年。”

“麦捆都给牲口踩踏坏啦。”

“我们已经开始割大麦啦。”

“是把奥地利的皇帝打死了吗!”

“把王位继承人打死啦。”

“喂,老同事,你发财啦,真他妈的见鬼!”

“啊,斯乔什卡,你从哪儿来?”

“村长说,这是为了防备万一,才把大伙儿集合起来的。”

“喂,哥萨克们,勇敢一点!”

“要是他们等一年再打就好啦,那时候我就是第三期征召啦。”

“老爷子,你这是怎么啦?难道你还没有服完兵役吗?”

“他们一动手屠杀老百姓——老爷子也逃不脱。”

“专卖酒铺也都关啦!”

“喂,你这个傻蛋!到玛尔福特卡那儿去成桶买都可以。”

委员会开始检查。三个哥萨克把一个满身血迹的酗酒的哥萨克送到村公所。他向后仰着身子,撕着身上的衬衫,大瞪着加尔梅克人的眼睛,嘶哑地说道:“我要把他们这些庄稼佬都打死!叫他们知道知道顿河哥萨克的厉害!”

四周围的人给他们让开路,赞赏地报以笑声,深表同情。

“打死他们!”

“为什么抓他呀?”

“打了一个庄稼佬。”

“就该揍他们!”

“咱们还要揍他们哪。”

“兄弟,一千九百零五年我曾经去镇压过他们。简直滑稽透啦!”

“一打起仗来——又要赶咱们去进行镇压啦。”

“够啦!叫他们去招募志愿兵吧。叫警察去吧,咱们去于这种事儿,实在于心不忍。”

在莫霍夫商店的柜台前面,人群拥挤不堪。喝得醉醺醺的托米林。伊万缠着店东们不放。谢尔盖。普拉托诺维奇摊开两手,亲自出来劝说他;他的合伙人叶梅利扬。康斯坦丁诺维奇——“擦擦”——向后面的门边退去。

“喂,这是怎么回事儿……说实在的,这简直是暴行!小家伙,快去报告村长!”

托米林在裤子上擦着汗湿的手巴掌,挺起胸脯顶着愁眉苦脸的谢尔盖。普拉托诺维奇。

“你放债剥削人,坏蛋,现在你害怕啦?就是这样!我要打你的嘴巴子,你去告我吧!你抢去了我们哥萨克的权利。唉,你这个狗种!坏蛋!”

村长向围着他的哥萨克们说了许多好话。

“打仗?不,不会打仗的。兵站长官老爷说过,这只是装装样子。大家放心吧。”

“好极啦!等我一回来,马上就到地里去收庄稼。”

‘可是地里的活儿全都停下来啦!“

“请您说说看,长官们是怎样看法?要知道我种了一百多俄亩庄稼哪!”

“季莫什卡!请你转告我们家里的人,就说明天我们就回来啦。”

“人们好像是在看什么告示?走啊,上那儿去。”

广场上一直闹哄到深夜。

过了四天,一列列红色列车装着成团的哥萨克和成连的炮兵向俄奥边境开去。

战争……

在马槽旁边的小棚里,一片马的喷鼻声和马粪的特别气味。车厢里谈的依然是那些老话,最常听到的歌声是:正教的静静的顿河霎时怒涛滚滚,白浪滔天。

它俯首帖耳地响应皇帝的召唤。

到处的车站上,都是好奇而恭敬的目光,它们在注视着哥萨克裤子上的线绦和他们干活儿晒的还没有褪色的黝黑的脸。

战争!……

报纸在叫嚣……

到处的车站上,妇女们都笑着向哥萨克们摇晃手绢,往车里扔纸烟和糖果。只是在快到沃罗涅什的时候,有一个醉醺醺的小老头、铁路工人向彼得罗。麦列霍夫和其余三十来个哥萨克坐的车厢里瞅了一眼,晃动着小尖鼻子,问道:“上前线哪?”

“和我们一块儿坐车走吧,老人家,”有一个人替大家回答说。

“我的亲爱的……小心肝!”小老头儿责备地摇了半天脑袋。

第三卷 第五章

六月底,葛利高里所在的那个团举行大演习。根据师部的命令,这个团要以行军队形开赴罗夫诺城。在这个城市的周围驻扎了两个步兵师和一部分骑兵。第四连驻扎在一个叫弗拉季斯拉夫卡的小村子里。

两个星期以后,被长期演习弄得疲倦不堪的连队在扎博龙镇驻扎下来,连长波尔科夫尼科夫上尉骑着马从团部跑回来。葛利高里正跟本排的哥萨克躺在帐篷里休息。他看见上尉骑在汗淋淋的马上,从狭窄的街道上驰来。

院子里的哥萨克都活跃起来了。

“莫非又要出发吗!”普罗霍尔。济科夫推测说,焦急地在倾听。

本排的下士把针往帽子上一插(他在缝那条显得瘦了的裤子),说道:“一定是又要出发啦。”

“不让我们歇一歇,真他妈的!”

“司务长说,旅长要来啦。”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号兵吹起警号。

哥萨克们跳起来了。

“我的烟荷包放到哪儿去啦?”普罗霍尔慌忙在寻找。

“备马!”

“你的烟荷包,完蛋啦!”葛利高里跑着喊道。

司务长跑进院子来。他一只手扶着马刀,一溜儿小跑,向拴马桩跑去。大家都按骑兵操典规定的时间备好了马。葛利高里在拔支帐篷的木撅子;下士悄悄对他说:“打仗啦,小伙子!”

“你瞎说吧?”

“真的,司务长说的!”

帐篷拆完了。连队在街上列好队。

连长骑在激动不安的马上,在队前打转儿。

“排成纵队!……”他的响亮的声音在队伍上空飘荡。

马蹄声哒哒地响起来。连队小跑开出小镇,跑上大道。第一连和第五连正用变换不定的步法从库斯坚村开出来,向小车站驰去。

一天后,这个团在距离边境三十五俄里的韦尔巴车站下了车。车站的白桦树丛后面霞光灿烂。这是一个晴朗的早晨。机车在铁轨上轰隆轰隆响着。沾满露水的铁轨在霞光中闪烁。马打着喷鼻,顺着跳板从车厢里走下来。水塔那边,呼唤声和低沉的口令声响成一片。

第四连的哥萨克们正把马牵到道口外面去。人声在紫色的暗雾中低回、飘荡。

人脸上闪着模糊的蓝光,马的轮廓消逝在朦胧的晨曦中。

“哪个连的?”

“你是哪一连的,为什么瞎走?”

“我揍你,混账!你这是用什么态度跟长官说话?”

“对不起,大人!……我看错啦。”

“快过,快过!”

“你在这里磨蹭什么?火车头开来啦,快过!” “司务长,你的第三排在什么地方?”

“连——连——队,精神一点!”

可是纵队里却在悄悄地耳语:“把我们拖垮啦,他妈个巴子,两夜没睡觉啦。”

“谢姆卡,让我抽一口,从昨儿晚上就没有抽烟啦。”

“你去拍儿马的……”

“总啃肚带,混账东西!”

“我的马前蹄脱掌啦。”

另一个在转弯的连队拦住了第四连的去路。

在蓝白色的天幕上清晰地映出骑士的黑影,像浅墨画一样。四人一排地走着。

长矛像光秃的向日葵秆似的在晃动。偶尔可以听见马镫的响声和鞍子的咯吱声。

“喂,老弟,你们这是上哪儿去呀!”

“到亲家那里去吃生日酒。”

“哈——哈——哈——哈!”

“住口!禁止说话。”

普罗霍尔。济科夫用手巴掌扶着用铁皮包的鞍头,仔细地打量着葛利高里的脸,小声说道:“麦列霍夫,你不害怕吗?”

“有什么可怕的?”

“当然要怕,说不定咱们现在就是去打仗啊。”

“随便好啦。”

“我可有点儿害怕,”普罗霍尔坦白承认说,神经质地用手指头整理着被露水浸得溜滑的缰绳。“火车上我一夜都没有睡。就是宰了我,也睡不着。”

连队的头部摇晃了一下,又向前爬了,第三排也跟着动起来,马平稳地走着,紧贴在腿上的长矛在摇晃,颠动。

葛利高里松开缰绳,打起盹来。他觉得:好像并不是马在柔韧地迈着前腿,摇晃着骑在鞍子上的他,而是他自己正沿着一条温暖的黑色道路向什么地方走去,走得非常轻松,快活极了。

普罗霍尔一直在他耳旁叨叨什么,普罗霍尔的声音和马鞍的咯吱声以及哒哒的马蹄声混到一块儿,但是这并没有妨碍他的朦胧的无所思虑的瞌睡。

部队走在乡间土道上。寂静得令人昏昏欲睡,耳朵里吱吱直响。路边,已经熟了的燕麦在晨露中显得雾蒙蒙的。马拉长哥萨克手里的缰绳,把脑袋伸向低垂的麦穗。奇Qisuu.сom书温柔的曙光在葛利高里由于失眠而肿胀起来的眼皮上爬行;葛利高里抬起脑袋,还是只听见普罗霍尔单调的、像车轮一样吱吱扭扭的唠叨声。

他被突然从远方的燕麦地里传来的一阵沉重的轰隆声惊醒。

“开炮啦!”普罗霍尔几乎喊了起来。

他那牛犊一样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恐怖。葛利高里抬起头来:眼前是本排下士的灰军大衣随着马背的拍子,在他眼前晃动,两旁是吓呆了的田地,一垅一垅的黑麦还没有收割,云雀在电报线上空飞舞。连队活跃起来,紧密的炮声像电流似的流过连队。被炮声惊动了的上尉波尔科夫尼科夫,率领连队飞跑前进。在村道的岔路口上,一家废弃的小酒店前,开始遇到难民的车辆。一连军容堂皇的龙骑兵,从第四连旁边飞驰而过。戴着浅褐色高筒军帽的骑兵大尉骑在一匹纯种的枣红马上,嘲讽地看了看这队哥萨克,并用刺马针刺了一下马。一个榴弹炮连陷在一片泥泞的低洼地里。炮队的驭手们在拼命抽打马匹,炮手们在炮车边忙乱。一个高大的麻脸炮兵从那家小酒店里抱来一抱木板,大概是从木棚上拆下来的。

连队追过了一个步兵团。步兵背着卷起的军大衣快步走着,阳光照在他们擦得锃亮的钢盔上,又从刺刀刃上滑下来。最后一个连里,有一个矮小的,但是很淘气的上等兵,朝葛利高里扔了一个小泥团。

“接住,拿去打奥地利人吧!”

“别胡闹,小骡马。”葛利高里在空中就用鞭子把泥团打落。

“哥萨克哥儿们,请捎上我们对奥地利人的问候!”

“你们自己会跟他们相逢的!”

先头部队里唱起一支淫秽的歌曲;一个像女人一样大屁股的步兵,在纵队旁边走着,不时用手巴掌拍着短靴筒子。军官们不停地在微笑。迫在眉睫的危险使他们和士兵接近起来,他们变得宽容大度了。

步兵、辎重队、炮队和救护队络绎不绝,从小酒店向戈罗维休克村,像毛毛虫似的爬去。已经感觉到了逼近的厮杀的死亡气息。

团长卡列金在别列斯捷奇科村附近追过了第四连。和他骑马并行的是个中校。

葛利高里目送着上校匀称的身材,听见中校激动地对他说:“瓦西里。马克西莫维奇,军用地图上没有标出这个村庄。我们会陷于不利的处境。”

葛利高里没有听见上校的回答。一个副官在催马追他们。他的马的左后腿有点儿瘸。葛利高里在机械地品评副官的战马。

远处,在田地的斜坡下,出现了一些矮小简陋的村舍。团队用变换不定的步伐前进,马匹已经跑得浑身大汗。葛利高里用手掌摸着自己枣红马汗湿得发黑的脖子,向两旁张望着。村庄后面的树林的尖梢,像把把绿色的尖刀一样刺进蔚蓝的晴空。

树林那面,大炮在轰鸣;现在这轰隆声震撼着骑士们的耳膜,使战马竖起了耳朵;在炮声间歇时,步枪的射击声更紧了。榴散弹爆炸的烟尘消失在遥远的树林后面,从树林右边更远的什么地方,传来步枪的齐射声,时而趋于沉寂,时而又猛烈起来。

葛利高里紧张地听着每一个响声,神经越来越紧张。普罗霍尔。济科夫不安地在马鞍上扭动,不住气地唠叨着。

“葛利高里,他们的枪声,——就像小孩拿棍子敲打栅栏的响声。像吗?”

“闭上你的嘴吧,唠叨鬼!”

连队开进了小村。家家院子里都挤满了步兵;小土房子里乱成一团:家人正在收拾东西,准备逃难。不论走到哪里,居民都是满面愁容和惊慌失措的神色。葛利高里经过一家院子的时候,在马上看见几个步兵正在板棚里燃起火堆,可是主人,一个高大、白发的白俄罗斯人,被突如其来的不幸压垮了,来回从旁边走过,竟全然没有理睬。葛利高里看到,他的家属把套着红色枕套的枕头和各种零碎东西都扔到大板车上,而主人却小心地抱着一个破车轮子,这玩意已经毫无用处,在地窖里大概已躺了十年了。

娘儿们的胡涂劲儿更使葛利高里惊奇,她们把什么花盆呀,圣像呀都装上了车,把必需的和贵重的东西却反而丢在屋子里。不知道是谁把羽绒褥子里的羽绒倒了出来,像一阵暴风雪似的满街飞扬。到处是烧焦的油烟和地窖里的霉烂气味。在村口,他看到迎面跑来一个犹太人。他张开那像用马刀切开一道缝的薄嘴唇呼喊着:“哥萨克老爷!哥萨克老爷!嗅,我的上帝!”

一个身材矮小的圆脑袋的哥萨克骑在马上,小步跑着,挥舞着鞭子,根本不理睬他的喊叫。

“站住!”第二连的一个上尉向哥萨克喊道。

那个哥萨克把身子伏在鞍头上,钻进了胡同。

“站住,混账东西!哪一团的?”

哥萨克的圆脑袋紧伏在马脖子上。他像赛马一样,纵马疾驰,跑到一道高栅栏边,勒马直立,敏捷地跃到栅栏那边去了。

“这儿驻扎的是第九团,老爷。不用问,一定是他们团的,”司务长向上尉报告说。

“滚他妈的吧。”上尉皱了皱眉头,然后转过脸来对那个扑在他马缰上的犹太人说道:“他拿走了你的什么东西?”

“军官老爷……表,军官老爷!……”犹太人把他那漂亮的脸转向走过来的军官们,不住地眨着眼睛说。

上尉用脚把马镫一端,往前走去。

“德国人一来,反正也是要抢走的,”他的小胡子上浮着微笑,策马离去,顺日说道。

犹太人张皇失措地站在街中间。他的脸在抽搐。

“让开道,犹太老爷!”连长严厉地喊道,扬鞭催马而去。

在一片马蹄哒哒声和鞍子的咯吱声中,第四连从犹太人身边走过去。哥萨克都嘲笑地斜眼看着茫然不知所措的犹太人,互相谈论着。

“要是不抢东西,咱们哥儿们就活不了。”

“啥东西都喜欢往哥萨克手里跑。”

“叫他们把自己的东西藏好吧。”

“这家伙可是个高手……”

“瞧,栅栏一跃而过,像猎狗一样!”

司务长卡尔金走出连队,在一列列驰过的哥萨克的笑声中,伸出长矛,喊道:“滚开,不然我就捅死你!

犹太人惊慌地呆看了一会儿,就跑开了。司务长追上他,从后面抽了他一鞭子。

葛利高里看到,犹太人踉跄了一下子,用手巴掌捂着脸,转身对着司务长。一道一道的鲜血从他的细手指缝中渗了出来。

“这是为什么?……”他哭着喊道。

司务长笑着,两只像制服扣子一样圆的鹰眼闪着油光,临去时,回答他说:“叫你别再光着脚走道,傻瓜!”

村外,一片长满黄色睡莲和香蒲的沼泽地里,工兵正在赶着架完一座宽敞的便桥。不远的地方,停着一辆小汽车,马达轰隆响着,车身在摇晃。司机正在车旁忙活。一位肥胖的白发将军,下巴上留着一撮三角形的胡子,腮帮子上垂着肉囊,斜躺在坐位上。第十二团团长卡列金上校和工兵营营长站在旁边,向他举手行礼。将军一手紧捏着军用地图挂包的皮带,对工兵军官怒冲冲地喊道:“命令您昨天就必须完工,闭嘴听着!至于运输建筑材料的事,您应该早就做好。闭嘴听着!”老将军吼叫着,其实两个军官的嘴都闭得紧紧的,只是嘴唇在哆嗦。“可是现在我的车怎样开到对面去?……我问您哪,大尉,叫我的车怎么开过去?……”

坐在将军左手的一个留着黑胡子的年轻将军,擦着火柴,含笑在点雪茄烟。工兵大尉弯着身子,向桥那面什么东西指了指。葛利高里所在的连队走过这里,在桥旁走下沼泽地。马陷进黑褐色的烂泥,一直陷到膝盖以上,白松木屑从桥上雪片似的飞落到哥萨克们的身上。

中午时分,连队越过了国境。马匹跃过了已经被砍倒的、漆着条纹的界桩。从右边传来大炮的轰隆声。远处耸立着庄园的红瓦屋顶。太阳直照着大地。辛辣的、乌云似的烟尘落完了。团长命令派出尖兵。第四连的第三排,由排长谢苗诺夫中尉率领出发了。骑兵团分连留在后面的灰色尘雾里。

这支由二十多名哥萨克组成的队伍,绕过庄园,顺着尽是坚硬的车辙的大道奔驰而去。

中尉带着骑兵侦察队跑了有三俄里,便停下来查对地图。哥萨克们聚在一起拍起烟来。葛利高里下马想松松马肚带,但是司务长瞪了他一眼。

“妈的,我要抽你一顿!上马!”

中尉点上烟,把从皮套里拿出来的望远镜擦了半天。他们眼前,是一片被正午的暑热蒸烤着的平原。右面是高高低低的树林的边缘,有几条道路伸进树林。离他们约一俄里半的地方有一个小村庄,村庄附近,有一道小河冲刷出来的黄土陡岸和一湾平静如镜、透着凉意的河水。中尉用望远镜看了半天,眼睛搜索着死气沉沉、连个人影子都没有的街道,但是那里空空如也,像坟地一样。只有那闪着蓝光的流水令人神往。

“这应该是科罗列夫卡吧?”中尉眼睛望着那个小村子问道。

司务长默默地策马来到他跟前。他脸上的表情无声地在说:“您比我明白得多。

我能干的事情是微不足道的。“

“咱们到那里去,”中尉收起望远镜,好像是牙痛似的,皱着眉头,犹疑地说道。

“咱们会不会跟他们遭遇,老爷?”“‘咱们小心一点。喂,走吧。”

普罗霍尔。济科夫跟葛利高里靠得更近了。他俩的马并排走着。心惊胆战地走进空无一人的街道。走过每个都可能遭到暗算的窗户,每一扇敞着的板棚门,只要对它看一眼,就会引起一种孤独的感觉,脊背上立刻就会爬过一阵不舒服的颤抖。

目光像被磁力吸着似的朝栅墙和水沟投去。他们像强盗一样进了村庄,——狼在冬天蓝色的深夜里就是这样溜到人家近旁的,——但是街道上却是空荡荡的,寂静得吓人。从一座房子的敞着的窗户里传出来挂钟天真的报时声,钟声敲得宛如声声枪响,葛利高里清楚地看到骑马走在前面的中尉哆嗦了一下,慌忙用一只手抓住手枪套子。

村子里的人全都逃光了。侦察队骑马胜过小河,河水一直漫到马肚子,被骑士们勒紧缰绳和鞭催着的马匹很高兴地走进水里,边走边饮着河水。葛利高里贪婪地看着搅浑的河水;它近在咫尺,却可望而不可即,太诱人啦。如果可以的话,他会立即从马鞍子上跳下来,衣服也不脱,就这样躺下去,听着催人欲睡的流水声,任凭河水把脊背和汗淋淋的胸膛浸得发冷、发抖。

从村外的山岗上,可以看到一个城市;方方的住宅、砖砌的楼房、一片片的花园和天主教堂的塔尖。

中尉跑到山岗顶上,把望远镜放在眼睛上。

“看,他们在那里!”他喊了一声,用左手手指头招呼着。

先是司务长,紧跟着是哥萨克,一个个地轮着爬上太阳晒得滚烫的岗顶,仔细看了一番。从这里看去显得很小的人形在街上乱跑,车辆堵塞了街巷,骑马的人在奔驰,葛利高里眯缝起眼睛,用手巴掌遮着阳光看去,连他们的灰色军服的颜色都看清楚了。城市附近有一些新掘好的。变成褐色的战壕,上面聚集了许多人。

“他们的人真多……”普罗霍尔惊愕地拉着长声说道。

其余的人都没有做声,大家都被一种共同的感情支配着。葛利高里谛听着自己加速跳动的心声(好像有一个矮小的。但是很沉重的人,正在左胸上原地咚咚地跑步似的),他马上意识到:他看到这些外国人时的心情和他在演习时看到“敌人”

时的心情迥然不同。

中尉用铅笔在战地日志上记了些什么。司务长把哥萨克都赶下山岗,命令他们下马后,又回到中尉那里。中尉用手指头招呼了一下葛利高里。

“麦列霍夫!”

“有!”

葛利高里迈着两条麻木的腿走上去。中尉递给他一张折成四折的纸条。

“你的马比别人的好。你到团长那里去一趟,用大跑速度。”

葛利高里把文书藏在胸前的口袋里,下岗来到马跟前,把制帽的皮带扣在下巴上。

中尉看着他的后影,等葛利高里骑上马,便把目光移到手表的字盘上。

当葛利高里把报告送到的时候,团队已经开到科罗列夫卡村了。

卡列金上校给副官下了个命令,副官就赶快跑到第一连去了。

第四连开过科罗列夫卡村,就像演习一样,迅速在村外展开。谢苗诺夫中尉已经带着第三排的哥萨克从山岗那里跑回来了。

连队排齐了队形。因为马蝇叮咬,马直摇晃脑袋,马嚼子哗啦哗啦直响。一连的马蹄声在中午的寂静中轰鸣,他们已经通过了村头最后的几家院落。

波尔科夫尼科夫上尉骑在一匹身材匀称、跳跃不止的马上,跑到队伍前面;他紧握着缰绳,一只手上缠着马刀穗子。葛利高里屏息等待着命令。一连已经在左翼不出声地展开队形,准备战斗。

上尉从刀鞘里抽出马刀,刀身闪着黯淡的蓝光。

“连——队!‘”他用马刀向右一指,又向左一指,然后向前一指,在耸起的马耳朵上方停住。“成散兵线,前进!”葛利高里脑子里翻译出这个无声的口令。

“拿起长矛,收起马刀,冲锋!”上尉猛喝一声,纵马冲去。

大地在无数马蹄践踏下,沉闷地呻吟着。葛利高里刚刚把长矛放平(他跑在第一排),他的马被大队马匹的洪流一冲,也卷了进去,全速飞奔起来。前面波尔科夫尼科夫上尉的身影在田野的灰色背景上波浪似的起伏着。一道黑乎乎的田垅不可阻挡地迎面飞来。一连发出了震动天地的喊声,这喊声也传染了四连。战马先将四腿蜷起,然后伸开,一跃就是几沙绳远。在一片震耳的尖叫声里葛利高里听到了还离得很远的、僻僻啦啦的枪声。第一颗子弹响着从高空飞过,拖着长声的子弹飞鸣声划破晴空。葛利高里把烫手的长矛柄紧夹在腋下,夹得膀子都痛了,手掌在冒汗,像涂了一层粘液似的。子弹在他头顶飞呜,他把脑袋伏在汗淋淋的马脖子上,刺鼻的马汗臭味直往鼻子里钻。他像是从蒙着一层哈气的望远镜镜片里,看到了战壕的褐色的土坡和向城市溃逃的灰色人群。机关枪不停地扫射,喷出的子弹尖声呼啸着,像扇面似的在哥萨克们的头顶四散开去。他们已经冲到前面去了,马蹄扬起棉絮似的烟尘。

葛利高里的胸中,冲锋前觉得血液汹涌奔腾的那块地方,这会儿好像麻木了,除了耳朵里的响声和左脚趾头上的疼痛以外,他什么感觉也没有了。

被恐怖割掉了内容的思想,像个沉重的缠得紧紧的线团,在脑子里乱滚。

第一个落马的是利亚霍夫斯基少尉。普罗霍尔的马从他身上飞驰而过。

葛利高里回头看了一眼,记忆上留下了看到的片断印象:普罗霍尔的马从直挺挺地躺在地上的少尉身上跳过去以后,呲了呲牙,脖子一弯也跌倒了。普罗霍尔也被弹离马鞍,飞落在地上。普罗霍尔那匹马的粉红色牙床和呲着的两排牙齿,以及仰面跌下、被从后面驰来的一个哥萨克的马蹄踏过的普罗霍尔,就像金刚钻划玻璃一样,刻在葛利高里的记忆上,久久不能忘却。葛利高里没有听见喊声,但是从普罗霍尔那紧贴到地面上、歪着嘴、眼睛努出眼眶的脸上可以看出,他一定惨叫过。

继续有人倒下去。几个哥萨克连人带马一齐倒下去。葛利高里透过被风吹得满眼的泪水,直盯着眼前从战壕里跑出来的奥地利人的灰色人潮。

排成整齐的散兵队形从村子里冲出来的连队,现在已经零乱不堪。跑在前面的队伍,包括葛利高里,已经冲到战壕边,其余的人都还在后面的什么地方奔驰。

一个身材高大、白眉毛的奥地利人,军帽扣在前额上,皱着眉,跪在地上,几乎是对准葛利高里放了一枪。射来的火热弹头烤痛了他的脸颊。葛利高里挺起长矛,全力勒紧马缰,他扎下去的力量是那么猛,以至矛尖刺进那个跳起来的奥地利人身上之后,矛杆竟也扎进去一半。葛利高里扎下去之后,还没来得及把长矛拔出来,却不得不在倒下去的身体重压下,松开了矛杆,只觉得矛杆在哆嗦,抽搐,看见奥地利人倾身向后倒去(只看到那没有刮过的尖下巴),用弯曲的手指头乱拔、乱抓矛柄。葛利高里的一只麻木的手抓住了马刀柄。

奥地利人往城郊的街道逃去。哥萨克跃马直立在他们那密集的灰军服的上空。

葛利高里在丢下了长矛以后最初的一刻儿,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拨转了马头。

眼看着司务长呲着牙,从他身边飞驰而过。葛利高里用马刀平着在马身上拍了一下子,马弓起脖颈,驮着他沿街飞奔前去。

一个奥地利人,连步枪都扔了,把军便帽攥在手里,吓得昏头昏脑,摇摇晃晃地顺着花园的铁栅栏跑着。葛利高里看见了奥地利人那翘得高高的后脑勺,看见了他脖子上大汗湿透的衣领线缝。葛利高里追上了他。受到周围的疯狂情绪的感染,他举起了马刀。奥地利人靠着铁栅栏跑,葛利高里砍起来很不方便,于是他从马鞍子上把身子往下一探,斜握着马刀,在奥地利人的太阳穴上划了一下。奥地利人一声也没有喊叫,用两只手巴掌按住伤口,一转身,脊背靠在栅栏上。葛利高里勒不住马,跑了过去;他拨转马头,又飞快地跑回来。奥地利人的四方脸吓得变成了长脸,变得像生铁一样黑。他把两只手贴在裤缝上,灰白的嘴唇不停地颤抖着。从他的太阳穴上斜着划过的马刀削下一片肉皮;肉皮像块红色的破布似的挂在腮颊上。

血流如注,淌到军服上葛利高里的目光和奥地利人的目光相遇了。两只充满了死亡恐怖的眼睛呆呆地望着他。奥地利人慢慢地弯下膝盖,他的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着。

葛利高里皱起眉头,挥刀劈去。这一刀是抡圆了劈下去的,一下子就把头盖骨劈成了两半。奥地利人扎煞着手,像滑倒了似的,倒在地上,那半个头盖骨闷声落在马路的石头上。马长嘶一声,跳起来,把葛利高里驮到街当中去。

街上响着稀疏的枪声。一匹流着汗沫的马拖着一个哥萨克的尸体从葛利高里身旁跑过去。哥萨克死尸的一只脚挂在马镫里,马拖着这个浑身血肉模糊赤裸的尸体在石头道上翻滚。

葛利高里只看见了红色的裤综和卷成一团。扯到头顶上去的、撕破了的草绿色衬衫。

葛利高里脑袋昏昏沉沉,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下了马,摇了摇头。随后赶来的三连的几个哥萨克从他身旁驰过。有人用军大衣抬着一个伤号,一群奥地利俘虏被赶着快步跑过去。他们挤成灰色的一群向前跑着,钉着铁掌的皮靴刺耳地哒哒响着。葛利高里看到他们的脸像些土黄色的凝冻的圆饼。他扔了马缰绳,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走到那个被他砍死的奥地利士兵跟前。奥地利兵就躺在那道制作精巧的铁栅栏围墙旁边,一只棕色的脏手巴掌伸了出去,像在向人乞讨似的。葛利高里看了看他的脸。他觉得这张脸很小,虽然留着下垂的小胡子,还有那受尽折磨的(不知是由于疼痛,还是由于过去不幸的生活)歪扭、严峻的嘴,然而看起来几乎是一张小孩子的脸庞。

“喂,你怎么啦?”一个不认识的哥萨克军官从街心驰过喊了他一声。

葛利高里看了看军官的落满尘土的白帽徽,一溜歪斜地往马跟前走去。他的脚步又乱又重,就像肩上压着不能胜任的重负似的;憎恶。惶惑在折磨他的心灵。他把马镫抓在手里,半天也抬不起那只沉重的脚。

第三卷 第六章

鞑靼村和邻近各村第二期征召的哥萨克在离开家乡后的第二天,在叶伊村过夜,住在鞑靼村下头的哥萨克总是避开住在村上头来的哥萨克一因此,彼得罗。麦列霍夫丁可尼库什卡。赫里斯托尼亚。司捷潘。阿司塔霍夫、托米林。伊万和其余的几个人同住在一个人家里。主人——一个高身材的,曾经参加过土耳其战争的衰弱老头子——和他们谈起来了。哥萨克们已经在厨房里和内室打好地铺,躺了下去,抽起睡前的最后一次烟来。

“这么说,要去打仗啦、老总们、‘”去打仗,老爷子。“

“大概不会像上耳其战争那样吧7 现在的武器可很不一样啦。”

“一个样。一样的穷凶极恶!过去在土耳其战争中屠杀老百姓。现在也照样屠杀。”托米林不知道是在生谁的气,牢骚说。

“亲爱的,你这可是瞎说八道。这回是另外一种战争。”

“这是当然的啦,”赫里斯托尼亚懒洋洋地打着阿欠,用手指甲掐熄了烟卷儿,肯定说。

“咱们去打它一阵子,”彼得罗。麦列霍夫打了一个呵欠,在嘴上画了个十字,把军大衣蒙到头上。

“孩子们,现在我求你们一件事。我诚心诚意地求你们,请你们记着我的话,”

老头子说道。

彼得罗把军大衣襟撩开,仔细听起来。

“要记住一点:如果你想活着,想从拼死的战斗中腿儿胳膊全乎的活过来——就要维护人类的真理。”

“啥真理?”在边上躺着的司捷潘。阿司塔霍夫问道。他怀疑地笑了笑。自从听到打仗的那个时候起,他就眉开眼笑了。战争诱惑着他,普遍的慌乱和别人的痛苦减轻了他的痛苦。

“就是这种真理:打仗的时候别拿别人的东西——这是一。千万不许糟踏妇女,还要记住这样的咒文。”

哥萨克们翻过身来,大家同时说起来。

“如今自个儿的东西别丢就行了,哪儿还顾得拿别人的啊。”

“为什么不能动妇女?糟踏——这我明白——不行,可如果她愿意呢?”

“没有女人,怎么受得了啊?”

“说的是啊!”

“你说的咒文是啥样的呀?”

老头子很严厉地瞪起眼睛,马上回答大伙说:“无论如何也不能动妇女。绝对不能动!你要是忍耐不住,就会掉脑袋,或者受伤,等你明白过来,也晚啦。咒文我告诉你们。我参加过整个土耳其战争,死神就在我的背上,像背着褡裢一样,可是因为我有这些咒文,所以活了下来。”

他走进内室去,在神龛里面翻了一阵,拿出一张由于年深日久变脆发黄的纸片。

“这就是。都起来,抄下来吧!大概,鸡叫以前你们就要动身吧?”

老头子用手巴掌把沙沙响的纸片在桌于上摊平,就走开了。阿尼库什卡头一个爬起来。灯光被从窗缝钻进来的风吹得摇曳闪晃,飘忽的阴影在他那女人似的光脸上闪动。除了司捷潘,大家都坐起来抄写。阿尼库什卡最先抄完,把那张从练习本上扯下来的纸片卷好,系在十字架的链子上。司捷潘晃着脚嘲笑他说:“你给虱子修了座养老院。本来它们不会在链子上搭窝,现在你给它们修了一间纸房于。真有你的!”

“好汉,你要是不信,就闭上嘴!”老爷子严厉地打断他的话,斥责道,“你不要妨碍别人,也不要讥笑人家的信仰。你这样做应该感到惭愧,这是罪孽!”

司捷潘微笑着不做声了;阿尼库什卡为了打圆场,问老爷子说:“咒文上面有个地方讲到羽形矛,还说到箭。这是什么意思?”

“冲锋陷阵的咒文——这并不是咱们现代人编出来的。这是我的爷爷从他爷爷手里传下来的,也许在那以前,这个咒文早就有啦。古时候,人们都是用羽形矛和弓箭打仗的。”

下面的几个咒文,各人看中哪个,就抄下来。

避枪咒

感谢上帝。山上有块白石头,样子像匹马。水是流不进石头里去的,箭和弹丸也同样射不进我这个上帝的奴仆身上,也射不进我的同伴和我的马身上。就像锤子从铁砧上蹦开一样,弹丸也同样从我身上蹦开;箭像磨绕着磨心转一样,绕着我转,却射不到我身上。日月永光,使我这个上帝的奴仆也永生健壮。山后有座碉堡,我把碉堡的门锁上,钥匙扔到大海里燃烧着的白色巨石阿尔托尔底下面,不论男巫,还是女巫,不论和尚,还是尼姑,都看不见这块巨石。水不会从海洋里流走,黄砂怎么也数不清,我这个上帝的奴仆,同样怎么也伤害不了。为了圣父圣子及神灵之名,阿门。

避战咒

有一个大海,海上有块叫阿尔托尔的白色巨石,在阿尔托尔巨石上,有个古老的石头人。从东方到西方,从地下到天上,把我这个上帝的奴仆和我的同伴都用石头衣服遮上;使我们能躲开锋利的刀和剑,躲开羽形矛和长矛的尖刃,躲开开刃的和没有开刃的缥枪。躲开刀斧和炮弹;躲避枪弹和各种百发百中的弹箭;躲开各种羽毛箭,不论是贴鹰毛的、天鹅毛的、鹅毛的、鹤毛的、秧鸡毛和乌鸦毛的箭都能躲开;躲开土耳其战争,躲开克里米亚战争和奥地利战争,躲开追来的敌人,躲开鞑靼人和立陶宛人、德国人和锡兰人,也能躲开加尔梅克人。圣洁的神甫和天上诸神啊,保护我这个上帝的奴仆吧。阿门。

冲锋陷阵咒

圣洁的女神圣母娘娘和我们的主耶稣基督。主啊,请赐福保佑,当我这个上帝的奴仆以及凡是和我同去的人冲锋陷阵的时候,请用彩云把我们遮蔽,用你神圣的石头的天城围上我们。圣德米特里。索伦斯基,保佑我这个上帝的奴仆和我周围的同伴们,不要叫坏人开枪,不要叫他们用羽形矛刺,用斧砍;不管是用斧背捶,还是用斧刃砍,不管是用马刀劈、削和刺;什么刀都刺不进,砍不伤;无论年纪大小,不论皮肤黄黑,不管是异教徒,不管是魔法师和各种各样的巫神,都不要叫他们开枪。现在这些_都站在我这个失去父母、被审判的上帝的奴仆面前。在海洋里的布扬岛上,有根大铁柱。铁柱顶上立着一个铁人,他拄着一十民铁杖,吩咐铁器、钢刀。宝剑。蓝色的锡弹和铅弹,以及各式各样的兵器说:“铁器,去吧,回到你的母亲大地那里去,躲开上帝的奴件和我的同伴,躲开我的马。箭杆回到树林里去,羽毛回到同母亲飞禽身上去,鱼缥回到鱼身上去。”用金盾保护我这个上帝的奴仆,不遭刀砍和枪炮射击;不遭炮弹、羽形矛和大刀的伤害。我的身体经得比盔甲还坚固。阿门。

哥萨克都把抄好的咒文藏在贴身衬衣里面。系在十字架链子上,放在母亲给的保佑太平的圣物上;系在包着故乡泥土的小包上,但是死神也并没有饶过那些带着咒文的人。

在加利齐亚和东普鲁士的田野上,在喀尔巴吁山和罗马尼亚的土地上——凡是战争烽火烧过的地方,凡是哥萨克马蹄踏过的地方,到处都留下腐烂的哥萨克尸体。

第三卷 第七章

顿河上游各乡镇——叶兰斯克、维申斯克、米吉林斯克和卡赞斯克——的哥萨克一向都是编人野战军第十一、第十二团和禁卫军阿塔曼斯基团。

但是一九一四年,维申斯克镇的一部分奉召人伍的哥萨克,不知道为什么被编进了以叶尔马克。季莫费耶维奇命名的第三顿河哥萨克团,这一团大多数是由梅德维季河日区的哥萨克组成的。米吉卡。科尔舒诺夫和另外一些人都被分配到第三团里来了。

这个团和骑兵第三师的一些部队一同驻扎在维尔诺。六月里,有些连队出城去放马吃野草。

是一个闷热、阴沉的夏日。天空阴云密布,遮住了太阳。团队排成行军队形前进。军乐齐鸣。军官老爷们戴着夏季保护色制帽,穿着凉爽的夏装,成群结队地骑马出城来。他们的头顶上笼罩着一片蓝色的纸烟烟雾。

大道两旁农民和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农妇正在割草,他们用手巴掌遮在眼上,观看哥萨克的马队。

马都出了大汗。腿裆里直往下滴黄汗沫,从东南吹来的微风,不但吹不于马身上的汗,反而使热腾腾的闷气更浓重了。

半路上,离一个小村子不远的地方,突然一匹一周岁的小儿马闯进了五连的队伍里。它从村子里飞跑出来,看见了密密麻麻的马群,长嘶一声,就朝马队横插过来。还没有脱去幼毛的尾巴翘着,贝壳一样的光滑的蹄子扬起尘土,落在踏过的青草上。小儿马往领头上的那个排里跑去,呆头呆脑地把脸拱进司务长的马腿裆里。

司务长的马屁股向上一跃,但是却没有舍得踢它,显然是可怜它了。

“滚开,混蛋!”司务长摇了摇鞭子。

小儿马那副天真可爱的样子逗得哥萨克们非常高兴,大家都笑起来。这时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情:小儿马在队列中横冲直撞,把一个排的队形全冲乱了,原来整齐、紧凑的队形全垮了。哥萨克鞭打着马匹,可是它们却犹犹疑疑踏步不前。小儿马挤在这些马中间,只好侧着身子走,总想咬它身旁的马。

连长飞驰过来:“这儿是怎么回事?”

在鲁莽的小儿马钻进去的地方,马都歪到一旁去,打着喷鼻,哥萨克都笑着用鞭子抽小马驹,这个排的队形乱得一塌胡涂,后面的各排跟着拥了上来,排长怒气冲冲从连队的队尾,顺着道边跑上来。

“怎么回事?”连长拨马向人马最乱的地方冲去,大喊了一声。

“您看这匹小儿马……”

“钻到我们队伍里来啦……”

“这个鬼东西怎么也赶不出去!

“你用鞭子抽它呀!为什么可怜它?”

哥萨克都负疚地笑着,拉紧缰绳,控制着激动不安的马。

“司务长!中尉阁下,这算他妈的怎么一回事?请把你的一排人马整顿好,真是岂有此理!

连长向路旁退去。他的马后腿一失足,陷进路旁的小沟里。他用刺马针刺了马一下,跃到小沟的对面去,跃到生满了胭脂菜和金黄色延寿菊的土堤上。远处有一群军官停了下来。中校把脑袋向后一仰,喝着水壶里的水,他的一只手安稳、亲切地放在用铁皮包得很漂亮的鞍头上。

司务长冲开队伍,恶毒地咒骂着,把小儿马赶到道旁去。排的队列又紧接起来。

一百五十双眼睛在看着司务长站在马镫上,跟在小儿马的后面奔驰,但是那匹小儿马忽而停下来,把半边身子靠在司务长的标准马身上,忽而又翘起尾巴跑开去,司务长的鞭子怎样也打不着它的脊背,总是落在尾巴尖上。它的尾巴被鞭子一抽就耷拉下去,但是一转眼,又剽悍地迎风翘了起来。 全连都笑起来。军官们也笑了。就连大尉阴沉的脸上也出现了一丝苦笑。

米吉卡。科尔舒诺夫和维申斯克镇卡尔金村的哥萨克伊万科夫。米哈伊尔,以及霍皮奥尔河口的科济马。克留奇科夫,走在最前面一个排的第三列里。肥头大耳、宽肩膀的伊万科夫沉默不语,克留奇科夫绰号叫“骆驼”,是个有些浅麻子驼背的哥萨克,对米吉卡总是挑剔不休。克留奇科夫是个“老”哥萨克,就是说在服最后一年的现役了,根据团队不成文的法律,他跟所有的“老”哥萨克一样有权差使、管教年轻的哥萨克,可以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儿用皮带抽打年轻的哥萨克。有这样的规矩:一九一三年人伍的哥萨克犯了错误——抽十三皮带,一九一四年人伍的——抽十四皮带。司务长和军官们都很赞赏这种规矩,认为这样可以培养哥萨克不仅要尊重长官,而且还要尊重年长的哥萨克的观念。

不久前才获得上等兵肩章的克留奇科夫驼着背骑在马上,像鸟儿一样耸着两肩。

他眯缝起眼睛看着一大片灰色的云彩,模仿着连长波波夫大尉吐字不清的声调,问米吉卡道:“喂!……告诉我,科尔舒诺夫,咱们的连长叫什么名字?”

为了自己的倔强脾气和不驯服的性格,尝过不止一次皮带滋味的米吉卡,脸L故意装出一副恭敬的样子。

“波波夫大尉,‘老’哥萨克阁下!”

“什么!”

“波波夫大尉,‘老’哥萨克阁下。”

“我问的不是这个。请你告诉我,咱们哥萨克都怎么称呼他?”

伊万科夫担心地向米吉卡挤了挤眼,翻起豁嘴唇笑了。米吉卡回头看了看,看见了走在后面的波波夫大尉。

“”喂?回答!“克留奇科夫眯缝着眼睛说。

“都称呼他波波夫大尉。‘老’哥萨克阁下!”

“抽你十四皮带。你给我说,混蛋!”

“我不知道,‘老’哥萨克阁下!”

“等咱们到放马的地方再说,”克留奇科夫用自己本来的腔调说道,“我要好好抽你一顿!问你就得回答!”

“我不知道。”

“小猪崽子,难道你会不知道大家叫他什么!”

米吉卡听见走在后面的大尉坐骑的轻轻的。像贼似的脚步声。便不做声了。

“说不说?”克留奇科夫凶狠地眯缝起眼睛逼问道。

后面的几排都小声地哈哈笑起来。克留奇科夫还不明白大家在笑什么,以为是笑自己呢,就怒气冲冲地说道:“科尔舒诺夫,你小心点儿!……等咱们到了放马的地方——我要抽你五十皮带!”

米吉卡耸耸肩,决定回答他的问题。

“黑尾巴老鹅!”

“哼,就是这个。”

“克留——奇——科夫!”后面有人叫唤他。

“老”哥萨克阁下在马鞍子上哆嗦了一下。使劲挺直了身体。

“混账东西,你在这儿胡诌些什么?”波波夫大尉使自己的马和克留奇科夫的马并排走齐,吐字不清地骂道。“你在教给年轻的哥萨克什么呀?”

克留奇科夫眨了眨挤成两条缝的眼睛。两颊泛起一层浓重的红晕。后面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我去年教训过谁啦,啊?这指甲把谁的脸皮划破啦,啊?大尉把又长又尖的小手指甲伸到克留奇科夫的鼻子前头,颤动着小胡子说道。

“以后别再叫我听见这种胡话!你懂吗?我的老弟?”

“是,大人,我懂得!”

大尉勒马放慢了脚步离开队伍,然后勒住马,看着自己的连队走过去。第四连和第五连都大步走起来了。

“连队,大步前进!

克留奇科夫一面整理着武装带,一面回头看了看已经落在后面的大尉,把长矛放平,失魂落魄地摇了摇脑袋。

“这个黑尾巴老鹊来得真他妈的是时候!他打哪儿蹦出来的?”

笑得满身是汗的伊万科夫说道:“他早就跟在咱们后头走啦。全都听见了。他好像是闻出味儿,才跟上来的。”

“你也该给我使个眼色呀,笨蛋!”

“我管不着。”

“你管不着?好,脱光屁股抽你十四皮带!”

几个连分散驻进附近地主的庄园里去。白天给地主割三叶草和牧草,夜里在指定的地方放牧拴起腿的马,在火堆的烟雾里玩牌、讲故事和开玩笑。

第六连是给波兰大地主施奈德干活。军官都住在厢房里,打牌、酗酒,成群结伙地追求总管的女儿。哥萨克们在离庄园三俄里地方扎下野营。每天早晨总管老爷坐着马车到他们这里来。这个肥胖、体面的小贵族从车上站起来,舒展着坐麻了的胖腿,照例挥舞着他那有漆皮遮檐的白制帽,问候“考萨克”。

“来和我们一块儿割草吧,老爷!”

“去把你身上的肥膘往下减减!”

“拿拿镰刀,不然你会疯瘫的!……”穿白衬衫的哥萨克队伍里有人喊道。

总管事冷冷地笑着,用有花边手绢擦着秃头顶,领着司务长去划定新的割草地段。

中午,行军厨房送饭来了。哥萨克们洗洗脸,便去领饭。

吃饭时鸦雀无声,可是在饭后的半小时休息时间却总要高谈阔论一番,以补偿吃饭时的沉默。

“这儿的草太坏。跟咱们草原上的草可没有法儿比。”

“冰草几乎一点也没有。”

“咱们顿河一带的人现在已经割完草啦。”

“咱们这儿也快割完啦。昨晚出了一轮新月,快要下雨啦。”

“这个波兰人是守财奴。给他干了活儿,应该赏给咱们这些傻蛋每人一瓶酒才是呀。”

“哦哈哈!他为祭坛上的一瓶酒……”

“真的,弟兄们,这是怎么一回事:越有钱,越抠得厉害?”

“这个你去问沙皇吧。”

“你们谁见过地主的女儿啊?”

“怎么?”

“是个大胖姑娘!”

“一身绵羊肉吧?”

“真肥,真肥……”

“加点调料把她吃了……”

“不知道是真是假,听说有皇族来向她求过婚呢!”‘“普通人家难道能吃到这样的肥肉吗?”

“兄弟们,前两天传说,好像最高统帅要检阅咱们啦。”

“猫儿闲着没有事情于,他就……”

“喂,你拉倒吧,塔拉斯!”

“给点烟抽抽,行吗?”

“你这个外乡人,魔鬼,在教堂门口伸着长手要饭的家伙!”

“瞧啊,老总们,人家费多特卡的嘴唇长得有多好看,可惜就是没有什么好抽啦。”

“只剩下烟灰啦。”

“呸,老弟,你睁开眼好好看看,那儿的火光有多亮,就像多情的娘儿们的眼睛!”

大家都趴在地_[抽烟,光着的脊背晒得通红。旁边有五个“老”哥萨克正在盘问一个年轻的哥萨克:“你是哪个镇的?”‘“叶兰斯克镇的。”

“那么说是从山羊群里来的喽?”

“是。”

“你们那儿用什么去驮盐呀?”

克留奇科夫。科济马躺在离他们不远的马衣上,把稀疏、细柔的小胡子在手指头上缠着,正无聊得要命。

“用马驮。”

“还用什么驮?”

“用牛。”

“好,那么用什么东西从克里米亚驮鳟鱼呢?有这么一种牛,背上长着峰,吃刺草,你知道它们叫什么吗?”

“叫骆驼。”

“哦——哈——哈!

克留奇科夫懒洋洋地站起身来,像骆驼一样弓着背,伸出长着一个大喉结的紫黑色脖子,朝那个逗惹他的人走去,一面走着,一面解下皮带。

“趴下去!”

晚上,在六月的乳白色的夜光中,田野里的火堆旁响起了歌声:哥萨克骑在自己铁青色的骏马上,奔向遥远的地方永远离开了自己的故乡……

银铃似的中音低弱下去,低音部唱出像天鹅绒似的哀伤和幽怨:他再也不能返回自己的家园。

中音节节拔高,令人心碎地唱道:他那年轻的妻子,早晚对着北方空望,一心盼着,盼着亲爱的人突然从远方飞降。

于是众人的声音都汇合到歌声里来了。歌声变得更加浓醇醉人,就像波列西耶的家酿啤酒一样。

丛山外风雪飞舞的地方,冬天里严寒逞威的地方,松树和批树被吹得猛烈摇摆的地方,大雪把哥萨克尸骨埋葬。

歌声诉说着哥萨克生活里的朴素故事,帮腔的男高音,像在四月解冻了的大地上空飞翔的云雀一样,用颤音高唱:哥萨克在垂死的时候,祈祷请求,给他修造一座大坟头。

低音和中音部同声哀诉:但愿故乡的绣球花,盛开在哥萨克的坟头。

在另一堆黄火边——人数比较少,唱的是另一支歌:啊哟,从波浪汹涌的亚速海,向顿河开来了几只大船。

年轻的阿塔曼,返回家园。

稍远一点儿的第三堆黄火边,连队的故事大王,被烟呛得咳嗽着,正在精心编讲离奇惊险的故事。大家都聚精会神地听他讲,只有在故事里的主人公神通广大地从外来的坏人和恶鬼给他设下的陷价中逃出来的时候,才偶尔可以看到火光里有谁的手巴掌一闪,拍在靴筒子上,用被烟呛得直咳嗽的声音欢呼道:“啊呀,妙极啦,真是太好啦!”

接着又传来讲故事人流畅悦耳的声音。

……团队开出城来放马以后过了一个星期,波波夫大尉把本连的铁匠和司务长叫了去。

“马匹的情况怎么样?”他问司务长。

“很好,大人,简直是好极啦。脊背上的沟都平啦,都强壮起来了。‘”

大尉把他的黑胡子捻成箭头的样子(因此得到“黑尾巴老鹊”的绰号),说道:“团长有命令,把马镫和马嚼子全都挂上锡,要举行最高统帅分团大检阅啦。所有的东西都要弄得闪光透亮:不管是马鞍子,还是其他什么东西,都要亮锃锃的。

要叫人一看到哥萨克就从心眼里高兴、舒服。老弟,什么时候能搞好呀?“

司务长看了看铁匠。铁匠瞅了瞅司务长。两人又一块儿望了望大尉。

司务长说:“大概在星期日以前可以搞完,大人。”他恭恭敬敬地用手指头摸了摸抽烟熏得发绿的胡子。

“你要当心,别误了事!”大尉严厉地警告说。

司务长和铁匠领命而去。

从这天起。开始准备最高统帅的大检阅了。伊万科夫。米哈伊尔是卡尔金村镇的一个铁匠的儿子,他本人也是个不错的铁匠,帮着给马镫和马嚼子挂锡,其余的人也都早早地完成了洗刷马匹、擦拭笼头和用碎砖头打磨马笼头上的衔口链和金属饰物的任务。

一星期过后,这个团就像一枚二十戈比新银币一样,锃亮耀眼所有的东西,从马蹄子到哥萨克的脸上都灿烂闪光。星期六,团长格列科夫上校视察完了以后,对军官和哥萨克的热心准备和漂亮的军容表示衷心的感谢。

七月的日子像一团浅蓝色的纱线一样伸延开去。哥萨克的战马由于饲料丰富,一天比一天肥壮起来,可是哥萨克们却胡里胡涂,各种猜测在折磨着他们;关于最高统帅大检阅的消息一点也听不到……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地在车轴辘话。奔忙和训练中度过。突然霹雳一声,传下了命令——开回维尔诺。

黄昏时分,返回维尔诺,各连队又收到了第二道命令:哥萨克装东西的箱子一律存人军需库,准备随时出发。

“大人,这是为什么?”哥萨克们心里难过,缠着排长们探问实情。

军官大人也只能耸耸肩膀。他们也甘愿出三戈比的代价,获悉真情。

“我不知道。”

“是皇上要亲临阅兵式吗?”

“现在还不知道。”

军官的回答使哥萨克们得到了一点儿慰藉。七月十九日的傍晚,团长的传令兵匆忙对正在马棚里值班的好友、六连的一个哥萨克姆雷欣耳语说:“开仗啦,大叔!”

“你胡说?!”

“真的,你可别告诉别人!”

第二天清晨,团队以营的队形排开。落满灰尘的兵营窗玻璃闪着暗光。全团部骑在马上,等候团长莅临。

波波夫大尉骑在一匹高腿大马上,站在第六连的前面,用戴着白手套的左手拉着缰绳。马歪着脖子,用嘴巴摩擦胸肌的韧带。

上校从营房的转角处走出来,驻马在队伍的前面。副官掏出了一块手绢,姿势优美地竖起光滑的小手指头,但是还没有来得及捋出鼻涕。上校的声音打破了紧张的寂静:“哥萨克们……”他威风凛凛地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自己身上。

“战争真的来啦,”每个人都这样想。大家都焦躁激动起来。米吉卡。科尔舒诺夫恨恨地用靴后跟踢了一下直倒动腿的马。他旁边是伊万科夫,张着露着不整齐牙齿的豁嘴,牢牢地、呆若木鸡似的骑在马上静听着。他后面是克留奇科夫,驼着背,满面愁容,再过去一点是像马一样扎煞着耳朵的拉宾,他后面可以看到谢戈利科夫的刮得光光的、鼓出的喉结。

“……德国对我们宣战啦。”

整齐的队列前一片声音,宛如飘忽吹过成熟了的大麦田的风声。一阵阵刺耳的马嘶声。一双双睁圆的眼睛和张着的、黑洞洞的嘴都转向一连那边;那里的左翼上有一匹马在长嘶。

上校又讲了些话。他在斟酌字句,想激起人们的民族自豪感。可惜此时此刻呈现在成千的哥萨克眼前的,并不是沙沙响着倒在脚下的敌人的旗帜,而是他们日常的、熟悉的生活;大声呼叫哀号的老婆、孩子、情人;没有收完的庄稼,荒凉的村庄、市镇……

“再过两个钟头我们就要上兵车啦。”这是每个人都记住的惟一的一句话。

云集在不远地方的军官老爷们的妻子,在用手绢捂着脸哭泣,哥萨克们成群结队地骑马奔向兵营。霍普罗夫中尉几乎是在抱着他的怀孕的金发娇妻——一个波兰女人在走。

团队唱着歌开往车站。歌声压倒了军乐,军乐队在半路上难为情地不出声了。

军官们的老婆都坐在马车上来送行,人行道上挤满了花花绿绿的人群,马蹄扬起沙石烟尘,领唱的歌手,左肩耸得那么厉害,以致蓝色的肩章像发疟疾似的在不断皱动,他唱起一支猥亵的哥萨克民歌,嘲笑自己和别人的痛苦:美丽的姑娘,我捉到了一条梭鱼……

连队故意使歌词字句连成一片,在新换过掌的马蹄声音伴奏下,引吭高歌,倾诉着自己的忧伤,向车站、向红色的列车开去。

捉梭鱼,捉梭鱼,我捉到了一条梭鱼,美丽的姑娘,我煮好了鱼汤。

煮鱼汤,煮鱼汤,我煮好鱼汤。

团副官又是笑,又是急,脸涨得赤红,从连队的尾部跑到那几个歌手跟前去。

领唱的歌手偏离开队伍,扔开手里的缰绳,猥亵地向人行道上欢送哥萨克的成群妇女挤眉弄眼,两行仿佛是汗水顺着他那晒成红铜色的脸颊向小黑胡子流去,可是那并不是汗,而是酸卡得像苦艾汁一样的眼泪。

美丽的姑娘,我请媒人喝鱼汤,请媒人,请媒人,我请媒人喝鱼汤……

火车头在铁轨上警惕、清醒地吼叫着,喷着气……

兵车……兵车……兵车……数不清的兵车!

骚动起来的俄罗斯,顺着国家的交通命脉,顺着铁路,把裹在灰色军大衣里的鲜血,送往西方国境。

第三卷 第八章

在托尔若克镇上全团分成了连。根据师部的命令,六连被派往步兵第三军团去听候指挥,这个连用行军的队形开到佩利卡利耶镇以后,就派出了哨兵。

国境仍由我们的边防部队守卫。步兵和炮兵正往那里挺进。七月二十四日傍晚,第一零八格列博夫斯基团的一个营和一个炮兵连开到了镇上。有九个哥萨克由下士率领着在附近的亚历山德罗夫斯基田庄上放哨。

二十六日半夜,波波夫大尉把司务长和哥萨克阿斯塔霍夫叫去。

阿斯塔霍夫回到排里的时候已经夜深了。米吉卡。科尔舒诺夫刚刚饮完马回来。

“是你吗,阿斯塔霍夫?”他唤了一声。

“是我。克留奇科夫和弟兄们在哪儿呢!”

“在那边的土房里。”

阿斯塔霍夫是个身高体胖的黑头发哥萨克,跟瞎子差不多,什么也看不清,眯缝着眼睛,走进屋子。谢戈利科夫正坐在桌旁煤油灯下修补破缰绳。克留奇科夫背着手站在炉子旁边,指着躺在床上患水肿病的主人——一个波兰人——对伊万科夫挤眼睛,他们刚开过玩笑,伊万科夫红润的脸颊上还留着笑容。

“弟兄们,明天天一亮就去放哨。”

“往哪儿去!”谢戈利科夫问道,他呆看了一阵,把还没有搓好的麻线也丢了。

“去柳博夫镇。”

“都谁去?”米吉卡。科尔舒诺夫走进来,把水桶放在门限旁边,问道。

“谢戈利科夫、克留奇科夫、勒瓦切夫、波波夫,还有你——伊万科夫跟我一块儿去。”

“那么我呢,帕夫雷奇?”

“米特里,你留下看家。”

“好,见你们的鬼去吧!”

克留奇科夫离开了炉炕;他伸着懒腰,浑身骨节咯吧咯吧直响,向主人问道:“从这儿到柳博夫有几俄里路?”

“四米里亚。”

“这很近,”阿斯塔霍夫说道,坐在长凳子上,脱下靴于。“这儿有什么地方可以烤烤包脚布吗?”

黎明时分,他们出发了。一个赤脚的姑娘正在村头井台上用水桶汲水。克留奇科夫停下马来。

“给我一点水喝,姑娘!”

姑娘用一只手撩着麻布裙子,两只粉红色的脚在水洼里踏得呱卿呱卿响;生着浓密的睫毛的灰色眼睛微笑着,递过一只桶来。克留奇科夫喝起水来,他的一只手端着沉重的水桶,压得直哆嗦;水珠滴滴答答地落在红裤绦上,迸溅着流下来。

“谢谢,谢谢,灰眼睛的姑娘!”

“托主耶稣的福。”

她接过水桶,不断回头看着,含笑走开去。

‘你笑什么,跟我一块儿走吧!“ 克留奇科夫在马鞍上缩了缩身子,像是要让出一点地方。

“走吧!”阿斯塔霍夫催马离去,喊叫道。

勒瓦切夫嘲讽地斜脱了克留奇科夫一眼,说道:“迷上她了吗!”

“她的腿是红的,像鸽子腿一样,”克留奇科夫笑着说,于是大家就像听到口令似的,一齐回头看了看。姑娘已撇开两条红腿肚的胖腿,撅着裙子裹得紧紧的屁股,伏身在井栏上。

“要是能娶她多美……”波波夫叹了一口气。

“你娶我的鞭子吧,”阿斯塔霍夫说。

“鞭子能顶什么用……”

“兽性发作啦?”

“看来咱们只好把他骗了!”

“咱们把他像捆公牛一样捆起来。”

哥萨克们哄笑着,放马跑起来。从近处的山岗上可以看到在一片洼地里顺着山坡伸展开的柳博夫镇。太阳从他们的身后的山岗后面升起来。一只云雀落在路旁电线杆的瓷瓶上。

在教导队刚刚受训完的阿斯塔霍夫被指定为哨长。

他在村外靠近国境的最边上一座院子里选择好了驻地。主人——一个脸刮得光光、罗圈腿的波兰人,戴着一顶白毡帽——把哥萨克领到板棚里去,指给他们拴马的地方。板棚外面,稀疏的篱笆外,是一片绿油油的三叶草。小山岗一直伸延到近处的树林边,再过去是白茫茫的麦地,有一条道路横穿过这片麦地,再过去,又是一片绿油油的三叶草。哥萨克就在板棚外面的小沟边轮流着用望远镜瞭望。其余的人都躺在阴凉的板棚里。这里散发着陈腐的粮食、谷糠。鼠粪气味和青苔的甜丝丝的霉味。

伊万科夫在黑暗的角落里的木犁旁,一直睡到傍晚。太阳落的时候才把他叫醒。

克留奇科夫揪着他脖子上的一块皮,神着他的脖颈,责备地说道:“公家的伙食吃得大饱啦,你看,脖子上的肉有多肥!起来,懒货,去瞭望德国人吧!”

“别胡闹,科济马!”

“起来!”

“哼,松手。喂,别胡闹……我马上就起来。”

他站起身来,睡得眼皮肿胀,满面通红。他扭了扭那结结实实地安在宽肩膀上、像饭锅一样又粗又短的脖子上的脑袋,抽着鼻子(因为在潮湿的地上睡觉受了凉),绑了绑子弹盒,拖着步枪向门日走去。他换下了谢戈利科夫,调好望远镜的距离,对着西北方向的树林子看了半天。

那片白茫茫的麦地被风吹得上下翻滚。夕阳的红霞正消失在赤杨林碧绿的树岭后。镇外的小河(美丽如带的蓝色河曲)里有一群戏水的孩子在吵嚷。一个女低音在叫唤:“斯塔秀!斯塔秀!到我这儿来呀!”谢戈利科夫卷了一支烟抽上,临去的时候说道:“‘你瞧,晚霞有多红。要起风啦。”

“是要起风,”伊万科夫同意说。

夜里,马匹都卸了鞍子。镇上的灯火和喧嚣声消失了。第二天早晨,克留奇科夫把伊万科夫叫出板棚。

“咱们到镇上去。”

“于什么!”

“去吃点东西,喝杯酒。”

“怕很难有,”伊万科夫怀疑地说。

“我告诉你。我问过这儿的主人啦。在那间房子里——你看见那间小土房吗?”

克留奇科夫用黑手指头指点说。“那儿的酒馆里有啤酒,八五八书房去吗?”

他们走了。阿斯塔霍夫从板棚门里探身出来,向他们喊道:“你们上哪儿去?”

克留奇科夫比阿斯塔霍夫的级别高,挥了一挥手,说道:“‘我们一会儿就回来。”

“回来吧,你们俩!”

“别乱叫啦!”

一个长鬓发、翻眼皮的老犹太人躬身迎接哥萨克。

“有啤酒吗?”

“已经没有啦,考萨克老爷。”“‘我们给钱。”

“耶稣玛丽亚,难道我……哎呀,考萨克老爷,请相信诚实的犹太人吧,没有啤酒啦!”

“胡说,你这个犹太佬!”

“真的,考萨克老爷!我已经说过啦。”

“你还是……”克留奇科夫气愤地打断他的话,伸手到裤袋里去掏他的破钱包。

“给我们拿酒来,不然我就要发火啦!”

犹太人用小手指头把铜币压在手巴掌上,放下翻着的眼皮,走到门洞里去。

过了一会儿,他就拿来一瓶伏特加,瓶子湿漉漉的,外面还沾着大麦皮。

“可是你说过——没有啦,唉,你这位老爷子!”

“我说啦——啤酒没有。”

“给点什么菜下酒。”

克留奇科夫用手巴掌把瓶塞拍出来,满满地倒了一杯,一直漫到破杯子边。

他们喝得半醉才走出来。克留奇科夫手舞足蹈地走着,用拳头朝那些像朦胧的黑眼窝似的窗户威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