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静静的顿河》》 · [苏]肖洛霍夫 · 2026-07-25
阿斯塔霍夫在板棚里打盹儿,墙外,马在津津有味地嚼着干草。
傍晚,波波夫骑马去送报告。白天就这样悠闲地过去了。
黄昏。夜晚。市镇高高的天上挂着一钩黄色的月牙。
屋后的果园里,偶尔有熟透的苹果从树上掉下来。传来湿润、柔和的坠落声。
将近半夜的时候,伊万科夫听到市街上有马蹄声。他从沟里爬出来,四下张望,但是月亮被云遮住;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推了推睡在板棚门口的克留奇科夫。
“科济马,有马队来啦!起来!”
“从哪儿来的!”
“在镇上走哩。”
他们走出去。可以清楚地听见五十沙绳以外的街上有吐吐的马蹄声。
“咱们跑进果园去。从那儿可以听得清楚一点儿。”
他们从屋子前面,跑进果园,卧倒在篱笆下面。一阵模糊不清的说话声。马镫的铿镪声。马鞍子的咯吱声。越来越近了。已经可以看见几个骑马人的朦胧轮廓。
他们四人一排地走着。
“什么人?”
“你要找什么人?”前排有人用男高音反问道。
“什么人?我要开枪啦!”克留奇科夫咔嚓扳了一下枪栓。
“吁——吁,”有个人勒马来到篱笆边。
“我们是边防部队的。你们是哨兵吗?”
“哨兵。”
“哪一团的?”
“哥萨克第三团。”
“你在那儿和谁说话哪,特里申?”黑暗里有人问。走过来的人回答道:“这是哥萨克哨兵,大人。”
又有一个人来到篱笆边。
“好啊,哥萨克!”
“你们好,”伊万科夫停了一下回敬说。
“你们在这儿很久了吗?”
“昨天才到。”
第二个走过来的人划着一根火柴,抽着烟,于是克留奇科夫看清了穿着边防部队制服的军官。
“把我们边防团从国境上撤下来啦,”军官抽着香烟说。“‘你们要当心,现在你们是最前方的守卫部队啦、明天敌人就可能向这儿移动。”
“你们上哪儿去,大人!”克留奇科夫没有把手指离开枪机,问道。
“我们要在离这儿两俄里的地方和我们的骑兵连会合。喂,走吧,弟兄们。诸事如意,哥萨克们!”“一路平安。”
风撕下了月亮上的云幕,死沉沉、黄澄澄的月光顿时洒满小镇、果园的树丛、凹凸不平的板棚顶和已经走上小山岗去的那支队伍身上。
早晨,勒瓦切夫去连部送报告。阿斯塔霍夫和主人谈了谈,主人允许他们付一点儿钱割喂马的三叶草。从昨天夜里起,马就没有卸过鞍子,哥萨克很害怕,他们现在已经与敌人直接对峙了。以前,他们知道前面还有边防部队在守卫,所以没有这种孤悬边睡的感觉;等到一知道国境上已经没有人守卫的时候,这种感觉就变得强烈起来了。
主人的草地离板棚不很远。阿斯塔霍夫派伊万科夫和谢戈利科夫去割草。主人戴着白毡帽,领他们到自己的草地里去。谢戈利科夫割草,伊万科夫把湿漉漉、沉甸甸的草扒成堆,用草绳捆起来。这时候,正用望远镜瞭望着一条通向国境道路的阿斯塔霍夫,看见田野里有个小男孩从西南边跑来。这孩子就像只褐色的、还没有脱过毛的兔子似的,从山岗上滚下来,还离得很远就挥舞着上衣的长袖子,喊叫起来。跑过来以后,他大喘着气,睁大两只圆眼睛,喊道:“考萨克,考萨克,德国人来啦!德国人打那边儿来啦。”
他伸出一只长袖筒指着,这时正在用望远镜瞭望的阿斯塔霍夫,在圆玻璃上看见远处有一队骑兵。他眼睛没有离开望远镜,喊道:“克留奇科夫!”
克留奇科夫从歪斜的板棚门里跑出来,四下张望着。
“快跑,把弟兄们都叫回来!德国人!德国人的侦察队来啦!”
他听见了克留奇科夫跑去的脚步声,这时从望远镜里已经可以清楚地看到在棕黄色草地那面有一队骑兵在奔跑。
他甚至连他们枣红色的马和藏青颜色的军服也看出来了。他们有二十多个人,紧挤在一起,队形很乱;他们是从西南方向来的,而这里的监视哨还以为他们准是从西北方向来的呢。这伙人横过大路,沿着盆地的土坡斜插过来,柳博夫镇就坐落在这个盆地里。
伊万科夫咬着的舌头尖伸到干裂的嘴唇外面,用草绳捆着青草,累得呼哧呼哧直喘。瘸腿的波兰主人抽着烟斗,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腰带里,愁眉苦脸地从帽檐下看着割草的谢戈利科夫。
“这也能叫镰刀?”谢戈利科夫一面骂着,一面狠狠地挥舞着玩具似的小镰刀。
“你就是用它割草吗?”
“我就用它割草,”波兰人用舌头搅动着烟斗嘴回答说,然后从腰里抽出一个手指头来。
“你用它去割娘儿们的阴毛吧!”
“嗯——嗯,”波兰人同意说。
伊万科夫扑哧一笑。正要说什么,但是抬头朝四周一看,只见克留奇科夫顺着田垅跑来。他一手举着马刀,摇摇摆摆地在高低不平的田拢上奔跑。
“别割啦!”
“又是什么事!”谢戈利科夫把镰刀尖头扎到地里,问道。
“发现德国人啦!”
伊万科夫丢掉手里的草绳。主人弯着腰,手几乎触着地,仿佛枪弹就在他头顶上啸叫似的,往家里跑去。
他们刚刚跑到板棚,气喘吁吁地跨上马,就看见有一连俄国的步兵,从佩利卡利耶方面向镇上开来。哥萨克们迎上前去。阿斯塔霍夫向连长报告说,德国人的侦察队正沿山坡向小镇迂回。大尉严厉地朝自己的落满尘土的靴子尖看了看,问道:“他们有多少人!”
“二十多个。”
“你们去拦截他们,我们就从这里对他们进行射击。”他转身面向连队,命令排好队形,领着队伍快步跑去。
及至哥萨克跑上小山岗的时候,德国人已经抢在他们前面,快步跑着,切断了通往佩利卡利耶的道路。跑在最前面的是个军官,骑着一匹浅棕色的短尾巴马。
“追上去!咱们要在第二道岗哨那儿追上他们!”阿斯塔霍夫命令说。
一个在镇上加入了他们队伍的边防部队的骑兵落在后面。
“你怎么啦?老兄,跑不动啦?”阿斯塔霍夫扭身喊道。
边防队的骑兵挥了挥手,慢步向镇上走去。哥萨克们纵马跑去。现在即使不用望远镜,也能清清楚楚地看见德国龙骑兵的蓝色军服了。他们小跑着,朝驻扎在离小镇三俄里的一个庄园上的第二道岗哨的方向驰去,还不时回头看看哥萨克。他们之间的距离在明显地缩短。
“射击!”阿斯塔霍夫从马上跳下来,哑着嗓子叫道。
他们把马恒绳套在手腕上,停下来,齐射了一排枪。伊万科夫的马用后腿站了起来,把骑手摔了下来。他往下跌的时候,看见一个德国人坠马的情景:先是懒洋洋地往一边歪去,后来忽然两手一扬,跌了下来。德国人既没有停止前进,也没有从枪套里拔出短枪,他们飞跑起来,散开了队形。风吹卷着他们长矛上的小旗儿。
阿斯塔霍夫头一个跳上马。大家扬鞭催马追去。德国侦察队猛地向左转去,哥萨克跟踪紧追,从那个德国兵落马的地方,一直追了有四十沙绳远。再往前去,进人丘陵地带,沟壑纵横,崖陡坡直。等到德国人刚从谷底翻上对面土坡时,哥萨克们就下了马,朝他们身后打了一梭子子弹。在第二道岗哨前面,又把一个德国人打下马来。
“倒下来啦!”克留奇科夫喊着,一只脚踏上马镫。
“咱们的人马上就会从庄园里杀出来!……那儿是第二道岗哨……”阿斯塔霍夫嘟哝着,用烟草熏黄的手指头往枪膛里压着一校新子弹。德国人改用不快不慢的速度跑起来。跑过庄园的时候,不断地往那里看看。但是院子里已经空了,阳光在贪婪地舔着房屋的瓦顶。阿斯塔霍夫在马上打了一枪,稍微落在后面的一个德国人晃了一下脑袋,用刺马针刺了马一下。
后来才知道,原来那里的哥萨克们发现了离庄园半俄里地方的电报线被割断,当天夜里就从第二道岗哨撤走了。
“咱们追到第一道岗哨去!”阿斯塔霍夫转身朝其余的人喊道。
这时候伊万科夫才看见阿斯塔霍夫的鼻子上脱下一块皮,薄皮挂在鼻于尖上。
“他们为什么不还击呢?”他用手扶正背上的步枪,困惑不解地问道。
“等等再看……”谢戈利科夫像呼哧呼哧喘着的马一样,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
德国人连头也不回,跑下第一道沟谷。沟那面是黑乎乎一片耕地,这面是乱蓬蓬的艾蒿和稀疏的灌木。阿斯塔霍夫勒住马,往后推了推军帽,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汗珠。回头看了看其余的人;吐了一日痰,说道:“伊万科夫,到沟底去看看他们在什么地方。”
砖红色脸的伊万科夫,背上的衣服都被汗水浸透了,他拼命舔了舔于硬的嘴唇,策马而去。
“要能抽日烟就好啦,”克留奇科夫用鞭于赶着马蝇,小声说道。
伊万科夫缓步走着,站在马镫上,向洼地里瞭望。他先看见了晃动着的长矛尖,后来突然发现德国人拨转马头沿沟坡冲了上来。一个军官姿势优美地举着剑跑在前面。伊万科夫拨转马头的时候,脑海里留下了军官那张没有胡子的阴沉的脸和端庄的骑马姿势。德国人的马蹄声像雹子似地打在他心上。伊万科夫痛切地感到背上有一股刺人的死亡的冷气。他猛然拨转马头,悄悄地跑回来。
阿斯塔霍夫没有来得及放好烟荷包,塞到口袋外面去了。
克留奇科夫一见伊万科夫背后有德国人,就头一个拍马遁去。德国人从右翼斜插过来,拦截伊万科夫,以惊人的速度向他奔去。他一面用鞭子抽马,一面不断回头观看。灰色的脸在一阵阵痛苦地抽搐,眼睛简直要从眼眶子里鼓出来。阿斯塔霍夫伏在鞍子上,跑在他前面。克留奇科夫和谢戈利科夫的马后扬起一股褐色的烟尘。
“不得了!不得了!追上来啦!”伊万科夫的脑子里只有这么一个念头,根本没有想到抵抗;他把肥大的身躯缩成一团,脑袋紧贴在马肩胛上。
一个身材高大、棕红头发的德国人追上了他,用长矛朝他背上刺来。矛尖穿透皮带,斜着刺进体内有半俄寸深。
“弟兄们,回来吧!”伊万科夫疯狂地喊叫着,从刀鞘里拔出马刀。他挡开朝他肋部刺来的第二矛,然后在马镫上立起身来,朝从左边赶来的德国人的背上砍了一刀。他被包围了。一匹高大的德国马用胸部侧撞在他的马上,差点儿把马撞倒,离伊万科夫那么近。他面对面地看到了敌人恐怖可怕的脸。
阿斯塔霍夫第一个赶来救援。德国人把他赶到一旁去。他呲着牙,脸色变得像死人一样,挥舞着马刀,旋风似的在马鞍于上转来转去。敌人的剑尖在伊万科夫的脖于上刺出了一道血痕。一个德国的龙骑兵又从左边凌空冲杀过来,敌人利剑的寒光在眼前闪烁。伊万科夫举刀挡架;刀剑相击,铿然有声,火星飞溅。身后有人用长矛挑起他的武装带,拼命要从他肩上扯下来一张不很年轻的德国人的激动的长满雀斑的汗脸,在仰起的马头后面闪晃。德国佬下垂的颚骨颤抖着,用剑在胡刺乱捅,想刺中伊万科夫的胸膛。剑够不到,德国人就扔掉剑,从缝在马鞍上的黄色枪套里往外拔马枪,惊恐的深棕色眼睛不停地眨着,盯住伊万科夫的脸;他还没来得及拔出马枪,克留奇科夫的长矛已经隔着马刺在他身上了,德国人撕着胸前的藏青色军服。向后一仰。惊讶地喊道:“玛恩戈特!”
旁边,八个德国骑兵把克留奇科夫团团围住,他们想活捉他,但是他跃马直立,使出浑身的解数,挥动马刀,左右开弓,直到马刀被打落,他立即从近身的一个德国人手里夺过长矛,像在教练场上一样,挥杀自如溃退的德国人用剑来抵挡他的长矛。双方挤在一小块凄凉的粘土耕地上混战。厮杀,风驰电掣,激烈异常。哥萨克和德国人都吓得发了疯,乱刺乱砍:不论是脊背、胳膊、马匹和武器……死亡的恐怖吓得昏头昏脑的马匹横冲直闯,胡里胡涂地倒下去。伊万科夫使自己镇定下来,多次想砍到那个向他袭来的长脸白发龙骑兵的脑袋上,但是马刀碰在钢盔边上,滑开去了。
阿斯塔霍夫冲出重围,鲜血直流,飞奔而去。德国军官在后面紧追。阿斯塔霍夫从肩上扯下步枪,几乎是用枪口紧顶着他,把他击毙。这一来使这场殊死格斗的形势急转直下。德国人早已被这阵荒唐的砍杀弄得全都遍体鳞伤,一见军官阵亡,立刻就溃散逃窜而去。哥萨克们没有穷追,也没有在他们背后射击,径直往佩利卡利耶镇的连部驰去,德国人抬着一个从马上跌下的受伤的同伴,向国境退去。
跑了有半俄里远,伊万科夫在马上摇晃起来。
“我全身……我要摔下去啦!”他勒住马,但是阿斯塔霍夫抖了抖马缰,命令说:“前进!”
克留奇科夫抹了抹脸上的血,摸了摸胸膛。军服上面透出了斑斑的殷红血渍。
他们来到第二道哨岗驻扎过的那座庄园时就分成两路。
“向右转!”阿斯塔霍夫指着院子外面那个赤杨丛生,碧波荡漾,美丽如画的池塘说道。
“不,向左转!”克留奇科夫固执己见。
于是他们就分道扬镰了。阿斯塔霍夫和伊万科夫到达镇上的时间比较晚。同连的哥萨克们都在镇边等候他们。
伊万科夫扔掉缰绳,从鞍于上跳下来,晃了几晃,倒在地上。费了很大的劲才把马刀从他那僵硬的手里拿出来。
一小时之后,差不多全连都来到杀死德国军官的地方。哥萨克脱去他的靴子、衣服,摘下枪,围在一起,看着死人那张双眉紧锁、已经发黄了的年轻的脸。
霍皮奥尔河日镇的哥萨克塔拉索夫,从死人身上解下带着一条银链儿的怀表,当场就卖给了同排的下士。从死者的钱夹子里找到了一点儿钱,一封信,信封里有一缕金色的头发和一张少女的照片,姑娘在骄傲地微笑着。
第三卷 第九章
事情发生后,论功行赏。克留奇科夫是连长的红人,根据连长的报告,他被奖给一枚乔治十字勋章。而他的同伴却被埋没了。这位英雄被送到师部去,因为彼得堡和莫斯科有势力的贵妇和军官老爷们络绎不绝来观赏这位英雄,索性把其余的三枚勋章也给了他,以壮观瞻,从此他就留在师部闲荡,直到战争结束。贵妇人们惊叹不止,请这个顿河的哥萨克抽高级香烟,吃名贵的糖果,而他哪,开始只会报以大喊大叫,可是后来,在司令部那伙戴军官肩章的马屁大王们的熏陶下,就把这变成收入相当可观的职业:他把自己的“功勋”吹得神乎其神,毫无廉耻地扯谎,而贵妇人们却大加赞赏,用钦佩的目光看着这位哥萨克英雄强盗似的麻脸。这么一来,大家都觉得很舒服,很愉快。
沙皇驾幸大本营的时候,克留奇科夫也被送去觐见。棕红头发。睡眼惺,讼的皇帝陛下,相马似地把克留奇科夫打量了一番,眨了眨委顿、肿胀的眼皮,拍了拍他的肩膀。
“哥萨克好汉!”立即就转身对侍从官说:“给我一杯矿泉水,”
克留奇科夫的留着一撮额发的脑袋不断地在报纸和杂志上出现。还出了印着克留奇科夫相片的香烟。下诺夫戈罗德的商人送给他一支金枪。
阿斯塔霍夫打死的德国军官身上的制服被剥下来,钉在一块大胶合板上,丰。连年卡姆普夫将军叫伊万科夫和拿着这块木板的副官坐在汽车上从开赴前线的队伍前面驶过,并作鼓舞斗志、官腔十足的演说。
而实际情况却是这样的:一些还没有熟练掌握杀戮其同类本领的人们怀着极端的恐怖。在战场上偶然相遇,便厮杀、混战,胡砍乱杀了一阵,自己也人马俱伤,被杀死别人的枪声吓坏了的人们四散逃去,精神受到严重创伤。
这被誉为“功勋”。
第三卷 第十章
还没有形成那种漫长、巩固的长蛇似的阵线。国境上只是偶尔发生骑兵的冲突和战斗。宣战后的头几天,德军司令部就伸出了许多触角——精悍的骑兵侦察队,这些侦察队偷偷地绕过我军哨所,侦察军队的部署情况和数目,弄得我们的部队人心惶惶。卡列金将军统率的第十二骑兵师,是布鲁西洛夫指挥的第八军的前沿掩护部队。左边一点,第十一骑兵师在越过奥地利边境后,正向前推进。第十一骑兵师的几支部队攻克了列什纽夫和布罗迪之后,就在原地停下来,——因为奥地利人得到了增援,匈牙利的骑兵经常向我们的骑兵进行奇袭、骚扰,迫使其向布罗迪收缩。
葛利高里。麦列霍夫自列什纽夫城下战役后,就被烦人的内心痛楚无情地折磨着。他瘦了很多,体重减轻了。不管是在行军还是休息的时候,不管是在熟睡还是打盹的时候,那个被他在铁栅栏旁边砍死的奥地利人经常在他眼前浮现。他非常频繁地梦见第一次肉搏战的情景,回忆折磨着他,甚至在梦中也感觉到紧握矛杆的右手在痉挛;醒来以后,就驱赶噩梦。用手巴掌遮着眯缝得发疼的眼睛。
马队踏倒已经成熟的庄稼,田野里遍地是有尖钉的马蹄印,仿佛加里齐亚全境都遭过雹灾似的。步兵的沉重的靴于踏硬了大道,踏碎了公路上的石子,踏烂了八月的泥泞。
凡是发生过战斗的地方,大地忧伤的脸上就被炮弹打得麻痕累累;嗜血成性的钢铁碎片,在血泊中生锈。夜晚,地平线上,红霞染遍半天,火光照亮了村庄、市镇。八月里,正当果子成熟和秋庄稼即将收获的时候,天空变得阴沉灰暗,偶尔有个晴天,则暑热蒸腾,令人昏昏欲睡。
八月将尽。果园里的树叶油亮橙黄,果树枝上流出枯萎前红艳的粘液,远远地看去,仿佛果树都遍体鳞伤,正在流血死去。
葛利高里很有兴趣地注视着同连伙伴们的变化。刚从后方医院里回来的普罗霍尔。济科夫脸颊上留下了一个马蹄印,唇角上仍然挂着痛苦和疑惑的神情,小牛犊似的可爱的眼睛眨得更厉害了;叶戈尔卡。扎尔科夫不论在什么场合总要骂一些粗野的下流话,而且比以前更加玩世不恭了。咒骂世上的一切;同村的叶梅利扬。格罗舍夫,本来是正经而又能于的哥萨克,不知道为什么全身变得像木炭一样黑,总在呵呵地傻笑,他的笑声是不由自主的、忧郁的。每个人的脸上都发生了变化,心里也程度不同地滋生着战争播下的悲伤。
团队从火线上撤下来,休整三天,由从顿河开来的援军进行补充。连队正预备到地主的池塘里去洗澡的时候,从离庄园三俄里的车站上驰来一大队骑兵。
等到第四连的哥萨克来到堤边的时候,这支队伍正走下缓坡,现在已经可以很清楚地看出是哥萨克骑兵了。普罗霍尔。济科夫正在堤岸上弯着身子脱军服上衣,脑袋刚露出来,抬头一看,大叫道:“是咱们的人,顿河人。”
葛利高里眯缝着眼睛,看着向庄园开来的纵队。
“补充兵员来啦。”
“大概是补充咱们团队的。”
“一定是把第二期服役的人都征召入伍啦。”
“看见了吗,伙计们?那是司捷播。阿司塔霍夫呀!看哪,在第三列片格罗舍夫大叫道,短促地尖声呵呵笑着。
“把他们哥儿们也给弄来啦。”
“那不是阿尼库什卡吗!”
“葛利什卡!麦列霍夫!你哥哥,就是他。你看出来了吗?”
“看出来啦。”
“你得请客,浪荡鬼,是我头一个看出来的。” 葛利高里的颧骨上皱起一片皱褶,仔细打量着,竭力想辨认出彼得罗骑的是什么马。“买了一匹新马,”他心里想,把视线移到哥哥脸上。从好久前会面以后,哥哥的面容已经大变了:晒得黑黑的,留着剪得短短的麦黄色的小胡子,眉毛也被太阳晒成了银白色。葛利高里摘下制帽,像演习时候一样,挥着一只手,迎上前去。
许多半光着的哥萨克也都跟在他后头从堤岸上跑了下去,乱踏着空茎白芷的脆芽和根深茎老的牛蒂花。
补充连绕过果园,向团队驻扎的庄园走去。这个连由一个大尉率领,他已经上了点年纪,身体倒很结实,新剃过头,刮得光光的、威严的嘴角上有几条呆板、坚毅的曲线。
“一定是个哑嗓子的凶狠家伙,”葛利高里心里想,朝哥哥笑着,不时瞅瞅大尉健美的体态,他骑的是一匹凸鼻子的马,显然是加尔梅克种。
“全连!”大尉用纯正的钢嗓子喊道,“成排纵队,左转弯,开步走!”
“您好啊,亲爱的哥哥!”葛利高里朝彼得罗笑着,高兴、激动地叫道。
“上帝保佑。到你们这儿来啦。喂,怎么样?”
“很好!”
“还活着哪?”
“到今儿还活着。”
“咱们全家都问候你。”
“家里的人都好吗?”
“都很健康。”
彼得罗把一只手巴掌撑在健壮的、浅红色马身上,全身向后一转,含笑扫了葛利高里一眼,继续向前走去。别人的——认识的和不认识的人们的风尘仆仆的脊背把他遮住了。
“你好啊,麦列霍夫!全村都问候你。”
“你也是到我们这儿来的吗?”葛利高里从那一堆金色的额发上认出了米什卡。科舍沃伊,呲牙问道。
“是到你们这儿来的。我们就像母鸡一样来打食啦。”
“够你吃的!当心别叫他们把你吃掉。”
“我们会当心的!”
叶戈尔卡。扎尔科夫只穿一件衬衣,提着裤子,一只腿跳着,蹦下堤岸。他歪着身子,撑开裤子,想把一只脚伸进飘晃的裤腿里去。
“好啊,乡亲们!”
“哦哦!原来是扎尔科夫。叶戈尔卡。”
“喂,你这匹儿马,难道前腿被拴起来了吗!”
“我母亲好吗?”
“还活着哪。”
“我们给你带来她的问候。可是没有带礼物——因为太重啦。”
叶戈尔卡脸上带着很严肃的表情听完了回答,就光着屁股坐到草地上,为的是不让别人看到自己伤心的样子,哆嗦得厉害的腿怎么也穿不进裤管里去。
在漆成浅蓝色的围墙外面,站了一群半裸的哥萨克;连队——从顿河开来的补充队——顺着对面栽着两行栗子树的大道走进院子。
“老乡,好啊!”
“喂,你就是亲家亚历山大吧!”
“是他。”
“安得烈扬!安得烈扬!你这个大耳朵鬼,不认识我啦!”
“喂,老总,你老婆给你带好来啦!”
“基督保佑。”
‘有个叫鲍里斯。别洛夫的在什么地方啊?“
“哪一连的?”
“大概是第四连。”
“他是什么地方人?”
“是维申斯克镇河湾村人。”
“你找他有什么事?”又有第三个人插进了这短促的对话。
“当然有事啦。我给他捎来一封信。”
“老兄,前天在赖布罗迪城下阵亡啦。”
“是吗?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一颗子弹打进他的左胸脯里。”
“你们这儿有黑河人吗?”
“没有,往前走吧。”
连队的尾部也进了院子,列队停在院子中间。池塘堤岸上又聚满了回来洗澡的哥萨克。
过了不大工夫,刚刚开到的补充连的人也来了。葛利高里和哥哥并排坐下来。
堤岸上的粘土散发着浓重的霉湿的气味。岸边浑浊的池水泛着青草似的碧绿光波。
葛利高里一面用指甲挤着衬衣缝和褶子里的虱子,一面说道:“彼得罗,我心里痛苦死啦。现在我就像个半死不活的人……好像上磨磨过,把我磨碎了,又吐了出来。”
他的声音幽怨、颤抖,额角添的一条新的黑皱纹(彼得罗直到现在才恐怖地注意到它)斜横在额角上,这条皱纹使葛利高里的面貌变得简直认不出来了,有点儿吓人,显得非常陌生。
“这是怎么回事?”彼得罗脱着衬衣问道,露出脖子周围有一圈整齐的日晒黑印的洁白的身体。
“听我说,就是这么回事,”葛利高里急促、愤愤地说道,“他们唆使人们到处互相杀戮!简直变得比狼还凶残。哪里都是仇恨。我现在觉得,如果我去咬人一口——这个人立刻会发疯。”
“你……杀过人了吗?”
“杀过!……”这两个字葛利高里几乎是大声喊出来的,他把衬衫揉成一团,扔在脚边,然后,用手指头捏了半天喉咙,好像是在把卡在那里的词句顺下去似的,眼睛向旁边看着。
“说下去!”彼得罗命令道,同时把脸掉过去,怕跟弟弟的视线相遇。
“良心在折磨我。我在列什纽夫城下用长矛刺死过一个人。那是正在火头上…
…非这样做不可……可是我为什么要砍死这个人呢?“
“怎么啦?”
“还怎么啦,白杀了一个人,就是为了他,这个混蛋,我的良心在受折磨,夜里总梦见他,这个混账。难道是我的错吗?”
“你还不习惯。用不了很久,就会习以为常了。”
“你们连——是补充连吗?”葛利高里问道。
“为什么?不是,我们已编人第二十七团。”
“我还以为你们是来补充我们的呢。”
“我们这一连分配到一个步兵师去,我们就是去追赶那个师的,不过补充队也和我们一块儿来啦,把些青年人送来补充你们的队伍。”
“原来这样。好,咱们洗个澡吧。”
葛利高里脱掉裤子,匆匆走到堤坝顶上,他的皮肤是深棕色的,背略微有点驼,但是身材很匀称,彼得罗觉得分别以来,他显得老了。他伸出两只手,脑袋朝下,跳进水里;浓重的绿波在他身上合拢后,又分成了两道水波,扩散开去。他向一群正在池塘中哈哈大笑的哥萨克们游过去,用手掌亲热地拍着水面,懒洋洋地划动着肩膀。
彼得罗费了半天工夫才把贴身的十字架和缝在母亲的祝福袋上的咒文摘下来。
他把挂链几塞到衬衣下面,露出一种恐惧的憎恶神情走下水去,水漫到他的胸部和肩部,他叫了一声,往水里一扎,游起来,向葛利高里追去;他们相隔一段距离,同向对岸灌木丛生的沙滩游去。
游泳使葛利高里的头脑逐渐清醒,心情平静下来,他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热情奔放,一面挥手击水,一面沉着地说道:“虱子要把我吃掉啦。非常想家。现在要是能回去一趟多好啊:要是生着翅膀的话,我一定飞回去。就是看一眼也好啊。喂,家里怎么样?”
“娜塔莉亚在咱们家呢。”
“啊?”
“她很好。”
“父亲和母亲怎么样?”
“很好。但是娜塔莉亚一直在等着你哪。她相信,你一定会回心转意的。”
葛利高里打了一下响鼻,默默地把灌进嘴里的水吐出来。彼得罗扭过头来,想看看他的眼睛。
“你在信里问候她一句也好嘛。这个女人是为了你才活着的呀。”
“她怎么的……还盼着破镜重圆吗?”
“这怎么说呢……人总要有点儿盼头才能活下去呀。她是一个很可爱的小娘儿们。很正派,守身如玉。什么风流放荡或者别的什么——这种事她根本不沾边儿。”
“她应该嫁人嘛。”
“你这话说得真怪!”
“一点也不怪。应该这样。”
“这是你们的事儿。我不管。”
“杜妮亚什卡呢?”
“已经快做新娘啦,兄弟!在这一年里,她长高了很多,你快从不出啦。”
“哦,”葛利高里高兴起来,惊讶地说。
“真的。她要出嫁啦,可是咱们连胡子尖也沾不着一滴酒。也许还会被敌人杀掉,这帮坏蛋!”
“这太容易了啦!”
他们爬到沙滩上,并排躺下,用两肘撑着身子,在烈日下晒着。米什卡。科舍沃伊从水里探出半截身子,从旁边游过去二“葛利什卡,到水里来!”
“我躺一会儿,等等再去。”
葛利高里在用沙土埋着一只甲虫,问道:“听到阿克西妮亚什么消息没有?”
“宣战以前,我曾在村子里看见过她。”
“她到那儿去干什么?”
“到她男人那儿去拿东西。”
葛利高里咳嗽了一声,用手巴掌刮了一堆沙土,把甲虫埋起来。
“你没有跟她说话吗?”
“只是问候了一下。她的样子很丰满,很快活,大概吃地主的饭吃得很舒服吧。”
“司捷潘怎么样?”
“把她剩下的一点东西都给她啦。圆满收场。不过你可要小心他。防备着点儿。
有几个哥萨克告诉我说,有一回司捷潘喝醉了酒,威吓说:在第一次战斗中——就给你一枪。“
“我知道……”
“他饶不了你。”
“我知道。”
“我新买了一匹马,”彼得罗改变了话题。
“卖了几头牛吧?”
“把些老牛卖啦。总共卖了一百八十卢布。马是一百五十卢布买的。这匹马还不错。在楚茨坎买的。”
“庄稼怎么样?”
“很好。可惜还没有收割完,就把我们征召来啦。”
谈话转到家务方面,气氛就缓和下来。葛利高里贪婪地听着家里的消息。这会儿他全神贯注的就是这些消息,这使他又变成像从前那个倔强、朴实的小伙子了。
“好,咱们凉快凉快——就穿衣服吧,”彼得罗抖着身子,从湿肚皮上往下拂着沙土,提议说。他的背上和胳膊上都起了些小泡。
哥萨克们成群结队地离开了池塘。在花园和庄园院子中间的木栅旁边,司捷潘。阿司塔霍夫追上了他们。他一面走,一面用小骨头梳于梳着技散下来的额发,把它们塞到帽沿下;他跟葛利高里走齐了。
“你好啊,朋友!”
“你好。”葛利高里停住脚,用有些发窘的、略感负疚的目光迎着他说。
“没有忘记我吧?”
“差不多要忘啦。”
“我可是牢记着你哩,”司捷潘嘲笑说,脚不停地走了过去,抱住了走在前面、戴着下士肩章的哥萨克的肩膀。
天刚黑下来,师部来电话,命令全团开赴前线。团队在一刻钟内准备就绪;这支刚刚补充了新兵的队伍唱着歌去堵塞前线上一个被匈牙利骑兵冲破的缺口。
分别的时候,彼得罗把一张折成四折的纸片塞到弟弟手里。
“这是什么?”葛利高里问道。
“我给你抄了一个咒文。你拿去……”
“有用吗?”
“别开玩笑,葛利高里!”
“我不是开玩笑。”
“好吧,再会,弟弟。祝你健康。你不要冲到别人的前头去,不然的话,死神可是专门找急性人!多多保重!”彼得罗喊道。
“那还要咒文于什么呢?”
彼得罗挥了挥手。
一团人马一直走到十一点钟,也没有采取任何警戒措施。后来,各连的司务长才跑着传达命令:尽可能不出声行进,禁止吸烟。
信号弹在远处的树林上空飞起,冒着紫色的烟雾。
第三卷 第十一章
一本橡树皮颜色的羊皮封面的笔记本。笔记本的角已经磨坏。折断了:它在主人的口袋里已经装了很久。每页上都写满了斜花体字……
……不久以前产生了这种和纸笔打交道的欲望。我想写得像大学生日记一样。
首先要写她:二月里,不记得是哪一天了,她的同乡、大学生博亚雷什金介绍我跟她认识了。我是在电影院门口遇到他们的。博亚雷什金给我们介绍说:“这位小姐是我们同乡,维申斯克镇的。季莫费,你要爱她,珍惜她吧。丽莎是一位非同寻常的姑娘。”我记得,我很郑重地说了一些含糊不清的话,并把她那柔软的、出汗的手掌握在手里。我就这样认识了伊丽莎白。莫霍娃。我第一眼就看出,她是个放荡的姑娘:这种女人的眼睛总爱自作多情。我不得不承认,她给我的印象不佳:首先就是那热乎乎、汗漉漉的手巴掌。我从来还没有遇到过谁的手会出这么多汗;其次是眼睛,说实在的,是一对美丽的眼睛,带点儿胡桃颜色,但是同时却又令人感到很不愉快。
瓦萨,我的好朋友,我特地注意修辞,甚至写得十分逼真,为的是等这本日记寄到塞米巴拉金斯克你手里的时候(我是想:等到我和伊丽莎白。莫霍娃的风流韵事收场后,就把日记寄给你。当你读这份实录时,准会得到极大的享受),能使你对事情经过有一个正确的认识。我将逐日予以记录。好,书归正传,我就这样和她认识了,于是我们三个人同去看一部哀艳的影片。博亚雷什金没有说话(他牙疼,说是一个“臼齿”坏啦),我谈得也很勉强。原来我们是同乡,是邻镇的,于是我们就谈起草原美景以及其他等等,等等,谈了一阵以后,就又冷场了。如果说,我是乐于沉默的,那么她对我们废话告绝后的冷场,也毫未感到什么不舒服。我从她的话里知道,她是医科二年级的学生,出身于商人家庭,喜欢喝酥茶,爱吸阿斯莫洛夫工厂的烟草。你看,关于如何认识这位生着胡桃色眼睛的少女的材料真是太贫乏了。在分别的时候(我们送她到电车站)她请我们到她那里去玩。我把地址记了下来。我打算四月二十八日去看她。
四月二十九日
今天到她那里去过,她请我喝茶和吃带馅的酥糖。其实,她是个好奇的姑娘。
说话很刻薄,样子也还聪明,只是她身上散发着强烈的阿尔志跋绥夫式人物的气味,老远就可以闻到。从她那里回来已经很晚了。吸了很多纸烟,想了许多与她毫不相于的事儿,——特别是想到钱。我的衣服已经穿得太旧了,可是却没有“资本”去更新。总之——简直糟透啦。
五月一日
今天发生的事情是很值得纪念的。这是我们在索科尔尼基与人无损地消磨时光的时候遇到的事情:警察和一队约二十人的哥萨克正在驱散工人“五一”示威游行队伍。一个喝醉了的工人用棍子打了哥萨克的马一下子,这个哥萨克就抡开鞭子抽起来。(不知道为什么要把鞭子叫做“钩鞭”,要知道它本来的名字已经很好啦,何必多此一举呢?……)我走过去,加以阻止。说句良心话,是一种最高尚的情操驱使我去干的。我于预其事,对那个哥萨克说,他不过是一只蠢鸟,还说了些别的话。那家伙举起鞭子,想要抽我,但是我非常强硬地说,我本人就是卡缅斯克镇的哥萨克,我可以照样回敬他,叫他知道点儿厉害。原来这是个好心肠的哥萨克,还很年轻;显然兵役还没有把他折磨得麻木不仁。他告诉我,他是霍皮奥尔河口镇的人,而且是拳击能手。我们和和气气分手了。如果他跟我动起手来,那就非打不可了,也许还会发生以我的身份来说,更糟糕的蠢事。我出面于预此事,是因为伊丽莎白在我们这伙人中,她在场使我产生了一种十分幼稚的想当“英雄”的愿望。我亲眼看到自己变成了一只发怒的公鸡,并且觉得制帽下面长出了一个看不见的红鸡冠子……你看我胡闹到什么地步啦! 五月三日
真想狂饮一通。最糟的是没有钱。裤子已经破得一塌胡涂,到处是裂缝破口,就像熟透了的顿河左岸产的西瓜一样。原希望裤于的缝线还不至于开裂——是不切实际的,就像不能指望把已经崩裂的西瓜再缝合起来一样。沃洛季卡。斯特列什涅夫来呆了一会儿,明天要去听课了。
五月七日
收到父亲寄来的钱。在信里把我臭骂了一顿,而我竟无动于衷。老爸爸要是知道他的儿子已经道德败坏,不可救药……我买了一套衣服。就连马车夫都注意起我的领带来了。在特维尔大街的理发店理了发。从那里走出来,我简直变成一个新来的殷勤店伙了。在胜利花园街角上,警察朝我一笑。真是个调皮鬼!要知道,我现在这副打扮准有什么和他相同的地方吧?可是三个月以前呢?不过,翻这些旧账于什么……偶然在电车窗日里看见了伊丽莎白。她摇晃着手套笑了笑。我是什么样子呢?五月八日“不论老少,都逃不脱爱情的神矢。”我心里想着塔季扬娜的丈夫那张长得像炮口似的大嘴。我非常想从楼座里对准他的嘴啐一口。可是我一想起这句唱词,特别是:“都逃不脱”这几个字——我的颚骨就抽搐起来,想打呵欠,可能是一种神经质吧。
不过我是在正当年的时候谈恋爱的。我写着这几行字,头发都竖起来了……到伊丽莎白那里去过。我修辞讲究地绕着弯儿讲起来。她装作不懂的样子,想把话题引到别的事情上去。是不是时机还不成熟?唉,真见鬼,这套衣服把事情全弄糟啦!
……我对着镜子照了照——嘿,什么仙女也要拜倒在我脚下:我想,现在不说,尚待何时!不知道为什么,这样一个合理的念头在我脑子里占了优势。如果现在不提出求婚,那么过两个月以后可就晚啦;裤子一穿旧,什么都完啦。我一面写,一面觉得自己真了不起:在我身上明显地具备了我们时代最优秀人物的一切最美好的情操。这里既有火热的爱情,又有“理智的坚定的声音”。各种高尚情操,外加其他可敬品质的大杂烩。
我竟未能完成向她进攻的准备工作。房东太太打乱了我的计划,她把她叫到走廊里去,我听见房东太太向她借钱。她拒绝了,但那时候她手里是有钱的。这一点我确实知道,我完全可以想像得出她用真诚的声调拒绝时的脸色和她那胡桃色的一片挚情的眼睛。向她倾吐爱情的愿望消失了。
五月十三日
我完全坠人情网。这是不容怀疑的了。各种迹象都表明了这一点。明天我就去求爱。不过我直到现在也还没有弄清楚自己扮演的角色。
五月十四日
事情突然急转直下。下着雨,是一个温暖、愉快的日子。我们在莫霍夫街上漫步,斜风吹着,细雨洒在人行道的石板上。我喋喋不休,她却低头不语,默默地走着,好像是在想心事。一道道的雨水从帽于上流到她的脸颊上,她的样子美极了。
现在把我们的谈话写在下面:“伊丽莎白。谢尔盖耶芙娜,我已经向您倾诉了我的衷情。现在该你说话啦。”
“我不十分相信您的感情是真实的。”
我愚蠢之至地耸了耸肩膀,而且胡说了些什么我可以发誓以及诸如此类的昏话。
她说:“您听我说,您那滔滔不绝的情话倒像是出自屠格涅夫的人物之口。其实,完全可以说得简单一点。”
‘再简单也没有啦。我爱您。“
“这有什么呢?”
“请您说句话吧。”
“您是想要我答应您的请求吗?”
“我希望您回答我。”
“您知道季莫费。伊万诺维奇……我又能对您说些什么呢?您有点儿讨我喜欢……您的个子真高。”
“我还可以长嘛,”我保证说。
“但是我们相知得太少,而且思想感情的共同性……”
“咱们在一块儿吃上一普特盐,就会彼此了解得更多啦。”
她用粉红色的手掌擦了擦湿淋淋的脸颊,说道:“那好,我们一言为定。同居一个时期再看。不过您要给我一点儿时间,我好结束旧情。”
“他是谁?”我有兴趣地问道。
“您不认识他。是一个医生,性病专家。”
“您什么时候才能脱身。”
“我希望能在星期五以前。”
“咱们要在一块儿住吗?就是说要住在一个住所里吗?”
“是的,这样大概更方便些。请您搬到我这里来。”
“为什么?”
“我的住所很舒适,很于净。房东太太也是个讨人喜欢的女人。”
我没有反对。我们在特维尔街口上分手。我们热烈接吻,使一位过路的太太大吃一惊。
来日将何以飨我?
五月二十二日
我正过着蜜月生活。蜜月情绪今天蒙上了一层阴影:丽莎要我换换内衣。的确,我内衣旧得太不像样子了。可是钱,钱……我们过日子花费的是我的钱,而我那点儿钱本来就少得可怜。只好找点儿工作干了。五月二十四日今天我决定给自己买内衣,但是丽莎却使我花了一笔意想不到的钱。她非要到高级餐馆里去吃一顿不可,还要买一双丝袜。饭吃了,袜子也买了,但是我陷入绝望:我的内衣呢,也飞了!
五月二十七日她正在把我吸于。我已经枯萎得像棵光秃秃的向日葵秆子。这哪儿是个娘儿们,简直是烈火。六月二日今天我们九点钟醒来。我有一种抖动脚趾头的坏习惯,结果引起了一场风波:她揭开被子,把我的脚打量了半天。观察的结论是:“你这简直不是脚,而是马蹄子。比马蹄子还糟!”她像发疟疾似的嫌恶地耸了耸肩膀,用被子紧裹着身子,脸朝墙背过去。
我被弄得很尴尬,蜷起腿来,推了推她的肩膀。
“丽莎!”
“别动我!”
“丽莎,这可太不像话啦。我无法改变自己脚的样子嘛,要知道脚是不能定做的呀,至于脚上长满了汗毛,那是因为汗毛这玩意儿就是这么讨人嫌,它到处乱长。
你是学医的,应当懂得自然发展规律嘛。“
她把脸掉过来朝着我。胡桃色的眼睛里露出了凶相,闪着巧克力色的冷光。
“请您今天就去买除汗粉,您脚上有一股尸臭味儿!”
我很有道理地指出,她手掌上也经常是汗淋淋的。她一句话也没有说,而我的心上(如果用华丽的“文体”写的话)罩上了一层阴影……
六月四日
今天我们在莫斯科河上划船。共同回忆顿河的田园风光。伊丽莎白举止轻佻:她总是挑我的毛病,有时候简直很粗暴。如果我也用同样态度对待她,那就意味着决裂,而这是我不希望发生的。尽管一切如此,我却越来越迷恋她了。她只不过是个娇宠坏了的女人。要从根本上改变她的性格,我怕我的影响是不够的。她是一个可爱的轻浮姑娘。而且是个见过世面的姑娘,这在我只是听人讲过而已。回家的路上,她把我拉进药房里去,她笑着买了些滑石粉,还买了些别的鬼东西。
“这是为你除汗臭用的。”
我很潇洒地鞠了一躬,并向她道谢。
很滑稽,但是确系如此。
六月七日
她的才智真是可怜得很。但是在其他方面,她却无所不通。
每天临睡的时候我要用热水洗脚,还要酒香水和撒些什么讨厌的粉末。六月十六日她变得日益令人难以忍受。昨天她又大闹了一通。跟这样的女人很难共同生活下去。六月十八日我们毫无共同之处!志趣各异。我们结合的基础是床铺。毫无内容的生活。
今天早上,去面包铺之前,她在我的口袋里掏钱的时候,发现了这个小本于。
她抽了出来。
“你要这玩意儿干什么?”
我急得浑身似火烧。如果她翻看一两页可怎么办呀?我回答了她,而对自己的声调竟那么自然感到十分惊奇,我说:“做数学演算用的。”
她冷淡地把笔记本塞回口袋,走出去了。应该小心一点。私下里的俏皮话,要不被外人听到才好。
这将是我的朋友瓦萨快乐的源泉。
六月二十一日
伊丽莎白简直使我吃惊。她才二十一岁。怎么来得及堕落到这种地步呢?她的家庭是什么样子,她怎样受的教育,是谁把她教养大的?这都使我很感兴趣。她非常漂亮。她为自己美丽的身材感到很自豪。她除了自我崇拜外,别的一无所长。我曾多次试图跟她严肃地谈谈……但是说服一个旧教徒,使她相信没有上帝,比改造她恐怕要容易得多。
同居生活变得越来越不可思议和无聊。但是我还是把决裂拖延下来。我承认,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喜欢她的。她已经长在我的心上了。
六月二十四日
其实事情简单得很。今天我们坦率地谈了谈,她说,我不能使她在生理上得到满足。决裂虽然还没有正式完成,但是顶多也只能再拖一两天。
六月二十六日
最好配给她一匹哥萨克的公马。
配给她一匹公马。
六月二十八日
和她分手时我是痛苦的。她像水草似的缠住了我。今天我们坐车到麻雀山去玩。
她在饭店单间里靠窗坐着,太阳透过屋檐上的楼花直射在她的一缕卷发上。赤金色的头发。请欣赏这一片诗情画意吧!七月四日我抛弃了工作。伊丽莎白抛弃了我。
今天我和斯特列什涅夫一起喝啤酒。昨天我们喝伏特加。像一切有教养的人一样,我和伊丽莎白有礼貌地分手了。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圆满收场。今天我在德米特罗夫卡看见她正和一个穿马靴的青年在一起。矜持地回答我的敬礼。日记到此也该结束了——源泉已经枯竭了。
七月三十日
突然我又意想不到地拿起笔来。战争。爆发了兽性的狂热。在一俄里以外就可以闻到从每顶礼帽里散发出来的爱国主义恶臭,就像从长了蛆的狗身上散发出来的一样。别的小伙于们都愤怒异常,而我却很高兴。我怀念……“失去的天堂”,我的心忧伤。昨夜梦中,与伊丽莎白恍惚相遇。残梦索回。无计遣愁。八月一日尘世烦扰,我已厌倦。往事不堪回首,愁上心头。我在吸吮忧愁,就像婴儿吮吸奶头一样。
八月三日
有办法啦!上前线打仗去。荒唐吗?很荒唐。不感到害臊吗?
算了吧,要知道我是别无他路啦。能有点别的感受也好嘛。而这种厌世情绪两年前是不可想像的。我是不是在衰老呢?
八月七日
这是在火车里写的。列车刚刚驶出了沃罗涅什。明天在卡缅斯克下车就到家啦。
我下定决心:要为“信仰、沙皇和祖国”而战。
八月十二日
为我举行了一次盛大的欢送会。村长喝得醉醺醺的,发表了一篇很有煽动性的演说。后来我小声对他说:“您是个傻瓜,安德烈。卡尔波维奇!”他大吃一惊,气得脸都青了。他咬牙切齿地说:“还他妈的是个受过教育的人哪,您是不是我们在一九零五年拿鞭子抽过的那种人呀?”我回答说,“遗憾得很,我不是那种人。”
父亲哭了,跑过来亲我,可是满脸都是鼻涕。可怜的、亲爱的爸爸呀!你要是处在我的地位就好了。我开玩笑地向他建议,要他和我一块儿到前线去,他惊叫道:“你怎么啦,家里谁来管呀?”明天我就到车站去。
八月十三日
有的地方,田里还有未收割的庄稼。小上岗上有很多肥大的土拨鼠,很像廉价石印照片上英雄科济马。克留奇科夫的长矛上挑着的德国人。我生活过了,享受过了,攻读过数学和其他等等的高等科学,从来没有想到我会成为这样一个“沙文主义者”。将来我编进团队,一定要和哥萨克们好好谈谈。
八月二十二日
在一个车站上,我看见了第一批俘虏。一个身材匀称、像运动员似的奥地利军官,被押向车站来,两个在月台上散步的姑娘朝他笑了笑。他一面走着,一面很熟练地向她们鞠躬,并报以飞吻。
尽管已经成了俘虏,但是脸仍然刮得很光,也没忘了向女人献殷勤,黄皮绑腿擦得锃亮。我目送着他:一个漂亮的小伙子,和蔼可亲。遇上这样的敌人——怎么也举不起马刀。
八月二十四日
难民,难民,难民……所有的轨道上都停满了载着难民和步兵的列车。
开来第一列救护列车,停站的时候,从车厢里跳下一个年轻的步兵。脸上扎着绷带。我们交谈了一会儿。他是被榴霰弹炸伤的。这家伙高兴得要命。大概用不着再服兵役啦。炸坏了一只眼,他还笑呢。
八月二十七日
我来到了自己的团。团长是一个可爱的小老头儿。是个顿河下游的哥萨克。这儿已经闻到了血腥味儿。听说后天就要上火线。我们三连三排——都是康斯坦丁诺夫斯克镇的哥萨克,都是些粗鲁的小伙子。只有一个爱说笑话和唱歌。
八月二十八日
我们正开赴火线。今天那边轰隆响得特别厉害。仿佛是大雨将至,天边雷声隆隆。我闻了闻:是不是有阴雨的气味?但是天晴得像缎子一样,万里无云。
昨天我的马瘸了,因为腿在军用厨车的轮子上碰伤了。一切都是那么新奇、有趣,我简直不知道该写什么了。
八月三十日
昨天没有工夫写。现在我骑在马上写。摇摇晃晃,铅笔画出的字是那么难看。
奇特。我们三个人一同拿着草绳去割草。
现在弟兄们正在捆草,我趴在地上“补记”昨天发生的事情。昨天司务长托洛孔尼科夫派我们六个人去侦察(他蔑视地称我为“大学生”:“喂,大学生,你的马掌要掉啦,难道你没有看见吗?”)。我们走过一个烧毁殆半的市镇。天气酷热。
人马都大汗淋漓。哥萨克们在夏天还要穿呢裤子,真是糟糕得很。在小镇外的壕沟里,我看到了第一个被杀死的人。一个德国人。膝盖以下都耷拉在壕沟里,仰面躺在那里。一只手压在背下。另外一只手里握着一个步枪弹梭。身边却没有步枪。这给我留下了可怕的印象。现在一想起来,就有一股凉气顺肩膀爬……他的姿势仿佛他垂腿坐到沟边,然后就仰卧休息。灰色的军服,钢盔。可以看到像花瓣一样薄薄的皮里子,就像为了不使烟草洒出来的包烟纸一样。这第一个印象就把我吓呆了,连脸是什么样子都记不清楚了。只看见一群在他那枯黄的额角上和眯缝着的、没有任何表情的眼睛上爬的大黄蚂蚁。哥萨克们从他旁边走过的时候都画十字。我看了看从军服右方渗出的一片血迹。子弹是从右肋穿过的。走过他身旁的时候,又看见了子弹从左面钻出的地方,——也有一块血迹,地上流的血更多,军服也都碎成了片。
我浑身哆嗦着,从他旁边走过去,事情就是这样……
绰号叫“逗乐儿”的中士,想要使我们的低落的情绪振作起来,便讲起偎亵的故事来,可是他的嘴唇却在颤抖……
离开小镇半俄里路地方——有一堵烧毁的工厂的墙壁,墙是红砖砌的,上端已经被烟熏黑。我们害怕沿着大路直走,因为废墟就在路边,我们决定绕着它走,我们刚离开大路,这时候就从那里向我们开起枪来。真是太丢脸啦,第一声枪响,我就吓得差点儿从马上摔下来。我抓住鞍头,不由自主地弯下身子,拉住马缰绳。我们从那条横着德国人尸体的壕沟旁边驰过,向小镇跑去,直到市镇已经落在后面,大家才清醒过来。然后我们又折了回去。下了马。留两个人看守马匹,我们四个人就向镇边上的那道壕沟走去。弯着腰在沟底走。老远我就看到那个被打死的德国兵穿着短筒黄皮靴,从膝部弯下来的两条腿。我憋着气从死尸旁边走过,就像从一个睡着的人的身旁走过,怕惊醒他似的。他身下是一片被压倒的湿润的青草……
我们在壕沟里卧倒,几分钟后,从焚毁的工厂废墟后面,鱼贯驰出了九个德国枪骑兵……我是从他们的军服上辨认出来的。他们的军官跑出了几步,用难听的喉音喊了句什么话,于是他们这一队人就向我们这个方向驰来。弟兄们叫我去帮他们捆草。我走过去。
八月三十日
我想把我第一次朝人开枪的情况全都告诉你。这是在德国枪骑兵向我们跑来的时候发生的(他们的灰绿色军服、闪闪发光的漏斗形高筒军帽,系着小旗晃动的长矛,现在依稀在我的眼前浮动)。
枪骑兵骑的都是深褐色的马。不知道为什么我把视线移到壕沟的土背上,看到了一个不大的碧绿色甲虫。我眼看着它变得越来越大,大得吓人。它摇动着草茎,像个巨人似的,向我的胳膊肘爬过来,——我正把两肘撑在壕沟边于硬的大粒黄土上,——顺着我的保护色军便服袖子向上爬,迅速地爬到步枪上,又从枪筒爬到皮带上。我在注视着甲虫的旅行,这时听到中士“逗乐儿”撕破嗓子喊道:“开枪呀,您怎么啦?!”
我把胳膊肘放稳,眯缝起左眼,我觉得我的心膨胀起来,也变得像那个碧绿的甲虫那样大。准星在瞄准器方框里的灰绿色军服背景上哆嗦着。“逗乐儿”在我身旁开了一枪。我扳了一下扳机,就听见了我的枪弹飞出去的噬噬声。大概是我瞄得太低了,子弹反跳了几下,在土堆上掀起了一股尘埃。这是我第一次朝人开枪。我没有瞄准,又盲目地放了一梭子子弹。我最后一次扳动枪栓,只听见喀嚎响了一下,我忘记已经没有子弹了,直到这时候我才看了看德国人。他们仍然那么整齐地向后跑去。军官跑在最后。他们一共九个人。我看见了军官的深褐色马的身影和枪骑兵高筒军帽金晃晃的帽尖。
九月二日
托尔斯泰在《战争与和平》里,有一段描写两军对阵中的界限的文字——仿佛就是生与死的未知界限。尼古拉。罗斯托夫所在的那个骑兵连开始冲锋了,于是罗斯托夫就有意识地在确定着这条界限。我今天特别清楚地记起了小说的这一段,因为我们今天黎明向德国骠骑兵进行了冲锋……从早晨起,他们的部队就在强大的炮兵支援下,进攻我们的步兵。我看到我们的步兵战士——大概是第二四一和第二七三步兵团,——惊慌逃窜的情景。因为他们两个团曾在没有炮兵掩护的情况下发动过一次进攻,被敌人的炮火击退,约三分之一的部队被歼,所以他们现在已经毫无斗志。德国骠骑兵正在追击我们的步兵。所以隐蔽在林中小道上作预备队的我们团这时候奉命投入战斗。我记得事情是这样的。凌晨两点多钟我们从特维什奇村出发。
黎明前的黑暗显得特别浓重。松针和燕麦散发着诱人的芳香。团队以连为单位在行进。从村路上向左转,踏着麦田走去。马一面走一面打响鼻,马蹄踏落燕麦上的大颗露珠。
穿着军大衣还觉得有点凉。团队在田地里走了很久,已经过了一小时,从团部跑来一个军官,把命令传达给团长。我们的老头子用不满的声调下达了命令,于是团队就来了一个直角大转弯,开进树林子里去。我们变成排纵队,挤在狭窄的林间小路上。战斗正在我们左方的什么地方进行。德国的炮兵在进行炮击。从炮声判断,大炮的门数相当可观。爆炸声震天动地;好像我们头顶散发着香气的松针正在燃烧。
日出之前,我们只是这炮轰的听众。后来响起了有气无力、非常可怜的于巴巴的“乌拉”声,——接着是一阵划破寂静的清脆的机枪扫射声。这时我万念丛生;但是我惟一能像图画似的清楚明确想像的,——就是排成散兵线进攻的我们步兵战士的各种各样的脸谱。
我仿佛看到了那些戴着像多层薄饼似的保护色军帽、穿着笨重的不到膝盖的步兵皮靴的笨拙的灰色人形,在秋天的土地上乱踏着;听到了德国机枪在把这些汗流满面的活人变成了死尸时的嘎嘎笑声。两个团被击溃,士兵们扔掉武器向后窜逃。
一个德国膘骑兵团紧迫在他们身后。我们位于他们的侧翼,距离三百沙绳,甚至不到三百沙绳。一声令下,我们立刻摆好了阵势。我只听见了一句冷冷的、沉甸甸的像马嚼环似的命令:“前——进!”于是我们飞驰前去。我的马的耳朵紧紧地抿在一起,好像就是用手也难以把它们分开。我不时回头看看——团长和两个军官就在我身后。现在我看到了那条界限,生与死的界限。这就是那伟大的疯狂的瞬间!
德国膘骑兵的队伍混乱了,溃退了。我眼看着切尔涅佐夫中尉砍死了一个德国膘骑兵。还看见六连的一个哥萨克在穷追德国人,发疯似的在砍他的马。乱刀之下,马皮横飞,宛如一块块的破布……不,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叫不出名字来的!战斗结束回来的时候,我看见了切尔涅佐夫脸上的表情——聚精会神,沉着愉快——仿佛是坐在牌桌上玩扑烈费兰斯牌,哪里像个骑在马上刚砍死过人的样子。切尔涅佐夫中尉一定会大有出息。他非常能干!
九月四日
我们在休整。第二军的第四师正开赴前线。我们驻扎在科贝林诺镇。今天早上,第十一骑兵师的队伍和乌拉尔的哥萨克,强行军开过市镇。西方的战斗正酣,炮声隆隆。饭后,我到后方医院去。正好有辆运伤兵的大车驶来。几个战地护士正在笑着卸一辆四轮马车。我走过去,看见一个麻脸的高个子步兵,不断呻吟着,笑着,由护士搀扶着走下车来。他朝我喊道:“你瞧,哥萨克小家伙,他们像炒爆豆似地朝我的屁股打来。中了四颗榴霰弹。”卫生员问道:“炮弹是在你身后爆炸的吗?”
“是在身后,我是倒退着向敌人进攻的呀。”从小土房里走出一个女护士。我瞅了她一眼,浑身哆嗦了一下,我急忙靠在大车上。她太像伊丽莎白啦。也是那样的眼睛,脸盘,鼻子,头发。就连声音也像。也许这只是我的想像吧?现在我大概会觉得任何一个女人都很像她。
九月五日
马拴在系马桩上喂了一昼夜,现在我们又要开赴前线了。我已经疲惫不堪。号兵吹起上马号。此时此刻,向谁开枪,我都高兴!……
连长派葛利高里。麦列霍夫到团部去联络。路过不久前发生过战斗的地方,葛利高里看见公路边上有个被打死的哥萨克。淡黄色头发的脑袋紧贴在马蹄踏碎的公路碎石子躺在那里。葛利高里跳下马,捂住鼻子(从死人身上散发刺鼻的恶臭),搜了搜他身上。在裤子口袋里发现了这个小笔记本、半截化学铅笔和一个钱包。他摘下死人身上的子弹盒,匆忙朝那惨白、湿漉漉的、已经开始腐烂的脸瞥了一眼。
太阳穴和鼻梁都潮乎乎的发霉变黑、长毛了,前额上,凝神呆思的斜纹里落满了黑色的尘土。
葛利高里用一条从死者口袋里找到的麻纱手绢盖上他的脸,便向团部驰去,不时回头看看。在团部里他把这个小本子交给了团部的文书们,于是他们就挤在一起一面读着这本日记,一面嘲笑它的主人短促的一生及其对人世的迷恋。
第三卷 第十二章
第十一骑兵师攻克列什纽夫后,且战且走,经斯坦尼斯拉夫奇克、拉济维洛夫、布罗迪等地,于八月十五日来到卡缅卡一斯特鲁米洛沃城下,摆开了阵势。大部队从后面开来,大量的步兵队伍在往重要的战略地带集结,各级指挥部和辎重队都拥挤在铁路枢纽站上。一条吞噬千万人生命的战线从波罗的海伸延开去。在各级指挥部里制订着大规模进攻计划,将军们在辛勤地研究地图,传令兵在奔驰传送战斗命令,千千万万的士兵在走向死亡……
根据侦察兵报告,敌人的一支强大骑兵部队正在向城市移动。在大道旁的小树林里已经发生了多次冲突,哥萨克侦察队和敌人的侦察兵发生过遭遇战。
麦列霍夫。葛利高里自从和哥哥分别以后,在全部行军的日于里,一直想了结自己的痛苦思虑,恢复原先的平静心境,但是却找不到精神支柱。最近到达的几个补充连里,有些第三期征召的哥萨克分配到本团来了。其中有个卡赞斯克镇的哥萨克——阿列克谢。乌留平——编到葛利高里所在的排里。乌留平个子很高,背微驼,下颚骨特别突出,留着像加尔梅克人的小辫子似的胡子;他那快活而勇敢的眼睛总是在笑,虽然年纪并不大,可是已经秃顶了,只是在疙疙瘩瘩光秃的头盖骨边上生着些稀疏的淡褐色细发。从第一天起,哥萨克们就给他起了一个绰号叫“锅圈儿”。
团队在布罗迪战役后休整了一昼夜。葛利高里和“锅圈儿”住在同一间小土房子里。
他们交谈起来。
“麦列霍夫,你半死不活的像刚脱了皮似的。”
“怎么半死不活的?”葛利高里皱着眉问。
“萎靡不振,像个病人,”“锅圈儿”解释道。
他们把马拴在桩于上喂着,靠在长满青苔的糟朽的板栅栏上抽烟。膘骑兵排成四路纵队从街上走过,板栅栏下面还横着许多没有掩埋的尸体(追击奥地利人的时候,在城郊的街道上发生过战斗),焚毁的犹太教堂的废墟里还在冒着缕缕的油烟。
在这晚霞似火,美妙如画的时刻,城市呈现出一片战火洗礼后的死寂、荒凉景象。
“我很健康,”葛利高里看也不看“锅圈儿”,哗了一口说。
“你撒谎!我看得出来。”
“你看出什么来啦?”
“你害怕吧,响鼻鬼?怕死吧?”
“你是个傻蛋,”葛利高里皱着眉头,看着手指甲,蔑视地说道。
“告诉我:你杀过人了吗?”“锅圈儿”目光逼人地看着葛利高里的脸,一字一字地问道:“杀过。怎么样?”
“你心里难过吗?”
“难过?”葛利高里苦笑一声。
“锅圈儿”从刀鞘里拔出马刀。
“你愿意吗,我可以立刻就把你的脑袋砍下来?”
“然后呢?”
“砍了你,我连哼也不哼一声,——我毫不怜惜!”“锅圈儿”的眼睛虽然在笑,但是葛利高里从他的声音,从他的鼻孔狂抖的样子可以看出,他的话是认真的。
“你简直是个野蛮人,怪人,”葛利高里仔细地打量着“锅圈儿”的睑说道。
“你的心太软啦。你见过巴克拉诺夫劈刺法吗?你看着!”
“锅圈儿”选了一棵长在小花园里的老桦树,驼着背,眼睛直盯着那棵树走去。
他那两只筋肉隆起、手腕特别粗的长胳膊一动不动地下垂着。
“你看着!”
他慢慢地举起马刀,向下蹲去,忽然用惊人的力量,斜砍过去。桦树被从离树根约两俄尺的地方拦腰砍断,树枝撞到已经没有玻璃的窗框上,擦着屋墙,倒了下来。
“看见了吗?好好学吧。曾经有过一位姓巴克拉诺夫的将军,听说过吗?他有一把马刀,刀背里灌有水银,抡起来很重,可是砍下去——马都能砍成两截,多厉害!”
葛利高里好久没能学会这种复杂的劈刺技术。
“你很有气力,可是劈刺起来简直是个笨蛋。应该这样,”“锅圈儿”教导说,他的马刀斜着向目标砍去,力大千钧。
“砍人要勇敢才成。人,柔软得很,像面团一样,”“锅圈儿”眉开眼笑地教导他说。
“你不要去想这想那。你是哥萨克,你的天职——就是砍杀,别的全不用问,打仗杀敌,这是神圣的功业。你每杀一个人,上帝就宽恕你的一桩罪过,就像杀死一条毒蛇一样。至于牲口——牛啦,或者别的什么啦,——没有必要是不能宰的,可是人,你就只管杀吧。人这东西,坏透啦……是妖孽,留在人世,也是祸害,就像毒蘑菇一样。”
对于葛利高里的反驳他只是皱皱眉头,一声也不吭。
葛利高里惊奇地发现,所有的马都莫名其妙地怕“锅圈儿”。
当他走近马桩的时候,马都抿起耳朵,挤到一起,仿佛走过来的不是人,而是野兽。有一次,在斯坦克斯拉夫奇克附近,连队在森林和沼泽地带发起进攻,全体哥萨克都要下马步行。看马的人要把马匹牵到低洼地方去隐蔽起来。“锅圈儿”也被派去看马,但是他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乌留平,狗崽子,你怎么就特殊?为什么你不去看马?”本排的下士向他大发脾气。
“马见我都惊怕,真的!”“锅圈儿”照样眼里含笑,申辩说。
他从来没有看守过马,对自己的马却很爱护,关怀备至,但是葛利高里总看到:只要主人一走到马身边,虽然照例双手按在马胯上动也不动,——马背却颤抖起来;马显得惊恐不安。
“你说说,大善人,为什么马都怕你?”有一回葛利高里问他。
“谁知道它们是怎么回事儿。”“锅圈儿”耸了耸肩膀。“其实,我是很爱惜它们的。”
“醉汉,马一闻就知道,所以怕他们,可是你,并不是醉汉呀。”
“我是硬心肠,它们闻得出。”
“你是狼心肠,也许你根本就没有心肠,上帝只把一块小石头当心肠给你放进去啦。”
“也许是吧,”“锅圈儿”高兴地同意说。
在卡缅卡一斯特鲁米洛沃市城郊,第三排的全排都跟着排长去进行侦察:前一天,一个捷克的逃兵向司令部报告了奥地利军队的部署并可能在戈罗什——斯塔文茨基一带发起反攻的情况;因此需要对敌军运动时可能经过的道路进行经常的监视;为此,排长派了四个哥萨克,由排里的一个下士率领,留守在树林边上,自己则带着其余的人向小山后面耸立着瓦屋顶的居民新村走去。
葛利高里。麦列霍夫、下士和几个青年哥萨克——西兰季耶夫、“锅圈儿”和米什卡。科舍沃伊都留在树林边上,一座尖顶的古老小教堂附近,教堂顶上有一个生了锈的塑有耶稣受难像的铁十字架。
“下马吧,弟兄们,”下士命令说。“科舍沃伊,你把马都牵到这些松树后面去,——是的库到这些松树后面,越茂密的地方越好。”
哥萨克们躺在一棵断折。枯干的松树下面抽烟;下土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望远镜。离他们有十步远的地方,一片没有收割、麦粒已经脱落的黑麦在随风翻滚。被风吹空的麦穗弯下头,在悲伤地沙沙哭泣。哥萨克们躺了有半个钟头,懒洋洋地交谈着。城市右面稍远的地方,大炮在不断地轰鸣。葛利高里爬到麦地边,折了些子粒饱满的麦穗,揉搓了一下,便嚼起熟透的硬麦粒。
“好像是奥地利人!”下士低声喊道。
“在哪儿?”西兰季耶夫精神抖擞地问道。
“你瞧,从树林子里出来的。你朝右边一点儿看!”
一伙骑马的人从远处的小树林里走了出来。他们又停住,打量着有一带伸向远处的丛林的田野,然后就朝着哥萨克们这个方向走过来了。
“麦列霍夫!”下士唤了他一声。
葛利高里爬回松树旁边。
“放他们走近一点,就用排枪齐射。弟兄们,把枪准备好!”下士急不可待地小声说道。
骑马的人向右转去,漫步走着。四个人都屏息无声地伏在松树下面。
“……哎哟哇,伍长!”风送来一个青年人的声音。
葛利高里稍微抬起脑袋,看见有六个匈牙利骤骑兵,穿着镶绣绦的漂亮的军装,挤在一起走着。前面的一个骑着铁青色的高头大马,手里端着马枪,嘿嘿地笑着。
“开枪!”下士小声说。
“啪——啪——啪!”齐射了一排枪。
“啪——啪——啪——啪啪!”背后响起了回声。
“你们在干什么呀?”科舍沃伊惊骇地在松树后面喊道,然后又对马匹喊道:“吁,该死的东西!你疯啦?呸,妈的!”他的喊声显得出奇地响亮。
匈牙利膘骑兵化为散兵线,在麦地里飞奔。骑肥壮的铁青马,原先走在前面的那个膘骑兵在向空中射击。落在最后的一个,伏在马脖子上,左手拿着军帽,不断地回头张望。
“锅圈儿”头一个跳起来,向前冲去,他手里端着步枪,在黑麦地里乱踏着。
前面,约一百沙绳远的地方,一匹摔倒的马正在一面尥蹶子,一面倒动腿,马旁边站着一个没有戴帽于的匈牙利膘骑兵,正在揉着跌伤的膝盖。还离得很远,他就在乱喊些什么,并且把两手举了起来,不断回头看着已经远遁去的同伴。
这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直到“锅圈儿”把俘虏带到松树前,葛利高里才明白过来。
“解下来,勇士!”“锅圈儿”粗暴地把重剑朝自己这边一拉,喊道。
俘虏惊慌地笑了笑,就忙乱起来。他甘心情愿地解着皮带,但是他的两只手直哆嗦,怎么也解不开皮带扣环。葛利高里小心地帮他解下来,于是这个腰骑兵——一个身材高大、两颊鼓胀的年轻小伙子,留着两撇山羊胡子,就像是贴在刮得光光的上嘴唇角上一样,——感谢地朝他笑着,点起头来。他好像很庆幸自己能不死在刀枪之下,他一面打量着哥萨克,一面在衣袋里摸索着,掏出一个皮烟荷包,也不知道嘟哝了些什么,做着请大家抽烟的手势。
“他要请客啦,”下士笑着说,自己已经在口袋里摸烟纸了。
“尝尝外国烟吧,”西兰季耶夫哈哈笑道。
哥萨克们卷好烟,抽了起来。黑色的烟斗烟叶的劲头很大,直冲脑子。
“他的枪呢?”下士拼命抽着烟,问道。
“在这儿,”“锅圈儿”指了指自己背上绕着的一条密针缝纫的黄皮带说。
“应该把他送到连部去。司令部一定非常需要‘舌头’。谁押送他去呀,弟兄们?”下士被烟呛得咳嗽着,用黯淡的眼睛打量着哥萨克们问道。
“我去,”“锅圈儿”应声答道。
“好,去吧。”
看来,俘虏明白了谈话的内容,勉强、可怜地苦笑起来;他竭力抑制着自己,忙乱地翻腾着衣袋,把揉碎的、泛潮的巧克力糖塞给哥萨克。
“我是罗西人……是罗西人……不是奥地利人!”他滑稽地做着手势,含糊不清地说着,还在把揉碎的、香喷喷的巧克力糖塞给哥萨克们。
“还有什么武器没有?”下土问他。“你别唠叨了,反正我们也听不懂。有手枪吗?啪啪响的玩意儿有吗?”(下士做了个扳枪机的手势。)
俘虏拼命地摇起脑袋。
“不有!不有!”
他很情愿地叫他们搜查自己,胖乎乎的脸颊直哆嗦从撕破了膝盖的马裤里流出血来,露出了粉红色身体上的一块探伤。他用手绢包扎着伤处,皱起眉头,嘴唇不断地吧嗒着,不停地说着……他的军帽丢在死马旁边,他请求准许他去拿毯子、军帽和笔记本;因为日记里面夹着他亲人的照片。下土竭力想要听懂他的话,但是怎么也不行,就失望地摆了摆手,说道:“押走吧!”
“锅圈儿”从科舍沃伊手里牵过自己的马,骑上去,整理着步枪的皮带,用手一指,说道:“走吧,老总,你也算个他妈的战士!”
他的笑脸鼓舞了俘虏,他也笑了起来,和马并排走着,甚至还亲呢地用手巴掌拍了拍“锅圈儿”的干硬靴筒。“锅圈儿”严厉地推开他的手,勒紧了马缰绳,让他走到前面去。
“走,妈的!你还要开开玩笑!”
俘虏负疚地急忙向前走去,已经老老实实走起来,不时地回头看看留在原地的哥萨克,那淡白的卷发调皮地在脑袋顶上竖着。留在葛利高里记忆的正是这个样子——披着膘骑兵绣花军服,灰白的卷发直立着,迈着坚定、好看的步子。
“麦列霍夫,去把他的马鞍子卸下来,”下士命令说,惋惜地朝已经烧着手指头的烟头上啐了一口唾沫。
葛利高里卸下了死马身上的鞍子,不知道为什么拣起了那顶落在不远地方的军帽。闻了闻帽里,一股廉价肥皂和汗臭的刺鼻气味。他右手提着马鞍子,左手小心地擎着骠骑兵的军帽。哥萨克们蹲在松树下,在鞍袋里乱翻着,观看着这种没有见过的马鞍子的式样。
“他的烟丝很好,应该跟他要一点儿,再卷根烟抽抽,”西兰季耶夫惋惜地说。
“是啊,对的总归是对的,烟丝是不错。”
“好像很香甜,就像奶油顺着喉咙向下流似的……”下士一想起那美味,就叹了口气,咽了一口唾沫。
过了几分钟,松树后面露出一个马脑袋。“锅圈儿”回来了。
“怎么啦?……”下士大吃一惊,跳了起来。“你把他放走了?”
“锅圈儿”摇晃着鞭子,骑马走过来,他下了马,舒展着肩膀,伸了个懒腰。
“你把奥地利人弄到哪儿去啦?”下士走过去质问道。
“你没完没了地问什么?”“锅圈儿”顶嘴说。“他逃跑……想要逃跑……”
“你就把他放走了?”
“我们走到树林里的小路上,他叫了一声……我就把他砍啦、”
“你胡说!”葛利高里喊道。“你无缘无故地把他砍啦!”
“你吵什么?干你什么事?”“锅圈儿”抬起头来,用冷冰冰的眼睛看着葛利高里。
“你说什么?”葛利高里慢慢地站起来,手哆哆嗦嗦地在身上乱摸着。
“不用你管的事,顶好别管!明白了吗,啊?别管闲事!”“锅圈儿”严厉地重复说。
葛利高里抓住步枪皮带,迅速把枪端到肩上去。
他的手指头在颤抖,怎么也摸不着枪机,脸气得变成了褐色,非常难看。
“住——手!”下土向葛利高里跑去,威吓地喊道。
下土及时地推了他一把,于弹打下了一些松针,拖着尖细的长声飞去。
“这是怎么回事呀!”科舍沃伊惊叫道。
西兰季耶夫张着嘴坐在那里,呆若木鸡。
下士推着葛利高里的胸膛,把他的步枪夺下来,只有“锅圈儿”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他始终是那样站着肥一条腿叉开,左手叉着腰。
“你再来一枪。”
“我要杀死你……”葛利高里向他冲过去。
“你们这是干什么?……这是怎么回事?……你们想要受审判,想要挨枪毙吗?
放下抢!……“下士吼叫着,把葛利高里推开,然后张开两只胳膊,像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一样,站到他们中间。
“你胡说些什么呀,你杀不了我!”“锅圈儿”抖动着那条叉开的腿,沉着地笑道。
在回来的路上,在苍茫的暮色中,葛利高里头一个看见了林间小道上横着一具尸体。他策马跑到众人前面,勒住哼哧直喘的马,仔细看了看:被砍死的人躺在毛茸茸的青苔上,一只胳膊反扭着,远远地伸出去,脸侧着扎进青苔里去。手掌像一片秋天的黄叶,在青草中闪着黯淡的光泽。是一下很厉害的劈刺,大概是从背后砍的,把这个俘虏从肩膀到腰斜着砍成了两半。
“他把这家伙宰啦……”下士在走过的时候,害怕地斜眼看着在死人歪扭的脑袋上扎煞着的乱蓬蓬的淡白卷发,闷声说道。
哥萨克们默默地走到连队宿营的地方。暮色已深。微风从西方吹来卷层的黑云。
从什么地方的沼泽地里吹来一阵阵淡淡的污泥和烂草的潮湿气味。鸟咕咕叫着。马具的叮当声。马刀偶尔撞碰马镫的响声和马蹄踏着地上的松针发出的沙沙声划破了睡梦般的寂静。林中小路的上空,松树枝于上的夕阳余晖渐渐黯淡下来。“锅圈儿”
不住地在吸烟。忽明忽暗的火光照亮了他那紧紧夹着卷烟、长着鼓起的黑指甲的大粗指头。
黑云在树林上空飘动,使大地无比忧郁的苍茫暮色更加幽暗浓重。
第三卷 第十三章
攻城的战斗从黎明开始。两翼配备了骑兵和骑兵预备队的步兵部队,他们应该在黎明从树林子里发起进攻。但是出现了混乱现象:两个步兵团没有能按时投人战斗;第二—一步兵团奉命调到左翼去;在向左翼运动的时候,被误认为敌军,自己的炮兵连向它开起炮来;这种荒唐的行径和毁灭性的混乱,严重破坏了战斗计划,断送了这次攻城战役,其结局如果不是进攻者全军覆没,也必然以失败告终。在步兵还在重新部署和不知道是按谁的命令连夜开进沼泽地去的炮兵忙着抢救陷进污泥中的车马和大炮的时候,第十一师开始进攻了。在这样的森林和沼泽地带不可能在广阔的战线上向敌人同时发动进攻,有些地段,我们的骑兵连只能分排冲锋。第十二团的第四连和第五连被留作预备队,其余的连队都已经投人进攻的浪潮,过了一刻钟,留下的人就听到了隆隆的炮声和震天的杀声:“呜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咱们的军队前进啦!”
“进攻啦!”
“机关枪响得真密。”
“大概是在扫射咱们的人哩……”
“没有声音啦,怎么回事?”
“就是说攻下来啦。”
“咱们马上也要去喝点汤啦,”哥萨克们断断续续地交谈着。
两个连隐蔽在森林空地里。粗大的松树妨碍视线。一个步兵连几乎是跑着,从他们旁边开过去。英俊的司务长停了下来,让过最后的队伍,嘶哑地喊道:“不要弄乱队列!”
步兵连在脚步声、军用水壶的叮当声中,消逝在赤杨树丛那面去了。
从很远的地方,从树木丛生的陡坡后面,又传出一阵逐渐逝去的、已经减弱的雷鸣般的喊声:“啦啦啦——呜啦啦啦!……啊啊啊!”这喊杀声突然一下子像被切断似地沉寂了。一片令人心焦的寂静。
“瞧,现在才真正攻到地方啦!”
“大概正在你砍我杀……进行肉搏战!”
大家都紧张地倾听起来,但是那里却是一片死寂。右翼的奥地利炮兵正在消灭进攻的部队,传来连续不断的机关枪扫射声。
麦列霍夫。葛利高里看了看自己这一排人,哥萨克们都紧张得要命,马也急躁不安,像被马蝇叮咬了似的。“锅圈儿”把帽子挂在鞍头,在擦着汗漉漉的灰秃脑袋瓜儿,米什卡。科舍沃伊站在葛利高里旁边,拼命地吸着叶子烟。周围的一切都显得那么清晰,那么真实,——通宵不眠的人,常会有这种幻觉。
这两个连作为预备队在这里呆了三个钟头。枪声渐渐稀疏下来,过了一会儿又响起来,响声更急。一架不知是哪方的飞机在他们的头顶上轧轧响着绕了几个圈子。
它在高空中盘旋了几圈儿,越飞越高,然后向东飞去;飞机下面的蓝天上升起了一团团榴霰弹爆炸的乳白色烟雾:高射炮正在射击这架飞机。
快到正午了,预备队才投人战斗。人们已经把所有的烟草都抽光了,传命兵——一个膘骑兵——跑来的时候,大家早已等得不耐烦了。四连连长立刻把队伍带到林中小道上,向旁边的什么地方走去(葛利高里觉得他们是在往回走)。在小树林子里走了有二十分钟,队形也乱了。战场的声音离他们越来越近;从他们背后不远的地方,炮兵连正在频繁地射击;炮弹嗖嗖地响着,从他们头顶上飞过去。在树林子里走乱了的队伍乱七八糟地冲到了空旷的田野里。在离他们半俄里的树林边,匈牙利骠骑兵正在砍杀俄军炮队的炮手。
“全连,排好!”
还没有来得及把队形展开,就听见:“连队,拔出马刀,冲锋!”
一片蓝色的刀光。连队加快速度,变成了飞跑。
有六个匈牙利骠骑兵正围在尽头上的一辆炮车旁边忙活。一个在拉那几匹执拗的马的笼头,第二个在用重剑拍它们,其余的几个下了马的源骑兵扳着车轮辐条,帮着往前推,企图把大炮拖走。旁边有个军官,骑在一匹咖啡色的、短尾巴骡马上,威风、矫健,他在发号施令。匈牙利人一看见哥萨克,撇下大炮,上马逃命。
“追啊,追啊,追啊!”葛利高里心里数着马的奔跑步数。一只脚突然脱离了马镫,他觉得自己骑在鞍子上很不牢靠,就慌忙去寻找马镫;他弯下身去,抓住马镫,把脚尖伸进去,抬眼一看:一辆六匹马拉的炮车,最前面的一匹马上——骑手已经被砍死,他的手抱住马脖子,衬衣上洒满了血和脑浆。葛利高里的马踏在一个炮手的尸体上,蹄下发出嚓嚓的响声。在一个翻倒了的炮弹箱旁边还有两具尸体,第三个死尸仰面朝天躺在炮架上。西兰季耶夫跑到葛利高里前面去了。骑在短尾巴骡马上的匈牙利军官,几乎是枪口顶着他开了一枪。西兰季耶夫在鞍于上一跃,像是双手拥抱蓝天,摔下马去……葛利高里勒了一下马镫,想从军官的左边追过去,这样砍起来顺手:军官发觉了他的迂回动作,顺手开了一枪。他朝葛里高里打完了一梭子子弹,便拔出重剑来。看来他是个很高明的击剑家,从容不迫地挡开了三次致命的劈杀。葛利高里歪着嘴,进行第四次劈刺。他站在马镫上(他们的马几乎是并排跑着,所以葛利高里看见了匈牙利人的灰白的、刮得光光的、绷紧的右颊,还看见了他制服领子上的号码领章);他虚晃一刀,骗开匈牙利人的注意,突然改变了劈刺的方向,用刀尖猛然一刺,第二下砍到了脖子上。匈牙利人握剑的手垂了下去,松掉缰绳,挺了一下身子,胸部向前一弯,好像被咬了一口似的,趴到鞍头上。
葛利高里感到非常轻松,又照着他的脑袋砍去。他看到,马刀深深地砍进耳朵上边的头骨里去,一直砍到刀上血槽的地方。
葛利高里的脑袋上遭到猛烈的一击,使他昏厥过去。他觉得嘴里有一股热辣辣的血的咸味,知道自己要倒下去了,——收割完的麦茬旋转着,迅速地从旁边的什么地方向他扑来。
摔到地上时的沉重撞击,使他暂时恢复了知觉。他睁开眼睛,脸上的血流进了眼睛。耳边响着马蹄声和马的吃力的呼吸声:“呼,呼,呼!”葛利高里最后一次睁开眼睛,看到了鼓胀的、粉红色的马鼻孔和不知道什么人踏在马镫上的靴子。
“完啦,”——一阵轻松的念头像条小蛇似地爬过脑海。一片喧声和黑洞洞的空虚。
第三卷 第十四章
八月初旬,叶市盖尼。利斯特尼茨基中尉决定请求从禁卫军阿塔曼斯基因调到一个哥萨克战斗部队的团里去。他打了报告,过了三个星期,他就奔走到了派往现役军团去的任命书。他办好有关手续之后,在离开彼得格勒以前写了一封短信,把自己的决定告诉了父亲:爸爸,我已经要求把我由阿塔曼斯基因调到战斗部队去。
今天我收到了任命书,即将奔赴前线,听侯第二军团长调遣。我的决心大概会使您吃惊,请客我解释:我不得不在其中周旋的环境使我非常苦恼。阅兵呀,迎宾呀,守卫呀,——宫廷这套把戏使我腻透了。这一切使我厌恶得简直要呕吐,我渴望有声有色的事业,而且……如果您愿意的话,我渴望建立功勋,这应当认为,这是我的光荣的利斯特尼茨基家族的血统开始表现出来,这个家族从卫国战争开始,就不断给俄罗斯军队的桂冠增加新的荣誉。我即将到前方去。请求您的祝福。上星期,陛下出巡大本营前,我有幸一睹圣颜。我对圣上十分爱戴。我在宫内守卫。圣上微露笑容,借同罗坚科从我面前走过,眼睛对着我,用英语说:“看,这是我的光荣的禁卫军。在适当的时候,我要打出这张王牌,来战胜威廉。”我爱戴圣上,简直像个女学生似的在爱他。虽然我已经二十八岁了,但是我很坦白地向您承认这一点,而且丝毫也不感到害臊。宫廷里面那些像蜘蛛网似的玷污圣誉的流言蜚语使我非常不安。我不相信,也不能相信。几天前,我几乎要把格罗莫夫大尉打死,因为他胆敢当着我的面,大不敬地说皇后陛下的坏话。这太可恶啦!我对他说,只有在血管里流着农奴血液的人,才会下贱到听信这些肮脏的谚语。当时还有几个军官在场。
我怒不可遏,拔出手枪,想一枪打死这个无耻的家伙。但是同事们夺下了我的枪。
我在这个污浊的环境里,日益痛苦难忍。禁卫军的团队里——特别是在军官中——没有那种纯真的爱国热情,说来可怕——一甚至根本不爱皇朝。这不像些贵族,简直是一伙败类。这实际上说明我脱离团队的原因。我不能和那些我不尊敬的人相处。
好,大概就这些啦。有些地万写得很乱,请原谅,因为是匆忙中写的,我要去捆箱子,去见卫戍司令官祝您健康,爸爸一我将从军中给您写封更详尽的信。
您的叶蒲盖尼去华沙的列车晚上八点钟开_利斯特尼茨基坐马车来到火车站_身后,彼得格勒闪烁着一片蓝灰色的火光。车站上拥挤喧哗大部分是军人_一个搬运工把利斯特尼茨基的箱子放好,得到赏钱,并祝他一路平安。利斯特尼茨基解下武装带,脱掉军大衣,松开皮带,在铺位上铺了一条高加索花绸被子、铺位下面,靠窗的小桌子上放了许多家常食品,一个出家人脸相的、瘦削的神甫正在大吃大嚼。
他一面从乱蓬蓬的胡子上往下拂着面包屑,一面招呼坐在他对面的穿学生制服、面色黝黑、身体瘦弱的女孩于说:“您尝尝。啊!”
“谢谢您。”
“不要客气,像您这样的体格。应该多吃东西才是。”
“多谢。”
“喂,尝尝奶油点心吧,军官老爷,也许您愿意尝尝吧?”
利斯特尼茨基从铺位上垂下头来。
“您是对我说的吗?”
“是呀,是呀。”神甫用两只忧郁的眼睛盯着他,雪白的长胡子下的嘴唇上露出一丝笑容。
“多谢。我不想吃一”
“不必这样。吃到嘴里去的东西绝无害处。您是到战斗部队里去吗?”‘“是的。”
“上帝保佑您。”
利斯特尼茨基睡意朦胧,觉得神甫浓重的声音仿佛是从远处传来的,而巨觉得,已经不是神甫在幽怨地低诉,而是格罗莫夫大尉在说话。
“……我拉家带日,您知道,教区又很穷。现在我是去当随军神甫俄罗斯人民是不能没有信仰的您知道,信仰是一年一年地在加强。当然也有些人失去了信仰,但这都是些知识分于。农民对上帝都是坚信不移的一是的……就是这样……”那个低音叹了一口气,接着又滔滔不绝地说起来,但是已经不能进人利斯特尼茨基的知觉了。
利斯特尼茨基渐入梦乡。朦胧中最后感觉到的东西,是细板条钉的车厢顶的新刷的油漆气味和窗外的一声喊叫:“行李处接过去啦,与我没有关系!”‘“行李处接过什么去啦?”意识上滑过这样一个念头、思路不知不觉地断了。一连两夜没有睡觉,现在能痛痛快快地睡一下了、所以他很快就睡熟了,利斯特尼茨基醒来的时候,火车已经开出彼得格勒有四十俄里了。车轮子有节奏地响着,火车头拖着的车厢颠簸不止,隔壁的房间里有人在小声唱歌,顶灯投下歪斜的紫色阴影利斯特尼茨基要去的那个团,在最近的几次战斗中遭受了很大的损失,已经撤出战斗,正在匆忙补充马匹和人员。
团部驻扎在一个叫别廖兹尼亚吉的大商业集镇上。利斯特尼茨基在一个无名的小车站下了火车。一座后方医院也在这里卸下火车。利斯特尼茨基向医生打听后方医院的去向,得知这个医院是从西南战线调到这一地区的,现在要沿着别廖兹尼亚吉——伊万诺夫卡——克雷绍温斯科耶一线向前移动。身材高大、紫色脸膛的医生非常不客气地批评了自己的顶头上司,大骂师部参谋人员,他的大胡子乱蓬蓬的,两只凶狠的眼睛在金边夹鼻眼镜里闪动,把自己的怨气全都向这个偶然相遇的人发泄出来。
“您能把我带到别廖兹尼亚吉去吗?”利斯特尼茨基打断他的话问道。
“中尉,请坐那辆双轮马车走吧,”医生答应了他的请求,亲呢地摸弄着中尉大衣上的扣子,寻求同情;他用沉着的低音大声说道:“您想想看,中尉,在装牲口的车厢里摇晃了二百俄里,为的是到这里闲逛,而我们调离的那个地区,血战已经进行了两天,伤兵很多,急需我们的救护。”医生幸灾乐祸地重复着“血战”这两个字,他大声喊叫,而且把“血”字说得格外重。
“这种混乱状况是怎么造成的呢?”中尉出于礼貌,装作有兴趣似地问道。
“怎么造成的?”医生讽刺地把夹鼻眼镜上方的眉毛一挑,大吼道:“毫无条理,胡来蛮于,瞎指挥,就是这些混蛋在那里把什么都弄得乱七八糟。没有办事能力,简直是没有健全的头脑。您记得韦列萨耶夫的《医生的日记》吗?就是这样,您哪!我们总是在加倍重犯过去的错误,是的您哪。”
利斯特尼茨基行了一个举手礼,便向马车走去,怒气冲冲的医生对着他的后影哇啦哇啦叫道:“我们要输掉这场战争,中尉!被日本人打败啦,也没有变得聪明点儿。说什么我们可以投鞭断流月p 简直是痴人说梦……”他顺道轨走去,痛心地摇着脑袋,迈过泛着彩虹般石油光亮的小水洼。
当后方医院的人马到达别廖兹尼亚吉的时候,天色已晚。风吹拂着焦黄的、硬毛似的麦茬。黑云在西方的天边涌起。这片黑云顶上镶了一带紫色的霞光,再往下一点儿,这绮丽的色彩却正在消失,色调瞬息万变,在忧郁的天空涂上一抹轻柔如烟的、淡紫色的夕照余晖;这一片像河流解冻时雍塞的冰块垒起来的云堆从中间陷裂,云隙间透出一道橙黄色的落日霞光。红彤彤的光芒令人目眩,直泻大地,扇面似地迸散开,又折射回天空。云隙的下面,神奇地绣出一条美丽的,杂乱无章的色谱。
道沟边,横着一匹被打死的枣红马。一条后腿刺眼地向上翘着,已经快磨坏的马掌闪着亮光。利斯特尼茨基在双轮马车上颠簸着,仔细地打量着这匹死马。同车上的战地护士朝鼓胀的马肚子上啐了一口,解析说:“麦子吃得太多啦……撑死啦,”
他看了中尉一眼,又更正说;他还要再啐一口,但是出于礼貌上的考虑,又把唾沫咽了回去,用军便服袖子擦了擦嘴唇。“马死啦——用不着掩埋。……德国人……
他们可跟咱们不同。“
“你是怎么知道的?”利斯特尼茨基无缘无故地愤怒地问道,同时又无缘无故地对护士那冷漠的。带着自命不凡和鄙视一切的神情的脸感到非常的憎恶。这是一张阴郁而又无聊的脸,就像九月收割后残留着些庄稼茬的田野;跟那些由中尉接收来并从彼得格勒赶往前线去的成千成万农民出身的土兵的脸相毫无差别。这些人的脸都好像是失去了色泽,在他们灰色的、蓝色的、浅绿色的和其他颜色的眼睛里,凝结着一种麻木的神情,宛如多少年前铸的旧铜币。
“战前我在德国住过三年,”护士不慌不忙地回答说。他的音调里也带着中尉在他的目光中所看到的那种自命不凡和鄙视一切的神情。
“我在柯尼希斯贝格的卷烟厂里做过工,”护士用度缰绳打成的环结赶着那匹强壮的小马,忧郁地说道。
“不要说啦!”利斯特尼茨基严厉地说,又扭过脸去看那匹死马的脑袋:一缕鬃毛垂在眼睛上,牙床露在外面,被风吹日晒,已经变成黑色了。
那条向上翘着的腿,膝盖弯着,马蹄子被马掌钉钉裂了一点儿,蹄壳却依然闪着灰色的光泽,中尉从马腿上,从轮廓分明的趾关节上,断定这是一匹年轻的良种骏马。
双轮车在坎坷不平的小路上颠簸着,继续赶路。西天边的暮色益深,风吹散了乌云。死马那条黑乎乎的挺立在一座没有顶的小教堂后面的腿,依稀可辨。利斯特尼茨基仍旧在看它,突然一圈圆圆的亮光照到马尸上,那条紧裹着枣红色毛皮的腿一时变得那么令人神往,宛如一根美丽的枯树枝。
在别廖兹尼亚吉镇口,伤兵医院的人马遇上了几辆运伤兵的大车。
一个脸刮得光光的、上了年纪的白俄罗斯人——第一辆大车的主人——走在马身旁,缰绳缠在手上。一个头上缠着绷带、没戴帽子的哥萨克,撑着胳膊肘躺在车上。他疲倦地闭着眼睛,嚼着面包,又把嚼烂的、黑色的湿面包吐出来。他的旁边平卧着一个步兵、他屁股上的裤子已经破得不像样子,上面的血渍已经于了,皱折起来。他头也不抬,在难听地谩骂。利斯特尼茨基吃惊地听着他那咒骂的声调;虔诚的教徒是用这种声调祈祷的。第二辆大车上躺了六个步兵,紧挤在一起。有一个眯缝着热情的、发炎的眼睛,在兴高采烈地讲着:“……听说他们的皇帝派来一名大使,提出要议和,主要的是。告诉我这话的人,是个老实人!我希望他不至于骗我。”
“怕不见得吧,”另一个人摇着圆滚滚的、尽是疮疤的脑袋,怀疑地说道。
“菲利普。还是看看再说吧,也许是真的来啦,”跟他们背靠背坐着的第三个人带着轻柔的伏尔加河流域的口音说道。
第五辆大车坐的是戴着红箍制帽的哥萨克。有三个哥萨克舒服地坐在宽敞的车上,默默地看着利斯特尼茨基,在他们那风尘仆仆、表情严峻的脸上,完全没有在部队时对上司的那种敬重的神情。
“好啊,乡亲们!”利斯特尼茨基向他们问候说。
“祝你健康,”坐在边上,紧靠着车主的一个蓄着银色小胡子的漂亮哥萨克有气无力地回答说。
“你们是哪个团的?”利斯特尼茨基问着,极力想看清哥萨克蓝肩章上的号码。
“第十二团。”
“你们团现在驻在哪儿?”
“我们不知道。”
“那么,你们在什么地方受伤的?”
“就在这个村子附近……不远。”
哥萨克们低声交谈了几句,其中一个用好手托着那只用粗麻布片包着的受伤的胳膊,从车上跳下来。
“老爷,稍微等一会儿。”他小心地捧着那只被枪打伤的、正在发炎的胳膊,对利斯特尼茨基微笑着,摇摇晃晃地倒动着两只光脚,走了过去。
“您是不是维申斯克镇的?是不是姓利斯特尼茨基?”
“是啊,是啊。”
“我们真猜对啦。老爷,能不能给点烟抽呢?招待招待我们,看在基督的面上,我们没有烟抽,简直要难受死啦,”
他扶着双轮车的油漆的车帮走着。利斯特尼茨基掏出烟盒来“顶好您能给我们十来根、我们一共是三个人呢,”哥萨克笑着恳求说。
利斯特尼茨基把剩下的纸烟全都倒在他的古铜色的大手巴掌里,问道:“团里受伤的人多吗?”
“二十来个,”
“损失很大吗!”
“死了很多。老爷、跟您借个火。谢谢啦。”哥萨克点上烟,落在后面了,他在后头喊道:“离您府上不远,鞑靼村的哥萨克,今天又死了三个。哥萨克们被打得大败。”
他挥了挥那只好手,便追赶自己的大车去了。身上没有系腰带的军便服上衣在随风飘动,利斯特尼茨基中尉去任职的那个团的团长,住在别廖兹尼亚吉镇上的一个神甫家里。中尉在广场上,与热心地让他搭救护车的医生告别后,便去找自己的团,他一面走着,一面排着衣服上的尘土,向遇到的人打听团部驻扎的地方。一个蓄着棕红大胡子,领着士兵去站岗的司务长,迎面走来,他向中尉敬礼,在行进中回答他的问话,并且指点了团部驻在那座房子。团指挥部里和所有远离前线的指挥部一样,很安静。几个文书伏案在抄写什么,一个上了年纪的大尉正在军用电话旁边,跟看不见的对话人说笑。苍蝇在宽敞的大屋子的窗户上营营飞舞,远处传来的电话声像蚊子一样在哼哼。勤务兵把中尉领到团长的住处。高个于、下巴上有块三角伤疤的上校,不知道为什么情绪很坏,在堂屋里冷淡地接见了他。
“我就是团长,”他回答说,听中尉说明自己是来接受他的指挥的,就默默地做了个手势,请中尉进内室去。他关上身后的门,用非常疲倦的姿势理了理头发,温柔、单调地说道:“昨天旅部已经把这事通知我啦。请坐。”
他问了利斯特尼茨基以前服役的经历。京城新闻和一路上的情况;在他们简短的谈话过程中,上校一次也没有抬起那显得非常疲惫的眼睛看看对方。
“可能是在前线弄得这样疲惫。”中尉打量着上校的突出的前额,同情地猜想。
但是上校好像是要纠正他的想法,用马刀柄搔了搔鼻梁,说道:“中尉,你去跟各位军官认识认识吧,您知道,我已经三夜没有睡觉啦。在这种穷乡僻壤,我们除了打牌和喝酒以外,再也没有什么事情可于啦。”
利斯特尼茨基敬礼的时候,笑中隐藏着极端的轻视。他告辞出来,不愉快地回忆着这次会见,嘲讽着自己刚才对上校疲惫的神色和宽了巴上的伤疤油然而生的敬意。
第三卷 第十五章
这个师奉命强渡斯特里河,在洛维什奇附近插入敌后。
科斯特尼茨基几天之内和军官们混熟了;他很快就熟悉了战斗生活,过惯了的舒适生活和安逸的梦境一扫而光。
渡河战役战果辉煌。重创敌人大兵团的左翼之后,全师挺进敌后。奥地利人在洛维什奇附近,在匈牙利骑兵的支援下,企图进行反攻,但是哥萨克炮兵用榴霰弹把他们击溃。展开队形,发起反攻的匈牙利骑兵连遭侧翼的机枪火力扫射和哥萨克的追击,混乱退去。
利斯特尼茨基随团参加了反冲锋,他们一个营向退却的敌人发起猛攻。利斯特尼茨基指挥的第三排有一个哥萨克阵亡,四人受伤。中尉外表镇定地驰过洛谢诺夫的身边,竭力不去听他那沙哑的低声哀求。洛谢诺夫是克拉司诺库特斯克镇的一个长着鹰钩鼻子的青年哥萨克。他躺在那里,一匹死马压在他身上。他的前臂受伤,一动也不动地躺在那里,央求从他面前驰过的哥萨克:“弟兄们,别扔掉我啊!把我从死马身下拖出来,弟兄们……”
痛楚折磨得他的呼声很微弱,但是驰过他身边的哥萨克们的慌乱的心里哪还有同情心,就是有的话,那么意志也不允许这种同情心表露出来,而是要极力压制。
全排漫步走了五分钟,让跑得气喘吁吁的马匹歇口气。溃逃的匈牙利骑兵连离他们已有半俄里远了。在他们的镶着漂亮毛皮边的军服中间夹杂着步兵的蓝色军服。奥地利人的辎重车顺山岗爬行。榴霰弹的乳白色烟雾在辎重车上空像告别似地飘摇。
从左边的什么地方,炮兵正以迅猛的炮火轰击辎重车;田野上雷鸣般的炮声隆隆滚去,近处的树林里响起频繁的回声。
指挥骑兵营的萨夫罗诺夫中校命令“跑步走”,于是三个连就散开,放马跑起来。骑士们的坐骑奔驰着,汗沫像橙黄色的花朵,从马身上纷纷落下。
这一夜是在一个小村子里宿营的。
团里的十二个军官挤在一间小茅屋里、疲惫不堪、饥肠辘辘的军官们躺下睡去。
半夜时分,野战厨车赶到。丘博夫少尉端来了一锅菜汤,菜汤的油香味把军官们诱醒了;一刻钟后,睡意惺。论的军官们就鸦雀无声、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弥补两天战斗的消耗。吃过深夜的饭餐以后,睡意全无了。吃得肚子发胀的军官们躺在斗篷上、干草上,抽起烟来。
卡尔梅科夫上尉是一个圆滚滚的、身材矮小的军官,不仅是姓名,连脸上也带有蒙古人种的特征,说话时总是用力地打着手势:“这场战争对我是不适宜的。我晚生了四百年。你知道吧,皮得,”他对捷尔辛采夫中尉说道,把“彼得”的“彼”
字说得很重,成了“皮”。“我是活不到这场战争结束的时候了。”
“快别说你那套手相术啦,”捷尔辛采夫从斗篷下面用嘶哑的低音说道。
“这不是什么手相术。这是注定的结局。我有祖传的病症,真的,我在这里是个多余的人。今天咱们冒着炮火进攻时,我急得浑身发抖。连敌人的影子都看不见,我简直不能忍受这种看不见敌人的战争。这种可恶的感情同恐怖是一样的。他们在几俄里以外对你开炮,而你骑在马上,像一只草原上被猎人瞄准了的野雁。”
“我在库帕尔卡看到过奥地利的榴弹炮。你们有谁看见过吗,诸位?”阿塔曼丘科夫大尉舔着沾在英国式的小红胡子上的罐头肉屑问道。 “妙极啦!有瞄准箱,全部机械化——极端完备,”刚刚喝完第二锅菜汤的丘博夫少尉兴高采烈地补充说。“我见过,但是我不想谈自己的印象。对炮兵我是个外行。依我看,大炮就是大炮——只不过是口径大点而已。”
“我很羡慕过去原始打仗的方法,”卡尔梅科夫转向利斯特尼茨基继续说道。
“在诚实的战斗中砍杀敌人。用马刀把人砍成两截——这我可以理解,可是现在这种打法简直是活见鬼!”
“在未来的战争中,骑兵的作用等于零。”
“更正确地说,骑兵本身也不会存在了。”
“哼,这只能是假设!”
“不,这是无可置疑的。”
“你听我说,捷尔辛采夫,机器是不能替代人的。你走得太远了。”
“我说的不是人,是马。摩托车或汽车是可以代替马的、”
“我在设想一个汽车连队。”
“胡说八道!”卡尔梅科夫发起火来了。“军队还是要用马的。你这纯属荒唐的空想!二百年——三百年后会变成什么样子,我们不知道,可是现在,不论怎么说,骑兵……”
“我的德米特里。顿斯科伊,在进攻四周环以战壕的阵地时,不用骑兵,你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啊?喂,回答呀!”
“冲破缺口,突袭,挺进敌后——这都是非骑兵莫属。”
“胡说八道!”
“好啦,诸位,咱们走着瞧吧。”
“我们睡觉吧。”
“诸位,你们别再争论啦,应该知趣一些嘛,别人还要睡觉呢。”
激烈的争论平息了。有个人蒙在斗篷里打呼嗜,那声音简直像在吹口哨。利斯特尼茨基没有参加谈话,他仰面躺着,呼吸着铺在地上的干草陈腐气味。卡尔梅科夫画着十字,躺到他身旁。
“中尉,您跟志愿兵本丘克谈谈吧。他就在您那个排里。是个很有趣的小伙子!”
“怎么有趣呢?”利斯特尼茨基背朝着卡尔梅科夫,问道。
“他是个俄罗斯化了的哥萨克。在莫斯科住过。一个普通工人,但是不论什么问题,他都有现成的答案。是个不好对付的家伙,一名优秀的机枪射手。”
“咱们睡觉吧,”利斯特尼茨基提议说。
“好吧,”卡尔梅科夫同意说;他好像在想什么心事,负疚地皱了皱眉头,又遗憾地说道:“中尉,请您原谅,我的脚有臭味……您知道,已经有两个多星期没脱鞋袜啦,袜子已经给汗水沤烂了……真是糟透啦!应该从哥萨克们那里弄副包脚布。”
“去弄一副吧,”利斯特尼茨基已进人梦乡,含糊地说。
利斯特尼茨基本来已经忘了卡尔梅科夫的谈话,但是第二天却无意中遇到了志愿兵本丘克。黎明时候,连长命令他去进行侦察,如果可能的话,与在左翼继续进攻的步兵团进行联络。利斯特尼茨基在黎明的昏暗中,在睡满哥萨克的院子里转了半大,才找到了本排的下士。
“选五个哥萨克跟我一起侦察。告诉他们给我备马_快点。”
五分钟后,一个身材不高的哥萨克走到茅屋门口来。
“老爷,”他向正在往烟盒里装纸烟的中尉说道,“下士不派我去侦察,因为没有轮到我的班。您能允许我去侦察吗?”
“你想升官吗?还是受过什么处分?”中尉问道,仔细打着着昏暗中的哥萨克的脸。“什么处分也没有。”
“好,你去吧……”利斯特尼茨基答应了他的请求,站起身来。
“喂,你,”他对着已经离去的哥萨克的后影喊道,“回来!”
那个哥萨克又走近来。
“你去告诉下士……”
“我姓本丘克,”哥萨克打断了他的话说。
“是志愿兵?”
“是。”
“请您告诉下士,”利斯特尼茨基窘了一阵子,控制着自己,改口说道,“叫他……好,算啦,您去吧,我自己去告诉他”
天色渐渐亮了。侦察队走到村外,穿过哨岗和警戒部队,朝地图上标出的那个村子方向走去。
走了约半俄里,利斯特尼茨基使马的脚步放慢:“”志愿兵本丘克!“
“有。”
“请您靠我近一点儿。”
本丘克使自己那匹平庸的马跟中尉的纯种顿河马并行起来。
“您是哪个镇的人?”利斯特尼茨基打量着志愿兵的侧影,问道。
“是新切尔卡斯克镇的,”
“可以问问,您是为什么来当志愿兵的吗?”
“请吧,”本丘克拉着长声,略带嘲笑的口吻回答说,并用严厉的、绿莹莹的眼睛看了看中尉。一眨不眨的目光刚毅坚韧。“我很喜欢兵法,很想研究研究这门学问。”
“那您可以进军校嘛。”
“是啊,可以。”
“那您为什么还要当志愿兵呢?”
“我想先在实战中试试身手,再学习理论。”
“您战前是于哪一行的?”
“工人。”
“您在什么地方做工?”
“在彼得堡、顿河罗斯托夫和图拉的兵工厂……我想请求您把我调到机枪队去。”
“你熟识机枪构造吗!”
“绍什、伯蒂、马德森、马克辛、戈奇基斯、贝格曼、维克尔斯、路易斯和施瓦茨洛泽等等牌于的机枪构造我都很熟识。”
“真了不起!我找团长谈谈看。”
利斯特尼茨基又看了看身材不很高大、然而却很健壮的本丘克。像顿河一带的黄榆树:他身上的一切都很平常,没有任何引人注目的东西,只有那坚硬的下颚和炯炯逼人的目光使他的脸显得与众不同。
他不常笑,笑起来嘴唇弯成弧形,眼睛也并不因为笑而变得柔和些,依然保持着那种晦暗的光芒,令人觉得很难接近。他朴实无华,冷静沉着,——就像生长在顿河沿岸阴郁的灰色沙土地上本质似铁的挺拔的黄榆树。
他们默默地走了一会儿。本丘克把两只宽大的手巴掌放在油漆剥落的绿色鞍头上。利斯特尼茨基掏出一支烟,就着本丘克手里的火柴抽着,闻到他的手上有一股像松香一样甜蜜的马汗味儿。手背上长了一层浓密的像马毛似的棕色汗毛。利斯特尼茨基不由自主地想去抚摸一下。他吞咽着苦辣的烟气,随口说道:“您和另外一个哥萨克,从这个树林子那里顺着那条小道往左边走。您看见了吗?”
“看见了。”
“如果在半俄里内看不见咱们的步兵队伍,你们就回来,”
“遵命。”
他们放开马小跑起来。小树林边上是一片密密层层的小白桦树。小白桦树丛后面,是一片发黄的、令人看了很不舒服的低矮。稀疏的小松树林和被奥地利人的辎重车轧过的灌木丛。从右方远处,传来震地的大炮轰鸣声,可是这里,小白桦树林边,却异常安静。大地在吸吮着浓重的朝露,萎萎野草,已变成排红,开满了早秋的花朵,预示着即将来临的衰亡。利斯特尼茨基在一棵小白桦树边停下来,用望远镜眺望着林外的小山岗。一只蜜蜂展开翅膀,落在他的马刀套的铜头上。
“胡涂虫,”本丘克责怪蜜蜂的失策,惋惜地小声说道。
“您说什么?”利斯特尼茨基拿开了望远镜。
本丘克用眼睛看看蜜蜂,利斯特尼茨基笑了。
“它酿的蜜一定也是苦的,您以为如何?”
回答他的不是本丘克。机枪从远处的一丛松树后面,发出像喜鹊叫一样的刺耳的呱呱声,划破了寂静。子弹嗖嗖响着射向白桦树林,一根被于弹打断的树枝在空中盘旋,飘摇,然后落到中尉坐骑马鬃上。
他们吆喝、鞭打着马匹,奔回村子。奥地利人的机枪不停地在他们背后扫射。
后来,利斯特尼茨基常常遇到志愿兵本立克,而本丘克严厉的眼睛里闪耀着的那种坚毅的光芒,总使他不胜惊讶,他感到惊讶,但是却不能识破笼罩在这个外表如此纯朴的人的脸上那乌云似的、难于捉摸的深沉表情后面究竟隐藏着什么。本丘克说话的口气,也总好像没有说完似的,坚毅的嘴角上,照例含着一丝微笑,仿佛总是故意绕开只有他一个人知晓的真理,在一条崎岖的小道上走似的。他被调到了机枪队。过了十多天(团队得到了一天的休息机会),利斯特尼茨基在去找连长的路上追上了本丘克。他正顽皮地晃着左手腕子,走过一个烧过的板棚。
“啊——啊,志愿兵?”
本丘克转过头来,一面举手行礼,一面让开道。
“您上哪儿去?”利斯特尼茨基问道。
“上队长那儿去。”
“那咱们大概是同路?”
“大概是吧。”
他们在毁于战火的村庄的街道上默默地走了一会儿。在几处幸存下一些车棚、马厩的院子里,有许多人在奔忙,一些骑马的人走了过去,冒着热气的野战厨车就停在街当中,等候领饭的哥萨克们排成长龙;头顶上飘着闷人的潮气。
“喂,怎么样,在研究战争吗、‘利斯特尼茨基斜眼看了看稍微落在后面走着的本丘克,问道。
“是的……在研究。”
“战后您打算干什么?”利斯特尼茨基看着志愿兵毛烘烘的手,莫名其妙地问道。
“有的人当然要自食其果,至于我……看看再说。”本丘克眯缝起眼睛说道。
“应该怎样理解您的话呢?”
“中尉,”本丘克把眼睛眯得更细,解释道。“有一句俗话您知道吧:”玩火者必自焚‘,就是这样。“
“您顶好别打比喻,说清楚一点。”
“已经够清楚啦。再见吧,中尉,我要向左转啦。”
本丘克把毛烘烘的手指往哥萨克制帽檐上一碰,向左转去。
利斯特尼茨基耸耸肩,目送了他半天。
“他是在故弄玄虚呢,还是仅仅是个脾气古怪的人呢?”利斯特尼茨基走进连长的整齐的土屋,愤愤地猜度着。
第三卷 第十六章
第三期应征的哥萨克也和第二期应征的哥萨克一同开往前方去了。顿河沿岸的市镇和村庄一片荒凉,好像整个顿河流域的人都去割草和忙着收庄稼去了。
这一年,顿河内的农忙季节却是一片凄凉;死神把能于活的人都夺走了,披头散发的哥萨克女人在送别亲人时,都像哭丧似的嚎陶大哭。“哦,我——的——亲人哪!……你把我扔下,叫我依靠谁呀?……”
亲人们头朝四面八方地倒在了战场上,他们流尽了哥萨克的鲜血,眼睛直呆呆的,在大炮奏出的哀乐声中,长眠,腐烂在奥地利、波兰和普鲁士的土地上……东风浩荡,但也未必能把爱妻、慈母的哭声送到他们耳边。
哥萨克的精华都背井离乡,死于战火、虱子、恐怖和无法排遣的忧伤。
一个晴朗的九月的日子,鞑靼村的上空飘着一层薄薄的像蜘蛛网似的彩色艳丽烟云。没有血色的太阳像寡妇一样苦笑着。万里晴空,碧蓝洁净,犹如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骄矜的处女。顿河对岸的树林染上一片忧郁的黄色,白杨树闪着黯淡的光辉,橡树飘落着稀疏的、有花纹的叶子,只有赤杨依然碧绿喜人。它那顽强的生命力感染了目光锐利的喜鹊。
就在这一天,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麦列霍夫收到了一封从野战部队寄来的信。信是杜妮亚什卡从邮局取回来的。邮政局长把信交给她的时候,还朝她鞠躬,摇晃着秃脑袋,卑躬屈节地摊开两手,哀求说:“请您看在上帝的面上,原谅我吧。
我把信拆开啦。请告诉您爸爸:就说菲尔斯。西多罗维奇,如此这般把信拆开啦。
就说,他急于要知道有关战争的消息,急于要知道那里的情形……务必请您原谅,就这样告诉您爸爸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并请他也原谅我。“
他有点儿反常,神色慌张,还把杜妮亚什卡一直送出来,也不顾他的鼻于上溅满了墨水。
“您们在家里……不要责备我,上帝保佑……因为咱们都是老相识了,我才…
…“他跟在杜妮亚什卡身后嘟哝着,还不断地鞠躬,这一切使她感到一种预兆,仿佛被震了一下似的。
她非常激动地回到家里,半天也没能把信从怀里掏出来。
“快点,你呀!……”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喊道,不停地捋着直哆嗦的大胡子。
杜妮亚什卡往外掏着信封,急急忙忙地说道:“邮政局长说,他由于感到兴趣所以已经拆开看过,他说,请爸爸您别生他的气。”
“见他的鬼去吧!是葛利什卡写来的吗?”老头子呼哧呼哧地对杜妮亚什卡的脸喘着气,紧张地问道。“一定是葛利高里写来的吧?莫非是彼得罗写来的?”
“好爸爸,不是……是别人的笔迹。”
“你念念吧,别叫人心急啦!”伊莉妮奇娜喊叫道,她艰难地挪动到长板凳跟前(她的腿肿了,走起路来,两条腿半天才移动一下,就像是踏着小轮子滚似的)。
娜塔莉亚气喘吁吁地从院子里跑了进来,她的两只胳膊紧压住胸前,歪着伤残难看的脖子,站在炉坑旁边。她嘴唇上的微笑像太阳的光斑一样在颤动,她盼着葛利高里的问候,哪怕是顺便,哪怕是稍微有一两句提到她也好,也算是对她像狗似的驯顺和忠诚的一点报酬。
“达丽亚在哪儿呀?”老太婆小声嘟哝道。
“不要说啦!”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大喊了一声(他气得眼睛都瞪圆了),然后对杜妮亚什卡说道:“念吧!”
“我谨通知阁下……”杜妮亚什卡开始念道,但是突然哆嗦着从板凳上滑下来,不成声地喊道:“爸爸!亲爱的爸爸!……哦,妈妈!咱们的葛利沙!……哦哟!
……葛利沙……阵亡啦!“
一只花条的黄蜂钻进枯萎的洋绣球叶子里,嗡嗡叫着,往窗户上直撞母鸡在院子里安详地咯咯哒地叫着,从敞着的门外传来远处孩子们银铃般的笑声。
娜塔莉亚的脸在痉挛,但是刚才挂在嘴角上的颤抖的微笑还没来得及消失。
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正要站起身来,中风似地仰着脑袋,狂乱地、困惑不解地看着在痉挛着乱爬的杜妮亚什卡。
“我谨通知阁下,您的儿子,第十二顿河哥萨克团的哥萨克,葛利高里。潘苔莱耶维奇。麦列霍夫,于本年九月十六日夜,在卡缅卡一斯特鲁米洛沃城下战役中阵亡。您的儿子的英勇牺牲可聊以慰藉您的不可弥补的损失。您的儿子的遗物将转交给他的亲哥哥彼得罗。麦列霍夫。马匹则仍留在团里。
第四连连长上尉波尔科夫尼科夫。
野战军,一九一四年九月十八日。“
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自从收到葛利高里阵亡的通知以后,好像一下子就变得憔悴不堪了。亲人们眼看着他一天一天地衰老下去。痛苦的结局不可避免地降临到他头上:记忆衰退,头脑也胡涂了。驼着背,脸色像生铁一样黑,在宅院里打转转儿;眼睛里患热病似的油晃晃的光芒道出了他心灵上的混乱不安。
他亲自把连长寄来的信藏在神龛下面,有时一天好几次跑到门洞里,用手指头招呼杜妮亚什卡。
“到我这儿来!”
她走了出来。
“把写着葛利高里事的信拿来。念给我听!”他命令说,不时担心地瞅瞅内室的门,而伊莉妮奇娜正在那扇门里受着无时无刻的哀思的折磨。“你小声念,就像自言自语一样,”他狡桧地挤挤眼,全身缩成一团,眼望着门说,“小声念,不要叫母亲听见……真糟……”
杜妮亚什卡含着眼泪,念完了第一句,总是蹲着听的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举起像马蹄子似的大黑手掌喝道:“不用念啦!下面的话我都知道……拿去放在神龛下面……你轻点儿……要是叫母亲听见……”他又恐吓地挤了挤眼,全身蜷缩起来,就像火烤着的树皮一样。
他的头发一圈一圈地白了,很快就满头都是耀眼的白头发了。大胡于里也出现了一丝丝的银须。他变得非常贪吃,而且吃得很多,狼吞虎咽。
在举丧后的第九天上,又为追悼阵亡的葛利高里邀请威萨里昂神甫和亲友,举行了家宴。
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吃得很快,而且是拼命地吃。大胡子上挂着一串串的面条。伊莉妮奇娜最近这几大总是心惊胆战地瞅着他,看到这种情况,就哭起来:“老爷子!你这是怎么啦?……”
“怎么啦?”老头子慌张起来,从彩釉的瓷汤盘上抬起混浊的眼睛问道。
伊莉妮奇娜无可奈何地摇了摇手,用绣花手绢擦着眼睛扭过头去。
“爸爸,看您,就像三天没吃饭似的!”达丽亚瞪起眼睛恨恨地说道。
“我吃得……啊,对……对……对……我再不那样啦……”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弄得很窘。不知所措地环顾了一下四座的人,吧嗒了几下嘴唇就不出声了。
他皱着眉头,连别人的问话,也不回答。
“打起精神来,普罗珂菲奇。怎么你一下于就成这个样子?”饭后,威萨里昂神甫鼓励他说:“儿于的死是神圣的,老头子,你别惹上帝生气吧。他为沙皇和祖国戴上荆冠,可是你……这简直是罪过,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罪过……上帝是不会饶恕的!”
“我是这样呀,神甫……不用您说,也是精神十足的呀、他‘英勇牺牲’,连长的信上是这样写的。”
老头子亲过神甫的手,扒到门框上,从接到儿子的阵亡通知以后第一次哭起来,全身剧烈地抽搐着。
从这一天起,他控制住了自己,精神上也恢复正常了。
家里的每一个人都在各自不同地舔着自己的伤口。
娜塔莉亚听杜妮亚什卡念完葛利高里牺牲的通知后,就跑到院子里去。“自杀吧!现在一切都完啦!快点吧!”这个念头像火似地在烧她,驱使她。娜塔莉亚在达丽亚的手上挣扎着,快意地昏迷过去,但愿离开那恢复知觉的时刻,离开那严峻地使她重又意识到已经降临的灾难的时刻,越远越好。她昏迷了一星期,重返人世时,已经变成另一个人了,不言不语,被不祥的虚弱症吞噬着……一个看不见的鬼魂来到了麦列霍夫家。
第三卷 第十七章
麦列霍夫家在获悉葛利高里阵亡后的第十二天,同时收到了彼得罗两封信。杜妮亚什卡在邮政局里就把两封信都看了,——她忽而像一根被旋风吹着的小草一样,往家里飞跑,忽而又摇晃着扑到篱笆上喘口气儿。她在村子里引起了一阵惊慌,也给家里带回巨大的震动。
“葛利沙还活着哪!……我们的亲人还活着哪!……”离家门还老远她就哭泣号叫着。“彼得罗写信来啦!……葛利沙是受了伤;没有死!……活着哪,活着哪!
彼得罗在九月二十日的信里写道:你们好,亲爱的父亲和母亲。我告诉你们,咱家的葛利什卡的小命儿差一点见阎王,上帝保佑现在他还活着,而且很健壮,因此我们也希望上帝保佑你们健康和平安。他们那个团参加了卡缅卡——斯特鲁米洛沃城下的战役,冲锋的时候,葛利高里同排的哥萨克们看见他被匈牙利骠骑兵用重剑砍伤,葛利高里从马上跌了下来,以后我们就一点消息也不知道了,不管怎样向他们打听,他们再也不能告诉我什么消息了。后来我才从米什卡。科舍沃伊那儿听说,——米什卡是到我们团里来联络的,——葛利高里受传后,一直躺到夜间。苏醒过来以后就往回爬。他看着星星,确定方向往回爬时,遇到我们的一个受伤的军官、这个受伤的军官是龙骑兵团的中校,炮弹打伤了池的肚子和腿。葛利高里就背着他,爬了六俄里。因此他受到了嘉奖——奖给他一枚乔治十字章,并晋升他做了下士。这太好啦!葛利什卡的伤并不重,敌人的重剑砍在池的脑袋上,削掉了一块皮;他从马上跌了下来,就昏了过去。米什卡说,他马上就要归队了。请你们原谅,我写得这样潦草。我是在马上写的,摇晃得厉害。
第二封信里,彼得罗请求给他寄点“故乡顿河自家果园”里的樱桃于去,还请求不要忘记常常写信;同时在信上骂了葛利高里一顿,因为他听哥萨克们说,葛利高里把马照料得很不好,所以使他,彼得罗,很生气,因为那匹枣红马是他彼得罗的,是他自己的马,是纯种良马;他请求父亲给葛利高里写封信说说。
“我已经请哥萨克带话给他,如果他不像爱护自己的马一样,好好照料那匹马的话,等我们见面的时候,我就把他的嘴巴子打出血来,别看他现在已经是个挂十字章的人。”彼得罗这样写道,接着就是无数的问候,从这揉皱的。雨水淋湿过的信的字里行间,可以感觉到深深的忧伤。看得出,彼得罗在前线也并不舒服……
幸福得发了昏的潘苦菜。普罗珂菲耶维奇叫人看着真有点儿心酸;他把两封信都抢过去,带着它们一瘸一踮地在村子里走东窜西,抓住识字的人,就逼着人家念,——不,他并不是为了念给自己听,老头子是要把这晚来的喜讯向全村夸耀一番。
“啊哈!你看,我的葛利什卡怎么样?啊!”当念信的人结结巴巴地念着揉皱的信,念到彼得罗描写葛利高里立功的地方,就是他背着受伤的中校爬了六俄里的地方,他就举起一只他那马蹄子似的大黑手巴掌,这样问道。
“这是咱们全村得到的第一枚十字勋章。”老头子自豪地说,接着就生怕失落似地赶紧把信收回来,藏到皱巴巴的制帽里子里,又找别的识字的人去了。
谢尔盖。普拉托诺维奇从商店的小窗户里看见了他,就一面摘着帽子,迎了出来,说道:“请进来吧,普罗珂菲耶维奇。”
他用自己白胖的手握着老头子的手说:“好啊,恭喜……嗯……有这样的儿子是值得自豪,可是你们却给他办丧事。我在报上看到他立功的消息啦。”
“报上还登出来了?”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全身都像火烧似的痉挛起来。
“报道过,我看啦,看过啦。”
谢尔盖。普拉托诺维奇亲自从货架于上拿下三包四分之一普特重的上等土耳其烟草,又装了一袋高级糖,连称都没有称;他把这些东西递给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说:“你给葛利高里。潘苔莱耶维奇寄东西的时候,请代我问候,并把这些东西捎给他。”
“我的上帝!葛利什卡有多光荣啊!……全村子的人都在谈论他……我活到了……”老头子从莫霍夫商店的台阶上走下来的时候,自言自语地嘟哝道。他捋了捋鼻涕,用上衣袖子擦了擦在脸颊上痒酥酥地流下的眼泪,自思道:“看来,我是老啦。这么容易流眼泪……唉,潘苔莱、潘苔莱,你把精力都浪费到哪儿去啦?从前像石头一样结实可以从船上扛下八普特重的口袋来,可是这会儿呢?葛利什卡把我折磨得真够呛……”
他在街上一瘸一拐地走着,把糖口袋紧紧抱在胸前,思想又像在沼泽上空飞翔的田枭,围着葛利高里盘旋起来,脑海里一直想着彼得罗信上的话。这时亲家公科尔舒诺夫迎面向他走来。他首先唤住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
“喂,亲家,等一等!”
他们从宣战那天以后,还没有见过面。自从葛利高里离家以后,在他们之间就形成了一种虽说不是敌对的,然而却是一种冷淡的。不自然的关系。米伦。格里戈里耶维奇死看不上娜塔莉亚对葛利高里的卑躬屈节,乞怜他的施舍,从而使他,米伦。格里戈里耶维奇也受尽同样的屈辱_“不要脸的母狗,”他在家人面前,大骂娜塔莉亚,“住在娘家好好的,偏要到婆家去住,他家的面包就那么好吃。为了这个混蛋女儿,我这个做父亲的也要跟着去丢脸,在人面前只好眨巴眼。”
米伦。格里戈里耶维奇走到亲家公紧跟前,把一只生满黄斑、弯成小船似的手塞给他。
‘“近来你可好啊,亲家。”
“托福托福,亲家。”
“你是来买东西的啊?”
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举起那只空着的右手,否定地摇了摇脑袋。
“亲家,这是送给咱们的英雄的礼物。大善人谢尔盖。普拉托诺维奇在报上看到了他的英雄事迹,所以迭他一些糖和一些味道很好的烟叶。他说:”请把我的问候和礼物寄给你的英雄,祝他将来仍然这样出类拔萃。‘他说这话时,满面老泪横流。你明白吗。亲家?“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不由自主地胡吹起来,并且仔细注视着亲家公的脸,竭力想要看出所产生的印象。
在亲家公的白眼皮下面浮着一片阴影,这片阴影使他那低垂的眼神自然地带上了冷嘲的笑意。
“原——来——这——样,”科尔舒诺夫支吾其辞地说道,然后横过街道向篱笆走去。
潘苔莱。普罗列非耶维奇急忙跟过去,用哆嗦得厉害的手指头打开糖果袋。
“请吃块糖吧。巧克力糖!……”他挖苦地邀请亲家公说。“请吃吧,我替你女婿请客……你的日子过得并不舒服,你大概知道,令郎以后也许能挣到这样的光荣,也许不能……”
“你别管我的日子过得怎么样、我自己明白。”
“尝尝吧,赏个脸嘛!”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做出过分殷勤的样于,跑到亲家公前面去鞠了一躬。他那弯曲的手指头在剥着薄薄的包糖银纸。
“我们吃不惯甜东西,”米伦。格里戈里耶维奇推开亲家公的手。“我们吃不惯,吃别人的东西会咯碎我们的牙。亲家,你不该扛着儿子的招牌,到处去打秋风。
如果你有困难的话——应该来找我嘛。给女婿我还舍得……何况娜塔什卡也在吃你们的面包哪。我可以救你的穷……“
“我们家里人还没有谁去打过秋风,你别胡说,亲家,乱嚼舌头!你太会吹啦,亲家!……太会吹啦……也许就因为这个你发的财,你女儿才跑到我们家来的吧?”
“等等,”米伦。格里戈里耶维奇威严地说道。“D 郎J 俩没有什么好吵的。
我也不是来找你吵架的,请你息怒,亲家。咱们找个地方去谈谈,有点事儿、“
“咱们没有什么事可谈。”
“有的谈。走吧、‘”
米伦。格里戈里耶维奇拉住亲家公的上衣袖子,拐进一条小胡同。走过人家的宅院,来到草原上。
“有什么事!”活苦莱。普罗珂菲耶维奇的怒气消失了,渐渐清醒过来,问道。
他斜眼看了看科尔舒诺夫的长满雀斑的白脸。米伦。格里戈里耶维奇把上衣的长后襟掩了掩,坐到沟坡上,掏出了镶着绒边的旧烟荷包。
“你看,普罗珂菲奇,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跟我过不去,就像只好斗的公鸡,这样对待自己人可不好。不大好吧,是不是?我想要知道,”他改用另外一种坚定、粗鲁的声调说道,“你的儿子是不是要长期这样虐待娜塔莉亚呢?你告诉我。”
“这个你应该去问他。”
“我用不着去问他,你是一家之主——我要跟你谈。”
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拳头里紧攥着一块剥去糖纸的糖。融化了的巧克力从他的手指缝里流出来。他在沟坡的棕色的干土上擦了擦手巴掌,一声不响地抽起烟来。他卷起一片纸,从烟叶袋里倒出了一撮土耳其烟草,然后递给了亲家。米伦。
格里戈里耶维奇毫不犹豫地也用莫霍夫慷慨的礼物卷了一支烟。两亲家一块儿抽起来。他们的头顶上是一片像丰满的胸膛似的蓬松的白云,一线轻柔纤细的蛛丝被风吹得摇曳着,从地上迅速地向高天,向白云边飞去。
白昼将尽。无限肃穆,宜人的晚秋的寂寞黄昏催人欲睡。天空已经失去了夏日灿烂的光辉,只是黯淡地闪着蓝光。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飘来的苹果树叶,在沟渠上洒下了一层瑰丽火红的秋色。婉蜒起伏的群山遮断了通向四方的大道,——它正在枉费心机地招引人们往那里去,往那股陇如梦的、碧绿的地平线那边的神秘广原中去,——而人们却被关在日常生活的牢笼里,被家务、收割的繁重劳动折磨得痛苦、疲惫不堪;而这条旷无人迹的大道——一线弓队愁思的踪迹——却穿过地平线,伸向看不见的远方。西风在大道上卷起滚滚烟尘。
“烟味太淡啦,像干草一样,”米伦。格里戈里耶维奇向外喷着还没有消散的烟雾,说道。
“是有点儿淡,可是……味道很好,”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同意说。
“回答我呀,亲家,”科尔舒诺夫熄了烟,用缓和的声调请求道。
“葛利高里对这件事一个字也没有提。他现在负伤啦。”
“我听说啦……”
“将来怎么样——我不知道。也许他会真的阵亡。这又怎么说呢?”
“怎么能长此下去呢,亲家?……”米伦。格里戈里耶维奇茫然。可怜地眨着眼睛怨诉道。“她被糟踏得既不是姑娘,也不是婆娘,更不是可敬的寡妇。要知道,这是怎样的羞辱呀!早知如此,像你们这样的亲家,我连家门也不会让你们进,闹成今天这个样子像什么话呀?唉,亲家,亲家……谁都爱自己的儿女……这是亲骨血呀……”
“我又有什么办法呢?……”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压着火儿开始反攻了。
“请你说句正经话。难道我儿子从家里跑出去我高兴吗?难道这对我有什么好处吗?
真有你这号人!“
“你写信给他,”米伦。格里戈里耶维奇闷声指点说,随着他说话的节奏,干土从他的手掌里沙沙地像一道涓涓的棕色细流泻入沟渠。“叫他给我一个最后的答复。”
“他跟那个娘儿们已经有孩子啦……”
“跟这个娘儿们也会生孩子嘛!”科尔舒诺夫涨红着脸,喊道。“难道可以这样对待活人吗?啊?……她已经自杀过一回啦,现在都成了残废……还想把她踏进坟墓里去吗?啊?……他怀的是什么心呀,什么心呀……”米伦。格里戈里耶维奇一只手抓着自己的胸膛,另一只手拉着亲家公的衣襟,气急败坏地低诉道,“难道他是狼心狗肺吗?”
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哼哧哼哧地喘着,身于向一旁扭去。
“……娘儿们想他想得骨瘦如柴,她只是为了他才活着。在你们家里就像个扛长活的。”
“我们待她比亲生的还要亲!你给我住口!”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怒吼道,并站起身来。
他们不欢而散,也没有道别,就各奔东西了。
第三卷 第十八章
生活奔腾泛滥,溢出河床,分成无数的支流。简直难以预料它那叛逆和狡桧的洪峰将泻向哪条支流。今天那里的生活还像流过浅滩的潺潺溪水,浅到使你可以看到肮脏的沙底,——明天却忽然变成浊浪滚滚的洪流……
不知道为什么,娜塔莉亚突然决定要到亚戈德诺耶去找阿克西妮亚——恳求她把葛利高里还给她。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一切都取决于阿克西妮亚,只要去求她——葛利高里和过去的幸福就都会回来。她完全没有考虑这是否能实现,阿克西妮亚会怎么看待她这奇怪的请求。被一种下意识的感情推动着,她想使自己突然的决定尽快付诸实现。这个月底,麦列霍夫家收到了葛利高里一封信。他在信中向父母请安问候以后,又向娜塔莉亚。米伦诺芙娜致意,并表示了最亲切的关怀。不管是什么原因使葛利高里这样做的,但这对娜塔莉亚却起了推动作用:在第一个星期日她就准备到亚戈德诺耶去了。
“你要上哪儿去,娜塔莎?”杜妮亚什卡看见娜塔莉亚正对着一块破镜片仔细而又认真地照着自己的脸,就问道,“我要回娘家去看看,”她说了个流、脸立即红了,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是去于一件非常屈辱的事,去经受一次严厉的精神折磨。
“娜塔莉亚,你就陪我到游戏场去一回还不行吗。”达丽亚一面打扮着,一面请求她说。“晚上你去,好不好?”
“我不知道,不一定能去。”
“哎呀,你这个小尼姑!男人不在家就是我们的天下了。”达丽亚挤眉弄眼,顽皮地说道,并把柔软的身体弯成两截,对着镜子仔细欣赏身上的淡青色新裙子的绣花下摆。
自从彼得罗走后,达丽亚大变了:丈夫不在身边的影响明显地表现出来。她的眼睛、举止和步态都流露出烦愁的神情。每逢星期日,她总是打扮得漂漂亮亮,很晚很晚才从游戏场回来,时常恨恨地翻着发黑的眼珠儿对娜塔莉亚诉苦:“简直是糟糕透啦,真的!……把顶用的哥萨克都征走啦,村子里剩下的全是些孩子和老头子。”
“这跟你有什么相干?”
“怎么不相干?”达丽亚奇怪地反驳道。“‘游戏场上再也没有人可以调情啦。
顶好能让我一个人到磨坊去,要不然就很难甩开公公……“
她下流地问娜塔莉亚:“亲爱的,你没有哥萨克怎么能忍耐这样久呀?”
“别说啦。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娜塔莉亚脸涨得通红。
“你就不想?”
“那你当然是很想喽?”
“我想,小奶奶,”达丽亚哈哈笑着说,满脸鲜红,弯成弧形的眉毛哆嗦着。
“有什么可害臊的呢……说老实话,现在我能有个什么老头子玩玩也好啊!你想想看,彼得罗已经走了两个月啦。”
“达丽亚,你要找倒霉……”
“算了吧,你这个可敬的小老太太!我看透了你们这些不言不语的家伙啦。大概,你是不会承认的。”
“我也没有什么可承认的。”
达丽亚嘲讽地斜了娜塔莉亚一眼,用细小的凶狠的牙齿咬着嘴唇,讲道:“前两天在游戏场上,村长的儿子季莫什卡。马内茨科夫坐到我身边来。坐在那里浑身冒汗。我看得出,他是害怕动手……后来,偷偷把手伸到我腋下,手却直在哆嗦。
我耐着性子,没有吭声,可是心里却火冒三丈;你哪怕是个小伙子也好啊,这么个……黄口小儿顶多有十六岁。你瞧,是些什么货色……我坐在那里,不理他,他哪,伸着爪子,摸啊,摸啊,然后悄悄对我说:“走吧,到我家仓库去!……‘唉,我把他狠狠地骂了一顿!
达丽亚高兴地哈哈笑起来,笑得眉毛直颤动,眯缝着的眼睛闪着光芒。
“我把他臭骂了一通,我跳起身来,说道:”嘿,你这个混账王八蛋,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竟敢对老娘说这样的昏话?你有几天才不夜夜尿床啦,啊?‘我就这么教训了他一顿!“
她和娜塔莉亚之间的关系是很单纯和睦的。达丽亚最初对弟媳妇的那种敌意早已消失,这两个性格各异、毫无共同之处的娘儿们彼此相处得很好。
娜塔莉亚穿好衣服,从内室走出来。
达丽亚在门洞里追上了她。
“今天夜里你能给我开开门吗?”
“我晚上大概要住在娘家。”
达丽亚用小梳子搔着鼻梁,考虑着,摇了摇脑袋:“好,你走吧。我本来不愿意为这事去求杜妮亚什卡,看来非得求她不可啦。”
娜塔莉亚告诉伊莉妮奇娜说要回娘家去,就走到街上去。散了集的大板车都纷纷离开了广场,从教堂里走出许多人来。娜塔莉亚走过两条胡同,便向左转去。她匆匆地爬上山岗。在岗顶上回头看了看:洒满阳光的村庄躺在山脚下,粉刷过的小房于泛着白光,磨坊的斜屋顶反射着太阳的光芒,显得特别耀眼。
第三卷 第十九章
战争也从亚戈德诺耶逼走了许多人。韦尼阿明和吉洪也走了,他们走后庄园显得更荒凉、寂静和无聊了。阿克西妮亚代替了韦尼阿明,去服侍老将军;肥胖的永远瘦不下来的卢克里娅又承担了为临时雇工做饭和饲养家禽的工作。萨什卡爷爷兼任了马夫和看护花园的职务,只有车夫是新来的——一个老成持重的上了年纪的哥萨克尼基季奇。
这一年地主减少了种植面积,提供了二十匹补充军马;只留下了一匹走马和三匹庄园上离不开的顿河马。地主用打猎来消磨时间,带着尼基季奇去打野雁,有时候也带着猎狗去打猎,闹得四乡不安。
阿克西妮亚偶尔收到葛利高里的短信,说他现在还活着,而且很健康,正刻苦服役。他是变得坚强了呢,还是不愿意在信上表示自己的弱点呢,反正他一回也没有抱怨生活的艰难和寂寞。写信的语气总是冷冰冰的,好像是迫不得已才写的。只是最近的一封信里,不小心写出了这样的句子:“……一直在火线上,我似乎有些厌倦战争了,褡裢里总是背着死神。”每一封信上他都提到他的女儿,要求告诉他一点关于她的事情:“……告诉我,我的塔纽莎长得多高啦,长成什么样子啦?不久前我梦见她长得很大啦,穿着红衣裳。”
阿克西妮亚表面上坚强地忍受着别离的痛苦。她把对葛利高里的全部爱情都倾注到女儿身上,特别是当她确信这个孩子的确是葛利高里的以后。这条小生命提出了越来越多的驳不倒的证据:小姑娘的深红色的头发脱掉了,生出了黑色卷曲的新头发;眼睛的颜色也变了,显得黑了,眼眶也变得长了。长得越来越像父亲,就连笑容也是野性的、麦列霍夫家的,葛利高里的。阿克西妮亚现在可以毫无疑问地从孩子身上看出谁是她的父亲了,因此她就更加爱这个孩子,——已经不像从前那样,每当走近摇篮的时候,在小姑娘惺忪的小脸上,一发现某种与司捷潘脸上可憎的线条稍微相似的影子和极其细微的相同之处,就禁不住要踉跄后退。
日于悠悠忽忽地过去,每过一天,阿克西妮亚心上的痛苦就更多一层。对心爱的人生命的担忧,像钢钻一样钻着她的心,这种痛苦白天既饶不过她,夜里也要光临,而且一到夜间,那种郁积在心里、一直被意志压抑着的愁思就冲破了堤防:整夜整夜的,阿克西妮亚怕吵醒孩子,只能含泪无声地喊叫、哭泣,她咬着自己的胳膊,以免喊出声来,想用肉体的疼痛压下精神的痛苦。她把热泪洒满孩子的襁褓,天真幼稚地想着:“既然是葛利什卡的孩子,那么葛利什卡心里就一定会感觉到我是多么想念他呀。”
熬过这样的不眠之夜,早晨爬起来简直像个被打得半死的人一样:浑身酸痛,太阳穴里就像有些小银锤于在拼命不断地敲打,当年曾像孩子一样丰满的嘴唇上浮出一丝成人的哀愁。夜夜相思,使阿克西妮亚红颜暗老……
星期日,她刚把早饭端给老地主,从屋里来到了台阶上,就看见一个女人正朝大门口走来。白头巾下闪烁着两只非常熟悉的眼睛……女人摁了摁门闩鼻,便走进院子来了。阿克西妮亚一认出是娜塔莉亚,脸立刻就变得煞白,慢慢地向她迎过去。
她们正好在院于当中相遇了。娜塔莉亚的靴子上厚厚地落了一层路上的尘土。她颓丧地垂着两只粗糙的大手站住,急促地喘着气,竭力想把那伤残的歪脖子伸直,但是怎么也不行;因此显得她好像是在向旁边的什么地方看似的。
“我是来看你的,阿克西妮亚……”她用干涩的舌头舔着被风吹裂的嘴唇,说道。
阿克西妮亚迅速地回头向上房的窗户看了一眼,默默地朝自己住的下房走去。
娜塔莉亚跟在后面。阿克西妮亚衣服的声音她听来非常刺耳。
“大概是因为走热啦,所以耳朵里疼,”从混乱的头脑里钻出了这样的想法。
阿克西妮亚等娜塔莉亚走进屋子以后,就关上门。她站在屋子当中,两手插到白围裙底下。她主宰了这场游戏。
“你来干什么呀?”她曲意奉承地。几乎像耳语似地问道。
“我想喝点水……”娜塔莉亚要求,用痛苦、呆滞的目光把屋子扫了一眼。
阿克西妮亚在等待,娜塔莉亚艰难地提高声调,开口说话了。
“你抢走了我的男人……把葛利高里还给我吧!你……毁了我的一生……你看,我成什么样子啦……”
“把男人还你?”阿克西妮亚咬着牙齿说道,说出的话,就像落在石头上的雨点,缓慢地。一滴一滴的。“把男人还给你?你是朝谁要人哪?你是干什么来啦?
……你的要求提得太晚啦!……太晚啦!“
阿克西妮亚全身晃了一下,走到娜塔莉亚跟前,恶毒地笑了起来。
阿克西妮亚仔细打量着自己敌人的脸,忍不住想挖苦她一番。现在她——被遗弃的结发妻子——被痛苦折磨着,低声下气地站在自己面前;这就是那个女人,由于她的恩典,曾使阿克西妮亚哭于了眼泪,使她和葛利高里分离,使她心受重创;而当她,阿克西妮亚,在忍受致命的相思病的折磨时,这个女人却在爱抚着葛利高里,而巨大概还嘲笑过她——失败的、被遗弃的情人。
“所以你来求我抛弃他?”阿克西妮亚气喘吁吁地说。“唉,你这个阴险毒辣的女人!……是你先从我手里抢走了葛利什卡!是你,不是我……你既然知道他曾跟我同居过,为什么还嫁给他?我只是收回了自己失去的人,他原本就是我的。我有跟他生的孩子,可是你……”
她极端憎恨地看着娜塔莉亚。胡乱地挥动着双手,说出的话就像烧透了的、火花飞溅的熔渣:“是我的葛利什卡——我谁也不给!……是我的!我的!你听见吗?
是我的!……你滚吧,没有心肝儿的东西!你不是他的妻子。你想把孩子的父亲抢走吗?啊——哈!为什么你早不来?啊,为什么早不来?“
娜塔莉亚斜着身子走到长板凳边,坐了下来,把脑袋垂到手上,用手巴掌捂着脸。
“你遗弃了自己的男人……请你不要这样大喊大叫……”
“除了葛利什卡,我再也没有别的男人啦。世界上再也没有别的人啦!
阿克西妮亚看着娜塔莉亚那从头巾里落在手上的一缕笔直的黑头发,觉得有一股发泄不出去的怒火在心中燃烧。
“他会要你吗?你自己瞧瞧,你的脖子都歪啦!你以为他会看中你哪?你好的时候,他都把你抛弃了,还会看上个残废人吗?你再也见不到葛利什卡啦!这就是我要说的话!滚吧!”
阿克西妮亚发疯似的保护着自己的地位,现在是为了报复过去的一切在进攻。
她看到娜塔莉亚虽然脖子略微有点歪,但是仍然跟从前一样漂亮,——她的两颊和嘴依然是那么红艳,并没有被时间抹掉,——但是她阿克西妮亚,难道不正是为了这个娜塔莉亚,眼睛下面过早就布满了蛛网般的皱纹吗?
“你以为我是希望能从你手里把他央求回去吗?”娜塔莉亚抬起那被痛苦折磨得像醉汉似的朦胧的眼睛。
“那么你为什么要来呀?”阿克西妮亚气喘吁吁地问道。
“思念他的感情逼我来的。”
阿克西妮亚的女孩儿被说话声音惊醒了,在床上哭起来,不住地抬起身子。母亲把孩子抱在怀里,转身对着窗户坐了下来。娜塔莉亚浑身痉挛,看着孩子。她的喉咙火燎燎地抽搐不止。孩子脸上的两只葛利高里的眼睛,带着懂事的好奇神情望着她。
她呜咽着,摇摇晃晃地走到台阶上。阿克西妮亚没有出来送她。过了一会儿,萨什卡爷爷走了进来。
“来的这个女人是什么人?”他问道,显然已经猜透了。
“是同村的人。”
娜塔莉亚从庄园走出了约三俄里,在一丛野柴荆下躺倒。她被无名的哀愁压倒,什么也不想地躺在那里……孩子脸上那两只葛利高里的忧郁的黑眼睛固执地在她面前闪动。
第三卷 第二十章
葛利高里清清楚楚地想起了那一夜,简直清楚得耀眼。天亮以前他苏醒过来,两手四下摸了摸,尖利的庄稼茬子扎得手疼,满脑袋痒酥酥的痛楚使他不断地呻吟。
他用劲抬起一只手,把它举到额上,摸索着由于浸满血渍变硬的额发。拿手指头碰了碰鼓胀的伤口,疼得好像被烧红的煤炭烫了一下似的。他的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仰面躺着。头顶的树上,早霜打过的叶子忧郁地籁籁响着。树枝的黑色轮廓清晰地画在深蓝色的大幕上,星星在树枝中间闪烁。葛利高里睁大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他觉得这不是星星,而是一些挂在黑色的树叶上的青黄色的、奇异的硕大的果子。
他一明白了发生的事情以后,就感到一种不可抗拒的恐怖袭上心头。咬紧牙关,手脚并用,从地上爬了起来。疼痛却在捉弄他,使他仰面向后倒了下去……他觉得已经爬了很久;可是使足了劲儿,回头一看,——那棵他在下面失去知觉的树,依然黑乎乎的立在不过五十步远的地方。有一次他两肘撑在一具死尸的凹进去的硬肚皮上,从死者的身上爬了过去。因为流血过多,恶心想吐,他像小孩子一样哭了起来,为了不要失去知觉,嘴里嚼着浸满露水的没有滋味的野草。在一个翻倒的空子弹箱旁边,他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站了半天,然后就移步走了起来。他的体力恢复了,坚定地迈开脚步,已经能够辨认出往东走的方向了:北斗星给他指路。
在树林边上,一声暗哑的警告声使他停下了脚步。
“不要走过来,我要开枪啦!”
手枪的轮子响了一下。葛利高里朝发出声音的方向仔细看去:有一个人斜躺在松树下面。
“你是什么人?”葛利高里问道,谛听着自己的声音,就像听别人的声音似的。
“俄国人?我的天!……过来吧!”松树旁边的人趴在了地上。
葛利高里走了过去。
“你弯下身子来。”
“不成。”
“为什么?”
“那我会摔倒,就站不起来啦,我的脑袋被削了一下……”
“你是哪个部队的!”
“顿河第十二团。”
“救救我吧,哥萨克……”
“我会摔倒的,老爷。”(葛利高里看清了那个人穿的军大衣上的军官肩章。)
“那就伸给我一只手。”
葛利高里帮着军官站起来。他们一同走起来。但是受伤的军官每走一步,挂在葛利高里胳膊上的分量也就更重。从一块洼地往上走的时候,军官紧紧抓着葛利高里的军便服的袖子,有时磕打着牙齿说道:“你扔掉我吧,哥萨克……要知道我的伤……是穿透性的……伤在肚子上。”
他的眼睛在夹鼻眼镜里黯淡无光地闪动,大张着嘴,呼哧呼哧地吸着气。军官失去了知觉。葛利高里拖着他走,跌倒了,又爬起来,又跌倒。他曾两次扔掉了自己的累赘,可是两次又都回去把他扶起,跌跌撞撞,向前走去,犹如梦中。
上午十一点钟,一个通信队发现了他们,把他们送到救护站去。
过了一天,葛利高里偷偷地从救护站跑了出来。他在路上扯掉脑袋上的绷带,轻松地挥舞着血渍斑斑的绷带大步走去。
“你这是从哪儿来的?”连长大吃一惊,问道。
“我归队啦,老爷!”
从中尉那里走出来,葛利高里看到了本排的下士。
“我的马呢?枣红马在哪儿呀?”
“老弟,它完好无损。我们是在刚刚把奥地利人赶走了的战场上捉住它的。你怎么样?要知道我们已经为你的亡灵做过祈祷,祝你在天堂安息啦。”
“你们也太性急啦,”葛利高里微笑着说。
命令(抄件)。
查顿河第十二哥萨克团哥萨克麦列霍夫。葛利高里,因拯救龙骑兵第九团团长古司塔夫。格罗兹贝格中校的生命有功,兹晋升为上等兵,并授予四级乔治十字章。
连队在卡缅卡——斯特鲁米洛沃市已经驻了两天,夜间就准备出发了。葛利高里找到本排哥萨克住的房子,便去看自己的马。
鞍袋里少了两件衬衣和一条手巾。
“葛利高里,他们当着我的面就偷走了,”科舍沃伊。米哈伊尔抱歉地说,因为马是由他照管的。“这个院子里来过很多步兵,是步兵偷的。”
“滚他们的蛋,叫他们去用吧!我原想用它来包包脑袋,绷带都湿透了。”
“拿我的手巾包吧!”
他们正在板棚里说话的时候,“锅圈儿”走进来了。他把一只手伸给葛利高里,好像他们之间根本就没有发生过什么事情似的。
“啊,麦列霍夫!你还活着哪?”
“半死不活!”
“额上有血,擦擦吧。”
“我会擦的,不忙。”
“来让我看看,他们是怎么给你治的。”
“锅圈儿”使劲把葛利高里的脑袋往下一扳,鼻子里哼哼着。
“你为什么让他们把头发剃掉啊?看他们把你弄成这么个怪样子!……这帮医生他妈的给你胡治一通,来,还是让我给你治吧。”
他也没等葛利高里同意,就从子弹盒里拿出一颗子弹,去掉弹头,把火药倒在黑手巴掌上。
“米哈伊洛,去弄点蜘蛛网来。”
科舍沃伊用马刀尖从屋梁上绞下一团花絮似的蜘蛛网,递给他。“锅圈儿”就用这把马刀尖挖了一小块土,然后把泥土、火药和蜘蛛网混在一起,在嘴里嚼了半天。他把一团又粘又稠的东西厚厚实实地涂在葛利高里脑袋上渗着血水的伤口上,笑着说道:“三天以后你再拿下来,管保药到病除。你看,我这么照料你可是你…
…那时却要打死我。“
“谢谢你的照料,不过还是该打死你——好使我心灵上少一桩罪过。”
“小伙子你可真够天真的啦。”
“我就是这么个人。我脑袋上的伤什么样?”
“砍了有半俄寸深,给你留个纪念。”
“忘不了。”
“你倒想忘,却忘不掉;奥地利人的剑没有磨,用一把钝剑砍的你,现在这块伤疤要在你脑袋上带一辈子啦。”
“你很走运,葛利高里,剑滑了过去,不然的话,你就要埋骨异乡啦,”科舍沃伊笑着说。
“我把军帽往哪儿放呢?”
葛利高里不知所措地揉着帽顶已被砍破、染满了血迹的军帽说道。
“扔了算啦,狗会吃掉的。”
“弟兄们,面包来啦,冲啊!”有人从屋门里喊道。
哥萨克们从板棚里走出来。枣红马在葛利高里身后斜着眼睛嘶叫起来。
“它很想你哩,葛利高里!”科舍沃伊朝马点点头说。“我很纳闷儿,它草也不肯吃,光是这样一阵阵地嘶叫。”
“我从那里一爬起来,就一直在叫它,”葛利高里回过身去,暗哑地说道,“我想它是不会离开我的,可是要逮住它也很难,它认生。”
“是这样,我们费了很大劲儿才逮住它。是用套马索套的。”
“是匹好马,是我哥哥彼得罗的马。”葛利高里扭过脸去,不愿让人看到他那深受感动的眼睛。
他们走进屋子。堂屋的地板上,叶戈尔。扎尔科夫正躺在从床上卸下来的弹簧褥子上打呼嗜。屋子里乱七八糟的样子在无言地诉说,主人是怎样匆忙弃家而去的。
碎瓷器片、撕碎的纸片和书籍、沾了蜂蜜的呢料、儿童玩具、旧皮鞋和洒得满地的面粉——所有这一切都杂乱无章地散落在地板上,在沉痛地哭诉着浩劫。
叶梅利扬。格罗舍夫和普罗霍尔。济科夫打扫出一块地方,也到这儿来吃饭。
济科夫一看见葛利高里,就把两只亲热的、显得有点肉麻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叫道:“葛利什卡,你这是从哪儿钻出来的呀?”
“从阴曹地府!”
“你快去给他弄点菜汤来呀。干吗光瞪眼呀?”“锅圈J [”喊叫道。
“立刻就去。厨车就在这儿的胡同里。”
普罗霍尔嘴里嚼着面包,往院子里跑去。
葛利高里疲倦地在普罗霍尔坐的地方坐下来。
“我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吃的饭啦,”他抱歉地笑了笑,说道。
第三军的部队正开过这座城市。狭窄的街道上挤满了步兵、辎重车和骑兵部队,十字路口挤得水泄不通,军队运动的轰鸣声透过紧闭着的屋门传到屋子里来。普罗霍尔很快就端着一锅菜汤和一口袋养麦粥回来了。
“养麦饭倒在哪里?”
“来,倒到这只带把儿的锅里吧,”格里舍夫不知道它的用场,从窗下把一只夜壶推过去。
“你这锅,怎么这么臭呀,”普罗霍尔皱起眉头说。
“没有关系,你先把口袋倒出来,完了我们大家再分。”
普罗霍尔打开口袋,香喷喷的稠粥冒着热气,从口袋的琥珀色边缘上,渗出了油汤。他们一面说话,一面吃。普罗霍尔把油点子溅到褪色的裤绦上,讲道:“咱们邻院,住的是山民骑兵营的一个炮兵连,在喂养他们那些壮实的小马呢。他们的下士看见报上登着,说德国人的那些所谓的同盟国,已经被打得落花流水。”
“你没有赶上,麦列霍夫,今天早上有人来慰劳我们啦,”“锅圈儿”翁动着塞满饭的嘴,咕噜说。
“谁来慰劳啦?”
“师长,丰。季维德中将检阅了我们,因为我们杀退了匈牙利的膘骑兵,救出了我们的炮兵,所以来慰劳感谢我们。要知道,他们差一点儿就把大炮都抢去啦。
他说:英勇的哥萨克们,沙皇和祖国是不会忘记你们的功勋的。“
“这太好啦!”
街上清脆地响了一枪,又一枪,机关枪砰砰地扫射起来。
“快——出——来!”门口有人叫喊。
哥萨克们扔掉饭勺,跑到院子里。一架飞机飞得很低,在他们头顶上盘旋。飞机的猛烈的轰鸣声,令人生畏。
“在篱笆边卧倒,马上就要扔炸弹啦,要知道,隔壁就是炮兵连!”“锅圈儿”
喊道。
“快把叶戈尔卡叫醒!要把他炸死在弹簧褥子上了!”
“把步枪给我!”
“锅圈儿”仔细地瞄准,就在台阶上射击起来。
步兵不知道为什么都弯着腰,在街上乱跑起来。隔壁的院子里传来马嘶声和急促的口令声。葛利高里放完一梭于子弹,隔着板栅看到:几个炮兵正急急忙忙地把一门炮往板棚底下推。天空蓝得刺眼,葛利高里眯缝起眼睛,看了看轧轧响着向下俯冲的铁鸟;这时候,忽然有一个什么东西从飞机上迅速落下来,在太阳光中耀眼地闪烁着。一声震撼天地的巨响震得小房于和趴在台阶旁的哥萨克们直颤动;邻院的一匹马发出了临死的嘶鸣。从板栅那面飘来一股呛鼻子的燃烧后的硫磺气味。
“躲起来,”“锅圈儿”从台阶上往下跑着喊道。
葛利高里也踉在他后头跳下台阶,趴到板栅边。飞机翅膀上的什么铝制零件闪着亮光;它从容不迫地翘着尾巴,转了一个弯。密集的于弹从街上射出去,齐射声在轰响,阵阵混乱的枪声响个不停。葛利高里刚把一梭子子弹压进枪膛,一声更加猛烈的爆炸声把他从板栅边扔出有一沙绳远。一大块泥土落在他的脑袋上,迷了他的眼睛,沉重地压住他……
“锅圈儿”扶着他站起来。左眼睛钻心的疼痛弄得葛利高里什么也看不见;他艰难地睁开右眼,看见:半边房于已被炸毁,一大堆红砖乱七八糟地埋在废墟里,上面冒着粉红色的烟尘。叶戈尔。扎尔科夫两手撑着身子从震歪的台阶下面爬出来。
他满脸带着可怕的呐喊表情,血红的眼泪从深陷的眼睛里,顺着脸颊流下来。他把脑袋缩进肩膀里,爬着,紫黑的、死人似的嘴唇好像并未张开似地在叫喊:“啊——呀——呀——呀——呀!啊——呀——呀——呀——呀!啊——呀——呀——呀——呀!……”
他身后的一片薄肉皮上,烧焦的破裤子上横拖着一条炸断的腿,另一条腿已经不见了。他慢慢地倒动着手向前爬,嘴里像小孩似地尖利刺耳地哭着。他突然停止哭叫,侧着身于躺了下去,脸紧贴在冷漠、潮湿、撒满马粪和碎砖的地上。谁也没有到他跟前去。
“把他送走吧!”葛利高里仍然用手巴掌捂着左眼喊道。
有几个步兵跑进了院于,一辆电话兵的双轮车在大门边停下来。
“走啊,为什么停下不走啦?”一个骑着马从他们旁边驰过的军官冲他们喊道。
“你们这伙野兽,下流东西!……”
不知道从哪里来一个穿黑长礼服的老头子和两个女人。人群围住了扎尔科夫。
葛利高里钻进人群,看见扎尔科夫剧烈地哆嗦着,还在呼哧地喘气。死人一样蜡黄的额上渗出大粒的汗珠。
“把他送走呀!你们怎么啦……你们是人还是鬼?!”
“你汪汪什么?”一个高个于的步兵还嘴说。“送走,往哪儿送呀?你看不见哪,他就要死啦。”
“两条腿全炸掉啦。”
“血流得太多啦!……”
“救护兵在哪儿?”
“这儿有什么救护兵呀!……”
“可是他还活着哪。”
“锅圈儿”从后面拍了拍葛利高里的肩膀,葛利高里回头看了看。
“别动他啦,”“锅圈儿”小声说道,“你到这边来看看。”
他的手指头紧拉着葛利高里军便服的袖子,推开身旁的人,走到另一面去。葛利高里看了一眼,就弯着腰朝大门走去。扎尔科夫的肚子下面露出来的肠子直冒热气。这一堆盘绕着的肠子的一头沾满了沙土和粪便,还在蠕动,而且堆得越来越多。
垂死的人一只手斜放着,好像是在搂什么东西……
“把他的脸盖起来,”有人提议说。
扎尔科夫忽然用两只手支撑着,脑袋使劲向后一仰,后脑勺在紧缩的肩胛骨中间摇晃着,沙哑地、惨绝人寰地喊道:“弟兄们,你们让我赶快死掉吧!弟兄们!
……弟兄们……你们还看什么呀?……啊呀——呀——呀——呀!……弟兄们……
让我赶快死掉吧!……“
第三卷 第二十一章
车厢轻轻地摇晃着,车轮的铿锵声催人欲睡,车灯的黄色光亮照在半边的坐席上。全身伸直,脱掉靴袜,使两个星期一直在靴子里冒汗的脚自由自在,也不感到自己负有什么责任,知道你的生命再也不受威胁而且死亡已经离得那么遥远了,这真是太舒服啦。特别令人愉快的是,倾听着火车轮子各种不同腔调的叮当声:要知道,车轮子每转一圈,火车头每往前冲一下——离开前线也就更远一点。葛利高里就这样在躺着,倾听着,活动着光脚的趾头,穿着今天刚刚换上的新内衣,全身都感到特别舒服。他觉得仿佛脱去了一层脏皮,进人了另一种一尘不染的、洁净的生活。
可惜左眼的钻心的疼痛破坏了这种和平。喜悦的心境。疼痛有时轻一点,有时忽然又疼得要命,像火一样在烧眼睛,疼得不由自主地在绷带里流泪。在卡缅卡——斯特鲁米洛沃的野战医院里,年轻的犹太医生检查了葛利高里的眼睛,在一张小纸片上写了些什么,说道:“必须把您送到后方去。这只眼睛伤得很厉害。”
“会瞎吗?”
“嗨,您说些什么呀,”医生从他问话中听出了伤员明显的恐惧心情,便亲切地笑了笑说道,“您必须进行治疗,也许要动手术。我们要把你送到大后方去,譬如说到彼得格勒,或者到莫斯科去。”
“多谢啦。”
“您别害怕,眼睛会好的。”医生把纸片塞到他的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轻轻地把葛利高里推到过道里。自己挽了挽袖子,准备去做手术。
葛利高里在经历了千辛万苦以后,才坐上了救护列车。他躺了几昼夜,享受着安适的生活。一辆陈旧的小火车头用尽最后的力量拖着这列挂了很多车厢的长列车。
离莫斯科越来越近了。
夜间到了莫斯科。重伤号都用担架抬下去;那些可以不用别人搀扶就能走的伤病号,登记以后,就下到月台上来。随车的军医官按名册把葛利高里叫过来,指着他向一个女护士说:“送到斯涅吉廖夫医生的眼科医院去!帽子胡同。”
“您的行李都随身带着吗?”护士小姐问道。
“哥萨克有什么行李?一个袋子和一件军大衣。”
“那咱们走吧!”
她整理着头巾下面的鬓发,衣服响着,走在前面。葛利高里迟疑地跟着她走去。
他们坐上了一辆马车。昏昏欲睡的大城市的喧闹声、电车的铃声、电灯的光怪陆离的蓝色光亮使葛利高里感到很紧张。他坐在车上,身于靠在后背上,贪婪地观察着街道,虽说是夜晚,但是街上仍然有很多行人;坐在他身旁的女人身上令人冲动的温暖使他惊奇。莫斯科秋意正浓,林荫道上的树叶,在路灯的照耀下,闪着黯淡的黄色,黑夜散发着清凉,便道上湿漉漉石板闪着暗光,星星在晴朗的夜空显得又明亮,又寒冷,完全是秋大的景象。马车从市中心驶进人迹稀少的小胡同里。马蹄哒哒地在石头路上踏着,马车夫在高高的车夫座上摇晃着,身上穿着蓝色的厚呢上衣,很像神甫的长袍;他用缰绳梢抽打着耷拉耳朵的瘦马。城郊的什么地方火车头在呜呜长鸣。“也许马上就有一列火车开往顿河去吧?”葛利高里心里想,阵阵乡愁袭上心头,他垂下了脑袋。
“您在打盹吗?”护士小姐问道。
“没有。”
“快到啦。”
“您说什么?”马车夫回过头来问道。
“赶快点儿!”
池水在铁栅栏里边闪着油亮的波光,系着小船的、有栏杆的小桥在昏暗中闪着光。潮气浓重。
“这儿连水都要受拘束,用铁栏杆围起来,可是顿河……”葛利高里模模糊糊地想着。马车的胶轮辗得树叶沙沙作响。
马车在一座三层楼房旁边停下来。葛利高里整理着大衣跳下车来。
“请递给我一只手!”护士小姐弯下身子说道。
葛利高里把她的柔软的小手攥在手里,扶着她下了车。
“您身上有一股子大兵的汗臭味儿,”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护士小姐悄悄地笑着说道,然后走到大门口,摁了摁门铃。
“护士小姐,您如果能到前线去一趟,那您身上也许还会有别的什么臭味儿呢,”
葛利高里有点生气地说道。
看门人开了门。他们顺着有金色栏杆的漂亮楼梯走上二楼;护士又摁了一下铃。
一个穿白大褂的妇人把他们让了进去。葛利高里在一张小圆桌子旁边坐下,护士小姐和那个穿白大褂的妇人小声说了些什么,妇人记录下来。
楼道不宽,但是很长,两旁是病房,有许多戴着各色眼镜的脑袋从病房门里探出来。
“请您脱下大衣吧。”穿白大褂的妇人建议说。
一个也穿着白大褂的差役接过葛利高里手里的军大衣,领他到浴室里去。
“请把身上的衣服全脱下来。”
“为什么?”
“您要洗澡。”
在葛利高里脱着衣服,惊讶地打量着房间和窗上的毛玻璃的时候,差役已经把浴盆里放满了水,量过温度,请他坐到浴盆里去。
“这个浴盆对我不大合适……”葛利高里翘起黝黑的、毛烘烘的腿,不好意思地说道。
“我的衣服呢?”葛利高里惊讶地问道。
“您以后就穿这件衣服。至于您自己的衣服,等出院的时候再还给您。”
在正厅里,当葛利高里走过嵌在墙上的大镜子时,竟认不出自己来了:高个子,脸色黝黑,尖颧骨,由于刚洗过澡,脸颊上泛起一层红晕,穿着睡衣,绷带勒进了像帽似的黑色头发里,镜子里的这个人只是恍惚的有点儿像从前的那个葛利高里。
现在的葛利高里已经蓄起了胡子,下巴上也长出了卷曲的毛茸茸的短髯。
“这些日子我倒变得年轻啦,”葛利高里苦笑了一声。
“第六号病房,右手第三个门,”差役指点他说。
当葛利高里走进雪白宽大的房间时,一个穿着睡衣、戴着蓝色眼镜的神甫站了起来。
“新邻居吗?好极啦,我再也不会那么寂寞啦。我是扎莱斯克人,”他很爱说话地招呼道,并给葛利高里推过一把椅子。
过了几分钟,一个肥胖的、生着一张难看的大脸的女医士走了进来。
“麦列霍夫,来,我们先检查一下您的眼睛,”她用很低的胸音说道,然后向旁边一闪,让葛利高里走到楼道里去。
第三卷 第二十二章
野战军指挥部决定在西南战线的舍韦利地区上发动一次大规模的骑兵突袭战役,冲破敌人的防线,使骑兵的大部队深入敌后,沿着战线挺进,一面破坏行动地区的交通线,一面用突袭战术瓦解敌人的部队。对于成功地实现这一计划,指挥部寄予很大的希望;大量的骑兵部队在向指定的地区集中;利斯特尼茨基中尉所在的那个哥萨克团,也和其余的许多骑兵团一同调到这个地区来了。突袭战役本应在八月二十八日开始,但是因为下雨,延到了二十九日。
从早晨起,全师就在一个宽大的进攻基地上列好队,准备冲锋。
在右翼八俄里的战线上,步兵正在进行作攻,以便把敌人的火力吸引到自己这边来;一个骑兵师正向另外的方向佯动。
前面,目光所及的地方,看不见敌人。利斯特尼茨基看见离自己的连队一俄里以外的地方有些黑乎乎的、被遗弃的战壕,战壕的后面,是一片波浪起伏的黑麦地和被微风吹淡了的黎明前的灰色云雾。但是事与愿违,不知道是敌军指挥部发觉了,还是预料到这一准备中的袭击行动,敌军放弃了战壕,后撤了六俄里,只埋伏了一些机枪队,就是这些机枪部队使与他们对阵的整个地段的我军步兵心惊胆战。
远天朵朵白云后面,一轮旭日喷薄而出,整个盆地笼罩在橙黄色的晨雾中。冲锋的命令已经发出,各团开始行动。千千万万的马蹄声就像从地下发出的轰鸣。利斯特尼茨基紧勒着自己的纯种良马,不叫它快跑。这样跑了有一俄里半路。一片庄稼地离冲锋的人们的整齐队形越来越近。没腰深的黑麦全都缠满了牛蒂花和野草,妨碍战马奔驰。前面依然是一片翻滚的淡褐色的麦田,后面的黑麦已全被马蹄踏倒了。走了三俄里以后,马匹开始跌撞起来,大汗淋漓,——还是见不到敌人。利斯特尼茨基回头看了看连长:大尉的脸上笼罩着绝望的表情……
六俄里难以置信的艰难奔驰,耗尽了马力,有些马就在骑士的身下倒了下去,最有耐力的马也摇晃起来,使尽最后的力气在挣扎着跑。正在这时候,奥地利的机枪扫射起来了,他们不紧不慢,哒哒哒,一排排地扫射过来……致命的火力撂倒了前面的几列人马。枪骑兵首先动摇了,拨马后逃。规模空前宏伟的突袭战役,由于最高指挥部罪恶的疏忽,结果以彻底的失败而告终。有几个团损失了一半人马;利斯特尼茨基的团里死伤了约四百多列兵和十六名军官。
利斯特尼茨基的坐骑被打死,他本人受了两处伤:头部和腿部。司务长切博塔廖夫从马上跳下来,抱起利斯特尼茨基,放到自己的马鞍上,才逃了回来。
师参谋长,总参谋部的上校戈洛瓦乔夫照了几张突袭战役的快照,后来拿给军官们看。受伤的中尉切尔维亚科夫首先照他脸上打了一拳,哭起来。跑来的几个哥萨克把戈洛瓦乔夫活活地打死,还对着尸体骂了半天,然后把他扔到道沟里的垃圾堆里去。这次宏伟的突袭战役就这样耻辱地结束了。
利斯特尼茨基从华沙的后方医院里写信给父亲,说他将利用养伤的假期,回亚戈德诺耶去看望他。老头子收到信以后,就独自关在书房里,直到第二天,才愁容满面地从那里走出来。他命令尼基季奇把一匹走马套上马车,吃过早饭,就到维申斯克去了,给儿子电汇了四百卢布,还寄了一封短信。
我的亲爱的孩子,我很高兴你受了炮火的洗礼。高尚人的封邑应该是在战场上,而不是在皇宫里。你太正直、聪明,所以你不可能心安理得地去逢迎权贵。我们这个家族里还从来没有人有这样的品质。你的祖父就是为此失宠,才退隐亚戈德诺耶,既不希冀,也不指望皇上的恩典。祝你健康,叶尼亚,希望你很快恢复健康。你记着,在这个世界上,你是我惟一的亲人。姑母问候你,她很健康;关于我自己没有什么可说的。你知道我是怎样生活的。前线的情况怎会那么糟糕?真的就没有稍具头脑的人了吗?我是不相信报上的消息的,——全是彻头彻尾的谎话,从以往的例子我就深知这一点。叶甫盖尼,难道我们真的要输掉这场战争吗?我急切地盼望着你的到来!
关于自己的生活老利斯特尼茨基的确没有什么可写的,他依旧过着那种一成不变的单调的生活,只是人工贵了,酒不好买了。老地主酒喝得比过去更频了,变得更容易发脾气,而且更吹毛求疵了。有一次,在规定的时间以外他把阿克西妮亚叫了去,说道:“你干活太粗心。为什么昨天的早餐是凉的?为什么盛咖啡的玻璃杯没有洗干净?如果再发生这样的事,那么我就把你——你听见了吗?——我就要把你辞掉。我是看不惯懒人的!”地主使劲挥了一下手。“你听见吗?我看不惯!”
阿克西妮亚紧闭着嘴,突然哭起来了。
“尼古拉。阿列克塞耶维奇!我的小女孩病啦。请您暂时准我几天假……我不能离开她。”
“她怎么啦?”
“她喘不过气来……”
“是猩红热吗?傻娘儿们为什么不早说!唉,见你的鬼去吧,你这个胡涂娘儿们!快去告诉尼基季奇,叫他套上车,到镇上去请医生来。快点!”
阿克西妮亚赶快跑出去,老头子在她身后像打雷似的用低音大声骂道:“混蛋娘儿们!混蛋娘儿们!混蛋!”
第二天早晨尼基季奇把医生请来了。医生检查了已经失去知觉。发着高烧的小姑娘,也不回答阿克西妮亚的问题,就走到老爷那里去。老爷站在前厅里接待了他,连手都没有伸出来。
“小姑娘怎么样?”他马马虎虎地点点头回答医生请安的话,问道。
“是猩红热,大人!”
“能治好吗?有希望吗?”
“没有什么希望啦。孩子就要死啦……要考虑她的年龄。”
“混蛋!”老爷的脸都气红了。“学校怎么教你的,啊?给我治好!”
他把惊恐的医生砰地一声关在门外,就在客厅里来回踱起来。
阿克西妮亚敲了敲门,走了进来。
“医生要求给他一匹马送他回镇上去。”
老头子很迅速地用鞋后跟一转,扭过身来。
“告诉他,就说他是个笨蛋!告诉他,没有给我把小姑娘治好以前,他不能离开这里!在厢房里给他准备一间屋子,给他吃。”老头子挥舞着瘦骨鳞磷的拳头,喊道。“给他吃饱喝足,可是要走……休想!”他猛然顿住,走到窗前,用手指头在窗上敲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一张在奶妈怀里抱着照的儿子的放大照片前头,又向后倒退了两步,眯缝着眼睛看了半天,好像是不认识似的。
小姑娘刚刚病倒的第一天,阿克西妮亚就想起了娜塔莉亚说的一句很悲痛的话:“你叫我流泪,你早晚要受到报应……”她断定这是上帝为了她那时侮辱娜塔莉亚而惩罚她。
她为了孩子的生命担惊受怕,简直丧失了理智,胡胡涂涂地跑来跑去,什么事都不会做了。
“上帝真会把她抢走吗?”这个可怕的念头固执地在脑于里打转儿,阿克西妮亚怎么也不能相信这会是真的,竭尽全力不去相信它,她狂热地祈祷,请求上帝发最后的一次慈悲——保全孩于的性命。
“主啊,饶恕我吧!别把她夺走吧!可怜可怜吧,主啊,宽恕吧!”
疾病正在扼杀这幼小的生命。小姑娘挺身仰卧着,从红肿的喉咙里钻出一阵阵艰难急促的喘息声。住在厢房里的镇上的医生,每天来看视四次,晚上,他总要在下房的台阶上仁立良久,抽着烟,凝视着秋夜冷冰冰的繁星。
阿克西妮亚通宵跪在床边。咕噜咕噜的气喘声使她心碎。
“妈——妈……”两片于裂的小嘴唇翁动着。
“我的小宝贝,小女儿!”母亲压低声音嘶叫道。“我的小心肝,不要离开我。
塔纽什卡!看看我,小宝贝,睁睁眼睛。你醒醒呀。我的黑眼睛的小宝贝,主啊,这是为了什么呀?……“
小女孩有时候抬起发炎的眼皮,充血的小眼睛里闪出一瞬难以捉摸的目光。母亲贪婪地去捕捉这垂死的目光。这悲伤、驯顺的目光好像正在向身后退缩似的。
她死在母亲的怀抱里,最后一次张了张发青的小嘴,抽搭着,小身子痉挛了一下就挺直了;一头冷汗的小脑袋向后一仰,从阿克西妮亚的手臂上滚了下去;忧郁的麦列霍夫家的小眼睛眯缝起来,呆滞的小眼珠惊异地看着四周。
萨什卡爷爷在水池旁边一棵枝叶繁茂的老杨树下掘了个小坟坑,用胳膊把小棺材夹到那里,他带着从来没有过的匆忙神情把它埋了,并且耐心地等待了很久,想等着阿克西妮亚从粘土堆起的小坟头上爬起来。他等不下去了,像抽鞭子一样响地捋了捋鼻涕,便朝马棚走去……他从于草房里拿出一瓶花露水,半瓶变质的酒精,把花露水和酒精倒在一个大瓶子里,一面摇晃着瓶子,欣赏着酒的颜色,一面嘟脓道:“我们来祭奠祭奠。愿孩子早升天堂。天使升天啦。”
他喝了一口酒,胡里胡涂地摇摇脑袋,咬一口压扁了的西红柿,深情地看着瓶子,说道:“不要忘记我,亲爱的,我是不会忘记你的!”他哭了起来。
三个星期以后,叶甫盖尼。利斯特尼茨基打来一封电报,说他已经获得了假期,已启程回家了。老地主派了一辆三套马车到车站去接他,全家的佣人都忙活起来:又宰火鸡,又宰鹅,萨什卡爷爷剥了一只羊,好像是在准备一次有很多贵客的大宴会似的。
在到达的前一天,又送了几匹备换的马到卡缅卡镇去。少爷是夜间到家的。正下着蒙蒙细雨,路灯把一条一条的黯淡的光带投在水洼上。马匹摇着铃挡,在台阶边停下来。激动的叶甫盖尼含笑从有篷的马车里走下来。他把带着热气的雨衣扔到萨什卡爷爷手里,明显地瘸着腿走上台阶。老地主把家具碰得乒乓乱响,急忙从客厅里蹒跚走出来。
阿克西妮亚把晚饭端到餐厅里,便去请他们吃饭。她从钥匙孔里窥视了一下,看到:老头子正趴在儿子身上,亲他的肩膀;他那布满了老年人的干枯皱纹的脖颈在轻轻地颤抖。阿克西妮亚等了几分钟后,又往钥匙孔里看了看:只见叶甫盖尼穿着保护色军装,敞着怀跪在一张铺在地上的大地图前面。
老地主从烟斗里向外喷着乱蓬蓬的烟团,用枯瘦如柴的手指头敲着沙发的扶手,激动地大声说道:“是阿列克谢耶夫吗?不可能!我不信。”
叶甫盖尼在悄悄地说了些什么,并用指头在地图上指指划划说了半天,来证实自己的话,老头子沉着地用低音回答他说:“在这种情况下,最高统帅是错误的。
真是鼠目寸光!你听我说,叶甫盖尼,我给你举一个日俄战争时的类似的例子……
你听我说!……听我说,听我说!“
阿克西妮亚敲了敲门。
“怎么,饭都摆好了?就来。”
老头子走了出来,样子很活泼愉快,眼睛完全像青年人一样炯炯有神。他和儿子两个人喝了一瓶葡萄酒,这是昨天才从地窖里掘出来的,长了绿苔的商标上还保留着褪色的数字——一八七九年。
阿克西妮亚服侍着他们,看着他们的快乐的脸,越发感到自己孤独。哭不出来的痛苦在折磨着她。女儿死后的头几天,她想哭,但是哭不出来。喉咙里要哭号,但是却没有眼泪。因此石头似的沉重的悲伤就加倍地折磨她。她睡得很多(想在昏睡中寻求安息),但是在睡梦中她仍旧听到孩子的虚幻的呼叫声。她忽而觉得女儿就睡在她的身旁,于是她向后挪挪身子,用手在床上摸着,忽而听见一阵模模糊糊的耳语声:“妈妈,喝水。”
“我的好宝贝……”阿克西妮亚冰凉的嘴唇小声嘟哝道。
甚至在难熬的白天,她有时也恍惚觉得小孩子就在她的膝边纠缠,而且她觉得自己正伸出一只手去抚摸孩子卷发的小脑袋儿。
回来后的第三天,叶甫盖尼在萨什卡爷爷的马棚里坐到很晚,听他讲述从前顿河沿岸自由生活的朴素故事,以及古代的故事。八点多钟他才从那里出来;阵阵秋风掠过院子,粘脚的泥泞在脚底下咕卿咕卿响。一弯黄色的新月在云隙翻腾。叶甫盖尼借着月光看了看表,便向下房走去。他在台阶边点着烟,站在那里思索了片刻,然后晃了晃肩膀,坚定地登上台阶;轻轻地拧了一下门把手,门吱扭一声开了。他走进阿克西妮亚住的那间下房,划着一根火柴。
“谁呀?”阿克西妮亚拉紧身上的被子,问道。
“是我。”
“我马上就穿好衣服。”
“不必啦。我一会儿就走。”
叶甫盖尼把大衣脱掉,坐在床边卜。
“你的小女孩死啦……”
“死啦……”阿克西妮亚像回声似的回答说。
“你的样于改变得真厉害。当然,我明白失去孩子有多么痛苦。不过我认为你是在白白地糟踏自己,孩子是不会起死回生的,而你还很年轻,还可以生孩子。不要这样。振作起精神,听从上帝的安排……你总归并没有因为孩子死去而丧失一切呀,你想想看,你的全部生活还在前面,还大有奔头呢。”
叶甫盖尼握住阿克西妮亚的一只手,不容分说地亲热地抚摸着,委婉低沉地劝说着。他的语声变成了耳语,等他听见阿克西妮亚憋得全身颤抖,压抑着的哭声由饮泣变成痛哭的时候,就开始亲她那被泪水浸湿的两颊和眼睛……
女人的心是很容易被怜悯和爱抚征服的。被绝望折磨着的阿克西妮亚忘却了自己,倾出全心奔放的、久已生疏的热情,委身与他。但是等到那股毁灭性的、蒙蔽理智的无耻享乐浪潮退落后,她清醒过来,尖叫一声,失去了理智和羞耻心,半裸着身子,只穿一件衬衫,跑到台阶上去。叶甫盖尼连门也顾不得关,急忙跟着跑出来。他一面走,一面穿大衣,慌慌张张,可是当他气喘吁吁地走上正屋的台阶时,却愉快、满足地笑了。一种令人振奋的喜悦使他心潮起伏。他已经躺在床上,抚摸着丰满、柔软的胸膛,想道:“从正派人的观点来看——这是可耻的,不道德的。
葛利高里……我偷了他的亲近的人,可是要知道,我在前线上曾经冒过生命危险啊。
完全可能发生这样的事情,子弹如果再稍微向右一点,不就会打穿我的脑袋了吗?
那我现在早已腐烂啦,早已被蛆吃光了……因此我要珍惜每一分钟,尽情享乐。我可以无法无天去于一切事情!“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这种思想太可怕啦,但是想像重又展现了突袭战役的那个可怕的场面:他刚从死马身上站起来,却又被子弹扫倒。他已经朦胧欲睡,便心安理得地决定:”这件事明天再说,现在睡吧,睡吧…
…“
第二天早晨,当餐厅里只有他和阿克西妮亚两个人的时候,他负疚地微笑着走到她面前,但是她紧靠在墙上,伸出手去,怒不可遏地低声骂道:“别靠近我,该死的东西!
生活总是用自己不成文的法律支配着人们。三天后,叶甫盖尼夜里又来到阿克西妮亚住的那间下房,而阿克西妮亚却没有拒绝他。
第三卷 第二十三章
紧挨着斯涅吉廖夫医生的眼科医院有一个小花园。
像这样寒酸的、光秃秃的小花园,在莫斯科郊外的小胡同里有很多,在这样的小花园里,你照样还要看到城市那种死气沉沉的忧郁的脸色,你一看到这些小花园,就会想起那辽阔的原始森林,这时你就会感到眼前的景物更加刺眼,更不舒服。医院的小花园里秋意已浓:红叶满径,晨霜凋伤了鲜花,在剪短的浅草地上洒了一片晶莹、透绿的露珠。晴朗的日子,病人在小径上散步,倾听着莫斯科教堂悠扬、虔诚的钟声。阴雨天(那年这样的天气特别多),病人们就到各个病房里乱窜,或者在对自己和彼此都感到非常厌烦的时候,就一声不响地躺在病床上。
医院里的病人绝大多数是市民,伤兵都住在一间病房里Z 一共有五个人:扬。
瓦列伊基斯,是个浅褐色头发、浅蓝眼睛、高身材的拉脱维亚人,留着剪得短短的络腮胡子;伊万。弗鲁布列夫斯基是个二十八岁的漂亮的龙骑兵,弗拉基米尔省人;来自西伯利亚的来福枪射手科瑟赫;轻佻干黄的步兵布尔金和麦列霍夫。葛利高里。后来又送来一个。那天正在喝晚茶的时候,铃声响个不停。葛利高里朝过道里看了看,见有三个人走进了正厅:一个女护士和一个穿束腰无领袍子的人,他们俩搀扶着第三个人。大概这第三个人是刚从车站接来的:他那肮脏的、胸前尽是褐色血迹的军便服上衣完全可以证明这一点。当晚就给他做了手术。经过短时间的准备(一阵喧闹声传到了病房里来——在蒸煮手术用具),新到的病人被送进了手术室。
过了几分钟,从手术室传来一阵低沉的唱歌声:在医生给伤兵取出眼眶里残留的、被炮弹片打坏的眼球时,麻醉过去的伤兵就一直在唱歌和模糊不清地咒骂。手术过后,他被送到伤兵病房里来了。过了一昼夜,从麻醉的迷糊状态中清醒过来,他说是在德国前线的韦尔贝格受的伤,姓加兰扎,是机枪手,切尔尼戈夫省的人。没过几天,他就和葛利高里搞得特别熟了:他们是邻床,晚上医生查过病房以后,他们经常要小声谈上很久。
“喂,哥萨克,怎么样?”
“很不妙。”
“你的眼睛是怎么治的?”
“天天打针。”
“打过多少次啦?”
“十八次。”
“疼吗!”
“不疼,很舒服。”
“你可以要求要求,把它挖掉算啦。”
“不能人人都做独眼龙。”
“这话不错。” 葛利高里的这位邻居,肝火旺盛,尖酸刻薄,对什么都不满意:咒骂政府,咒骂战争和自己的命运,咒骂医院的伙食、厨子和医生,——不论什么东西,只要碰到他那尖舌头上,都要大骂一通。
“小伙子,咱们为啥去打仗?”
“大家为啥,咱们就为啥呗。”
“你把道理摆给俺听,把道理摆明白。”
“别缠我啦!”
“哈!你是个傻瓜。俺们来告诉你吧。咱们是在为资产阶级打仗,你明白吗?
资产阶级又是啥玩意儿呢?就是那种在大麻里生活的鸟儿。“。
他给葛利高里解释那些难懂的词儿,把一些恶毒的咒骂夹在里面当调料。
“别叨叨啦!我听不懂你的霍霍尔话,”葛利高里打断了他的话。
“看你说的!莫非你是莫斯科佬,真听不懂?”
“说得慢一点。”
“亲爱的,我讲的够慢啦!你以为是在为沙皇打仗,可是沙皇——又是什么东西呢?沙皇是个酒鬼,皇后是个窑姐几,老财们的钱越打仗越多,可是咱们脖子上……却套上了绞索。明白吗?你瞧!工厂老板喝白干儿——小兵儿只好抓虱子吃,双方的士兵都在遭殃……可是工厂老板却在发横财儿,工人阶级光屁眼儿,这就是咱们的制度,层层分明……好好干吧,哥萨克,卖命地干吧!你还能捞个十字架,一枚漂亮的,橡木十字架……”他说的是乌克兰语,但是偶尔在他激动的时候,就会改用俄语,再点缀上些他的咒骂,也能解释得清清楚楚。
他把葛利高里还不明白的那些道理灌输给他,揭露发生战争的真正原因,恶毒地嘲笑专制政体。葛利高里想进行反驳,但是加兰扎只用几个非常简单的问题,就问得他哑口无言,弄得葛利高里只能赞同他的话。
最使葛利高里不安的是他从心里觉得加兰扎是正确的,而且无力去反驳他,他没有反驳的理由,根本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葛利高里恐怖地意识到,这个聪明、凶狠的乌克兰人,在一点一点地、顽强地摧毁他原先对沙皇、祖国和他的哥萨克军人天职的全部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