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分
《《天下粮仓》》 · 高峰 · 2026-07-25
米河的声音充满了焦虑和愤怒:“他们往荒地里、坟地里,还有什么河滩地、沟边地,甚至可以在桌子底下捣几个洞,撒上豆子,等长出了豆苗,就说这都是新开的田亩!你要是说这不是田亩,他们就会问你,长着豆子的地方怎么不是田亩呢?
豆子也是粮食嘛!要不,你拿着棵豆苗回京城让皇上去评评!——弄虚造假到了这步田地,真乃大清朝闻所未闻!“
周钟:“米大人还是头一次发这么大的火吧?”
“发火?造假造得如此荒唐,如此厚颜无耻,就是死人也会拍棺而起!”米河的脸色从未像现在这么发青过,怒不可遏,“此事源起那个为邀一己之功而罔顾天下民愤的田文镜!为了取悦雍正先帝,这个田文镜竟把河南,不,竟把大清国的所有长草的、不长草的荒地都‘开垦’成良田了!在这些所谓的新开田亩上,他养肥了一帮以吮吸民脂民膏为业的贪官污吏!只短短几年,就把本已如此贫穷的河南乡村,不,大清国的乡村盘剥得民不聊生,满目疮痍!这……这笔账要是不清算,大清国还会有良田么?大清国还会有良民么?大清国还会有良臣么?大清国还会有……
良心么?“
两行泪从米河的眼里夺眶而出。一瓶酒默默放在了米河面前。她是小梳子。
“酒?”米河一愣,“拿酒来干什么?”
小梳子:“你说,你心里是不是有个‘愁’字?”
米河点点头:“有个‘愁’字。”
小梳子:“那就以酒浇愁吧!喝醉了,你就什么愁事儿也没有了!——来,我陪你喝!”咚的一声,两只酒盅摆在了米河面前。
17.城河边。
醉得东倒西歪的米河走来。
18.槐庐书斋内。
小梳子手里拿着酒盅,也醉得不成人样了,对着空无一人的椅子说:“米、米少爷……喝……别发愁……我、我小梳子……给、给你……唱、唱一曲……”她唱了起来:“命里……要受穷,走近黄金……就、就变铜!……命里……生来富,拾着草纸……就、就变布!……命里……无官做,……戴着官帽……就、就变秃!……”
她笑得前俯后仰,再唱时已曲不成声……
19.城河边。
米河迎着河风,扶栏站着。对岸的楼亭里隐约传来声声弦歌、曲曲软唱。河里一条花船摇着,船楼里响着娼妓与官员的调笑声。米河醉意浓重,红着双眼看着面前这条流光溢彩的河水。
米河内心的声音:“这世上……难道只有……做官一条路……方能救得百姓么!……
我米河,难道只在官场上……与人作生死之搏……才能不负明灯法师的……重托么?……
跳出这官场之外,便是那神仙不老的……明月世界!……我米河……何不就这么回身一跳,回到那民间去,做无品之官,行有品之事呢……“
“哈哈哈哈!”米河大笑起来,“好主意!好主意哇!……梳子!……我米河……[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心里……真的是不、不发愁了……“
他抬起头,对着天上的那半个月亮,又发出一声长长的笑,抬手摘下了头上的顶戴,顺手朝着河中扔了下去!扔罢,他又大笑起来。披着红缨的顶戴浮在水面,在米河的笑声中漂流而去……
20.尘土飞扬的荒路上。日。
一身青衫的米河独自踉跄在尘土中。路边,一条苍色大狗朝他狂吠着。米河掏出一把铜钱扔给了大狗。狗吠得更厉害了。米河笑起来:“这世上,还是有廉洁之物的!”他放声大笑,朝前走去。
21.村口井边。
一张脸浸在木桶里喝着水。抬起脸来的是米河。一阵琅琅的书声从一间土屋里传来,米河抹着嘴走了过去。
22.土屋外。
这是一间私塾,屋里只有两三个孩子在跟着一位白发老叟读着书。米河站在窗外看着。那老叟老眼昏花,放下书,颤颤地从身边的一只大水碗里提起一支水淋淋的大笔,招招手:“过来,教尔等认字了!”孩子们扔下书,站在了老叟身后。老叟提着笔,在面前的大青石板写下了一个“富”字。米河觉得有趣,踩了块石头往里看。
老叟用干枯的手指点着这“富”字,道:“此字念作富字。可知这富字为何要这般写么?”
孩子们摇头。老叟晃起了脑袋,拖着声道:“你们听着——观古人造字,富自四起也!”
孩子们跟念:“观古人造字,富自四起也!”
老叟将那大笔又往水碗里蘸了蘸,在青石板上写下了一个“累”字。老叟:“此字念累宇。可知这累字为何这般写么?”
孩子们摇头。老叟晃起了脑袋,拖着声道:“你们听着——观古人造字,头上有田方知累也!”
孩子们跟念:“观古人造字,头上有田……有田……”
老叟:“头上有田方知累也!”
孩子们高声:“头上有田方知累也!”
米河情不自禁地念出声来:“头上有田方知累也!”孩子们闻声回头,朝着米河发笑。米河也笑了,问道:“会背了么?”孩子们摇头。米河:“我却是已经会背了!——头上有田方知累也!”他转身,一遍遍地重复着这句话,双脚竟然向着原路走去……
23.槐庐书斋。夜。
米河推门进来。小梳子跳了起来,问:“米少爷!这一整天,你去哪了?害得我和周大哥好找!”米河笑:“我跟人学字去了!”小梳子惊声:“学字去了?米少爷这么大的学问,还要跟人学字?”米河:“我学的这个字,以前并不明白它的事理。”小梳子:“还有让米少爷不明白的事理么?这是个什么字?”
米河:“累字。”
小梳子笑:“这累字又有什么难懂?走路走累了,于活干累了,说话说累了,不都是这个字么?”
米河:“知道这个字怎么写么?”
小梳子想了想,用手指在面前比划着:“上头是个‘田’字,下头是个”对!上头是个四字!“米河眼里闪着亮色,一把抓住小梳子的手,冲动地道,”你听着!——头上有田方知累也!这句话,让我明白过来了,我米河的头顶上,顶着的其实不是六品顶戴!而是顶着一个‘田’字!一个很大很大的‘田’字!是这个田字才让我受累的!“
小梳子的脸色不安起来了,用手在米河的眼前晃了晃:“米少爷……
你、你不会是又犯上老病了吧?”米河突然想起什么,推开小梳子的手,往外跑去。小梳子喊:“米少爷!你去哪?”米河的声音已在门外:“找我的顶戴去!我把顶戴扔在河里了!”“米少爷!”小梳子急声,“你回头看看!”
米河站停,从门外回过头来。在小梳子的手中,托着那顶六品顶戴。米河一怔:“谁的?”
小梳子:“你的!”
米河:“我的?我的不是已经扔河里了么?”小梳子:“是周大哥帮你捞回来了!”许久,米河突然嘿的一声笑起来:“其实,这顶帽子,与那个‘田,字相比,太轻太轻了”。
24.行驶的马车内。日。
顶戴俨然的米河坐在车内,问周钟:“能找到刘大人么?”周钟:“刘大人神出鬼没。”米河:“你给我找到他,我得问问他,下一步到底该怎么办?”周钟:“米大人不会没有办法。”米河:“不,我昨天想了一夜,什么办法也没想出来。”
周钟:“要是米大人再去王家坟走走,或许就有办法了!”米河思忖片刻:“对,马车掉头,去王家坟!”
25.王家坟村外一块乱坟冈。
马知府等一批官员都被米河请到了坟冈,累累坟茔间,一片鲜亮的花翎顶戴。
马知府手里执着一根黄豆苗,对着米河正色道:“请教米大人,这黄豆是不是粮食?”
米河:“是。”
马知府:“那么种着粮食的地,算不算在田亩之例?”
米河:“算。”
马知府:“既然是田亩,该不该收亩税?”
米河:“该。‘马知府躬身退到一边:”本官已是明白了!“
米河脸上突然露出困惑之色,从马知府手中要过棵豆苗,看了好一会,抬脸道:“马大人这就不对了,这分明是杂草,何说是豆苗呢?”
马知府:“胡说!分明是豆苗,怎么说是杂草呢?”
米河:“就算马大人说的是对的,可是,这棵苗上没长出黄豆来,怎么敢肯定它就是一棵豆苗呢?”
马知府一怔,不知如何应答。长着鸡爪般手掌的赵大人道:“米大人此言极是!
等长出黄豆来,自然就知道它是豆苗了!“
米河一笑:“这么一棵弱苗,几个月方能长出豆来?”
赵大人:“三个月足矣!”
米河:“赵大人说得对,等这地亩之中的苗儿都长出了豆子,就再也不必争了!”
突然脸色一正,“本官奉刘统勋大人之命,请马大人听好了!”
马知府一愣,打下马蹄袖:“下官在!”
米河沉声:“为验明此坟冈是否确属良田,本官有令:为防不良之人拔豆种草,或是拔草种豆,令开封知府马铃大人亲自在此坟冈守护,一律不许闲杂人等靠近此地!一俟有了结果,由本官验看后方可回府!”
马知府的脸色白了,额上顿时渗出冷汗来:“下官马铃,公务在身,不便在此久候,可另派行中司官看护!”
米河冷冷一笑:“难道还有比皇上谕旨的公务更重要的公务么?”
马知府哭丧起脸:“下官家有病母弱子,得亲侍药石,分身不得!”
米河眉一扬:“这么说,你把自家的私事看得比皇上的公事还重了?那好吧,待本官将此事奏禀皇上后,你再来见本官吧!”
马知府急忙跪下,呜呜地哭了起来:“米大人,不不,刘大人饶了下官这遭吧!
下官天生胆小,最怕的就是坟冈墓家之地!……前回,下官家中闹鬼,将下官吓得九魂走了七魂,给宅子淋了多遍鸡血方才定下心来,这事,您要是不信,可问赵大人!“
米河:“赵大人,真有此事?”
赵大人:“回大人话!确有其事!马大人的那张肿脸,就是本官奉命打肿的!
意在警戒马大人,不可信奉鬼神!“
米河:“为何不可让马大人信奉鬼神?”
赵大人:“当今皇上最恨的就是有人信鬼闹神!再折腾出火龙烧仓、阴兵借粮这等事来,皇上定是不饶!况且,王大人说了,钦差大臣已到河南,若是借此奏上一本,倒霉的是他王大人!”
米河轻轻一笑。米河内心的声音:“漏底了!哪里是为了皇上,原本就是为了自己!”
米河:“如此说来,马大人的那张肿脸是该打了,也打对了。马大人,想必你已是不再信鬼了吧?”
“不不不!”马知府急摆起手来,“鬼可不信,可这坟地里也难免过些狐狸之类的东西,下官也是怕的!”
米河:“若是刘大人与你作个伴儿,同在这坟地里住,马大人意下如何?”马知府急忙磕了个头:“这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米河:“那就说定了!周钟!”周钟走了过来。
米河:“你去把刘大人的那口红棺材运到这儿来。”
周钟:“是!”
马知府一愣:“红棺材?”
米河脸一沉:“这大清国的臣民,何人不知刘大人带在身边的那口红棺材,就是刘大人自己!”
马知府一屁股跌坐在地,哭了起来:“又是坟,又是棺材,这还让我活么?……”
第23集
1.马车上。日。
米河:“小梳子,你去一趟王家坟村里,找到一位叫阿珍的女子,让她办些事。”
小梳子:“什么事?”米河低声耳语。小梳子笑起来:“我这就去!”
2·王士俊宅内。夜。
马知府跪在堂上,双眼通红。显然,他在哀求王士俊出面救他。
王士俊一掌打在桌面上:“这么窝囊!这有什么好怕的!要是你不敢去住,就正好中了刘统勋的计,他会说那些种下的豆子不是豆,是杂草!一旦他认定了是杂草,就会拿他的丈地绳索将咱们一个个都勒死!”马知府哭着,磕头如捣蒜:“卑职从未在外独宿过,更不用说独居坟地了!请王帅爷想个法子,救了卑职这回吧!”
王士俊怒声:“没出息的东西!住上三个月,豆子不就长出来了么!滚到坟冈上去!
你要是再给本帅添事,打的可不是耳刮子了!滚!“
马知府连滚带爬地出了门,一路呜咽而去。
3·乱坟冈。夜。
一顶三角草棚孤零零地搭在乱坟之中。草棚里,马知府独守着一盏油灯,缩在角落里筛着糠。他颤着手拨开一束草,狠着心往外看了眼,眼睛顿时瞪得如牛铃般大。那外头,一座挨一座的坟墓间,草声瑟瑟,残碑块块,寒烟漫漫,虫声卿卿!
马知府顺着暗淡的灯光再看棚里,紧挨在一张小榻旁的是刘统勋的那口大红棺材,那棺头高高耸着,又扁又阔!马知府拖过盖被爬到了榻下。
突然,棚外响起了一声女人的长长哭声:“呜——!”
马知府支着耳朵听着,牙齿格格地响起来。那哭声又凄又惨,向着草棚移来。
马知府摆着手:“不不……不要进来……”哭声突然在棚门外停住了,继之而起的是更恐怖的索魂声:“还我男人——!还我女儿——!还我男人啊——!还我女儿啊——!
“走……走开!”马知府拼命喊起来,“这里没有你男人!没……没……没有你女儿!”
门外的声音更尖厉了:“我男人是坐衙门的酱坛坐死的——!我女儿是被衙门里的人害死的——!还命来啊——-!还我男人女儿的命来啊——!”
马知府捂住了自己的耳朵,紧闭上眼睛。猛地,草棚外响起一片更惊心摄魄的男男女女、老老小小的哭喊声!草棚在哭喊声中摇晃着,发出咯咯的响声。马知府再也受不了了,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4.槐庐池塘。夜。
池水中突然冒起两团水花,两颗脑袋从水里钻出。两个黑衣人无声地游向岸边,爬上了岸,向着书斋闪去。两人手中握着雪亮的尖刀!
5.书斋外。
黑衣人轻轻捅开窗纸,朝里看去。灯下,米河在丈量图上画写着。黑衣人闪向门边,取出一个猪殍,一捏,门轴上便被淋上了油。门无声地推开了,两人闪进了门。
6.书斋内。
两把尖刀对着米河的后背捅去。突然间,“米河”闪电般地转过身来,两根手指往前一点,黑衣人顿时僵立不动了。出手的是周钟!
7.草棚外。日。
米河、周钟、小梳子走来。米河:“昨晚上,要不是你,我此时也该来这儿了!
当然,是躺着来,而不是站着来!“周钟:”两个杀手已经招供,是王士俊所派!“
米河一笑:“包公做官的地方,怎么也如此刀光剑影?这事,我得请教请教王大人!
——小梳子,你一声不吭,在想什么?“
小梳子:“我在想,昨晚上,马大人准是被王家坟的人吓死了!”
米河:“对了,王家坟各家各户的税据都送来了吗?”
小梳子从大布袋中取出一大叠纸片:“都在这了!是阿珍帮着收的!阿珍说,她昨晚上哭完了就回去收来了这些税据。”
米河翻看着:“好!等把虚报的田亩数丈量了,再附上这些逼收的税据,然后再查这些税银的下落,我就不信王士俊还能逃出皇上的法眼!”周钟:“此中最为重要的还是马铃的供词!只要他把受王士俊指使在荒地里抢播豆子的事如实供出,擒住王士俊就十拿九稳了!”米河笑:“如果不是为了得到口供,何必费这么大的功夫,让马大人吃这般大的惊吓呢?”
小梳子:“马大人会供么?”
米河:“只要他还活着,我敢肯定,他会供!”
小梳子:“我看,他想供也供不了了!”走到草棚前,小梳子抢着推开了棚门。
门一打开,小梳子突然惊住了!那马知府靠在刘统勋的那口大棺材上,脸如纸白,一手拿着一支笔,一手拿着一只砚台,站得一动不动。小梳子惊叫:“他死了!”
“不,他没死!”米河说,“他不仅没死,而且还有话要说!”
8.草棚外。
王家坟的百姓将坟冈围得水泄不通,王士俊等一干官员也都被米河请到了此地。
米河从家棚里走出来,看了看脸色青灰的王士俊,突然发现王士俊身后站着数十名刀枪在身的衙卒,心里暗暗一紧,可变肘已是不及,索性放了胆,也不再行礼,一笑,道:“王大人到过坟冈么?”
王士俊:“米河!请本督台来此,有何事要办理,快快说来!本督台没有工夫陪你闲聊!”
米河:“下官米河请督台大人来此,只是有一件事相求!”
“说!”王士俊出语如石。
米河:“督台大人不是擅长在百姓中说话么?此时,王家坟的百姓都在这儿,请督台大人对着大家的面,就像上回在寺院门前说话那样,说一说你是如何指使马大人,在这些荒地野坟之间抢插豆子、冒充良田收取田亩之税的!”
王家坟的百姓一阵惊动,把心提了起来,纷纷看王士俊。
“你!”王士俊果然勃然大怒,指着米河,“你小小一个六品末官,竟敢对朝廷二品总督狗血喷头!来人哪!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米河拿了!”
一群衙卒一拥而上,扭住了米河,一副早已准备好的铁索套在了米河的脖子上。
小梳子急了,猛地发一声尖叫,从大布袋里掏出一把剪子,朝着王士俊扑了过去,一把抓住王士俊的辫子,大喊:“放开米大人!不放,就剪了!”
“哈哈哈哈!”王士俊发出一声大笑,“你这黄毛丫头!使着一把锈皮小剪就敢在本大人跟前逞能!——退开!”
他手肘一顿,小梳子一声惨叫,跌出老远,重重地撞在一块墓碑上昏死过去。
米河惊喊:“小梳子!小梳子!”
王家坟的百姓骚动起来,阿珍哭喊:“小梳子!小梳子!”十多个衙卒挺着刀枪向人群逼去,人群静了下来。
周钟站在棚边,抱着双臂,不露声色地看着。在他的后背上,斜扎着一把长剑。
王士俊冷冷一哼,在米河跟前绕了一圈,冷笑道:“本官一忍再忍,一退再退,为着什么?为着朝廷!先帝雍正念河南百姓生计之艰,恩准了田文镜开垦荒地、广种民粮的上书,使河南这大片大片的荒地野滩、废庐残基得以开发,河南全境的粮食收成连年上翻,民间百业日见兴盛,官粮逐年充裕!开封城内,日日可见百姓举着万民伞穿街走巷;城乡墙头,处处皆是百姓张贴德政条子之欢言笑语!你米河,还有那个至今不知龟缩在何间花楼酒廊寻欢作乐的刘统勋,身为朝廷钦差,竟然对此视而不见!更有甚者,竟指鹿为马,颠倒黑白,污我河南德政,妄说长粮之地寸粮不长!是可忍孰不可忍!”
米河嘿嘿冷笑,大声道:“王士俊!你也敢说为着朝廷么?你睁开眼看看,河南已被你糟蹋成何等模样!臣米河,身负圣命,前来河南丈量虚报田亩之数,进入河南境内,眼见得河南地势平衍,沃野千里,民性淳朴,自古无土不耕,而不耕者大都是斥卤沙之区、荒滩坟冈之地!然而,就是这些不可耕作之地,竟被你们这帮只知冒报虚数、争功邀宠的大大小小的官吏充作了长粮丰产的肥地良田!更可恶的是,你们将这些虚报的所谓田亩,向各村各户的百姓按人头摊派亩数,按亩收取三成五的重税!使得本已穷困无济的百姓雪上加霜、难以生存!你们到各村去看看,何处不是断壁残垣,何处不是新坟连绵!你们到各户去看看,谁家不是冷灶破锅,谁家不是哭声满门!!”
站在坟冈上的百姓哭了起来。
“说得好!”周钟突然冰冷地大声道。
王士俊阴骛的目光猛地射向周钟,大喝:“将这个拖棺材的车夫也拿了!”
衙卒向周钟围来。周钟的手慢慢伸向斜扎在背上的剑。衙卒亮刀,将周钟团团围在核心。周钟冷笑:“我周钟出剑之时,剑下没有可活之人。你们真要逼我出剑么?”衙卒纷纷向后退去。
王士俊大喊:“杀了他!快杀了他!”衙卒又围上。
周钟:“王士俊!这么说,你是等不及一死了?”
王士俊暴怒:“大胆狂徒!还敢在本官面前口吐狂言!——快乱刀斩了他!斩了他!”
“当啷”一声龙啸,周钟的剑抽了出来。抽出的竟然是一支通红通红的长剑!
剑脊上镶嵌着珊瑚和红宝石,一条金灿灿的五爪幡龙环目怒睁、威不可挡!
这是尚方宝剑!周钟将尚方宝剑高高举起!衙卒惊呆了,退开。
王士俊失声:“尚方宝剑?”
周钟:“没想到吧?刘统勋大人是带着尚方宝剑来河南丈地的!刘大人算定你王士俊会有今日之举,故命我周钟在此等你出手!”
王士俊腿一软,跪倒了。
周钟对着站满坟冈的百姓大声说:“刘大人还让我告诉大家,皇上正是让刘大人和米大人用这把尚方宝剑,以剑为尺,来丈量河南的田亩!”
震惊的百姓山呼皇上万岁,纷纷跪下。周钟将剑往草棚一指:“马大人出来!”
马知府像个死人似的出了棚门,手里拿着一张纸,跪了下去,大声念道:“招供书!
开封知府马铃受河南总督王士俊密使,拨豆二千一百七十担,抢插于全省各处不耕之地,充为良田,以抗丈地之圣旨……“
百姓怒声高喊:“杀王士俊!杀王士俊!”王士俊从地上抬起了头,长长叹了声,爬了起来,摇摇晃晃地向草棚走去。他撩起家门,迟疑了一下,走了进去。草编的棚门晃荡不止。
“小梳子!小梳子!”墓边突然传来米河的喊声。
周钟回头看去,米河抱着小梳子,拼命地摇着……
9.马车内。
米河抱着小梳子,催着马车向城里急驶。小梳子头上挂着血,昏死不醒。米河脸色苍白,捧着小梳子的脸,嘶声:“小梳子!你不能死!不该死啊!你说过,你还要替我米河梳头的啊!小梳子,小梳子!蝉儿姑娘还在等着你!明灯法师还在等着你!刘大人和周钟大哥也在等着你啊!小梳子……”
他的目光落在小梳子头发上插着的碧玉梳上。碧玉梳被血染得通红。米河颤着手摘下梳子,看着,泪水滚滚,埂声道:“小梳子,这是我第一次摘下你头上的这把碧玉梳,第一次这么好好地看着,可它……可它已经是一把……血梳了……”
米河泪如泉涌。小梳子美丽的脸上大颗大颗地溅着米河的泪珠。突然,她的长长的眼睫轻轻地动了一下……
10.草棚里。日。
顶戴缓缓地落地。官袍缓缓地落地。一双官靴悬空离地。王士俊悬挂着的身影晃动在刘统勋的那口红棺材上……
米河书写奏章的画外音:“……臣刘统勋、臣米河查河南各属虚报开垦,竟有一县开报数千顷者,积算无虑数千万顷。推求其故,为督臣王士俊授意地方官所致!
地方官畏其权势,冀得欢心,恤官民受累,以致造假弄虚者纷纷。其实所报之地,非河滩沙之区,即山冈之地;甚至坟墓之侧,河堤所在,搜剔靡遗。如此按亩升科,指斥卤为膏腴,勘荒地为上税,小民必将卖儿卖女以应输将者……“
乾隆御批的画外音:“王士俊河南垦荒,市兴利之善名,行剥民之虚政,岂能宽容!……‘”
悬荡着的官靴轰然落地!
11.热浪滚滚的土路上。日。
刺日的阳光下,两辆马车在向着京城的方向驶行着。
旁白:“直到彻底查清河南全境虚报田亩的最后一天,米河还是没能见到刘统勋。乾隆元年八月,完成了公务的米河不无惆怅地离开了河南,赶回北京复命。”
马车后面,是烟一般干燥的卷尘。
12·马车内。
满头是汗的米河在用一片蒲叶扇着风,小梳子坐在身边,在替他打着辫子,也是一头汗珠。“米大人,”小梳子笑道,“你的头发上都是汗,像是从水里捞起来似的。你怎么这么会出汗哪?不是说,男人不怕热么?”
米河:“你看赶车的老木,后背上都是盐花呐。老木,小梳子说,男人都不怕热,你怕热么?”
老木驾着车,笑道:“我是男人么?”
小梳子:“你怎么不是男人?你要不是男人,刘大人还不让你赶车呐!——哎,对了,你说,这刘大人到底去哪了?”
老木:“我说我老木不是男人就是这个道理,刘大人一去没音信,我每天夜里想着想着就哭他,好像他死了似的。你说,这么天天要哭上一场的人,还会是男人么?”
小梳子:“老木,你良心真好!”
老木:“良心不好,要是好,我早就找他去了。”
米河心情也沉重起来:“我说老木,刘大人会不会真的出事了?”
老木:“这话,我也问过周钟。周钟说得倒轻松,他说,刘大人既然把尚方宝剑都留下了,他一定是胸口有根竹子……”
小梳子抢声:“这叫胸有成竹!米少爷教过我!”
“对,胸有成竹,”老木继续道,“胸口前头有一片竹林子,那准是一个好地方,是片大竹园子,凉快,刘大人准在那地方住着,像当年的诸葛亮似的,摇着扇子,在看着米大人办案,一点事也出不了!”
小梳子掩嘴笑:“这么说,刘大人是放心米大人了?”
老木:“这还用说?要是不放心那把尚方宝剑怎么会让周钟交给米大人呢?”
米河想起什么,撩起后窗帘子,对着在后头赶着棺材车的周钟喊:“周钟,你渴了么?这儿有水!”
周钟坐在车辕上,生硬地回道:“我自己带着!”
米河放下帘,轻轻摇了摇头。小梳子笑:“我说过,周大哥只听刘大人的话,刘大人不在,他就从来没有笑过!”米河:“这倒也是,我没见周钟露过一次笑脸。”
13.沙地边。
马车停在路旁,米河、小梳子、周钟、老术手里拿着家什,都在四处找水。小梳子跪在一个坑前,喊:“这儿有水!”
三人跑了过来。坑底露出薄薄的一层锈水。四只碗伸了下去,刮着。米河直起腰,抬头看看那蓝汪汪的太阳,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问小梳子:“小梳子,还记得明灯法师跪在运河边的时候,是怎么对你说的么?”小梳子:“记得,法师说,赤地千里。”
米河苦笑:“被他说准了。”
14.江南一望无际的田野。日。
枯焦的田禾间,走着明灯法师和卢蝉儿。
蝉儿戴着一顶笠帽,帽前垂着一幅挡光的纱帘,走得疲惫虚弱不堪。明灯法师:“自你复明以来,这世间已无绿色,满目枯黄,遍地生烟。老衲这一路给你讲着的话,定是让你不信了。”蝉儿:“法师这一路上给蝉儿讲青山,讲绿水,讲红的花、蓝的天、黄的果子、翠翠的稻田,蝉儿都记下了。”法师:“苍天不公,让你一睁开眼,就只能看到这赤地千里的惨状。——对了,你看,过了前面的那座宝塔,便是钱塘境了。”
蝉儿透过纱帘看着:“宝塔?——我看到了!看到了!高高的,尖尖的!”一阵风铃声传来。蝉儿:“那是什么声音?这么好听?”明灯法师:“那是塔上风锋之声。走,老油领你进塔看看去!”
两人穿过干裂的农田,快步向那宝塔走去。
15·塔内。
塔壁上,绘着一幅幅彩色的五谷丰登的农乐图。
明灯法师的声音在塔内像空谷传音:“蝉儿,掀起你的盖脸,看看这塔墙之上画的是什么!”蝉儿掀开了脸前的垂帘,露出一双闪着漆光的美丽无比的眸子,长长的睫毛扑闪着,目光由于惊奇而游移不定。
“碧绿碧绿的农田!”她失声叫起来,“我看到了!真的看到了!”
她扑到塔壁旁,双手抚着一幅插秧图,眼里闪起了泪花,哺声:“这是绿色的秧苗……绿,原来是这样的……多好看哪!”
她的手在一幅幅壁画上抚了过去,边抚边发出一声声赞叹:“这是果子……红的!这是水牛吧?它是黑的……啊,这是金色的稻谷!金色的!是金色的!……法师[奇/书\/网-整.理'-提=.供],您说过,树上的鸟,还有人间的鸡,总有一天,会变成天上的凤凰……那凤凰的羽毛上,有着世上所有的彩色!……我怎么找不到凤凰啊?……啊,我看见了!
看见了!这就是凤凰!她一定就是凤凰!……多美的羽毛啊!一种,两种,三种,四种……数也数不清有多少色彩!你把我的眼睛都染上色彩了!我看出来的一切,都是这么五光十色的……法师,我太感谢你了,你让我……让我……让我看到了色彩,看到了人间是什么样的了……法师,你听见我在说话么?法师,法师?“
满脸泪水的蝉儿回过脸来:“法师?”塔里空无一人。蝉儿一惊,揉揉眼,转着身子四喊:“法师!法师!”
五彩的壁画在她眼前流动起来,飞快地流动起来,像一领横着奔泻的瀑布……
“法师——”蝉儿发出一声惊叫。
她站定了。塔内无人!她奔出塔去。
16·塔外。
四野一片桔黄,空无人迹!蝉儿屏气大喊:“法师——!”
太阳孤悬如火球。
17·空无一人的干燥的原野里。夜。
卢蝉儿站在这片褐黄的旷野上,展开双臂,看着自己的一身衣裙。无上,星星在闪着光。月亮如银盘。
“这就是月亮么?”蝉儿仰脸望着圆月,完全被这美丽的月亮感动了,喃声,“月亮,月亮,都说你是月宫娘娘,可你,怎么不穿衣,不着裙啊?……我明白了,你是不愿掩藏你洁白的身子,你是要让人间的好男人都能看到你发出的光芒……”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双手抚向自己的身子。
她一件件脱起了自己的衣裙。衣裙扔向地上,飘落如舞蹈。月光下,一丝不挂的蝉儿像一尊玉雕的女神!她雪白的双手抚向自己雪白的肌体。她纯洁得发蓝的眸子闪着泪光。她用自己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抚摸着自己的胴体。
她惊愕于自己的美丽。她想笑,也想哭,却没笑出来,也没哭出来。天上人间,沐浴在如水的月光中。她展开双臂,转着身子,在月光下尽情地沐浴……渐渐的奇$%^书*(网!&*$收集整理,她的脸上终于挂满了感动的泪水……
18.北京郊外一座寺庙外。夜。
梵钟震颤在山间。仿佛是在召唤着什么似的,钟声里,两辆马车风尘仆仆地出现在山道上。米河的声音:“快到北京了吧?”老木:“快了,天亮时分就到了。”
米河:“停下车吧,找点水喝。”马车停下,米河、小梳子跳下车。周钟:“米大人!”米河回头,见周钟手里托着尚方宝剑,不由一怔。
周钟:“请米大人带上尚方宝剑!”
米河笑:“怎么,让我带着皇上的这把剑,向庙里的方丈要水喝么?”周钟:“庙里自然有水,可要喝上水,就得交上这把剑!”米河又一笑:“好吧,用尚方宝剑换水喝,倒也不失为一段千古佳话!”接过剑,大步踏上台阶。小梳子朝着周钟做了个鬼脸:“你真是个怪人!”紧紧跟上了米河。
19·庙堂上。
米河推开庙门,轻声问道:“敢问方丈在吗?”
没有声音。小梳子叫起来:“供桌上有水!”
米河看去,果见供桌上摆着四只大碗,碗里是亮晶晶的清水。
役等米河再开口问,小梳子已奔向供桌。“小梳子!”米河喝了声。小梳子伸向水碗的手停下了。
米河:“别急,让我先在佛前供上这把剑!”
他把尚方宝剑轻轻放在供案上,在蒲团上跪下,对着大佛磕了一个头,仰脸道:“我佛若是有眼,就让皇上准我米河回浙江去,襄助卢焯大人、高斌大人驱旱,保一方百姓渡过灾年!”
“真的?你要回家了?”小梳子惊叫起来,忙在米河身边跪下,对着大佛连着磕头不止,道:“菩萨!你要是有耳朵,听见了米少爷的话,就让皇上派米少爷回老家去!你可知道,有个叫卢蝉儿的小姐在等着和米少爷成亲呢!我告诉你,那蝉儿小姐,长得可……”
“小梳子!”米河重声,“这是佛门重地,你怎么也敢胡说!”
小梳子撅起了嘴:“你想回家,我也想回家!你求你的,我求我的!你别管我!”
米河一脸忧色:“这一路过来,遍地旱情,路上遇到的从浙江逃荒出来的饥民越来越多,我回浙江是去救灾,不是去成婚!我的这份心情,难道你也看不出来?”小梳子:“怎么没看出来?这几天,你坐在车上一声不吭,我就知道你在想着这事了。
米少爷,别跪着求人了,我和你两个人这就回浙江去,好么?“米河:”你忘了我已是朝廷命官?怎么能随着自己的心意,一走了之呢?“小梳子看着米河,伤心地摇了摇头:”米少爷,你真的……变了!“
“是的,他变了!”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变得连我也莫敢相认了!”米河回首,一惊:“刘大人?”站在身后的是刘统勋!
米河急忙从蒲团上爬起,给刘统勋行了一礼,一把抓住刘统勋的双臂,大声问:“你怎么在这里?”
刘统勋:“你先看看我的脸!”
米河在刘统勋的脸上盯视了一会,这才发现,刘大人的脸黑得像上过漆,嘴皮干裂,脸皮也像鱼鳞似的翘着,就像从炼狱里出来似的。米河:“刘大人怎么像是曝晒了三日?”
刘统勋:“岂止是三日,而是整整三月!”
20.庙外松林边。
刘统勋和米河走着。刘统勋:“……当初带你离京之时,我身负河南、浙江双重钦差之职,到了河南,见你竟能借王士俊设宴之事一下就将局势控住,我已对你全职完成河南重任不再有疑,便留下皇上恩赐的尚方宝剑,托周钟在紧要时候相助于你,随后,我便改装易服赶赴浙江,探查浙江粮仓的‘双层仓’之秘。这一走,就是三个多月!”
米河:“我在河南办的事,想必刘大人也都已知道?”
刘统勋一笑:“你的一举一动,我都了然如掌。”
米河:“是周钟向你寄的密信?”刘统勋:“你以为除了周钟,我在河南就没有人了?”米河:“他是谁?”刘统勋:“你真想知道?”米河点点头。刘统勋:“我的车夫老木!”米河笑起来:“真的没有想到。”刘统勋:“可是,老木怕也是不能再和你一起上路了。”米河:“什么意思?”
刘统勋看着米河,正色道:“米河,皇上准你回浙江了!”
“是么?”米河一怔,“莫非我刚才的那一跪,灵验了?”
刘统勋:“不,是我在前几日从浙江回到京城后向皇上请求的。——你或许还不知道,浙江已成人间炼狱!”
米河:“旱得这么厉害?”刘统勋:“真正是赤地千里!你此次回浙江,要如你所愿的那样,好好襄助卢焯大人和高斌大人抗旱魔,救灾民,以多保一棵田苗、多救一个灾民为己职。”米河点了点头。
刘统勋:“对了,有两件事我不能不告诉你。”
米河:“刘大人请说!”
刘统勋看看四周,低下声音:“第一件,浙江各县的‘双层仓’十分流行,我此次秘查,已查明十之七八。今年如此大灾,浙江的官仓基本无粮可以赈济灾民,你到浙江后,首要之事,就是要想尽办法不能因无粮可赈而激起民变,若是万一出了这种事,你要有胆有谋,制止事态蔓延。”
米河:“米河记住了!”
刘统勋:“第二,皇上已经差遣顾球大人任钦差大臣,赴浙江监督救灾放赈之事!此人心地不恶,可是年已老迈,又患有极重的哮喘,处世办事更是自恃才高,他对于你这种机变灵异的办事风格,特别反感。你在河南的那些做法传到京城后,给皇上递折子带头参你的就是他。”
米河:“刘大人的意思是,要我米河对顾琮大人有所提防?”
刘统勋:“正是此意!”
米河:“我无害人之心,也就没有必要防人。请刘大人放心,米河到了浙江后,决不辜负……明灯法师送我的那只空钵!”
刘统勋一笑:“身为朝廷命官,你该说决不辜负皇恩才对。”
米河:“在米河眼里,皇思再大,也在这只空钵之中!”
“此话说得好!”刘统勋动容,“不过,你得记住我的一句肺腑之言:当放则放,当敛则敛,于禁忌之处见风骨,于高天之外看春秋!”
米河一震:“于禁忌之处见风骨,于高天之外看春秋?——这两句话,是做真君子的千古良言,也只有你刘大人才能说得出!米河受教了!”他双拳一抱,对着刘统勋深深作了一揖!
21.岔路口。日。
刘统勋的两辆马车停在路边,老木和周钟坐在车上,小梳子牵着两匹马,在等着米河。米河与刘统勋告别。刘统勋:“延清我带着尚方宝剑回命皇上去了,不日之后,我也将赶往浙江处理‘双层仓’之案,或许你我能在浙江见面!”
米河:“米河有一事相托。”刘统勋:“请说。”
米河:“家父在京停枢已满三月,不日就要运枢回浙,务请刘大人前往灵堂,代米河烧最后一把香!”
刘统勋:“放心!延清与你父亲不仅同朝为官,更是生死之交!你的这把孝子香,我替你敬在灵前了!”
米河跪下:“多谢刘大人!”
刘统勋:“起来,我还有件事要告诉你!”
米河起身。刘统勋:“知道你父亲是怎么出狱的吗?”
米河:“全仗刘大人破了火龙烧仓之案,使我父得以洗刷冤情,脱枷复官!”
刘统勋:“不对!破火龙案的真正有功之人,不是我,是另有其人!”
米河:“谁?”
刘统勋:“此人是个女子!”米河:“女子?”
刘统勋:“她就是你的夫人!”
“我的夫人?”米河惊声。刘统勋:“对!你的夫人!”
米河:“柳含月?”
刘统勋:“我是看了柳含月为你父亲写的挽章,才认出她的字迹,方知她就是那位写信给我,使我得以顺利破案的人!-一米河,大千世界,才子易得,才女罕见啊!”
米河:“她不过是多读了几本书而已,怎能称做是才女呢?”
刘统勋从怀里取出一信,递给米河:“这就是她写给我的那封信,你回浙江之后读一读吧!——好吧,就此暂别了!但愿再见之时,能与你把酒共欢!”
米河收了信藏在怀中,抱拳:“再见之时,不是把酒共欢,而是哭它一场!”
“哭它一场?”刘统勋不解。米河:“飞觞不如飞泪!浙江若能脱得此次浩劫,你我飞泪当庆!”刘统勋:“好!一言为定!”米河:“一言为定!”
22.夕照之下的土路。
米河和小梳子骑马远去。刘统勋站在路上,久久地凝望着……
旁白:“送别着米河的刘统勋也许不会想到,几个月后,当他再一次见到米河的时候,他的宦海生涯会发生如此巨大的变化……眼下,一切都是那么充满离别的留恋和惆怅,仿佛什么也不会发生……”
远路上,早已沓无人影。周钟:“刘大人!”刘统勋醒来,回身向自己的马车走去。登上马车的一瞬间,刘统勋又回头张望了片刻,然后才进了车厢,对老木说道:“上路!”
23.养心殿。日。
田文镜跪伏在地,身边放着花翎顶戴。乾隆抚着尚方宝剑,痛心地:“朕万万没有想到,要丈量河南的新垦田亩,竟有这么难,须得用上朕的尚方宝剑!——田文镜,你还有何话可说?”
田文镜脸如死灰:“皇上!当年在河南开荒田收亩税,是先帝颁下的圣旨!老臣的一举一动,全是按先帝的旨意去办,从不敢有半点僭越!”
乾隆冷声:“把坟冈之地圈为良田,将无辜百姓推入酱缸活活淹死,虚列田亩之数,狂敛强征之税,这,难道也是先帝的旨意么?”
田文镜语塞。乾隆深深吸了口气:“田文镜啊田文镜,你辜负朕了!朕念你是皇阿玛的宠臣,更念你清廉为官一身正气,才处处爱惜你,保你,可你呢,为朕做了些什么?”
田文镜:“皇上,老臣田文镜处处为大清的社稷江山着想啊!虽然残身沉疴,可仍然披肝沥胆,没日没夜为朝廷操劳!文镜我年已古稀,本可清享天伦,可仍然起早贪黑,奔波于朝堂之上!皇上啊,我田文镜对大清国问心无愧啊!”
两股浊泪涌出田文镜的眼眶。乾隆:“河南一案,惊动天下,朕现在若是还想保你,也是万万不能的了!田文镜,你自己说吧,该如何处置你自己?”
田文镜泪眼看着乾隆,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只象牙盒,打开,盒里是一团极毒的鹤顶红。他把盒子放在地上,抬脸道:“皇上!这盒鹤顶红,是微臣当年替先帝办差的时候就备下的,备在身边已有十多年了。从那时候起,微臣就已经作好了随时舔毒殉主的准备!……现在看来,这个机会已经到了!就让微臣服下此毒,以死明志吧!”他透过老泪看了乾隆一会,道:“皇上保重!老臣去也!”吐出舌头,向鹤顶红俯下脸去。
“慢!”乾隆喝道。
田文镜一震,支起了身子。
乾隆:“你回家吧!朕知道,你手中还有一份万言书未曾写完。朕准你回去写。
朕想看看,一个行将入土的人,到底还能写下多少篇万言书!“
田文镜一愣,深深弯下腰去:“谢主隆恩!”
24.通州漕粮码头。日。
停泊在码头上的浙江漕船正在启运粮包。坐粮厅的官员在验着米,发签子放行着。白献龙上了岸,将一叠粮单交给收粮官。收粮官:“白爷,您这趟漕,跑得可风光了!惊动了皇上不说,还掉了那么多人头,拖到这通州码头的,还有那五条空船!”
白献龙一脸不悦:“怎么,寒嘇我?那找到的五船粮,不是另船运来了么?”
收粮官:“那可是五船朽米!且又是被‘阴兵’动过的,皇上一怒之下,下了道旨,全都运到宁古塔,给那些囚犯当口粮了!”
白献龙:“那也好歹是口粮么!——你这儿才几个脚夫,要几天才能把我的这几十条大船搬空啊?”
收粮官端着一把椅子放下:“白爷,你可哪儿都去不了了!坐粮厅接了旨,要等船上的贡粮都上岸入仓了,再复验两遍,然后才准许漕船上的一干人离开码头。
——坐下吧,没个十天半月,你走不开人!“
白献龙急了:“这是什么话?我可告诉你,我今儿个就要往北京赶!”
收粮官:“有女人等着?”
白献龙:“女人算什么?不过,白爷这回确是要在北京找个女人。”
收粮官:“别做好梦了!你没见这码头里里外外,都站满了兵爷爷?”
白献龙回头望去,果然看见到处都是荷枪挎刀的绿营兵,脸不由一下沮丧了。
“他娘的,今年是怎么了?”白献龙望望头顶毒辣辣的日头,骂道,“这日头怎么看怎么毒,这么照着人脑袋,不长出十个八个疖子来才怪哩!”突然,他眼一愣:“王凤林?”
身后,站着的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正是王凤林!
王凤林朝着白献龙一下跪倒了,哭起来:“白爷救我!”
25·小酒店里。
一只小布袋哗啦一声放在桌上,布袋解开,是三五根金条。
王凤林的眼睛一绿,伸出手:“金子?”
白献龙重重一拳打在王凤林的手背上,道:“你带着这些金子即刻动身去清河县,替白爷找到柳品月,用金子把她买下,随后雇上车,把她给送到北京来找我!
明白了么?“
王凤林哈着腰:“明白了!白爷放心,我王凤林准把这大事儿给白爷办好,一指头也不碰就把那婊子给您送到面前!”
啪的一声,白献龙狠狠抽了王凤林一耳光,厉声:“你再敢说她是婊子,我不饶你!记着,你要是敢在路上动了邪念,碰了她一指头,白爷的鸭笼子可是闲着的!”
王凤林收拾起金子,贴身藏好:“要是我王凤林贪您的相好一根头发丝,白爷让我立马变一堆白骨头!”
白献龙:“见了柳品月,你就说,白爷已经在北京找到她姐姐了,她姐姐柳含月如今是米汝成大人的女婢,这些日子,怕是还在替米大人守着灵堂。”
王凤林的脸霍地白了。
白献龙:“怎么了,莫非你去过米大人家?”
王凤林:“没没没,我只是觉得这金子搁在怀里,心慌慌的。”
白献龙笑起来:“没出息!不就二十两黄金么?”
定格。
第24集
1.永定门外。日。
紧衣箭服的年轻驿差策马狂奔而来。
驿差举着插着羽毛的急递奏折,大喊:“六百里加急!”
护军把总接过奏折,向着午门飞奔而去。
2.永定门外。夜。
又一阵马蹄响,一名精壮的驿差奔马而来。
驿差举着插着羽毛的急递奏折,大喊:“六百里加急!”
护军把总接过奏折,向着午门狂奔。
3.养心殿畅春阁。
张廷玉在一份份念着六百里加急奏折——“浙江田庐尽枯,饥民日增十万,已逾三百万之众!”
“山东稼稿枯焦,难民流徙如蝗,日夜收尸万余具!”
“湖广民反,抗交田税,捕斩千人之多,牢狱爆满!”
乾隆背着手,站在窗前,默默地听着。他身后,跪着十来个各部大臣。许久,乾隆问:“完了?”
张廷玉跪下:“今日的六百里加急奏折全在这儿了。”
乾隆的声音伤心至极:“受灾各省的赈粮,都已经让他们拨下去了么?”鄂尔泰:“启奏皇上,老臣去户部问过,凡是能拨的,都已经拨了。”乾隆:“朕是问,到底拨齐了没有!”鄂尔泰:“浙江巡抚卢焯已有急报递到户部,全省能拨的赈灾粮食,都已经拨空,已是无粮可拨!”
乾隆猛地转身,在案上重重击下一掌:“浙江粮仓原本就是个空仓!卢焯身为朕的封疆大臣,管好粮仓是他的头等要事!而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那一座座巍巍然的粮仓,竟然都成了双层空仓!这样的无能之人,朕要他何用!——孙嘉淦!”
孙嘉淦:“臣在!”乾隆:“刑部立即颁发一道谕旨!将卢焯即刻解押到京,由刑部严加审讯,决不姑息!”
“皇上!”刘统勋从地上抬起头,一脸汗水,“皇上!微臣以为,浙江空仓之案,卢焯有不可推卸之责,理应重惩,然而,如今浙江全境旱为虐,亢阳格度,河道断流,万井同竭,城乡之中饥者充塞,流民无数!在这紧要关头,若是将一省之首重枷披身、押解离境,势必动摇官心民心!臣以为,暂且将卢焯留在浙江,以身作则,率百官抗旱救民,待此灾变过后,再作处置!”
乾隆沉默片刻,问张廷玉:“张廷玉,此事你怎么说?”
张廷玉:“臣赞同刘大人之说!”
乾隆:“那好吧,就依延清说的办,等灾情过去,刑部就将朕的谕旨发往浙江!
——刘延清,你也该动身了!再去一趟浙江,把双层仓的案子办完,顾琮大人在浙江若是有难处,你也可帮他一把!“
刘统勋:“是!”
4.北京朝阳门码头。日。
一条素绫高结的官船正等着起旋,船上搁着米汝成的灵枢,设着个简单的灵堂。
柳含月一身素服,在给灵枢盖上一条红被,摆下几样供果。庞旺也是麻衣在身,与岸上相送的官员揖别着。船头传来拉锚链的喀喀声,打篙起篷的船夫也已经忙碌起来。
庞旺问舵手:“今日风顺不顺?”
舵手:“不顺。”
庞旺:“水这么浅,怕是过不了山东吧?”
舵手:“到了山东得改行旱路。”
庞旺长长地叹了声,无奈地:“好吧,到哪儿算哪儿吧!只要不颠着了老爷就行!”他走到棺材前,跪下,对着棺头道:“老爷!庞旺送您回家了!”说毕,他回过身,对着岸上重重磕了三个头,猛地抬起脸,喊:“上——路——!”篷一阵响,大篷哗哗地升了起来。
5.运河上。日。
运枢的官船在浅浊的水里艰难地航行着,篙夫赤着身子,喊着号,用力撑着篙。
庞旺和柳含月坐在船尾,一张一张地向河里撒着纸钱。
6.船舱内。夜。
几声轻轻的叩门声。柳含月坐在小桌边,默默地望着桌上的烛光,听得门响,问:“谁啊?”“我!”是庞旺的声音。柳含月拉开了门。庞旺进来,在柳含月对面坐下,眼睛死死地盯视着她。
“他已经到了!”他的声音很冷。柳含月:“谁到了?”
庞旺:“米少爷。他已经到浙江了。”柳含月:“刘大人说,浙江大旱,米少爷这回办的差,比在河南办的差更苦。”
庞旺:“你在想他?”柳含月抬起眼睛:“是的,在想他。”
庞旺冷冷一笑:“按着规矩,米少爷三年守孝不得娶亲!”
柳含月:“老爷说了,以三月之期抵三年之守。”
庞旺:“这么说,一到钱塘,你就可以做夫人了?”
柳含月:“是这样。”
庞旺:“可要是米少爷不想要你这个夫人呢?”
柳含月冷冷一笑:“这话你已经说了多少遍了,再说还有意思么?”
庞旺:“这是最后一次!”
柳含月:“那好,我也最后一次告诉你,如果米少爷不娶我,你就把我送到一个地方去。”
庞旺:“什么地方?”
柳含月:“庙。”
庞旺的脸抽搐了一下:“做尼姑?”
柳含月的眼睛望着桌上晃动的烛光:“不!做一支蜡烛!”
庞旺一惊,却很快将惊色掩下:“你是在说气话。”
柳含月:“我在米府这么多年,说过气话么?”
庞旺沉默了一会:“你是人,你做不成蜡烛!”
柳含月又是一声冷笑:“要是想做,就能做成!”
船突然一顿,桌上的蜡烛晃了晃,倒下了。黑暗里,庞旺的声音格外惊心:“如果你真要那样,我就……杀了你!”
7.舱外。
船停在河心不动。庞旺从舱里出来,厉声问:“怎么了?”舵手跑过来:“庞管家!船搁浅了!过不了了!”庞旺看看黑沉沉的高岸:“到山东地界了?”舵手:“到了!”岸上亮起了灯笼,有人在喊:“是米老爷的灵船么?”
庞旺问舵手:“谁在喊?”舵手:“不知道。”庞旺:“你问问,他们是谁?”
舵手大声喊问:“你们是谁啊?”岸上回过话来:“是刘统勋大人在等着米大人的灵枢!”庞旺一惊:“刘大人?”在舱口的柳含月也闻之一惊。
8.烟尘滚滚的土路上。日。
改走陆路的米汝成灵枢与刘统勋的那口棺材并排搁在一辆马车上,由周钟赶着,紧紧跟随着前面的两辆马车。不用说,那走在前头的马车一辆坐着刘统勋,一辆坐着柳含月和庞旺。
路边到处是流徙的饥民和倒着的人尸。路两旁于焦的田野也成了坟地,到处耸着一座座矮小的坟头,坟边坐着些嚎哭的女人和孩子。马车的车窗口,刘统勋黝黑的脸悲伤地僵呆着用民睛发怔。
刘统勋内心的声音:“这是乾隆元年啊……怎么就这么不顺哪……不知浙江境内又会是个什么模样……”马车颠簸着,晃得人脖子生痛,可刘统勋似乎一点也没有觉得……
9.马车上。日。
柳含月也在窗口望着外面,与刘统勋不同的是,她的脸上挂着两行泪水。庞旺坐得像块板似的一动不动,把一块干麦饼递给柳含月:“你一天没吃了。”柳含月没接。庞旺:“这是我的!”柳含月看看庞旺,接过了麦饼,又把脸转向了窗外。
“别看了,”庞旺声音干涩,“越看越心烦不是?”
柳含月咬了口饼子,嘴却没动。路边,一个抱着孩子的母亲在拼命给孩子嘴里挤奶,干瘪的乳房怎么也挤不下奶水来,孩子垂着脑袋,已经奄奄一息。含月把麦饼扔给了那母亲,赶紧放下车帘。庞旺:“你救不活那孩子。”含月的声音低得听不清:“可我救了。”
10.路边洼地。日。
周钟和庞旺拿着瓦罐,沿着一条干枯的溪床找着水。太阳明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溪床干得裸露出一眼望不到头的累累卵石。两人走在卵石上,毫无希望地找着水。突然,他们的目光被溪岸上的一群人吸引了,便走了过去。
十来个饿得摇摇欲坠的男人和女人在扒着一座新坟,扒开的干土里渐渐露出两条人腿。
周钟吃惊地喝问:“你们在干什么?”挖坟的人停下了手,抬起灰黑的脸看着周钟。周钟:“你们,在扒死尸吃?”挖坟的人既不点头,也不摇头,泛着白白的眼珠盯视着周钟腰里的刀。周钟:“你们竟连死人也扒出来吃了?你们还有一点人味没有?”挖坟的人默默地站了起来,每人手里捡起了一块大卵石。显然,他们要和周钟玩命了。
庞旺猛地冲上,从周钟腰里一下拔出刀,对着人群挥了几下,朝周钟大声喝道:“还不快走!”周钟一步步退出了人圈。庞旺一晃一晃地挥着刀,见这些人不再围上来,将刀往周钟面前一扔,怒声骂道:“你找死哇!没看出来么,这些人都饿成地狱的鬼了,你也敢惹?”周钟拾起刀,也满脸怒气:“你见过吃死人么?啊?我问你,见过么?”庞旺:“吃死人算什么?还有吃活人的呐!我可不想让人吃了!
你走不走?“周钟无奈,随着庞旺往来路走去。他回头看去,直见那群人已经将坟里的死人扒了出来,像狼似的撕扯起来。他感到了一阵恶心,干呕起来。
11.土路上。日。
到处是流民,一堆人不知在干什么吵吵嚷嚷的。
马车停了下来。刘统勋下了车,挤了过去。
人堆里,一个汉子执着一杆大秤,秤钩上挂着个大藤筐,筐里是个小女孩。那汉子草草称毕,喊:“三个馍!”即有人将三个黑面馍馍扔给一个饿得趴在地上的男人,那男人一接过馍就拼命往嘴里塞,边咽着边淌着泪对筐里的孩子喊:“桂桂!
爹……对不起你……“
叫桂桂的女孩也哭:“爹!别卖我!别卖我啊!……”
又一个汉子过来,默默地将女孩挟起,往一口大麻袋里一塞,扔上一辆驴车。
刘统勋的眼皮在跳着,朝那驴车看去,车上已经堆着十来个大麻袋,袋里响着女人和孩子的哭喊声。几只麻袋的口子上还露出女人的脚和孩子的脚。
不等刘统勋再往前挤,那驴车便赶走了。刘统勋问一个老头:“大爷,这用麻袋装走的,是去干吗?”那老头摇摇头,没做声就走开了。场子散开,那扛秤的汉子扛着大秤又往另个人堆走去。刘统勋默默地望着那吊在汉子背上的大秤砣,眼前发起黑来。他定了一会神,才摇晃着走回自己的马车。
12.米汝成宅门外。日。
一辆马车驶来,白献龙下了车。宅门大开着,一些人在住宅里搬东西,一个仆人站在凳上,往高高的门上挂着红灯笼,灯笼上一个大大的“钱”字。
白献龙疑惑地打量着灯笼,问那仆人:“这不是米大人的宅子么,怎么换姓了?”
仆人:“这是米大人的宅子不错,可如今是钱大人的宅子了!”白献龙:“那米宅的人呢?”仆人:“都走了,回米大人的老家了。”白献龙皱紧了眉头:“糟糕,她们两姐妹见不上了!”
13.荒路上。夜。
一辆摇摇晃晃的马车慢慢驶着,拉车的马干瘦干瘦,摇摇欲坠。透过车窗,可见王凤林疲惫不堪地靠在窗框上打着瞌睡。柳品月脸上盖着遮尘的布帛,坐在王凤林身边,身子随着车轮晃动着,也在昏沉沉睡着,还不时地咳嗽几声。赶车的车夫跳下车,掰开满是白沫的马唇看了看,对车厢里喊:“老爷!马不行了!你们自己走吧!”王凤林睁开眼:“什么?让老爷自己走?你没看见老爷带着的女人病成这样了,能走得了么?”那车夫苦着脸:“老爷,您自己来看看马!路上的草都让人给吃了,这马已是两天没吃上一口草,没喝上一口水,眼看着就得倒了!”王凤林骂骂咧咧地下了车,看了看马,狠狠地朝马肚子上踢了一脚,骂道:“倒十八辈子血霉了!——婊子!下来,爷背着你!”
14.流民塞塞的土路上。日。
王凤林扶着咳嗽不止的柳品月,脸色苍白地走着。
“我说婊子,”王凤林咕哝着,“你怎么不变回二十两金子,也好让凤爷带在身上轻快些!”柳品月咳着:“凤……凤爷,见了白爷的面,你……怎么向他交待?”
王凤林:“嘿哟!还没贴上白爷的屁股蛋儿,就说上鸟话了?要是早知道该吃今日这般的苦头,凤爷就不上清河县赎你了!那二十两金子,凤爷自己留着,该睡上多少个黄花女子!吃上多少桌银筷子台面!”
他的手在柳品月的细腰上一捏,嘿嘿笑起来。突然,他的脸沉下,问:“你腰里硬邦邦的,藏着什么?”柳品月推开着王凤林的手:“把手拿开!”王凤林一把操进柳品月的裙里,抽出了一卷书。“他妈的!我说你这三斤骨头怎么这么沉,原来还带着书!”说着,将书扔了出去。
柳品月大咳着,喊:“这不是书,是我的诗稿!你……你给我拾回来!”王凤林笑:“哟,看不出,做婊子的也会变蚕儿吐丝(诗)啊?”
柳品月推开王凤林,朝诗稿扑去。
王凤林摇头:“不看看这是什么年月,没准你我走不到北京,就成路倒儿!还诗稿诗稿的,你‘死’着‘搞’吧!凤爷可得自己走了!”
柳品月拾起诗稿藏人怀里,死死抱着,对王凤林颤声道:“你……你走吧!回去告诉白……白爷,就说,我柳品月……谢他那二十两金子……等到来世,我再……
报答他……“
王凤林:“这话,我替你传了!”说着,当真扔下了柳品月,顾自走去。
人堆里,有人在称着人,女人的哭叫、叫喊声响成一片。王凤林挤进去看了一会,脸上突然浮起喜色,忙挤出人堆,往原路跑去。柳品月靠在一棵光秃秃的树上,已经昏了过去。“大妹子哎!你可别现在就死了!”王凤林试试柳品月的鼻息,把她一把背了起来。
15.路上。
王凤林吃着黑面馍馍,骂着:“他妈的,老子在吃二十两黄金啊!这……这值么?”
16.钱塘县运河大堤。日。
堤上架着一排排长长的水车,每架水车上,十个赤膊的男人在用力踩着。车页板只刮上些黏稠的泥浆水。运河几乎干得见了底,可水车页板儿仍像一片片贪婪的嘴唇在拼命舔着残水。
几个兵卒喊:“卢大人、顾大人到!”车水的脚疯狂地蹬快了。卢焯穿着一身泥渍斑斑的官袍,戴着顶戴,瘦黑的脸上挂着一道道汗沟,陪着顾琮大人走来。
顾琮仍像年初在乾清官被乾隆喝令扶出殿去时的那般模样,重重地哮喘着,胸脯像拉着风箱,下巴的白胡须上全是痰迹。
“水贵如油,一脚就是一根活苗啊!”顾琮道,“卢大人,再架上一二百架水车,这圩田的青苗就有救了!”
卢焯朝那圩田看去,秧苗稀稀拉拉的,像火烧过似的一片焦黄。“顾大人,”
卢焯的嗓子沙哑,“现有的水车都抬到堤上来了,你看,已经是接成了长龙!”
顾琮:“钱塘县有多少木匠?”卢焯:“木匠?怕有不少吧?”
顾琮沉声:“到底有多少?”
卢焯抹着脸上的汗,心里显然有了气:“你问我,我去问谁?”
顾琮一怔,想发作,却是择了个方向:“那个在河南让人睡坟地的米河,不是来浙江几天了么,此人曾说,天下没有他办不成的事,那好,卢大人怎么不差他去问问钱塘县到底有多少木匠?”
卢焯的眼睛看向了远处:“他来了。”虑琮眯眼看去,见那高堤上远远走来一个只戴着顶戴,身上却是穿着白衫的高个子年轻人,便问:“此人便是米河?”
卢焯:“正是他。”顾琮嘿嘿一声冷笑:“来得好哇!”
米河也望见了卢焯和顾琮,急步走来,对着二人行了个礼,大声道:“二位大人,米河有一事要问。”
卢焯:“问!”
“慢!”顾琮一抬手,“你是何人?”
米河:“大人不知我是谁,可我知道你是谁。大人是钦差大臣顾琮!”
顾琮冷声:“本官问的是你!”米河:“下官姓米名河!”
顾琮:“你这名,得改了!如今哪儿有米?哪儿还有河?”
“说得好!”米河道,“仓中无米,河中无水,灾情已是如此,顾大人定会听一听下官想问的一句话!”
卢焯:“米河,快说!”
米河指着那一排排水车:“为何不让这些水车停下来?”
卢焯和顾琮俱一怔。米河大步走到一架水车前,双手捧起一捧厚稠的泥浆,走回卢坤和顾琮身边,急声问道:“二位大人请看,水车车上来的,已不是水,而是泥浆!用泥浆灌溉圩田,能救活什么?”
泥浆在米河的指缝间流淌。卢焯看了看顾琮:“顾大人,米河所说,颇有道理。
若是杯水车薪还好说,毕竟还有一个水字,可眼下,连水影也没了,再车下去也于事无补了!“
顾琮哮喘了一会,于皱的喉皮蠕动着:“一派胡言!水车还在转着,那就叫抗旱保田!何为泥浆?浆者,水也!你们读的书读到哪去了!”
米河指着田里那焦黄的秧苗,痛心疾首道:“顾大人请看用阳里的秧苗,还有一点儿绿色么?就是车上来的都是清水,也救不活了!”
顾琮:“放肆!病入膏育之人,还有药石可救,何况这本已植于肥田之中的秧苗!苗叶虽枯,苗根犹活,待得有水滋润,便可苏醒,一如蜕皮之蛇、脱壳之蝉!
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还不如搞了顶戴换一顶农夫的笠帽套在头上!“
米河欲说,卢焯暗暗摆手止住。
“顾大人,”卢焯的脸铁青着,“既然那死苗儿也能活那就请顾大人放心回去,等着苗儿活了,本官再差人禀告,请大人再来巡视!”
顾琮是何等老练,一下就听出了卢焯话里的意思,脸上挂不住了,嘴唇苍白起来,喘声道:“想撵本官走么?好!好!”重重一跺脚,“本官偏偏赖这儿不走了!”
他一屁股坐地上,将双腿一盘,大声喝道:“米河!你去把能找到的木匠给本官统统找来!再将能找到的木头也统统给本官扛来!三个时辰后,本官要见到一百架新水车!”
米河冷声:“顾大人!要是米河不照办呢?”
顾琮发出一声冷笑:“那好办!就将我顾老头子当水车踩!”
说着,他喘得差点背过气去。米河悲哀地看着顾琮,摇了摇头。
17.禹村。日。
米河走来,老远就看见井台边排着长蛇阵,便急步走了过去。
一只吊桶在井上吱吱呀呀地被吊上来,桶里是半桶浊水那排着队的村民每人手里拿着一只碗,在等着。王虎林站在井台上,接过碗,倒上水,又接过一只碗,拎起木桶将水全倒进碗里。
“金水,肉肉,”王虎林沉着脸说道,“不许喝了,都倒到田里去,明白么?”
肉肉舔着干裂的嘴唇:“喝一口也不行么?”
王虎林:“不行!高大人说了,人省一口水,田长一棵苗!”
肉肉小心地端着水碗,跟在父亲身后向农田走去,将碗里的水泼向田里,然后又回来排起了队。
米河朝那田看去,一片枯黄。
他的眉头颤着,大喝一声:“王虎林!高大人在哪?”
王虎林回头,一怔:“米……这不是米少爷么!”
18.干裂的农田里。
王虎林领着米河快步走着。
“米少爷,”王虎林道,“听说你当上了京官,去河南替皇上办差去了,怎么又回钱塘来了?”米河:“现在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虎林,我问你,真是高斌大人让你们这么干的?”王虎林:“其实,高大人也是没有办法。听说,京里来了个患疾病的钦差大臣,下了道命令,说是只要有一口水也得省给苗喝,要不,是官的就免官,是民的就坐牢。”米河:“人要是都渴死了,还要苗干什么?”王虎林:“就是!村里已经渴死九个人了!”米河的脸阴得可怕,怒声:“要是这也叫抗旱保田,还不如把人割上一刀,放出血来当水用!”王虎林笑:“米少爷,你当了官,怎么也学会发脾气了?这么做官,不累么?”“累?”米河的脸色似乎好看了一些,笑笑,“头上有田方知累,被‘田’压着的人,没有不累的。”
19.又一块干枯的农田里。
村民们端着水碗,沿着田埂一步一蓬烟地走来,将水一碗碗泼到田里。一碗水泼下,田里腾起一股烟,吱吱了几声,转眼就一点水痕儿都看不见了。高斌站在烈日底下,官袍上全是汗水,一边拿着顶戴在给自己肩着风,一边在指挥着村民往田里泼水。
米河和王虎林走了过来。“高大人!”米河抱拳一拱,“你好凉快啊!”
高斌一愣,突然发现自己在用顶戴扇风,急忙将顶戴戴上,笑道:“米公子,清河县一别,才几个月,你更会吓唬人了!”米河:“高大人误会了!米河的意思是,这么多碗水往你脚下泼着,岂有不凉快的道理!”“哦?”高斌大笑起来,“说得好!老夫这是捡了顾大人的便宜,才有此福分的!”“别再装了!”米河认真起来,“高大人,你我是知交,我米河有今日,也有着你向朝廷举荐的一份功劳!
——可是,米河此时却不是来向你谢恩的,而是来告诉你一句话!“
高斌也认真起来:“什么话?”米河:“我要参你!”
“参我?”高斌笑起来,“为什么要参我?”
米河:“请问高大人,世间什么最贵?”
高斌:“眼下是水最贵!”
米河:“可要是连人都喝不上水了,这水还贵么?”
高斌一愕,笑道:“你真以为老夫不明白?”
米河:“正因为我知道你明白,所以要参你涂炭生灵!”
高斌双掌一拍:“参得好!老夫我正等着有人参哩!——或许你还不知道吧,老夫自从被降级贬官来到浙江办理河工,又降了一品。”米河:“降得还不够!要是把你降为平头百姓,你就不会看着这一碗碗清水泼在这无用之田了!”高斌看着米河,轻轻摇了摇头,眼里闪着欣慰之色:“老夫没有看错,你,真栋梁也!——走!与老夫一起去找顾大人,告诉这糟老头子,我高斌也要参他了!”
突然,米河感觉到什么,慢慢回过身去。
田边,站着小梳子和卢蝉儿!“蝉儿?”米河失声叫起来。
20.米家老宅。夜。
牛大灶在给那阁楼架着梯子,用锤子敲打着蚂蚁。见架成了,便走上去踩踩,对着前堂喊:“小梳子!请少爷上楼吧!”
他一愣,发现小梳子就站在楼梯的阴影里。
“小梳子,快去告诉少爷,”牛大灶道,“书楼的梯子给架上了,他能上楼了!”
小梳子的脸阴着:“牛大灶,你属牛啊,这么大嗓门!”
牛大灶这才想起了什么,低声问:“少爷在和蝉儿小姐说话儿?”小梳子:“听着,要是等会少爷和蝉儿小姐都哭了,你就给递两块帕子去,明白么?”
牛大灶:“老爷的灵枢还没到家,哭啥呀?”
小梳子:“等老爷的灵枢一到,要哭的人就更多了!”
21·院并内。
米河和蝉儿面对面地站着。蝉儿看着米河的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米河:“我听小梳子说,你在眼睛复明前,画过我一张像。”
蝉儿点点头。
米河:“那张像还在么?”蝉儿点点头。
米河:“我想看看那张像。”蝉儿又点点头。
米河:“为什么不说话?”蝉儿:“我的眼睛不是在说话么?”
米河一怔,目光却是在蝉儿的眼睛上移开了:“我看出来了!”
蝉儿突然凄凉地一笑:“不,你没有看出来。”
米河:“真的看出来了。我看出,你想说一句话。”
蝉儿:“不是一句话,而是半句话。”
米河:“半句话?”
蝉儿:“这半句话就是:你别为难了。”
米河身子一震。他一下就明白了过来,小梳子已经把什么都告诉了蝉儿。他的脸苍白起来。
蝉儿惨然一笑,从怀里取出了一块白绢,在米河面前展开。绢上的米河画像与活生生的米河简直一模一样!米河看着,看得惊呆了!“像么?”蝉儿的声音很轻很苦。米河点点头:“像。我真不敢相信,这是你还没看到过我的面容时画下的。”
蝉儿:“想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像吗?”米河:“想知道。”
蝉儿:“这是因为……他是我梦中的一个男人!”
米河的眼睛湿了:“蝉儿,我让小梳子告诉过你,从北京回来后,我要娶你!”
蝉儿苦笑:“小梳子告诉我了。可小梳子还告诉我,你已经打算娶另一位女子了。”
米河:“小梳子把我最难开口的事说出来了。”
蝉儿:“你不该觉得难以开口。我和你米公子,只是萍水相逢之人,一场雨,或是一场风,就能打散我们。”
米河:“可打散我们的,不是雨,也不是风,而是……一把刀!”
蝉儿:“是的,我知道,你,还有我,都没有办法将这把刀夺下来。因为,这把刀还架在另一个女人的脖子上!”
米河:“她叫柳含月。”蝉儿:“小梳子已经告诉我了。”
米河:“她很快就要来了。”
蝉儿的脸雪一样自:“我也很快要走了。”
米河沉默片刻:“回杭州么?”蝉儿摇摇头:“也许,那天在宝塔里,明灯法师离我而去,就是在暗示着我,我卢蝉儿也要像他那样,悄无声息地离去,然后,以天涯为家。”
米河的眼睛红了:“我知道,你想找到明灯法师。”
蝉儿:“法师治好了我的眼睛,所以,我必须找到他。”
米河:“法师在你的心里,已是你的恩人了。”
“不!”蝉儿的眼睛猛地一亮:“我恨他!”
米河惊:“你恨明灯法师?”
蝉儿:“对!我恨明灯法师!我恨他为什么要治好我的眼睛!”
米河:“法师让你看到了你从未看到过的人间万物,你怎么会恨他呢?”
蝉儿:“可法师也让我看到了一张脸!看到了一张和我梦中那个男人一模一样的脸!”
米河:“那是我?”
蝉儿的眼里渐渐涌出泪来,颤声:“如果……我还是瞎子,那有……多好啊!
要是我没有……看见你的这张脸,那有……多好啊!……可现在……晚了!晚了!
我的复明的眼睛让我这辈子……再也不得安宁了!“
她转身奔出了院门,朝着大门外奔去。米河喊:“蝉儿!蝉儿!蝉儿——!!”
蝉儿消失在黑暗中。那幅白绢落在地上,被风掀动着。米河拾起白绢,扶着柱子,泪水夺眶。“少爷……”许久,身后有个声音在唤着。米河慢慢回过头来,见是牛大灶。牛大灶也眼泪汪汪地站着,手中拿着两块帕子!
22.阁楼上。深夜。
没有点灯,米河独自一人默默地站在这间离开才半年多的阁楼里,茫然地四望着。壁上书架如旧,床桌依然,连那悬挂在梁上的“饭绳子”也还挂着,只不过结上了一张蛛网。
窗外月色明亮。他在墙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他伸出手,向着影于抚去。影子也在伸着手向他抚来。“是你么?”他问影子。
“是你么?”影子问他。米河的手触到了硬硬的墙。墙上,钉着蝉儿的那幅白绢。绢上的米河在微笑。
米河看着自己的肖像,手指像蜘蛛的脚似的在墙上爬动起来。
突然,他抬起手,重重地一拳打在自己的肖像上!墙粉纷落。
他猛地转身,扑到那扇四方的石窗前,对着窗外的黑暗大喊了一声:“蝉儿- -!”
23.运河长堤上。
蝉儿策着马狂奔着。月光下,马蹄溅起的于尘像白色的烟。蝉儿喊:“明灯法师——!!”喊声被风远送着用p轮高悬在运河上空的月亮像一只白色的灯笼……
24.一座破败的集镇。日。
刘统勋一行的马车顶着火毒的太阳向镇街驶来。干燥发烫的风刮着,卷起满地纸钱。马眼上被糊住了一片纸钱,马嘶叫。刘统勋探出窗来:“老木,停车吧,看能不能找到吃的。”
25.空无一人的石街上。日。
一行人走在这静悄悄的街上,都感到了一种怪异和神秘。周钟张望着,对刘统勋道:“这像是一座空镇。”刘统勋:“上回我从浙江回北京,在这镇里住过一宿,记得这条街上还开着几家客栈和饭铺,现在看来都走空了。”一缕烟在一处矮屋后头冒着。柳含月:“有烟!”庞旺看了她一眼:“如今最能冒烟的地方,是坟前。”
周钟:“那烟不是坟烟,是炊烟!”
26·一间饭铺外。
炊烟从铺子里冒出来,可见铺里坐着些人围桌大吃,店伙计是些汉子,沉默着往桌上端送着食物。
刘统勋一行走来。店门外挂着一块板,板上写着三个大字:“卖米肉”。刘统勋站在牌下看了看,问老木:“老木,你见多识广,这‘卖米肉’,是什么意思?”
老木:“就是卖米卖肉的意思,错不了!”
刘统勋:“都荒成这样了,这地方还有米肉卖,真不容易。走,大家好好吃一顿。柳姑娘不是几天没吃了么,让店家给熬碗肉糜粥。”
一行人踏进店铺。
27·铺子内。
一行人坐下。几个店伙计打量着刘统勋,见他商人打扮,跟在身边的是些仆人,便相互打着眼色。一汉子过来,低声问道:“诸位远道而来吧?”
刘统勋笑笑:“是啊,这一路上真不好走,到处都是饿死的人,马车走走停停,一天也行不了几十里地。没想到,在你们这镇上还开着这么家饭铺子那烟囱里还在冒烟,实在不易哪!”
那汉子也不多说话,只是问:“敢问客人,带着银子了么?”
周钟解下背着的一个褡裢放到桌上:“别啰苏了,上米肉吧!”
那汉子看了眼后头,一个坐在柜桌里的男人朝他点了下头,汉子便转回脸来问:“要几斤米肉?”
刘统勋:“多上些吧,留些带在路上好吃。”
那汉子:“要老米肉还是嫩米肉?”
刘统勋:“别问了,有啥上啥。”
那汉子:“看客人的样子,也不是头回吃米肉了,这吃米肉的规矩想必也懂。
——十两银子一斤,上十斤就是一百两!“
刘统勋皱眉,看看周钟。周钟:“上吧!”解开褡裢,取出两锭大银往桌上一放。那汉子收了银锭,说了声“请等着!”便转身向后门走去。
柳含月问:“店家,茅房在后头么?”
一伙计点了点头。柳含月起坐,向后门的院子走去。
28.后院。
柳含月从后门走出来,便听到了一阵低低的哭声从一间石屋里传出来,便走了过去。一阵磨刀声在石屋的一侧响着,柳含月探头一看,见刚才问话的那个大汉蹲在狭长的夹廊里磨着一把大斧,不停地往斧上淋着水。
她的心拎了起来。石屋里传出的哭声又问又惨,柳含月踮着脚,从窗口往里望去。这一看,把她吓得差点失声叫起来。
29·石屋内。
两个光着膀子的汉子从麻袋里拎出个女子来。
这女子身子软软的,脸上披着长发,看不清脸面。
两只大铁钩往这女子的胳膊窝里一挂,人便悬空了。
30.窗口。
柳含月紧紧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叫起来。
31·石屋内。
那两个汉子三下两下将女子的衣裙褪去,对着石屋外喊:“磨快了么?”在外头磨斧的汉子沉声应着,起身进了石屋。
斧在昏暗的石屋里闪着白光。
32·窗外。
柳含月的身子颤了起来。
33·石屋内。
那执斧的汉子头一沉,将辫子往脖上一盘,辫梢咬嘴里,对着那挂着的女子看了看,往身上摸了一会,嘿嘿笑起来。“又是一块嫩米肉——外头在等吃的那几位,让他们捡着了!”他对身边的两个汉子说。边上的一口水缸里,一具赤着身泡洗的女尸被捞起,腾出了地方。
34.窗外。
柳含月此时才知道,“米肉”就是人肉!
她的眼睛惊得滚圆,捂嘴的手颤得厉害。
35·石屋内。
两个汉子大笑着抹去案板上的血水。
一个道:“那卖肉的南方佬说,这女子可是值二十两黄金!”
另个道:“这大灾大荒的,二十两黄金顶个屁哇!快下刀!别磨蹭了!”执斧的汉子操起了斧头,走到那女子跟前。
“这是什么?”执斧的汉子摆开马步,正要往那女子胸脯上砍,突然踩着了什么东西,收回斧,弯腰去拾了起来。
那汉子拾起的是一卷纸稿。那汉子笑:“这米肉也怪,出门在外也不带金带银,就带着这么一本破纸儿!”另两个汉子在往一口锅里倒水,回头道:“扔过来,正好给爷点柴火!”
执斧的汉子翻了下纸,见上面全是墨字,道:“纸上都写着孔夫子的字哩!这纸烧不得,咱得给自己积点阴德,下回投胎,让孔夫子也教咱认两字!”说着,手一抬,将那卷纸往窗台上一扔。
36.窗外。
纸卷落在窗台上。柳含月伸出手,一把将那纸卷抓到手里。她打开纸,突然惊呆了!纸面上,一行娟秀的墨字:“品月诗笺”。她的手指颤得拿不住纸稿,又翻了一页,“柳品月自赏”几个字扑入眼中,两行泪水立即夺眶而出!
37.石屋内。
烧火的汉子催道:“还不将这菜人砍了下锅!让客人好等!”
执斧的汉子往手心啤了唾沫,举起了斧。
38.窗外。
“住手——!”柳含月突然抓住窗栅,对着石屋里大喊了一声!
刚喊完,她就一头往后倒去……
定格。
第25集
1.行驶的马车内。日。
柳含月在颠簸中渐渐睁开了眼睛。
她一把抓住了身边坐着的人,喊:“住手!住手啊!……”
“柳姑娘,别怕,咱们已经离开那儿了!”说话的是刘统勋。
“刘大人!”柳含月一把抱住刘统勋,失声痛哭起来。
2.一间破庙里。夜。
一堆干草间,柳含月紧紧抱着妹妹柳品月,望着妹妹昏迷不醒的脸,泪水断珠似的滴着,轻声唤:“品月!品月!你还能醒来么?品月,你回答姐姐啊!……”
柳品月失色的脸上没有一丝活气。
3.破庙外廊。
周钟蹲着在烧一堆火,火上坐着一只冒着水汽的瓦罐。他不时地朝路上张望着。
庞旺急步走来,手里拿着一个药包。周钟:“找到药了?”庞旺:“药找到了,药店里的看病郎中也找到了。”周钟:“他人呢?”
庞旺:“在梁上挂着。”
周钟不再说什么,接过药包,将药抖进罐里。庞旺:“不问问这药有没有取对。”
周钟:“还用问么?要是你不是行家,会包出这么端正的药包?”庞旺冷冷一笑:“你比我更是行家。”周钟:“把衣衫捞起来!”
庞旺:“干什么?”周钟:“借你一样东西。”庞旺:“什么东西?”周钟:“刀。”庞旺牙关紧了紧,捞起布衫,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递给周钟。
周钟接过刀,从地上取过一截桑树枝,往瓦罐里削着桑皮。
庞旺又冷笑了一声:“桑皮退火,你把缺的那味药补上了。……其实,你不该做车夫的,你该……”
周钟:“给人看病?”庞旺:“不,给人看相!”
4.庙外一堆火边。
刘统勋坐在火前,火上架上一口锅,老木正往锅里放着野草。
老木:“唉,等得天下太平了,柳家两姐妹的这段奇事,刘大人给好好编个戏文,准保比那《救风尘》、《汉宫秋》好看。”
刘统勋在就着火光阅读着那卷诗稿,看得人了神,不由连连叹息着。老本:“刘大人是读到了好句吧?”刘统勋:“老本,你不懂诗,可我读一段你听听,能听出什么味儿来。——你听着。”他念道:踏遍罗浮路三千,三山遥指五云边。
此行却被名山笑,沦落红尘才几年?
老木:“这句儿,像是男人写的。”
刘统勋:“再念一段你听听,还像不像是男人写的?”他又念道:诗到言情最怕听,字字皆是断肠铃。
不是飞来白蝴蝶,又作长句到清明!
老木停下了搅锅的树枝,回过脸来:“这女子心里插着刀啊!”
刘统勋一脸感叹:“此诗只可读上一遍,若是再读第二遍,就该让泪水将那墨字打湿了。柳氏两姐妹,旷世奇女啊!”老木:“就是!奇女子才有奇事儿,这不,姐姐一声喊,就把妹妹从那卖人肉的恶人手中给救了。”刘统勋:“对了,老木,我这会儿还没想明白,人肉怎么就叫做‘米肉’了。”老木:“那几个恶人跪着求饶的时候,我问过他们,你知道他们怎么说?他们说,人是吃米的,所以那人肉就该叫米肉了。”刘统勋的眼里闪起泪光:“咱们,差点吃了一位才女啊!——对了,老木,你快进庙去看看,她醒过来了没有?”老术应着,刚要转身,猛听得庙里传来柳含月的惊喊声:“品月睁开眼了!品月睁开眼了!”
刘统勋站了起来,脸上露出笑容,大声道:“老木,备好车!等品月姑娘能动了,咱们就上路!”老木笑:“好!”
5.钱塘县运河大堤上。日。
三辆马车驶来。车窗口,刘统勋在望着堤下那大片大片干枯的田野,脸色沉重如铁。另辆马车的窗口,柳氏两姐妹也在望着渐渐逼近的米镇。
柳含月含着泪:“到了,真的到了。”
柳品月的眼里也噙着泪花:“这儿就是姐姐的家么?”
柳含月:“这儿也是你的家!”
柳品月:“我也有家了?……这真像做梦一场啊!”
柳含月咬着下唇,忍住眼泪:“是啊,真像是一场梦!”柳品月哺声:“……
但愿这场梦不要醒来……真的不要醒来……“
米镇苍灰色的瓦楼愈来愈近。柳含月的目光急切起来,向着米镇眺望着。柳含月内心的声音:“米河……怎么不见你的影子啊?”
6.米家老宅灵堂。夜。
素帕白绫的灵堂上,两支白烛高烧。米汝成的灵枢前,跪伏着一地米家老小。
米河、柳含月穿着一身麻衣,跪在前面,对着灵枢长长地磕了三个头,抬起了脸。
旁白:“米河怎么也没有想到,就在父亲的灵枢运到的当天晚上,他和柳含月的婚事不合时宜地就在灵堂上举行了!到此时他才知道,这一切,又都是父亲的安排!”
庞旺从地上爬起,将供案上的一只盒子打开,取出一张纸,对着灵枢深鞠一躬,回身道:“老爷遗言!——米河、柳含月跪接!”
米河、柳含月再次伏下身去。庞旺清了清嗓,念道:“吾儿米河!吾媳含月!
父亲在天之灵,已知二人孝心之诚!“
他的声音一顿,看了看跪着的二人。米河撑地的手指在微颤;柳含月屏气静等着下文。站在灵帐两侧的刘统勋、周钟、小梳子、柳品月、牛大灶也都面色一紧。
庞旺又清了清嗓子,继续念道:“古人有挂红为祭、披彩为孝之举,传为佳话!今日,当此老宅设祭之时,亦为新人连理之期!灵前白烛高烧,易为红烛双照!身上素衣重裹,换作红眼再披!”
“父亲!”米河猛地抬起汗淋淋的脸,大喊一声,“万万不可这样啊!”
柳含月脸色顿时苍白如雪。刘统勋长长吸了口气,显然深感意外。小梳子惊得要喊起来,被周钟紧紧抓住了一只手。柳品月眼里涌起惊喜的泪花。牛大灶看着左右各人的脸色,自己的脸也随之变化着。
“刘大人!”米河对着刘统勋大喊道,“今日是我父亲归枢之日,身为孝子,怎么可以借灵堂为婚堂!怎么可以变泪脸为笑脸!怎么可以脱下这身孝男的麻衣换上新郎的红袍啊!!——刘大人,你是我父亲的莫逆之友,也是我米河的父亲!你就发一句话,收回这道成命吧!”
灵堂上一片死寂。米河流着泪,看着刘统勋,哀声:“刘大人!你说一句话吧!”
“米河,”许久,刘统勋开了口,“世上除了圣上之言,谁的话最重?”
米河:“父言最重。”
刘统勋:“生者与死者,谁为大?”
米河:“死者为大。”
刘统勋:“既然知道,还要我再多说么?”
“不!”米河连连摇头,“我不信庞旺手中的这张遗言是真的!父亲不会逼我在他灵前娶亲成婚!”
“米少爷!”庞旺的声音冰冷如铁,“还没有念完呐!——跪正了,听下去!”
米河紧紧咬着牙关,跪直身子,伏下脸去。庞旺大声念道:“家门之事,自有家法!
吾儿若是不从父命,由牛大灶代父行法!“
牛大灶一惊,扑通一声跪倒。
庞旺念:“牛大灶忠心耿耿,定能执法无情!命牛大灶即刻请下家鞭,与管家庞旺左右监婚,督吾儿米河行披红尽孝之礼!”
“老爷!大灶遵命了!”牛大灶对着灵枢深磕了一个头,急忙爬起,取来了那根长长的鞭子,在灵前左边站定。小梳子的眼眶里晃起了泪光,在牛大灶的脚背上重重跺了一脚,牛大灶痛得咧嘴,却不敢叫出声来。
米河的头长伏在地,久久没有再抬起来。柳含月的手指也在颤着,深俯着脸。
庞旺重声喊:“换红烛——!”
两个女仆上来,将两支白烛撤去,换上了两支红烛。
红烛点亮,灵堂里顿时红光暖照。
庞旺又重声喊:“换红服——!”
那两个女仆端出两个红木盒,从盒中取出两套大红喜服,给米河和含月披上。
米河和含月仍深伏着脸,没有起身。
庞旺喊:“遵老爷之嘱,米少爷与柳含月成婚-一!”
“不!不!”灵堂上响起小梳子的尖叫声,“米少爷!快逃吧!快逃啊!”米河趴着不动,撑地的两只手紧紧地屈起手指。
刘统勋:“周钟!将小梳子带出去!”周钟:“是!刘大人!”将小梳子一挟,大步往灵堂外走去。小梳子打着周钟的背,大声哭喊:“米少爷!快逃呀——!你不想结婚,为什么还跪在这里啊!——柳含月!你不要脸!你为什么要嫁给米少爷啊!米少爷不爱你,你难道看不出来么!……”
她的声音响在了宅外,渐渐消失了。灵堂上又恢复了一片死寂。此时响起刘统勋的声音:“米河,柳含月,你们都把头抬起来!”
米河没动!柳含月的身子慢慢直起了,脸上全是泪水!
刘统勋:“米河,我让你抬起身来,是要你看看身边的这个女子!……我知道你在流泪,可你身边的这位女子泪水比你流得更多!知道这是为什么么?是因为她爱你!”
站在红烛旁的柳品月,脸上的泪水长流,颤声道:“姐姐,告诉米少爷,你……
真的是爱他的……是爱他的!……身为女子,嫁一个男人很容易,可嫁对一个男人,不容易啊……姐姐,你快对米少爷说,你嫁对了,真的是嫁对了!……姐姐,快说啊!“
柳含月咬着唇,不说话,一任泪水在流。
刘统勋:“米河,我刘统勋今晚上就要离开钱塘的,此时能看到你与柳含月结为夫妻,这是我与你的缘分。……说实话,刚听到你父亲的这份遗言时,我深感惊愕,因为我想不通,你父亲为什么要这么做!可此时,我想明白了。米河,你把腰直起来,听我说!”
米河不动。刘统勋长叹一声:“好吧,我想,你是在听的。你父亲之所以要让你和柳含月在灵堂上成亲,而且就在今晚,是因为你父亲怕你有任何变故!你,从来没有听过父亲的话!你的书楼那架新装上的楼梯就是明证!”
“是这事!”牛大灶插话,“老爷怕少爷逃出书楼,让我把楼梯锯了!”
刘统勋:“说来你也许不会信,你父亲这几年在朝中为官,之所以能避险消灾、遇难呈祥,靠的全是柳含月!你如果不信,问问管家庞旺,他都看在眼里!——你还记得我与你在北京分手之时交给你的那封信么?如果你看过了柳含月这封为救你父亲而写给我刘统勋的信,你一定会被她的才气、她的智慧、她的高远明净的气度所折服!她在信中说了一句话,‘上下无别,同寒两知’,就凭着这八个字,我刘统勋自愧不如!”
由于激动,刘统勋咳嗽起来。咳毕,他继续道:“你父亲让你娶柳首月为妻,就是为了让她继续为你们米家掌舵!扶助你米河在官场跋涉之中不跌跤、不栽跟头!
在你生死危难关头,靠她帮你全身而退、死里逃生!——米河啊米河,你是绝顶聪明之人,可你,竟然连这也不明白,当着这么好的一位天下难得的奇女子的面,拒绝她对你的一片钟情!也拒绝你父亲对你的一片厚望!“
米河的头缓缓抬了起来,脸上泪水一片。“难道,”米河的声音仿佛在自问,“我不明白么?不,我都明白!柳含月助我父亲的事,父亲在留给我的一封长信中也都写着,刘大人交给我的那封信,我也看了多遍。在我心底里,柳含月不仅冰清玉洁,更是才高德馨!可是,我若是在此堂前与柳含月双双一拜用B么,就会有另一位女子的眼睛哭瞎!……或者你们也不会相信,就在这位女子的眼睛还瞎着的时候,她就画下了我的人像,而且,画得竟像亲眼见过我一样,一丝不差!我问她,为什么会画得这么酷似?你们知道她是怎么回答我的么?她说;因为他是我梦中的一个男人!”
说着,米河将手伸向怀里,取出了那幅白绢,双手举起,大声道:“这就是她画的!你们看吧!这就是她的梦中之人!!”
白绢上的肖像与米河一般无二!
在场的人都惊呆了!咚的一声,有人晕倒在地。她是柳品月!
7.土路上。夜。
刘统勋的马车停在路边,即将启行。米河在送着刘统勋,周钟在一旁挑着灯笼照亮。刘统勋:“你让柳氏姐妹都伤心了。在那幅白绢下晕倒的,竟然是柳品月,这出乎我的意料。看来,两姐妹虽然同是才女,可姐姐要比妹妹坚强许多。”周钟:“今晚这事,实在不该让品月在场,她从烟花中脱籍而出,本已是一块脆玉,哪能再经得起如此碰磕!”刘统勋:“周钟说得好。米河,往后,不论你是否要娶柳含月为妻,对于两姐妹,你绝对不可轻慢。”
米河:“刘大人放心,我米河是有心肝的人!”
刘统勋:“不多说了,等见过卢大人、顾大人和高大人后,我就该上路了。温宁一带,双层仓之弊尤其严重,所涉官员众多,我怕是一两个月内回不到杭州了。
待我走之后,你办两件事,一是将现有的饮水之井都派专人守着,所有取水都用于人饮!“
“米河已会同高大人这么做了!”米河道,“赈粮之事,请刘大人飞奏朝廷,请尽快拨到!”刘统勋:“我已将所遇的‘菜人’之事奏报朝廷,想必这两日已能递到皇上手中,皇上见后,定会有所举措。”
米河:“那第二件要办的事是什么?”
刘统勋:“找到两个人。一是小梳子,你对她说,我刘统勋让她受委屈了;二是卢蝉儿,你也告诉他,我刘统勋有一心愿,希望她也像柳含月扶助米大人一样扶助于你!”
米河:“这么说,刘大人是要我与蝉儿结婚?”
刘统勋:“说实话,我如今也与你一样无所适从。留下这个心愿,也算是我对你的一点厚爱吧!——就此告别了!”
米河跪下:“请刘大人受米河一拜!”
刘统勋大步向自己的马车走去。跨上车的时候,他又回过脸来。
“米河,”他的声音很轻,“还有件事,你得记住。”
米河:“刘大人请说!”刘统勋:“好好照顾卢焯大人!”
米河:“照顾好卢烨大人?为什么?”
刘统勋:“别问为什么!只要按我说的做就行了!”
米河:“记住了!”
8.养心殿。日。
砰的一声,一只斗彩参汤盅重重地扔在地上。
“大清国出‘菜人’了?”乾隆从刘统勋的奏折上抬起脸,眼里一片泪水,“‘菜人’二字,朕还是头一回听到啊!”
李小山小心地拾着残瓷,退到一边。张六德:“万岁爷,听宣的各部大臣都到齐了,跪在外头呐。”
乾隆:“让他们进来!”
“喳!”张六德应着,去开殿门。
“慢!”乾隆的声音在颤着,“张六德,你过来。”
张六德弓着腰,回到乾隆跟前。乾隆。“你听说过‘菜牛’没有?”
张六德:“奴才听说过,菜牛就是斩了吃肉的牛。”
乾隆:“你听说过‘菜人’没有?”
张六德:“奴才没有听说过菜人,不知菜人为何物。”
乾隆:“那朕就告诉你吧!菜人就是……就是……”突然大声一吼,“将殿门打开!!”
“喳!”张六德重声一应,跑着打开了殿门。门外,跪了一地的大臣和各部要员。“你们听着!”乾隆对着门外大声吼道,“菜人,就是被斩了当菜吃的人!”
众臣骇绝!乾隆颤声:“菜人,还有个叫法,叫‘米肉’!意思就是吃米长出的肉!人是吃米的,人身上的肉,就被叫做了‘米肉’!”
乾隆脸上泪水滚落,仰起脸,对着殿顶那高高的藻井,长长地叹了声,痛心地继续说下去:“朕做皇上还不满一年啊,朕的臣民就被当成菜人,被当成米肉在屠宰了!……再这么下去,朕的这把龙椅,还坐得稳么?啊?坐得稳么?朕的江山,还会是朕的江山么?啊?还会是朕的江山么?!——谁来回答朕,谁来回答朕啊!”
门外众臣齐声:“皇上恤民,感天泣地!”
“不!”乾隆大声,“已是昏天黑地!昏天黑地啊!!”
他重重一摆手,殿门轰然关闭!
旁白:“刘统勋的奏折让年轻的乾隆皇帝真正看到了大清国的虚弱和臣民的苦难。为了抚平自己被深深刺伤的心,乾隆冲动地向全国发了明诏:打开所有官仓,调运所有在途中的漕粮,火速赈济灾区!”
乾隆含着泪,高高抬起了脸。龙柱隆然!
9.养心殿漕房。夜。
膳桌上,一菜一汤一饭。乾隆脸色苍白地坐在桌前,久久地看着面前一双架得整整齐齐的银筷。张六德忍了几次,终于小声催道:“主子,用膳吧?”乾隆垂着眼睛:“天下百姓都用膳了么?”张六德:“皇上不用膳,天下百姓也不敢用膳。”
乾隆:“端去!”张六德对着膳房太监一挥手:“撤!”“不是撤。”乾隆仍垂着眼,“是端。把朕的饭菜端到宫外去,让百姓去吃。”
李小山机敏地跨上一步:“主子,奴才来端吧?”
乾隆:“端到宫外,就说,这不是朕的恩赐,是朕的心意!”
李小山:“奴才就照主子的话说!”将皇上面前的这三只金边碗放入托盘中,匆匆走了出去。
“等一等!”乾隆道。李小山站停,弓下腰。“把这双银筷子也带上。”
张六德急忙将银筷取起,轻轻放人李小山托着的木盘里,使了个眼色。李小山匆匆离去。
乾隆这才抬起脸,如释重负般地舒了口气:“这事,李小山办得好!”
10·御膳房。
李小山托着盘走来,见着个在杀鸡宰鸭的小太监,道:“小顺子,接着,把皇上留下的给倒缸里了!”小顺子过来,接了盘,笑道:“今日怎么差上您了?您可是御前太监,这下手活,怎么说也不能劳您的手。”李小山得意地一笑:“小顺子越来越懂事了!赶明儿,李爷给你在皇上面前说说,提你个御膳房的副主事干干!”
小顺子:“暧哟,小顺子就这给爷先磕头了!”说着就要跪。李小山:“别别,把这碗里的饭菜泼我身上,你赔我这身袍子?”
小顺子笑着,回身将三碗饭菜往泔水缸里倒了。突然,他身后一声膝盖响,便笑问:“谁抢着跪了?”一回头,顿时吓白了脸——跪在地上的是李小山!御膳房的门口,站着的是脸色铁青的皇上!
显然,乾隆看到了饭莱倒缸的这一幕。“皇上!”小顺子也急忙跪倒。乾隆的脸青得怕人。李小山趴着打起抖来。
“朕让你送到宫外去的饭菜呢?”乾隆的声音像冰一般冷。
李小山的牙磕着:“回……回主子……”
“谁是你主子!”乾隆暴怒,“朕若是当了你的主子,朕就当不成天下人的主子!——来人哪!”
几名禁军奔来。乾隆:“都推出去斩了!”禁军挟起李小山和小顺子往外走。
李小山哭喊起来:“主子!主子!看在奴才伺候主子的份上,饶了奴才这道吧!……
主子!主子!……“
小顺子也哭喊着:“皇上!这不怪奴才啊!是李小山让奴才倒的,不关奴才的事啊!”
乾隆的眼睛闭上了。
乾隆内心的声音:“朕知道,朕这么做过分了、可是,朕只有这么做,心里才会好受些。”乾隆猛地睁开眼:“不饶!——斩!”
11.禹村一口正在开掘的井洞里。日。
一双手握着铁锄在挖着,锄柄上都是血。
挖着的是卢焯。“卢大人!”在扒土的王虎林道,“您手上的血泡都破了,您上去吧,这儿,不缺您的一双手!‘卢烨:”本官知道不缺我的这双手,可本官的这双手握上了锄把,就会有许许多多人握上锄把!“王虎林:”这倒也是!见大人您也挖起井来了,村里好些想逃荒去的人都留下来打井了。“卢焯:”告诉村里人,皇上拨的赈粮快运到了!再熬些天,就都缓过气来了!“王虎林大声问:”皇上的赈粮还得几天才到啊?“
卢焯:“快则十天,慢则半个月!”
王虎林:“怕是等不得那么久了!村里昨天又饿死了三个!”
卢焯:“你去告诉大家,再怎么着也得挺下去,千万不要外出逃荒!——虎林,你是禹村的庄主,实话对你说吧,眼下拥到杭州的流民,已经躺满了大街小巷!再这么下去,要出事!”
王虎林:“人饿得没法可想,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卢大人,您还是快想办法去催运赈粮吧!”
卢焯:“米大人已经去处州接粮,那儿的官仓听说还能先调出一些来!”王虎林高兴起来:“是么?这么说,等米大人有粮一运到,就能解燃眉之急了!”井上传来喊声:“卢大人!顾大人有请!”
卢焯往手心一啐:“告诉顾大人,没空!”
井上的声音:“顾大人说了,朝廷下来要员了!得由卢大人亲自回杭州去接!”
卢焯皱眉:“什么日子了,还来凑热闹!”他扔下锄,攀着软梯往井上爬去。
12.杭州巡抚衙门大门。日。
卢焯急步走来,衙门堂官在门边迎着。“人呢?”卢烨问。堂官:“在客厅里吃饭。”卢烨:“是六部司官么?”堂官欲言又止。卢烨:“怎么了?吞吞吐吐的!”
堂官:“顾大人说,是户部下派的官员。”“户部?”卢焯脸上露出笑容,“好哇,是送赈粮来的吧?”堂官:“卢大人见了就知道了!”
13.衙门客厅。
卢焯推门进来,目光朝厅一扫,顿时一怔。
一张大圆桌旁,围坐着六个身穿八品朝服的苍首老叟,顾琮坐在上首,正与他们谈笑风生着。“卢焊来迟了一步!”卢焯一拱手,走近桌边,“各位请便,不必还礼!”在一张空椅上坐下,那六位老叟齐齐地起坐,操着浓重的乡间土音齐声道:“谢大人隆恩!”说罢,又齐齐地朝卢焯鞠了一躬,然后又齐齐地坐下,齐齐地拿起了筷子。卢焊暗暗一紧眉,强笑道:“六位大人是户部所派?”
六老叟齐声:“是的!”
卢焯打量起六人来,见他们皆是一副忠厚老农模样,手指骨个个粗大无比,指甲只只开裂用防脸上更是黝黑紫红,显然是太阳晒得极多,那嘴里残剩不多的老牙,也是污锈不堪。六人身上穿着的朝服,更是七歪八扭,怎么看怎么不舒服。他疑惑地望向顾琮。
顾琮笑起来:“卢大人,看不出吧?这六位从户部下来的大人,可是威名四播的‘授官老农’!这六位老农,不仅种田种得好,山上开荒也开得好,堪为万民楷模!朝廷为表彰他们立下的大功,特以八品荣身,准以官服加身,并请这六人到全国各地巡回授学,现身说法,弘扬以农为本之国策,传播广种五谷之经验!”
没等卢焯醒过神来,那六老农又站立起来,操着土音齐声道:“圣上日:好好种田,多收五谷,天下富足也!”颂毕,复又人座取筷。
卢烨苦笑:“如今正是大灾之时,以抗灾保命为要,各位前来浙江授学,怕是有点不合时宜吧?”
顾琮脸一沉:“卢大人这是什么话?正是由于浙江灾情沉重,民心浮动,本官才特意派员从江西将这六位大人从百忙之中请来,意在稳定浙江民心,鼓足抗灾保田之勇!”
卢焯:“顾大人,你可知道仅仅钱塘一县,已饿死多少人么?”
顾琮:“当然知道!”
卢焯:“既然知道,顾大人怎么还不以救人为重,反以保田为要呢?”
顾琮:“田亩不保,何谈保人?难道从田里挖一锄头黑土,就能吃饱百姓的肚子么?”
六老农齐声:“吃土是吃不饱的!”
卢焯觉得与顾琮说下去已无必要,转脸向那六老农,问道:“不知这六位大人打算怎样授学?”
顾琮替六老农回答:“这正是要与卢大人商量的。”
卢烨沉声:“这用得着商量么?——六位大人今日就请回去,我卢烨所辖之区,无处可搭让你们授学的戏台!”
六老农看着顾琮,不知所措。
顾琮的脸也沉下了:“卢大人!你是看不起这六位老农吧?”
卢焯冷笑:“顾大人要我卢焯说实话么?”顾琮:“请说!”
卢焯:“我卢焯,不是看不起老农,而是看不起你!”
说罢,他起身就往外走。顾琮重重一击桌面,怒声:“岂有此理!端的什么巡抚架子!-一来人哪!”几名堂官进来:“下官在!”
顾琮:“把米河找来!听六位大人授学!”
堂官:“米大人去处州运粮了!”
顾琮大喘了一会,道:“火速派人把他叫回来!这第一个需要授学的,就是此人!”
14.路上。日。
烈日下,米河在策马疾驰。路边到处是倒卧的饿尸。
15·巡抚衙门。夜。
米河急步走向顾琮住的屋子。门里传出顾琮猛烈的哮喘声。
米河敲门的手突然停住了。他想了一会,返身往外走去。
16·卢焯宅门外。
米河下马,敲门。
17.卢焯客厅。
灯光里,挂在墙上的刑枷格外醒目。
卢焯:“你来找我,就为了打听这件事么?”
米河:“是的!我必须找到蝉儿!”
卢焯在屋里不无焦躁地踱着:“我问你,你运的粮食呢?”
米河:“处州的官仓已经放赈一空,无粮可运!”卢焯:“那你为什么不去永康看看?那儿是山区,旱情要好些,或许还有仓粮可借。”米河:“我本是在去永康的途中被顾大人叫回!”卢焯:“这么说,那来了六个老头子的事,你知道了?”
米河:“传信的堂官已经告诉我。”卢焯:“打算如何去听?”米河:“带着耳朵听!”卢烨:“可你的耳朵该听的是饥民的哭声!”
米河:“请问卢大人,在此大灾之时,若是不去救灾,而是堂而皇之地坐在堂上,架着腿听人布道,这人,还是人吗?”
卢焯:“当然不是人!”
米河:“不是人是什么?”
卢焯:“是狗!”
米河:“很好!明日,我就把一双狗耳朵放在桌上,听那六老头授学!”卢焯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米河,你总是让老夫感到出其不意!这主意不错,你让人去找一条死狗,把耳朵割下来,给那六老头送去。”
米河从衣袋里取出一个纸包:“我已经在路上带回来了!”
纸里果然是一双狗耳。“这主意只有你米河才想得出!”卢焯笑起来,“——刚才你说什么?找蝉儿?”米河:“是的!我必须找到她!”卢焯:“给我说实话,你和我女儿,到底怎么样了?”米河:“难道蝉儿没有告诉你?”卢焯:“自从蝉儿跟你走了以后,我还没有见到过她!现在可好,你反倒来向我要人了!”
米河一怔:“这么说,蝉儿的眼睛已经复明,卢大人也不知道?”
“你说什么?”卢焯身子一震,“蝉儿复明了?”
“对!复明了!”米河道,“是明灯法师让蝉儿复明的!”
卢焯一把抓住米河的胳膊:“快带我去谢谢这位明灯法师!”
米河:“法师将蝉儿的眼睛治愈后,又将蝉儿送回钱塘,然后就不知去向了!‘庐体:”如此说来,蝉儿是去找明灯法师了?“米河摇摇头:”或许是吧。卢大人,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卢焯:”慢慢说。“
米河:“我与蝉儿小姐有婚嫁之约!”
“是么?”卢焯笑道,“我早该猜到了!这句话,你不说出口我也要说出口了!”
米河:“可是,我和蝉儿无法践约!”
卢焯:“这当然,如此灾年,你又挑着这么重的担子,自然不能成婚的。不必着急,等渡过了这个难关,我亲自为你们主婚!”
“不,不是这个意思。”米河看着卢焯,“卢大人,你能坐下么?”
卢焯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为何要坐下?”
米河:“我怕你听了我下面的这些话,会在我脸上留下五个手指印!”卢焯的脸色沉了下来,在屋里急踱起来。米河:“卢大人……”
“不必说了!”卢焯站停,声音低沉下去,“你走吧。要是有了蝉儿的消息,告诉我一声。”
米河站了起来:“米河告辞!”急步往外走去。
“米河!”卢焯突然喊道。米河在门外站定。
卢焯:“是不是……她怀有你的孩子了?”
米河的脸刷地白了。卢焯:“回答我。”
米河沉默。
卢焯:“我知道,除了这件事,你是不会怕我给你脸上留下五个手指印的!把实话告诉我,好么?”
米河紧紧闭着嘴,目光慌乱。卢焊轻轻摇了摇头:“这么说,我是猜对了。”
米河:“卢大人,如果这是真的,你伤心吗?”“伤心?”卢焯的声音有些哑了,“如果你身为人父,你是伤心还是高兴?”
米河:“不知道。”
“可我知道!”卢焯的眼睛里充满了伤楚,“蝉儿……只有我这么一个父亲,蝉儿的母亲死得早,这么些年来,蝉儿和我,相依为命。我记得蝉儿说过,如果她能找到一个好的男人,她会为我,不,为她自己生一个儿子,生一个眼睛不瞎的儿子……她真是这么说的,她说这话的时候,我看到她的眼睛里是流着泪水的……我知道,当她第一次听到你的声音的时候,就喜欢上你了,就把你看做了她可以终身相托的男人……正因为做父亲的知道女儿心里想着的是什么,当她什么话也没有留给我就跟着你走了的时候,我没有派人去找,更没有派人去追!这是为什么呢?这是因为我把你当成了自己的儿子!……”
米河的眼睛红了,欲开口,被卢焯制止了。
卢焯:“可现在我已听明白了,你不想再娶蝉儿!你知道她怀上了你的孩子,仍然还是拒绝了她!米河,你……良心何在啊?”
“卢大人!”米河眼里闪着泪花,“你想听我解释么?”
卢焯:“不必解释!现在你该做的,就是找到蝉儿,给我这个做父亲的带个口信。”
米河:“什么口信?”
卢焯:“你告诉她,父亲要她……把孩子生下来!”
米河的嘴唇颤抖起来,泪水涌出眼眶。
18·旷野中。夜。
米河在奔跑着,四处寻喊:“蝉儿——!蝉儿——!我是米河——!你听见我在喊你么——?”他跌倒,又爬起,继续喊。
19.塔里。
米河奔进塔来,摸着黑,大声道:“蝉儿!你告诉过我,法师带你来过这儿!
你现在还在这儿么?蝉儿!你说话呀!蝉儿——!你说话呀——!“米河转着身子寻喊。塔内的壁画在米河身边旋转起来。米河一头撞在墙上,额头淌出了血。他奔出塔门,仰着脸大喊一声:”蝉儿——!你在哪——?“
头顶上,一天星子!
1.米老书楼内。夜。
形影消瘦的柳含月站在这间到处堆放着书籍和杂物的阁楼里,仿佛要寻找到米河的影子似的,目光在这些东西上流连着。
“姐姐,”身后响起品月的声音,“不早了,你该睡了。”
含月苦笑着摇摇头:“姐姐睡不着。”
品月:“你看看墙上自己的影子。”
含月看了看墙,自己的身影细瘦如竹,长长叹了声:“米少爷在这楼里住了三年,天天看着自己的影子,到后来,竟能与影子说话了。可如今,这墙上的影子换做了我柳含月的影子,我也能像米少爷一样,对自己的影子说上一句话么?”
品月:“姐姐要是在这儿住上三年,也会对影儿说话了。”
含月惨然一笑:“三年?姐姐怕是住不满三个月的。”
品月:“姐姐想回北京去?”
含月摇摇头:“北京没有姐姐的家。姐姐的家-…·已经在这儿了……”
品月:“既然姐姐把这儿认做自己的家了,怎么还要离开呢?”
含月笑了笑:“品月,姐姐的事,你不要再管了。姐姐问你,你也想在米家住下去吗?”
品月的眼睛里晃起泪影:“品月自从那年离开姐姐后,就被卖人了青楼,受尽了人间的苦楚,也知道了什么是人间的真情。品月我要不是遇上了白爷,至今恐怕还在那人间地狱里受着煎熬;品月要不是遇上了姐姐,也早就是锅中之肉了。姐姐,品月这辈子该报答的,只有你和白爷了!我曾经想过,等白爷回来,我就去找他,如果他要我,我就做他的妻子,终身服侍于他。可是,现在我改变主意了,我不能和姐姐分开!姐姐到哪儿,我也到哪儿,姐姐做什么事,我也做什么事,我与姐姐……
同生共死!“
含月眼里也闪起泪光:“妹妹,为什么要这样啊?姐姐救你,是天意;白爷救你,是情分。姐姐知道,你把一个情字,看得比命还重的,你不能为了姐姐,就割断了与白爷的那段恩爱之情!”
品月:“不,在品月眼里,我与你的姐妹之情,重于我与白爷的恩爱之情。”
含月:“这又为什么?”
品月:“我与姐姐,难道不都是命苦之人么?难道不都是生不逢时的路边花么?”
“不对!我才是路边花!”楼梯上,有人在说。
含月回头去,失声:“小梳子?”
2.楼梯上。
小梳子背着她的大布袋,眼睛红肿着,坐在楼梯上抱着双膝。“你们叹着命苦,可想到我小梳子的命,比你们还苦么!”她背对着两姐妹,顾自说着。品月:“如果你也觉得命苦,那咱们就是三个苦命姐妹了。”
小梳子:“还有一位,比我们三人更苦命。”
含月:“你是说蝉儿?”小梳子:“知道还问!”
含月:“小梳子,告诉含月姐姐,蝉儿小姐如今在哪?”
小梳子:“死了。”
品月一惊:“死了?蝉儿小姐死了?”含月给妹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对小梳子道:“含月姐姐知道蝉儿没死。”
小梳子:“你怎么知道?”
含月:“要是蝉儿真的死了,你还会坐在这儿么?”
小梳子将下巴抵在膝盖上:“算你聪明!不过,她真的是死了,是我做梦做到她死了!”
含月:“你做梦只做到一个人死么?”
小梳子回过脸来,看着柳含月:“什么意思?”
含月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惨笑:“含月姐姐的意思是,你没有梦见含月也死了么?”
小梳子:“梦见了!”
“胡说!”品月叫起来,“小梳子,你把这话收回去!”
小梳子:“我真的梦见了嘛!”
品月几乎要哭了:“不,你快说,你没有梦见!”
小梳子嘟着嘴沉默了一会,抬起脸:“真要我说实话?”
品月:“对,你说实话!”小梳子从楼梯上站了起来,看着两姐妹:“我真的做了个死人的梦!可是……可是梦里死的,不是蝉儿姐姐,而真的是……含月姐姐!”
品月的身子摇晃起来,扶住了柱子。含月失血的脸上却是露出了一缕微笑:“小梳子,也许,你的梦……是对的……”品月扶着柱子,身子一软,坐倒在了地上,眼中泪如涌泉,对着含月道:“姐姐……你不要再折磨自己了!……也不要再折磨苦命的妹妹了……”
3.运河长堤的一间草棚内。日。
一张小桌上,放着米河的那对狗耳朵。六个官服锦绣的老农高高坐在上首的一条长凳上,怔怔地看着面前那孤零零的小桌子和桌上孤零零的狗耳朵。六老头轻声议论起来——“这耳朵有些来头!”
“就是!方才送耳朵来的那朝廷命官,不是说,此耳朵就是他的耳朵么?”
“做官大人的,总要摆点噱头的!”
“想必那位大人就在门外墙边上靠着!”
“对!隔墙有耳,吾们把声音喊高些,那墙外的耳朵也就听到了!”
静默片刻,那为首的老头便转了下头:“开讲吧?”
被问的老头也转了下头:“开讲吧?”
一个个传问下去后,六老头齐声道:“开讲!”
为首的那老头便站了起来,对着那狗耳朵鞠了一躬,长着声音道:“诸位!本官奉命授学开始!这个……俗话说,木匠的闭眼,不如种田人的屁眼!意思就是,木匠闭着一只眼睛看木头,是直是弯,一眼就看出来了,可是呢,木匠眼睛再好,也不如种田人的屁眼好!种田人翘着屁股在田里种田插秧……看好,就是这样插-
-!”
往前跨出一步,弯下腰,将官袍一掖,撅着瘦瘦的屁股,作插秧状,那手像鸡啄米似的往地上着,边插边道:“一行五棵秧,插一行退一行,就像是屁眼在管着手,插得笔直笔直……这就叫木匠的闭眼不如种田人的屁眼!……本官经验日:大家种田,种亩好田,种出良田,没有荒田!……”
桌上,狗耳狰狞!
4.钱塘县衙门。日。
米河跪伏在地上,面前是一对狗耳,哮喘不止的顾琮在大发雷霆。顾琮:“大胆米河!本官念你初出茅庐,不善为官,特请六位德高望重之老农为你开讲重农务本之学!可你……人耳不带带狗耳,将那六位朝廷楷模戏弄得颜面扫地!你……你可知犯下的是什么罪么?!”
米河抬起脸:“顾大人说错了!该由米河来问你,在此大旱救灾的紧要时刻,让朝廷命官不去为百姓找粮找水,不去运赈粮开粥厂,不去收葬路尸、安抚流民,却去坐到凉棚里,听人闲说农事!这,犯下的又该是什么罪呢?”
“你!”顾琮抖着手指,“你一个小吏,稻不会种一棵,地不会垦一垄,农谚不会说一句,拿着什么本钱为朝廷办差?本官出于好意,要让你懂得农事之重,也好实心当差!可你,狗耳代听,目无良师,结果做出的是些什么事来!——本大人让你找木匠造水车,造出一架来了么?非但没有造出一架,反而擅作主张将那运河大堤上的水车都撤了!本官为保田中余苗,命人运水浇灌,可你竟会同高大人,将运水之村民遣散回家,以致那田苗全都枯焦而死,断了灾后收粮保命之源!凭此二条,本钦差就可摘你的脑袋,更不用说这狗耳代听的死罪了!”
米河:“顾大人不会摘米河的脑袋!因为,顾大人为官四十年,从未忍心摘过人的脑袋!”
顾琮:“本大人正想从你开始!”
“不会!”米河一笑,“顾大人是口狠心慈的人,米河早就看出了!”
顾琮硬着脸:“对你不可心慈!你的这对狗耳,差点将本大人活活气死!本大人今日定要罚你!”
米河正色:“顾大人,惩罚之事,可日后再说。米河在此长跪,是为着求你一件事!一件事关朝廷千秋功德的事!”
顾琮冷声一笑:“朝廷的千秋功德,也是你这种不正经的儿戏之人能想到的?”
米河:“顾大人!可知那六位老农此时在干什么?”
顾琮:“还用问,此时正在授学!”
米河:“今日一早,钱塘县衙门大小官员,还有米镇镇长、镇吏、巡捕,乃至里甲长等数百人,都被叫到禹山上去了!”
顾琮:“这正是本大人的意思!”
米河:“这么说,六老农在禹山之上放火烧山、开山种粮,也是你顾大人的意思?”
顾琮:“六老农每到一地,授教各方官吏开山种粮之法,继而推广、民间,实乃为国广积粮粮之策!此次来浙江,就是专程来广传此策的!”
“顾大人!”米河一脸忧虑之色,“禹山邻近运河,如今烧尽了山上柴草,裸露表土,若是再开掘挖松,遇到大雨后,那山土必向下方而流,涌入运河不知几千万解!浙江境内山峦丘冈众多,本是运河蓄水之源,要是如那六老农所授之法,都剥去山树山草,那么,何用几年,这为大清国输漕粮、运百货、载兵船、灌农田的三千里运河,在浙江之段必将被泥沙所淤,河底必将耸然齐岸!河床无存,且不说运载顿失,那涝灾之年的洪水又何处可家?洪水无家,天下岂不便成了鱼鳖之乡!
——顾大人,难道这可怕之景,你没有想到过么?“
顾琮震惊:“这……这就是你要说的千秋功德?”
米河:“对!保山就是保土,保土就是保水,保住了水土,就是保住了运河,保住了运河,就是保住了苍生社稷!——眼下这保山之举,不就是千秋功德么?”
顾琮:“你求本官帮你保山?”
米河:“正是!米河求顾大人立即赶往禹山,制止那六老农的愚蠢之举!”
顾琮背着手,踱了一回,道:“本官任过河道总督,治过黄河泥沙,知道河槽淤塞、河底高昂之弊,你说的这些,似有几分道理!可那六位农官,是朝廷表彰的楷模,所到之处,更是有百官千吏迎送之荣,本大人贸然将他们请下山来,失礼且不去说它,要是让这六位农官哭到京城,告我顾琮轻慢蔑视之罪,这就……”
“顾大人!”米河大声道,“大人若是真为了保下运河百年无虞而获罪,后人在青史之中将会如何评说?”
顾琮一震:“说下去!”
米河:“请顾大人撩起官袍下摆,让米河一看!”
顾琮怔了怔,将袍摆撩起一角,露出补丁累累的内衣。
米河:“米河曾听说,顾大人身上的百袖之衣,扔在路上也无人去捡,此时能亲眼见到,米河感佩至深!顾大人素以古名臣为鉴,自然知道那些留传青史之士,都是将固穷为做官第一要义!然而,米河以为,破衣之内若是缺了一根硬脊梁,那么,这身固穷的破衣如何能被支撑得住!”
“起来!”顾琮摆了下手,脸上浮起了豪气。米河从地上爬起。
顾琼:“蹲下!”米河没动。
顾琮:“知道本官是怎么到的浙江的么?”
米河:“坐着车马而来!”
顾琮:“不,不是坐,是趴!本官的这几口哮喘,非得趴着才缓得过气来。-
-明白我的意思么?”米河点了点头,蹲下了。顾琮趴到了米河背上:“累不了你!
本官的一身骨肉,还不如一身衣冠重,不是么?“
米河直起腰,掂了掂,没想到顾琮竟然轻成这样,心里陡然一酸:“顾大人,你让我想起了我父亲病重之时!”
顾琮:“不对,你父亲不如我,他没有让人驮着的福气!”
米河:“去哪?”顾琮大声:“禹山!”
5.米镇一条临廊街。日。
两只黑蚂蚁在一只小小的手背上爬着,一根草棍在撵赶着蚂蚁去驮一粒饼屑。
蚂蚁四下乱跑,怎么也不跑往饼屑边。
玩着蚂蚁的是小梳子,她盘腿坐在石栏上,边抖着草棍边骂着蚂蚁:“犯贱!
喂你们食你们不吃,不喂你们,你们到处找着吃!“
“小梳子!”从桥上下来一人,老远就喊。小梳子回头,笑:“小刀子!”小刀子怀里鼓鼓的,用手紧紧抱着,笑着跑到小梳子身边,问道:“小梳子,垂着脑袋在想谁哪?”
小梳子:“想你!”
小刀子:“想我干吗呀?我又不是米少爷!”
小梳子:“你以为我想你这个人哪?别做梦了!我想的是你怀里的东西!”
“你真不笨!”小刀子从怀里掏出个饼递上,“给!”小梳子:“哪来的?”小刀子:“是高大人让我送到米少爷家去的。高大人说,米少爷家也已经断炊好几天了。”
小梳子:“忙你什么呀!饿死他们才好呢!”
小刀子:“这么心狠?谁惹你了?”
小梳子:“谁也没惹我,可谁都惹了我!——你看,惹我的人又来了!”说着,拼命将饼子往嘴里塞。
小刀子回头看去,吓了一跳:一群衣衫褴楼的外乡流民沿着廊街拥了过来,见店进店,见屋进屋,像是打劫的绿林好汉。小刀子想起自己身上的饼,急忙装做肚子痛,抱着肚蹲在地上,哇哇地叫。
流民拥过来,有人见小梳子的嘴外还有半个饼没有塞进,扑上来,掰着小梳子的嘴,夺着那饼。小梳子挥手打着,边狠命地咽饼,边用脚指着小刀子,大喊:“夺错人了!这人才有吃的!”夺饼的流民转向了小刀子,一下就发现了小刀子怀里的秘密,将他拎起,把藏着的一堆饼抢得一干二净,然后呼啸而去。小刀子捂着差点被扭断的胳膊,冲着小梳子骂了起来:“小梳子!你不得好死!”小梳子哈哈大笑,一脸得意:“骂什么!小梳子这是在替米少爷放赈!”小刀子狠声:“你放赈?不就是让人抢走几块麦饼么!有本事,就去把富户人家的粮仓开了,这才叫放赈哩!”
小梳子:“如今谁家还有粮食堆在仓里?我不信!”
小刀子:“怎么没有?我听高大人和卢大人在商量着法子,要让杭州府最富的洪家开仓捐粮哩!”
“洪家?”小梳子问,“洪家是谁?”小刀子:“洪家就是洪家,到了杭州一打听,没人不知道的!”小梳子从石栏上跳了下来:“走!”小刀子:“去哪?”
小梳子:“去洪家开仓!”
6.米家柳品月房内。夜。
柳品月在灯下研着墨,案上是一叠新写的诗稿。
她刚铺纸要写,猛见一个男人的影子映在窗纸上,不由吓了一跳。“谁?”她问。“我。”是庞旺的声音。品月:“庞管家,还没睡啊?”庞旺的声音:“见到你姐姐么?”品月:“姐姐不在自己的房里?”庞旺:“不在。”品月惊:“她去哪了?”庞旺:“我在问你!”品月急忙起坐,打开了门,又猛地吓了一跳。
庞旺手中,执着一盏白灯笼!
7.运河边的一座庙殿大门外。
柳含月打着一盏红灯笼走来。庙门不远处,几个老头在空地里挖坑葬人,将裹了芦席的尸体扔下坑去。柳含月走到境边,问:“老伯,我一路打听过来,都说米大人上这儿来了,见着米大人了么?”
“米大人?”老头道,“姑娘,你是说米河少爷吧?”
柳含月点点头。
老头:“他刚走,这不,这几具尸体,就是他从河边上背来的。”
柳含月:“知道米大人去哪了么?”
老头:“对了,他也像是在找什么人哩,到处在打听。”
柳含月:“是不是打听一个叫蝉儿的姑娘?”
老头:“对对,米大人问,见没见过一位个子高高的、怀着身孕的姑娘。”柳含月一惊:“怀着身孕的姑娘?”
老头:“没错,米大人说,要是见了这个姑娘,就告诉这姑娘一句话。”柳含月急问:“一句什么话?”
老头:“要这姑娘赶紧回家看看父亲。”
柳含月:“就这句话么?”老头:“就这句话!”
8.高高的石桥上。
一红一白两盏灯笼从桥的左右移向桥顶。
灯笼在桥面相遇,一红一白两团灯光定住不动了。
“妹妹!”含月的声音。“姐姐!”品月的声音。
含月吃惊地看着妹妹手中的白灯笼:“你怎么打着白灯笼?”
品月:“姐姐不见了,是庞管家让我拿着这盏灯笼来找你的。”
含月的脸白了:“庞管家还怎么说?”
品月:“他还说,打着白灯笼,就能找到你了。”
含月的脸上浮起了惨笑。“姐姐,你怎么了?”品月问。
含月:“在庞管家眼里,姐姐已经是个……死人了。”
品月一惊,手中的白灯笼落地。白灯笼沿着桥阶往下滚去……
9·驿馆外。夜。
高斌站在路边,焦急地等着人。一街役喘着大气跑来。高斌:“找到米大人了么?”衙役:“禀高大人,小的把该找的地方都找遍了,就是见不到米大人的影子!”
高斌想了想:“再去找找,找到了就告诉米大人,明日不必来送那六老头!”衙役答应着跑开了。
高斌整了整官袍,扶正了顶戴,咳一声,背着手往驿馆里走去。
10.驿馆一间大屋子里。
穿着崭新的八品官袍的六老头齐齐地跪在地上,围着一把扎着黄绸子的开山锄悲哀地哭着。门声响了两下,轻轻推开了。高斌进来,脸上堆起了笑:“暧哟,怎么还在哭哪?六位大人哭了一天了,怎么还没起来吃点东西?来来来,吃饱喝够了再哭,也能哭出点精气神来不是?”
六老头似乎这才想起身后的桌上还摆着白面馒头和几块成肉,将哭声打住了,从地上爬起,搓搓手上的土,抓起馒头就往嘴里塞,一时间,六个脖子都被撑得一撅一撅地拱着。
“慢吃,慢吃,”高斌笑着招呼,“别卡住脖子,这桌上的白面馒头,都是你们的!”一老头:“有酒么?”高斌一怔,又笑道:“暧!您老这可说迟了!这深更半夜的,上哪找酒啊?”
那老头给左右使了个眼色,六只拿着馒头的手垂了下来。
高斌:“怎么不吃了?”
那老头沉着酱红的瘦脸,道:“朝廷发过话的,吾们是来给你们授务农重本之学的,你们不能降低吾们待遇!这一日三顿,顿顿三菜一汤一酒,是不可少的,也是有公文可查的!”说着,从贴肉的内衣里取出一张折叠工整的纸片,打开,双手递给高斌,问:“高大人眼睛老花么?”
高斌:“尚未老花。”
那老头:“这就好,公文上的官印,想必让你认得出了!”
高斌看了看公文,皱起了眉头:“这顿顿三菜一汤,而且还得每饭必酒,要是搁在平常年景,倒也使得。可眼下正是大灾之年,莫说吃菜吃酒,就是吃上一口稀粥,也已是奢望!六位大人此时还有白面馒头吃,已经是……,怎么对你们说呢?
各位知道这白面是从何而来的么?“
六老头齐声:“吾们是种田的,晓得白面是种出来的!”
“呵呵,”高斌苦笑着连连摇头,“白面当然是种出来的!我问的是各位大人吃着的白面是从何而来!”
六老头又齐声:“明白了,是碾子磨出来的!”
高斌:“不!这白面,是卢焯大人、顾琮大人、米大人,还有我高斌大人嘴里省下来的!”
那老头:“各位大人白面省得出,那酒为何省不出?”
“放肆!”高斌的脸色变了,重重地一拍桌子,重声道,“你们是什么东西!
本官看在你们做了一辈子农夫,受着朝廷表彰的分上,才这么伺候着你们!可你们穿上这身官袍子,竟然丢了本分了,在这满街躺着饿尸的地方,竟然一边吃着白面馒头,一边还要酒喝!你们还有一点良心么?难道这官袍穿在你们身上,就把你们做人的良心都给蒙住了?——抬起脸看着!“说着从袖里取出一只乌黑的饼子,重重地摔在桌上,”你们自己尝尝,这是什么!是掺着河泥的糠饼子!一把糠两把泥做成的饼子!老百姓吃的,都是这饼子!本大人吃的,也是这狗日的饼子!“
六老头发起愣来。高斌青着脸:“明日一早,你们就离开浙江!自个儿找有酒的衙门住着去!”说罢,双手往身后一背,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声重重地响了一下。六老头垂着胳膊,又席地坐下,围着那把扎了黄绸的开山锄,呜呜哭了起来……
11.土路上。日。
晨曦的曙色里,两辆载着六老头的衙门马车缓缓转动了轮子。车上,抱着开山锄的六老头还在哭着。高斌背着双手,默默在送着马车远去。身后响起脚步声,跑来的是米河。
“高大人,”米河喘着大气道,“米河来迟了一步!”
高斌的声音格外沉重:“你不该来。”米河:“为什么?”
高斌:“你和顾大人把这六老头从禹山上弄下来,就已经开罪他们了。你和顾大人,都得保全自己。”
米河:“顾大人去了趟禹山,就一病不起了。”
高斌:“我已知道。——我说的是你,我不想让你伤在这些人的手里。”米河:“高大人是在替我当箭靶子了?”
高斌苦笑:“谁让你我是忘年之交呢?米河,你别小看这六支‘农’箭,他们到京里也这么一哭,那些清流言官们,准会把一尺高的折子递到上书房去!——走,去禹山看看!”
12.禹山。
高斌和米河走在这被火烧过的山坡上。
米河抓起一把山土,长长舒了口气:“总算是保住了。”高斌指着那连绵的山峦:“保住的,还有这数不尽的山哪!米河,你恨那六老头么?”米河:“说不清。”
高斌:“其实啊,这六个老头儿也挺可怜的,本是多好的庄稼汉哪,可一穿上官袍,就路也走不像了,话也说不全了,连心也慢慢黑了。这,恐怕连他们自己也没想到吧?看来,这官袍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昨晚上从那驿馆出来,我真想把自己身上的这身袍子给脱了,好好做个松快自在的人。你看那六老头,不是越活越累,越活越窝囊了么?”
米河:“高大人,你这么保全我,对不起的是你自己!”
高斌:“此话怎说?”米河:“高大人为朝廷忠心耿耿,日月可质!可是,别人的顶子是越戴越重,而高大人的顶子是越戴越轻,才短短七八个月,就被连着降了几回品级!如果此次被这六老头告了,再降上一回,高大人的顶子,还会有分量么?”
高斌笑着摇了摇头,叹出一声:“说来也是,我高斌这辈子,也真的是不容易。
考秀才,中举人,中进士,点状元,这么一步步爬了过来,总算人朝做上了官,后来办漕运,治黄河淮河,管户部吏部,苦活累活都摊上了,也总算混上了个二品顶子。可抬头一看自己,这顶子是红了,可头发却是白了,便想着呀,趁着年岁已暮,再为朝廷办几件实事,也算是对得起皇上的一片栽培之恩。可何曾想到……唉,不说了,反正啊,就这么回事了,记着句老古话吧,千金难买老来瘦,做了一辈子官,到老了把品级给做没了,或许也不是什么坏事儿。“
米河的鼻子一酸:“高大人,六老头的事,你真的不该替我顶罪!我米河已经对不起顾大人了,再让我对不起您高大人,我……我心里好受么?”高斌拍拍米河的肩:“你为官才几日,就替朝廷办着了这么一件功德元量的大事儿了,朝廷要是负了你,心里不好受的,会是我们这帮老臣哪!米河哪,你将这六老头从禹山上撵走,就是替大清国撵走了一个大隐患哪!将来啊,后人会记起这件事的,会说,这钱塘秀才米河,是位忠臣,更是位良臣!在这禹山之上,后人一定会为你立碑的!”
米河一把抱住了高斌,淌着泪道:“高大人!你在我米河心里,已经立上碑了!”
13·杭州城内。日。
街沿上到处躺满了逃荒的难民。小梳子背着她的大布袋,在街廊下走来。她不时地看着店铺的招牌和幌子,与写在自己手心的一个“洪”字对着号。一面写着“洪源大碗行”的幌子在飘着,小梳子叫了起来:“找到了!就在这里!”
她敲起了门板,喊:“喂!洪掌柜!开仓捐粮吧!你伸头看看,这满街满地躺着的,都快饿死了!”
门内没有动静。她推开了门,走了进去,这才发现,地上满是碎碗。她边走边喊:“洪掌柜!你怕什么!我小梳子又不吃人,你别怕,出来……”她的声音突然顿住了。头顶上,吊着一个老头。小梳子伸手摇摇老头的脚,问:“喂,你是洪掌柜么?”
老头身子僵硬。小梳子突然明白了过来,惊声:“你吊死了?”话音刚落,她像疯了似的奔出了店门。
14.店门外。
小梳子狂奔了出来,一头撞在一个男人身上。“没长眼睛啊!”小梳子扯扯衣襟,骂。那男人穿着一身簇新的缎子长褂,戴着顶绸子小圆帽,手里执着一把大折扇,笑起来:“这不是小梳子么?”小梳子抬起脸:“你是谁?”那男人:“我是谁?我是许三金哪!”
小梳子这才认出站在面前的这个春风满面的男人正是许三金,笑了:“怎么了,扒下谁家老爷的缎子大褂给自己穿着了?”
许三金:“什么话呀!许爷刚从京里来,这身上还沾着前门大街的马粪味儿呐!
告诉你吧,许爷今儿个当上官了!“
小梳子沉着脸:“当官好啊,抱着根木头当官,不就更好了?”
许三金也不恼,笑道:“抱根木头当官,不就是口棺材了么?这可是人家刘统勋大人的事儿!——小梳子,许爷这回可没骗你,许爷的那身官袍,就在客店里让那店小二拎着哩!”
小梳子双臂一抱:“说吧,当上什么了?”
许三金:“走,前头就是许爷住的客店;回店里再说!”
15.客店外。
小梳子跟在许三金后头,问:“你说,那碗店的洪掌柜,死就死了呗,怎么连这满店的碗都打碎了呢?”许三金笑:“这也不明白,你想想,连饭都没得吃了,还留着碗干什么?”小梳子:“你变聪明了!”许三金:“许爷本来就不笨!”
16.店屋内。
小梳子跟着许三金推门进来,果然看见店小二笔直地站着,手里拎着一身官袍。
许三金赏了店小二几个铜子,将袍子往身上一穿,红翎帽往头上一戴,笑着问:“信了不?”小梳子伸出手,用手指捏捏袍上的绣兽:“不会是你自己染的画的吧?”
许三金打掉小梳子的手:“什么话!这可是正经的官袍!”小梳子:“说吧,当上什么了?”许三金:“还记得你给米少爷出的那个主意么?”小梳子:“什么主意?”
许三金:“你让米少爷上酒楼去看那些当官的喝酒,猫边上听人家说些什么话,听到有人要托着办事儿,就往那官员的宅门口躲着去,把那送礼的给喊住了,记下那送的东西,记下日子时辰,再记下个名字,等着把事儿积多了,就找那官员,对他说,您老大人的事儿全在我的纸儿上记着,要不要替您给清流言官们捎个信哪?
那官员不信,就给说上几件事儿,把他的脸给吓白了,就说,您大人自己看着办吧,要不,你就会同某某大人、某某要臣,给在下捐个官做做,也算是交个朋友了,往后呀……“
“别说了!”小梳子:“这主意是我出的!怎么,米少爷自己没干,让你干了?”
许三金:“这是米少爷成全我!”小梳子:“米少爷为什么自己不干?”许三金:“这下三烂的活儿,米少爷能干么?”小梳子笑了:“其实,这主意也不是我小梳子想出来的,是我听剃头的人说的!——怎么,有人真给你捐上官了?”
“这还假?”许三金拍着袍子,“货真价实!许爷如今当上河道营把总了!”
小梳子笑:“真有出息,怎么不当个藩库的把总啊,没事的时候,偷几个官银元宝玩玩!”许三金:“我可是听了米少爷的话,才让人给捐上这个官的!”
小梳子:“不会吧?”
许三金:“我没骗你!米大人说,要我当个河道官,把替我捐官的那些人没办成的事,给办了!”小梳子笑起来:“那你还不快去找米少爷!他那儿,正缺人手哩!你去了,他准让你吃上香馍馍!”
许三金:“香馍馍?”小梳子:“对!不过是用糠拌着河泥做的!”
17·街上。
小梳子摊着手心的“洪”字,向路人打听着什么。路人摇头。小梳子失望地走开,突然回头大声骂:“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是替你们开仓放赈的!”看看没有人理会自己,小梳子挂下了脸,又往前走去,摊着手心问了起来。
18.洪府大门外。
小梳子看着手心的字走来。府门的灯笼上一个大大的“洪”字。
小梳子笑了,正要奔上台阶,便听得门轰的一声响,走出几位官员来。小梳子急忙躲到石狮后头,探着头张着。从大门内出来的是卢焯。“卢大人?”小梳子差点叫起来,急忙捂住嘴。
送卢伸出门的是个大腹便便的红脸膛老头,脸上堆着笑,拱着手道:“卢大人三番五次光临寒舍,洪某不胜惶恐!”
卢焯也拱了拱手:“如今遍地饿殍,流民塞路,卢某身为浙江巡抚,深感不安哪!所言捐粮之事,还望洪先生鼎力相助!捐粮之后,本大人亲自为洪先生在西湖边立一块功德碑!”
洪先生:“好说!好说!洪某定当勉力!”
卢焯:“那就告辞了!本官在巡抚衙门等你的好消息了!”
洪先生:“不敢!不敢!待洪某去仓房看看,若是确有存粮,一定全部捐出!”
卢傅抱拳:“卢某在此先谢过洪先生了!”说罢,卢焯给洪先生鞠了一躬,走向自己的轿子。
小梳子从石狮后问了出来,见轿子匆匆抬走,便奔上台阶,对着正欲关闭的大门喊:“洪先生!洪先生!”
洪先生回头:“什么人?”
小梳子刚要开口,洪先生重重地对左右家丁骂了句:“怎么,连乞丐也管不住了?”几个家了不由分说,一把架着小梳子就往台阶下扔去。小梳子重重地摔在地上。洪府的大门又轰的一声关上。
小梳子从地上爬起来,揉着屁股,对着黑漆大门狠狠啐了一口,大声骂道:“洪胖子!小心有人把你也当菜人吃了!”
她一脸懊丧地向一条弄堂走去,踢得地上沙石飞扬。
19.巡抚衙门外。夜。
马蹄声急响,在衙门前停住。米河翻身下马,向衙门大门内急步走去。
衙门司官已在等着,见了米河,手一让:“卢大人让米大人先去西厢房等着。”
米河:“卢大人不是有急事传我来见么,他人呢?”那司官:“卢大人在茅房里。”
米河似乎明白了什么:“多少时辰了?”那司官:“有一个时辰了!”米河从怀里取出一只小瓷瓶:“这是高大人让我交给卢大人的菜油,给卢大人送到茅房去,告诉卢大人,手指沾着油抠,或许能解下手来。”那司官接过油:“下官这就送去!”
匆匆走了。
20.衙门西厢房。夜。
米河在房里不安地走着。门推开了,卢焯走了进来,笑道:“你可让本官痛快一回了!吃了那河泥拌的糠饼子,这肚里就像结成石头了,怎么也拉不下屎来,要不是用上你送来的菜油,这会儿怕是还在蹲着哩!——坐,坐!”米河站着没动:“卢大人深夜传我来见,必有大事!”卢焯的脸上泛着浮肿的光亮:“米河,流民日增哪!”米河:“我从处州一路骑马过来,都看见了!”“不,”卢焯摆摆手,“我说的是你们米镇!”米河一惊:“米镇的人也都汇人流民了?”卢烨:“不仅是米镇,嘉兴、湖州、长兴一带的灾民,也都在向杭州拥来卢米河松开紧扣的衣领,声音沉重:”这么说,流民所过之处,更是一片狼藉?“卢焯:”据各县急报,这些已陷绝境的流民,如过境之蝗,越汇越多,若是不立即拦阻,一旦拥入杭州城内,与城内现有的流民聚成一团,那么,这杭州城也就该彻底毁了!可要知道,人饿急了,是什么事也做得出来的!“
米河:“流民已成江河之势,该怎么去拦阻呢?”
卢焯:“是啊,我也不知道该有什么办法了!唯一能将流民阻于杭州城外的办法,就是拿出粮食来让他们吃。可是,朝廷的赈粮还刚从通州启程,因运河水枯而不能行船,只能靠车拉驴送,一日也行不得几十里路。”
米河:“我已接到驿报,最快能送到的赈粮,也得在三天之后!”
卢焯:“三天之后,这杭州城里,怕已是一片废墟了!对了,皇上已有六百里加急谕旨下来!”
“皇上怎么说?”米河急声问。卢焯:“皇上说,若是流民成匪,再行驱散就晚了!要各省巡抚会同总督大人将拦阻流民之事当做头等大事,不可因稍有懈怠而酿成天下大乱之局面!”米河:“火已成势,再灭也就难了!——卢大人,此事让米河去办吧!三天之内,不让流民进城!”
“不,这事你办不了!”卢焯目光黯淡了一下。
米河:“为什么?”
卢焯:“因为我还没有把皇上的一句话告诉你!”
米河:“皇上还有什么话?”
卢坤迟疑了一下:“皇上说,若是流民拥人杭州,浙江衙门官员无一人可免死罪!”米河的脸白了:“这么说,城门若是被打开,杭州城里就无官可活了?”卢焯点点头。
米河急声:“刀已及颈之时卢大人还信不过我米河?”
“不要说了!”卢焯将门窗关上,低声:“本大人要保全你!”
“保全我?”米河一惊。卢焯:“对!保全你!——米河,你如今是刑部主事,并非浙江官员!我让你押解几名重犯去北京交差,这样的话,你就可以从浙江脱身了!——明白我的意思么?”
“不明白!”米河重声道,“卢大人这不是要我米河临阵脱逃么?”卢焯怒声:“不!这不是临阵脱逃,而是避免陪绑!”
“陪绑?”米河双眉一紧,“陪谁的绑?”卢焯:“陪我卢焯的绑!”
米河:“这么说来,卢大人对拦阻流民已是没有信心了?”
卢焯红着眼点点头。米河:“卢大人莫非已经认定必死无疑?”
卢焯的声音硬住了:“实不相瞒,流民已经在城下了!”
“啊?”米河大吃一惊,“流民已经在城下了?”
卢烨:“能调动的营兵都已经出城设卡!你或许想象不出,流民是如何往城里冲来的!”
米河:“怎么冲?”卢焯:“抬着死尸冲!”
第27集
1.田文镜寓所。日。
田文镜靠在病榻上,戴着眼镜,舔着手指翻阅着厚厚一叠图纸,脸上渐渐露出阴险的笑容。这是一叠豪华跑马楼的建筑图。恭立在一旁的是个师爷,低声道:“田大人,这给刘统勋的老家盖跑马楼,让姓刘的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然后让皇上以贪贿的罪条摘他的顶子,这计确是好计!可是,银子也得费上不少……”
田文镜抬脸,狠声道:“只要摘得下刘统勋的顶子,我田文镜就是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说,盖这么一座跑马楼,得多少银子?”
师爷:“小的算过账,要在山东诸城地面上盖起这么座楼,没有三万两银子怕是不行。”田文镜脸黄了:“要这么多?”
师爷:“银子少了,这楼就盖得不堂皇了!这不堂皇的楼,就是让皇上见了,也逗不起皇上的狠性儿来。此事要么不干,要干就干狠的!对了,我还想让这跑马楼的楼脊上,安四个五爪云龙脊!漆上金粉,老远一看,像是皇宫一般!到时候,让宫里的清流言官亲眼去看了,他们准会一天一个折子往皇上跟前递!不参死他刘统勋,我就不信!”
田文镜把枯手伸向枕下,摸索了一会,摸出一个小木盒,打开,取出一份屋契和几张银票,连同首饰递给了师爷。田文镜:“这屋契,你拿去当了,怕也值个万把两银子。这几张银票,有八千两,是我做官一辈子积攒下的。还有这几件好首饰,是我夫人从娘家带来的,她死的时候,没让我放进她的棺材去,眼下也用上它了,卖了,怕也值个万把两。这几样东西凑一块,离三万两也不远了。赶明儿,我把田家祖宗传下的十来亩地也卖了,把三万两给打足,好好给他刘统勋起一幢黄瓦红墙楼!”
师爷:“这可是您田大人一辈子积下的财产哪!就这么一折腾给折腾尽了……”
田文镜笑起来:“折腾尽了么?不错,财产是给折腾尽了,可我这心里,却是折腾得满囤了!”
他连连拍打着自己干瘪的胸脯。
他挣扎着坐起来,下床穿鞋,拄杖走到窗户前,用力推开窗,对着窗外咬着牙道:“刘统勋哪刘统勋!你等着吧!看谁先死!”
窗外的风吹着他的白发,丝丝缕缕……
2.养心殿。日。
压在金漆木箱上的镇邪石被两个太监搬开。铜锁打开。木箱打开。《千里饿殍图》从“五毒”的掩埋中取出。图铺在桌上,一双年轻的手将图徐徐展开。展图的是乾隆。令人心悸的饿殍画面-一展现在乾隆面前。乾隆脸色苍白,展图的手在微颤。
张廷玉托着《千里嘉禾图》画轴站在一旁,低声:“皇上,这《千里嘉禾图》,也打开么?”
乾隆点了点头。张廷玉将图在御桌上轻轻放下,徐徐展开。
两幅图一上一下,并排放在了一起。
图上,饿殍遍地;图上,嘉禾满畦。
图上,嘉禾一浪逐一浪;图上,饿殍一层叠一层。
乾隆的眼睛痛楚地闭上了。乾隆内心的声音:“这,难道是朕的江山么?……
朕的江山,不该是这样的江山啊!……“
3.杭州城外。日。
在一片悲怆的嚎叫声中,流民们扛着一具具死尸在向着路卡冲来,人山人海。
守卡的兵勇拼命拦着。一具具死尸扔向路卡。
流民喊:“让我们进城吃饭——!我们也是没有办法啊——!再不开城,都要饿死了——!”几个饿得喊不动的流民倒了下去。
兵勇们躲着扔来的尸体,一步步往后退着。
远远的,杭州城的城门依稀可见。
4.巡抚衙门西厢房。日。
曙色已涂白了窗纸。卢焯眼里闪着泪光:“米河,知道我为什么要保全你么?”
米河:“你不想看到我死。”卢烨:“你只说对了一半!我保全你,也就是在保全我女儿!”米河一惊:“这么说,卢大人已经见到蝉儿了?”卢焯的眼睛逼视着米河:“告诉我,你会善待我女儿么?”米河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没开口。卢焯:“你说,会不会善待她?”
米河:“如果我现在能见到蝉儿的话,我会对她说的两个字,不是善待,而是相爱!”
卢焯:“你还爱着蝉儿?”米河点点头。
卢焯:“是因为她怀了你的孩子?”
米河:“如果我不爱她,她就怀不上我的孩子!”
卢焯:“如果我告诉你她在哪,你会带她走么?”
米河:“这要看我愿不愿意走。”卢焯暴声:“说了这么久,你还是不想走!
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固执!“米河:”我之所以固执,是因为我不想让卢大人留下来死!“卢焯:”我与你无关!“米河:”可你是蝉儿的父亲!也是我的恩师!“
卢焯:“你如果还认我是蝉儿的父亲,认我是你的恩师,你就走!马上走!”米河:“我走,非常容易;可是卢大人要拦阻流民进城,非常难!”卢焊:“我是浙江巡抚!你是什么?浙江的事,你不要再管了!”
米河:“现在只有一个人能让我走。”
卢焯:“谁?”
米河:“蝉儿!”
卢焊:“为什么是她?”
米河:“因为她比你这个做父亲的,更明白我米河是什么人!”
厢房的边门推开了。卢蝉儿站在门边。
“蝉儿!”米河惊喊了一声。蝉儿挺着微微隆起的腹部,脸上沉静如水:“父亲,按米河说的做,由我来决定米河走还是不走!”
卢烨:“蝉儿!父亲不是与你说好了么,天亮之后,就让米河带你走!你把这话告诉米河!”
蝉儿看着米河:“告诉我,为什么违背了向你父亲发的誓,不和柳含月成亲?”
米河:“我没有违背发过的誓,所以也没有与你成亲!”
蝉儿:“今后打算怎么办?”米河双眼通红:“不知道。”
蝉儿:“如果你现在把我带走,我就是你的妻子了,是么?”
米河:“是的!”
蝉儿:“正因为你知道会这样,所以你不走,是么?”
米河:“是的!”
蝉儿凄然一笑:“如果柳含月待在你身边,你走吗?”
米河:“不走!”
蝉儿:“为什么?”
米河:“为了我曾经发过的誓。在明灯法师面前发过的誓。”
蝉儿:“为天下人的饭碗里有米?”
米河:“是的!为着这句话,我米河什么都可以放弃!”
蝉儿的眼里晃起了泪光:“什么都可以放弃?你可以放弃柳含月,也可以放弃卢蝉儿,可有一个人你无法放弃。”
米河:“谁?”
蝉儿泪水迸出:“我肚里的孩子!”
5.杭州城外。
几个官员沉步向着涌动在路卡前的流民走来。流民静了下来。一官员跳上路障,大声道:“乡民们!都回家去!朝廷的赈粮马上就要运到了!各自回到村里,按人头发赈!听明白了么?”
流民们哄了起来:“天天都在说赈粮运到了,可赈粮在哪里?”“你们吃饱喝足了,就不管老百姓的死活了?”“不要听这狗官的!弟兄们进城找饭吃啊!”流民们向着路卡又一次拥过来。那官员从路障上一头栽下来,顿时被无数双脚踩过,七孔喷出血来。从城门里拥出一大队兵勇,挺着刀枪迎向游民队伍。一阵厮打后,流民后退了。远远的,又有一大群黑压压的游民从另条道上过来,而且手中都执着木棍,拿着石头!
兵勇们紧紧靠拢,准备应战。
6.巡抚衙门西厢房。
门猛地推开,一守军营官脸色煞白地进来,半跪下:“启禀大人!民山门、武林门外的游民正在冲城!新任杭州知府甘大人已被活活踩死!”
卢烨脸色大变:“知道了!告诉城门护军把总,就说我卢大人马上就到!”营官:“是!”匆匆退下。
卢焯厉声:“米河!立即带上蝉儿!我派人送你们走!”
“不!”蝉儿抹去泪,大声道,“父亲,让米河留下!”
米河一怔。卢焯的眉毛颤了下,痛心地:“蝉儿!你忘了是谁让你来见我的么?”
蝉儿:“是明灯法师让我回来见你的!”
卢焯:“法师对你说的话,你也忘了?”
蝉儿:“没忘!法师说,这是我与父亲见的最后一面!”
“没忘记就好!”父亲怒声吼道,“你已经见到父亲了!你该走了!该走了!!”
蝉儿:“可是,法师还有一句话,我没有告诉过你!”
父亲:“法师怎么说?”蝉儿:“法师说,米河不能离开浙江!”
卢焯脸上的肌肉抽搐了起来。
7.狂奔的马车内。
卢焯坐在车内,双目几乎迸出血来,对着坐在身边的蝉儿大声道:“为什么不跟米河走?!为什么要跟着父亲走?!你说呀!”
蝉儿的脸苍白苍白的,平静地:“女儿不跟着米河走,是因为米河不会死!女儿跟着父亲走,是因为父亲会死!”
父亲咆哮起来:“这么说,你是要跟着父亲一块去死?”
蝉儿:“是的!女儿现在才明白,世上最疼着女儿的,只有一个人,这个人就是父亲!”父亲深深吸了口气,声音发着颤:“蝉儿啊蝉儿!既然你知道父亲最疼你,你就该听父亲的一句话,带着米河离开浙江!”女儿:“难道父亲看不出么,米河是铁心在办一件事了!这件事就是救你!”父亲:‘’他救不了我!而且你也知道,眼下谁也救不了我!“女儿:”父亲,你不觉得有女儿陪着你一块死,这也是做女儿的对父亲的一份报答?“
父亲:“荒唐!父亲一个人去死难道还不够,还要搭上一个女儿?蝉儿,父亲知道,米河的变故,让你心里难过,让你心里受不了,让你已经把死都看得淡了!
可你……可以不替自己想,也得替肚里的孩子想啊!你不能把孩子也搭进去啊!再说,这孩子也是米河的骨肉,你也得替米河想想!“
女儿:“父亲也许不会知道,当初在运河的船上,如果不是我想怀上米河的孩子,想把米河一辈子和我拴在一起,这个孩子就不可能怀上!父亲,千错万错,都是女儿的错!女儿当初走错了一步,现在不能再错下去了!……这个孩子,本不该属于我和米河的……既然这样,女儿还把他生下来于什么?父亲,你就成全女儿一次吧,让女儿与你一起,不,也让女儿肚里的这个孩子与你一起,团团圆圆地去死!”
马车奔出了城门。游民的呐喊声清晰可闻。卢焯猛地对着车外喊了一声:“停车!”马一声嘶鸣,车停了下来。卢焯:“蝉儿,现在下车还来得及!”
蝉儿看着父亲,眼里涌出泪来:“父亲!为什么要这样啊!女儿能与父亲死在一块,是女儿的荣耀啊!父亲,今生过去了,还有一个来世啊!女儿与父亲在来世好好地过日子,不是也……”
“别说了!”父亲吼道,“没有来世!没有来世!父亲只要你今生今世好好活着!你这一辈子,够苦了!瞎了整整十八年!现在刚把眼治好,你做人还刚刚开始做!明白么,你做人还刚刚起头!你要把人再做下去!好好把没看到过的东西看个够!等你看够了,再去死,也不迟!”
女儿:“父亲,这是你对女儿说的遗言么?”
父亲:“就算是吧!”
女儿:“父亲,女儿也留一句遗言在这世上。”
父亲喊:“不要说!你不要说!”
女儿:“要说!女儿一定要说!女儿只有说出来了,才会死得安然!——父亲,老大为什么要让女儿的眼睛复明?这是因为老天要让女儿看上一眼自己心爱的人,这个人,就是米河。女儿现在已经看见米河了,而且知道看见的这个米河,与女儿梦中见过的米河长得是一模一样的!女儿心里非常高兴,因为女儿没有爱错人!父亲,女儿既然已经爱过了,还有什么值得再留恋呢?还有什么值得再让女儿去看呢?
女儿现在跟着父亲一起去死,已经没有任何遗憾的事了!“
父亲突然明白了什么:“蝉儿!你是想以死成全米河与柳含月的婚姻,是不是?”
女儿:“蝉儿如果能以死来成全他们,女儿的死就更值得了!”说着,蝉儿猛地抽出挂在车壁上的一把剑,踢开车门,用剑指着赶车兵勇的后背,大喝一声:“驾车!”
那兵勇打了个冷颤,一抖马缰,马车往前征驶而去。
卢焯的声音在车内暴响着:“蝉儿!——不该这样啊!!”
8.洪府大门外。
米河带着几个随从策马而来,在府门前下马。
米河奔上台阶,抓住门上的铜门环,重重地拍了起来。
好一会,门开了,探出家丁的脸:“谁这么大胆,敢拍洪老爷家的门耳朵了!”
米河:“快去禀报你家老爷,就说是巡抚衙门的官员奉卢大人钧谕,前来催促开仓捐粮的事!”
那家丁打量着米河:“你是何人?”
米河:“刑部主事米河!”
那家丁:“刑部的人不是管砍头的么,怎么管上开仓的事了?”
米河:“听着!衙门用粮已是十万火急,快快去回禀你家老爷!”
那家丁:“我家老爷正等你衙门来人呐!你来得正好!给卢大人带个信去,咱们洪老爷已经去府内的那几个米仓看过了,没有存粮!等得明年收上地租了,一定捐几石出来!”米河怒火上脸:“谁不知道洪府是浙江最富的粮商!洪家的存粮仅在杭州一地就不下八仓!去告诉洪老爷,我米河有话要对他说!”家丁:“供老爷说了,这些天世面不太平,什么客也不见!”说罢,轰的一声关上了大门。
米河的脸渐渐白了。
那随从怒声:“米大人!在这节骨眼上,洪八良还不肯开仓捐粮,他的良心是叫狗吃了!咱们派些弟兄,带上家伙来冲了吧?”
米河:“要是这么简单,卢大人就不会如此为难了!”指了指高悬在府门上的一块漆匾额。随从抬起脸,见得那匾额上四个大字“五谷同丰”竟是先帝雍正的御笔!
9.杭州武林门外。
单枪匹马而来的卢焯马车朝路卡方向驶来,赶车的兵勇大喊:“打开路障——!”
守军闻声迅速将路障移开,马车冲出,向着游民驶去。那兵勇又大喊:“卢大人来了——!卢大人来了——!”
涌动的流民让开了一条通道。马车在人廊间奔驶。突然,马一声长嘶,长蹄扬起,又重重落地,车停下,车门旬的一声推开。一身官袍的卢焯和女儿卢蝉儿从车门里走了出来!
拖儿带女的流民们一片沉默。
卢焯扫视着黑压压的人群,一声不吭,脸色如铁,一步步往前走着。蝉儿跟在父亲身边,挺着隆起的肚子,脸色苍白地走着。
流民的眼睛追随着。突然,卢焯在一个怀孕的农妇面前站停了,低声问:“肚里的孩子几个月了?”
那农妇瞪着一双失神的眼睛,不做声。
卢烨:“你会把孩子好好生下来的,相信我!”
农妇眼里涌出泪水。卢焯和蝉儿继续往前走去。在一个老叟面前,卢焯又停了下来,指了指自己的嘴,张了张嘴。老叟明白了卢焯的意思,把嘴张开。卢焯看了看老臾嘴里的牙,问道:“你嘴里,只有一颗牙了,喝稀的还行么?”老叟点头。
卢焯:“会让你喝上的!一定会让你喝上的!”
老叟欲跪,卢焯一把扶住,大声道:“要跪的,不是你,是我卢大人!”说罢,卢焯站到一辆破车上,把蝉儿也拉上了车,对着人群指着自己的官袍,大声道:“你们认不得我卢焯是谁,可你们认得,穿这身袍子的,是二品官!”流民中响起一片嗡嗡声。卢焯指了指女儿,“这位站在我身边的,是我的独生女儿卢蝉儿!你们都已经看见了,我女儿有孕在身!也就是说,站在你们面前的,不是父女俩,而是祖孙三代!卢家的三代人,全在这儿站着了!”
流民们静下来。卢焯:“站这儿来干什么呢?——是来等死的!!”
流民们震惊。卢焯的声音哑了下去:“这是大实话!本抚台刚才听说,新任杭州知府甘大人,被活活踩死在这儿!这让本抚台就想着了一件事,想起了一件也是死人的事!”
流民们渐渐围近了过来。卢焯:“有那么一条船,是打渔的,竖着一根高高的桅杆。在这条船上,有一家五口,爷爷,父亲,母亲,大儿子和小儿子。那一年,船过太湖,遇上了大风,船眼看着就往下沉了。在这个时候,就在这条船上,出现了这样的事:全家人都抱住了那根桅杆,而抱在最底下的,是谁呢?是爷爷!在爷爷的肩膀上,踩着的是父亲,在父亲的肩膀上,踩着的是母亲,在母亲的肩膀上,踩着的,是大儿子,而在大儿子的肩膀上踩着的,是小儿子!也就是说,最小辈的,爬在了最上头,最老辈的,站在了最下头!……后来,船沉了,船就是这么一点一点往下沉的,一直沉过了爷爷的头,沉过了父亲母亲的头,又沉过了大儿子的头顶后,就不再沉下去了……那小儿子,就这么踩在哥哥的肩膀上,踩了一天一夜,终于等到了一条过路的渔船……”
流民中一片死寂,人人都在默默地听着。卢焯的声音充满了悲痛:“那个获救的小儿子不是别人,就是刚才被你们踩死的甘大人!”
流民中又嗡的一声响开了。
卢焯:“本抚台把这件事说出来,不是要谁对甘大人的死负责,而是想告诉大家,在我卢焯眼里,咱们浙江,如今就是这么一条遇风的渔船!我卢焯,身为浙江巡抚,就是这条船上的爷爷!在这条船下沉的时候,我理应站在桅杆最底下,用自己的肩膀,把船上的人一个个托着!——你们这些老人小孩,还有杭州城里的百官,杭州城里的百姓,不,还有全浙江的百官、百姓,如今都踩在我的肩膀上!我都得一个个托着!你们说,本抚台这么做,不就是在等死么?”
流民议论起来。
卢焯目光痛楚:“我死了,活该,谁让我是巡抚大人呢?可你们还有活的希望!
这大水或许淹到你们脖子的时候,就不往上淹了!——你们听着,要是你们能够在这条桅杆上站上三天,你们就能活!听明白了么?只要三天!三天后,朝廷的赈粮就会运到!就会有人在这儿给你们安灶支锅,分发赈粥!“
“我们不信!”有人高声喊起来。卢焯一摆手:“我知道你们不信!正因为你们不信,我才会来这儿等死!”
有人喊问:“卢大人!你一口一个死字,什么意思?”
卢焯:“还没明白过来么?本抚台从现在起,就与你们一起坐在这儿了!一起坐三天!要是三天后来不了赈粮,你们就先把我吃了!然后,就吃我女儿!!”
人群像爆炸似的大声议论起来。“蝉儿!”卢焯一摆手,“坐下,闭上眼,三天后再睁开,迎接赈粮!”说着,卢焯在车上盘腿坐下,将双眼一闭,再也不出声。
蝉儿也在父亲身边坐了下来,闭上了眼睛。
游民中一阵传喝:“三天后要是不见粮食,就踩着这两个人的身子进城去!”
人们纷纷坐了下来。
10·巡抚衙门内。夜。
一官员奔来,米河急问:“卢大人那儿怎么了?”
官员喘着粗气:“卢大人已经把命赌上了!”
米河:“慢慢说。”那官员:“卢大人向流民许了愿,要是三天后不见赈粮,就让人先吃了他,再吃他女儿!”
“什么?”米河震惊,“他女儿也跟到城外去了?”
那官员:“卢大人撵女儿不下,带出去了!”
米河的脸色煞白,奔出了门去。那官员:“米大人!你去哪?”
米河没有回答,在大门外飞身跨上了马背。
11·城中。
米河拍鞍急驰。
12.城门口。
米河的马冲出城门。
13·洪府大门外。
灯笼高悬,黑门紧闭。一个白发女乞丐拄着一根竹竿,背着一只破米袋,摇摇晃晃地向洪府大门走来。女乞丐东张西望的,咳着,爬上高高的台阶,一双乌黑的手颤悠悠地抬起,拍起了大门。
14.城外。
米河牵着马在满地坐着的流民中走着,寻着卢焯和蝉儿。
15·洪府大门外。
乌黑的手拍着门,拍得山响。一群路人和饥民围了过来,站在老远看着,他们知道,用不了多久,这活够了的老丐婆就该躺地上了。门开了一道缝,探出家丁的脸。家丁打量着白发乞丐,骂:“找死哇!洪府的门也敢敲么?——一滚开!”
那丐婆弓着腰,朝着家丁跪了下去,托起一只小破碗,喃喃道:“给半碗米,就够千人万人活命了。”
家了抬起欲踢的脚收了回去,笑了:“老婆子,你胡说什么?”
那丐婆抬着乌黑的脸,哺声道:“老婆女是说,给半碗米,就够千人万人活命了。”
家丁大笑:“你这个老婆子是个疯子!你说,你这小破碗里有半碗米,就够千人万人活命了?”
胆大的路人走了过来,也发起笑来。
16.城外。
米河借着火光看见卢焯和蝉儿坐在一辆破车上,奔了过去。
“卢大人!”米河喊道。卢焯闭着眼,声音很平静:“你来了?”
米河:“卢大人!知道我来这儿为着什么么?”
卢烨:“还用问么?你想把蝉儿接回城里去。”
米河:“不,我知道,蝉儿既然已经坐在父亲的身边,就不会再跟我走了。”
蝉儿也闭着眼睛,嘴唇却在剧颤着。
卢烨:“那你来干什么?”米河犹豫了一下,低下声音:“卢大人,我不能不告诉你,我刚才接到驿报……”
“别说!”卢焯脑门上的青筋跳了起来,“是不是赈粮要晚上一天,四天后才能运到?”米河不做声。卢烨紧闭着眼,竭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那就是五天后才能运到了?”米河还是不做声。卢焯:“六天?”
“不,七天!”米河的声音沉得令人惊心。
卢焯光秃秃的脑门上豆大的汗珠淌了下来。
“你走吧!”蝉儿的眼睛仍闭着,“记住,备下……三副棺材!”
米河:“蝉儿!如果你还能听我米河的一句话,你就离开这儿!”
蝉儿:“刚才,你不是说了么,我既然坐到了父亲身边,就不会再跟你走了。”
米河:“如果你父亲走的话,你当然也会走,不是么?”
“不!本抚台既然坐下了,就不走了!”卢焯的声音铁硬。
米河一把抓住卢焯的手臂:“卢大人,你真忍心看着蝉儿去死?”卢焯:“蝉儿不是已经说了么,你现在能办的事,只有一件,备下三副棺材!”
米河:“卢大人!那我米河不能不说实话了,我来此,是来替换你们的!”
卢焯的眼睛和蝉儿的眼睛睁开了。他们发现,米河的脸上全是泪水。
17·洪府门外。
“什么事哪?”洪八良从门内走了过来,手里捧着茶壶,问道,“又怎么了,跟个老丐婆聊上大了?”那家丁躬身:“老爷!这老婆子在说疯话儿哩!”洪八良:“这年头,说疯话的还少么?”家丁:“可这老婆子说的疯话,倒有点不像疯子说的疯话。”
洪八良:“这么说起来,这话就更疯了!——她说什么来着?”
家丁:“疯老婆子说,要是给她这小碗里放上半碗米,就够千人万人吃了,不不,够千人万人活命了。”
洪八良笑起来:“这话倒有意思!莫非我洪老爷的白米是神米了?——老婆子,你不会是化缘的观音吧?啊?”
说罢,哈哈大笑起来。那婆子念了声佛号,道:“看你这位老爷也是富贵之人。
唉,这世上‘富贵’二字,从来没有人看得破的。若是真的看破了,便见得那堆金积玉,不过是棺材内带不走的泥沙瓦砾;那绿酒红粟,不过是皮囊内装不尽的臭汗粪土;那高堂广厦、玉宇琼楼,不过是坟山上盖不起的厅堂;那锦衣绣袄、狐袍貂裘,不过是骷髅上裹不上的败絮。“
“看不出,看不出!”洪八良笑着说,“老婆子还会来两口!好!就凭着你这几声调儿念得好,老爷我就赏你半碗米!”对家丁道,“去,给老婆子碗里放半碗米!”
家了答应着回进府去,不一会拿着个米斗出来,往老婆子托着的破碗里倒了半碗。那老婆子也不致谢,将肩上的破米袋放下,把碗里的米倒了进来,随后又将米袋搭到肩上,弓着腰走了。洪八良看着老婆子下台阶的样子,大笑:“老婆子,你不是说这半碗米可让千人万人吃饱么?那城外头满地都是人,都等着吃呐,你快给送去吧!”
观看着的路人也笑了。那老婆子摇摇晃晃地走着,边走边道:“此话自有应验之时,阿弥陀佛,善哉,善哉!”米袋是破的,沥沥拉拉地漏出米来。有人喊:“老婆子!米漏了!”那婆子也不回头,念着佛号,顾自往那弄堂里走去。
突然,有人大声喊道:“漏出的不是米!是珍珠!是珍珠!”
有人便笑:“又是个疯子!”
那叫着的人举起手,叫:“你才疯了哩!这不是珍珠是什么!”
围观着的众人凑上脸一看,见那人拿着的果然是一颗黄豆般大的珠子,惊了,一拥而上,都趴在了地上。
十来双手像扫帚似的在地面上扫了起来。
18·城外。
卢焯厉声:“米河!你真要让我和蝉儿活着,你就该知道自己此时应该在哪!
朝廷的赈粮运不到,现在唯一能指望的就是洪八良打开粮仓!可你,还在这里浪费工夫!“
米河:“洪八良已送出话来,仓中无粮!”[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卢焯怒声:“他放屁!洪宅后院的八大幢库房内,存满了粮食!他是想等着朝廷拨下的赈粮吃光以后,再昂价抛卖,赚百倍千倍的利!”
米河:“卢大人!派兵开仓吧!现在只有此法了!”
卢焯:“派兵?洪家的粮仓上,是贴着御批封条的!”
“什么?御批封条?”米河惊声。
卢焯:“雍正六年,山东洪灾,雍正皇帝拨银急买浙江民粮赈恤灾民,当时浙江也受巨灾,民间无粮可卖,在此紧要关头,洪八良答应卖粮五万石,条件是请皇上赐他一块御笔亲写的封仓大匾!这大匾虽然挂在洪府门首,可等于是一张无人敢启的封条,这杭州城内,便都把这块大匾,叫做是御批封条!”
米河:“就是那块‘五谷同丰’匾额?”
卢焯:“没错!这‘五谷同丰’的含意,全在这个‘丰’字上,‘丰’与‘封’同音,意为五谷封仓!那仓门,除洪家主子之外,无人可以开启!”
米河:“除非有人敢于摘下御匾,才能开仓?”
卢焯:“大清开国以来,还没有人敢摘下御匾!”
米河站了起来,脸色铁青:“我敢!”
卢焯重声:“不可胡来!实话告诉你!你要是去搞皇匾!第一个要杀你的,就是我卢焯!”当嘟一声,卢焯从靴上抽出短刀扔在地上:“除非你现在先把我杀了!”
19.洪府门外。
家丁领着洪八良和一群家兵从大门匆匆奔了出来,将那还在地上摸找珍珠的人团团围住。洪八良一声断喝:“给我把珍珠缴了!”家兵拥上,扭着那群人的手,将珍珠缴了下来,那家了急忙用一只碗盛了,递到洪八良手中。碗里正好是半碗珍珠。洪八良取出珍珠看了好一会,问:“管家呢?验!”
一老头过来,取过几粒珍珠往嘴里一扔,品了品又吐在掌心上,合掌一搓,对着灯笼的火光看了一会,抬脸道:“禀老爷,此珠绝非草珠,也非涂上虫胶的西洋玻璃珠,是正宗的沙河子冷水珍珠!”
洪八良摸起了下巴:“这就奇怪了,给了老婆子半碗米,这老婆子还了我半碗珍珠,这世上哪有这等好事?”
那管家扶扶眼镜,道:“这老婆子刚才对老爷说的那番评说人间富贵的话,不像是凡人能说的!”
“是么?”洪八良疑惑起来,“老婆子说的时候,我还听她念了几声佛号的,莫非……”
管家:“莫非那老婆子是观音菩萨的化身?”
那家丁:“对了,不是说,观音大士就在杭州紫竹院住着么?看来,真是观音大士化了几身,借老爷的半碗米去救人了,为了谢老爷,还了老爷半碗珍珠!”
“对呀!”洪八良惊声道,“不会有错!不会有错!准是观音来过了!在这皇匾之下,什么大大的福分都会有!——还不快跟老爷谢过观音大士!”说着,撩袍便跪,领着跪了一地的家兵家仆,对着那弄堂方向连磕了三个头。
20.街市上。
到处是一堆堆的人,都在说着观音大士下凡募粮的事:“从观音米袋里漏出来的珍珠,颗颗这么大!”
“不是说,观音大土的眼泪落在地上,才会变珍珠哩!”
“这么说,观音大土是嫌洪家不肯捐粮,伤心得哭了?”
“观音都哭了,洪家会不怕么?说不定,明日就开仓捐粮了!”
21.洪家正堂。
半碗珍珠供在案前。红烛高烧,一群和尚在观音像前做着佛事,诵经声响成一片,好不热闹!洪八良跪在蒲团上,对着供案上的那半碗珠子,念佛不止。
22.巡抚衙门外。
米河策马而来,刚下了马,就听得有人在暗处喊着他:“米少爷!米少爷!”
米河听出是小梳子的声音,拔下插在柱上的火把,照着:“是小梳子?你在哪?”
“我在这!”小梳子冷不防从米河的背后钻了出来。
米河回头,吃了一惊:“你……你怎么弄成这样了?”
小梳子满脸烟良,头发雪白,正是那个“老丐婆”的打扮。“吓着你了?”小梳子笑了,露出满口黑牙。
米河:“怎么回事?”小梳子瞅瞅四周,低声:“天快亮了,有件大事,你必须在天一亮就办了!——走,到衙门里去再说!”
23.衙门天井内。
米河举着一把茶壶,往小梳子脸上淋着水,小梳子一边用手抹着睑,一边咯咯笑着:“米少爷!你要是看到了呀,也会把我当成是观音了!-一往眼睛上淋——那洪老头,也真好骗,我念了段文绉绉的话给他听,真还把他镇住了!——哎哎,这只眼!这只眼!”
米河:“这可是我一天喝的水!——你牙怎么黑成这样了?”
小梳子:“我咬笔了!一咬,满嘴都黑了!”将牙一呲,用手指点着牙,示意淋水。她的牙上黑水飞溅。
24·衙门厢房内。
露出真容来的小梳子坐在瓷凳上,操起公案上的一卷公文,拍打起头发来,打得石灰粉屑四扬。米河呛着:“是石灰吧?”
小梳子笑:“这还是从你们米家老宅的墙上刮下来的哩!——米少爷,我现在才知道,你爹为什么要你娶柳含月做老婆了!”
米河:“怎么扯上柳含月了?”
小梳子:“我在洪家门口演的这出戏,都是柳含月教的!”
米河:“我到现在还不明白,你这是干什么?”
小梳子头发上的白灰已经拍尽,头发变黑了,像平日一样,将头发分成三股,用三根长长的红布条随随便便地一扎,再掏出那把碧玉梳子,往头顶上斜着一插,便又成了那个一脸不在乎却又什么都在乎的女孩了。她从内衣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米河。
米河:“这是什么?”小梳子:“是柳含月让我捎给你的,自己看吧!”
米河急忙打开纸条。柳含月的画外音:“米河,我让小梳子这么做,实出无奈!
大灾之年,洪家固粮不赈,天地难容!“
米河抬起脸:“小梳子,柳含月怎么知道洪家有粮食?”
小梳子一脸得意:“我说的!前天,我去洪家敲门,被人抓住,扔出有好几丈远!回到米家,我把摔青的地方给柳含月看,顺便就把这事告诉了她!”
米河继续阅信。柳含月的画外音:“……洪家粮仓若是能开,流民之危可得以缓解!小梳子该做之事已经做成,接下来该你出场!如何应对洪八良,逼其开仓,米少爷自然会有办法!
米河放下信,看着小梳子,发起愣来。
小梳子:“米少爷,你又怎么了?两眼发定?”
米河:“你刚才说,知道我爹为什么要我娶柳含月为妻了?”
小梳子点点头。米河:“你说为什么?”
小梳子:“因为她肚子里,全是鬼点子!”
说罢,她哈哈大笑起来,又道:“对了,我忘了告诉你,这半碗珍珠,是从含月姐姐和蝉儿姐姐插头的珠花上拆下来的!”
25.洪家正堂。日。
官服俨然的米河放下手中的那半碗珍珠,抬起脸,一脸慎重地问:“验过了么?”
洪八良得意地:“验过了!粒粒都是真货!”
米河:“这么说,洪老爷那半碗米的功德,感化了观音大士,便还你半碗珍珠,答谢你的悯民之德?”洪八良:“高抬!高抬!”
米河:“杭州府出了这等感化上界的大事,本官受卢大人、顾大人之嘱,不敢怠慢,当晚就绪皇上写了折子,以实相告,让帝心与民心同乐!”
洪八良作了一揖:“米大人办事如此操切,洪某不胜感谢!”
米河:“不过,折子正要递出去,可本官却是听了外界的一些传言,心里又不踏实起来,不敢再递了,故此特地来与洪老爷商量着该怎么办才好!”
洪八良眉头一紧,“不知外界有何传言?”
米河:“其实,这传言也不用传,皇上要是接了那奏折,怕是也会往那上头去想。”
洪八良的脸色变了:“请米大人细细说来!”
米河沉吟片刻:“好吧!既然洪老爷见问,本官就不能不说了!——一洪老爷请想,皇上要是看了那折子,怕是会这么想:这堂堂杭州首富洪八良,在如此大灾之年,怎么只捐出了半碗米呢?那观音回报的半碗珍珠,不会是珍珠吧?”
洪八良急声:“不是珍珠是什么?”
米河:“不是珍珠那就是泪珠了!”
“泪珠?”洪八良脸上的肉跳了几下,笑起来,“这可是粒粒上好的珍珠,皇上要是不信,可六百里加急递呈上去的!”
米河:“洪老爷这就错了!你难道没有听说过么,观音大士的泪珠,落人人间可就化成珍珠了!”
洪八良的脸色陡然变成了猪肝色:“这……这分明是珍珠,不是泪珠!怎么可以……”
“洪老爷,”米河笑了笑摆摆手,“你说它是珍珠,要是皇上说它是泪珠呢?
嗯?“
洪八良拍起了手背:“不无道理!不无道理!想那观音大士,不至于为了半碗米就还我半碗珍珠吧?要是皇上也这么想,认定我洪八良把观音给气哭了,那还不怪罪下来?罢了,罢了,这事请米大人高抬贵手,不必奏报圣上了!”
米河:“这哪成啊?杭州出了这么大的事,连观音都替你伤心,哭成这样了,能不飞奏朝廷么?再说,杭州城里人人都已知道了这事,我想替你瞒着,也瞒不住啊。”
洪八良头上冒起了汗:“那怎么办呢?折子一递上去,那新皇上发了火,那还了得?”
米河笑笑:“其实也没什么了不得的,最多也不过是满门抄斩,没准还能给你留两口。唉,什么人不好得罪,偏要得罪观音大士呢?皇上是信观音的,得罪观音就是得罪皇上!”
洪八良的腿打起了哆嗦,跪了下去:“米大人可要救我啊!”
米河又叹了声:“难哪!事到如今,谁也救不了你了!”
洪八良抱住了米河的腿,哭了起来:“米大人!你千万得想个万全之策!救我洪八良渡过这个难关!”
米河想了一会,提了提声道:“其实,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洪八良急问:“怎么个救法?”
米河:“哪儿栽了哪儿爬呀!洪府的后院不是盖着八大间存粮的大仓么?把仓门打开了,捐粮,让杭州城里的老百姓都说,他洪老爷得了观音的珍珠,要回谢观音,把粮食都捐出来了!有这么一句话,不是什么都结了么?”
“米大人!”洪八良突然从地上爬了起来,嘿嘿一阵冷笑,“米大人,我看出来了,这都是你给我下的套子!”
米河的眉头一紧,旋即哈哈笑起来,笑毕,脸一正,道:“是么?若是洪老爷这么想,米某也就帮不上你的忙了!这样吧,我听你回音,要是在明天这时候还不见你开仓,我就六百里加急把折子给递出去了!——告辞!免送!”说罢,他大步跨出门去。
定格。
第28集
1.洪家庭园。日。
洪八良一屁股跌坐在鼓凳上,两眼发直,脸上虚汗直冒。
“来人哪!”他突然喊。管家和家丁奔来:“老爷!”
洪八良:“这个米大人是于什么的?知道此人的来历么?”
管家:“此人姓米名河,是朝中故臣米汝成之子,钱塘人氏,现任刑部主事,随刘统勋赴浙江救灾办赈。”洪八良想起了什么:“对了,此人不就是那个在河南让知府大人住坟地的米……米河么?”管家:“正是此人!”“上此人的当了!”
洪八良哭丧着脸,连连跺起了脚,“我洪八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黄河里不死,竟然死在尿壶里!”说着,一把抓过那半碗珍珠,重重地摔在地上。
珍珠撒了一地。管家阴着脸一笑:“老爷,米河下的套子虽然厉害,可是,还是有办法解它的!”
洪八良猛地抬起头:“哦?快快说来!”
管家:“如今这杭州城外,遍地饥民,正被卢大人稳在原地等待赈粮运到,许愿之期是三天,若是过了三天,他卢焯就没命了!据耳报,那赈粮须得七八天之后方可运到杭州……”
“你是说,拖过这三天就万事大吉了?”洪八良道。
管家:“不,不是拖,而是放!”洪八良:“放?”
管家:“老爷可去告诉米河,洪府答应如期开仓,可是得有一个条件!”洪八良:“向他提什么条件?”
管家:“皇上近日已有谕旨,若是放流民进城,百官皆斩,正因为如此,他卢焯才冒死出城!这说明,他们最怕的,就是流民拥进城来!老爷可提出,为防流寇抢粮,洪府开仓之粮只能在城中发放,决不运出城外!嘿嘿,只要这个条件一开出,那就等于是把套子套回他们的脚上了!”
洪八良的眼睛放起光来:“你是说,逼着卢焊把流民放进城来抢粮?”“对!”
管家阴险地笑了,“只要一抢,洪府的家兵就可立即封仓.绿营兵也必然会出兵镇压!只要这么一乱,洪家的粮仓保住了不说,他米河、卢焯,还有那衙门百官,就别想有一个人活命了!”
洪八良一拍案桌:“好!就这么办!”
2.巡抚衙门西厢房。日。
房门紧闭,米河在与一群衙门官员商量着。
米河:“洪家粮仓一开,就即刻派三百营兵护送粮食到城外,赎出卢大人和卢蝉儿!再派一百营兵在田中盖起芦棚,挂上粥厂的牌子,支锅煮粥,按人头放发!
——对了,大锅须得备好!“
一官员:“本官已向灵隐寺借得大锅三口!”
米河:“有锅还得有碗,派人向各家各户征碗两只!不,三只!”
另一官员:“烧灶的柴草如何解决?”
米河:“实在不行就砍树!——总之一切为了稳住这批流民,等待赈粮运到!
各位都得记住,如今,我们把宝都押在了洪家的这八仓粮食上了,稍有差池,必酿成泼天巨祸!“
衙门守军把总进来,打了个千:“米大人!洪家来人求见!”
米河一笑:“果然还是怕了!——见!”他一掸袍服,随把总走出门去。房里的官员们相互示意安静,一个个静静地坐上了椅子。
3.城外。日。
一声长长的哭喊像刀子一样划过每个流民的头顶,一阵骚动,那个曾被卢焯看过牙的老头僵硬着手脚被人抬了出来,老头张着嘴,嘴里只有一颗大大的牙。老头被扔进了尸堆。
坐在破车上的卢焯眼皮在剧跳,侧脸看了看靠在他肩头睡着了的女儿。女儿嘴唇干裂,脸色青灰,这时被惊醒了,头仍靠在父亲的肩头。“没事,”父亲说,“再睡会吧。”
女儿:“今日是第三天了吧?”
父亲:“第三天了。”
女儿喃声:“真的该睡了……永远不会再醒了……”
父亲:“怕了?”
女儿轻轻笑了笑:“没有。刚才,女儿做了梦,梦见米河在我肚子里,我把他生了下来。”
父亲也笑了:“出世的孩子,一出娘胎,第一声就是哭,知道为什么么?”
女儿:“孩子是饿了。”
父亲:“不,是做人太苦,怕了。”
女儿:“可我梦见出世的米河,第一声不是哭,是笑。”
父亲:“第一声就笑的孩子,活不了。因为,他不是几间的人,投胎在几间,就是来吃苦的,不是来笑的。”
女儿:“可他还是活了,一天长一尺,只几天就长成了现在这个模样。”
父亲:“或许,你肚里的孩子,是个男孩。”
女儿:“我想也是的,长得跟米河一样。只可惜,一个米河在世上了,另个米河却出不了世……”
父亲:“蝉儿,现在走,你还来得及。到了今天晚上,怕就……”
女儿:“不,现在走也来不及了,你看身后站着谁?”
卢焯回头,这才发现十多个流民手里操着家伙,在默默地看着他和他的女儿。
4.巡抚衙门西厢房。
米河走了进来,脸色凝重。官员们纷纷站了起来,看着他的脸色。米河扫视了各位一眼,低着声音问:“有谁能知道,一群麻雀被惊动后,会飞向哪里?‘官员们意识到了什么,沉默。米河的眼睛垂下了,看着桌面:”告诉我!“一官员小心翼翼地:”会飞向有树的地方。“米河:”如果……那麻雀……在树上再受惊动呢?“
那官员:“那就会飞向地上。”米河仍看着桌面:“明白了,谢谢!”
他返身走了出去。房里一片死寂,一片久久的死寂……
5.衙门内米河住的屋子。
门声重重一响,门被推开了。米河走进门,用背将门抵上,一双手抱着了脸。
屋里昏暗如夜,阳光从门缝外透进来,将米河的身影裁成了细条,长长地投掷在方砖地上。米河的脸在自己的手掌中颤动着。
“放下手。”一个女人的声音在说。米河的手放下了,抬起脸,惊声:“含月?”
桌边的椅子上,坐着柳含月,身边站着小梳子。
“你哭了?”含月的声音很静。米河急忙拭去脸上的泪水:“你怎么来了?”
含月:“是小梳子带我来的。她说,米少爷现在最离不开的一个人,是我。”
米河沉默了一会,点了点头:“她是对的。”
含月:“你不像你父亲。你父亲在最绝望的时候,不流泪。”
米河的脸背着光:“他不流泪,是因为他准备流血;我流泪,是因为我不准备流血!”
含月:“可是你已经没有办法不让自己流血了。”
米河突然大声道:“我说的不是自己!我是说,我已经看到了血流成河,我想制止!”
含月:“你真的不像你父亲。你父亲从不对我这么暴声说话。”
米河:“你出去!如果你是来教训我的话!”
含月:“正因为你不像你父亲,我才会爱你!”
米河一惊,看着柳含月的脸。
含月的脸惨白如雪,嘴角挂着一缕美丽无比的微笑:“这个‘爱’字,是我柳含月埋在心里整整二十年才说出口的。我在等着能接受这个字的人。我想总会有一天,会有一个男人把这个字捧接过去,像一颗种子那样播到他的心里。可是,这个男人,没有让我等到。而且,永远不会再让我等到。此时,我把这个字说了出来,它已经不是一颗种子了,它已经是一朵烛火,一朵随时要熄灭的烛火。——米河,你坐下,现在可以说你自己的事了,当然是公事。”
米河向桌边走来。
“别动!”小梳子突然喊道,“米少爷,你对我小梳子说一句话,你到底爱谁?”
米河看着小梳子,轻轻摇了摇头。
小梳子:“不知道爱谁?”米河:“不是不知道,而是无法选择!”
小梳子:“你是说柳含月和卢蝉儿,都可以做你的老婆,是么?”
米河:“不,她俩谁也做不了!因为,她们都是最好的女人!她们,也许不该一同来到这个世上,更不该同时出现在我米河的面前!”
小梳子:“米少爷,那你就两个一起娶!”
米河:“不!我米河不会这么做,她们俩也不会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