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部分
《《天下粮仓》》 · 高峰 · 2026-07-25
小梳子淌起了泪:“米少爷!我小梳子跟了你大半年了,也给你梳了大半年的辫子,如果……如果米少爷看得起我,我小梳子就替米少爷做个主,再猜一次石头,好么?”
米河惨然一笑:“也许,不用再猜石头了。过了今天晚上,一切都要结束了!”
“不会结束,”柳含月的声音仍是那样平静,“有一支蜡烛还没有点亮,就什么也不会结束。”
“蜡烛?”米河不解,“什么意思?”
含月:“等你见到这支蜡烛的时候,你就明白了。——告诉我,是不是洪八良已经告诉你,不愿打开粮仓放粮了?”
米河:“不,他不敢不开仓。”含月月光闪了闪,突然黯淡下去,惊声:“洪八良是不是提出了条件,不准将粮食运往城外?”
米河点了点头。含月脸色骤变。
米河看着柳含月的脸:“看得出,你沉不住气了!”
含月:“是的,有点沉不住了。我柳含月真的没有想到,洪八良会走出这步恶棋来!”
米河:“已是残局了?”含月:“不,是死局!”
6·驿馆房内。
房内一阵呼呼的哮喘,响起顾琮夹疾的声音:“来人哪,把鹅毛取来!”一仆人从屋外进来,端着个木盘,盘里摆着支鹅毛和一只大蚌壳。顾琮从床上艰难地坐起,仰靠在床档上,张开了嘴,用手指着自己的喉咙。那仆人一手拿着鹅毛,一手托着蚌壳,说:“老爷,别急,把痰卷出来就喘得上气了。”
门轻轻响了一声,米河进来。顾琮指指凳子,示意米河坐下。
米河走到床边,对仆人说:“我来试试。”接过鹅毛和蚌壳,在顾琮面前坐下。
仆人打了几个手势,米河将鹅毛慢慢探进顾琮的嘴,往嗓子眼里轻轻转卷着,不一会,将鹅毛抽了出来,鹅毛上沾上了老痰,往那蚌壳里刮刮,又卷了起来。仆人笑了:“米大人卷得真好!”
米河也笑笑,示意仆人退去。仆人离去,带上了门。
顾琮张着嘴,声音含混不清:“定有……急事?”
米河边卷着鹅毛边道:“顾大人,米河来找您,是想请教大人一件事。”
顾琮的舌头在动:“什么……事?”
米河:“听说您给守城门的把总下了命令,不管发生什么事,一律不准打开城门,是么?”
顾琮合了下眼皮。米河:“如果有巡抚大人和总督大人的手谕,也不准打开城门,是么?”
顾琮又合了下眼皮。
米河:“顾大人,如果我米河求你,也不开,是么?”
顾琮的眼皮再次合了下。
米河:“要是米河告诉您,如果不开城门,衙门里的一百六十三名官员,就会用自己的脑袋去撞开城门,你也不会下令把城门打开,是么?”
顾琮的嘴合上了,将咬着了的鹅毛呸的一声吐了出来,厉声问:“到底出什么事了?”
米河正色:“顾大人!实不相瞒,米河此时来找您,是为了求您的恩准,在今晚上灯时分,把城门全部打开!”
顾琮惊:“你要放流民进城?”
米河:“对!放流民进城!”
顾琮失色:“这么说,你是活够了?这杭州抚院的官员、衙门的官员,一百六七十号人,都活够了?”
米河:“不是活够了,而是还想活!”
顾琮重重一拍床板:“什么话!开了城门放流民进城,谁也活不了!包括我这个糟老头子,也难逃一死!”
米河:“如果流民进城不闹事呢?”
顾琮:“不闹事?都是些饿得肚脐眼长在脊梁骨后头的人,会不闹事?”
米河:“要是我米河带着这满城的文武百官,对流民们说,谁想闹事,就踩着咱们的脊梁骨去闹,他们还会闹么?”
“书生!真是书生!”顾琮喘着道,“流民成群便成流寇,历朝历代就是如此!你连这也不懂,还当什么官!”
米河:“顾大人!在城门之外,今晚就到了与流民约定的三日之期,城外那暂且稳住不动的流民,在这三天中,又已饿毙了四百多人!群情已是如火,一刻也不能再拖!在杭州城内,那存有八仓粮食的洪八良,虽已答应开仓放粮,但只答应在城内发放,而不准把粮食运往城外!他这么做,就是为了要让流民进城,然后借流民哄抢粮食为由,再封仓门!此招极其狠毒,他的粮食是保住了,可结局呢?结局必然有两种:其一,流民在哄抢之时,绿营兵严加镇压,将流民驱散;其二,流民真正被逼成流寇,在杭州城内城外与官兵血战!这两种结局,也必将有两种后果:一是兵民血流成河、尸横满地;二是杭州府的一百六十多位官员人人负枷人狱,押赴刑场!——顾大人,这城内城外的情形就是如此!现在唯一的办法便是挺而走险,设法让流民平静入城,然后平静取粮,只有如此,才能避免这一触即发的血光之灾!”
顾琮看着米河的脸,抖抖索索地下了床,套上靴子。
米河:“顾大人要去哪?”
顾琮厉声:“去哪?本钦差还能去哪?——去城门加锁!!”
7.良山门城门口。
数十名守军推着两扇城门,将门关上。
8.望江门城门口。
城门徐徐关闭,守军鹊立。
9.武林门城门口。
城门轰轰隆隆地合拢。一匹马急驰而来!策马急驰的是小梳子!就在城门合缝的一瞬间,马穿出了城去!城门闭合!
10·城外。
小梳子打着马,向着黑压压的流民群狂奔。马冲人人群。小梳子急声喊:“让开——!让开——!”人群纷纷闪开,留出了一条几里路长的人廊。小梳子狂声喊:“卢大人——!卢大人——!”马跃过尸堆,在一辆破车前停下。小梳子翻身下马,对着坐在车板上的卢焯大声道:“卢大人!信!米大人的信!”卢焯急声:“信在哪?”
小梳子突然呆了:“信在哪?”流民们围了过来。
蝉儿看着小梳子,突然道:“信在你脸上!”
小梳子:“对!信在脸上!卢大人快看!”
她摘下碧玉梳,将按在脸上的头发夹往一侧,三个墨字立即出现在她平坦的额头上!卢爆凑脸看着,念:“乱则死!”
小流子:“卢大人!米少爷说,天黑之后,请卢大人带领流民进城!他率着全城文武百官打开城门,出城接人!”
卢焯动容,两行泪水涌出眼眶!流民们欢呼起来,一传十,十传百地大喊:“进城吃粮了——!进城吃粮了——!”
欢声雷动!蝉儿失神的眼睛望着小梳子,声音微弱:“小梳子……城里真的有粮了么?”小梳子抱住了蝉儿,哭了起来:“蝉儿姐姐!你怎么弄成这样了!蝉儿姐姐!蝉儿姐姐!”
蝉儿的眼睛在慢慢合上:“城里……真的……有粮了?”
小梳子:“米少爷说了,只要流民不吵不闹;就会有粮吃!”
蝉儿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把这话……告诉我父……父亲!”
她突然发出一声惨叫,晕了过去。“蝉儿姐姐!蝉儿姐姐!”小梳子狂叫。卢焯急忙俯下身,喊:“蝉儿!蝉儿!”小梳子的膝盖上感觉到了一股温热,低头一看,一摊血正从蝉儿的下身漫流出来!“蝉儿姐姐——!”小梳子的叫声又尖又利!
11.杭州街头。黄昏。
夕阳下,街面上闪着一片顶戴花翎的红光,响着一片袍服摆动的沙沙声和靴子迈动的隆隆声,一百六七十名文武官员列成方队,齐齐地摆着马蹄袖,向着武林门方向移去。走在前排最中央的,是米河!米河左边是高斌,右边是许三金!这前行着的官员的方阵,像一块宝蓝色的四方形的巨石,轰轰隆隆地往前推移!
12.武林门城门口。
紧闭的城门横着一条巨杠,杠上挂着七把大铜锁!老态龙钟的顾琮双手支着一根木棍,稳着自己的身子,叉着双腿,脸色如铁地盯望着前方。他身后,是几十个挺着枪的守军兵勇,也是个个脸如石硬。
隆隆的靴子声渐渐响起。也许是过于紧张的缘故,顾琮此时也不喘了,眼睛通红,花白的胡须在风中一下一下地飘着。
靴子声愈来愈响!顾琮巍然不动!宝蓝色的方阵已经出现在视线中,远远看去,红红的顶子像一片收割下的高粱!顾琮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隆隆的靴子声像滚雷般贴地传来。前排官员的脸已经能够看清。米河脸上的表情呈现出从未有过的坚强和深刻!
顾琮的胡须颤动起来。
在离城门三丈远的地方,米河的胳膊猛地抬了起来。
方阵停下。米河缓缓摘下顶戴夹在腋下。身后的文武百官齐齐地摘下顶戴,齐齐地往腋下夹住。米河将辫子往脖上绕了一圈,用牙咬住辫梢。身后的文武百官齐齐地绕辫缠脖,齐齐地咬住辫梢。
顾琮突然喊问:“尔等!果真要用脑袋撞开城门么?”
米河重重吐出辫梢,大声道:“有句话,叫做肝脑涂地,顾大人听说过么?”
顾琮重声:“有句话.叫做鱼死网破,米大人听说过么?”
米河:“顾大人是不想开门了?”
顾琮:“米大人是不想回头了?”
米河:“顾大人三思!大好城门,何必成为碎颅之墙!”
顾琮:“米大人三思!大好头颅,何必来个飞红溅白l”
米河:“请顾大人让开,免得溅你一身腥血!”
顾琮:“请米大人退开,免得污你一鞋老痰!”
米河眼睛逼视着顾琮,缓缓抬起手,拾起辫梢,重又用牙咬住。
顾琮将下巴高高抬起,闭上了眼睛。
宝蓝色方阵又向前移动起来!方阵向城门一步步逼近!巨大的呼吸声伴着巨大的靴声,震得人耳膜发痛!顾琮猛地睁开眼,终于一步步向后退去!方阵继续向前!
顾琮退到了门前,背紧紧靠在了横杠上。
方阵前排的官员沉了下头,对着城门撞去!
顾琮猛地展开了双臂!随着一阵头颅的开裂声,在顾琮的两侧飞溅起一片白白的脑浆和稠稠的红血!咋!顾琮胸脯的骨头发出断裂声!米河、高斌、许三金被顾琮这具“肉垫”弹倒在地。
顾琮嘴里涌出血来,贴着城门滑坐在地。“顾大人!”米河发出一声悲嘶,抱起了顾琮。顾琮喘着重气,眼里布满浑浊,喃声问:“真……真……真撞了……”
米河眼睛血红,对着顾琮大喊了一声:“顾大人!你不该这样啊!!”对着第二排的官员猛喊,“——撞!!!”
顾琮拼力喊出了一声:“不!——钥匙!!”他手一扬,一串长长的铜钥匙高高地飞了起来!钥匙在空中飞行得是那么缓慢而滞重……钥匙轰然落地,落在厚厚的血浆中!那溅起的血浆竟也是那么缓慢,缓慢得令人窒息……
13·城外。
卢焯站在那辆破车上,对着面前黑压压的流民,痛心疾首地大声说道:“……
我卢焯如此恳求你们,你们为什么还不肯答应我?你们应该知道,要是你们之中有一人哄抢起粮食来,那么,不仅是你们,还有我,还有城里的百官,无人能够生还!“
流民们喊起来:“要是粮食不够分怎么办?”
“分了一半不分了,难道不能抢么?”
“进了城,官兵把我们当成流寇,要杀我们,我们能不反么了”
“领粮的时候,用刀枪对着我们么?你说!!”……
卢焯摆着手让人群安静,但他的声音很快被喊叫声淹没了。
14·杭州城内兵营校场。
数百名绿营兵列队,高举着火把。驻浙总兵骑在马上,在校场上巡了一圈,大声道:“城门已被撞开!城外流民入城在即!各位弟兄听好了!严阵以待,流民进城之后,若是稍有不轨,即以流寇论处,一律剿灭!——出发!”兵勇随着总兵奔出营垒。
15·城门外。
宝蓝色的官员方阵从城门内走出,向着流民驻地前行。
16·城外。
流民的吼声震耳欲聋!卢焯嗓子暗哑,脸色灰白,他知道,眼前流民的情绪已经在失控,莫说进城,就是在城外也稳不住了!
有人喊:“弟兄们,当官的都靠不住!要我们进城连话都不能说,连屁也不能放,把我们当什么了?弟兄们!我们自己冲进城去!自己找吃的,自己找喝的!”
有人应声:“对!不靠自己就得饿死!饿死不如拼死!——弟兄们,冲进城去找活路吧——!”
流民们涌动起来,呼啸着,向着城门方向冲去。
卢焯站着的破车被挤推得几乎翻倒。
“不能这么进城——!”卢焯拼着命喊,口中溅出血来!
17·城门边。
米河领着的百官方阵沉步走来!隆隆的靴子振聋发联,尘土滚滚!
18·城外。
突然,流民们涌动的队伍停了下来。
卢焯也愣了,脸上急剧抽搐着。
“大人!”身边响起小梳子的声音,“给!”一把剪子高高地举在卢焯面前。
卢焯:“剪子?干什么用?”小梳子一只手紧紧抱着蝉儿,一只手高举着剪子:“大人!知道有个女子,叫柳含月么?”卢焯:“柳含月?我卢大人不想听到这个名字!”小梳子怒上脸来:“你不想听是你的事!可这把剪子,你得收下!柳含月还让我告诉你,这把剪子是你活命的希望!也是大家活命的希望!‘卢焊:”说!
用这把剪子干什么?“”剪你的官袍!“小梳子大声道。”剪我的官袍?“卢烨震愕!小梳子:”对!剪官袍!“卢烨:”你可知道,官袍乃圣上恩赐的名器!按大清律,朝廷命官毁损官袍,是死罪!“小梳子:”流民们这么拥进城去一大人难道不也是死罪么?如果这把剪子能让流民安稳地进城,卢大人就是获了死罪,不也是死得值了么?“卢焯的眼皮猛跳着:”这官袍怎么剪?“
小梳子:“剪成碎片!”
卢焯:“剪成碎片?”
小梳子:“对!柳含月说了,大人将官袍剪碎,发给流民作为进城领米之券!”
卢焯又一次深深震惊了!他突然大笑起来:“这不就等于将本官的身子先割成了肉块么?——这办法好!这办法好啊!”
小梳子:“光喊好有什么用?快剪啊!”卢焯一把接过剪子,对着流民们大声喊道:“你们!都把脑袋给我转过来!!”
他的声音如响惊雷!流民们闻声回过头来。
那前行着的官员方阵越走越近。方阵在卢焯的破车前停住。
卢焯脱下身上的官袍,对着流民们动情地说道:“你们也许不会知道,朝廷命官,最器重的,不是家产,不是妻儿,而是这身袍子!因为,这身袍子来之不易!
十年寒窗,够么?不够,二十年跌打滚爬,够么?也不够!要让这身袍子陪着自己白头偕老,没有三十年、四十年的风来雨去、起早摸黑、担惊受怕、磕磕跪跪,甚至进牢出牢、扛枷披锁,不行!“
流民们一片沉寂。官员方阵也一片死寂。
卢焯:“可是现在,我得把这身二品大臣的袍子,给剪了。剪成一小片一小片的,让你们手里拿着我的这片官袍,作为领米之券,凭此为证,进城后到仓门前去领粮!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只有一个意思,那就是让你们信得过我!让你们不要乱!
让你们能安安稳稳地每人都领到一份粮食!——我的话,大家该都听明白了吧?听明白了就好!可是,有一条,你们还不明白!那就是,我手中的这把剪子,只要往袍子上一开剪,就等于把自己的脑袋给剪下了!按大清律,毁损官服者,杀无赦!“
流民们嗡的一声议论起来。米河、高斌、许三金和百余官员的脸上,一片肃穆。
卢焯扫视着车下的人群好一会,摆了摆手,让大家静下,含着泪笑了一笑,继续道:“诸位父老乡亲,你们都是穷人,如果你们不是穷人,就不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正因为你们是穷人,知道饿肚子的难处,有一些私下里的话,我卢焯也就敢说了。
——往后,你们在吃饱肚子的时候,别忘了替我留一口,到来年我卢焯一周年的时候,祭我一祭!“
流民们有人淌起泪来。那怀有身孕的农妇跪下了,哭喊道:“卢大人!你别剪官袍了!我们听你的就是了!”
卢焯摇了摇头:“不,要剪!我卢焯是君子,君子说话,从不改口!——可惜的是,我卢焯的袍子太小,剪得再碎,也不够你们分的……”咔嚓一声,剪子往袍子上剪了下去!
人群震动!方阵中,米河默默地脱下了官袍。高斌、许三金脱下了官袍。百官们一个个脱下了官袍!官袍一件接一件高高举起!流民们动容,纷纷跪下去,地上响起一片重重的膝盖磕地声!
剪刀飞快,袍片像雪片似的纷落……
19.通往城门的土路上。
尘头渐起,脚步声如远雷般滚来。
旁白:“发生在乾隆元年的这场惊心动魄的流民案,随着一把剪子的张合而告结束。许多年以后,当米河有可能回忆起这段往事的时候,他也许会想,这个事件对于他的漫长的宦海生涯来说,并不十分精彩,但是,却再也不会有如此精彩的细节充填在别的事件之中而让他一再玩味了!因为将这些细节紧密地纫合在一起而让整个流民事件充满生死魅力的那个女人,已经远他而去,使他甚至连面对面致一次谢意的机会也没有留下!”
旁白中出现如下画面——流民们手持袍片,跟随在白衣官员们的队列后面,井然有序地庄严地向城内开去;卢焯胳膊下夹着顶戴,束着裤腿,走着;小梳子牵着马,脸上挂着星星点点的泪痕;米河怀里抱着昏迷不醒的卢蝉儿,在人丛中一步步走向城门……
20.远处土冈旁。
暮色之下,土冈一片赤红。冈旁停着一辆驴车,车窗上是一张苍白而又安详的脸庞,她是柳含月……
21.巡抚衙门外。日。
米河急步走来。一司官:“米大人!卢大人有请!”米河点了点头。
22.厢房内。
卢焯高兴地道:“米河!赈粮已经运到浙江!”米河笑:“是么?”卢焯:“还有一件好事!皇上已经颁下谕旨,念浙江官员平息流民潮有功,不再追究剪袍之事!咱们这百十多口剪了官袍的官员,死而复生了!”米河:“这是预料之中的事!——卢大人,赈粮已经运到,打算如何放赈?”卢焯:“当然是办粥厂!”
米河:“依我之见,办粥厂果然要紧,可是,还有一种办法,那就是以工代赈!”
“以工代赈?”卢烨一震,“快快说来,何为以工代赈?”
米河:“运河如今断流露底,正是挑浅河床、垒高河堤的大好机会!”
卢焯:“说下去!”
米河:“如今收留的流民已逾六七万人之多,若是将他们遣返故里,看来不行,灾荒未去,家中也是无工可做,回去之后难免还会出来逃荒,汇为流民;若是继续用赈灾之粮养着他们,不派义工,他们也定会因无事可做而滋生是非,这也不是长久之计!米河以为,乘此赈粮运到机会.定出章程,除老弱病残者和年幼儿童外,凡是去运河做工者,按量发以口粮!这,就叫做以工代赈之法!”
卢焯笑起来:“此法甚好,可谓一石四鸟!既安定了灾民,又治理了运河,也使往后的运河漕运和灌溉有了保障!再则,也让那朝廷的赈灾之粮,有了分发的主次!”
米河:“此事,我已同高大人说过,高大人已去运河大堤,划定挑浅垒堤的地段。那新任河道营把总的许三金也已上任,可负责工程指挥和赈粮分派之事项!”
卢烨:“从明日起,我也去运河挖泥挑浅,松松这副老骨头!——对了,不知顾琮大人伤情可有好转?”
米河:“我刚从顾大人那儿来,郎中已为他接了骨,躺在床上动弹不得,若是养得好,不会有大事。”
卢焯:“蝉儿房里去过么?”
米河:“昨日去过。她今日怎样?”
卢焯:“还是没开口说一句话。”
米河:“孩子不在了,伤了她的心。”
卢焯看着米河:“米河,你和蝉儿的事,到底该如何,不要再拖而不决。见过柳含月了么?”
米河:“我想今晚就回一趟米镇,见见她。”
卢焯:“她是个绝顶聪明的女子,这次流民大案,要不是有她,怕是另一番光景了。米河,记住,这世上,才子难得,才女更难得,不可失之交臂啊!”
米河:“卢大人,你的意思是说,含月与蝉儿之间,我该与含月结为夫妻?”
卢焯点了点头。米河看着卢焯布满皱纹的脸,一字一顿地道:“我看得出,这不是卢大人的真心话!”
23.米家老宅灵堂。夜。
庞旺跪在蒲团上,案前白烛高烧。门声轻轻一响,柳含月进来。“你来了。”
庞旺没有回头,“这么晚了,我让你来,知道为什么?”柳含月的脸雪白雪白的:“知道。”庞旺:“不,你不知道。我让你来找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一件老爷的事。这件事,是一个天大的秘密。”柳含月:“老爷没有秘密。我与老爷相处多年,从来没有发现老爷还藏着秘密,更不用说天大的秘密。”庞旺:“你真以为你是天下第一才女么?不,你不是。你可以对京城官场上发生的一切料事如神,你也可以用最巧妙的计谋帮着米河渡过生死难关,可你却在一个人面前瞎了双眼。这个人,就是老爷!”柳含月:“老爷的事从不瞒我,更何况,他想瞒也瞒不了。庞旺,有话你就直说吧,你到底想要我干什么?”庞旺发出一声长长的悲笑:“我下决心半夜里把你请到这儿来,我对你就已经没有任何要求了。含月,你先告诉我,你真的很敬重老爷么?”柳含月:“是老爷把我从难见大日的藏书楼接出来,他是我的恩人。我对他做下的一切事,不仅仅是敬重,而且是报恩。”庞旺:“如果我告诉你,老爷并不像你想象的那么好,你会怪我用心残忍么?”柳含月:“你对老爷不也是忠心不二的么?为什么要揭老爷的短处呢?”庞旺:“我要向你揭开的,不是老爷的短处,而是老爷的一笔巨大的财富!”柳含月一怔:“巨大的财富?老爷清贫一生,难道还有财富留在人世?”“有!”庞旺的声音斩钉截铁,“不仅有,而且多得惊人!”
柳含月苦笑了一下:“我该走了!”
庞旺猛地回头:“难道你不想亲眼看看老爷的这笔财富么?”
柳含月盯视着庞旺:“在哪?”
庞旺取过案上的白烛:“拿着!”
柳含月接过白烛。庞旺:“跟我来!”
他朝白色祭帐后的棺材走去,含月迟疑了一下,跟了过去。
24.自帐后。
庞旺双手搬开了棺盖。棺材发出咋咋的移动声。柳含月听得了自己的心在狂跳。
“好了,你自己看吧!”庞旺的声音很轻。
柳含月抬高白烛,朝格内照去。她顿时惊呆了!
棺里,根本没有老爷的尸体,而是满满大半棺材金银珠宝!
“这些珠宝……哪来的?”她问庞旺,牙齿打颤。
庞旺:“我如果告诉你,这些都是老爷三十多年收受不义之财得来的,你信么?”
柳含月的身子在颤抖,眼里蓄满了震惊和恐惧。
这是信任被彻底粉碎后才会有的震惊!这是遭受最可耻的欺骗后才会有的恐惧!
她扔下白烛,奔出了灵堂。
庞旺在她身后突然发出了骇人的大笑:“嘿嘿嘿嘿……”
25·长长的运河大堤。夜。
驴车在巨大的月轮下缓行,幽幽发光,像一辆银子打成的车。
木车轮子在高低不平的泥路上颠簸着。
26·一顶石桥。
驴车在石桥前停下。
一身素白的柳含月下了车,向桥上走去。
桥下,那盏白灯笼被一棵树挂着,已经残破不堪。
含月站在桥顶,朝着来路看了一会,然后向桥下走去。
27.米家老宅外。深夜。
米河下马。牛大灶接过马缰:“少爷回来了?”米河急步走进大门。
28·宅楼内。
米河穿过曲廊和院子,向柳含月住的厢房快步走来。
厢房无灯,门关闭着。米河在门外轻声喊:“含月!含月!”
无人答应。他推开了门。
29·柳含月房内。
房里月光斑斓,人影皆无。
几上,一局残棋,两盅冷茶;书案上,香炉里插着的线香已是燃尽,一本翻开的书在被风轻轻掀着。米河的目光落上窗前的那把瑶琴。他的眼睛狂跳起来。琴弦皆断!
30·宅廊间。
米河急步奔走着,寻喊:“含月——一!含月——一!”
回答他的只有籁籁的穿廊风声。
他奔上楼去。
31·柳品月房。
门猛地推开,米河喊:“品月!品月!”房里也无人,桌上,那一卷卷诗稿被门外涌人的风吹起,一页页飘了起来。
32·小梳子房。
门开着,屋里一片零乱,小梳子的那只大布袋扔在桌上。
“小梳子!小梳子!”米河喊。
小梳子也不在!米河转着身子,四寻着,奔出房门。
33·庞旺房内。
桌上一支长长的白蜡烛点着,烛火摇颤。
“庞旺!”米河推门进来。
一道长长的影子从床帐后头移了出来,投在地上。
这是庞旺的影子!米河:“庞旺!告诉我,柳含月去哪了?”
影子无声。米河重声:“告诉我,柳含月去哪了?柳品月去哪了?小梳子去哪了?”
影子仍然无声。米河一把撩起垂帐,顿时怔住了——“影子”是庞旺挂着的长衫!那长衫上,深深插着一把尖刀!
定格。
第29集
l·米家老宅外。夜。
马长嘶一声,重重扬起前蹄。米河猛勒过马头,向着运河方向驰去。牛大灶哭着喊:“少爷!要是找不到,你可得回来啊!”马消失在黑暗中。
2.米宅灵堂外。
牛大灶打着灯笼匆匆走来,嘴里一个劲地念着:“老爷开眼,千万别让米家出事了!老爷开眼……”
灵堂的门关着,他推开了门。刚踏进门,他大吃一惊。庞旺跪在蒲团上!“庞管家!”牛大灶惊声,“你……你怎么在这里?”庞旺没有转身,声音沉沉的:“庞旺是伺候老爷的!”
牛大灶:“少爷来过了!没找见柳含月,又走了!”
庞旺:“他不该走。”
牛大灶:“你是说,少爷不该去找柳含月?”
庞旺:“是的,他不该找!”
牛大灶:“为什么?”庞旺:“因为他找不到!”
3.旷野上。
米河鞭马狂奔,喊:“含月——!含月——!”
4.灵堂里。
牛大灶:“庞管家,你一定知道柳含月去哪了,不是么?”
庞旺没有回答。牛大灶几乎要哭了:“庞管家!你就告诉我吧!我也好给少爷送个信去!——大灶给你下跪了!”“别跪!”庞旺的身子在蒲团上挺得笔直,“你看这案上,站着的是什么?”牛大灶抬脸朝供案看去,案头立着一支白蜡烛。
“是蜡烛,白蜡烛!”大灶说。
庞旺:“白蜡烛是什么做的?”
牛大灶:“蜡做的。”
庞旺:“像蜡做的么?我看不像!你再看看,它像不像一根骨头,一根人的骨头?”牛大灶又看看白蜡烛,心里一惊,这白烛果真有点像人骨。他颤着声道:“庞管家,别说了!快告诉我吧,柳含月去哪了!”
庞旺:“找到她不难!”牛大灶急声:“在哪?”
庞旺猛地回过脸来:“在蜡烛里!”
他手中拿着的是一把短柄斧子!
牛大灶大惊,一步步往后退去,退到门边,疯了似的转身奔出了灵堂。“嘿嘿嘿嘿……”庞旺冰冷的笑声令人心颤。
5.巡抚衙门。日。
米河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摇摇晃晃走来。一司官急忙扶住米河:“米大人,你喝酒了?”米河:“我从不喝酒。卢大人还在么?‘那司官:”卢大人去运河大堤了。“米河:”卢小姐还在屋里?“
那司官:“米大人走了三天,卢小姐的房里就一直没动静。”
“是么?”米河道,突然打了个寒颤,大声问,“你说什么?”
那司官:“卢小姐房里好几天没动静了!”
米河一把推开司官,向深深的院坪奔去。
6.一间厢房外。
房门紧闭着,米河伸手推门,收回了手,稳着声音喊:“蝉儿!蝉儿!”房里没有声音,他推开了门。
一片白色的阳光推拥着米河一同扑进房来。
7·厢房内。
床头,默默地坐着被阳光染得雪白的卢蝉儿。
米河长长舒了口气,苦笑道:“蝉儿,我米河愈来愈感到骇怕了,你们……正在一个个离开我。”
蝉儿的声音很轻:“你们是谁?”
米河:“是你,是柳含月,是柳品月,是小梳子!”
蝉儿:“只有离开了你,你才会知道谁也没有离开。”
米河一惊:“再说一遍!”
蝉儿:“小梳子告诉过我,你小时候,在自己怀里孵过一只鸟,后来,这只鸟飞走了,是么?”
米河:“有这事。”
蝉儿:“鸟儿飞走了,可这只鸟儿永远让你记住了。”
米河:“你是说,你也要……飞走?”
蝉儿:“我如果能飞走,现在你已经找不到我了。”
米河:“你不会再离开我,是么?”
蝉儿:“昨天我还是这么想的,我卢蝉儿,与父亲、与小梳子、与你米河,还有柳含月,一起经历了那么一场生生死死,我该真正长大成人了,我也许真的该留下不走了,该像一只鸟那样有个自己的案了。可是,就在刚才,我的主意变了。”
米河惊:“为什么?”蝉儿:“小梳子刚刚来过。”
“小梳子?”米河又一惊,“小梳子来过了?她告诉了你什么?”
蝉儿:“她说,柳含月不见了。”米河:“是的,我已经找了她三天!”
蝉儿:“你不必再找。”米河:“为什么?”
蝉儿:“因为你不懂得什么是女人。”
米河:“我不懂得什么是女人?”
蝉儿:“对,你不懂得。如果你懂得什么是女人,你就不会再去找她。”米河大声地喊起来:“这又是为什么?为什么?”
蝉儿:“因为,她不会再让你找到!”
“不!”米河喊道,“她应该知道,哪怕她厌恶我米河,恨我米河,也该给我一个跪谢的机会!如果没有她,米河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不光是我米河,还有你父亲,你卢蝉儿,还有许许多多的人,都不在世上了!她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你们卢家的救命恩人,大家的救命恩人!我得在她面前老老实实地跪下,对她说一句谢恩的话!”
蝉儿:“在她心里,你已经跪过了!”
米河一怔:“我已经跪过了?”
蝉儿:“在你父亲归灵的那个晚上,你就跪在她身边。而且,你和她都穿上了婚衣!这对她来说,已经够了!够了!”
米河:“不!你怎么知道柳含月会这么想?”
蝉儿的眼里闪起泪影:“因为我也是女人!一个像她一样爱着你的女人!”
8.杭州灵隐寺。日。
“灵变飞来”的大匾高悬在大雄宝殿。柳品月在向僧人打听着姐姐的下落。僧人摇了摇头。柳品月失望地告辞,僧人双掌合十相送。
9.六和塔。日。
小梳子飞跑着抬级而上,奔向塔门。
她冲入塔内,盘旋而上的塔梯空空荡荡,令人目眩。
10.宝石山上。日。
一条山径上,小梳子奔向山顶的宝塔。
另条山径上,柳品月向着山顶快步走来。
“含月——!你在哪?”
“姐姐——!你在哪?”
保淑塔前,两人相遇。两人默默地站停,默默地相望。泪水在两人的脸上同时淌了下来。
11.运河边。日。
骄阳下,一只巨大的石墩腾空而起,重重地落地!
十八根臂粗的麻绳拴在石墩的洞眼里,随着一声号子,麻绳像打开一把巨形大伞似的撑圆,那石墩便又腾空而起,重重地从天而降!在这蜿蜒的运河大堤上,到处是挖河筑堤、打夯压坝的乡民。
一面滚着黄穗的大旗高高挂在杆子上,旗面上绣着四个大字:“以工代赈”。
卢焯光着背,缩着裤腿,在河底挖着河泥。
他操锄的动作熟练而有力,干瘦的脊梁上肌肉一校棱拱动着。
堤上有人喊:“许大人来了!”
卢焯抬起汗淋淋的脸,眯着被阳光刺得睁不开的眼睛,朝堤上看去。一匹高头大马驰来,一身锦袍的许三金滚下马鞍,对着干活的乡民暴声喊:“都好好于活!
谁偷懒,谁就别想领到赈粮!“乡民们拼命干起活来。
“卢大人!”许三金看见了卢焯,谦恭地笑着,奔下河堤。
卢焯拄着锄把,问道:“许三金,听说,你把邻近几座粥厂都撤了,合在米镇开了个大粥厂,有这事么?”
许三金把一块帕子递给卢熄:“大人您擦擦汗!——这事是这样的,那设在八都、九堡和荷花港的粥厂,天天有人抢粥,几口大锅都被砸了!下官为了让灾民都能沐浴皇恩,[奇/书\/网-整.理'-提=.供]就把几座粥厂都搬到了米镇,派了重兵守着棚子守着锅,到了放粥的时辰,下官还亲自去管着!这办法也真灵,领粥的谁也没敢闹事!”
卢膊:“那运到的赈粮都还在马车上?”
许三金:“我已派人将赈粮入库了!”
卢焯:“多派几个守军到库房去守着,这赈粮可都是人命哪!不可出一点差池,明白么?”
许三金:“卢大人放心,这赈粮一粒都少不了!”
12.堤上。日。
小刀子托着草帽,帽里放着一只碗,碗里是几块肉。
挎着刀巡视着的一个兵卒喊:“小刀子,拿着什么呢?”
小刀子用手捂着碗:“没、没什么!”
没等说完,他拔腿就朝远处的一个草棚子跑去。
13.草棚里。
高斌和米河偏在一张大图前,在商量着什么。
米河:“高大人,才几天就垒了十多里堤岸,再这么干上一月两月,杭州这一路运河大堤都能挑高了!”
高斌苦笑着,操过一把大扇子扇着肚子:“说实话,我可不想再等上一月两月,天再不下雨,秋粮就真的别指望补种了。真要是种不上秋粮,赈粮又吃空了,挨到来年春天,又得出大事啊!”
米河的脸色也沉重起来:“这老天爷怎么还不下雨呢?”
高斌叹了声:“”我是属龙的,可就是变不成播雨的龙啊。
米河笑:“高大人说这话,要是让朝里的人听去了,你高大人的顶戴,怕是又该轻了。——对了,那六老头的事过去好多日子了,一点动静也没有,看来,不会再有事了吧?”
高斌笑着摇摇头:“不见得。我为官多年,有个心得,越是想着不出事,那事儿就越要找你!就像赶马蜂似的,越躲越挨螫!”
“高大人!高大人!”竹门外响起小刀子的声音,“我给你送肉来了!”竹门推开,小刀子进来。“米大人也在?”
小刀子:“高大人,这可是老鼠肉!”
一块肉已经在高斌的嘴里,听得小刀子这么说,高斌的嘴僵住了:“我可是属鼠的!这不在吃自己么?”米河笑:“高大人刚才还说自己属龙,这会儿又变成属鼠了,再变,怕是变成属鸡了!”
“属鸡好哇!”高斌笑道,“你斩了我,不就吃上鸡肉了?”
米河笑着摇头:“这世上能让你高大人犯愁的事,怕是没有。”
高斌吃着鼠肉:“怎么没有?天不下雨,我不愁?肚里没粮没菜,我不愁?- -对了刀子,这碗鼠肉哪来的?”
小刀子:“给县衙门看粮仓的鼠爷给的!”
“鼠爷?”米河吃着鼠肉的嘴也停住了。
14.钱塘县粮仓。夜。
一把巨大的树权做的弹弓张开,牛筋绷得笔直。
啪的一声响,仓洞口的一头老鼠脑袋炸烂了。
打鼠的是鼠爷。鼠爷拾起鼠,往腰带上的一排铁钩子上一挂,沿着仓墙向另个角落猫身走去。挂在他腰带上的老鼠有七八只,晃晃荡荡的。
15.粮仓外。
几个黑衣人贴着土沟,向仓房摸来。
黑衣人身手利索地窜出沟,朝仓房大门扑去。
16.仓门附近。
在候着老鼠的鼠爷突然听到什么声音,警觉起来,收了弹弓,贴着墙角向那仓门方向偷偷望去。那几个黑衣短打扮的人张望着,已摸到了仓门。为首的那人看看四下无人,掏出个铁家伙对着大锁用力一撬,将仓门撬开了,头一偏,那身后的黑衣人间进仓去。
鼠爷皱起了眉。不一会,黑衣人扛着米袋从仓里出来。米袋上写着“赈灾”两个大红字。鼠爷贴着墙,向仓门挪去。他看清了,大门外的河堤上,停着一辆马车,那几个黑衣人正把米袋扔到车上。鼠爷从地上拾起了一颗大石子,裹进弓皮。那开仓门的黑衣人站在门旁,连连摆着手,让人快扛。鼠爷慢慢抬起了手。弹弓张开,牛筋绷紧。突然,他的身子往后一挫,两眼发起直来,一把尖刀捅入了他的后背,血大股大股地涌出!鼠爷的身子摇晃起来,手猛地一用力,那弹弓上松下的牛筋又绷直了,一声飞石的呼啸从他手中传出,紧接着便听得那守门的黑衣人发出一声惨叫,眉心出现了一个黑圆的窟窿,往后重重地倒了下去。与黑衣人同时倒下的是鼠爷。挂在鼠爷腰上的死鼠,被血染得通红!
17.粮仓大门外。晨。
十来个衙役和兵丁守在通堤的土路两旁。
米河急马驰来,下马。他急步走进大门。
18.仓门前。
地上,躺着鼠爷。米河抱起鼠爷,大声喊:“鼠爷!鼠爷!”
鼠爷的眼睛睁开了一道缝,嘴里涌着血:“米……米大人……小、小刀子说……
你、你和高大人……都吃、吃鼠肉了……“
米河喊:“来人哪!快去叫衙医!快!”鼠爷摇摇头:“不用了……鼠爷……
打了一辈子鼠……到头来……得死在……死在鼠辈手里……“
米河急声:“鼠爷!杀你的人是谁?”
鼠爷的眼睛浑浊起来:“是……是……是鼠……”
鼠爷的话没说完,抓着大弹弓的手一松,弹弓落地。
“鼠爷!鼠爷!”米河狂声喊。鼠爷的眼睛没有合上。米河抬起颤着的手,轻轻合上了鼠爷的双眼。他放下鼠爷,站了起来。他朝躺在仓门旁的那具死尸一步步走去。死尸仰脸躺着,额头一个深深的黑洞。
这是一张让人熟悉的脸!“王凤林?”米河失声!
19.县衙门大堂外。日。
马蹄急响,许三金策马而来,身后是一辆装着失窃赈粮的马车,十来个行役押着那几个盗粮的黑衣人。
许三金下马,对着衙役高声道:“把这些王八蛋往死牢里锁了!等老子回禀了米大人,亲自来剥他们的皮!”黑衣人哭喊起来:“老爷饶命啊!这都是凤爷让干的!老爷饶命啊!”许三金狠声:“还凤爷呐!你们跟着凤爷有好果子吃?想当初,老子就当过凤爷的小跟班!结果呢,差点当上人贩子!他风爷有今日的下场,是他命该如此!你们替他垫背,活该!——都等着吧!老子一会就来活剥你们!他妈的,你们要是下辈子再做人,就得记着!这世上什么都好偷,就是赈灾的粮食不能偷!”
20、燥尘飞扬的土路上。日。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向着杭州方向驶来。
后头的马车上载着一口红棺材。不用说,这是刘统勋的马车。
21.杭州巡抚衙门厢房内。夜。
刘统勋又黑又瘦,脸上胡子拉碴的,对米河道:“我走之后,你与卢大人、顾大人、高大人在浙江办的这几件事,件件是大手笔。尤其是处理流民一案,真是惊天动地啊!我已见到邸报,说你领着百多位文武官员,用脑袋撞城门的时候,就像将军血战沙场一般!你有这等勇气,是我没想到的。我一直以为,你米河足智多谋,当属羽扇纶巾之土,可未曾想到,你这钱塘秀才,竟也有这般视死如归的丈夫气概。”
米河:“刘大人,双层仓一案,都查清了?”
刘统勋脸色凝重起来:“此案快结了。可有件事你绝对想不到。”
米河:“什么事?”刘统勋:“真不知如何向你开口。”
米河:“刘大人这是信不过我米河?”
“不,”刘统勋踱着,回过脸来,“正因为我信得过你,才一到杭州就先召你来见。”米河从刘统勋脸上捕捉到了什么:“此事,莫非与我米河有关?”刘统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低声:“我要是说了,你受得了么?”
米河:“生死之关都过来了,还有什么事受不了的?”
刘统勋:“这件事,可比过生死关还难!——你听着,我说了之后,你立即办两件事!”
米河:“什么事?”
刘统勋:“找水给自己洗把脸,然后找到庞旺!”
米河点头。刘统勋关上门窗,在米河面前又迟疑了一下,颤声道:“你父亲米汝成,是巨贪!”
“你说什么?”米河震惊,“我父亲是巨贪?”
刘统勋:“而且是大清国前所未有的巨贪!”
米河的脸苍白了:“这怎么可能呢?父亲这辈子连条新裤也没穿过!”
刘统勋:“我与你父亲是莫逆之交,他居然将我也给骗过了!”
米河摇着头:“不,我不信!”
刘统勋:“别说你不信,我更不信!可是,证据确凿,不由你我不信!你看!
这案上厚厚的一叠证词,都证明你父亲有罪!“
米河脸上失血了,苍白得怕人。“告诉我,父亲是如何贪婪的?”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自己才能听清。
刘统勋:“双层仓!此法正是他自己发明!用双层仓瞒报存粮,而将没有人仓的粮食转入各个米行,收取暴利。”
米河:“不对!揭露双层仓秘密的,正是我父亲自己!他总不会贼喊捉贼吧?”
刘统勋:“是啊,我也这么想!这也肯定是一个秘密,一个天大的秘密!能解开这个秘密的,只有一个人,他就是庞旺!”
22.米家灵堂。夜。
门猛地推开,米河走了进来。庞旺跪在蒲团上,腰板笔直,一动不动。供桌上,白烛摇着惨淡的烛光。“告诉我!”米河站在庞旺身后,镇静地道,“把我父亲的一切都告诉我!”
庞旺:“如果你父亲不想让人知道的话,在这个世上,只有我和他才能守住这个最大的秘密。”
米河:“告诉我,父亲侵贪了多少财产?”
庞旺:“多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如何处理这笔财产。”
米河冷冷一笑:“父亲决不会想到,他的儿子会将他吞来的不义之财,全部公之于世!”
庞旺:“不,他想到了!”
米河:“他决不会想到!如果他能想到,就不会这么贪婪了!”
庞旺:“错了!他正是要你这么做!”
“你说什么?”米河震愕,“他正是要我这么做?”
庞旺:“他向刘统勋透露双层仓的秘密,就是为了让刘统勋把这个秘密解开,将他这几十年得到的不义之财暴露无遗!”
米河:“他为什么要这样?”
庞旺:“为你!”
“为我?”米河又一次震惊。
庞旺:“他要用这些不义之财做你的垫脚石!让你拿着它向朝廷请功,得一个大义灭亲的美名而从此仕途坦荡!”
米河发出一声冰冷的笑声:“难道早在几十年前,他开始敛财的时候,就想到了这一步?”
庞旺:“不!是他得知你帮助卢焯破了孙敬山一案的时候才想到的!因为他已经看出,(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你不可能收受这批财产!”
米河长长舒了口气:“明白了,都明白了!刘统勋大人想不明白的事,我也明白了!”
“不!还有一件事,你不明白!”庞旺提高了声音,“那就是你父亲的财宝到底藏在哪里!”
米河摇了摇头,看着那高挂着的白帐:“我知道在哪里了!”
庞旺:“在哪里?”
米河:“在你面前!”
庞旺狞然一笑:“你真的非常聪明!告诉我,怎么知道的?”
米河:“只有守财奴才会这么一步不离地跪在藏财宝的地方!”
庞旺:“看错我了!庞旺不是守财奴,而是守财狗。”
米河:“是的,你像我父亲的一条狗!”
庞旺:“三十八年前,你父亲在雪地里给过我一块麦饼和一堆火。当我死里逃生后,就成了他的狗!一条最忠诚的狗!”
米河:“你是想告诉我,你完全可以把这笔财宝归为己有,可你没有这么做?”
庞旺:“是的!正因为是狗,才不贪财,只为主人守财!”
米河:“你不觉得这一辈子做狗,很可怜么?”
庞旺抬起了脸,看着米河:“你真觉得我可怜?”
米河:“你的眼睛里布满了可怜的目光!”
庞旺笑了起来:“你看错了!这是我在可怜你!”
米河冷声:“可怜我?我值得你可怜么?”
庞旺收起笑容,狞厉地道:“可怜你有眼无珠!”
突然,供案上的烛火被风吹灭。庞旺在黑暗中发出一声凄惨的长叹:“她走了……”
米河:“谁走了?”
庞旺的声音令人心悸:“柳含月!”
米河:“她在哪?”
庞旺:“大成蜡行!”
米河转身奔出了灵堂!
23.杭州一条深巷中。
米河策马奔来。石板路上火星四溅!马在一块挂着“大成蜡行”匾额的门前停住。米河飞身下马,奔进蜡行。
24.“大成蜡行”熬蜡作坊。
米河奔了进来,立即就被浓稠的白烟裹住。巨大的熬蜡大锅占据了作坊的大半个屋子,锅上横跨着一座用粗圆木搭成的脚架,几个蜡工把大块大块的蜡坨抬上脚架后,轰隆隆地往那沸腾着蜡水的大锅内倒去。锅沿上挖着十来道砖沟,接着一根根竹管,透明的蜡水流出竹管口子,向着那木头模子流去,一群男人大汗淋漓地将灌满蜡水的木模搬起,扔到一口口大水缸里,不一会,将结了冻的木模拍开,水缸里便浮起一支支白色的大佛烛。
匠人们给大佛烛上色。大佛烛变成了一支支红烛。米河穿行在滚滚的白烟中,嘶声大喊:“含月!含月!”没有柳含月的影子。米河向另口大锅奔去。“是米少爷!是米少爷!”白烟中,响起小梳子的声音。米河回身,见小梳子、柳品月从烟里钻了出来。
“你们怎么也在这里?”米河大声问。小梳子大声回答:“是庞旺告诉我和品月,含月姐姐在这里!”米河厉声:“告诉我!如果含月到这儿来,她想干什么,你们知道么?”小梳子:“不知道!”米河把脸转向柳品月:“品月!你说,你姐姐要是来这儿,她会干什么?会干什么?”柳品月眼里满是泪水:“米少爷,别问了!这里没有含月姐姐!”
“快找!”米河喊。
三人四处寻找。米河喊:“含月!含月!”
小梳子和品月也急喊:“含月姐姐!姐姐!姐姐!”
没有柳含月的回答声。突然,米河看到了什么,往脚架上攀去。圆木发出嘎嘎的响声。脚架上插着一盏白灯笼!米河上了脚架,脸上升腾着滚滚白雾,探着身子将白灯笼摘了下来。白灯笼里插着一支白色的蜡烛!“轰!”熬蜡大锅里一声巨响,一堆蜡坨倾下大锅,厚稠雪白的蜡水冲天而起!“含月——!”米河屏声嘶喊,“你在哪——?”泼起的蜡水淋漓而下,米河的身上立即像积雪似的白了!一个人从身后紧紧抱住了他!抱住米河的是小梳子!
“含月——!”米河狂声大喊,“你在哪?你出来啊——!”
高高的房梁上,那正在变硬的蜡水像冰锥似的挂着!
25.运河边河神庙里。
一把剪刀剪下了一缕青丝。剃度完的柳品月从跪着的蒲团上抬起了脸。她的脸苍白如蜡。与她跪在一起的是小梳子。老尼放下剪子,念了声佛号,合掌道:“佛门无泪,将脸上的泪水拭净吧。”把一块白布递给了柳品月。
柳品月轻轻拭了拭眼睛,道:“我把姐姐也带来了,请为我姐姐剃度。”
老尼:“你姐姐难道真的化成了这支大红烛?”
柳品月:“姐姐她本是愿意化成一支烛的,如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想必已是将她的身子在蜡锅里化成了烛水,凝成了这支大烛!”
老尼:“真要是如此,也是她的造化了。人世间有化蝶的人,想必也有化烛的人。莫管是化蝶还是化烛,她们都是入了化境的。好吧,让老衲见见她吧!”
小梳子从蒲团上站起,走到供案前。一块大红布遮盖着一个“人”。这红布让人想起新娘的盖头。小梳子轻轻掀起了红布。红布滑落。露出的是一支通体透明的巨大的红烛!老尼重又取起剪子,起到红烛前,诵了句佛号,象征性地抬剪修了修烛头上的火绒,放下剪,对着红烛合掌道:“身化红烛,便也是长生了。可你尘缘未断,不甘寂寞,会有人来将你点燃的。三月之后,烛火熄灭,才是你归定佛门之日。阿弥陀佛!”
小梳子的声音哑哑的:“师父,你是说,含月姐姐化成了烛,还会有人来将它点亮的?”
老尼:“不点亮,就不是烛了。”
小梳子:“那……点亮它的会是谁呢?”
老尼:“此人,定是与她有情之人。”
小梳子:“与含月姐姐有情的,除了米少爷、我和品月姐姐,还会有谁?”老尼:“来了便知道了。”说罢,向殿后退去。
庙门声轻轻一响。柳品月和小梳子回头。进庙来的是庞旺!
26.土路上。夜。
一辆马车在狂奔着。车内,坐着米河和卢蝉儿。
27.庙殿内。
泪水满面的庞旺看着红烛,眼睛一动不动,牙咬得铁紧。
柳品月颤声:“庞管家,你本不该带着含月到钱塘来的。”
庞旺:“天意不可违!”
柳品月:“含月为情而死,这也是天意么?”
庞旺:“她本无情!”柳品月:“你说含月本是无情之人?”
庞旺:“她若是有情,就不该这样!”
柳品月:“含月知道蝉儿姑娘怀着了米少爷的孩子后,就知道自己只有离开这个人世,才能成全他们。含月别无选择。”
庞旺:“不!她可以选择!她可以杀了卢蝉儿!”
小梳子叫起来:“你说什么?要含月姐姐去杀蝉儿?”
庞旺:“我给她一把尖刀。可是,她将这把尖刀插进了我挂在房里的一件衣服上!”
小梳子:“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庞旺:“她在告诉我,我庞旺,必须死!”小梳子惊:“她要你死?”
庞旺:“对!她知道,要让米河和卢蝉儿活,我必须死!”
小梳子:“你……你真的会死么?”
庞旺:“会死!‘小梳子:”为什么?“
庞旺沉默了一会,一字一进:“因为……这个世上,只有我真正在爱她!”
小梳子和柳品月震惊。庞旺伸出手,从一旁烛台上插着的燃烛中重重地拔了一支出来,抬起手,将火苗伸向大红烛。
“你!”小梳子惊叫起来,“你怎么要把含月姐姐点了?”
柳品月:“不,点吧!师父刚才说的话,应验了。”
大红烛的火绒被点着了,烛首跳起一朵大大的心形的火苗!
小梳子和柳品月看着火苗,泪如雨下。
小梳子摇着头,哺声:“为什么要点着它啊……为什么?”
庞旺:“为米少爷!”小梳子:“为米少爷?”
庞旺:“她化身为烛,就是为了完成最后一件心愿。”
小梳子:“什么心愿?”
庞旺:“照着米少爷上路!”说罢,庞旺转身向庙门外走去。
柳品月急喊:“庞管家,你去哪?”
庞旺站停了:“见到米河,告诉他,到他父亲的灵前来见我!”
他直着僵硬的身子走出了庙门。柳品月和小梳子向大红烛看去,烛身上,第一道红红的烛泪挂了下来……
28.土路上。黎明。
载着米河和蝉儿的马车狂奔着。苍白的曙色勾勒出一道高丘,丘顶上,站着明灯法师。法师的袈裟在风中猎猎作响。
29.庙内。日。
米河和蝉儿进来。米河走近大红烛,久久地看着,哺声:“不,这不是她!不是她!”
又一道烛泪泪泪流下。“不,是她,是含月姐姐!”蝉儿自语道,默默走到烛边,抚了抚烛身,跪了下去。
米河猛地抬起头:“谁点燃的?”柳品月:“庞旺。”
米河惊声:“庞旺?庞旺来过了?”
柳品月:“来过了。”米河:“告诉我!他为什么要点燃?为什么?”
柳品月:“为了你。”米河:“为了我?”
柳品月:“为了你!为你上路的时候照一照路。”
“上路?”米河更惊了,“上什么路?”
“米少爷!”小梳子突然哭着大声道,“你不要再问了!含月姐姐为了你好好上路,做的事难道还少么!她本想一辈子陪伴着你,一辈子和你一起走,可是,她办不到!办不到啊!因为,你没有给她机会,谁也没有给她机会!……含月姐姐是没有办法才化成一支蜡烛的啊!她知道,只能这样,才能尽到妻子的责任,才能陪伴你……白头……到老!……米少爷啊米少爷,自从那天她和你在灵堂上成了亲,她就把你当成她的丈夫了啊!可你,给了她什么?你陪她吃过一顿饭么?你问过她一声冷热么?你给她铺过一次床么?你……你给她梳过一次头么?没有啊,没有!
真的没有,我都看在眼里了啊!可她呢,知道你心里不爱她,不是因为你的过错,而是你心里有很大很大的难处!当她知道蝉儿怀着你的孩子的时候,她丝毫没有怪你,而是想着要用自己的死来成全你们俩!……米少爷啊,含月真的是太善良了啊,她可以有好多好多种死法,可她选择了最痛苦的死——一跳进熬蜡大锅!!她直到死也想着要为你照亮啊!……米少爷,你抬头再看看,含月姐姐……在哭了……她在哭……“
泪水涌流的米河朝红烛看去,一道道通红的烛泪也在缓缓地滑流。噗!一束青丝扔在了大红烛的面前。米河回首,震惊了。跪着的蝉儿手里握着剪子,长长的头发已被她剪了下来!“蝉儿!”米河一把抱住蝉儿,“她不是含月啊!不是啊!她还没有死!她还活着!”蝉儿的声音极其平静:“米少爷,从今天起,我和品月……
一起陪伴她了。“又一道长长的烛泪婉蜒流下……
30.米家灵堂。夜。
门重重地推开,米河挟着一股风走了进来。
就像上次见到的情景一样,庞旺直着腰跪在灵前的蒲团上。
“我在等你!”庞旺的声音很低,仿佛从地底冒上来。
米河:“为什么等我?”庞旺:“我想听你说一句话。”
米河:“什么话?”庞旺:“告诉我,你恨你父亲么?”
米河沉默。庞旺:“我知道你恨。而且,我还知道,你会把你父亲的这一棺材财宝,连同他的恶名,一起送往京城,向皇上请罪。”
米河沉声:“是的,我会这么做。”
庞旺笑了笑:“这样做就对了。”
米河:“既然你知道,为什么还问?”
庞旺:“我只有问明白了,才能让自己作最后的解脱。”
米河:“你要离开这里?”
庞旺:“要离开。我走之前,也有一句话要留给你。这句话不管你爱不爱听,我都得说。——记住,作为臣子,你可以恨父亲;但作为儿子,你不该恨父亲!你父亲直到死,还在爱着你!”
噗,一声问响,庞旺的双手突然往上一抬,眉心间砸人一把斧头!一道鲜血顺着他的鼻梁往下淌。米河没有任何震惊,脸色格外的平静。经历了过多震惊的人,一旦平静下来,连目光也是平和的。
米河的目光从庞旺的额间平静地抬起,渐渐望向父亲的灵枢……
31.巡抚衙门宽大的院坪。日。
在刘统勋等一干官员的监视下,灵枢轰然打开!满满一棺金银珠宝!官员们一脸震惊,发出哦的一声惊呼。监督开棺的刘统勋脸上却是不露声色,从棺内慢慢收回目光,在官员中寻望起来。人丛中没有米河的影子。刘统勋皱眉,问属员:“米河呢?”
32.河神庙里。日。
米河捧着父亲的遗像,久久地站在柳含月的大烛前。
烛火燃着,火苗发红。米河高高抬起手,把父亲的遗像向火苗伸去。遗像点着了,纸卷在米河的手中一点点燃烧起来。“米汝成”在蜷缩、变黑、化灰……
大烛上,一行长长的烛泪在悄然滑落……
33.运河边干燥的旷野。日。
飞扬的尘土中,刘统勋和米河对视着,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尘土如烟,扑打着脸面。许久,刘统勋从抽里取出一张纸片交给米河,道:“这是庞旺放在棺中的一张纸,上面写着你父亲在北京的葬身之处。”米河看了看,抬起脸:“葬在枣树林?这么说,如果我奏请皇上开棺鞭尸,可以找到我父亲的尸体了。”
刘统勋:“你真要这么做?”米河点点头。
刘统勋又取出一个发黄的册子,迟疑了一下,双手递给米河。
米河:“这是什么?”
刘统勋:“这也是从你父亲的棺材中找到的。在这个册子上,记着他每笔不义之财的来历!”用眼睛盯视着米河。
米河察觉到什么:“为什么这样看我?”
刘统勋:“在这本册子里,还记录着一串受贿官员的名字和受贿的数额!”
米河惊:“是么?都记着谁?”
刘统勋沉默,一脸凝霜。米河:“怎么不说话了?”
刘统勋:“别的名字你可以不看,可有一个人的名字,你不能不看!”
“谁?”米河急问。刘统勋:“把册子翻到第九页。”
米河怔愣了一会,翻开册子。猛地,他的眼睛仿佛有针在戳着,痛苦地眯缝了起来。“卢焯?”米河惊声。
定格。
第30集
1.深深的井洞里。日。
呸,一口唾沫吐在一张长着厚茧的手掌上,这只手握紧了短柄锄,用力挖土。
他是卢焯。头顶井口探进一张脸,喊:“卢大人!米大人找!”卢焯抬起脸,道:“让米大人等一会,挖满这筐泥,我就上来!”他沉下身,又挖了起来。
2.运河高堤上。日。
米河脸色发青,竭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冷目看着站在面前的卢焯。卢焯:“你今日怎么了,像斗鸡似的?”
米河:“卢大人!我父亲的事,你知道了么?”
卢焯:“知道了。真没有想到,你父亲会是这样的人。刚才挖井的时候我还在想着这件事,那些贪官们,比如苗宗舒、潘世贵这些人,贪了那么多钱财,为着什么呢?不就为着活着的时候,享受个富贵荣华么?可你爹呢,不是这样的人。他一辈子受着穷,靠那每年几百两养廉银子过日子,连件像样的袍子也穿不上。我对刘统勋大人说过,这几千上万号文武官员当中,最清贫的,你爹也怕是算得上一个了。
再比如那田文镜,他身后围着的,大多是些贪官污吏,他这个人不贪,我卢焯就是不信!可真的没想到,田文镜倒没出事,你父亲出事了,而且还……唉,你父亲要这么多金银财宝干吗啊!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自己又花不上,往棺材里藏,这又何苦呢?……“
“卢大人!我来找你,不是来评说我父亲的!”米河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目光逼视着卢焯的眼睛,“你能回答我一句话么?”
卢焯搓着手掌,泥屑纷落:“你要我回答你什么话?”
米河:“你对我发个誓,回答的是真话!”
卢焯笑笑:“你今日是怎么了?——好吧,我发誓,我对你有什么说什么,没半句虚的!”
米河的目光逼得更近了些:“你说,你是贪官么?”
卢焯一愣,旋即笑起来:“你看我像贪官么?”
米河:“不像!可是,我父亲也不像!”
卢焯收敛起笑容:“米河,你听到什么流言了,是么?”
米河:“你还没有回答我!”
卢焯:“你要我怎么回答?”
米河从地上拾起一块石头:“你把这块石头拿着!”
卢焊接过石头,不解地看着米河。米河:“我知道,要让一个官员说明白自己是清还是浊,很难!你,可以不用开这个口。如果你敢发誓自己是清白的,是问心无愧的,是经得起九查十考的,那你就把这块石头扔了!扔得老远!如果你不敢发这个誓,觉得自己是贪赃的,是问心有愧的,是经不起九查十考的,那你就用这块石头,往自己的脑袋上重重砸上去!砸得血流满面!!”
卢焯的脸色重了起来:“米河,告诉我,到底出什么事了?”
米河大声:“别问出什么事!问你自己!问你自己!!”
卢焯看着满脸通红的米河,沉默。
四目相对!远处,正在西坠的太阳浑圆而硕大!
四目逼视!远处,黑色的流云在通红的日轮上横渡!
卢焯的手抬了起来。米河的脸在痛苦地抽搐。卢焯的手又垂了下去。手指一松,石头砰然落地。米河的脸上露出了振奋的笑容。他一下抱住了卢烨!卢焯的眼里隐隐闪过一道痛楚的暗影……
3.刘统勋房内。夜。
米河兴奋地进来,大声:“刘大人!我问过卢大人了,他不是贪官!不是贪官!
我父亲在诬陷他!“
刘统勋在案前抬起脸:“坐,坐下说。”米河坐下。
刘统勋把手边的一张纸递给米河:“你看看,这是什么?”
米河接过纸看了看,抬起脸:“借据?”
刘统勋:“是借据,一万二千两银子的借据。你再看看,盖在上面的私印,是谁的。”
米河将纸片凑近灯光,看了一会,失声:“卢焯?”
刘统勋点了点头。米河的脸色又煞白了:“这借据是哪来的?”
刘统勋:“是今天刚从浙江富阳的一个叫杜七爷的富户那儿查到的!按大清律,京官向富商借银超过三千两,以索贿贪赃定罪!卢大人借银一万二千两,已够得上……”
米河急声:“够得上什么?”
“杀头!”刘统勋嘴里重重蹦出两个字。
米河惊呆,失神地站了起来。他身子摇摇晃晃地向门边走去。
刘统勋:“你要去哪?”米河含混地:“见卢蝉儿……我要见卢蝉儿……”
刘统勋:“你把这件事告诉蝉儿,不觉得对蝉儿来说,残忍过甚了么?”
米河:“不,她迟早会知道的……她会受不了……她会……”
刘统勋:“她会怎样?”
米河猛地回头,大声:“她会从此不愿见到自己的父亲!她会重新把自己的眼睛弄瞎!”说完,米河猛地拉开了门。
米河吃了一惊——一门外,站着卢焯!卢焯皱巴巴的脸上淌着一道道鲜血!手中,紧紧握着那块石头!
4.运河边。夜。
卢焯直挺挺地站着,面前是刘统勋和米河。
刘统勋:“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借这一万两千两银子?”
卢焯不做声。
刘统勋:“这些银子在哪?”卢焯仍不做声。
刘统勋暴声:“卢焯!本官在问你!——你可要知道,本官之所以将你带到这运河长堤上来问话,是不想让人知道你已经出事了!本官是在给你机会!”
卢焯的脸在月光下苦笑了一下,摇了摇。
米河:“你摇头,是因为后悔了?”
卢烨:“不,我不后悔。我摇头,是因为我知道,纸包不住火。这事既然已经见了天光,谁也瞒不住。更何况,我卢焯对待朋友是有规矩的,决不让自己的朋友为我担一点儿风险。你们就是想替我瞒下此事,我也不会答应。倒了一个卢焯,不要紧。不能因为我,再倒了一个刘统勋,倒了一个米河!”
刘统勋:“看得出,你已准备请罪了?”
卢焯:“是的,我往自己的脑袋上砸了一石头的时候,就已经想好,我要再为自己戴上那具才解下刚满八个月的刑枷,进京去向皇上请罪!”
刘统勋:“可你要知道,皇上这次决不会饶你不死!”
卢焯笑了笑:“皇上真要是饶我不死,皇上就不是好皇上了!”
刘统勋转过身去,顶着风,心里痛楚地翻腾着。
扑通一声卢焯重重地跪在了硬土上。
他对着刘统勋的背影道:“刘大人!卢某有件事相求!”
“说!”刘统勋没有回身。
卢焯:“今年天下旱成这样,正是朝廷用人之紧要时候!这一二个月来,我亲自督视浙江百姓打井取水,以解于渴之困,至今已打下水井八千七百九十二口。我曾给皇上递过奏章,说是要打井万眼,如今离这万眼井已经不远,若是我卢焯再有一个月的时间,就能将此事办完!我算过,一眼井能救活千口人,而万眼井就能救活一千万人!为了这一千万浙江百姓能活得下来,我求刘大人成全我这一次,让我卢焯把这剩下的并打完,然后再押我进京!”
刘统勋沉默。卢焯往刘统勋身边跪走了几步,大声:“刘大人!我求你了!成全我吧!”
刘统勋的声音很低:“好吧,我给你一个月时间,限日一到,你自己进囚车!”
卢焯:“谢刘大人!”
他转向米河:“米大人!卢某也有一事求你!”
米河的官袍在风中哗哗响着:“说吧!”
卢焯:“米大人!你知道,卢某这辈子最疼爱着的是女儿!女儿是我的掌上之珠,心头之肉!我这个做父亲的,不能让女儿受半点委屈,更不能让女儿因为父亲的过错而断肠!米大人!我求你,千万不要把我犯罪的事告诉蝉儿!要让她好好活下去!米大人,你答应我么?”
他抬着脸,脸上老泪纵横。米河看着卢焯的脸,许久,默默地点了点头。
5.衙门庭坪外。日。
装着财宝的棺材已经抬上了马车,两条铁索将棺材捆扎得结结实实。刘统勋对站在身边的米河道:“你亲自押解这些不义之财赴京,路上怕有不便,我想让周钟与你同行!”
米河:“好。有周钟同行,就出不了事了。”
刘统勋:“临行之前,能与我一起办件事么?”
米河:“什么事?”刘统勋:“陪我去看看柳含月。”
6.旷野上。日。
白献龙骑着马,尘土滚滚地奔驰着。
7.河神庙外。
庙门沉重地推开。小梳子陪着白献龙走进殿去。
8.庙里。
大红烛旁,一身淄衣的柳品月在敲着木鱼,合眼念经。
“品月!”白献龙急步上前,惊呆了。柳品月没有抬脸:“是白爷来了?昨夜起雾,我想,白爷也该到了。记得,白爷每回到清江浦来看我的时候,总是有雾的。”
白献龙看了看大红烛,又看看品月,眼圈红了:“品月,我帮你找到的姐姐……
难道就成了……一支蜡烛?“
柳品月:“这是她的造化。大造化。”
白献龙:“品月,那你……就这么陪伴你姐姐了?”
柳品月:“我说过,品月此生最大的愿望,就是与姐姐在一起,这话,白爷还记得么?”
白献龙:“记得。可是……品月你听我说,我把你从清江浦的行院里赎出来,就是为了娶你为妻的!可你现在……”
柳品月:“白爷对品月的一片恩情,品月已记在心里了。此生与白爷无缘,来生未必无缘。你我,来世或许还会再见的。”
白献龙的眼里涌出泪来。站在一旁的小梳子也在抹泪。
“是啊,今生未结缘,来世再重逢。‘身后响起刘统勋的声音。
白献龙回身,见站着刘统勋、米河和周钟,忙要行礼。
刘统勋拦住:“在衙门里已经见过了,何必再礼。白爷,莫要再让品月为难了。
木鱼声中,万事皆静,各位都不要再说话,在这红烛之前鞠个躬,还了一份感谢柳含月救人济世的心愿,都退下吧。“
他走上一步,向着红烛深鞠了一躬。
9.庙外。日。
刘统勋、白献龙、小梳子走了出来。
小梳子突然四顾,问:“周钟呢?米少爷呢?”
10·庙内。
周钟站在柳品月面前。柳品月:“为何还不走?”
周钟:“告诉我,红烛燃尽之后,你还会在这里么?”
柳品月:“不知道。”周钟默默地从怀里取出一叠诗稿,在木鱼旁放下:“这是你留在米家的诗稿,我把它给你送来了。”
柳品月的眉间隐隐一颤:“为什么要送来?”
周钟:“这些诗,是你前生带来的,你不该丢弃它!”
柳品月的眼睛渐渐抬了起来,默默地看着周钟,眸子里浮起了泪影,嘴唇颤了一下,轻声吐出了两个字:“谢谢……”
周钟的牙咬得铁紧,对着柳品月也吐出了两个字:“保重!”
说罢,他转身急步向庙门外走去。
柳品月目送着周钟,眼里的泪水无声地淌了下来。
11.殿后一间瓦房内。
一口香炉插着一炷大香,蝉儿跪在炉前。身后,站着米河。
米河:“……跟我走吧!这也是含月的心愿。”
蝉儿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只有她自己才能听清:“米少爷,你不该再说这句话了。”
米河:“为什么?”蝉儿:“含月活着的时候,你在我与她之间无法选择,她死了,你仍然无法选择,不是么?”
米河沉默。蝉儿:“你现在要我跟你走,只是出于你对我的可怜,也是出于对合月的可怜,不是么?”
米河沉默。
蝉儿:“知道你为什么在我和含月之间无法选择么?”
米河摇了摇头:“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蝉儿:“那是因为,你心里还爱着一个人!”
米河震惊:“我还爱着一个人?”
蝉儿:“是的!只是你没有认真想过这种爱。”
米河:“不,在我米河面前,还没有这样的人,更没有这样的爱!”
蝉儿:“总会有一天,你会明白我的话的!”
米河惊愕:“总会有一天?哪一天?”
蝉儿:“等你失去她的那一天!”
米河更震惊了:“这个人到底是谁?”
蝉儿:“这个人,是人间的精灵。正因为她是精灵,所以她的爱也像精灵一样!”
“人间的精灵?”米河哺声着,惊得说不出话来。
12·瓦屋外。
小梳子走来,对着门喊:“米少爷!米少爷!”
门开了,脸色苍白的米河走了出来。
小梳子:“米少爷,你的脸色怎么又这么难看了?”
米河扶着门框,让自己镇静了一会,回头对屋里道:“蝉儿,我今日就去北京了,回来的时候,你或许已经想明白了,我米河的心里,没有那个……精灵!”
他从怀中取出那块画着肖像的白绢,轻轻放在桌上:“蝉儿,这是你画的,你留下吧!”他回过身,快步向通往庙外的小门走去。
小梳子紧跟着走了几步,忽想起什么,回身对着屋里喊道:“蝉儿姐姐!送走了米少爷,我来陪你!”
13.养心殿东暖阁。日。
张廷玉:“皇上,米河就在殿外跪着,等皇上召见。”
乾隆坐在御案前,一脸感慨:“朕万万没有想到,米汝成会是这样的巨蠢!朕也万万没有想到,米汝成的儿子米河竟会如此深明大义!……由此看来,朕要是不重惩米汝成,就对不起天下人!朕要是不重赏米河,就对不起朕自己!——拟旨!
米汝成开棺戮尸,公示天下!米河破格提任仓场侍郎,衔从正二品,替朕管理大清粮仓!“
张廷玉:“是!”
乾隆:“传米河进来!”
张廷玉:“是!微臣这就去传!”向门外走去。
“慢!”乾隆一摆手,“还是不见为好!”
张廷玉轻轻笑了:“皇上圣明!定是要米河做出几件实事来,才恩准他来觐见!”
“此时不见,对他有好处。”乾隆大声道,“告诉米河,浙江大旱已逾数月,命他即刻回浙江,助理刘统勋大人办妥救灾要务,等灾情缓和之后,再来上任!”
14.运河长堤上。夜。
星子满天。刘统勋、高斌等一干官员站在堤上,仰脸望着天。刘统勋叹了声:“唉,明日又是个晴天哪,这天老爷,怎么就不来一丝儿风,一丝儿雨了呢?”
高斌:“城里的百姓,把家中的雨伞、扇子都拿了出来,当街烧了,在祈求老天开恩降雨。听说,还有改名的,名里带着个‘火’字旁的,比如‘炎’、‘炳’、‘烟’都改了。对了,还有上书巡抚衙门的,请卢大人将名讳中的‘焯’字改为三点水的‘淖’,以表求雨之诚心。”
刘统勋:“百姓是被逼急了,什么样的法子也都想出来了。咱们这些百姓的父母官,也得想个办法,和老百姓一起,把雨给求下来。”
他弯下腰,从地上抓起一把土。他的手指渐渐松开。土像干沙似的从手指缝里一泻而尽……
15.井洞内。日。
卢焯在大汗淋漓地挖着井。乡民感动地:“卢大人,你每口井都要亲自挖十筐土,这么多井在打着,你的身子骨就是铁打的,也顶不住啊!”卢烨抹着汗,没有做声,闷着头继续用力挖着。
16.米镇镇上。夜。
刘统勋等一干官员走来。满街跪着求雨的百姓,对着夜空喊着老天爷。许多人家的门口,一把把雨伞被扔进了火堆。孩童们将一把把扇子向火堆扔去。
刘统勋在一个火堆旁站停,将自己手中的折扇扔进火里。
百姓们围了过来,放声大哭:“大人啊!快快为老百姓求老天爷下一场大雨吧!
要是再不下雨,就得死绝了啊!“
刘统勋的脸铁硬着,从人群中挤出来,急步往县衙门走去。
17.庙殿后小瓦屋外。
小梳子拿着几个饼,匆匆走来,喊:“蝉儿姐姐!我给你送麦饼来了!这回运来的赈粮,是麦子哩!”
门里没有动静。小梳子轻轻推门。
18. 瓦屋内。
小梳子进来,吃了一惊!
蝉儿跪在香炉前,俯着脸,对着那炉烟熏着自己的眼睛!
“蝉儿姐姐!”小梳子扔下麦饼,一脚踢开香炉,大声道,“你好不容易让眼睛复明了,怎么又要把它熏瞎了!”
蝉儿的眼睛通红,眼泡肿肿的,大声道:“小梳子!不要管我!你已经踢过第三回了!你给我走开!”
小梳子一把抱住蝉儿,哭起来:“好姐姐,你不要这样作践自己啊!明灯法师为你治眼,多么不容易!你就是看在法师的脸上,也不该这样啊!”
“放开她。”门边响起明灯法师的声音。
小梳子和蝉儿回脸:“法师?”
明灯法师:“蝉儿,你真的看够了人世间?”
蝉儿点点头。明灯法师:“没有什么留恋了?”
蝉儿点点头。法师:“你什么也看不见的时候,还能画出米公子来么?”
蝉儿又点点头。法师沉默片刻,道:“小梳子,走吧。你不该再来这里了,你该找你自己的归宿去了。”
小梳子发起愣来。
19.旷野上。
月光下,小梳子追在明灯法师身后:“法师!你要我找自己的归宿,我小梳子有归宿么?”
法师:“世间万物都有归宿,只是各有所归不同罢了。”
小梳子:“法师能告诉我么,我小梳子的归宿在哪里?”
法师:“在你自己心里。”小梳子:“在我心里?”
法师:“你心里想着什么,那就是你的归宿。”
小梳子:“我……我要是想嫁人,那也是我的归宿?”
法师:“是的,那是你的归宿。”
小梳子:“可我……可我还不知道嫁给谁。”
法师:“嫁给你心里这个人吧。”
小梳子:“我心里这个人……现在只有一个人,他是白爷!”
法师:“为什么是白爷?”
小梳子:“白爷心好……他本该娶品月姐姐的,可是……他娶不成了。……那天,他在品月姐姐面前落泪了,我知道,白爷是从不流泪的。”
法师长长叹了声:“唉,既然你心里有白爷了,你就嫁给白爷吧。——阿弥陀佛!”
小梳子站停了,哺声:“法师,那我真嫁了?”
明灯法师没有再回头,往黑暗深处走去。
20.杭州抚院大门外空地。日。
柴火堆出了一个高高的平台,足有八丈见方。
惊心动魄的鼓声连响了八下,沉重的抚院大门打开了,高斌领着一群文武官员列着队沉步从门内走了出来。黑压压的百姓站满了柴堆周围,默默地让出了一条通道。柴堆前放着一个短梯,高斌爬上了梯子,在柴堆上跪下。卢焯紧随着爬上柴堆,在高斌身边跪定。官员们鱼贯而上,一个个跪了下来,神色庄严。柴堆中央,空出了一个长方形的位置。一司官喊:“请刘统勋大人——!”
鼓声五敲,刘统勋大步从大门内走了出来,身后,周钟、老木等八人抬着那口大红棺材!
百姓们纷纷跪下。刘统勋走上柴堆。棺材也随之抬了上来,在那中间空位里停下。
刘统勋手一挥:“知县以下官员退下!”
抬棺者退下。场上鸦雀无声。
刘统勋高站在棺前,从司官手中接过一幅黄绸,哗的一声展开,庄严地念道:“皇皇上天,照临下土。集地之灵,神降甘雨。庶物群生,成得其所!今浙江之民将尽,而天不赦,诚吏不良,所由致谴。更三日不雨,事无可为,请皆自焚以塞殃咎,以息天怒,海拯黎元!”
念罢,司官将黄绸点燃。化为灰烬的绸子升空而起。刘统勋啪啪打下马蹄袖,在格旁跪倒。动容的百姓们纷纷抬起头,仰脸望天。天上,日色如铜,乱云似火海!
21.衙门内顾琮屋门外。
屋门被撞开了,两条手臂从门里探了出来!顾琮抬着头,翘着白胡须,爬出门来。他的官袍前胸打着接骨夹板!
顾琮嘶哑着喊:“把我……拖……拖上柴……柴堆!”
周围无人。顾琮往大门口爬着,边爬边喊。
他从庭院的台阶上滚下,汗如雨,大口地喘着。
“帮、帮我……”他伸出枯瘦的手喊着,继续往大门外爬去。
22.大门外。
顾琮爬了出来!胸前的夹板磕在地上,咯咯地响着。
百姓们哭了起来。顾琮推开衙役伸过来的手,一步步往柴堆爬着……爬上了短梯,爬上了柴堆,扶着刘统勋的棺材站了起来。
刘统勋动容,道:“顾大人!刘统勋谢你了!”
顾琮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刘……刘大人,你……你真有……福气……有口棺……
棺材陪着“
刘统勋扶着顾琮跪下,低声道:“顾大人,你说,我刘统勋让人搭这么一个柴堆,让文武百官跪着祈雨,是不是过分了?”
顾琮:“要是……三天后……不下雨,你、你让人点火么?”
刘统勋点了点头:“会点!”
顾琮:“一定……会点?”
刘统勋:“一定会点!”
顾琮:“有你这……这句话,我就……我就爬得……值了!老夫我这辈子做什么事儿都不出彩,这会,可让老夫出大彩了!”
他呆笑着,抬起脸看了看天,轻轻摇了摇头:“雨……在哪儿啊?怎么……看不见哪?”
骄阳如火!
23·土道上。
骄阳如火。米河策马狂奔着,身后烟尘滚滚……
24.栈道上。夜。
残月如钩。米河策马狂奔着,身后烟尘滚滚……
日与月在交替……
无法交替的只是那马蹄下翻滚着的烟尘……[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旁白:“也许是命运的刻意安排,刘统勋怎么也不会想到,就在他率领百官在柴堆上跪了三日准备点火自焚谢天的时候,赶到的米河彻底改变了他的政治生命……”
一片白炽的阳光爆炸似的占据了整个天地……
25.柴堆前。日。
白炽的阳光化成了火把上的烈焰。高高的柴堆上,刘统勋缓缓地站了起来。他的脸已被太阳晒得发黑,嘴唇上裂着一道道血口子。他的目光从头顶明亮的大空中收了回来,扫视了跪伏一地的百姓,又扫视了跪在自己身边的百官们,沙哑着道:“三日已过。看来,咱们的老天爷,真的是要我等文武百官以身许天了!”
26.巷子口。
风尘仆仆的米河从长巷急马驰出。
马在人群外停了下来。米河向着柴堆看去,震惊。
27·柴堆上。
刘统勋站在棺前继续说着:“坐在这柴堆上的,我让人数了一下,有五十七位。
我刘统勋,谢谢你们这五十七位朝廷命官陪了我三大三夜。现在,我想说的是,谁不想死,可以走,可以走下这柴堆去,回家,或是回各自的衙门,找一口水喝,找一块干粮吃,然后,好好睡一觉,说不定,当你们醒来的时候,天就下雨了,下大雨了!!——此时,趁着柴堆还没有点上火,谁要走,就请下去吧,你们,已经尽到做官的……责任了!“
柴堆前一片沉默。
28.巷子口。
骑在马上的米河眼睛痛楚地眯了起来。
刘统勋再次扫视了一下左右,道:“你们听着,能坐在柴堆上不动的,是好官;下柴堆的,也是好官!因为,你们都坐过了!”
有的官员身子挪动起来。
刘统勋露出平和的笑容:“下去吧,啊?”
两三个官员对着刘统勋磕了个头,抹着泪下了柴堆。
“还有要下的么?”刘统勋问。又有几个官员下了柴堆。
刘统勋问:“还有么?”柴堆上一片死寂。
刘统勋突然咬了一声,笑了起来:“看来,咱们这些人,得浩浩荡荡地走了!
——此时,你们心里,还有什么遗憾么?可能都有遗憾的!我刘统勋就有遗憾,一个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跟我最好的朋友,也就是我的忘年之交,不,是我刘统勋一手提携起来的那个人,说一声告别的话!正是这个人,在这一年里,在这乾隆元年里,让我明白了许多事儿!他让我明白了,做官,有一股正气,不够!有一股胆气,不够!有一股灵气,也不够!还得要有一股王者之气!只有这样,做官才不委琐!做官才不拘圃!做官才不会因拾人牙慧而到头来一事无成!再就是做人,做人,就得做出自己的模样来!做出一个在这世上找不出第二个的人来!哪怕把人做得很痴,很疯,很狂,甚至把自己的影子也当成了自己的朋友,可他毕竟是做人了!做了一回属于他自己的人!……我的这个朋友,你们都认识,而且还与你们一起同过生死,共过患难!这个人,叫米河。“
29.巷子口。
米河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30·柴堆上。
刘统勋长长地吸了口气:“我刘统勋,此生能与米河这样的人相识一场,已是不枉为人生了!……我要说的,就这些,不吐不快啊!柴火点着之前,我请各位要办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正一正各自的衣冠,然后把咱们的手牵在一起!”
说罢,刘统勋扶正顶戴,扯了扯官袍,把自己的一只手伸向了卢焯,一只手伸向了顾琮。三位老臣的手握在了一起。柴堆上响起一片啪啪的拍袍声,一双双手相互牵握。手与手紧紧相连!
31.巷子口。
米河的牙关渐渐咬紧了,勒着马缰的手青筋暴突。
32.柴堆上。
“点火!”刘统勋一声断喝。举着火把的亲兵奔向柴堆四角,点着了柴,顿时,四股浓烟腾空而起!跪着的百姓哭声震天!浓烟中响起一片柴火燃烧的劈啪声。
33.巷子口。
米河突然双腿一夹马腹,拍马向着柴堆冲去,大喊:“愚——蠢——!!天大的——愚蠢——!!”
他冲了过去,大喊:“快灭火!灭火——!”
34.柴堆前。
米河跳下马,脱下官袍,拼命拍打起火来。
“是米大人!是米大人!”许三金一声喊,跳下柴堆,也脱下官袍打起了火。
米河大声喊:“快下来灭火!灭——火!”
一群官员跳下柴堆,脱衣灭起了火。一群百姓也冲上,打衣灭火。火很快被扑灭了,残烟缕缕。累瘫了的米河坐倒在地。
刘统勋端坐在自己的大棺旁,默默地看着米河。两人对视着。许久,两人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猛然间,一声霹雳在头顶炸响!
两人抬起了脸,众官抬起了脸,众百姓抬起了脸。
天空中翻腾起黑云,大雨狂泼而下!
这场让人等得太久太久的大雨,仿佛要冲尽一切似的倾泻在大地上,声巨如天开地裂……
35.滂沦大雨。
旷野在雨中苏醒。
运河在雨中复活。一只深藏的蛤蟆钻出地穴。
一只鸟窝里的麻点斑斑的蛋在破壳。
一只火蜻蜒停上了高翘的淌水的屋脊。
蹲伏在屋脊上的石兽朝天张着嘴,以一种凝固又而深刻的神情感恩着天空。
36.柴堆前。
大雨疯狂地泼泻着。百官们与百姓们在雨中伏地放声痛哭!卢焯和高斌紧紧拥抱在一起!顾琮在泥水中爬着,像孩子似的重重地拍打着面前的积水!
米河向刘统勋走去,脚下水声哗哗。刘统勋的脸上雨水如帘。
刘统勋看了看身边的米河,大声道:“为什么不让我点柴堆?”
米河笑着:“如果每逢灾事,大清国的地方百官,都坐在柴堆上祭天,那还会有人去抗灾吗?还会有人去救民么?”
刘统勋:“说下去。”
米河:“你是大清国辅弼皇上施政的股肱大臣!连你也这么做,天下生灵焉有保障?天下粮仓何来满盈!”
刘统勋的眼睛里盈满了泪水。他突然紧紧抱住了米河!两人紧紧抱在一起,包围着他们的是一片惊心动魄的雨声……
37.运河。日。
运河中百船争流。
38.运河长堤上。日。
一辆囚车摇摇晃晃在行驶着。笼内,坐着肩扛刑枷的卢焯。
39.河神庙前。
庙前,停着刘统勋的两辆车和一辆布帷小车。卢蝉儿站在庙前,显然在等着。
囚车驶来,停下。
卢焊看见了女儿,抓着笼栅大喊:“蝉儿!”
蝉儿抬起手,向着囚笼摸去。
卢焯惊:“蝉儿,你的眼睛怎么了?”
蝉儿把手伸进笼内,抚着父亲的枷板:“父亲,这刑枷,就是你从京城带来,挂在堂前的那副么?”
父亲淌着泪:“是的!父亲把它取来,自己给自己枷上了!蝉儿!父亲对不起你!……蝉儿,你的双眼又瞎了,这也是……好事,你再也不用看见父亲为你……
流泪了!“
女儿:“父亲,你能告诉女儿,你为什么收受那一万二千两银子吗?”
父亲沉默片刻:“为了你。”
女儿并不吃惊:“为了我?”
父亲:“父亲以借为名,贪收这一笔银子,当初想的是,你是瞎孩子,做父亲的,总不能伴你一辈子啊,父亲早晚会死,一旦父亲离开了你,你靠什么活啊?为了给你留点养命钱,父亲就……做下了这等蠢事!”
女儿的双手抚着父亲的枷板,泪水滚滚:“这么说,是女儿害了父亲。对不起的,不是你,是女儿!”她对着囚车跪了下来。
父亲大泪滂沦,喊:“女儿!好女儿!别这样啊!”
囚车驶动。蝉儿长跪不起。
卢焯泣声喊道:“女儿!父亲死后,你不要为父亲戴孝!找个好男人,好好过日子吧!……女儿,父亲告辞了……”
蝉儿伸出双手,摸索着,喊:“父亲走好啊!走好啊!”
40.运河中。日。
蝉儿背上斜挂着她的长剑,坐在一条小船上。
她抬起手,将一块东西扔向河中。
这是那块画着米河肖像的白帛。
白帛在水中漂着,越漂越远……
41.庙殿里。日。
周钟在找着柳品月。没有人影。
连那支大红烛也踪影皆无!周钟喊:“品月——!”
42·运河长堤上。日。
刘统勋的两辆马车在驶行。米河站在堤上,默默地相送着。
米河内心的声音:“刘大人,是你教会了我怎么做官,也教会了我怎么做人。
你是我……米河的恩师!“
远去的车影越来越淡……
43.田文镜寓所外。日。
门上一个白色“奠”字。刘统勋的马车停下。
44.田文镜寓所内灵堂。
冷冷清清的灵堂显得格外寒伦。田文镜的棺材置在屋中央,棺旁还有一口小棺。
只有两三个老妈子在烧着纸。刘统勋在棺前站了,对着田文镜的遗像深深鞠了一躬。
他的目光落在小棺上。“这口小棺里,躺着谁?”他问老妈子。
老妈子:“是条狗。”
刘统勋吃惊:“狗?”
老妈子:“田大人死的时候,吩咐下人把守门的狗喂了毒药。”
刘统勋:“这又为什么?”
老妈子:“田大人说,这条狗是条好狗,他得带到阴间去,再替他守门。对了,这狗,有个官名,还是皇上赐的。”
刘统勋更吃惊了:“皇上给狗踢了官名?官名叫什么?”
老妈子:“叫‘咬裤腿大将军’。”
刘统勋:“咬裤腿大将军?有这样的官名么?”
老妈子叹了声:“唉,说起来,这狗也是田大人教出来的,有人上府里来送礼,这狗就不让进门,谁硬是要进,它就咬谁的裤腿。日子长了,田大人也就把人给得罪光了。这不,人一死,连个来送送的人都没有。都三天了,大人您还是头一个上门给田大人送行的……”说着便抹起了泪。
刘统勋走到棺前,抚了抚小棺,又抚了抚大棺,长叹了一声,自语道:“没想到,田文镜会这么清廉,真的没想到啊!”
他抬起脸,再次望向田文镜的遗像。
遗像上的田文镜,脸上挂着一丝孤傲而有些狡黠的微笑……
45.乾清宫。日。
满殿臣子心情沉重地站立着,乾隆在不安地走动。殿门响。荷着重枷的卢焯跨了进来。巨子们让开一条道,默默地望着他。“不要跪!”乾隆突然对着欲跪的卢焯道。
卢焯收回已经弯下的腿。乾隆走到卢焯身边,抓起卢焯的一只手,看了看手中厚厚的茧,轻轻摇了摇头,眼里流露出深深的伤痛。
“你们摸摸这只手!”乾隆抓着卢焯的手,在臣员们面前走着,让大臣们摸着,道,“你们都摸摸这只手!在这只手上,长着十个硬茧!长着开运河挖水井于活于出来的硬茧!——这人是谁?是浙江巡抚!是百姓的父母官!是朕的二品大臣!”
臣子们震惊,一个接一个地摸着卢伸手上的茧子,无不动容。乾隆:“你们,也是朕的大臣,也是百姓的父母官,可你们抬起手来,看上一眼,在你们的手掌上,有茧子么?!”
臣员们纷纷垂首。乾隆放下卢焯的手,长长吸了口气,大步走回到御案前。
“是好官哪!”乾隆感叹道,“茧手为官哪,是茧手为官哪!历朝历代,官员多如天上的行云!可是,有几个官员是茧手为官哪?!”
咚!卢焯跪下了,泪流满面。
乾隆:“朕刚才托着卢焯这双茧手的时候,朕的心里,像有把刀子在绞着!为什么呢?朕的心为什么痛成了这样?这是因为,朕在想,这个茧手为官的人,朕要杀他!”
殿上一片死寂。刘统勋、张廷玉、鄂尔泰、孙嘉淦、高斌、顾琮等人的眼里含着泪花。乾隆:“朕,不能不杀他啊!一万二千两赃银,逼着朕要开杀戒!不开不行!不开就是枉法!……有人说,要朕网开一面。朕也想过,这法网,到底该不该开个口子。朕想了整整一个晚上。直到刚才,朕才想明白,这个网,不可开口!口子一开,网破纲废!!——来人哪!”
两个大内侍卫挎着刀进来。乾隆厉声:“将罪臣卢焯押往午门,斩立决!”
全殿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卢焯对着乾隆叩了最后一个响头,大声呼:“谢皇上隆恩!”
乾隆背着手,匆匆向侧门走去,离开了大殿。卢焯从地上爬了起来,正了正枷板,转身走向殿门外。臣子们回身目送。
“送卢大人——!”无声的大殿里突然响起刘统勋的声音。
仿佛是一声惊雷,全体臣子都震了一下,齐声喊:“送卢大人!”
咚!臣子们齐齐地跪下。
卢焯迈向殿门的脚收住了,缓缓回身。
他扫视着跪送的官员们,目光中饱含了泪水,慢慢抬起双手,抱住拳,一字一顿地大声道:“各位好好做官!”
说罢,他猛地转身,跨出殿去。殿外,阳光如崩雪!
46.养心殿。日。
乾隆独自站在窗前,脸上泪水涌流。张六德默默地递上了一块黄绸帕子。乾隆接过帕子,拭了拭泪,将帕子递给张六德。突然,乾隆的手收住了,道:“将朕的这块帕子送到午门去,给卢焯拭刀!要快!”
张六德接过帕子:“喳!”
47.午门。
一只黄漆木盘高托,盘里是乾隆的黄绸帕。刽子手取过帕子,跪下,将刀一横,架臂托起。跪在斩墩旁的卢焯大呼一声:“罪臣卢焯恩谢皇上!有皇上的帕子拭刀,卢焯平生足矣!”
刽子手用帕在一面刀锋上缓缓拭过。刀锋在阳光下闪亮。
刽子手将刀掉过面来,帕子缓缓拭抹。刀锋闪闪发光!
刽子手站了起来,将黄帕垫在斩墩上。卢焯将头颅侧着靠上了黄帕。他闭上了眼睛,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砍刀高高举起……
48.米镇米家阁楼内。日。
米河默默站在楼梯日看着这小小的阁楼。
墙上,映着他的影子。他向影子走去。影子与他融合成了一体。
突然,窗外响起一阵银铃般的笑声。米河猛地回头。
小梳子倒挂在老虎窗上,垂着三股扎着红布条的辫子,在对着米河发笑,(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她那斜插在头发上的碧玉梳绿得像一片小树叶。
米河的声音:“你是谁?”
小梳子的声音:“我是小梳子!”
米河的声音:“你在这儿干什么?”
小梳子的声音:“我来救你出去!”
猛地,从运河上传来的一片惊心动魄的唢呐声破窗而人!
米河惊醒,抬头再看老虎窗,根本没有那倒挂着的小梳子!
欢快的唢呐声越来越响!这是迎亲的喜乐!
米河突然打了个寒颤,向着楼下狂奔。
49.运河长堤上。日。
米河狂奔着。卢蝉儿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知道你为什么在我和含月之间无法选择么?”
米河狂喊:“我知道了!那是因为我心里爱着一个人!”
卢蝉儿的声音:“你已经知道这人是谁了?”
米河大声:“她是小梳子!”
50.运河河面上。
一条接一条的漕船在行驶着,船上一片红色,竹篱上扎着红,桅杆上扎着红,连船舱的苦棚四角也扎着红!远远看去,运河红光流溢!
51.“红孩儿”船舱内。
一身红衣红裤的小梳子坐在床上,默默地看着自己一双被凤仙花汁染得通红的指甲。她的眼里洋溢了幸福而又迷茫的泪光。白献龙穿着一身红衣,也默默地望着桌上的两支高烧的红烛,他的脸上弥漫着红红的烛光。
“小梳子,”白献龙的声音很轻,“你哭了?”
“没有。”小梳子摇摇头,急忙拭去眼角的泪花。
白献龙:“告诉白爷,你为什么要嫁给我?”
小梳子沉默了一会,低声道:“不知道。”
白献龙:“白爷知道。”
小梳子抬起脸:“白爷既然知道,还问我?”
白献龙:“还记得你往我的辫子里缠稻草的事么?”
“记得。这事……你知道了?”
“谁在白爷面前玩手脚,都逃不过白爷的眼睛。”
“那时候,我不懂事。”
“不,这根稻草,扎得好。白爷从那时候起,心里就有你小梳子了。”
“可我……没看出来。”
白献龙笑了笑:“是啊,你怎么能看得出来呢?按白爷的脾气,白爷当时就可以杀你。可知白爷为什么不杀你么?”
小梳子看着白献龙的宽大的背脊,摇了摇头:“不知道。”
白献龙回过身来了,眼里闪起了泪星:“那是因为……你把白爷当成了人,而不是当成统领浙江湾船的帮主!”
小梳子眼睛里闪出了感激的光影,嘴唇突然颤着,问道:“白爷,你真的……
爱我?“
白献龙看着小梳子晶亮的眼睛,点了点头:“白爷真的爱你!”
小梳子轻轻合上了眼睛,哺声:“我小梳子……没嫁错人……”
她睁开眼睛时,眼里涌出滚滚泪水。白献龙:“为什么又流泪了?”
小梳子:“我想起了米少爷。白爷刚才说的这句话,米少爷说不出……他真的是说不出!”
白献龙的声音低了下去:“也许……他还来不及说。”
他推开了窗,喜庆的锣鼓声传了进来。
52·长堤上。
米河在堤上狂奔,对着驶行的大红槽船高声喊:“小梳子——!小梳子——!”
他的声音淹没在震天动地的喜乐中!
流红飞彩的运河充满了动人的喜气。
米河的脚步慢了下来,喘着粗气,对着运河上行驶着的一条条大船说:“小梳子……小梳子,我米河现在才明白过来,我心里……真的是爱着一个人的,……这个人,就是你……就是你小梳子……”他抱住了一棵树,望着那流动的船,眼里闪出了绝望:“……来不及了……已经来不及了……”
他屏着气,发出一声长长的嘶喊:“小梳子——!”
53.“大红孩”船头上。
白献龙和小梳子坐在船头,饱满而又温暖的河风吹着他们两人身上的红衣,舒卷着他的长长的辫子。小梳子从自己辫子上解下一根红布条,往白献龙的辫子上一道道地缠着。白献龙的脸上充满了男人的自豪和幸福。他突然一甩头,将红辫子甩到背后,紧紧抱住了小梳子。
他将小梳子托了起来,大声道:“小梳子!你听着!白爷要让漕船上三千运丁的辫子,都扎上红布条儿!白爷要让运河为之一红!红上三天!不!三十天!让运河红上三十天!”
他和小梳子的辫子上的红布条在风中飘着。
54.运河。夜。
一条条漕船高高挂起了一盏盏红灯笼。
运丁的辫子上都已扎上了红布条儿,河水映着红船红辫,运河成了一条红色的河!河岸上,默默地站着一个人。他是明灯法师!法师的目光里充满了大慈大悲……
55.运河长堤上。夜。
米河骑在马上,马背上驮着行李,沿着长堤疾驰。
马蹄声叩碎了满地的月光。
56.一顶老石桥上。
一支又一支红烛在桥上静静地燃着。火苗通红,照着运河的长堤。一阵马蹄声在长堤上急骤响起。烛火中,米河策马驰过。河上正在起雾。桥顶上,影影绰绰站着一个白衣女子。
她是柳含月!柳含月在深情地目送着远去的米河。
她脸上露出一丝美丽而又凄婉的笑容。许久,她渐渐隐人了雾水中。桥沿上那一支支红烛在爆着一朵朵明亮的烛花!
57.山东诸城界内一条土道。日。
米河骑着马在土道上奔驰着。路边石碑:“诸城”。米河下马,向行人打听着什么,行人指点着一个方向。米河朝着一片长满梨树的山野策马驰去。
58.一个临河的村庄外。日。
白云似的羊群从山坡上漫下来,牧羊人的歌声高亢而又粗扩,令人陶醉。米河牵着马,跟在羊群后头向村庄走来。
“老伯,”米河问牧羊人:“这儿是刘家庄吗?”
牧羊人:“你找谁?”米河:“我找刘大人的家。”
牧羊人:“是在京里做二品官的那个刘延清大人么?”
米河:“是他!”牧羊人打量着米河:“你跟刘大人熟?”
米河:“我是他的学生。”牧羊人:“你怎么不早几天来哇?前些天,刘大人刚把自己家的新宅子给拆了,刘大人在刘家庄没家了!”
米河一惊,急问:“刘大人为什么要拆了宅子?”
牧羊人:“谁知道啊?听说,这宅子不是刘大人自己盖的,是京里一个叫什么田文镜的二品官,为了陷害刘大人,借着刘大人的名,让人来刘家庄盖起的楼。那跑马楼啊,盖得可大啦!咱八辈子都没见过哪!刘大人回来一看,却是恼了,二话没说,把老娘从楼里背出来,让人硬是给拆了个干净。对了,眼下还有一堵墙没拆倒,你这会过去,没准能见到!”
米河:“这么说,刘大人已经离开刘家庄了?”
牧羊人:“这就说不好了。没准已经走了,也没准还在庄里。”
米河谢过牧羊人,绕过羊群,快步向村里走去。
59.刘家庄的一片废墟前。
金黄色的夕阳照在这片跑马楼的废墟上,满目苍凉。废墟旁,黄沙白草,旷莽无人。一堵还没拆去的粉墙孤零零地耸在残阳下,墙面映着一大片残残缺缺的紫红色的阳光。米河牵着马,默默地位立在残壁前。那残墙上,写着一个巨大的墨字:“累”。
米河认得出,这是刘统勋的字迹。米河抬着脸,久久地看着这个“累”字……
不知从哪儿传来拖着高腔的山歌声,其间还隐隐夹着几声悠远的梵钟。米河跨上了马。
60·附近树林旁。
一辆布帷马车停在树阴下。车内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母亲;赶车的车夫穿着一身布衣,戴着一顶斗笠。车夫在眺望着废墟的方向。
他是刘统勋。刘统勋默默地望着骑在马上的米河。
他的充满沧桑的目光中闪烁着夕阳的光亮……
61·残壁前。
马仰天长嘶!米河稳住马头,朝那墨字投去了最后一瞥。米河重重一夹马腹,马又一声长嘶,向着夕照的方向疾驰而去……
旁白:“米河此去北京,从此开始了他的京官生涯,为乾隆朝掌管皇家粮仓达二十八年之久,功勋卓著。刘统勋主管刑部事务,积劳成疾,殉职任上,此后,他的儿子刘墉登上了大清朝的政治舞台,成为一代传奇宰相。高斌因得罪六位农官而再次降职……乾隆元年就这么轰轰烈烈、悲悲壮壮地过去了,然而,天下粮仓的故事却并没有因此而结束……”
落日的金色光柱透过云层,正神奇地照在那个巨大的“累”字上。光柱在移动,“累”字也在变幻,渐渐地,在这云霞飞驰的天空中,只留下一个像青铜般发光的“田”字了……
这个“田”字像一枚盖向天空的大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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