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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天下粮仓》》 · 高峰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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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刀子这才转过弯来,笑了起来:“高大……不不,高掌柜是说,要小刀子领着人,跟在这群没尾巴的狗后头,找那阴兵?”

高斌:“狗可不管是阴兵阳兵,谁剁过它,它都记着!——都听着,把阴兵给我找出一二个来,让我瞧瞧模样儿,我高掌柜每人给十两银子!‘那帮后生惊喜起来,纵了狗,发一声喊,狗奔出院门。

小刀子一挥手,跟着这群人也随狗而出。

高斌这才又抬起头,对楼窗上道:“米公子……”他顿住,只见那楼窗上挂着一串长长的纸钱,米河已经离去。

这回,高斌不用再点拨便已明白了米河的意思——他已经去过小刀子母亲开的纸烛铺了!高斌一跺脚,失声自语:“这位‘天下第一姓’,又抢先我一步了!——这位米少爷,到底是个什么人呢?”

13.桥洞下。夜。

一堆火在烧着,火上吊着个冒气的瓦罐。米河不在,火边只坐着卢蝉儿和小梳子。“这会儿那高大人一定会在问自己:那米公子,到底是个什么人呢?”蝉儿在往火里添着树枝,“我敢说,他怎么也不会想明白米少爷到底是个什么人。”

小梳于:“你是看人家高大人长着一颗猪头一般的脑袋,就看着他笨,跟个猪似的?”

蝉儿:“不,高大人绝对是个明白人。可是,他也许什么都能明白过来,就是不会明白米少爷是个什么人。”

小梳子:“为什么这么糟践高大人?”

蝉儿:“因为,别说高大人,就连我和你,米少爷是个什么人,都不会明白。”

小梳子欲争辩,话到口边又收住,垂下眼帘:“这话倒也是真话,我和米少爷相处这么多日子了,真还以为知道他是个什么人了,可细细一想,就又觉得我和米少爷隔得很远很远,只能看到他的一个背影儿……”她说得连自己都伤感起来,揉起了鼻子。

蝉儿:“你看到了背影子,我怕是连背影儿都没看到……”

“不!你看到了!”小梳子抬起脸,一脸怒气,“你看到的不是米少爷的背影,是米少爷的脸!”

蝉儿苦笑:“如果真能如你所说,我卢蝉儿今生也就知足了。”

小梳子几乎要哭起来:“你别瞒我了!我知道,你喜欢上了米少爷!米少爷也喜欢上了你!我知道你是个瞎子,可我偏要说你不瞎,说你还长着眼睛,是因为我早就看出来了,米少爷把他自己的眼睛给了你!你借着米少爷的眼睛看到了米少爷的脸!”

蝉儿的眼里闪起了泪花。

小梳子:“你哭了?”

蝉儿摇摇头:“瞎子是不会哭的。”

小梳子看着蝉儿的脸庞:“不对,我看到你脸上的泪珠儿了。”

蝉儿:“那是烟熏的。”

小梳子:“蝉儿姑娘,你又在说假话了!我把话说到你心里去了,你是高兴才流泪的!”

蝉儿的苦笑凄凉至极:“可能吧,瞎子在高兴的时候,才会流泪。”

小梳子:“不对!不对!男人高兴的时候才会流泪,女人高兴的时候只会笑!

你笑呀!笑呀!“

蝉儿:“小梳子,你真的非常聪明,而且也非常懂事。我知道,你口里在骂我、恨我,可你心里不这么想,你在把我往米少爷身边推着。你现在让我笑,其实,你是巴望着我哭。”

小梳子惊讶了:“你看出来了?”

蝉儿:“不是看出来了,是听出来了,从你心跳的声音里听出来了。”

小梳子往蝉儿身边坐坐,低下声音:“蝉儿姑娘,说真的,我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就知道我比不上你。你虽然是个瞎子,可你心里比谁都明亮。我小梳子,喜欢着米少爷,要是谁敢拿着一把剑对着米少爷,我就会扑卜去,踢他、咬他、夺他的剑,像狼似的。可你呢,也喜欢着米少爷,谁要是把剑对着米少爷的胸口儿,你会一声不吭地走上去,什么也不说,就用自己的身子把剑给挡了……我、我小梳子和你比,就差这么一点点。”

蝉儿:“可你想过没有,要是有两把剑对着我和你的胸口,米少爷会怎么做?”

小梳子:“米少爷会先救你。”蝉儿:“要是这样,他就不是米河了。”小梳子:“那他会怎么样?”蝉儿:“他会两个人一起救!”小梳子咬咬嘴唇:“蝉儿姑娘,我又不如你了!你想米少爷总是想得比我深。我、我真的不如你!”

蝉儿:“小梳子,不要这么说,我和你跟着米河闯荡天下,都是前世修来的缘分。”

小梳子笑起来:“这么说,我们三人,前世就在一起了?”

蝉儿轻轻摇了摇头:“不会是我们三人,还会有第四个人,第五个人……”小梳子惊叫起来:“真的,还有那么多?”

运河的河面上,一轮皎洁的明月在晕散着黄黄的光。

14.小舢舨上。夜。

小船儿在水中轻轻划着,划桨的是米河。坐在舱里的是卢蝉儿。蝉儿含情脉脉地“看”着米河。米河也在看着蝉儿。一盏贴着双凤儿红剪纸的风灯高挂在船篷的戳竿上,随着船身的摇摆,在水面晃荡出一朵桃红色的柔光。

米河:“蝉儿,你在看我。可我知道,你看不见我。”

蝉儿嘴角挂着一缕动人的笑:“不,我看见你了。我看见你的一双眼睛,也在看我的脸。”

米河笑了:“不,不是看你的脸,是在看你的头发。”

蝉儿:“我的头发很好看吗?”米河:“很好看,像黑黑的绸子。”

蝉儿:“黑黑的绸子?绸子是什么样的?”

米河:“你摸一下自己的头发,就知道绸子是什么样的了。”

蝉儿抬起手,顺着自己瀑布似的黑发往下缓缓抚着。

她的脸上渐渐荡起美丽的笑容。“绸子真好,”她笑道,“又滑又软。”

米河:“绸子是用蚕丝织的,所以才会又滑又软。”

蝉儿:“我想,要是用我的头发织成绸子,也会这么又滑又软的?”

米河显然被蝉儿的话感动了,道:“这人世间,如果真能用你的头发织成一块绸子,我米河是要办一件事的。”

蝉儿侧着漂亮的脸庞,问:“米少爷,能告诉我你要办一件什么事么?”米河:“我想办的事就是,用你的这块绸子,给自己做一件贴身的衣服,整天穿在身上!”

蝉儿笑:“为什么要穿这样的衣服?”

米河:“想知道?”

蝉儿点点头。米河望着眼前这位美如仙子的姑娘,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冲动,他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热。

“怎么不说话了?”蝉儿轻轻地问。她的手掌半浸在水中,水在她的手指间梳流。

米河放下了桨。他站了起来,向蝉儿身边走去。

蝉儿感觉到了手指间的水流已静,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胸脯剧烈地起伏起来,慌乱地道:“米少爷,船怎么不走了?”

米河在蝉儿身边蹲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蝉儿,下意识地抬起了双手。他的双手像要捧住一轮月亮似的,缓缓捧向蝉儿的脸庞。

蝉儿似乎触感到了米河手掌上的热量,脸庞向着手掌靠来。

她的脸被米河的双掌捧住了。米河闭上了眼睛,将自己发烫的唇凑向掌里那张鲜红的唇。两张年轻的唇轻轻碰了碰,飞快地分开了。

眼睛看着眼睛;心跳连着心跳;呼吸叠着呼吸。唇再一次相逢。这一次,是疯狂的胶合!

船在月亮里旋转。紧紧拥抱在一起的人影儿在月亮里旋转。

两人躺倒在了船舱里……

船儿像是变成了一条空船,在河面的月光中摇晃、摇晃……

15.北京米与后院。夜。

明月当空,清如玉盘。

一炉清香袅袅盘升。亭里,柳含月跪在香炉前,默默祈祷着。她抬起脸,久久地凝视着明月。她的脸像月光一样苍白。像曾经发生过的一样,管家庞旺仍站在暗处,在默默地守望着柳含月。

16.牢房内。夜。

月光透过高高的狱窗,支离破碎地落在米汝成脖间的枷板上用B白光重又折回到米汝成的白须上、白发上。枷上的头颅像银子似的发白。米汝成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窗外的月亮。

米汝成内心的声音:“儿子!父亲有个心愿,不知还有没有机会亲口对你说!……

父亲这辈子走得真不容易,能撑到今天,靠着一个人。这个人,要是能在父亲离开你之后,仍能像襄助于我一样襄助于你,父亲也就瞑目于九泉了!……父亲说的这个人,就是柳含月……父亲在闭眼的时候,要留给你的最后一句话就是:你得娶她!

一定要娶她!你只有娶柳含月为妻,才能确保你的仕途一帆风顺!……儿子!你听到父亲的话了么?你听到了么?“

死寂的牢狱中回响着米汝成苍老的声音。米汝成大惊,紧紧抿住嘴。他这才发现,牢里其实什么声音也没有,几只老鼠在草堆里跑来跑去。他松下一口气,喘着粗气,抬着眼,哺声:“月亮哪,要是我儿子真能听到了我刚才说的话,你就暗去一会吧!”

17.米宅后院。夜。

月亮隐入薄云。柳含月抬起脸,忧伤地看着那云后时隐时现的月影。明灭着的月影也在明灭着柳含月的双眸……

18.刑部衙门内。夜。

进进出出的官员神情振奋,一排排扛了枷锁的不法米商和仓场吏被押往大牢。

大堂的门轰然拉开,刘统勋与孙嘉淦走了出来。两人的眼睛里都网着红丝,一脸青灰,嘴角却是挂着难得的笑意。

“孙大人,”刘统勋笑道,“再过一个时辰,天就亮了。这会儿,要是有碗油汤宽面吃,味道如何?”

孙嘉淦舒舒筋骨,骨头间响起喀喀的声音:“那面汤上要是再撒些香葱,扑些胡椒用就既果了腹,又逼了汗,身子就轻快了。”

他扭扭老腰,骨头又一阵响。

刘统勋笑问:“什么动静?”

孙嘉淦也笑:“有段写马的诗,是这么做的:向前敲瘦骨,……”

刘统勋忙接口:“犹自闻铜声!”两人大笑,相互点头:“好马!好马!”

19·刑部衙门厨房。

两碗热腾腾的油面被筷子挑得老高,香味扑鼻。

刘统勋和孙嘉淦吃着面,头上沁着细汗。

孙嘉做:“延清,吃完了油面,该回家躺上一会了吧?”

刘统勋:“我想先去接个人。”孙嘉淦:“米汝成?”

刘统勋:“对,我答应过他,等我擒住了那条火龙,就立马给他开锁。”孙嘉淦:“这么说,我也睡不成了,我得把擒住的这条‘火龙’给锁了,牵到大牢里来。”

两人一起笑起来。

刘统勋:“孙大人,你相信芝麻落进针眼里这种事么?”

孙嘉淦:“什么意思?”

刘统勋:“我是说,有些事儿,巧得叫人不敢相信。”

孙嘉淦:“说来听听。”

刘统勋:“浙江巡抚卢焯报来的孙敬山案子中,提到过孙敬山私换了五船皇粮的事,记得么?”

孙嘉淦:“记得。卢大人还提到,这五条被换成朽米的漕船,正行驶在运河之中。”

刘统勋:“在清江浦被所谓阴兵借走的粮食,是几船?”

孙嘉淦一震:“五船!”

刘统勋:“而被查获的漕运总督潘世贵亲笔开给浙江漕船的放行单上,不也正巧是五船么?”

孙嘉淦:“对呀!这就是三个‘五’了!”

刘统勋:“这三个‘五’,就是三颗芝麻,不偏不倚,都会一块往浙江漕船这个‘针眼’里落了进去!”

孙嘉淦重重拍下筷于:“通了!通了!在清江浦丢失的五船皇粮,正是被孙敬山换走的那五船朽粮!而且,这事的最知情者,就是潘世贵!”

刘统勋:“潘世贵不仅是知情者,更是主谋者!因为姓潘的十分明白,要是让那五船朽米运到通州,而且又是他亲笔开的放行单,只要将粮包打开,就意味他的人头掉地了!更何况,皇上也已发话,船到之时,皇上要亲自到码头验看!所以,这就逼得潘世贵铤而走险,在清江浦设计了这场阴兵借粮的大戏,借‘阴兵’之手销毁罪证!”

孙嘉淦推碗站起,在屋里疾走起来:“好个潘世贵啊!皇上待你不薄啊,你怎么能……如此借妖言而惑众啊!”

一属员匆匆进来,把一叠口供递给刘统勋。

刘统勋看了一会,冷冷一笑:“孙大人!查到的纵火者已有口供录下!”

孙嘉淦急声:“谁是主使?”

刘统勋不做声。

孙嘉淦往空中虚画了一个“三点水”。

刘统勋点了点头。

“啪!”孙嘉淦往桌上重重拍出一掌,怒声:“潘世贵!我日你祖宗!你下手好狠啊!为了销去朽粮存库的罪证,你竟然下令纵火焚烧皇家粮仓!你……你该千刀万剐啊!”

刘统勋正色:“孙大人,牵龙的时候到了!”

孙嘉淦厉喝:“拿绳来!本官要亲自缚下这条恶龙!”

20.潘府门口。日。

书着“潘府”两个大黑字的灯笼落在地上,被纷乱的脚步踩得稀烂。门人和家丁夹着器物,从府里奔逃出来,作鸟兽散。

一只斗彩官帽瓶从家了手中滑落,打得粉碎。从帽筒里滚出一块石头。石头沿着一节节台阶往下滚落。

叠印——钱塘县米镇的百姓向那官斗扔掷着石块;乾清宫的廊阶上,站在官斗前双眼盈泪的乾隆;列着长队的朝廷百官依次从斗里拾起石块,双手恭敬地托捧着,这些官员行走的脚步是如此缓慢,仿佛踩在云头之上……

又一个家丁奔出宅门,靴子踩在石头上。

石头被狠狠踢开。

21.卧房。日。

失魂落魄的潘世贵穿着一身绸衣,蓬散着辫子,手中拿着一束长长的白绫,站上紫檀镂花拔步床前,脸如死灰地瞪着眼,口里含混不清地喝令着:“……快,快动……手!死、死在家里……比死在……菜市口……有、有脸……”

两个年轻的姨太太哭着,在活世贵面前跪下。

潘世贵将白绫往姨太太手中一扔,跺脚:“还不快绞哇!等刑部的囚笼子到了,再绞就……就来不及了!”

姨太太一人抓住白绫的一头,放声大哭。潘世贵骂:“臭娘们!哭!哭!老爷就是被你们哭成今日这副模样的!”

姨太太惊,停住哭,颤声:“老爷,贱妾下不了手啊!”

定格。

第17集

1.府门外。日。

一列刑部的差役和兵丁拥着一辆披挂着大铁链的囚车,一路奔跑而来。骑马在前的是孙嘉淦。孙嘉淦手中果真拎着一根粗粗的大麻绳!

2·卧房。

潘世贵嘶声大喊:“还不动手,老子掐死你们婊子养的!”

如花似玉的两个姨太太从地上刚爬起,潘世贵便跪倒了,将脖子一梗,涨红着脸喊:“绞!”白绫在潘世贵的粗脖子上绕了一圈。

潘世贵喊:“使劲绞!”两个姨太太攥着白绫,一边哭喊着老爷,一边拼命往外拉。脖子发出咯咯的响声。

“松手!”潘世贵突然憋出声来。

白绫松开了。潘世贵大喘着,双手支着地,抬眼看着姨太太,大着舌头说:“我不能就这么走!替我传句话给孙大人、刘大人!”

姨太太哭着:“老爷说吧!”

潘世贵翻着白眼:“告诉他们!通州西仓,是我让人烧的!可是那清江浦的阴兵,不关我潘某人的事儿!记住了?”

姨太太:“记住了!”

潘世贵:“还有句话,也记住!这根白绫,留着,等我孙子长大成人了,就告诉他,爷爷做官做得不清白,才捡了根白绫将自己绞死了,爷爷下辈子要是还能做上人,就做清白人!”

姨太太:“贱妾也记住了!”

潘世贵似乎发现自己这会儿跪着的样子很可笑、很卑琐,便嘿嘿发出一声笑来,端了一下架子,将双腿一盘,一屁股坐下,双臂往胸前一抱,挺直了腰板道:“现在舒坦了!——绞吧!”

他合上了厚厚的眼皮。哭声又起,白绫重又在粗红的脖子上绕了一圈。白绫绷紧。

“停!”潘世贵又喊了声,睁开眼,对着头顶放声喊道:“姓刘的!你能杀我潘世贵,可你能杀那个人么?……听明白了么!那个人!那个人!那个人——!!”

喊罢,他突然狂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绞!”他对着姨太太下了最后的命令。白绫再次绷紧。

潘世贵的脸由紫红变成了猪肝色,又由猪肝色变成了青灰色。

他嘴里的一条肥肥的舌头滑了出来。

3.刑部大狱单人牢。夜。

大锁打开。一只灯笼探了进来。靠在石墙上睡着了的米汝成被惊醒了,抬手遮了光,问:“谁来了?”

无人回答。米汝成撩开披在脸上的长长的白发,把手再遮低些,仍没看清站在灯笼后头的人。“老夫知道你是谁,”米汝成嚅着缺齿的嘴巴,声音格外平静,“你是延清。”

“是我!”果真是刘统勋的声音。米汝成咧开长满白须的嘴,笑了:“我刚梦见你来了,睁开眼,你真的是来了。”

刘统勋的声音仍在灯后:“梦里春秋如何?”

米汝成:“浩浩荡荡,混混沌沌,来来去去,匆匆忙忙!”

刘统勋发出一声笑。米汝成也发出一声笑。

两人的笑声响在了一起,充满了整间牢房!

4.田文镜寓所。夜。

一口药罐坐在小炭炉上,冒着热气。田文镜盘腿坐在蒲团上,手里执着一把破扇,给炭炉扇着风。他孤独的影子可怜地投在地上,又细又长。一根白辫拖在他的干枯的后背,像一截枯树枝,硬倔倔的仿佛能一折就断。这时药罐溢了。田文镜急忙伸出手,把盖掀开。盖烫着了手,他鼓腮吹着手指,白胡子也一瓶一撅的。仆人过来,低声:“老爷,您去歇会吧,药煎好了,给您送到床头去。”

田文镜没理会仆人,欠着身吹着药罐里的浮泡,自语道:“良药苦口……可他们……怎么就不愿吃我开的药呢?……现在……人都死了,再说这话……来不及了……”

他抬起脸,看了看仆人,浮肿的眼皮红红的:“记着,药渣儿不要倒了,我得嚼嚼吃了它。……唉,吃完了这帖药,看来是不用再换方子了……人老了,吃药真管用么?……”

他站起身,腰弯得像弓,摇了摇头,空心拳头敲着背,慢慢朝自己的床榻走去。

“取笔墨来,我得给皇上写折子了!”他对着仆人又道。

药罐儿里的黑泡沫又一次溢了出来……

5.米府外。夜。

王凤林和许三金猫着腰,贴着墙根问了过来。

像头一次在这儿爬墙那样,两人顺当地翻墙而入。

6.柳含月房外临院的窗下。

窗纸被戳破了一个小洞,一管竹子往洞里伸去。竹管的一头被点着。一缕清烟从探在窗里的那一头冒了出来。塞满竹管的药面散发出好闻的香气。许三金欲打喷嚏,被王凤林抓起一把土封住了嘴。

7.牢房内。

铁镣打开,大枷卸下。两个狱卒搀扶着米汝成站起来。

刘统勋:“米大人请——!”

米汝成百感交集地颤抚着枷板好一会,抬起泪眼:“请!”

8.柳含月房内。

蒙烟在房里弥散。睡在床上的柳含月翻了个身,难受地抓着自己的脖子。

她想睁开眼,却是怎么也睁不开。烟雾在床上弥漫。

柳含月身子一软,昏了过去。

9.窗外。夜。

王凤林在窗纸上又戳出一个洞眼,往里看去。

他笑起来,低声:“软了!”

10.房内。

王凤林和许三金撬开门闩,闪了进来。

王凤林急奔到床边,抱起柳含月,往肩上一撂。许三金插不上手,忽想起什么,顺手把柳含月床头的鞋子拿起,插在腰间,跟着王凤林往房外跑去。两人刚要迈出门槛,吓了一跳——庞旺铁青着脸,手里执着一根棍子,默默地站在门外!三双眼睛对峙着。

11.街面上。

老木赶着马车,重重地打鞭。车内,坐着刘统勋和米汝成。米汝成虚弱地喘着,问:“延清,不知此案为何破得如此神速?”

刘统勋:“这句话,我该问你的。”米汝成:“问我?老夫扛着枷锁坐在牢里等死,如何破得此案,老夫怎么会知道?”

刘统勋:“真的不知道?”

米汝成迟疑了一下:“真的不知道。”

12.柳含月房门外。

庞旺的声音像冰一样冷:“放下她!”王凤林:“你是谁?”庞旺:“米府的管家!”王凤林嘿的一笑:“不就是一条丧家之犬么?”

庞旺:“米家门庭虽丧,可米家的犬还是一条好犬!”

王凤林:“让开路!你可要知道,我的这位弟兄,是杀人魔头!”

庞旺又冷冷一笑:“很好,我等了几十年,总算把杀人魔头等到了!出手吧!”

王凤林朝许三金侧了下脸:“给我收拾了这个小矮子!”

许三金苦笑着,看看王凤林,又看看庞旺,笑道:“别,别上火!——凤爷,大老爷们不值得为个小女子伤了和气!放下她,我们走人!”王凤林的脸色变了:“狗娘养的,节骨眼上你卖我啊!”突然往腰里一摸,摸出一把解腕小刀来,一下横在柳含月的脖子上,嘶叫道,“让开路!不让,老子割了!”

庞旺和许三金都吃了一惊。

13.马车内。

刘统勋:“既然沧翁推说什么也不知,我刘延清还有什么话可说?”米汝成:“老夫确是如坠雾中。延清这般问我,让老夫如何回答才好?”刘统勋从袖里取出一信,递给米汝成:“这信,你看看!”米汝成展开信,只看了一眼用民皮便好一阵跳,抬眼看了看刘统勋,垂目间起信来。

柳含月的画外音:“雪寒在上,故高山多雪;霜寒在下,故平地多霜。

14.柳含月房门外。

昏迷的柳含月脖子上架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尖刀。

柳含月的画外音:“……上下虽可分别,而雪霜同是寒意!……”

王凤林一步步往曲廊退去。

庞旺厉声:“放下她!”许三金一把抱住了王凤林,哀求道:“凤爷!放下这个女子吧!凤爷,你也是漕船上见过世面的人,不能干这种卖人的行当啊!凤爷,许三金宁肯帮你去偷,帮你去抢,就是不能帮你卖人啊!凤爷,我求你了!”

“混账东西!”王凤林怒吼一声,对着许三金的手臂重重扎下刀去!许三金发出一声惨叫,松开了手。王凤林驮着柳含月向大门跑去。庞旺手里虽有棍子,却投鼠忌器,只得舍棍紧追。

15.马车内。

米汝成抬起脸,显然,他认出了这是柳含月的字迹。

刘统勋:“在此信中,还夹有若于米券,延清正是凭着这信和米券才茅塞顿开,理出了破案的头绪。”

米汝成:“这么说,老夫有今日,靠了这信?”

刘统勋看着米汝成:“沧翁真不认得这些字?”米汝成:“不认得。”刘统勋沉默片刻:“可我总觉得,你会认出这些字来的……”米汝成:“为何这么想?”

刘统勋叹了一声,似乎有着满腔的失望:“延清还以为,若是你不认得这些字,你是决不会梦见我来为你开锁的!可我……还是想错了米汝成欲言又止。刘统勋轻轻摇了摇头,无限感慨:”此信字迹娟秀,定然出于女子之笔。……这世上,才女如云,可出了这么一位才华如此脱俗不凡,观物如此沉静机智,出语又如此涉险蹈危的女子,也不枉为天地造化一场了……“

米汝成默然听着,老眼中闪起泪光。他把脸埋进了暗处。

16·米府曲廊。

庞旺追上了王凤林,扑了上去!王凤林扑地。柳含月软倒在了地上。庞旺一把抱住柳含月,喊:“柳姑娘!柳姑娘!”

王凤林朝着庞旺的后背猛戳一刀,朝着院墙边奔去,爬上墙,跳了出去。庞旺抱着柳含月,拼命喊着。他的声音渐渐嘶哑,身子一歪,倒在了自己的血泊中……

17.柳含月房门外。日。

门拉开,老御医从房内出来。守在门外的米汝成披着一件大夹袄,脸色青灰地急声问:“大医,柳姑娘如何了?”御医笑着:“米大人洗冤出狱,皇上格外高兴,差下官前来府上替米大人开几帖大补元气的方子,却没曾想到,一到府上,就替米大人救起人来了。”

米汝成:“皇上对微臣恩重如山!太医不辞劳累,为微臣一口气救下了三个人,对米某来说,也是重思了!”

御医:“米大人言重了。——敢问米大人,这柳姑娘是府上的什么人?”米汝成:“是老夫的女婢。”

御医一笑:“这等佳人在府上做婢女,米大人不觉得心疼?”

米汝成不自在地一笑:“柳姑娘不是做粗活的女婢,专在老夫书房做些细活。”

御医:“米大人好福气啊!此女的眼角眉梢之间,有股逼人的才气,想必米大人是不会委屈她的。——米大人请放心,柳姑娘只是中了蒙烟的毒气,无碍性命,再过一个时辰便能下得床来。”

米汝成绷紧的脸松下了,长长舒了口气。

18.厢房内。

臂上绑了白布的许三金蹲在凳上,用一只手拼命吃着饭菜,把一张嘴塞得满满的。庞旺的伤势较重,躺在床上。许三金:“我说庞管家,刚才给你我上金创膏药的老头子,怎么是个哑巴?”庞旺:“你知道他是谁么?”许三金:“谁?”庞旺:“御医。”许三金:“御医是干啥的?”庞旺:“给皇上瞧病的。”

“喝,看不出来!”许三金笑道,突然两眼一翻,从凳上屁股滑落,坐在地上,“你说什么?那老头是给皇上瞧病的?”

庞旺:“吓着你了?”许三金抬起自己的伤臂,看看扎着的白布条儿,语无伦次地道:“这么说,我、我许三金,也、也当了一回皇上了?”

庞旺:“掌嘴!”许三金顺从地打了自己一嘴巴:“我是说,我、我许三金不是皇上,不不,是皇上!不不,是皇上的御医来给我瞧了这刀伤、我像是做了一回皇上!要知道我姓许的这辈子还有这福分,我该让凤爷多下几刀,把我这条胳膊也给戳上个眼!”

庞旺:“坐起来,我有话问你。”许三金小心地护着那伤臂,坐回凳子。庞旺:“告诉我,为什么要帮我救下柳姑娘?”许三金:“说实话?”庞旺:“实话。”

许三金:“我要是说了实话,庞爷您会抽我么?”庞旺:“别叫我庞爷,叫我庞管家。——你从未卖过人,所以你不愿跟着王凤林干,是么?”许三金点点头,又摇摇头:“我是瞧着柳姑娘像我老婆,才不忍心凤爷这么糟践了她。”

庞旺吃惊:“你说柳姑娘像你老婆?”

许三金:“像!我老婆就是这模样儿的一个大美人!”

庞旺露出一丝笑容:“你好福气。”

许三金:“好啥呀!我说的老婆,是梦里见着的!我梦着我许三金该娶这样的大美人做老婆!——庞爷,不不,庞管家,您没做过这样的梦么?”庞时沉默。许三金笑:“不好意思说了吧?其实,哪个男人在娶老婆之前不把老婆想得跟花朵似的,可真的抬进花轿来了,就得拍脑门子:做人做得好好的,于嘛要有梦啊!这不,我老婆给梦毁了!你瞧,这轿子抬来的,不像梦里那个呀!这下可怎么办?闭上眼睡吧,黑灯瞎火的,权当是还在梦里!庞管家,您说是不是这个……”

他突然噤声。庞旺的脸色苍白如雪。“庞管家,您这是怎么了?”许三金走到床前,俯身问,“刚才脸色还好好的,这会怎么……”庞旺看着许三金:“三金,你说,柳姑娘真的是你梦见过的人?”

许三金点头。庞旺嘴角落出鄙夷的笑容:“你梦见不到她。她从不跑到凡人的梦里去。”许三金:“对了,您告诉我,这柳姑娘是府上的什么人?”庞旺:“仆人。”许三金惊:“仆人?”庞旺的眼睛红着:“对,是仆人!”

许三金想起什么,从腰带上取下柳含月的那双绣花鞋,看了看,抬脸问:“听您这么说,我许三金怕是真做了一件积德的事儿了。仆人命多苦啊!真要是让凤爷把她给卖进烟花楼,她不就是黄连根儿连渣咽了么!——这双鞋,我本想亲手给她送去的,可我看得出,您庞管家舍着性命救她,准是心里有她了!这双鞋,您就给她送去吧!您是管家,她是女婢,你们俩相配!”

庞旺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惊然的冷笑。笑毕,他抬手接过绣花鞋,手指轻轻抚着鞋面,脸上浮起一种幸福的表情。突然,他对许三金道:“三金,你去厨下给我要碗汤来喝,我饿了。”“好吧,您等着!”许三金应了声,走出了厢房。

庞旺:“把门关了!”许三金顺手关上了门。

19·门外。

许三金走出几步,忽觉有些蹊跷,重又转身,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上,透着门缝往里瞧。这一瞧,把他看呆了——庞旺捧着绣花鞋,正像狗啃骨头似的拼命地啃着!

20·清江浦高高的石拱桥。夜。

高斌站在桥顶上,背着手,默默地望着脚下流淌着的运河水,那河岸上,明灭着家家户户昏暗的灯火。小刀子喘着大气奔来:“高掌柜!狗咬人了!”高斌一喜:“这么说,狗认出剁尾巴的人了?——咬到的是谁?”小刀子撩起裤管,哭丧着脸:“咬到我了!”高斌连连摇头:“我说小刀子,你除了给人挖鸡眼,就不会干别的正经事了么?”小刀子:“我也这么问着自己呀!跟了那没尾巴的狗三天三夜了,为什么不咬剁它尾巴的人,偏要咬我呢?”

高斌:“这群狗现在去哪了?”

小刀于摇头:“不知道。”

高斌急声:“还不快找去!”

小刀子:“还找哪?”

高斌狠声:“我就不信狗也讲仁慈,见着剁它尾巴的人连叫都不会叫一声!-

-对了,要是见着狗死命地对着一个人叫,就把这个人给我看住!明白么!”“明白!”小刀子应着,一瘸一瘸地颠下桥去。

高斌看去,远远的河岸边,默站着一个人。

他认出这人正是米河。

21.河堤上。

高斌和米河走着,堤下是一艘艘泊着的商船。

那五条空空的浙江漕船停靠在岸边,格外醒目。

高斌:“浙江来的漕船走了,把五条空船留在了清江浦码头。”

米河:“高大人不是说过,你此行就是要把丢失的皇粮找回来么?我想,高大人是能让这五条空船再装上找到的粮食,运抵通州码头的。”高斌叹了声:“难哪!”

米河:“高大人可知清河县的知县这两天去过哪儿了么?”高斌:“不知道。”米河:“我知道。”高斌:“去过哪儿了?”米河:“去过黄河故道上的那间小庙了。”

高斌:“怎么,咱们烧了一回草香,他们也学上了?”

米河:“知县大人烧的不是草香,是自己的一束头发!”

高斌一怔:“烧了一束头发?这、这烧头发怎么能代上香呢?”

米河:“断发以祭,是死祭!”

高斌:“死祭?”

米河:“看来用软县是有心要学小刀子的爷爷,响响亮亮地做一回人,死后也立上一间庙!”

高斌:“我明白了那知县是因为阴兵借粮案就出在他的地盘上,怕追查不出结果,难免死罪,故此才早早给那庙里的前任捎个口信,让他好生等着!”

米河目光突然一闪:“高大人怎么就没有想过,要是那知县就是阴兵,他不也会这么断发为祭么?”

“你说什么?”高斌大惊,“你说知县就是阴兵?”

米河:“晚辈只是随口说说而已!”

高斌逼视着米河:“不!老夫看得出,你是心里已经有底了!”

米河:“高大人心中,不是也有底了么?”

高斌:“对了!得让小刀子把那几条没尾巴的狗领到县衙门附近去!”米河:“我就不信五大船粮食会离开清河县!高大人,要是你有了五大船粮食,最能存放的地方是哪儿?”

高斌:“当然是官仓!”

米河:“高大人何不去官仓看看呢?”

高斌的目光一亮:“你是说,时辰快到了?”

22.灯火通明的临河街面。夜。

几个衙门差役从酒楼里下来,一群妓女围上。差役掸着手:“走开!走开!也不看看日子!闹阴兵的事还没了,大爷还等着李知县使唤哩!”差役匆匆朝不远处的衙门走去。突然,一阵狂暴的狗吠声传来。差役往后一看,吓了一大跳。五六只没有尾巴的狗瞪着绿眼,张着牙,沉着脑袋,朝着他们唁唁低吼着。差役骂着,拾石头要扔。狗群一声咆哮,朝差役扑去!差役被扑倒。人与狗厮斗着,血肉横飞!

胡同口,小刀子和他的那帮朋友们吃惊地看着。

小刀子猛想起什么:“还不快去找高掌柜要银子!”

23.码头边一条小胡同。日。

小梳子斜背着她的大布袋,东张西望地走着。也许是她天生就能招惹人,此时她身后又跟着了好几个小叫花子。小梳子从小叫花子手中接过馒头糕饼之类的“窃来之物”放进布袋,然后掏出她的小瓶子,打开,用指尖点着凤仙花汁,给每个小乞丐的眉心点上那么一粒红痣,点完,她就撵着小乞丐去河边“照镜子”。见得小乞丐走远了,她才蹦蹦跳跳地往桥洞那儿走去。突然,她看见一个男人一拐一拐地走来。她认出是小刀子,眼睛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他的“二品靴子”上。

她将一个小乞丐招手唤到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声。那小乞丐奔到小刀子面前,纵身一跳,一把将他的蓝缎小圆帽摘了下来,往人家的瓦面上一扔,一溜烟跑了。

小刀子叫起来:“谁抢我的帽子了!”一看用D帽子就在瓦面上,骂骂咧咧地跳着够了几下,怎么也够不着,急得满脸通红。

“这不是小刀子么?”小梳子晃晃荡荡地走过来,“怎么了?像猫似的,想吃鱼啊,这么蹦着!”

小刀子认出了小梳子,笑道:“好姐姐!你来得正是时候!你看我的帽子,在屋顶上哩!”

小梳子装模作样地踏脚看了看:“这不是你戴着的那顶缎面缎里的圆结顶小帽么?这帽怎么长腿跑瓦面上去了?”

小刀子:“是狗爪子把它给扔上去的!”

小梳子:“你惹狗了?”

小刀子想起了被狗咬下的那一口,苦着脸说:“谁说不是?这两天,高大人听了你那主子米少爷的馊主意,让我整天跟在断尾巴狗后头,看他咬着谁哩。没曾料到,那狗谁也不咬,偏咬了我一口!”

小梳子:“咬哪了?”小刀子指指大腿。

小梳子:“还好,再往上咬,你就能选到宫里做公公去了!”

小刀子:“好姑奶奶!说正经的,来清江浦这么多天了,我还没回过家哩!好不容易高大人让回了,这好端端的帽子便上了屋顶,您说,我大老远的从京里来,总不能不戴点什么在头顶上吧?——您给帮个忙?”

小梳子:“好说!你蹲下,我爬你肩头帮你取下来!不就是一顶帽子么!”小刀子笑:“那就太谢您了!”急忙贴墙一蹲,让小梳子往肩上爬。小梳子爬了几下,故意站不稳,生气道:“你像个男人?长着个滑溜溜美人肩膀儿,屋檐儿似的,能站住人么?——起来,我蹲,你爬!”小刀子乐了:“你长着黄蜂儿细腰,托得起一个大老爷们?”“你以为你长骨头了?”小梳子一蹲,“爬!”小刀子:“那我真爬了?”“爬呀!”小梳子骂道,“再磨蹭,别人还以为本姑娘蹲在人家屋檐下撒尿哩!”小刀子给自己鼓了劲,抬起靴子往小梳子的肩上踩去。

“怎么了?我小梳子的肩膀儿活该沾你的靴底泥?”小梳子眼一瞪,“有你这么狠心的吗?”小刀子连忙把靴子脱了,搁一边,再往小梳子的肩上爬去。

“别尿了我脖子!”小梳子说着,猛发一声喊,托着小刀子站了起来。小刀子顺势爬上了瓦面。“小梳子!你好大的劲!”小刀子在瓦面上取回帽子,拍去尘土,给自己恭敬地戴上,“你站好,我下了!”他探出脚,差点踩空跌下。“小梳子!

我下了!“他喊。屋檐下没有一点动静。小刀子纳闷起来,探头一看,那屋下哪里还有小梳子的影子!再找那靴子,也已是不翼而飞了!他这才明白自己上了小梳子的当,在瓦背上跳着脚大骂:”小梳子!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24.桥洞里。

小梳子哈哈笑着,道:“我才不要好死哩!好活就行了!”

她试穿着刚刚施计得来的靴子,站起身走了几步。靴子太大,她差点跌倒。

“喂,蝉儿!”她对着坐在河边石头上的蝉儿喊,“你的脚比我大,这靴子,送给你了!”蝉儿没有回头:“哪儿得来的,就送哪儿去。”小梳子:“要是我捡来的呢?”蝉儿:“天下没有白捡的东西!”小梳子:“怎么没有?米少爷不就是白捡了我,你卢蝉儿不就是白捡了米少爷?”蝉儿:“把靴子给小刀子送去!”

小梳子:“凭什么?”

蝉儿:“你总不忍心让他光着脚去见他母亲吧?”

25.香烛铺子外。日。

小刀子赤着脚走来。

店铺里挂满了纸箱纸人,柜上也满是线香和红白蜡烛。一位老妇人在忙着折元宝,猛见一双赤脚站在面前,抬起了脸,失声:“刀儿?”

小刀子怯怯的:“妈!是我!”母亲打量着儿子,惊愕:“我儿怎么了,就这么打着赤脚,从京里一直走回来的?”

儿子看看四周,急忙奔进门,稀里哗啦地上起了店板:“妈,别看儿子的脚了!

儿子的脚没出息,可儿子的嘴巴有出息了!儿子有好多话要问妈哩!问的事,句句都是皇上等着的大事!“

上店板的声音震得满铺子挂着的纸人晃晃荡荡。

26.店铺内屋。

小刀子扒着饭,问母亲:“妈,闹阴兵的前几天,还记得有人来铺里买阴钱么?”

母亲坐着,膝间夹着个竹篮,手中不停地折着金银元宝,道:“这话,不是有人来问过妈了么?”小刀子:“谁来问过了?”母亲:“是个秀才。”小刀子:“妈怎么对他说的?”母亲:“妈照实说了。”小刀子:“妈是说用p几天来买阴钱的,只有县衙门里的差役?”

母亲:“你已经知道了?”

儿子:“儿子的东家从秀才口里知道了这事,告诉儿子了。”

母亲:“可还有件事,妈没有对那秀才说。”

儿子急声:“妈,这是什么事,快说!”

母亲:“那差役买去的阴钱,催得急,妈来不及剪圆,看上去不像是铜钱!”

儿子泄了气:“儿子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哩!不就是你老人家没把那阴钱剪得像个铜钱么!”

27.客栈。夜。

几张阴钱在灯下对比着。阴钱的边缘留着不整齐的剪刀痕迹,也不圆整。

高斌放下纸钱,拍了下小刀子的后脑勺:“跟了我这么多天,说了这么多废话,就这一句话值钱。”

小刀子:“高大人,这么说,那天晚上,河上漂着的,狗脸上糊着的,醉汉脑门上粘着的阴钱,都是我母亲剪的纸片儿?”

高斌:“你母亲可帮上阴兵的大忙了!”

他在小屋里踱起步来:“往河里撒阴钱的是县衙门的差役;为了把戏演得更吓人,将那几条狗剁去尾巴的,也是县衙门的差役!可想而知,趁着大雾天把那五船粮食偷运走的,也不会是别的人,一定也是县衙门的差役!看来,这阴兵借粮的奇案,其实就如一张纸,一捅就破!”

小刀子:“怕是不会这么简单吧?”

高斌:“哦?说来听听!”

小刀子:“这两天,那米少爷不见了人影儿。不知为什么,我觉着这米少爷要是不见了人影儿,还会有事儿没完。”

高斌笑了一声,沉下脸:“于本官来说,没办完的事,只有一桩:打开官仓,收缴赃粮!”

28.清河县官仓。日。

仓门轰然打开。满满一仓粮食!身着一身官服的高斌神色冷峻,在一群官员。

的簇拥下,凛然步入仓门。县衙门的大小官员跪伏一地。一袋接一袋的米袋打开。

倒出的全是朽米!跪伏着的官员汗如雨下。一属员捧起米:“请高大人过目!满仓存粮全是从五条浙江槽船上盗得!那五条漕船的贡米早在启运前就已被杭州知府孙敬山掉包,故此全是陈年朽米!”

跪着的官员惊得纷纷抬起了头。

高斌冷声:“何人是清河县令李忠?”

一顶花翎顶戴被一双老手轻轻地摘下,露出一颗白发苍苍的头颅和一张布满皱纹的脸:“下官便是李忠!”

高斌打量了一眼跪着的李忠,突然大喝一声:“将这妖头押人死牢!”即有几名亲兵上来,给李忠挂上重镣。

“且慢!”李忠从容地从地上爬起,“高大人!罪臣有一事请求,可否恩准?”

“说!”高斌冷冷道。

李忠:“罪臣自知必死,可在死之前,有几句话要对高大人说。”

高斌:“下了牢,你想不说也来不及了!”

李忠:“不!我那几句话,不能在牢里说!”

高斌冷笑:“莫非你想高坐在茶馆酒楼之上,再娓娓道来?”

李忠眼里露出失望之色,摇了摇头:“莫非高大人忘了自己烧的那束草了!”

高斌一怔:“此事你怎么知道?”

李忠:“此事,清河县百姓已是人人皆知!”

高斌似乎明白了李忠的意思,沉默片刻,突然一挥手:“囚笼押送李忠去黄河故道!”

李忠撩链跪下:“罪臣叩谢高大人!”抬起脸来时,他已泪流满面。

29.黄河故道旁小土庙外。

劲风低走,黄沙迷眼。高斌坐在一张旧椅L,身旁环列着随员和亲兵。清河县的百姓也默默地围在远处,人丛中,有米河、卢蝉儿和小梳子。蝉儿:“囚车来了。”

米河张望:“我怎么没看见?”

蝉儿:“可你看到了马蹄扬起的尘土。”

米河再看,只见一道黄尘像浓烟似的平贴着黄河故道的低岸滚滚卷来。

30·低岸上。

两匹马拉着囚车奔驰在烟尘中。

囚笼里,李忠披散着的长辫在黄尘中像扬卷着一束白绫。

定格。

第18集

1.土庙外。日。

囚车停下。押车的亲兵下马,奔到高斌面前跪报:“禀高大人!罪犯李忠解到!”

高斌的肩上已落了一层黄土,轻轻掸了掸,突然对着宠里的李忠发出一声极冷的寒笑:“李大人,你如愿了!”

李忠双手抓着笼栅,举目四望了一会,目光落在土庙的瓦顶上,长叹一声:“我李忠,本想扫一扫庙顶上的积土,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高斌:“扫土的事,本官会替你办了!”

李忠于裂的嘴唇动了动:“谢大人!”

高斌:“李忠,你不是有话要对本官说么?本官此时最想知道的,只有一件事,你能回答本官么?”

李忠:“请大人开问!”

高斌不无嘲讽地一笑:“敢问李大人,你那阴曹地府,是怎般模样的,能讲给本官听听么?”

李忠一脸从容:“高大人想知道阴曹地府是何般模样,这容易。不过,罪臣先得问一问高大人,您来清河县已有多日,可知清河县有多少人口?”

高斌:“七万三千口!”

李忠:“高大人可知清河县有多少个坟头?”

高斌哼了声:“荒野之中,坟冢累累,莫非你要本官替你去数上一遍?”

李忠:“罪臣不必烦劳高大人,罪臣这里有图!”

说着,从袖里取出一张折纸来,哗的一声展开,图上的山川之间密密麻麻点着墨点。“高大人请看!”李忠把图高高举起。“这是本县辖区之图,是片大好锦绣之地!可就在这片皇土之上,布落着整整三万六千七百四十九座坟茔!”

2·人丛中。

米河身子一震,踮望着李忠手里的图。

他的一只手不知不觉抓紧了小梳子的胳膊。

3·土庙外。

高斌看了图一眼,哼然一笑:“说得好!你是想告诉本官,你身为一县县令,正是带着这三万之众的阴兵,来征借大清的皇粮?”

李忠举图的手因铁镣之重而垂下了,目光冷冷地射向高斌:“高大人!你可以将我李忠千刀万剐,你却不可以有半点污言亵读这三万六千七百四十九位土中之人!”

“大胆妖头!”高斌怒声,“本官不仅要拿你问罪,还要将你这三万阴兵一同问罪!”

李忠重声:“他们不是阴兵!他们是阴魂!他们死不瞑目!他们死了还未满周年!他们都是……都是活活饿死的!!”

高斌一怔:“你是说,这图上点着的,都是新坟?”

李忠涌出泪来:“这三万余口生灵,都是皇上的子民!去年一场百年未遇的涝灾,洪水滔天,大水围困清河县八十八天!可是,有一粒赈灾之粮从天而降么?没有啊!那时,朝廷只要有一船赈粮运来,小小的清河县,岂会有那么多座新坟隆起于这青天白日之下!”

高斌:“胡说!去年清河县大水,惊动朝廷,雍正帝急拨赈粮十万石赶运灾地!

你岂能把饿毙三万余众的罪名枉加在朝廷的头上!“

李忠:“高大人,清河县的百姓都在此地,你可差人去问一问,去年重灾之时,可曾见到过一粒皇粮!”

高斌:“那我问你那十万石赈粮哪去了?莫非也被阴兵征借而去?”

李忠:“正是被阴兵征借而去!”

高斌:“那阴兵不就是你李忠么?”

李忠:“高大人难道没看见,去年十月的一份邸报上,说是两艘运赈粮的大船倾覆于黄河的事么?”

高斌:“见到过!”李忠:“罪臣后来才知道,这两条船,正是赶赴清河县的赈灾粮船!”

高斌:“粮船沉于黄河,这也怪朝廷么?”

李忠:“可高大人万万不会知道,这沉没之船,竟然是空船!”

高斌猛地站了起来:“一派胡言!难道你下水看过?”

李忠:“罪臣年迈,下不得黄河,可罪臣亲自带着三十名深熟水性之人来到沉船之地,亲眼看着他们潜入水中!”

高斌:“黄河向来水流湍急,舱中之粮,定是被水冲走!”

李忠:“十万石粮食都在麻包之中,舱内必是叠放规整,就如堵决之垒土,层层叠叠,岂能被冲得一袋不剩?”

高斌:“依你这么说,这船中之粮,是被人盗了后,再沉船毁迹的?”

李忠:“正是如此!”

高斌:“朝廷的赈灾之粮不可动,私动者必死,这是皇章国宪铁定了的!既然你已发现赈粮被盗,为何不奏报朝廷?”

李忠:“如此天大之事,罪臣岂敢不奏?”

高斌:“既然奏了,朝廷怎么会没有一点动静?”

李忠:“这正是罪臣的疑问!”

高斌默想了会,厉声:“此事与你犯下的阴兵借粮案无关,本督自有另议!- -李忠,你现在如实招来,为何要托借阴兵之名,将五船漕粮偷盗一空?”

李忠沉默了,两眼望向那土庙。庙前那香炉里,残烟缕缕。

4.人丛中。

小梳子推推米河:“米少爷,他们说了这半天,我可听明白了!这县令李忠,想扯上黄河沉船的事,把自己犯下的罪给抵了!”

米河不做声。小梳子:“你脸色这么难看,在想什么哪?”

米河脸色沉重:“我在想,要是李忠把话都说出来,这案子,就不会是高大人想象的那样了。”

小梳子:“你怎么知道?”米河:“要是去年那两船赈粮及时运抵清河县,也就不会再有清河县的阴兵借粮案。”

小梳子:“你说什么呀,我怎么又被你说糊涂了?”

米河:“听下去你就不糊涂了。”

5·土庙外。

高斌:“面对先贤之灵位,你李忠已无地自容了,是么?”

“说得好!”李忠的双眼红了,“我李忠,此时此地,前有先贤之灵位,后有清河之百姓,上有煌煌之白日,下有辚辚之囚车!我愧疚至深!——高大人,你不是想知道我李忠为何要借阴兵之名盗那皇粮么?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了!”

高斌对身边的属官道:“笔录!”

李忠眼里噙上了泪花:“去年秋日,大水淹我清河八十八天!庄稼荡没,黎庶饥荒!城中民粮殆尽,百姓炙鼠拔草为食!盼着圣上恩赐赈粮的官民,人人望眼欲穿!那些天,路上饿殍如同积土,屋中哭声如同雷鸣!本县衙门之内,就有七成官员饿死在公堂之上!在此全县官民灭绝之时,我李忠身为一县之父母,惟能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私开官仓,私放赈粮!李忠知道,私开官仓放粮,罪在不赦。可为了清河县不至于绝县、清河县百姓不至于绝人,我李忠解下腰间的钥匙,亲手打开了官仓!……”

轰的一声震响,仿佛从地底下传来。高斌回头,直见黄尘冲天!等尘土稍落,高斌方才看清,那围看的百姓齐刷刷地跪倒了一片!

高斌震惊,猛地站了起来。又一片百姓跪倒,尘土大作。

高斌眯着的双眼中,奔腾着滚滚的扬尘!

6·驿馆。夜。

晃动着的灯影下,一支笔在不停地蘸墨、不停地疾写。

高斌在写着奏章。

高斌的画外音:“……臣高斌受刘统勋大人重托,实力查审清河县阴兵借粮一案,不敢稍存瞻询、致有隐匿!……事因盖起于该县上年遭遇百年未有之大涝,朝廷运赈之船又倾覆黄河,城中饿毙官民达三万六千七百四十九口之多!县令李忠救民心切,擅开官仓放赈,从而致使官仓空虚,库无粒粮!皇上新膺大宝,励精图治,以普查各地仓粮之额为乾隆元年之首要大事!李忠因此而惶惶不可终日,急以补粮充仓,瞒天过海,以逃避朝廷之严究,故此谬出下策,借阴兵借粮之名,行偷盗皇粮之实!……臣以为,李忠‘开仓’救民可以宽恕,‘借粮’充仓不可轻饶!……

然,臣还以为,李忠此举,是老朽糊涂所致,并非意在逞恶,更无贻害地方……“

灯花儿猝然爆出一朵绿火,笔停了一下,接着又写了下去。

7.上书房。夜。

高斌的折子在乾隆手中。

旁白:“震惊乾隆元年的清河县阴兵借粮案,使年轻的乾隆皇帝看到了他的政权所面临的危机。他决不会放过这次大案告破的机会,向全国展现他的政治才华以及励精图治的决心……”

乾隆重重扔下奏折,怒声:“好个‘老朽糊涂所致’!朕看他高斌才是老朽糊涂了!”等候传旨的太监跪伏地廊檐下,谁也不敢出声。

乾隆:“传旨!凡涉及清河县阴兵借粮案之大小官员,俱难宽纵,一律以妖言误国、偷盗国家罪办,斩立决!”

传旨太监:“喳!”

8.清河县官仓外。日。

黑压压的百姓跪伏一地,人人肩头负着大大小小的米袋,哭成一片。高斌站在紧闭的仓门前,面色阴郁,大声道:“各位都回去!你们就是背着再多的粮食来,也还不清李忠欠下朝廷的巨债!你们就是抛下再多的眼泪,也抵不了李忠犯下的滔天大罪!”

百姓们哭喊得更凶了。一老叟从怀里抖抖索索地掏出一块大布,抖开,那布上写着两行血字:李忠救人不救己,皇上问斩不问天!

巨大的血字把高斌看得心惊肉跳。

高斌怒声:“快快缴了这血书!”连连跺脚,大声道,“你们不是在救李忠,是在用血磨刀!磨斩下李忠首级的刀!”

百姓的哭声停了,一片死寂。两个亲兵上前缴下那血书。

高斌脸色发白,指着满地跪着的百姓们:“你们……你们已经把刀磨快了!”

那老叟哑声问:“高大人!李忠大人还有救么?”

高斌怒容满面:“你们都背着粮食给我滚回去!李忠还能不能救,得问天皇老子!”

他的手指向天空。跪着的人朝天上看去。浓云密布!

9.不远处的石拱桥上。日。

河风劲烈,掀着一袭破旧的袈裟。明灯法师拄着锡杖,在默默地望着官仓的方向。他闭上眼,双掌合十,低语:“世上本无阴兵,人间难留李忠!阿弥陀佛!”

10.驿馆高斌住屋。日。

小刀子进来:“高大人,米河来了!”

高斌正在伏案疾书,急忙放下笔:“快请!”

小刀子对门外道:“米少爷请!”

米河进来,开口便道:“高大人,你的手往天一指,做出个佛手指天的模样,不觉有愧你的这身官服么?”

高斌被米河这劈头一震,一时转不过弯来,道:“米少爷这是什么意思?”米河瞥了眼案面,冷声:“高大人又给朝廷递折了?”高斌不悦地:“米少爷,你是我的客人。既然是客人,有你这么说话的么?”米河:“我不是你的客人,只是你的路人!你我同路而行,只是偶然相遇罢了。不过,你我现在该分手了!”

高斌:“你有话要对老夫说,是么?”

米河:“人微言轻,说了你也未必会听!”

高斌对着门外喊:“备茶!”

11.县牢里。日。

身负重枷的李忠坐在草堆里,在用一把梳子梳着自己的长辫。

隔着一道大栅是个大牢,关着黑压压一群挂镣的官员。

一官员爬到栅边,轻唤:“李大人!李大人!”

李忠停下手:“怎么了,都睡不着?”

那官员淌着泪:“李大人不是也没睡么?皇上的圣谕已经下来了,开斩之日就在眼前,各位同僚都替李大人难过!”

李忠:“我也替各位同仁难过。此次批斩的有二十八位吧?”

那官员:“二十七位。方大人入狱之时,气血上涌,已经先走一步了。”李忠:“听狱卒说,清河的百姓刮空了自家存粮的瓦瓮,背着米袋,要替咱们赎罪。听说了这件事,我心里不安。”那官员:“不安的该是咱们这些糊涂之人!当初,要不是咱们想出了这么个馊主意,事情怕也不会闹得这么大!李大人也不至于落到这个田地!”李忠:“这怪不得各位,你们也是为我好,怕我因私放赈粮而蒙重罪。……

唉,别提这些了,谁让咱们做着官呢!既然做了官,也就如同做人一样,就难免会犯上一回两回糊涂的。“那官员:”可做人犯了糊涂,未必就会死,而做官犯了糊涂,就难逃一死了。“李忠:”这是因为,做官的做下了糊涂事,祸国殃民啊!皇上这么处置咱们,是对的。皇上心里放着的,不只是一个清河县,而是一个大清国!“

那官员:“其实,咱们都是被一个不知名的人害了!”

李忠:“你是说那个盗走了那两船赈粮,然后又沉船于黄河的那个人?”那官员:“对!此人该干刀万剐!”

李忠:“身披重枷之后,我李忠方信‘天网恢恢’这句话的分量。不用着急,这个不知名者,既然有本事盗走赈灾之粮,而且事后又把手脚做得这么干净,非朝廷重臣而难为!我看他,早晚也会落入网中的,就跟咱们如今一样!”

那官员:“咱们清河县这三万六千余条百姓的人命,如今又是二十八条官员的人命,都让朝廷的墨吏给害了,想到这,各位死不瞑目啊!”

李忠:“我本想对那高大人说一句话:”为百姓死,做鬼亦雄。‘可是,话到嘴边,我收回了。“

那官员:“为何要收回这句话?”

李忠:“咱们打着阴兵借粮的幌子,行盗皇粮,这哪里是在为百姓啊!高大人说得对,面对先贤之灵位,我李忠无地自容啊!”

他将手中的梳子递过栅去:“各位好好梳个头,行刑之时,也好争下个最后的体面!”

梳齿上,白发缕缕。

12·驿馆高斌房内。

高斌与米河显然是在争执,两人皆是面红耳赤。

高斌:“……你是说,李忠一案,本大人是奏错了?”

米河:“米河只是一介书生,岂敢评说高大人的奏章!米河前来与你告别,只是想提醒高大人一句,莫忘了你在那土庙前烧过的那束草!”高斌:“你在笑我也会像小刀子的爷爷那样,一年之中,连降五级?”米河:“那日烧草之时,有句话我没有对您高大人说。”高斌:“什么话?”米河:“烧香之人,其实就是在替自己烧香!”高斌:“你侠义刚直,又秉得南人的睿智灵秀,是难得的人才,已深得老夫器重于怀!可是,这几天,老夫却已经看出,你生性激情,出言无忌,不仅目中无官,更是眼里无人!老夫断难再交你这样的忘年!”

米河:“古人说,无癖之人不可交。米河天生有直来直去的毛病,也算是一癖,你不与我这样的人结交,是你的损失!”

高斌抖着手:“你,你给我出去!”

米河:“我的话还没有说完!——高大人不听我米河之功,立即将所押案犯正法,且还希冀着一纸奏折能救下李忠诸人,这,你已经犯下了两大错!”

高斌的脸白了:“往下说!”

米河:“第一错,你违抗了圣旨,缓误了斩期!第二错,你还不懂得皇上下诏斩人的用意!”

高斌:“皇上下诏斩决这二十八人,意在警示世人,难道还有别的用意?”

“有!”米河道,“高大人是带兵打过仗的,定然知道这么一个事理:战马奔驰于沙场,是因为听到了杀声;而战马失蹄于沙丘,是因为听到了风声!”

高斌摇头:“老夫从未听到过此说!”

米河:“既然高大人没听说过,不妨听米河说来!——风声萧萧,万木瑟瑟,其势远甚于刀火的拼杀之声!那战马岂不为之惊心而失蹄垄丘之下?”

高斌微微点了点头。

米河:“如今,大清国就是一匹战马,皇上就是驭马的将军!高大人请想,骑在马上的将军,突然发现坐骑正在战栗,马蹄正在陷沙,而让坐骑如此不堪的,正是那萧萧阴风,惨惨寒潮,还有那满地摇晃的枯枝败草!这位将军坐在马背上,还坐得稳么?”

高斌惊:“你是说,清河县一案,已让皇上看到了大清国之垂危?”

米河:“如果我是皇上,我就已经看到了!”

“大胆!”高斌沉声一喝,急忙关上门窗,“此话要是传出去,你米河还想要颈上的这颗脑袋么?”

米河:“米河有没有脑袋无关大清国的安危,可是你高大人却不同了!你身为朝廷重臣,身上又担着如此重大的案于,你的脑袋比谁的都贵重!”

高斌:“难道你已看出,我的脑袋也在……怎么说呢,也在这么晃着?”

米河:“如果高大人将具保李忠的折子递上去,至少你的顶戴已经晃着了!”

高斌的脸涨红起来,猛一击案:“高某人平生最恨的,就是见死不救!”

米河刀枪不让:“借阴兵之名打劫皇粮的那些人,就是死上一千回,也不为过!

因为,此风若长,国无宁日!“

高斌:“阴兵之说,只是李忠的假托之名!李忠爱民如子,功大于过,不该诛灭!”

米河硬声应对:“李忠虽然爱民,却不爱国!”

高斌:“李忠可杀,而万民之心不可伤!”

米河:“大清国才是万民之国!李忠心中只有一方百姓,而无一国百姓!”

高斌颤着唇,指着门:“你、你走!走——!!”

米河:“我走之后,莫非高大人还要将奏章写下去?”

高斌气得嘴唇发青:“老夫不仅要写具保李忠的奏章,老夫我还要给刘大人、张大人、鄂大人写信,与老夫联名合奏,保下李忠的那颗脑袋!”

米河沉默片刻:“好吧,看在与高大人相识一场的分上,我米河也会给你烧上一束草的!”

他猛地拉开门,走了出去。

13·门外。

“站住!”身后响起高斌的声音。米河站停了,回过身来。

高斌眼里含着泪光:“米公子,有件事,你或许不知。”

米河:“什么事?”高斌:“在去年那场水灾中饿死的三万余口之中,有他李忠的九十岁老母,六十岁老妻,四十岁长子,二十岁孙女和一岁的重孙整整五代五口!”

米河平静地:“多谢高大人告知。这事,我已经知道了。而且,就在此时,我的两位朋友,正在祭扫李家的坟莹!”

高斌一震,动容。

14·坟地。

小梳子和蝉儿穿行在累累坟家间,一把一把地将竹篮里的纸钱撒向坟头。小梳子:“蝉儿姐,你说,这些钱,李家的人能收到么?”

蝉儿:“等将来我死了,你撒钱给我,我就知道能不能收到了。”

小梳子:“你死了,我可不撒钱给你!要撒,就撒世上最好看的花给你!”蝉儿:“为什么?”

小梳子:“你在人间活着,从来没见过花,只闻过花!等你死了,你就不会再是个瞎子了,就能见到花是什么模样了!”

蝉儿的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要是我的眼睛治好了呢?”

小梳子:“我看你还是瞎着好,要不呀,你会失望的。”

蝉儿:“什么东西会让我失望?”

小梳子:“你呀,要是看见米河少爷长得那么丑,心里不难过么?”

蝉儿:“一个瞎眼的人,本来就不知道什么是俊,什么是丑。”

小梳子:“我说不过你!反正呀,你还是瞎着好,要是你看见我发火的样子,也会失望的!”

蝉儿:“不对,你只有在发火的时候,模样才最可爱!”

小梳子摇摇头:“唉,你呀你,总是压着我一头!下辈子呀,我真的是要做个像你一样的既聪明又漂亮,而且还讨男人可怜的瞎姑娘!”

“错了,她并不可怜。”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传来。

两人一惊,四寻。从坟劳间走出明灯法师。

小梳子失声:“明灯法师!你怎么也到了清河县?”

15·北京米府。夜。

曲廊间,庞旺匆匆领着一名医官走来。医官:“米大人是何时咳血的?”庞旺:“昨天半夜里。”医官:“服过什么药了么?”庞旺:“米大人说了,这是老年咳,把血痰咳出来就好了。可今儿一早,那床头上已是红了一片。”

16·米汝成房内。

米汝成靠在床上,两眼闪着绿光,呼呼地喘着。柳含月坐在床边,给米汝成喂着水。米汝成眼里蓄着浑浊的老泪,喘不成声:“含月……你觉着,……老夫会、会这么快就死么?”柳含月拭去米汝成嘴角的血丝,轻声:“老爷,我知道你想让儿子来见你,是么?”米汝成点点头:“刚才,刘大人来看老夫的时候,他告诉……

告诉说,我儿子米河,如今正在清……清江浦!“

柳含月:“让庞管家去一趟,把你儿子找来?”

米汝成:“不,等不及了。快差人……差人给清江浦送去急信……要米河……

借驿站的快马……六百里加急……赶、赶来见我!……我有……有大事告诉他!“

门声一响,庞旺领着医官进来。庞旺:“老爷,医官请来了。”

米汝成张着合不拢的嘴,沙哑着声音问:“医官,告诉老夫……老夫我……还有几个……时辰?”

医官摸了摸米汝成的脉象,又看看铜盂里的血,道:“米大人请宽心,眼下正是春回之时,米大人的病定然会有转机的!”

米汝成的颧骨闪着肿亮,艰难地笑笑:“谢你金口了。——庞旺,拿纸笔来!”

庞旺看看柳含月。柳含月给他丢了个眼色,庞旺急忙取过纸笔,递到米汝成手上。米汝成握笔的手颤得厉害,在纸上晃着,久久落不下墨。

柳含月:“老爷,写吧。”

米汝成顺从地点点头,笔尖往纸上戳去,歪歪斜斜地写下了四个字:“我儿速来”。哇的一声,一口血喷在纸面上!

17.清河县驿馆高斌房内。日。

高斌在看着一封封京里来信,手在微颤着。

叠印画面——刘统勋目光严厉:“二十八颗人头为何迟迟不落?高大人如何向朝廷自圆其说?”

张廷玉痛心疾首:“右文,你这是在玩火哇!”

鄂尔泰满脸焦虑:“高大人!莫要再与自己的脑袋打赌了!”

信笺一页页从高斌手中落地。高斌长叹了一声,跌坐到椅子上。高斌内心的声音:“……玩火也好,打赌也罢,那清河县令,确是为百姓办了好事的,咱们身为朝廷重臣,不能不念其功啊!可你们……今儿个都是怎么了?开口就是一个‘杀’字,而且片刻不饶……”

叠印画面——米河重声说着:“借阴兵之名打劫皇粮的那些人,就是死上一千回,也不为过!因为,此风若长,国无宁日!”

高斌摇了摇头,自语:“米河啊米河,你若是为官,天下百官必将人人自危!”

米河的声音:“不自危者,何能为官?你高大人这也不懂么?”

高斌一怔,寻望四周,却是见得自己孤坐在屋内,便突然笑了起来,笑得老泪横流。

18.清江浦高高的石拱桥旁。日。

一声长长的刑号猝然响起!桥上桥下,观斩的百姓人山人海。大锣重击,两列兵了冲出一条通道,囚车一辆接一辆驶来。监刑台上,刀枪如林,正中坐着高斌,两旁是表情肃然的众官员。刑号一遍又一遍地吹着,将人的心一次次地揪紧。高斌脸色苍白,抬头看看太阳。太阳青如铜镜。

报斩官出列,喊:“时辰已到!将犯官二十七人押往河边刑台!已死犯官方轩良,抬尸受刑!”

囚笼打开,背上插着斩标的二十七个官员被拖了出来,冲上那座临河而搭的高高的刑台,-一按跪下去。一块门板抬来,两个兵卒将方轩良的尸体挟了,也拖到刑台上。

百姓们无声地涌动着,泪眼望着刑台跪着的死囚。

三声炮响,惊心动魄!高斌的额头淌起了汗。他的手指在颤着。

报斩官俯身,低声:“高大人,下斩令吧!”

高斌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牙帮一咬,突然抬手一挥,吐出一个字来:“斩!”

报斩官厉喝:“开斩——!!”

斩鼓急响!那刑台上,二十七颗活人脑袋和一颗死人脑袋被齐刷刷地按上斩墩。

行刑的亲兵举起了二十八把砍刀。桥上桥下的百姓跪倒了,哭声震天!刀光一闪,一道鲜血喷射而出!李忠的人头第一个从高高的刑台直落运河!人头在水中溅起一朵通红通红的水花,高可逾丈!几乎在人头落下的同时,一把把纸钱从桥顶往河里撒落!刀光又起,又一颗人头落河。沿河的百姓将大把大把的纸钱抛向河中,河上河下纸钱飞扬,飞得漫天皆是。人头一颗接一颗落水,纸钱像飞雪般地飘起,飘得漫天一片黄色……

二十八颗人头浮在了河面。撒落的纸钱几近封河!

清河的百姓涌动在河边,呼唤着李忠等官员的名字,泪眼目送着那一颗颗人头被纸钱簇拥着向北缓缓流去。

河岸边,米河、小梳子、蝉儿站在明灯法师身旁,默默地望着。

米河:“这是乾隆朝最大的一场雪!”

“是啊,好大的雪!”明灯法师双手合十,长吁一声,“杀戒不开,天下不宁!

但愿雪后天晴!——阿弥陀佛!“

纸钱片片如雪!一匹马奔来,策马急驰的是黄衣传旨官,百姓纷让。传旨官举着圣旨盒,高喊:“高大人接旨——!”

满街上下,除执器兵丁外,官民闻声下跪。

监刑台上,高斌咚的一声重重地跪倒了。

19.冷寂的路面。

满地黄纸翻飞,缠人鞋脚。

蝉儿走得沙沙响:“米公子没有说错,高大人有结局了。”

明灯法师:“不,不是结局,这只是高大人轮回的开始。”

“对了,米少爷呢?”小梳子四顾,喊起来:“米少爷呢?”

20.荒沙荡荡的黄河故道上。日。

两溜黄烟,一双布鞋。米河快步走在故道的高岸上,头顶是那轮青铜般的太阳和一只孤飞着的苍色大鸟。大鸟的影子在地上横移。米河抬起脸,看那大鸟。大鸟盘旋。米河大声问:“你也在找你自己的影子么?”大鸟无语。米河对着大鸟说:“我也在找自己的影子!可我找到了!因为我在地上!我和我的影子都在地上!”

大鸟俯冲而下,落地。米河指着远山、远村和那远远的黄河高堤,对大鸟道:“你看,这世上原本就有那么多影子!山影,树影,堤影,……这些山、这些树,还有这黄河高堤,它们始终与自己的影子不离不散。其实,你的影子也与你不离不散,你和影子就在一起!”

大鸟仿佛听懂了似的,振翼起飞。米河眯着被阳光直射着的眼睛,目送着大鸟远去,大声道:“我还该告诉你,影子,就是你自己的灵魂。若是灵魂驱使着你必须办一件事的时候,你无法抗拒!”

大鸟越飞越远,渐渐凝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21.土庙里。

小小的黑点渐渐化大,原来是一个墨字。

一块木牌上写着:“李忠之位”。

米河将木牌插在供案上。他对着供牌深深作了一揖,弯腰取过已经扎好的束草,点着,插在炉里。草烟升腾。

米河望着供牌,动情地说道:“李忠大人!钱塘秀才米河,结草为香,供奉在你的灵前!此香,是供你的人品,不是供你的官德!你拯救清河百姓而冒死开仓,这是你人品有望!你托借阴兵之手而盗走皇粮,这是你官德无存!此香,也是供你的仁慈,不是供你的险恶!你痛心清河县的三万六千座新坟而放声悲哭,这是你的仁慈!你无视大清国的三千二百里运河而悬挂阴旗,这是你的阴险!李忠大人,我米河的这束草香,你收受得了么?倘若你收受得了,你就将此满庙的青烟随你而去!”

庙窗霍然洞开。青烟涌出窗去,散向青天。米河望着头顶的流烟,渐渐笑了。

庙门重重地响了一下。米河回头。白得刺目的阳光中,站着一具肥硕的人影。

米河:“高大人?”

高斌手中拿着一束草,踉跄着迈进庙来。

米河:“没想到,高大人还会再来此处!”

高斌惨笑一声:“自己的香……该由自己烧!”

米河轻轻摇了摇头:“不对,高大人的香,该由许多人来烧!——高大人请看身后!”

高斌回头,惊了,眼中顿时涌出泪来。

庙外,站着明灯法师、卢蝉儿、小梳子和小刀子!

四人手中,皆有一束升腾着青烟的草香!

22·黄河故道高岸上。

一行人走在夕阳中。

高斌走在米河身边:“如你所料,皇上降了我的官品,从二品降到了四品,比小刀子的爷爷降得还快。”

小梳子抢嘴:“明灯法师说,这只是高大人轮回的开始!”

高斌苦笑:“法师之言,怕是没错的了。”

蝉儿:“若是把官品降得一干二净了,想必也就跳出了轮回。”

米河:“高大人的这几步路,走得比以往更安详了,看来,高大人已在准备着下一回了。”高斌笑起来:“米公子总能看出老夫所思!”见小刀子落在后头抹着泪,便道,“小刀子,你怎么哭了?”

小刀子拭着眼泪:“高大人,都是我不好,要是我不说爷爷的事,高大人就不会应验了我爷爷的厄运!”

高斌拍拍小刀子的后脑勺,笑道:“米公子不是说了么,老夫的顶戴轻了,这几步路就走得更安详了。——小刀子,高大人如今已是浙江督办河工的监官,回不了京城了,你是跟高大人走呢,还是回澡堂子给人修脚?”

小刀子:“高大人如今就是我的爷爷了,我就是高大人的孙子了!爷爷这么大年纪,孙子不跟着一块走,就不是孝顺人了。”

一番话把高斌的眼睛说红了,高斌又拍拍小刀子的后脑勺,没再说话。

一匹驿马急奔而来,黄尘滚滚。

马在一行人跟前停住,驿官下马,急问:“谁是米河公子?”

23.驿道上。日。

两匹壮马在吃着草。

米河背着行囊,与明灯法师、蝉儿、小梳子告别着。

小梳子在淌着泪:“米少爷,你这一去,还能回来么?”

米河:“我们都是有缘的人,只要缘在,就还会在一起的。”

蝉儿的脸色苍白,咬着下唇,显然在克制着自己。

米河走到明灯法师身边,突然跪了下去。

明灯法师:“老袖知道你有事托我!——起来说。”

米河抬着泪眼:“不,法师答应了这件事,米河再起来。”

明灯法师:“若是老袖没有想错,此事定是与蝉儿姑娘有关。”

米河点了点头,从怀里取出那封信,展开。

信上血迹斑斑。米河托着信,眼中闪着泪花:“家父的手书之上,满是鲜血,想必家父已是病重垂危。米河此去北京,不知何时才能返回钱塘。最放心不下的,只有一件事用B就是蝉儿姑娘的眼睛!”

蝉儿的嘴唇在剧颤。米河:“蝉儿姑娘的父亲,于我米河恩重如山,米河图报心切!蝉儿姑娘自己,对我米河更是寄予着为她治愈双目的厚望,米河自当义不容辞!况且,我米河也向蝉儿姑娘发过誓,哪怕带着她走遍天涯海角,也要为她找到良医!然而,江湖飘泊,世事缠身,米河我虽然四处寻访过高明医家,却是未能如愿!今日,米河要走了,而蝉儿姑娘的眼睛仍是一片黑暗,我……我真的是愧疚难当啊!”

哇的一声,小梳子已经哭了起来。

蝉儿忍住泪,极力不让泪水涌出眼眶。

“说下去。”明灯法师道。

米河双手紧紧抓着明灯法师的禅杖,泪水满面:“法师是我米河的恩师,曾将我从自己的影子中引出,引人这大千世界、浩荡人海!是法师让我米河重新人世做人!法师的恩情,我米河难以偿报,只有牢记法师的箴言,高托法师赐予的瓦钵,为天下百姓的饭碗争得满盈的五谷!法师!倘若我米河再劳累于您,将蝉儿姑娘托寄在您的禅杖之下,求您为她寻医治眼,您会责怪我无礼么?”

明灯法师长长吐了口气:“米河,你已经明白了你的天职,老衲已经不再为你担忧了。放心去见你父亲吧!想必你父亲会让你再次入世的!蝉儿姑娘的眼睛,虽瞎犹明,若是缘定要让她再看一次这人世间的一切,怕是也会如愿以偿。”

“米河代蝉儿姑娘谢过法师了!”米河深深伏下身去,给明灯法师叩了一个头。

蝉儿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决堤似的涌流出来。

第19集

1·古道。黄昏。

夕阳如火。米河骑着马,身后牵着一匹备马,飞也似的奔驰着。身后突然传来喊声:“米少爷——!米少爷——!”米河勒马回首。策马奔来的是小梳子。

米河:“小梳子,你怎么追来了?”

小梳子:“我借了匹马赶来了!——米少爷,给!”

她手中托着的是一把剑。米河:“这不是蝉儿的剑么?”

小梳子:“蝉儿姑娘让我交给你!她还让我带着一句话。”

米河:“她怎么说?”小梳子:“我不敢告诉你。”

米河:“为什么?”小梳子:“我怕你伤心。”

米河:“蝉儿姑娘绝不会说出让我米河伤心的话。”

小梳子:“不!她真的说了!”

米河:“那你还不快告诉我!”

小梳子眼里含上了泪水:“那你先告诉我,你爱着蝉儿姑娘么?”

米河沉默。小梳子:“为什么不说话?”米河默默地点了点头。

小梳子的眼睛里突然充满了笑容,腮上的泪水急淌着,笑道:“蝉儿姑娘要是能看到你点了头,她会……会……会……”

米河:“为什么?”

小梳子把笑容收住了,泪眼朦胧:“我不知道会怎样。”

米河:“你在替蝉儿姑娘高兴?”

小梳子拼命点点头。米河:“为什么替她高兴?”

小梳子:“因为……因为我也爱你!所以、所以我替她高兴!”

米河正色:“你去告诉蝉儿,等我从北京回来,就和她成亲!”

小梳子:“真的?”米河:“真的!”

小梳子从马背上跳了下来,扑到米河的马边上,跳起身,一下攀住了米河的腰,笑道:“米少爷!你成亲的那天,我给你梳条大红的辫子,好么?”

米河:“好!”小梳子:“说定了?”米河:“说定了!”

小梳子松开手,落了地,一拍马背:“米少爷,上路吧!”

马奔跑起来,米河口喊:“你还没有告诉我蝉儿姑娘的那句话!”

小梳子大声说到:她真的喜欢你!“

米河笑了,用力一夹马腹,马急驰而去。小梳子望着米河的背影,突然喊:“我是骗你的!蝉儿姑娘让我告诉你,她不喜欢你!”

米河显然没有听见,消失在远处那如火的云霞间。

小梳子哭了起来,一边爬上马背,一边大声对自己说:“蝉儿也在骗我!我真笨!真笨!真笨!”

她狠狠抖缰绳,掉过马头,马急驰起来。她的背影在晚霞的勾勒下显得那么纤弱,而她策马的动作却是那么粗犷……

2.米汝成卧房。日。

一双浑浊的老眼睁开时,同时亮起来的还有房外涌人的阳光。

旁白:“人头落了百余,仓粮毁了万石,而得益最丰者,正是米汝成。这是病入膏盲的米汝成万万没有想到的。就在米河从清河县启程赶往北京的第二天,米汝成接到了乾隆皇帝升他为仓场总督的谕旨。”

从门外进来的是宣旨官。

柳含月和庞旺扶着枯柴似的米汝成从床上下来,趴跪在地。

宣旨官大声宣旨:“……着米汝成接任仓场总督,即日赴任,望卿实心办理仓务!钦此!”米汝成老泪纵横,抖着唇:“臣……接旨谢恩!吾皇万岁……万……

万岁!万万……岁,“

宣旨官:“皇上另有口诏:米汝成重病在身,以养治为要,上任之事不必操切!

钦此!“米汝成再次伏下头去,呼:”天恩……浩荡!臣……领旨!“

他身子一软,趴倒在地。

柳含月和庞旺急喊:“老爷!老爷!”

3.北京一条繁华的长街。日。

鸽群掠街飞过,鸽哨嗡嗡。米河牵着马,在人群里走着,抬脸望天。鸽群远去。

米河收回目光,向路人打听着什么。一老叟指点。米河抱拳作谢,匆匆牵马拐向另条街面。

4.米府。夜。

过廊上,庞旺快步奔向米汝成的卧房,对着仆人道:“快去扫出一间屋子!米公子到了!”

5.米汝成卧房。

“老爷!少爷到了!”庞旺进了门,急声道。

床边,一豆昏灯暗暗地照着米汝成青灰的脸,他伸出手,往帐外抓着:“儿……

儿子!“庞旺:”老爷,少爷一路劳顿,我让他先在厨下吃碗热饭,随即便来见您!“

米汝成收回鹰爪似的手,嗓门里滚着痰音:“告诉柳……柳姑娘……找出她最、最体面的……衣裙……穿上!来、来见我……”

庞旺脸色苍白起来,沉默了一会,低声:“好吧!”

他匆匆走出了房门。

6.厨房。

米河在大口吃着饭。门声响了下,柳含月推门进来。米河看了柳含月一眼,顾自执着饭:“你是我爹的什么人?”

柳含月把一盆水放在一旁,看着米河:“给少爷打水洗脸的,该是谁?”米河没有抬头:“该是牛大灶!”柳含月:“牛大灶是谁?”米河捧碗仰脸喝汤:“牛大灶是米家的老仆人。”柳含月:“这么说,少爷已经知道我是谁了。”“知道了么?”米河说着,突然抬起了头,打量着柳含月,“我说什么了?”

柳含月:“你在说,我和你们米家的牛大灶一样,都是仆人。”

米河:“你叫什么?”

“柳含月。”

“我叫米河。”

“已经听老爷说起过了。”

“对了!我这不是赶回来看我爹的么?”米河扔下碗,站了起来,“我怎么在这里吃起饭来了呢?”

柳含月的眼睛停留在米河的脸上:“你已经吃了三碗了!”

7·门外。

庞旺推门欲止。他轻轻咳了声:“柳姑娘!送米少爷去见老爷吧!老爷怕是等不及了!”

8·曲廊上。

米河急步走着,问身旁的庞旺:“你也是米家的仆人?”

庞旺:“你看像么?”米河看看庞旺,再看看柳含月,道:“我看她不像,你像!”庞旺的脸色泛青。

米河:“我爹病成怎样了?”

庞旺:“恐怕就在今晚!”

米河:“今晚?什么意思?”

庞旺指了指廊下停着的一口大棺材:“这也不明白么?”

米河怔着:“给谁的?”庞旺:“还会是给我的么?”

米河:“这么说,是我爹的棺材?”庞旺点点头。

米河一把推开庞旺,大声喊着:“父亲——我来了——!”疯了似的朝厢房奔去。

庞旺猛地抓住柳含月的手,沉声:“柳姑娘!知道老爷为什么会撑到今天么?”

柳含月:“老爷在等儿子!”

庞旺眼里闪着火苗:“知道老爷为什么要等儿子么?”

柳含月:“老爷有话要对儿子说!”

庞旺咬牙切齿:“老爷要说的话,我已经知道了!”

柳含月:“什么话?”

庞旺艰难地吐着字:“要你嫁给米河!”

柳含月脸上没有一点惊讶之色,平静地:“是么?”

庞旺:“这么说,你也知道了?”

柳含月:“难道你没有看出来,我在米府这么多年,等的,就是今天么!”

庞旺震惊,抓着柳含月的手松开了。

柳含月向厢房跑去。庞旺的身子晃了晃,扶住了廊柱。

他的头在柱子上一下又一下地撞击起来。

9.米汝成卧房内。

米河、柳含月、庞旺跪在床前。米汝成靠在床上,眼里淌着泪,看着儿子:“儿子……你变样了!变得让父亲……认不出你了!”米河满脸是泪:“父亲也变得让儿子认不出了!”父亲:“告诉父亲……你、你是怎么为朝廷立……立功的?”

米河:“儿子从未想到要立功,只是想着为朝廷办一件事!”

父亲:“快、快说!要办的是件……什么事?”

米河:“让天下人的饭碗里有粮!”父亲剧咳起来,口里涌出血来。

柳含月起身,欲拭,米汝成推开了她的手:“从此时起,你……柳含月……就不必为老夫做、做事了!你去跪着吧!”柳含月在米河身边复又跪下。米汝成:“儿子!这么大的事,你办得了么?”

米河:“这话,只有一个人可以问我。”

米汝成:“此人……是谁?”

米河:“皇上!”柳含月一惊,看了眼米河。

米汝成眼里又涌出泪来:“儿子!你已经……志大如天了!”

米河:“还有一个人也能这么问我。”

父亲:“这人……又是谁?”

米河:“我自己!”

柳含月又是一惊,眼中泪花闪起。庞旺看了看柳含月,牙咬得铁紧。

米汝成:“老父明白了……你自己问自己,就是……就是自己在鞭策自己!”

米河:“父亲今晚会死,心里还有憾事么?”

“嘿嘿嘿,”米汝成屏出几声笑来,“我儿痛快!看来,父亲今晚真的是要……

死了……“

米河:“父亲,儿子知道您心里还有一件憾事!”

父亲:“既然知道了……就替父亲……说出来!”

米河:“父亲未能看到儿子成家立业,这就是父亲最大的遗憾!”

父亲泪水滚滚,点了点头。

米河:“父亲放心,儿子立业之日,便是成家之时!”

“不!”米汝成的胳膊猛地抬了起来,摇着,“不!要倒过来!”

“倒过来?”米河不解。

米汝成鼓起余气:“倒过来就是……先成家,后立业!”

庞旺飞快地看了眼柳含月。柳含月的目光中充满了期待。

米河:“父亲也许不知,儿子自从逃出书楼,结交的都是天下难得的奇人!儿子从他们身上明白了一个道理,儿子要想办成轰轰烈烈的大事,家业就得两分!”

柳含月的脸苍白起来。米河继续道:“儿子可以无家,却不能无业!儿子在家中,只能是个对影说话的秀才,而一旦让儿子走出家门,儿子就会是个青史留名的俊杰!”

米汝成颤着手指:“过……过来!”米河跪步上前。

米汝成抚着儿子的头:“你的话……让父亲……怕了!”

儿子望着老父:“莫非父亲以为儿子在说昏话?”

米汝成:“不,父亲正因为听出了你……你说的都是实话,才……才怕了!”

儿子:“父亲,这又为何?”

父亲:“你只懂得天下之大,却不懂得……天下之小啊!”

儿子咀嚼着父亲的话,道:“父亲,如何才能懂得天下之小?”

米汝成朝着柳含月伸出了手,颤声:“柳含月,你……过来!”

柳含月跪步L前,与米河跪在了一起。

米汝成把儿子的一只手抓住,又抓住柳含月的一只手,对儿子道:“儿子,父亲已经无法再让你懂这个道理了!父亲……交一个人给你!这个人,能让你懂得什么是……天下之小!”

他把两只手合在了一起。

米河回脸。

柳含月回脸。

两人对视着,沉默。

庞旺闭上了眼睛。

“父亲!”米河突然发出一声悲喊。

米汝成的嘴角边,鲜血涌流,嘴唇剧颤,嗓子里咕咕有声。

米河一把抱住父亲,喊:“父亲!父亲!你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口!儿子看得出,你把这句话说出来,就可以安详而去了!”

米汝成的脑袋靠在儿子的手臂上,抬着越来越浑浊的眼睛,哺声:“不是……

一句话……是两句话……“

米河:“父亲!你快说吧!”

米汝成看着儿子:“儿子,你……你发个誓,娶……娶柳含月……为妻!”米河震惊,紧紧咬着嘴唇。

米汝成嘴角涌着血:“快……快发誓啊!”

米河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儿子发誓!娶柳含月为妻!”

米汝成的脸上绽出了一缕宽慰的笑容,声音更为微弱了:“庞……庞旺,你……

你过来,不……不要跪……“

庞旺从地上爬起,站到床前,俯下了身。

米汝成拼出最后的一点力气,抓住庞旺的手,晃了晃,哽声:“庞……旺,我……

对、对不起你了……“

他的头一歪,在儿子的臂上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10.养心殿。日。

张廷玉、鄂尔泰、刘统勋恭立在御案前。

乾隆:“朕曾经说过,朕的胸口,像是闷着样东西。可闷着的到底是什么,朕却说不清楚。”

刘统勋:“微臣以为,让皇上门在胸口的,只是一个字!”

乾隆:“一个字?”

刘统勋:“对!一个字!”乾隆:“一个什么字?”

刘统勋:“一个‘粮’字!”

乾隆:“粮字?怎么就是此字闷着朕了呢?”

刘统勋:“近月来,接连发生的苗宗舒侵挪贪索杀人案、潘世贵火烧仓场妖言惑众案、孙敬山盘剥百姓侵吞皇粮案、李忠盗抢漕粮伪托阴兵借粮案,再加上偶然发生的耕牛跪田之奇事,这桩桩件件,无不连着一个字,这个字就是‘粮’字!”

鄂尔泰:“刘大人所言极是。老臣也以为,将这些案子追根溯源,都归在这个‘粮’字之下。”

乾隆:“衡臣有何高见?”

张廷工:“老臣以为,乾隆改元之年,必有一字随之改元。”

乾隆一震:“哦?说下去!”

张廷玉:“此字便是‘粮’字。乾隆朝与‘粮’字共存一脉!”

乾隆:“刘统勋刚才历数的那些案子,都已经破了,这耕牛跪田之事也自圆其说了。如此看来,闷在朕心里的这个‘粮’字,已如大石搬移而去了?”

“不,大石并未移去!”刘统勋道。乾隆双眼一亮。

刘统勋从抽中取出一信,双手递给乾隆:“皇上!这是米汝成大人病重之时写给微臣的一封信,并嘱属下在他死后方可递交给微臣!在此信中,米大人向微臣透露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乾隆一惊。张廷玉和鄂尔泰也一惊。乾隆接信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11·乾清宫。夜。

没有灯光的大殿上,月光大块大块地从窗外投射进来,满殿一片旷野似的苍凉。

乾隆独自一人站在殿内,地上投着他长长的身影。他的面前耸立着高大的龙柱,龙柱上,是康熙的亲笔遗墨“三藩河务漕运”六个金字。乾隆抚柱久吟,眼里噙着泪花。

乾隆内心的声音:“朕已记不起有多少回抚摸康熙世祖留下的这六个大字了,可今天,朕第一次感觉到,朕的这双帝王之手也会颤抖……”

抚在柱上的双手微微颤着。

12·紫禁城。

一支又一支爆竹冲天而起,声如巨雷,惊心动魄!

旁白:“就在这个深夜,乾隆帝又一次燃放爆竹唤醒了值夜章京,急召王大臣及九卿王公入殿……”

纷乱的脚步。乱晃的灯笼。一双双官靴急奔着。沉重的殿门轰然开启。

13·乾清宫。

高烛煌煌,臣工惶惶。乾隆高坐在须弥座上,脸色平静如镜湖。

殿礼甫毕,张六德和李小山抬出一张御案,在大殿正中放下。

御案上,摆着一叠金云龙朱红绢笺,一管三希堂御墨,一支御制斑竹管大提笔。

众大臣从未见过这样的架式,人人手心出汗。

乾隆扫视着众臣,不急不慢地说道:“朕今晚请诸爱卿前来,只是想让各位替朕写一个‘粮’字。现在就开始吧!”

众臣一愕。田文镜朝刘统勋看去,见他脸冷如铁,一丝也不为所动;又看看张廷玉,却见这位老臣正与刘统勋相反,一脸的惊诧之色。

御前太监磨浓了墨,铺开绢笺,退到一边。

乾隆四下望了眼,问:“为何无人上前提笔?”

田文镜出班奏道:“皇上!君臣如天地,自古不可倒置。皇上用的御笔,乃万中珍品,臣等几手俗指,岂敢提握?”

乾隆:“今日不分君臣,但写无妨。”

田文镜:“圣上若是开恩,免臣一死,微臣田文镜当书一‘粮’字于朱笺!”

乾隆不悦:“朕已说过,今日君臣同视!还须朕再作许诺么?”

众臣一惊,纷纷垂下脸去。

田文镜跨上三步,对着那御案三跪三磕,然后爬起身,颤颤地提起御笔,定心运气,在朱笺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一个“粮”字。

他放下笔,满掌是汗。乾隆微笑颔首,示意继续。

张廷玉出班,依着臣规行了礼,握起御笔,略一急思,在朱笺上狂草了一个“粮”字。乾隆又微笑着点了点头。

殿臣一个接一个写了起来,个个面有配颜,当着乾隆的面,拿着各自的养气功夫,把个“粮”字写得各有千秋。

字优者,自然是脸有得意之色。字稍逊者,难免汗颜。

乾隆似乎看出了什么,冷然一笑,道:“看来,你们是比字来了。各位的字,确实不坏。可是,字好者,未必就知粮贵;字劣者,未必就不知粮贵。”

众臣急忙跪下,齐声:“臣等该死!”

乾隆:“都起来吧。谁还没写?”

众臣把目光投向刘统勋。

刘统勋显然是最后一位了,他轻轻咳了一声,镇定自若地出班,走到御案前,行了礼,提起御笔,在朱笺上重重落下墨去。

朱笺上出现了一个笔墨浓重的“米”字。笔放下,刘统勋退回原处。乾隆垂眼看了眼案面,眉头一皱,问:“刘统勋,朕要你写的是一个‘粮’字,你为何只写了一半,只写了一个‘米’字?”

众臣惊愕。谁也不会想到,刘统勋竟敢在这种场合不合时宜地玩起大学士做派来了!张廷玉更是替刘统勋握出了一把冷汗。

乾隆:“刘统勋,怎么不说话了?”

刘统勋跨出一步,跪下:“臣知粮字之重,不敢写全!”

众臣又是一惊。乾隆眉心微微一跳:“此事重在何处?”

刘统勋:“粮字由一‘米’字与一‘量’字相合而成,臣无力将那‘量’字写出!”

乾隆:“‘量’又有何重?”

刘统勋:“量是丈量地积之法,也是计量仓储之措!故而,庄子说‘为之斗以量之’!一个量字,可知天下田亩之数,可窥天下粮仓之容!《礼记.王制》中写道的‘宰制国用,必由岁之抄,五谷皆人,然后制国用,量力以为出’即是此意!

然,我朝田亩之数虽多,粮仓之布虽广,只是虚数而已,并无实量!“

满殿臣子震肃。乾隆示意刘统勋继续讲下去。

刘统勋正色道:“而田亩失察,仓粮必定失查!仓粮失查,国策必定失衡!国策失衡,百官必定失意!百官失意,奏章必定失真!奏章失真,君月必定失明!君目失明,国家必定失色!而国家一旦失色,国基必定失恃!人心必定失重!大清朝必定坐失江山!”

此言落音,殿中文武都垂脸望地,谁也不敢直面御前。他们知道,顷刻间,就会从皇上嘴里蹦出一个“斩”字!然而,乾隆仍是不动声色,问:“那依你之见,如何在这个‘米’字一侧,补上一个‘量’字?”

刘统勋上前三步,从怀里取出米汝成的那封信,高高举起:“皇上已经阅过米汝成大人的这封遗书!米大人在临终之前,托微臣向皇上呈报一个天大的秘密!这个秘密之所以称之为天大,是因为若是不追究此事,大下将会无粮可种!天下将会无粮可炊!”

众臣又一阵惊愕。

乾隆突然将手一掸,大声道:“刘爱卿!你说的这些话,就是朕要说的话!把身子转过去!把朕要说的话都说给各位臣工听听!”

刘统勋转过身,面对着同僚,深深吸了口气,继续道:“若是天下无粮可种,天下无粮可炊,咱们这大清的江山,不就是走到尽头了么!”

也许是冲动使然,刘统勋索性在大殿里边走边说:“米大人在此遗书中说了两件事。第一件,河南总督王士俊,受先朝重臣田文镜之唆使,以在中州垦荒造田为名,虚报田亩,重派民间赋税,民怨沸腾!若不重新丈量田亩,还民以耕种之实数,中州民反之日已迫在眼前!”

众臣面色沉重起来,窃声低语。田文镜突然发出一阵冷笑。

几个老臣急忙附声:“田大人受先帝之命赴河南办差,光明磊落,功德卓著,何来民怨沸腾之说!”

“刘大人污蔑田大人,区测之心昭然!”

“刘统勋血口喷人,不能让他再放肆下去!”

乾隆目光扫视了一下众臣,厉声:“让刘统勋把话说完!”

“第二件!”刘统勋的声音更加高亢起来,“这第二件,更是骇人听闻!”殿中顿时静了下来。刘统勋目中闪着火,说话的声音也变得有些沙哑了:“各位都知道,粮仓,是国之宝盆,是国之基石,是国之命脉!各位还知道,全国有数万、数十万大大小小的粮仓分布在各个衙门的管辖区内!各位更是知道,这么多国家粮仓,都是满的!都堆满了黄澄澄的谷子!堆满了金灿灿的包谷!堆满了白花花的大米!

堆满了一咬喀崩响的麦子!“他痛心地摇了摇头,”如果,我刘统勋,不,米汝成大人告诉你们,这些粮仓至少有五成是空的,或者说是半空的,各位信吗?——我想,各位不会信!因为,连我这个看事情向来爱打折扣的人也不会信!——可是,咱们不能不信!如果咱们不信,那好,请回过脸来,我给各位看一样东西!——送上来!“

殿门推开,一列亲兵每人扛着一块厚厚的木板上殿。

刘统勋:“劳驾各位让一让!”怔愣的众臣纷纷让出殿心。亲兵把木板铺在地上,殿心出现了一个大大的木底圆形,就像一个脱箍的木桶底儿!众臣震愕得说不出话来。

刘统勋一步迈上木板,冷冷一笑:“各位之中,有掌管过粮仓建造事务的前辈,也有人未曾见识过粮仓是怎么造成的!可我相信,各位一定都看出来了,我脚下的木板,就是粮仓的底板!不错,这板儿挺结实的,跺一脚,震得脚踝子生疼。这板,派什么用场呢?粮仓官告诉过我,盖仓要诀有二:”疏以泄米之气,藉板以远地之湿‘,也就是说,这板儿,是铺在地上隔潮用的!如果咱们就这么认了,行不行呢?“

猛地对着殿外又喝了一声,“再送上来!”

进殿来的亲兵增了一倍,一半人扛着的是一根根近两丈高的圆木,一半人扛的仍是厚厚的木板。不一会儿,那圆木已经支在原先的木板上那扛来的木板架上了圆木,仍是一个圆形。众臣似乎看出了名堂,吃惊地议论起来。刘统勋在这“庞然大物”前绕走了一圈,大声道:“都看到了,像不像一只没了边儿的酒桶?——那么,粮食搁哪儿呢?”他指着那支着的一根根大圆木,“就搁在这空当里吧?——不!

我要告诉各位的是,粮食,就搁在我头顶的木板上!也就是说,搁在了离仓顶进口不到一尺的木板顶上!如此一座桶形粮仓,存着的粮食不到三石!“

轰的一声,殿里响起一片惊诧之声。

刘统勋摆手让各位安静下来,继续道:“这是米汝成大人透露给咱们的秘密!

他说,这种仓,叫‘双层仓’,有圆形的,有方形的,也有馒头形的,总之,都是专门用来应付朝廷的例行检查的!那些奉旨下去检查的官员,被领到仓场,然后又被领着爬上这样的双层仓上去,从顶上的口子往下一望,满眼皆是好粮食,于是大笔一挥,便将这只有数石或者数十石存粮的偌大官仓,写成了存粮万石之仓!那仓场的官员,不,那各级衙门的官员,因政绩卓著而一个个耀升,一个个翎顶添红!“

张廷玉:“这双层仓,刘大人从何处得来?”

刘统勋:“近在眼前!我接到米大人的信后,即赴顺大府官仓,只是用了一根铁钎,便捣出了这惊天巨骗!”

“都开眼界了吧?”响起乾隆平静的声音。

刘统勋一撩袍角,跪下。众大臣齐跪。

乾隆挥手:“撤去吧!”

亲兵立即动手,将那双层仓拆下扛出了大殿,殿门复又关上。

乾隆站了起来,走到御案前,提起了笔,在那“米‘字边添加了一个”量“字!

张六德和李小山上前,将朱笺提起。油亮亮的字稳如大鼎!

众臣动容。刘统勋眼里涌起泪花。

乾隆指着手中的御笔,问:“可知这支御笔,叫什么?”

众臣齐声:“赐福苍生!”

“对,叫赐福苍生。”乾隆的眼睛湿了,“朕让你们用这支御笔写下一个‘粮’字,就是要你们记住‘赐福苍生’这句话!”

众臣山呼万岁。乾隆急步返回须弥座,大声道:“张廷玉!”

张廷玉:“老臣在!”

乾隆:“拟旨!——仓场总督米汝成虽死犹生,赠太保,发五千治丧!”

张廷玉:“是!”

乾隆:“准刘统勋二策,即刻丈量河南虚报四亩之数。自乾隆二年无月实行全国普查!即刻查明粮仓舞弊情状,从浙江开始查起,自乾隆二年元月起延及全国各县!”

张廷玉:“是!”田文镜的脸色顿时煞白。

乾隆:“命刑部侍郎刘统勋为钦差大臣,克日赴浙江、河南办理上述二差!”

张廷玉:“是!”

跪伏着的刘统勋一惊。乾隆的目光望向从殿外射人的早晨的阳光,道:“大已大亮,打开殿门!”

14·殿外。

早晨的太阳鲜亮地照着乾清宫的宫门。殿门轰然开启。满殿臣工各人手执自己写的“粮”字,排着队,依次出殿。各式字体的“粮”字在此时显得格外沉甸甸的。

刘统勋最后一个出殿,手中的“粮”字闪着墨光。

旁白:“拿在刘统勋手中的这个‘粮’字,一半为乾隆补书,然而,与刘统勋写下的那一半竟然如此浑然一体!”

刘统勋的脸像岩石般凝重。

旁白“此时的刘统勋,却真正感到了这个字的重量!他不知道自己能否完成乾隆交予的如此重大的任务,更不知道接下来的那一步,到底该怎么迈出去……”

刘统勋手中的“粮”字渐渐在扩大、在模糊……

15.米宅大门外。日。

模糊的墨字渐渐清晰,是个巨大的“奠”字。“奠”字贴在紧闭的大门上。两盏白灯笼上写着四个黑字:“谢绝吊唁”。也许是因为乾隆发了话,前来米府吊唁的马车将那长长的胡同塞得水泄不通,各种素联挂满了大门两侧的灰墙。

传喊声:“张中堂、鄂中堂到——!”

张廷玉、鄂尔泰下了车,步上摆满供果的台阶。

随员敲门。门纹丝不动,门内也没有一点动静。

张廷玉感慨地:“米大人生前不喜开门见客,身后更是双扉紧锁,不见一人,可谓高风亮节,自始至终啊!”

“是啊,这正是米大人的风范!”鄂尔泰道,忽想起什么,“怎么没见刘大人?”

张廷玉:“听说刘大人今晨出了乾清宫,就去泡澡堂子了。”

鄂尔泰:“这是他的习惯,每回担上了重要公务,就去澡堂里好好睡上一觉。”

张廷玉:“唉,刘延清今日其实不该去泡澡堂,他与米大人的私交,是无人可比的。他不来此守灵,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鄂尔泰:“刘大人来过了!”

张廷玉顺着鄂尔泰的目光朝墙上看去,只见一副极不显眼的挽联夹挤在一排排阔笔之间。

两人走到墙下,抬头看去,都暗暗吃了一惊。挽联只有八个大字:天生姓米天下有米刘延清泣挽“好句!好句!”张廷工失声赞道。鄂尔泰感叹:“真的是好!文如其人,求的是一个奇字!”张廷玉:“求的更是一个透字!这八个字,将米大人的一生功绩都说透了!”鄂尔泰:“若是米大人地下有知,定当感泣不已!做了一辈子京官,苦累了一辈子,死了能有这么重的考语在身,也不枉这做官一场,做人一趟!”

风起,将那满胡同的白纸素幡吹卷得哗哗直响……

16.米汝成卧房。夜。

一只木箱子打开。

柳含月将箱里的衣物抱了出来,放在桌上。

一身孝服的米河取过一件衣服,看着。这是父亲的一件长褂,襟前补着几个大补丁。他又取过一条裤子。补缀在裤上的补丁格外扎眼。米河:“我父亲平日穿的,都是这样的衣裤?”

柳含月点了点头。

米河的:“那他吃的呢?也是粗茶淡饭?”

柳含月又点了点头。

米河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柳含月:“米公子,你怎么笑了?”

米河:“难道说,你希望我对着父亲的这堆破衣烂衫哭么?”

柳含月想了想,显然是在择着词:“我知道米公子想哭,可你之所以笑,是因为你把笑看得比哭更悲伤。”

米河看着柳含月:“平日,你也这么对我父亲说话的么?”

柳含月:“老爷在的时候,含月我从没想过要怎么说话。”

米河:“可你为什么要在我面前想而又想呢?”

柳含月:“我想了么?”米河:“如果你没有想,你就会在我问话之时,将那要回答的话脱口而出。”

柳含月:“脱口而出只是性情所致,含月的性情不是如此。”

米河皱眉:“我明白了,我父亲之所以要我娶你为妻,是因为你说起话来,总是要三思而出口。可我要你记住我米河的一句话:三思之下,焉有真言?”

柳含月:“米公子以为我柳含月说的不是真话?”

米河:“你如今已是我米河的夫人,也算是我身边的一个女人了,我希望你像小梳子一样,说起话来从不扭怩!”

柳含月咬了咬嘴唇,问:“小梳子是谁?”

米河:“你见了她就知道她是谁了!”

柳含月:“米公子!你真以为我已经是你的夫人了么?”

米河:“我在父亲面前发过了誓,娶你为妻。连誓都已经发过了,难道还不是么?”柳含月苦笑着摇摇头:“不是!”米河:“不是就好了!”

柳含月:“我看得出,你不想娶我。”

米河:“如果我告诉你,我已经准备和一个姑娘结为夫妻,你会怎么办?”柳含月凄凉一笑:“我可以告诉你我会怎么办。可你,能告诉我这个姑娘是谁吗?”

米河:“卢蝉儿!”

“卢蝉儿?”柳含月悲笑了一下,“谢谢米公子把这个名字告诉了我。那我也告诉你,如果你准备和卢蝉儿结为夫妻,那么,我和你,还有卢蝉儿,三人之中,有一个人必死无疑!”

米河一惊,旋即又冷冷笑道:“我不相信你会杀人。”

柳含月的脸惨白了:“不是我杀人,杀人的而是另有其人。”

米河:“谁?”

柳含月的声音令人不寒而栗:“老爷的管家……庞旺!”

定格。

第20集

1.米府客厅。夜。

庞旺的脸映在惨白的烛光里,活像个死人。客厅已经被摆成了灵堂,白帐长挂,帐后是米汝成的灵枢。庞旺坐在帐前,在一张张烧着纸钱。门声响起。进来的是两个精壮的汉子。

2.米汝成卧房。

米河猛地拉开门,往外走。柳含月:“米少爷!”米河站停。柳含月:“按老爷的嘱咐,停枢三个月后,灵枢要运回钱塘县老家入士为安。米公子是在京守灵三月,还是先回钱塘老家设祭迎枢?”米河:“我想先回去,设下灵棚等着。”

柳含月怔了怔:“米公子什么时候启程?”

米河:“现在。”柳含月又一怔:“现在?”

米河:“现在我要办两件事,第一,问一问庞旺,他到底会不会杀人;第二,再给我父亲磕三个头。办完了这两件事,我就走!”

柳含月:“临走之前,你还有一件事要办。”

米河:“什么事?”

柳含月:“洗一个热水澡。你身上已是汗味熏人了。”

米河一愣,看着柳含月。柳含月的目光没有躲闪。米河的嘴唇动了动:“谢谢!”

说罢,他转身走出了门去。门砰的一声关上。柳含月望着关上的门,眼睛里渐渐晃起了泪光。

3·客厅内。

那进门来的汉子低声对庞旺说着话:“……庞大管家,您的事,小的们办了!

您这就去看看?“庞旺的脸没有抬起来:”把鞋脱了!“两个汉子各脱下一只鞋,递给庞旺。

庞旺取过鞋,看了看鞋底的湿土,又闻了闻,这才抬起脸来,阴沉地问道:“南边?”

那汉子:“南边枣子林。”

庞旺:“挖了几丈土?”

那汉子:“二丈深土。”

庞旺将鞋重重往汉子脚前一扔:“诓我!你们鞋上分明沾着一丈二的软土!”

那汉子赔笑脸:“庞爷,那枣子林的地不好挖,再说……”

庞旺抬手打了那汉子一耳光:“不要说了!”从怀里掏出一锭二十两京锭,往那汉子的鞋里一扔:“天亮前把事儿都干利索了!明白不?”两个汉子穿上鞋,将银子收了,欠身道:“庞爷放心!一点事儿都出不了!——对了,小的按你的吩咐,把那石头刻成了。”

庞旺:“怎么刻的?”

那汉子:“照您的意思,刻了三个大字:无名氏!”

4.外廊。

米河走来。客厅的门开了,两个汉子走了出来。米河看了看他们,走进灵堂。

5.灵堂。

“他们是谁?”米河问庞旺。庞旺烧着纸钱:“米公子在问谁?”米河:“问你。”庞旺:“我有名么?”米河:“你在我心里无名。”庞旺:“为什么?”米河:“因为你想杀人。能杀人的人,他不配有人名,只配有罪名。”庞旺:“说得很好。是柳含月告诉你,我会杀人的,是么?”米河:“正是。”庞旺嘿嘿笑起来:“米公子信么?”米河:“信。”庞旺:“为什么信?”米河:“你的这张脸,没法让我不信!”

庞旺的脸抬了起来,脸上闪着纸火的青色:“如果我告诉米公子,你要是反悔了对你父亲的誓言,不娶柳含月为妻的话,我真的会杀你,你也一定相信?”

米河:“不相信。”

庞旺:“为什么?”

米河:“因为你恨不得我马上离开这儿,离得越远越好,然后你会舒舒服服地让柳含月成为你的妻子!”

庞旺又发出一声笑:“米公子不愧是米老爷的公子,把事儿都看得透底了。可是,你不如你父亲,远远不如!米公子,我再对你说一遍,要是你不娶柳含月为妻,我真的会杀了你!”

米河:“庞旺,你在我父亲的灵枢前说这样的话,对得起我父亲么?”庞旺眼里闪着阴冷的光:“正是为了对得起你父亲,我才这么说!——你看,你父亲在睁着眼听着哩!”

他站了起来,猛地扯开挂着的白帐。米河吃了一惊。巨大的红棺上,赫然竖着一幅米汝成的画像!

6.荒道旁一家小客栈。夜。

院子中,月光如水,一只手在一幅白绢上画着什么。

屋门推开,小梳子睡眼惺松地走出来,打着呵欠:“蝉儿姐,还不睡啊?”蝉儿在绢上画着,没有抬头:“你是不睡到天亮不起床的,怎么,也睡不着了?”小梳子:“我刚才梦见了一个人。”蝉儿:“梦见了米公子?”

小梳子舒展着腰肢:“我才不梦他呢,你梦他才对呀。你如今已是米公子的老婆了,老婆不梦见老公,还梦见谁啊!”伸手摸了把蝉儿的头发,“露水把你的头发都打湿了,米公子要是见了,准会心疼。”蝉儿轻轻抿唇一笑。小梳子:“我梦见了明灯法师,他在爬山哩!”

蝉儿:“爬山干什么?”小梳子:“挖草药啊!为你治眼,不把最好最好的草药从高山上挖回来,拿什么治呀?”

蝉儿抬起脸来:“小梳子,法师走了几天了?”

小梳子:“五天了。”

蝉儿:“你说,法师真的有办法把我的眼睛治好?”

小梳子:“当然能治好,要不,他怎么会是法师呢?”她伸头看了看蝉儿手里的白绢,叫起来,“你在画米公子啊!”

白绢上,画着米河的人像。

蝉儿一笑:“你别看,这是我自己的事。”

小梳子惊奇地弯下腰,双掌捧着蝉儿的脸,看着她的眼睛:“你什么也看不见,怎么还会画画儿?”

蝉儿:“我心里有画,手上也就有画了。”

小梳子:“画得也真……”

“别说!”蝉儿一把捂住了小梳子的嘴,“现在别告诉我画得像不像。”小梳子:“为什么?”蝉儿眼里闪起了光亮:“等我的眼睛能看得见米公子的时候,我会把这幅画拿出来,和米公子对一对。”

小梳子:“我明白了,你把心里想着的米公子先画下来,等看得见米公子了,再与真人对照一下,看是不是一个样?”蝉儿点点头。

小梳子:“要是我现在就告诉你画得像不像,你愿意听么?”

蝉儿:“不愿意。我一定要等到亲眼看见米公子的时候,才想知道画得像是不像。”小梳子:“你觉得会像么?”蝉儿:“会像!一定会像!”

“不!”小梳子跳了起来:“不像!你画得一点不像!我告诉你吧,米公子长得像……像个老头哎!又老又干巴,还有点……”做了个弓背曲腰的模样,接着又一掸手,“算了,反正你也看不见!这么说吧,反正呀,米公子不像你画得这样好看!”

蝉儿一笑:“我信你的。”

小梳子满意了,晃着那三束扎着红布条儿的长辫,回房睡觉去了。走到门边,她又回过脸来,道:“蝉儿姐,我小梳子的话,你只能相信一半,知道么?”蝉儿笑:“一半是多少呀?”

小梳子笑起来:“做姑娘家呀,有一半的话是真的,就够了!”进了门,将门大咧咧地关上,房里立即响起了欢呼声,“睡喽!”

蝉儿摇了摇头:“真可爱!”

她手中的白绢上,米河的肖像与米河极其酷似。

7.米府大门外。晨。

清晨,米河背着行囊走出门来。一地供果祭品,满墙素幅。米河默看了一会,对着大门上的“奠”字深深行了个孝子礼,转身步下台阶。他忽然感觉到什么,回过脸去,目光落在刘统勋的那幅素幅上。“天生姓米,天下有米……”米河念出声来,接着轻轻一笑,“好对!——刘延清泣挽?你这个刘延清,其实还未把要说的说完!且让我米河替你补上吧!”米河走到墙边,从行囊中取出笔,拔了铜帽,在那挽联上补写了起来:天生姓米米太小天下有米米真大写毕,米河对着已焕然一新的挽联念了一遍,收拾起笔墨,急步往胡同外走去。

门里,柳含月的泪眼在默默地看着……

8.嘈杂的北京街市。日。

街面作坊铺子到处挂着招幌:香蜡铺门首挂着布联,上写“制兰桂之珍香,浇柏油之大蜡”;糖果铺挂着“蜜饯糖果桃杏脯”;制药铺的门媚挂着长牌“聚川广云贵之精华,制丸散膏丹之秘药”,铺子里人来人往,一派热闹。“滚!”一声断喝,一个人从糖果铺里被推了出来,“你这个贼!还不快滚!”被推出的是许三金。

许三金从地上爬起来,将偷在手中的一把芝麻糖狠狠地朝推他出门的店主脸上掷去,撒腿就跑。跑出老远,许三金才站住,对着那店主做了个“老子不尿你”的手势,大摇大摆地往前走去。

“啪!”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上。许三金回头,一惊:“米公子?”

9.小酒店里。

饿极了的许三金拼命地吃着面,不停地往碗里浇醋放辣。

米河也在吃着面,道:“你与王凤林做下的事,我已经知道。”

许三金的嘴停下了,用筷子啪的打了自己一额头,笑道:“饶过我了?”米河:“你救下了我父亲的女婢,我得谢你。”许三金:“不就是个女婢么?”米河:“过去是女婢,现在不是了。”许三金:“我知道了,这美娇娘做了庞管家的老婆。”

米河:“不,做了我米河的老婆。”

“什么?”许三金一惊,“米公子是在与我许三金说笑吧?”

米河:“吃饭的时候,我从不说笑。”

许三金:“怎么会呢?你米公子是朝中二品大臣的公子,她柳含月虽然长得美如天仙,可名分怎么说也是个仆人,她与你不般配呀!再说,她柳含月真想嫁人,嫁我许三金还差不多。”

米河:“住口!”

许三金的嘴巴停住,挂了一嘴的面。

米河:“告诉我,为什么离开米府了?”

许三金:“是庞管家将我吓跑的。”

米河:“他吓着你了?”许三金:“米公子您要是见了那景儿,也保准吓死。

——您见过捧着一只鞋往嘴里啃的东西么?“

米河:“见过,那是狗。”

许三金:“是狗就不吓人了!告诉你吧,啃鞋的是庞管家!那天,我把替柳含月收着的那双绣花鞋交给庞管家,托他还给柳含月,没想到,他庞管家拿了鞋,这么看,那么看,将我支开,一个人就啃起绣花鞋来了!——您看着,就这么啃——”

伸手一把夺过身后一位吃客正吃着的烧饼,往嘴里一咬,三下两下就给啃没了。

那吃客叫骂起来。米河掏出一枚铜子,脸也不回地扔了过去,对许三金道:“你往后打算怎么办?”

许三金哭丧起脸来:“往后的事,谁知道啊?没准往店门下过路,就被屋面上掉下的瓦片给砸死了。”

米河:“想做官么?”

“做官?”许三金笑了,“想啊!想着想着就见官了!”

米河:“对!你真想要做官,就得先见官。”

许三金:“米公子是要我见官坐牢啊?”

米河:“走,我告诉你该怎么见官!等你明白了,你就能做上官了!”

10.街面上。

米河急步走着。许三金紧跟在后。许三金:“米公子,您说,您为什么要帮我?”

米河:“因为你救过我老婆!”

11.一座豪华酒楼上。

米河领着许三金走上楼来。酒楼上正在摆着豪宴,杯光酒影之中,一片红顶子的光亮。

许三金吓了一跳,暗声:“妈哎!这满京城的大官都在这儿喝上了?”欲往楼下逃去。

米河一把抓住许三金的胳膊:“别怕!记住,喝酒的时候,做官的最记不起的事情就是头上戴着什么!你这会儿就是偷了他们的顶戴,他们也未必会知道。”

许三金:“米公子是要我许三金偷顶戴啊?”

米河:“不是偷,是摘!”

许三金:“摘?我就这么走过去,摘?”

米河:“你不用动手,只要坐在一旁听他们说什么就行了。”

许三金明白不过来:“坐着听他们说话儿?”

米河:“他们喝酒的时候,会说出许多真事儿来。你只要把这些真事儿记住,随后-一用笔记下,这就等于是在摘他们的顶戴!”

许三金想了会,还是不明白:“我记着那官儿们的酒话干什么?酒话都是胡话,我又不是包打听!”

米河:“你做上了包打听,你就会知道,这些戴顶戴的,都会一个个怕上你!

到时候,他们会找你,会求你,会什么都答应你!“许三金眼睛一亮,笑起来:”是么?天下还有这么好的事?这活,我干了!——可是,我把他们说的酒话都用笔记着,不还是一张分文不值的破纸么?“米河:”你记下了他们说的事——别的不用多记,就记谁托谁办什么事就行!然后向酒保打听这些官员的名字,再找到他们的宅子,整天坐在那宅门口候着,不用坐多久,你就一定会看到那托着办事的人会送上礼来。等那人送完礼出来,你就上去,对那人说:我可记下你的事儿了,说吧,该怎么办?——只要你这么做,不出三月,你就是这些官员的爷了!你想搞谁的顶子就由着你摘!“

许三金激动得满脸通红:“要是我不摘他们的顶子呢?”

米河:“那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许三金叫起来:“我要是也想弄个顶戴往脑袋上戴戴呢?”

米河一笑:“他们会花银子帮你捐来一顶送到你脑袋上!”

“这么说,我许三金有顶戴了?”许三金摸着脑袋,大声叫道,“我要八品的!

不!七品的!正七品!和钱塘县衙的知县大人那顶戴一模一样!“那围着大圆桌喝酒的官员们闻声回过大红堂堂的脸来,看了许三金一眼,大笑:”这世道也怪,疯子都爱上酒楼溜弯儿!——酒保!把疯子给撵了!“

12.京郊。

岔路口,米河和许三金告别着。许三金眼睛红了:“米公子,你真要走了?”

米河:“三金,我这一路都在想,我给你出的那个点子,其实不是好点子。”许三金:“不,是好点子!这么容易就有吃有喝,还有官做,哪有比这点子更好的点子?”

米河:“知道这点子是谁告诉我的么?是小梳子!”“小梳子?”许三金记了起来,“她这么个泥鳅儿似的女孩,还能想出这么个不滑不腻的好点子?”米河:“她说,这叫以毒攻毒。”许三金:“米公子放心,这绝活儿,我许三金只干一回,决不传人!”米河:“大清朝的官场风气要是正了,你想传也传不了;要是不正,你就是不传,也会有人这么干。这世上,比小梳子聪明的人多得很。”许三金:“我会见好就收!”米河:“三金,我有句话要留给你,你能记着么?”许三金:“能记着!”

米河:“你做过运河的河工,是么?”许三金:“做过!挑了一年土,把背都压驼了!”米河:“要是真有人替你捐官,就让他们给你捐个河道官,你能答应么?”

许三金:“为什么要我做河道官?这可是最苦的差事!”

米河的声音字字惊心:“我要你替那些为你捐官的人……把他们没办的事,都办了!”

许三金的眼睛里涌出泪来,对着米河跪了下去,磕了个头,泣声道:“米公子这么看得起我许三金,我……我从今以后,就是脱胎换骨的人了!”他又俯下身磕了个头,抬起脸来时,他看到的只是米河匆匆离去的背影……

13.运河高岸上。日。

堤亭里,站着一位京官,朝着正在运河中驶行的漕船摆着手。

那漕船放下一条舢舨,一运了摇着橹,向堤亭摇去。

14“红孩儿”漕船主舱内。

桌上几样河鲜一壶黄酒,白献龙与那京官在对酌着。京官:“本官受刑部衙门之托,前来见白爷,有两件事:一是向白爷转告高大人破了阴兵借粮案的来龙去脉,也算是为白爷脱了那受猜疑的干系;二来,是想来给白爷交个底儿,要是白爷您手下的弟兄们还像往年那样,在这漕船上带私货、掺白灰、贩硫磺、倒瓷器,等等等等,弄出鸡飞狗跳的事来,这乱子可是没人再替白爷收拾。”白献龙:“阴兵借粮的事,我白爷已经听说搞清了,心里的石头也就落地了,要不,我白爷一上通州的粮码头,就被一索子给套了去也没准。”京官笑起来:“京里都在传说,那清河县令李忠的脑袋,在运河里漂着,怎么也不沉,还张着嘴喊:”我冤哪!我冤哪!‘白爷在夜里可曾听到过这喊声?“白献龙也笑了:”听到过!可不是喊着我冤哪我冤哪,而是喊着’杀得好!杀得好‘!“

两人大笑起来。京官:“说正经的,您自爷管运着的这几百上千条浙江漕船,可是头批到通州的,也就是说,是皇上登基后第一趟运京的皇粮!能喝上这头口水的,可不容易,千万不可出一丁点儿事来!——您可得知道,这是咱刘统勋大人让我特意来给您捎信的!”

白献龙:“听说过‘鸭笼子’么?”京官:“没听说过。”白献龙起身:“走,我让你见识见识!”

15·船尾。

“鸭笼子”被木绞车绞上船来。笼里,一副人的白骨!京官吓了一跳:“白爷……

这、这人是干什么的?“白献龙笑了:”昨天这会儿,这笼里的人,还跟我喝着酒。“

京官:“那他这会儿怎么就变成骨头了呢?”

白献龙:“他偷着一袋皇粮上岸去卖了,那买粮的是我的眼线,又将粮食给我送了回来。不用说,这卖粮的,就活不成了!”

“好!”京官笑道,“有白爷的鸭笼子,这皇粮出不了事!”

白献龙想起了什么:“对了,我想跟您打听件事。”

京官:“请说!”白献龙:“在京宫里,听说过有人买回一位在书院打杂的女子,带回府上当婢女的么?”

京官想了想,摇头:“没听说过。那女子叫什么?”

白献龙:“柳含月。”京官:“这名不像是婢女的名字。长得如何模样?”

白献龙:“我也没见过,不过,她长得怕也是……像她妹妹一样,国色天香吧!”

京官:“她还有个妹妹?”

白献龙:“这正是她妹妹托我办的事。两姐妹在京城分手多年了,若是能让她们见着,我白爷也算是做下一件天大的好事。”

京官想了会:“你是说国色天香?”

白献龙:“算不上国色天香,至少也称得上绝色美女!”

京官:“这绝色美女,做着京官人家的婢女可不多啊!——对了,我听说,刚病故不久的仓场总督米汝成米大人,府上有位女婢,有点儿绝色的意思。”

“你说什么?米大人死了?”白献龙一惊。

京官:“白爷认识米大人?”白献龙:“我和米大人是同乡!对了,我听说,他的儿子米河,在钱塘帮了卢焯大人的大忙,后来又带着两个姑娘跑到了清河县,不知怎么一鼓捣,也鬼使神差地帮了高大人的大忙。”

京官:“找人的事,不会有错,白爷到了京城,去一趟米府,没准就能见到那个柳、柳什么来着?”

16.河流渡口。日。

米河站在岸上等着渡船。身后响起马蹄声,一辆马车急驶而来。马车在米河身后停住,从车厢里下来的是刘统勋。

“米公子!”一身便袍的刘统勋站在车边,对着米河喊了声。

米河回头。刘统勋:“米公子走得好快!要是你没在那挽联上补几个字,想必此时已经渡过河去了。”

米河:“你是刘延清?”刘统勋:“这满朝文武、百千鸿儒,敢在我刘延清的名字之上落墨的,还从未有过。”

米河:“这么说,我米河是动土了?”

刘统勋:“既然动了我刘统勋的土,你就走不了了!”

米河的手摸向蝉儿的那把长剑。刘统勋:“怕了?”

米河朝刘统勋走去:“听说过一个故事么?有只鸟儿在飞着,突然,撞进网里去了,这鸟儿自知必死,就对着那执网的捕鸟人说:让我讲个故事给你听——”

镪一声,米河抽出剑来,剑尖抵在了刘统勋的眉心。

刘统勋笑起来:“好故事!那捕鸟人对鸟说,你的这个故事讲完的时候,我手里的网已经被你的爪子撕破了!趁着你还没逃走,我也讲个故事给你听——”

啪的一声,抵在刘统勋面前的剑从米河手中落了下来,插在了土中。米河抱着被击了一下的手肘,也笑了起来:“我和你,都被故事骗了!”刘统勋正色:“我是特意来告诉你,你添下的那几个字,字字千金。”

米河:“什么意思?”刘统勋朝赶车的老本递了个眼色,老木从车内取出了一个锦盒,走了过来。

刘统勋:“米公子,将盒子打开!”

米河看看刘统勋,打开盒子。一套崭新的官服和一顶红翎!

米河的眼皮跳了一下,抬起眼:“几品?”

刘统勋:“你想要几品?”

米河:“一品!”刘统勋:“很好!早晚有一天,你会一品荣身!”

米河:“告诉我,这是你为我捐的?”

刘统勋:“不是捐的,是皇上恩赐的!”

“皇上?”米河震惊,“你是说,这身官服,是皇上恩赐给我米河的?”

刘统勋:“米公子襄助卢焯大人和高斌大人智破奇案,朝中已是人人皆知!卢大人和高大人更是向吏部递文举贤,荐你为六品荣身,等召听用!眼下正是用人之时,皇上今日批下我刘统勋急递的荐章,赐你为正六品刑部主事!”

米河:“既然卢大人高大人早已举荐我,为什么直到今天才送上这身官袍?”

刘统勋:“你早已等不及了?”米河:“若是我早一日穿上此袍,那清河县的案子,在出事的第二天就能破了!”

刘统勋:“好大的口气!平日,你就是这么说话的么?”

米河:“我米河说话从不想该用什么口气!有何等样的底气,就会有何等样的口气,这是自然天成的,无法纠改!若是穿上这身官袍,要像刘大人一样讲究起口气来,那我不必再穿了。”

刘统勋轻轻一笑,取出圣旨清了清嗓,正声:“米河接旨——!”

米河愣了下,解下行囊,跪倒在河岸上。刘统勋宣旨:“……着米河即日起随刘统勋赴河南丈量田亩,实心为朝廷立功!钦此!”

米河抬起了脸:“我该对皇上说些什么?”

刘统勋本想说“还不快说‘臣接旨谢恩’!”忽一转念,换言道:“你想说什么?”

米河:“我想说:皇上,你真信得过米河了?”

刘统勋:“米河!若是你在大殿之中这么问皇上,你的脑袋还在吗?”米河眨着眼:“我问错了么?”

17·马车边。

穿上了六品锦袍的米河显得气概非凡,英气更为逼人。刘统勋打量着他,笑道:“米公子穿上了这身官服,更显出了云天气概!”米河也认真地打量着刘统勋,笑道:“刘大人穿着这一身便袍,更显出了明月前生!”

两人笑起来。米河望着脚下那滚滚的河流,感慨道:“诚如刘大人所说,要是我渡过了这条河,这一切就不会再有了!——对了,刘大人,你是怎么认出我来的?”

刘统勋:“认出你的不是我,是车中之人!”

老本打起了车帘。车厢内,坐着双眼噙着喜泪的柳含月。

“是你?”米河失声。

18·长长的河堤。

马车在夕阳的余晖里奔驶着。

车后紧跟着的,是那辆载着大红棺材的马车。

旁白:“米河并不想因为命运的突然改变而顺应着改变他自己的禀性,他觉得,这身意外穿在他身上的官袍,其实只是一件能给他挡风遮雨的蓑衣而已,今后的路,他自有自己的走法……”

两辆马车狂奔。米河的声音:“刘大人,我本该为父亲守三年孝的,可我还是脱去了孝服穿上了官服。将来,我米河功成之日,最大的恶名,恐怕就是‘不孝之子’这四个字!”刘统勋的声音:“可你不正是做着大下百姓的孝子么?”米河:“有刘大人这句话,我敢跟随你上路了!”马车渐渐消失在晚霞中……

19·米府灵堂上。夜。

柳含月在灵前换着白烛,将烧残的白烛从烛台上拔去,换上新的。她的手淋上了烛泪,身子猛地一颤。她抬起手,看着烛泪在手背上渐渐干硬。“柳姑娘!”身后响起庞旺的声音。柳含月没有抬脸,仍看着手背上那越来越白的烛水:“女人,也像蜡烛一样,是么?”

庞旺:“柳姑娘!”

柳含月:“能做上一支蜡烛,也是值得的。它亮过了,亮完了它才灭去。”

庞旺:“柳姑娘,不要胡思乱想了!”

柳含月这才抬起脸:“你在说什么?”

庞旺:“我在说,自从米少爷走后,你就一直在胡思乱想。你看你,消瘦成什么样了!”他的手抬了起来,手里是一面镜子。柳含月看了看镜中的自己,发出一声苦笑:“拿开!我还认得我自己!”

庞旺:“柳姑娘再看看!”

镜里,庞旺的脸和柳含月的脸靠得是那么的近!柳含月闭上了眼睛。镜子里,庞旺的嘴在向柳含月的脸上亲来。

柳含月身子一颤,睁开了眼。她看见了镜中的自己正在被庞旺亲着。她一把夺过镜子,重重摔在地上。镜子粉碎!破碎的玻璃片满地都是,每一块都映着白烛的烛光!

20·路边驿馆。夜。

两辆马车挂着风灯,一路裹尘驶来。车到驿馆门口停下,刘统勋和米河下车。

米河在门边的一根接着山泉的竹筒前洗起了脸:“快到河南境内了吧?”刘统勋:“快了,再赶两天的路程就该到了。”刘统勋走进驿馆的柴门。

突然,刘统勋愣了:“周钟?”驿馆的院子正中,端坐在一条长凳上的汉子正是周钟!周钟站了起来,将长凳扛上自己的肩头,正色道:“刘大人!您留下过话,要是我周钟还想见您,就扛着长凳来见!”

刘统勋:“是不是还想砸我三凳?”

周钟:“该挨砸的,是我!”

刘统勋一笑:“怎么知道我会来这儿?”

周钟:“我是跟着刘大人的红棺材一路赶来的!只不过比刘大人先到了一步,将刘大人和米大人今晚要睡的屋子打扫出来了!”

米河摘着一张大树叶在擦着自己脸上的水,边擦边进来。刘统勋:“周钟,你见过用树叶擦脸的人么?”周钟:“没见过。不过,我知道,用树叶擦脸的人,他也会用另外一样东西擦脸。”

米河垂下手:“什么东西?”周钟:“用他的官袍!”

米河和刘统勋都笑了。米河:“你说错了,如果我撩着官袍擦脸的话,那一定是我在擦眼泪!可是,我好像不会再流泪了!”

周钟笑了一下:“不一定!”

21.运河边一顶石桥上。日。

明灯法师、卢蝉儿、小梳子站在桥上,显然他们在告别着。小梳子背着她的大布袋,眼睛红红的:“法师,蝉儿姐姐,你们真的要赶我走?”蝉儿的眼睛上蒙着一块厚厚的黑布,布里裹着药,道:“小梳子,蝉儿姐姐现在还看不见你,可蝉儿姐姐知道你的眼睛已经红了。姐姐求你了,千万不要哭,你一哭,姐姐也会哭。法师说了,给姐姐上的眼药,是不能沾上泪水的。小梳子,你笑一声,让姐姐再听一听你的笑声,好么?”

小梳子深吸了口气,大声笑了起来。她笑得实在太假,没笑完,脸上已经是泪水满脸了。她紧紧地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蝉儿听到她在哭泣。明灯法师:“小梳子,蝉儿让你去京城找米公子,知道是为什么么?”

小梳子:“蝉儿姐姐说了,要我给米公子去梳辫子!”

明灯法师:“不,蝉儿是要你给米公子捎个信去。”

小梳子:“捎个信去?捎什么信?”

明灯法师:“她让你告诉米公子,她的眼睛快复明了!”

“真的?”小梳子叫起来,“蝉儿姐姐的眼睛真的快复明了?”

明灯法师:“明者自会明,这里面没有真假之分。”

小梳子:“蝉儿姐姐,你怎么不早说呀!要是你直说了,我还会哭么?——法师,我先代姐姐,不不,代米少爷,不不,代我自己给您鞠躬了!”她朝着明灯法师深深弯下腰去,斜挂在身上的大布袋触了地,发出一声问响。“对了!我怎么把这么大的事忘了哩!”她笑着把大布袋摘下来,从袋里掏出一大堆红红绿绿的野果子,往蝉儿的手上塞,“给你!这是我一路上采的!——你看,我的手都被刺扎破了哩!蝉儿姐姐,你不是爱吃野果子么?你那天说了这么一句话,我就记着了!法师在替你治眼,多吃野果,对眼有好处,——法师,你是这么说过的,对么?”

突然,小梳子的手定住了。

她看见,两行泪水在蝉儿的脸上爬着。

“好姐姐!不要哭!”小梳子喊起来,手一松,野果子撒落,红红绿绿的果子蹦蹦跳跳地沿着桥阶往下滚去……

22.一望无际的荒地。日。

字幕:河南境内。两辆马车在黄尘中驶着。几条瘦牛站在坡上看着那远去的马车,牛尾巴慢悠悠地拍打着苍蝇。不知从哪儿传来一二句山歌:“十个癫子九个富……

只怕疯子戴铁箍!……“

23.开封府一座宦家庭院。日。

一家丁匆匆穿过月门向水谢上的亭子走来。亭里石桌上摆着时令鲜果,三五个官员在钓着鱼。家丁:“回禀王大人,京里来的刘统助大人和米河大人已进了河南的地界。”

河南总督王士俊抬起脸:“到得不慢哪!赵大人,戴大人,都准备好了么?”

赵、戴二人:“按帅爷的吩咐,都准备好了。”

王士俊:“听说,那刘统勋是带着棺材来的。身后跟着口棺材,必是把自己看做是个死人了。咱们可不能让他遂了愿,得让他好好活着,办完了他的差使,也好送他回京去领赏。”

赵大人:“帅爷放心,一切细活儿都想周全了,出不了半点儿差错!”王士俊:“我放心不下的是那个马大人。马大人身为开封知府,外头儿看上去像是有些养气功夫,可里头实在是个草包。听说,这几天他在给家里到处淋鸡血,到底是怎么回事?”

戴大人:“说是这些日子屋里老听见一个女子的哭声,把他吓着了。”

赵大人:“马大人的七姨太吊死不久,马大人想着这事,疑心是那七姨太的魂儿没走。”

王士俊皱眉:“去几个人,甩他几个耳刮子肥他打醒了,别在这节骨眼上给我捅出娄子来!”

赵大人:“这,这马大人怎么说也是朝廷命官,谁敢打他的耳刮子?”

王士俊浓眉一轩:“你去打!就说,这是本帅的钧谕!”

赵大人急忙欠身:“是!下官找块板子,这就去。”

“不!”王士俊怒声,“用手打!拿你的肿手来见我!”

“是!用手打!打肿了手来见帅爷!”赵大人的脸黄了。

天下粮仓(第四部分) - 高峰

1.养心殿外殿坪上。日。

毒花花的太阳底下,独自跪伏着田文镜。两个太监左右站着,在给他打着扇子。

田文镜满脸是汗,紧闭着眼睛,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显然,他是跪在这儿死谏。

太监也早已汗水淋漓,不停嘴地开导着:“……田大人跪了两天了,不吃不喝,再不起来,人就晒干了!让小的扶您起来吧,啊?”

田文镜紧抿着灰白的嘴唇,不说话。太监:“田大人,皇上接了您的万言折,也得让皇上有工夫看吧?才几天哪,您就等不住了,要跪在这儿等圣旨,这不分明是在逼皇上来扶您么?”

田文镜睁开浑浊的眼睛,沙声道:“给皇上送句话去!老臣田文镜……纵然拼得一死,也要替河南的官员说句公道话!”

一太监拎着一桶凉水匆匆赶来,对着田文镜的身上泼起水来。

田文镜喝:“住手!”太监不理会,继续泼着。田文镜满脸淌着水,大叫:“你们怕我会死么?我田文镜死不了!死不了!”他的声音苍老而衰弱。

2.养心殿内。日。

御案上,扔着田文镜的万言折。张廷玉和几个老臣恭立在一旁,不时拿眼看着焦躁不安的乾隆。乾隆:“参田文镜的折子,到底有多少?”

张廷玉把一叠奏折递上:“臣核计了一下,各省参田文镜的折子递上来九份,在京四品以上官员参田文镜的折子,也有十七份。”

乾隆皱着眉头:“都参他什么?”张廷玉:“参田大人贪赃枉法。”

乾隆一声苦笑:“贪赃枉法?他田文镜贪赃枉法了?真是笑话!谁要这么说,就拿着行贿的东西去田文镜家走一趟!看看他田家的狗让不让进门!”鄂尔泰:“众口一词告田文镜贪赃枉法,这里面,怕是不会没有一点证据。”

乾隆:“是啊,证据!朕要的就是证据!”脸色一沉,大声道,“没有证据不要胡说八道!田文镜的笔下能写出万言奏折,可他的腰间却拿不出万贯家财!”

一太监匆匆进来,跪禀:“皇上!田大人他……”

乾隆急问:“田大人怎么了?”

太监:“田大人说,皇上要是再不给话,他就要……”

乾隆:“就要怎样?”

太监:“就要撞御栏了!”

乾隆的脸色苍白起来,来回急踱了一会,突然站停了,对张廷王道:“你去告诉田文镜三句话:一,万言书朕看过了,他问朕有没有忘记那幅《千里嘉禾图》,朕可以告诉他,这幅图,朕没有忘记,可是朕也不会闭着眼睛说瞎话,把眼下的大灾年景看做是嘉禾风光!二,他想逼朕将刘统勋从河南调回来,这不可能!泼出去的水,断难收回!三,他若是真的想要撞御栏,请他稍稍宽等片刻,等朕派人在御栏上铺些布帛,免得他弄脏了朕的家门!去吧,照实宣旨!”

张廷玉:“是!老臣这就去宣!”

3.马车里。日。

昏晕过去的田文镜躺在马车的车座上,脸无血色。

旁白:“田文镜没有死成,他在御宫跪晒了三天日头后,终于还是晕倒了。乾隆帝对他的这一次打击,几乎摧垮了他用信仰筑成的生命之堤。从此时起,他已明显地感觉到,他的荣誉和威望,将灰飞烟灭……”

田文镜的眼角上挂着两颗黏稠的泪珠……

4.开封马知府家。日。

一刀勒在鸡脖子上,血淋了出来。鸡血沿着屋墙淋着。

长得也像一头鸡的马知府坐在院子的石凳上,瞪着眼睛看着仆人在满屋角淋血。

“马大人!”一仆人过来,问道,“斩了十六只大雄鸡了,还斩么?”马知府:“这屋角屋门、窗里窗外都淋了?”仆人:“都淋了!”马知府:“后院的滴水檐底下,有个窖井口子,也淋了?”仆人:“那地方是屋外头了,也得淋么?”

马知府:“糊涂!上回就没淋那地方,半夜里才又放进哭声来了!快淋去!斩它三五头鸡,把血都往那口子里淋!”

仆人答应着,匆匆离去,不一会,后院传来了一阵鸡叫声。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赵大人领着几个如狼似虎的健卒急步走了进来。“赵大人!”马知府急忙起身打招呼,“别别别走,擦着墙走,小心踩了鸡血!”

赵大人一步跨人院子,脸泛着青:“马大人,你牙还结实么?”

马知府笑起来:“赵大人又说笑话了!我马某人的牙口,可是跟马蹄子似的,一嗑,嘣嘣嘣地响!”

赵大人:“结实就好!——马大人,你淌鼻血么?”

“淌鼻血?”马知府纳闷了,“我可从不淌鼻血!——明白了,你赵大人准是淌鼻血了,要问我讨个止血的偏方?”

赵大人:“不是我淌鼻血,是你淌!”马知府:“我淌?这怎么会呢?”赵大人:“马上就会了!——马大人,实话对您说了吧,王帅爷下了钧谕,让我来抽您的耳刮子!”

“什么?”马知府叫起来,“抽我的耳刮子?凭什么?”

赵大人:“就凭着你满屋子淋鸡血!”

马知府:“我马某淋鸡血,淋的是自己屋里,与帅爷大人何干?”赵大人:“一下也跟您说不明白!马知府,我可是奉命办事,把您打重了,松了几颗牙、淌了几道鼻血,您都别怨我!”

马知府这才知道,赵大人不是在跟他开玩笑,脸一下白了:“赵大人!您……

您可是常和我一块儿喝酒搓麻将逛窑子的,我要是真被你打松了牙,挂了鼻血,这巴掌肉肿成面糕儿似的,还怎么跟您一块儿出门?“

赵大人:“别扯这些了!我还得给帅爷看手回话呐!”

马知府:“看手回话?”

赵大人:“帅爷口谕,要我把手给打肿了,拿着肿手去见他!”

“什么?”马知府又发出一声大叫,“把你的这双鸡爪子手打肿,那得打多少下呀!啊哟喂,赵大人,您可下不得这毒手啊!”

赵大人眼一瞪,提声道:“马大人!我不下毒手,可帅爷就得给我下毒手不是?

——你熬着点吧,就比如上回在窑子里挨那婊子的鞋底儿!“马知府:”那婊子打的是我的屁股,可你打的是我的脸!“”别说了!“赵大人吼了声,抬起手就给了马知府一巴掌。马知府惨声一叫,被打懵了。

赵大人看看自己干瘦的手,狠狠心,重重地在马知府的脸上左右开弓起来。院内响起了劈劈啪啪的耳刮子声。

5.村子外小道上。夜。

刘统勋的两辆马车缓缓驶行着。突然,村狗狂吠起来。一列骑着马的官兵打着灯笼狂奔而来。马队擦着马车驰过。刘统勋和米河从车窗里探出脸来,望着远去的官兵。

6.树林子边。

两辆马车停着。刘统勋和米河在车边换着便装凋钟和老木把两套官袍放进箱笼。

一阵急急的脚步声传来。刘统勋示意大家别动。透过林子看去,是一群拖儿带女的村民在奔跑着,人群后头,紧追着的是一片灯笼和火把,阵阵马嘶声中还夹着官府衙役的呵喝声。

刘统勋:“看来,咱们该登场了!”

米河突然撒开腿奔出了林子。

刘统勋急声:“米河!”

7.河滩地芦苇丛内。

芦苇丛一片哗哗大响,米河跟随着村里的老弱妇孺向芦滩深处奔去。芦滩外,狗吠马嘶,乱晃着火把的红光。显然,衙役追寻而来了。一男孩陷在泥沼里,哭起来,米河一把将孩子从齐腰深的沼坑里拉起,抱着就走。

男孩回喊:“母亲!母亲!”米河回头,见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妇女也陷在泥沼里,急忙放下孩子,奔回去将那女子拉了上来,随即一手拖那男孩,一手拉那妇女,向芦苇深处奔跑。一伙衙役已下了芦滩,手里操着绳棍,打着火把,边搜边大声喊叫:“王家坟的活口都听着!王帅爷说了,只要你们把田税交足,就不送你们跪刀子!就不让你们坐酱坛!要是你们再躲着不出来,王帅爷说了,男人割下头的!

女人割上头的!不男不女的上下都割!“

一路扫将过来的棍子呼呼地响,扫得苇叶纷纷飘落。

米河回头一看,见那火把已近,衙役那通红的帽缨也近在眼前,顿时急了,见着一丛芦苇,便将那男孩往巢地里按,示意那女子也蹲下,自己便在男孩身边趴了下来。衙役越来越近,那靴子踩水的声音吱吱响着。突然,那女子怀里的婴儿蹬着小腿,张开嘴哭出了一声。女子顿时吓坏了,赶紧用手掌捂住孩子的嘴。婴儿的哭声闷在了母亲的手掌中。

米河看得呆了月毗衙役挥打着棍子,打得苇叶纷纷落在米河和那母子三人的头上。母亲的手越捂越紧。米河震惊的眼睛也越睁越大。好一会,衙役向另一丛芦苇走了过去,很快就从那儿传来女人孩子的哭喊声和挣扎声。

那母亲的手松开了。突然,母亲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泪水汹涌而出,身子一软,昏倒在地上。米河爬过来一看,惊得如五雷击顶。那婴儿嘴角挂着血,歪着小脸已经死去!

无法再控制自己的米河双目贲张,嘴巴龛张着!……许久,他的一只手伸进了泥里,猛地抓了一把泥狠狠堵住了自己的嘴……

8.芦滩边土路上。日。

被捉住的村民一串串地从芦苇丛里牵出来。米河、那男孩和母亲也在其中,年轻母亲脸色煞白,怀里还紧紧抱着死去的婴儿。米河低声:“大姐,你叫什么?”

那女子目光定定的:“阿珍。”米河看了看死婴:“男孩么?”阿珍:“女娃。”

米河:“你男人呢?”阿珍:“死了。交不起田税,坐酱坛坐死了。”米河:“那衙役喊的跪刀子、坐酱坛是怎么回事?”阿珍看看米河:“哪里人?”米河:“浙江钱塘人氏。”阿珍:“秀才?”米河:“跑脚的行商。”阿珍:“我知道,你是为救我们母子三人,才没逃去。你是好人。”米河:“告诉我,你男人到底是怎么死的?”

阿珍眼里又涌起泪:“等一会,你就会看到了!”

9·一座荒寺前。

十数口大酱坛在寺门口往左排开,十数把铡刀开着铡在寺门口往右排开。被押来的村民黑压压的一大群,衙役手中的长鞭在人头上挥得啪啪山响。走出一个衙门官员,喝了声:“都静了!”

鞭声停下,孩子女人的哭声也低了下来。那男孩子害怕,躲在米河身后,眼睛惊恐地看那衙官。米河轻声:“别怕,有我!”衙官侧着脸在人丛前走了一步,往一块大石上站了,长长叹了声,道:“王家坟啊王家坟,这地方风水多好!前年春上,钦差大臣田文镜田大人,捧着雍正爷开荒造田的圣旨,在你们王家坟住了七天,看着你们开出了三百二十亩好田!去年春上,咱们河南督台王大人,也在你们王家坟住了七天,看着你们开了五百二十亩好田!今年春上,本官奉王大人的钧谕,也在你们王家坟一住就是七天,看着你们又开出了七百二十亩肥嘟嘟冒黑油的好田!

这三回开的田加起来,总共有一千五百六十亩!按着雍正爷为咱河南新开田亩颁下的成规,那新开之田,头一年只征一成的税,第二年征二成的税,第三年才征三成五的税!也就是说,你在田里收了一百斤谷子,到了今年,才缴三十五斤!你们问问良心,跑遍大清国上哪找这么轻的田税呢?嗯?你们还不知足啊?还变着法子拖儿带女往外逃,家家都像绝门户似的,灶上无烟,炕头无人!你们,对得起雍正爷么?对得起田文镜大人么?对得起王士俊大人么?对得起我陆大人么?“

村民个个青黑着脸,不做声。米河低声问那男孩:“你们王家坟真开了好多新田么?”男孩摇摇头:“我爹说了,就是把王家坟的地都擀成了薄饼,也没这么多田。”米河点了点头。

衙官冷冷一笑:“本官已经是好多回这么捕鱼捉鸟似的找你们了,本官不想再有下一回了!——来人哪!”

几个凶神恶煞般的衙役走了出来。衙官:“按着老规矩办!把那连一粒粮也没缴的户头给带上来!”

寺门打开,一大群被绑着的男女老幼被押出。村民中响起一片哭声。衙役上前,将押出的分成两队,一队赶往酱坛边,一队赶往铡刀旁。米河的心揪紧了,那男孩紧紧抱住了他。

衙役也分成了两队,一队将人一个个往酱坛子里栽去,一队将人按着跪在铡刃上。随即便有衙役扛来了一桶桶粪便,往那酱坛里倒去,那坛里的人便在粪中挣扎起来;另有两个衙役抬着一筐盐,往那铡边一放,对着一双双已经被血染红的膝盖一把把撒下盐去,跪铡的男人女人和孩子发出一声声惨叫。

人群中哭声冲天!抱着死婴的阿珍双腿一屈,昏倒在地。男孩松开抱住米河的手,扑到母亲身边,大哭:“母亲!母亲!”

米河从未见过如此酷刑,脸扭曲起来,猛地推开身前的人,往前挤去。他的手臂被一只大手紧紧抓住了。他一怔,回头。抓住他的是周钟!米河:“是你?你在这里干什么?”周钟沉声:“刘大人让我来找你!”

米河:“松手!”

周钟的手抓得更紧了:“米大人想救人?”

米河眼里喷着火:“你看!那酱坛子里的人,都快被粪淹死了!”

周钟:“刘大人让我告诉你,轻举妄动只会坏事!”

米河:“要是刘大人也在此,就不会这么说了!你放开……”

“你们不是人——!”突然,人群中响起一个女子的尖叫声,米河一惊,这声音竟是如此的耳熟!他踮脚看去,只见一女子从人堆里疯了似的冲了出来,从地上抱起一块石头,重重地往酱坛砸去!酱坛轰的一声碎开,坛里的人连同粪便一起涌流出来。那女子踩着粪水,像跳着一种疯狂的舞蹈似的,又抱起一块石头往另口坛子砸去,坛子四分五裂!米河惊声:“小梳子?!”

10.衙牢。夜。

挂着铁镣的小梳子被推进牢门。牢门锁上。小梳子从地上爬起来,满脸青肿,扑到栅栏边,突然放声大哭起来。牢头笑:“小婊子!刚才你还像个单枪匹马的赵子龙,这会怎么变成哭奶的小母崽子了?”小梳子大声道:“我身上臭死了!快给我拿桶水来冲冲!”那牢头一脸色笑:“把里里外外的衣裤都脱了,不就不臭了么?”

话音刚落,他的肩头被人猛地劈了一掌,双腿一晃荡,瘫了下去。

来人是周钟!周钟从牢头腰带上解下钥匙,打开了牢门。小梳子瞪着眼:“你是谁?”周钟也不说话,将小梳子的铁镣打开,身子一蹲。小梳子:“干什么?”

周钟:“背你走!”小梳子:“我没长腿啊?”周钟:“你没长腿!”小梳子叫起来,把腿一抬:“你看看,这不是腿是什么?”周钟:“你的腿走不出这牢墙,等于没有长腿!”不等小梳子再开口,周钟一把将她背起,飞快地奔了出去。

11·牢墙下。

周钟背着小梳子从牢房里闪出,奔到高高的墙下。小梳子惊声:“妈哎!这么高啊!”周钟:“手抓紧了!”小梳子:“抓哪里呀?”周钟:“随便!”小梳子:“那我抓你辫子?”周钟:“抓吧!”话音刚落,他的身子已经朝墙上攀去。小梳子高兴得尖声叫起来:“你是属猴子的哎!”周钟:“我不属猴!”小梳子:“我手里抓着的,不就是猴子尾巴么?”

周钟爬上墙头,纵身往外跳去。小梳子被抛得腾空而起!

12·狱墙外。

小梳子尖叫着从天而降。落地的一瞬间,她稳稳地落在了周钟的手臂上。小梳子跳下了地,看着四周,低声:“大哥,不在牢里了?”周钟:“不在牢里了!”

小梳子突然大声道:“你不是我大哥!你刚才差点摔死我!”

周钟:“快走吧!米大人还在等着你!”

“米大人?”小梳子眨着眼睛,“谁是米大人?”

周钟没再回答,顾自往前走去。

小梳子怔了好一会,撒腿追了上去。

13.河边小路。

小梳子追上周钟,笑道:“好大哥,告诉我,等着我的米大人是谁?”周钟:“米河。”“是米公子啊?”小梳子惊声,“米公子怎么变成‘大人’了?”周钟:“你自己去问米大人。”

小梳子站停了,想着,自语道:“米大人……米大人?这么说,我小梳子也得叫他米大人了?……可他,明明是米少爷嘛!这世道真烦人,连人的叫法都变来变去!”

她像是有意要跟周钟赌气似的,对周钟大声喊:“喂!你背着脸等我一会!我下河洗个澡,把这身臭气洗洗干净!”

周钟站停,站得像根木桩。他身后传来小梳子下水的声音。

14.河里。

月色笼罩的河面上,浮起小梳子的一件件衣裤。小梳子从水里钻出头来,对岸上喊:“大哥!你身上也被我弄臭了,也下来洗洗吧!”

周钟没有转身,冷声道:“我怕冷!”

15.装着棺材的马车上。日。

米河和小梳子坐在车上,背靠着棺材。马车跟着刘统勋的车行驶着。小梳子抱着胳膊在生着气。米河:“小梳子,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小梳子:“我也没想到,米大人会见死不救!”米河:“不说这事了,说说你自己吧。怎么走来的?”

小梳子身子一挺,怒目对着米河:“怎么走来了?讨饭讨来的!想不到,你一做上大人了,就变得不像米少爷了!我问你,还记得偷孙敬山那三件官器的事么?”

米河:“当然记得!”

小梳子:“你不记得了!你要是还记得,你就不会看着人家活活被粪淹死!你就不会看着人家在铡刀上活活跪死不放一个屁!”

“小梳子!”米河重声,“我说过了,不要再提这件事!时候一到,这帮坑害百姓的人一个也逃不了!”

小梳子:“米大人,你现在说起话来,真像个大人!”

米河的声音缓和下来:“小梳子,不要再把我米河看成是当初那个刚逃出书楼的米河,好么?来,替我梳梳辫子,我有许多话要对你说。”

小梳子从头发上摘下那把碧玉梳,看着,问米河:“米大人,你说……”“不要叫我米大人,叫我米少爷。”“米少爷,你说,你忘过这把梳子么?”“没忘过。”

小梳子抬起脸,眼里泪汪汪的:“不,你忘过了。要是没忘这梳子,为什么你不来牢里救我,让仆人来救我?”

米河:“这么高的狱墙,只有周钟才能进得去。如果我有周钟这样的本事,我会来救你的。”

小梳子:“要是真有这样的心,在墙外等我也好,为什么不来等我?你要真有这样的心,到河里来帮我洗洗身上的粪水也好,你为什么不来帮我洗?”

米河笑笑:“小梳子,你已经不是孩子了,怎么还像个孩子似的说话?”

“米少爷!”小梳子泪眼看着米河的脸。米河:“说吧。”小梳子凄笑了一下:“你……不是米少爷了!”说罢,她跳下了车,往原路跑去。米河一惊,喊:“小梳子!小梳子!”小梳子越跑越快。米河跳下了车,朝小梳子追去。

16·土路上。

一脸生气的小梳子跟在米河身后,急步追着马车。米河:“告诉我,蝉儿的眼睛怎样了?”小梳子:“你先告诉我,要是蝉儿姐姐的眼睛治不好,你还娶她做老婆么?”米河不做声。小梳子似乎忘记了刚才在马车上的一场争执,紧了几步,奔到米河身边,大声问:“米少爷!怎么不说话了?”米河:“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娶她!”小梳子惊:“为什么?你不是让我告诉她,等你从京城回来,就娶她做老婆么?”米河:“我是这么说过。”小梳子:“可你现在做上大人了,不要她这个瞎子姑娘了?”

米河:“这跟瞎不瞎没关系!”

小梳子:“有关系!你刚才问我,蝉儿的眼睛治得怎么样了,我没告诉你实话,你还以为她瞎着,就想赖婚了!”

米河:“小梳子,你想好好听我说么?”

小梳子:“我不要你说!你听我说就行!告诉你,蝉儿的眼睛已经复明了!”

米河不做声。

小梳子:“听见了没有!蝉儿的眼睛复明了!”米河还是不做声。

小梳子急起来:“你以为我又在骗你啊?我发誓,这回我没有骗你!蝉儿的眼睛真的看得见东西了!这是明灯法师说的!法师和蝉儿姐姐让我到京城找你,要告诉你的,就是这句话!”

米河急步走着,没有开口。小梳子急得要哭起来:“米少爷!你说话呀!”她站停,屏尽全力嘶喊道,“蝉儿姐姐真的复——一明——了——!!”

米河的脚步慢了下来,站住,沉默了许久,道:“小梳子,要是我告诉你,我已经答应娶另外一个女人,你会怎么看我?”

小梳子摇摇头:“米少爷不会娶另外一个女子。”

米河:“为什么?”

小梳子:“因为你是米少爷。”

米河突然暴声道:“正因为我是米少爷,所以必须另娶一个女人为妻!”

小梳子沉默了用房里晃起泪水。

米河背对着她:“怎么不说话了?”

小梳子的声音在发颤:“这个女人……心肠好么?”

米河:“好。”

小梳子:“这个女人……好看么?”

米河:“好看。”

小梳子:“这个女人……会一个心眼帮你么?”

米河:“会。”

小梳子又沉默了好一会,声音更轻了:“这个女人……会……会为你梳头么?”

米河:“会。”

“你坏-一!!!”小梳子满肚的委屈和失望终于爆发了,冲到米河面前,重重地打起他的胸脯,怒声大吼,“你不是人——!!你这样做,会让蝉儿姐姐复明的眼睛哭瞎的!会让小梳子跳到河里再也不起来的!”米河的声音也在发颤:“如果我不这样做,那个女人也会死!米河和蝉儿,也有可能死!”

小梳子睁圆了震惊的眼睛:“这么说,是有人逼你娶那个女人?”米河点点头。

小梳子从地上拾起一块石头,重声问:“那人是谁?告诉我!”

“我父亲!”米河的声音听上去令人心悸。

咚的一声,小梳子把石头扔向了路边的河沟,哭起来:“米少爷!你父亲已经死了,我就是砸他的棺材,也没用了!”

米河:“小梳子,你现在不要哭!我把心里这件最难最难的事告诉你,只是想听你一句话!”

“你再说一遍!”小梳子怔了。

米河:“只有你的话,才能救我!”

小梳子的脸僵住了,说不出话来。

米河的眼睛湿了:“是你小梳子把我从书楼里救出来。现在,我好像又回到了那间书楼。我再求你一次,把我救下楼来!”

泪水在小梳子脸上滚着。米河:“不管你说什么,我听你的。”

小梳子泪眼朦胧:“为什么要听我的?你已经……已经是米大人了,……我、我小梳子,还是个梳头女孩……”

米河:“你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女孩了!你一石头砸向那口酱坛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小梳子!”

小梳子:“不!我还是梳子!”

米河:“从前的小梳子不会有这样的勇气!”

小梳子:“这……这都是我跟你学的!”

米河:“你既然跟我学到了做人的勇气,那么,现在也该有勇气帮我米河拿一个主意!”小梳子:“米少爷,你真的自己没有主意了?”米河点点头。小梳子:“米少爷,你真的不知道该娶哪个女人了?”

米河点点头。

小梳子弯下腰,从地上拾起一颗石子,将手放到背后。

米河看着她。小梳子:“米少爷,我的两只手里,只有一颗石子,这颗石子就是蝉儿姐姐。你要是猜到了有石子的这只手,你就娶蝉儿,要是猜不到,你就……

你就娶你父亲让你娶的那个女人,好么?“

米河:“只有这个办法了?”

小梳子点点头。她把两只手从背后伸了出来,拳头握得紧紧的,眼睛直盯着米河的眼睛。米河的眼皮在跳着。小梳子:“米少爷,闭上眼许个愿!”

米河:“许个什么愿?”

小梳子:“你就……就这么说:让最好的女子做我的老婆!”

米河闭了眼,嘴唇动了动。小梳子:“猜吧!”

米河的目光在两只拳头上移来移去。

米河内心的声音:“剪不断,理还乱,我不能再犹豫了!这件事必须快刀斩乱麻解决掉!河南此行凶多吉少,我不能再为此事分心了!我下决心吧,不要再犹豫了!”

他猛地伸出手指,点向右边那只手。

小梳子的脸上没有一点惊色。米河默默地等着。

两人都仿佛听到了对方巨大的心跳声。

“米少爷,”小梳子把右手摊开,声音很平静,“你自己看。”

手掌上赫然一颗小石子!

米河轻轻笑了。

小梳子也笑了。

突然,米河的目光停在小梳子的另只手上,道:“把这只手也摊开!”小梳子的脸刷地苍白如雪。米河沉声:“摊开!”小梳子怯怯地将左手摊开。掌心也赫然有着一颗石子!米河深深吸了口气,慢慢回过身,向停在不远处的马车走去。小梳子怔愣许久,突然抱住脸,哭泣起来。

17.开封府一条僻静的街面。晚。

街上空无一人,几个官员在路边等候着。刘统勋的马车驶来。官员们急忙迎了上去。官服俨然的米河下了车。马知府的脸青肿着,鼻孔里还塞着棉纸,一愣:“怎么不见钦差大臣刘大人下车?”米河一笑:“刘大人偶有小疾,已另择客栈住下,特遣下官来见各位大人!”马知府打量着米河的这身六品朝服,突然笑起来,眼里闪着不屑的神色:“想必这位就是米大人了?”

米河一笑:“在下米河,六品官职!与大人您的四品顶戴相比,差了有二品吧?”

马知府一怔,忙笑道:“哪里哪里!马某年迈,哪敢与米大人这般风华少年相比?米大人前程无量!”

跟随在马知府身后的众官也都露出不屑一顾的笑容。“米大人,”马知府递上手札,“本官是开封知府马铃,请多多关照!——本官对二位大人的清正已是如雷贯耳,故此不敢稍有铺张,特意将二位大人的下榻之处,安排在一幢干净的民宅之中!——请!”

众官:“请——!”

路边,一扇黑漆大门缓缓打开,门上两个砖雕篆字:“槐庐”。

米河刚迈进大门,突然转身,问马知府:“马大人,你的脸怎么回事?”马知府被这猝然之间怔住了,脸顿时涨得通红,使本已青肿的两颊愈发难看起来,含糊着说道:“蜂螫了一口,没经意就这般红肿了!”米河笑:“这蜂着实可恶!但愿我米河别给螫了!对了,听说蜂螫之处涂些面酱,便可消痛了。”

马知府:“多谢指教!”

众官相互耸耸肩,暗暗窃笑。他们似乎已经看出,这个随刘统勋前来开封办皇差的刑部主事,不过是个连官场话也不会说的草包!米河还没完,一本正经地问道:“马大人可知道面酱是如何炮制的么?”马知府苦笑:“略知一二,略知一二。”

米河:“不过,若是用装过大粪的酱坛子造酱,怕是不仅药力不够,还会伤了自己!”

马知府一惊。众官也一惊。他们一下就明白了过来,面前这位说话随意、满脸笑容的年轻六品京官,却是个真正的厉害角色!而且更可怕的是,这个叫米河的人,已经在暗示他们,他已经知道了开封府的若干作为!

马知府和众官们想到这,不由脸上阴黑起来。

米河重重打了个喷嚏,径直进了大门。

18·槐庐内。

越往里走,才越看出这是一座掘地筑山的院景小楼。四边围以避箭小墙,中置花瓦,开着小窗,门内左侧,便是一条通水不通舟的曲溪,石隙间老槐一株,横卧水上。米河步上楼梯,看着窗外笑道:“芭蕉三本,游鱼几寸,好个住人的地方!

没想到,开封府还有这么幽静的去处!“

马知府说话谨慎起来,却也暗藏几分尖刺,道:“前年田文镜田大人在此下榻,也是这么说。”

“田文镜是谁?”米河问。马知府知道米河在诱他上当,便也不作反问,只顺着米河的竿子爬:“田大人是先帝的重臣,当过河南巡抚。先帝说,田大人是咱大清国的最大功臣!”

米河:“是么?先帝是在哪儿说的?”马知府的脸一下就白了:“这,这……

定是在上书房或是养心殿说的吧?“米河:”你见了?“

马知府吓了一跳,忙摆手:“不不,这只是本官猜测而已。”

米河笑起来:“马大人连皇上的事儿也敢猜测,这倒新鲜!下官米河想请教马大人,当今皇上说,田文镜不是咱大清国最大的功臣,这句话,该是在哪个房、哪个殿说的?”

马知府打起颤来,把手摆得拨浪鼓似的:“米大人莫开马某的玩笑!马某向来胆小,经不得米大人这般重吓!多多包涵!多多包涵!”

跟随在后的众官也一个个面露警戒之色。

马知府想起什么,欠了欠身,脱口道:“二位大人鞍马劳顿,下官略备薄酒,给二位大人洗尘!——请!”

米河看着身边:“二位大人?请的还有谁?”

马知府忙改口:“不不,一位大人!就是您一位大人!刘大人未能前来,本官只得日后再敬他一杯了!”

他拍了拍手。楼屋的一扇门轻轻打开了。十来个如花似玉的女子仿佛从粉壁里走出来似的,对着门外行起了万福,齐声:“大人吉祥!”米河笑着:“好俊的女子!”众官眉毛一拎,相互交换着目光,似乎看到了什么希望。米河被女子簇拥着走进屋去。

19.屋内。

一只巨大的圆桌已经摆下,桌上花团锦簇,各色时鲜佳肴应有尽有。那十来个女子此时已经各抱了乐器,坐在一道玉屏前奏起乐来。马知府对着上首一让:“米大人请入座!”米河也一让:“请!”往椅上坐去。马知府暗暗一咬牙,心里道:“好个米河!你也有上当的时候!”脸上却是笑着,连声:“请!请!”米河则要坐上椅子,突然又站了起来,一脸神秘地问道:“马大人,听说过康熙二十七年,你们开封府毒死朝廷钦差的事么?”

马知府一怔:“没听说过。”

米河的脸松下了:“这么说,是谬传了。”

马知府:“谬传!谬传!——米大人请!”

米河却是推开了椅子,在屋里踱起步来,仰着脸道:“可也不像是谬传呀!听说,那钦差一坐下,门外就进来了一个人。”

马知府:“进来了一个人?”

米河:“知道这个人进来是干什么的么?”

马知府如坠雾中:“不知道。”米河:“告诉你吧,是来收尸的!”

马知府一惊:“收尸的?收谁的尸?”

米河:“还会有谁?收钦差的尸呀!——那人走进来的时候,靴子底下一点声音也没有,就像……就像此时走进来的这个人一样!”

米河的手朝着门外一指。

马知府与众官员顺着米河的手往门外看去,愣了。

从门外俏无声息走进来的是巡抚大人王士俊!

定格。

第22集

1.小客栈。傍晚。

一双大脚泡在木盆里,刘统勋坐在土炕前泡着脚。周钟拎着把铜壶,不停地给木盆里添着热水。刘统勋:“周钟,你说,我让米大人先去槐庐落脚,知道是什么意思么?”周钟:“大人没说出口的意思,周钟怎么会知道呢?”刘统勋:“你是学过武的,一定懂得短兵相接最忌的是什么吧?”周钟:“最忌的是让对方看见兵器。”刘统勋笑:“对!我刘统勋这件兵器,得先藏几天。”

周钟:“不对,刘大人其实是在把米大人当做你的兵器!你藏起来的不是你自己,而是米大人!”

刘统勋又笑起来:“周钟,我越来越觉得,你的脑袋,比你的武艺更让人可怕!

我肚里想着什么,瞒不过你。“

周钟面无表情:“大人是抬举周钟了!”

刘统勋:“周钟,你帮我猜猜,这会儿米大人在槐庐会在干什么?”

周钟:“周钟只知伺候大人,不该我想的事从不多想,更不会多猜。”

刘统勋:“我让你猜,你就猜。”

周钟:“要是大人硬要我猜的话凋钟会猜米大人此时正在走路。”

刘统勋:“走路?他不是被马铃接进槐庐了么?我说,他一定是在坐着!”

周钟:“要是米大人此时不是在走路而是坐着的话用p他一定是在喝酒。”

“喝酒?”刘统勋笑笑,“不会吧?”

周钟:“如果米大人不是在喝酒的话,那他一定是在说话。”

“说话?”刘统勋又是笑笑,“是在跟马铃说话吧?”

周钟:“如果米大人现在还同马铃说话的话,刘大人就不会让我猜他在干什么了!”

刘统勋笑得很得意:“周钟,我现在才明白,我刘统勋身上,又多了条胳膊!”

周钟:“周钟不是胳膊,只是腿,替刘大人跑路的腿。”

刘统勋:“这么说,你又知道我想要你于什么了?”

周钟:“刘大人想要我周钟跑一趟腿,去槐庐帮一把米大人。”

“对!你现在就去!”刘统勋匆匆拭干脚,“今晚上,王士俊肯定会在槐庐打我刘统勋一个下马威!我担心米大人会吃他的亏!这王士俊的手段,在河南是出了名的,京里下来查他的钦差,没有一个不让他给治了的!对付这样的人,米河怕是还嫩些!”

周钟:“不过,早已有人放心不下,赶到槐庐去了!”

刘统勋一怔:“谁?”

周钟:“小梳子!”

2.槐庐外避箭小墙。夜。

小梳子在找着能爬进去的地方。

她瞅准了一条探出墙来的树枝,一跳,爬上了树,跳了进去。

3.楼屋内。

袍服俨然的王士俊一脸正色,指着这满桌佳肴和那奏乐的乐伎,痛心疾首地道:“……要不是本帅亲眼所见,真是想不出天下还会有这等豪宴!想不出大下还会有这等侍宴的排场!——这是什么?马铃,你说!”他指的是桌上的一盘菜。

马知府跪下了,抖着脸说:“这、这是鱼唇吐玉……”

王士俊咆哮:“说明白些!”

马知府:“就、就是用一百条好鱼的唇肉,配以一百条松鱼的眼睛做成……”

王士俊痛心地摇摇头:“这么一盘菜,竟然用去了二百条鱼!这、这还是人吃的么!”

他重重一拍桌子。从桌上溅起的汤淋在了米河的脸上。

米河站得一动不动,静静地听着。米河内心的声音:“好,戏越演越像了!再继续演啊!演够了,就看我米河如何上场吧!”

王士俊又指着另只菜:“说!这又是什么名堂!”

马知府的声音带着了哭腔:“这、这名堂叫……叫……大人饶了下官吧,下官实在不敢说!”

轰的一声,暴怒的王士俊猛地一掀圆桌,满桌盆碗飞起,油油汤汤落了一地。

那站着的官员腿哆嗦起来,一个个跪在了马知府的身后。

王士俊的眼睛里都是泪水,连连摇着头,哽声道:“都是本帅之过啊!本帅多次教诲你们要克勤克俭,时时以民艰为念,千万不可有半点糜费。可你们听了么?

没有!你们把本帅的话,当成……当成屁了哇!“他抬起一只手,捂住了脸,哽泣起来。

马知府与众官也哭了起来,对着王士俊叩起了头,齐声哭道:“下官辜负了王大人的教诲,有负中州百姓厚爱,求乞王大人治罪!”

王士俊捂脸的手颤着,放下了,抬起泪眼转向米河,失望地摇了摇头:“本帅早就听说过钦差大臣刘大人的清廉之名,敬重至深!此次又听说刘大人奉旨前来河南丈量新垦田亩,更是扫屋企望!可没想到,刘大人如此堂堂正正的名声,竟会坏在你这位下官的手中!你……你叫什么?”

米河:“下官姓米名河,六品顶戴。”

王士俊重声:“米河!你还配说自己头上有个六品顶戴?你不配哇!”于是大喘起来。

米河:“督台大人慢慢说!-一给督台大人上杯热茶!”

“住口!”王士俊怒声打断米河,“你……你身为朝廷命宫、钦差左臂,明知中州地瘠民因,可为什么屁股还未在中州坐下,就餐起中州百姓的血汗来了呢!你……

你在给朝廷丢脸,给皇上丢脸啊!你今日所为,若是被言官清流所知,必定要在御前参奏于你!你……你还有前程么?“

“督台大人!”米河动容,“督台大人这番话,振聋发聩!让米河如梦初醒!”

王士俊:“如梦初醒?现在说这话,不觉得晚了么?”

米河突然一笑:“晚了么?我看不晚!——督台大人刚才说的这番话,正是下官要对马大人说的话。”

王士俊:“狡辩!若是你与本帅有同等义愤,掀翻这酒桌的不该是我,而是你!”

米河:“若是下官早早将这酒桌掀翻,督台大人怎么会知道您的属下竟会瞒着您如此不顾国困民艰,如此侈豪铺张,如此鱼肉百姓呢?下官正是站在这门边,替大人您守着这桌子,等您来掀哩!刚才大人进来之时,下官米河不是正在这桌边等着您么?”

“你!”王士俊没想到米河竟会这等狡猾,一时语塞。

米河作了一揖,正色:“王大人!米河奉旨巡检河南、激浊扬清,正是该从这一桌酒开始!米河愿同王大人一起会审这张桌子!”

王士俊一惊,他这才知道,自己已被这个不入流的京官给反手拧住了!他觉得此时已到了该脱身的时候,便对着马铃狠狠一瞪眼,道:“米大人说得对!马铃!

你是开封知府,你该知道如何重罚设下豪宴、邀宠京官的属员!——一明天一早,将查办此事的结果禀报本帅!明白么?“

不等马知府开口,米河道:“不必等到明天!王大人只须片刻工夫便可审完此桌!——马大人!”

马知府早已是一头冷汗,急应:“在!”

米河:“即刻将此宴的报账字据取来,交给王大人过目!”

“这,这……”马知府慑懦起来,看着王士俊。

王士俊的牙帮暗暗一咬,重声:“还不快取来!”

“米少爷!”门外风风火火地走进来小梳子,急声道,“有人翻你的饭桌了?

谁有这么大胆?“

米河笑起来:“你来得正好!”对发愣的满屋官员笑道,“这位女子是下官的内人,知道下官吃不得酒,是来作河东狮吼骂下官的,各位大人不必见怪!各位大人若是要称呼她,可叫她小梳子。”

小梳子:“对,可以叫我小梳子!”

米河:“小梳子,你搀着马大人走一趟,去取一个字据来!记住,这字据十分重要,任何人不得涂改!”

小梳子:“好吧!本姑娘最爱于这种事了!——谁是马大人?”

王士俊突然出手将马知府一拦,对着米河眉一轩:“米河,这女子真是你的内人?”

米河:“真是内人!”

王士俊:“既然是内人,她怎么自称是‘本姑娘’?”

米河笑:“这可是私底下的话了!既然王大人见问,我也就不顾丢面子了。是这样,我内人嫁给我米河后,至今还是姑娘之身,从不愿与我……怎么开口呢?你们问她吧!”

小梳子:“马大人,走!我和米少爷的事,只告诉你一个人!”

她一把抓住马知府的胳膊就往外走。

一屋官员全都怔在了当场!

4·小客栈院子里。日。

“哈哈哈”一阵开怀大笑。一身便服的刘统勋坐在矮桌上喝着稀粥,用筷子点着米河:“小梳子一直就这么抓着马铃,没让他在那报账字据上涂改一个字?”米河:“就是!那报账字据上写着六个大字:”总督大人嘱支‘!马铃将这字据递给王士俊时,他的脸更肿了!“

刘统勋:“怎么了?”

米河:“又挨了一顿耳刮子,可这回打他的,不是一只鸡爪子手,而是王士俊的一只蒲扇大手!”

刘统勋又笑,问:“米河,你是怎么知道得那么多的?”

米河看看站在一边的周钟和小梳子:“还不是他们俩帮着给打听出来的?”

刘统勋回脸,满意地看了看周钟和小梳子,道:“出京之时,我还担心着身边无良材,没想到,不意之中竟有神助,一下给我添了这么多手脚!”

小梳子:“刘大人,我不是你的手脚,我是小梳子!”

刘统勋:“小梳子,什么时候给刘大人也打条油光光的大松辫?”

小梳子:“不行!我专为米少爷打辫子,别的人,谁也不打!……不过嘛,你要是能告诉我两个字的意思,我就给你打!”

刘统勋:“哪两个字?问吧!”

小梳子:“什么叫‘内人’?”

刘统勋:“内人就是老婆的意思,这也不懂?”

“老婆?”小梳子叫起来,“内人就是老婆?”

刘统勋:“就是啊!不信你问米大人。”

小梳子抿抿唇,猛地走到米河背后,伸手往米河的辫梢上一拉,扎绳扯下了,辫子散了开来。没等米河叫出声,小梳子已经奔出了门。

5.街上。

行商打扮的刘统勋和米河走在路边,周钟远远跟着。刘统勋:“米河啊,咱们到河南,这第一步走得不错,接着该怎么走,还是要看你的了。”

米河:“怎么,刘大人还不想在开封显身?”

刘统勋:“你在明处,我在暗处,有许多事,就好办多了。再说,我迟迟不与王士俊他们见面,这就让他们多了一份猜忌,气焰就不敢过分嚣张,对咱们丈量四亩,弄清他们是如何中饱私囊的,非常有利。你说是么?”

米河笑了笑:“你越是不出场,他们就越是觉得你就在他们身边看着,心里也就越虚,这就让我有了更大的周旋的余地。不过,我米河毕竟只有六品顶戴,到了该下重手的时候,底气不足!”

刘统勋:“你想要的是什么样的底气?”

米河:“我想要的,是一言镇千军的底气。”

刘统勋:“到了节骨眼上,我会给你这个底气的!”

米河:“对了,刘大人不是还领了去浙江查‘双层仓’的圣旨么?等办完了河南的事,还带上我么?”刘统勋:“你说呢?”米河笑:“你刘大人已经离不开我了!不是么?”刘统勋摇了摇头:“未必见得!”一阵锣鼓声传来,几十个人扛着一面大大的“万民伞”走来,身后还有若干人沿路张贴着“德政条子”。刘统勋:“走,看看去。”两人往人堆里挤了进去。那“万民伞”上一圈大红墨字:“王士俊爱民如子,开封府普承恩泽”。米河:“又是一副好对子!”刘统勋意味深长地:“可惜添不上字去。”两人发现了身后刚贴上的“德政条子”,便走近看了起来。

条子上也是一行行骄句,写得文采飞扬,全都是对王士俊的溢美之词。

米河笑:“这当官也真有意思,当得好了,就有人给你满街贴上德政条子!不知你我走的时候,会不会有人也贴上几张?”刘统勋:“你也想要?”米河:“如果我是王士俊,我当然想要,而且要得越多越好!”两人大笑起来。

6.僻静的城河边。

刘统勋一脸沉重:“王士俊把万民伞和德政条子亮了出来,决不是在给他自己脸上着金,而是在给你我的脸上着粪。”米河:“对,他也动手了!”刘统勋:“打算如何回敬他?”米河:“八个字:笑脸一张,一张笑脸。”刘统勋:“你这是笑里藏刀?”

米河:“一笑之中出的刀,才是最致人死命的一刀片‘刘统勋笑起来:”看来,还是周钟说得对,你是我刘统勋手里的一把利器了!“

7·客栈。晨。

早晨,小梳子端着一盆洗脸水,用脚踢着刘统勋的房门,喊:“刘掌柜!刘掌柜!”门没上闩,她一下扑了进去,水泼在地上。屋里没人,炕上收拾得干干净净。

“刘掌柜换客栈了!”身后响起周钟的声音。小梳子回身,愕:“换客栈了怎么也不告诉我?”周钟:“刘掌柜留下话了,谁也不必找他。”小梳子:“他要是被人杀了,也不找?”周钟:“谁也杀不了他!”小梳子把端着的铜脸盆扔地上,生气地一跺脚:“我到槐庐找米大人去!”

周钟:“米大人说了,他现在不想见你!”

小梳子:“为什么?”周钟:“他怕你再扯散他的辫子!”

吕.王士俊豪与内。日。

王士俊掌心抱着小茶壶,在屋里来回走着,见一属员匆匆进来,急问:“找到刘统勋了么?”那属员:“回大人话,找遍了全开封,就是找不到刘统勋的影子!”

王士俊:“那他带着的那口棺材找到了么?”那属员:“棺材找到了,在荣升客栈的马房里摆着。”王士俊不安地急思着:“这姓刘的,向来神神道道,不会是把他的那口棺材当成床了吧?”那属员:“下官这就带人去打开棺材看看!”“不必了!”

王士俊冷冷一笑,“好个刘统勋!他把米河推在明处与我干,他自己藏在暗处使劲,想来个明暗夹击!嘿嘿,他以为我是吃素的么?——告诉马铃,把那几个在王家坟让村民坐酱坛子的官员,给我当着村民的面斩了!”

那属员:“大人的意思是,那米河既然已经知道了这事,就于脆让他再看个明白?”

“对!”王土俊阴冷地一笑,“我要让米河,不,让刘统勋看看,我王士俊是如何公干的!”

9.王家坟村外荒寺前。日。

五面大锣、五面大鼓惊心动魄地敲着。王家坟的村民黑压压地站满了场子,默默地看着寺门口那一排排神色威严的巡院亲兵。一阵马蹄响,官服锦灿的王士俊在卫队的拱卫下策马而来,在他身后,米河也着官服骑在马上。王士俊在寺门前下了马,米河也翻身下鞍。米河突然发现,周钟和小梳子也在围观的人群中,便暗暗朝他们挤了下眼。

小梳子低声对周钟道:“米少爷的官袍太小了,像裹粽子哩!”周钟:“既然是官袍,合身的原本就不多。‘小梳子笑:”你真有见识!“两人朝寺门前看去。

马知府给王土俊行了礼,大声道:“启禀督台大人!按您的吩咐,已将开封府衙门同知陆九通、衙役领班鲍三刀、衙役肖狗儿、龚索于等七人押到!听候大人发落!”

王士俊斜盯了米河一眼:“米大人,知道石灰是何物么?”

米河:“知道!粉墙、人棺都得用上石灰。”

王士俊:“可米大人并不知道,石灰还可销肉蚀骨!——将那酱坛子开了!”

亲兵掀去那一口口酱坛子上盖着的大木盖,顿时,坛里冲上一股白雾,噗噗的沸响声令人毛骨悚然地传了出来!

小梳子踞脚看去,吓了一跳:“这坛子里,泡着石灰啊!”

周钟没做声,眼睛正正地看着那一排大坛子。

王士俊一摆手:“押上来!”

寺门轰的打开,陆九通等一干七人五花大绑着被亲兵推到坛子前跪下。

王士俊抱起拳,突然对着村民们跪了下去。

村民们发出一阵惊动,纷纷后退。

王士俊抬起脸,一脸痛楚:“各位乡民父老姐妹!你们不用怕!我王士俊,只给皇上跪过,也只给父母双亲跪过,可今日,面对王家坟的乡民,我不能不跪!”

村民们安静下来。米河似乎有些动容了。

米河内心的声音:“要是这些话是你的真话,那该多好!”

王士俊的眼里挂起了老泪:“数日前,陆九通等人就在本官跪着的地方,将村中的男女老幼十数人活活投人了酱坛子,还毫无人性地倒人了大粪!更让本官痛心的是,这帮丧尽天良的暴吏,还让不足六岁的孩子跪在铡刃之上,见到那孩子膝下流出血来,竟然还往那刀伤上撒上粗盐!……真是畜生不如啊!……本官代这些个有罪之人,向王家坟的父老姐妹,还有孩子们请罪了!”摘下顶戴,深深弯下腰去。

村民中有人抽泣起来。那叫阿珍的女子紧紧搂着儿子,脸上全是泪水。米河的眼睛在阿珍的脸上停了一下,收回目光。米河内心的声音:“王士俊的这些话,本该由我来说的。他既然代说了,就让我省事了。……只是不知道阿珍的女儿被葬在了何处,日后我得去看看那座小坟……”

王士俊直起腰,戴上顶戴,摇摇晃晃从地上爬起,拭去泪水,重声道:“大清的王法是见铁为凶!既然这些人坑害百姓已经铁了心肠,那就逼得本官也不能不心肠如铁!——来人哪!将陆九通等一于人犯投入坛子之中,让他们一个个尸骨无存!”

人群中轰的一声,像是爆炸了什么似的。小梳子跳了起来,喊:“好!”周钟抱着双臂,似乎一点也不为所动。小梳子:“周大哥,你怎么不喊一声好?”周钟:“我从来不喊好。”小梳子:“你真是怪人!——不理你了!”顾自朝前看去。

那陆九通等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被亲兵一个个架起,往坛里扔了下去!坛里冲起白白的浓烟,一片沸腾声。巨大的木盖轰轰隆隆地一只接一只盖住了坛口!米河默默地看着,脸上渐渐露出了一丝笑容。

10.槐庐书斋里。夜。

米河在灯下看着书,小梳子在旁给灯添油。小梳子:“米少爷,我错怪你了!”

米河放下书:“什么事错怪我了?”小梳子:“别装糊涂了!我已经知道,是你诱着王士俊这么做的!你在借刀杀人!”米河笑:“不是借刀杀人,是借刀除害。-

-对了,谁告诉你的?”小梳子:“还有谁?周钟。他说,准是米大人把那天见到酱坛子的事透露给了他们,他们才不得不演了这出戏。”米河:“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么演戏么?”小梳子摇摇头。

米河:“他们在逼着刘大人露面。”

小梳子:“真也怪了,这些天怎么就不见刘大人了呢?”

米河笑:“刘大人越是不露面,我米河,不是越好办事么?”

小梳子也笑了:“对!我看哪,你下回见了皇上,就要一身跟刘大人一样的二品花袍子穿!”

米河:“为什么?”

小梳子:“你不是在干着二品官的事么?”

11·院池边。夜。

一钩残月在池水里颤着。

米河站在池边,默默地看着这晃颤着的月光。

“米少爷,”身后响起小梳子轻轻的声音,“还不睡哪?在想什么?”米河:“想你手中的那两颗石子。”小梳子:“米少爷,告诉我,你在你父亲面前发过的誓,真的那么重要么?”米河:“我不是在想发誓有多么重要,我只是想,父亲要我娶那个女子为妻,不会没有道理的。父亲有许许多多话没有告诉我,如果我全能知道的话,我恐怕……就不会这么为难了。”

小梳子:“她叫什么?”

米河:“柳含月。”

12·北京米家。夜。

一只白皙细长的手在琴弦上拨动。亭里,柳含月在弹着琴。她的脸是那么苍白,白得就像一捧雪。在听琴的只是一块木牌,牌上写着一行字:米汝成大人之灵。

13.灵堂上。

庞旺枯坐在蒲团上,在给米汝成烧着纸。琴声隐隐传来。他停下了手,听着琴声。渐渐的,在他阴沉的脸上,有两行泪水无声地流淌下来。

14.槐庐书斋内。夜。

米河在桌上铺开一卷地图,图上密密麻麻地画着红圈:“这红笔圈着的,都是被算做了新垦的良田,可这几天实地勘查下来,都是些荒滩野坡、坟地废宅!”

周钟:“不知米大人何日开始丈量?”

米河:“明日!就从王家坟开始!”

15.王家坟的一片荒地。日。

一根长长的粗绳子两头系着铁钎,在荒地里一绳一绳地丈量过去。牵着绳的是周钟和小梳子,丈完一滩后,在纸上记着什么。小梳子:“这么大个河南,就我和周大哥牵着量绳,该量多少年啊!”米河手中执着丈量图,在草丛中走着,回头笑道:“等把王家坟的这些‘好田’都丈清楚了,刘大人自会调上三万人马,把全河南都丈量个遍!”突然,他发现了什么,蹲下了。他拔起了一棵嫩嫩的苗,看着。

“认得出这是什么苗么?”他把周钟招呼到身边,问道。

周钟看了一会:“黄豆亩。”

米河问小梳子:“小梳子,你认认这是什么?”

小梳子跑了过来,接过苗看了一眼,笑了:“这是豆苗!米镇的运河大堤上,都长着这种豆苗哩!春天的时候,家家都在堤上点上豆子,等长出黄豆来了,就去收。”

米河站了起来,脸沉重起来。小梳子:“你怎么了?”

米河:“看来,我们不是在丈量荒地,而是在丈量一块豆地!”

小梳子嚷叫:“这哪是豆地啊?不就撒上几把豆子么?”

米河眉头锁紧了:“就这么几把豆子,让我米河手里的这张丈量图成了一张废纸!”他默默地将图纸撕成了两半,又撕成四半,再撕成八半,随即狠狠地撕成更小的块,抬起手那碎纸便被风扬了起来,扬得满天皆是……

16.槐庐书斋内。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