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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天下粮仓》》 · 高峰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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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做了个怪脸:“其实,朕也不知道。等到了耕籍大典的时候,你记着,别忘了替朕向农人打听打听!不过,朕是这么想的:这么水灵碧绿的虫子,不比那蝗虫,总不会坑害了农家的青苗儿吧?”

“谁说不是?就是!”李小山敲着顺点鼓。

“对了,”李小山又想起什么,“皇上,奴才听张公公说,皇上亲耕的前三日,不能吃饭,只能喝碗米汤儿。”

乾隆:“这规矩不是早在皇阿玛手里就破了么?”

李小山:“破了好!要是让主子喝三日米汤,饿着了,主子还有力气下田推耕么?”

乾隆突然站停。李小山:“主子爷,怎么啦?”

乾隆:“你说,饿肚子是个什么样的滋味?”

李小山:“饿肚子就是饿肚子的滋味呗。主子不是常说:”朕饿了,给朕送几个杏仁饼来!‘“

乾隆:“那是小饿,朕问的是大饿,一饿就饿三天。”

李小山又摇起了头:“主子爷又难上奴才了。要不,奴才饿上三天,琢磨出滋味来了,再回主子的话?”

没等李小山说完,乾隆顾自走了。

25·苗宗舒府花厅。傍晚。

一双双纤纤玉手在扎着一株五彩缤纷的“五谷树”。灯火通明的花厅中间,“五谷树”足有两人多高,一群美艳家妓千娇百媚地把一束束五谷扎上树去。屏风前,铺着厚厚的红地毯,苗宗舒坐在太师椅上,身旁站着一群同僚,得意地观看着越扎越鲜亮的“五谷村”。

同僚甲:“苗大人,您不说这是一株什么树,下官还真不知道这株‘五谷树’的奇妙之处!”苗宗舒肥胖的脸上浮起笑意:“孟子说,‘树艺五谷’,将这稻、黍、稷、麦、寂扎于同树,共荣共发,以一树之茂,显五谷之盛,实乃国泰民安之征象!”

同僚乙:“古人说,‘五谷为养’,依卑职愚见,若要养民,非五谷而不能养之!若要养国,非五谷而不能代之!不多日,皇上就要举行耕籍大典,苗大人给皇上献上这株五谷树,以进祥瑞,必能喜悦皇上之心!”

苗宗舒踱到“五谷树”前,仔细观看着,频频颔首赞许:“这五谷之树,看似遍插五谷之穗,实乃寄意万民之心。而这树的形状,各位看,是不是像着一把万民伞?”

众同僚击掌:“像!像!这五谷之树,定能给一年一度的耕籍大典添光增辉!”

苗宗舒哈哈大笑。同僚们相互以目光示意。

同僚甲上前一步,躬身把一只大红纸袋敬到苗宗舒面前:“这是仓场的下官们为‘五谷村’凑的份子,请苗大人笑纳!”

苗宗舒故意露出讶然之色:“怎么,扎一棵树就把我苗某扎穷了?”

同僚们纷纷道:“区区小数,不成敬意!再说,这也是下官对皇上的一份孝心!”

苗宗舒:“既然各位都有孝敬皇上之心,苗某也就不再推辞,见了皇上,苗某定当替各位美言。”

同僚们下跪:“谢苗大人提掖!”苗宗舒顺手拆开红袋,取出银票看了眼,一愕。银票上印着足平纹银五万两!

他抬起眼,故意皱着眉:“五万两?有点过分了吧!”

同僚甲:“既然是五谷之树,自然得有五万白银打底,才托得起很深叶茂之姿!”

苗宗舒哈哈大笑:“说得好!这些年,你们没有白跟我吃粮!”

26.苗府临池水榭。夜。

灯火灿烂,乐声悦耳。家妓们围着扎成的五彩缤纷的“五谷村”翩翩起舞。传报声:“漕运总督潘大人到——!”

一阵大笑声从村外响起,身子肥硕如牛的潘世贵领着两个家人进来,家人扛着一箱礼物,被引人内屋。“失迎!失迎!”苗宗舒拱拳迎了过来,“潘大人消息果然灵通,寒舍小有动作,想瞒也瞒你不过!”潘世贵笑道:“我可是从田文镜大人那儿得到的消息哦!”

“是么?”苗宗舒脸上露出惊讶之色,“田大人怎么会知道我苗某在给皇上扎‘五谷村’呢?”

潘世贵:“苗大人可是太小看田大人了!田大人当年替先帝办差的时候,先帝还没听说的事,他就已经有了耳报!”

苗宗舒笑:“既然田大人已知此事,何不请他一起来先睹为快?”

潘世贵:“田大人人虽未到,可话还是到了。”

“哦?”苗宗舒一喜,“田大人怎么说?”

潘世贵:“田大人让潘某先问问你,这五谷树上扎着的五谷穗子,是不是用的雍正爷在的时候留下的那些穗子?”

苗宗舒:“这还错得了?这些五谷穗子,当然是从先帝的田亩里长出来的!”

“这就好!”潘世贵笑起来,“田大人说,只要用的是雍正爷的五谷穗,这扎出的五谷树,就是一株吉样树!——对了,田大人还说,明日早朝,皇上要说耕籍大典的事,苗大人要是能把‘五谷树’送到乾清宫去,就是把先帝的恩泽送进了宫!”

苗宗舒喜得一抚掌,道:“提醒得好!提醒得好哇!请——”

两人向临池的榭栏旁踱去。

潘世贵的手顺便在一跳舞家妓的屁股上摸了一把,哈哈大笑。

苗宗舒低下声,道:“潘大人,近日有些风声,可曾耳闻?”

潘世贵也低下声:“苗大人是说,皇上要升米汝成为仓场总督的风声,是越刮越大了?”

苗宗舒一笑:“刮风未必就下得了雨。不过有一条,本督是看准了的,他米汝成升职之日,便是我苗宗舒调任之时。”

潘世贵:“怎么,怕他了?你苗大人可走不得!仓场这块肥肉,不能给野狗留着!”

苗宗舒:“这话倒也是啊,要想有柴烧,就得留青山。为了弟兄们有把好柴禾烧,仓场这座青山,苗某是留定了。”

“苗大人这么说,咱老哥们也就吃上定心丸了!”潘世贵道,“不过,新任刑部侍郎的刘统勋,跟米汝成的关系非同一般。这里面……”

“这正是我担心的事儿。”苗宗舒叹了声,“咱们替皇上管着粮仓这么多年,难免有个鼠耗虫噬,也难免碰上个桥欠坝欠,折损的数目年年叠加,也不是小数,真要是-一追究起来,定上个什么罪,还不都由着刘统勋在舌头上打滚儿?滚到牢门外还好说,要是滚到牢门里头,那就是有天大的冤枉也休想喊出声来了!”

潘世贵:“你那仓场一大摊子,我那漕运一大摊子,都是别人的眼中钉啊。尤其是米汝成这老家伙,老猾一个,跟谁也不沾着边,可又对谁的事都一清二楚。要是他被刘统勋给收了,从他嘴里往外掏出的,可就是一条条人命了!”

苗宗舒:“只要封住米汝成的口,就是封住了刘统勋的刀!”

潘世贵:“对!我就不信米汝成是灶王爷的干儿子,只管着灶头不吃粮!”

苗宗舒又一阵大笑,往鼻孔抹了把飞烟:“说来说去,你我都没说到点子上。

咱们得信田大人的。田大人的眼睛,可是面照妖镜,他米汝成想从这面镜子里过,不显形,成么?“

27.乾清宫。日。

“五谷树”赫然耸立在殿心。

早朝的王公大臣在“树”前排着队,一脸的惊讶之色。

乾隆高坐在须弥座上,脸上溢着喜悦的笑容,道:“天下五谷为养,朕治天下,靠的就是五谷。世间万物,何物最人诗句?朕以为,还当五谷。蒲之风,竹之雨,荷之露,都是世间极美的景致,而稻花之香,才是人间的绝品。朕看这五谷之树,既有治国的底蕴,又有诗章的意趣,其形其貌,其品其质,都是无可挑剔的。”

众臣齐声:“皇上圣明!”满脸春风的苗宗舒向田文镜投去感激的一眼。田文镜视若无睹,一脸正容。

乾隆:“朕已决定,举行耕籍大典的时候,要将五谷村随朕的辇车同去先农坛,与朕共享春禾颂歌!”

众臣齐颂:“皇上英明!”

鹤立一旁的刘统勋的脸渐渐凝重起来,突然出班,在乾隆的御案前跪下,大声道:“皇上,微臣刘统勋有本要奏!”

满殿大臣一怔。乾隆也是一怔,道:“看来,你是又要扫朕的兴了?”

刘统勋:“臣冒死进言!”乾隆沉默片刻,不悦地:“好吧,有话说来。”

刘统勋抬起脸:“皇上!臣以为,这五谷之树,实是不祥之物!”

嗡的一声,殿内响起了一片惊愕的议论声。苗宗舒的脸涨得紫红,双眼环睁,动着身子要出班。一道严厉的目光向他射来,这是田文镜的目光。苗宗舒收回了跨出的步子。

“皇上!”田文镜当殿跪下,大声奏道:“臣田文镜有言要奏!”

乾隆:“说。”

田文镜:“先帝说过,赵普治天下,只消半部《论语》,贤君治天下,只消一仓粮食!先帝圣言,臣不敢有半字丢忘!苗宗舒大人正是为让先帝的遗言得以永传,方有‘五谷树’之问世!然而,正是这位一手执着《千里饿票图》,一手拖着大红棺材,自命为清流能臣的人,在这‘五谷树’前,竟然形同吹日狂犬,对着先帝的遗业大放厥词!臣以为,对这样的狂徒,决不可姑贷!”

“皇上!”刘统勋争辩道,“田文镜大人还未曾听明微臣的本意,就要给微臣定罪,实在是想封住微臣的嘴巴!”

乾隆:“你说。”

刘统勋:“皇上!微臣之所以说‘五谷村’是不祥之物,是因为此树有干无根!

有枝无叶!实在是一株死树!“

“放屁!”潘世贵失控了,指着刘统勋大骂道,“刘统勋,你出言这般恶毒,可知得罪了谁么?你得罪了宾天的先帝!得罪了当今的天子!”

苗宗舒也忍不住了,激动得变了声调:“刘统勋!你明知这‘五谷树’是先帝伟业所凝聚,竟还敢出言不逊,辱骂先帝,嘲弄皇上,你……你已是不齿于大清的臣子!”“二位大人!”米汝成抱着拳,一个趔趄跌出班来,对着苗宗舒和潘世贵拱了拱手,“二位大人暂息雷霆之怒!依微臣所见,刘大人的说法,虽是过激了些,却也是有一二分道理。‘五谷村’果然是人间之绝品,可要是为其在树干上接些根须,为其在枝条上添些绿叶,这树岂不是更臻完美?如此说来,刘大人的想法与二位大人的想法,实在是同出一辙,全是为着让这‘五谷树’成为大清国的一株国树!”

“好个老滑头!”潘世贵一眼就看穿了米汝成是在替刘统勋脱罪,更是怒气冲天,厉声道,“你明知刘统勋犯了辱君的死罪,竟还敢为他开脱,大概你也活够了吧!”

“啪!”御案上被重重击了一掌。殿内的吵声突然收敛。乾隆铁青着脸站了起来,痛心地:“朕现在才知道,什么叫无法无天!”

1.上书房外。夜。

张廷玉撩着袍角,两个章京打着灯笼引着路,急步走来。

“皇上还在上书房么?”张廷工问坐在门廊边的值夜章京。

值夜章京:“回张大人话,皇上回了养心殿,刚走一会。”

张廷玉一跺脚:“老夫腿脚晚了一步!”

章京:“张大人,有要紧公务?”

张廷玉拍着手中的奏折:“这是田文镜大人递上的加急折子,请皇上明发一道谕旨,将刘统勋借‘五谷村’诋毁先帝一案通告全国,以正视听!”

章京:“田大人的事儿可是急事儿!下官扶张大人去养心殿,给万岁爷递上这个折子?”

张廷玉想了想,摆摆手:“不了,不了,让皇上睡个好觉吧。眼看着要举行耕籍大典了,不能再让皇上生气。”

章京:“这……这合适么?”张廷玉抬起眼:“什么意思?”

章京:“要是田文镜知道张相爷……”“说下去!”张廷玉重声道。

章京:“要是田大人知道张相爷把这么重要的折子给耽误了,恐怕……会去皇上那儿……下面的话,下官不便说了。”

张廷玉笑了起来,笑得很苍凉:“怎么,有人想摘刘统勋的红顶子,莫非连老夫的顶子也想搞么?”

章京:“下官是为张相爷好。”

张廷王笑着摇了摇头:“看来,他田文镜果真是一头虎哇!……你替老夫着想,老夫心里知道。”肚内忽地涌上一股气来,鼻中轻蔑地哼了声,提声道,“可你却是不明白,在老夫眼里,还没见过有谁真是属虎的!——今儿个,皇上心气儿舒坦么?”

天下粮仓(第二部分) - 高峰

章京:“今儿皇上挺高兴的。”张廷玉:“快临近耕籍大典了,田里也该下秧谷了,皇上能不高兴么?”

章京不由肃然起来:“这可是乾隆朝撒下的头一把秧谷!”

“端把椅子来!”张廷玉大声喊道,“再沏一壶香片,老夫今晚哪也不去了,就算是替皇上醒着了!”

2.乾清宫外殿坪。日。

旁白:“乾隆元年的三月,对于乾隆的臣子们来说,似乎是残酷的。从耕籍大典的前三天开始,京城的文武百官们便经历了一次为官以来最严峻的考验……”

在正午的太阳下,这恢宏阔大的殿坪像一幅巨大的棋盘,密密麻麻地坐满了棋子似的文武百官。每位盘腿而坐的官员面前,都放着一只小碗。碗里空无一物。百官们一律如老僧入定似的闭着眼,仿佛已经与世事无涉。甚至连他们面前的这只空碗也有着一种超然物外的幽傲之态,在泛着日头的白光。

旁白:“乾隆在执政的第一年就恢复了耕籍大典前耐饥三日的祖制,也许是意味深长的。他想告诉百官们什么,自是不言自明。然而,他的巨子们能否熬得过这只能靠米汤果腹的三天么?这连乾隆自己也心中无底……”

3.养心殿膳房。日。

红柱上,那贴着的“俭”字金光闪闪。宽大的膳桌上,也唯有一只空空的小碗。

乾隆静坐在龙椅上,面对着空碗,闭着眼睛。张公公和李小山恭候在一旁。

乾隆:“今日是耐饥的头一天,乾清宫那儿,都还好吧?”

张公公:“回主子爷,奴才已去看过,百官们都挺坐得住的。”

乾隆:“这就好。朕恢复祖制的苦心,他们是领会了。”

张公公给李小山丢了个眼色。李小山趋上一步,小心地道:“主子爷,依礼部的安排,打坐耐饥的官员,每日供一碗照影儿五谷汤。礼部的大人都在门外候着,等着主子爷下旨,才敢上太和门的丹下那石匾里去取五谷,熬了汤,好给乾清门送去。”

乾隆:“丹之下储存五谷,是圣祖爷为了让圣子神孙们能时常想起五谷之重,不忘稼墙之艰。用那儿的五谷熬汤喝,也合了朕的意思。告知礼部的人,让他们好生开取,不要撒落了。”

李小山:“奴才这就去传旨。”乾隆:“朕的五谷汤,不必另熬了,与文武百官同使一个大桶,勺一碗来就是。”

李小山:“奴才明白!”

4.太和门。日。

宫乐齐鸣。两列礼部的官员一身鲜服,扛着一口覆盖着明黄色绸布的木桶,合着官乐的节奏,神色肃然地走向丹。礼部司官高声唱:“乾隆元年,耕籍大典!开启储谷,天下丰捻!”

两官员将丹下的石壁打开,露出一口巨大的石匾。司官唱:“齐——跪!”

官员们啪啪打下马蹄袖,齐刷刷跪下。

一官员取出一只裹了黄绸的小斗,往石匾里挖去。满满一斗五谷被挖了出来。

五谷倾入木桶。司官高唱:“东方富足!再——取——!”

又一斗五谷倾入木桶。司官再唱:“南方富足!再——取——!”

木桶里五谷如泻。司官的声音:“西方富足……北方富足……天下富足……封——仓——!”

宫乐声铺天盖地。

5.御膳伙房。日。

五谷哗的倾入一口盛满清水的大锅。一把大铜铲往锅里搅了三圈,大锅盖轰然合上!锻木大柴在锅底熊熊燃烧!

6.养心殿膳房。日。

一把金勺从大木桶里舀了一勺热气腾腾的五谷汤,往那金边小碗里轻轻盛去。

乾隆闭着目,微笑着耸耸鼻子:“好香的五谷!”

张六德急声:“传旨!——好香的五谷!”

7.乾清宫殿坪。日。

“好香的五谷!”响亮的传旨声振聋发聩!

一勺勺五谷汤依次往官员们面前的小碗里盛去。每只碗都盛上了五谷汤。日头在汤碗里发光。一声重重的宫鞭响起,鞭声甫落,官员们表情肃然。官员们齐齐地端起碗,齐声唱颂:“圣上日——好香的五谷!”

喝汤声响起,其声如瀑!

8.养心殿膳房。日。

乾隆坐在椅上,仍闭着目:“今日是第二天了,乾清宫那儿,还静着么?”张六德:“回主子爷,奴才去看过了,有七成的官员还静着。”乾隆:“那三成呢?”

张六德:“那三成中,有一成在冒虚汗,有一成已坐不住趴下了,还有一成在吃私带的于粮。”乾隆的声音依然平静,双目仍未睁开:“冒虚汗的,趴下的,扶他们回去,朕躬耕之时,他们能来则来,不能来就不勉强。那偷吃干粮的,犯了朕的戒令,一律摘去顶戴。”

张六德:“奴才这就去传旨!”

9.乾清宫殿坪。日。

一个个虚弱不堪的官员被亲兵扶掖着离去。

十来名巡检官员在盘坐着的人丛中走动着,验检着每个官员的嘴巴。官员的嘴巴-一张开。一官员的嘴巴紧闭着,嘴唇在抖动。巡检官将这张嘴用力掰开,露出满嘴饼渣。巡检官毫不手软地摘下这官员的顶戴,两个亲兵上来,不容分说挟着就往外拖。

又一个官员被查出,大哭起来。巡检官铁着脸,重重摘下顶戴。

几个见状不妙的官员慌了,拼命蠕着嘴,舌头刮着牙,嗓子眼咕咕地响。他们没有逃过巡检官鹰一般的锐眼,被一个接一个摘顶子拖走。老臣张廷玉满脸白汗,喘虚气,那只左手颤得更厉害了,人摇摇欲坠。坐在一旁的米汝成看了看张廷玉,替他担着心。

那巡检官向另一处走去。米汝成狠狠心,抖索索地从衣袋里摸出一块麦饼子,悄悄塞到张廷玉手中,低声:“衡臣,快吃了,要不,您的那只手也得抖上了!快吃吧,没事!”

张廷玉接过饼子,手颤得更快了,低声:“不不,吃不得,吃不得!要是……”

米汝成恨声:“别说了!快吃吧!”

张廷玉犹豫着,突然狠下心,将脑袋一垂,用顶戴遮了脸,把饼子往嘴里塞去。

牙也在打颤,他的颤手还没把饼子让牙咬住,手一松,饼子掉了!麦饼在地上骨碌碌滚着,滚了一圈又转回来,不偏不倚地在刘统勋面前落定。刘统勋看了眼麦饼,一惊,回头看去,见身后的张廷玉脸色苍白,一脸的难堪,显然这干粮是他的,便暗暗一皱眉。张廷玉用右手一把抓住自己的那只颤手,苦着脸道:“不是老臣要嫁祸于你,是老臣不经意落在你面前了!”

刘统勋看了看坐在自己身边的田文镜。田文镜的肩头挂着细长的白辫,闭着眼,一脸肃然。米汝成的额上淌下汗来,低声:“延清,可知后日皇上的耕籍大典,是何人主持?”

刘统勋:“张大人。”

米汝成:“张大人年迈体弱,要是饿上三天,还主持得了么?要是主持的时候倒下,犯的可是死罪!”

刘统勋:“这么说,这饼,是你为他备着的?”

米汝成点点头。这时,刘统勋轻轻摇了摇头:“沧翁啊沧翁,你这是看不起张大人啊!”张廷玉脸色煞白:“延清,不必责难米大人了,把饼子扔还我,我拿着去见皇上,该搞顶子,就摘吧!”“糊涂!”刘统勋沉声,“你要是拿这饼子去见皇上,分明是给皇上难堪!”

一旁,田文镜皱纹纵横的老脸上露出一丝不屑的冷笑。

两个巡检官走来。刘统勋悄悄将脚边的麦饼往身下一拨,压在了腿下。巡检官站在刘统勋身边,脸如铸铁。此时,刘统勋正目平视庐息平和。张廷玉和米汝成紧张地看着田文镜的嘴。他们知道,只要田文镜一开口,刘统勋的顶戴即刻就会被摘去。

田文镜的嘴角挂着他那特有的倔倔的冷笑。

巡检官盯视着刘统勋,厉声道:“刘大人真有养气功夫,腰板如此挺直!——请刘大人挪挪腿!”

刘统勋不动,呼吸却是重起来。张廷玉和米汝成的脸色顿时惨白如雪。而田文镜的嘴角上,冰冷的笑意令人恐惧。

巡检官重声,“请刘大人挪腿!”

刘统勋牙帮一紧,挪腿。

“不,挪的是那条腿!”巡检官道。

刘统勋换了条腿,挪开。竟然腿下无物!

巡检官看着刘统勋的眼睛:“刘大人!给您身后的张大人送一句话:多多保重!”

说罢,巡检官转过脸,朝另堆官员中巡检过去。显然,他是放了刘统勋一码。

张廷玉和米汝成长长吐了口气,脸色松了下来。

刘统勋的脸却没有松弛,垂着眼睛,低声道:“你本可以现在就置我于死地。”

他在对身边的田文镜说。

田文镜发出一声冷笑:“你也太小看我田文镜了!”他松开手掌,将那块饼子扔还给刘统勋。不用说,这饼子是被他悄悄藏下的。

刘统勋:“你是在保我?”

田文镜:“不,是保皇上的体面!”

刘统勋:“可你别忘了,你留住我刘统勋的顶戴,自己的顶戴却早晚会丢在刘统勋手中!”

田文镜冷哼一声:“较量不是才刚刚开始么?”

刘统勋沉声:“好吧!那就让咱们骑驴看唱本吧!”

说完,他看了眼田文镜,闭上了眼睛,从嗓子深处吐出一句话来:“我不会谢你!”田文镜的眼睛也闭上了,嗓子深处也清晰地吐出一句话来:“可我得谢你。

你让我又有了对手!“

10·乾清宫殿坪。夜。

宫灯盏盏,殿坪上一片金红的灯光。刘统勋的脸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低声对着明显体力不支的张廷玉说:“这是我刘统勋为官以来,头一回负了皇上!”他把饼子悄悄递给张廷玉,“天黑之后,吃了它!”

张廷玉接过饼,收入怀内,眼睛渐渐湿了。

11.养心殿膳房。日。

乾隆喝完碗里的五谷汤,轻轻放下碗,抬起有些虚肿的脸,问张六德:“今日是第三天了,乾清宫那里,还坐着几个人?”张六德欠身:“回主子爷,奴才去看过了,乾清宫那殿坪上,还坐着七十来位官员。”乾隆笑了笑:“是么?朕还以为没人了。对了,那为朕推耕的耕牛,也是饿了三天么?”张六德:“回主子爷,那耕牛也是主子的臣子,主子不进食,它也不敢进食,已是断了三天草料了。”乾隆:“也难为那耕牛了。对了——张廷玉还坐着吗?”

张公公:“还坐着。”

乾隆动容:“不容易啊!三朝老臣,三日忍饥,这不是常人能办到的。六德,你把朕的寝宫里那条厚毯子给他送去,让他坐在毯子上,再给他送一碗热奶茶去,让他喝了。明日大典,朕得靠他给支着!”李小山:“主子爷,明日大典,您得亲自下田耕地,再这么饿着,万一要是……”“多嘴了不是?”乾隆道,“告诉御膳房,准备好佳肴鲜果,等耕籍大典的事办完了,朕要好好开一回御宴,让臣工们都吃得饱饱的。”李小山:“奴才这就去御膳房传旨。”乾隆感叹:“饱汉不知饿汉饥。饿了三日,方知饥为天下第一难事!”

张公公大声:“传旨!——饱汉不知饿汉饥,饿了三日,方知饥为天下第一难事!”

12.乾清宫殿坪。日。

坪上已是稀稀拉拉地散坐着七十来个官员,个个面有菜色,提声唱颂:“圣上日!饱汉不知饿汉饥,饿了三日,方知饥为天下第一难事!”

一群鸽子抱着鸽哨声在殿坪上空飞过。鸽哨嗡嗡,仿佛在拖带着冲天而起的声音:“……第一难事……第一难事……第一难事……”

13.北京城南先农坛。日。

龙鳞凤隆、垄亩纵横的先农坛,此时春阳高照,太岁庙前,祈谷坛高筑,五色春旗耸然如林,一派吉祥庄重气氛。宫乐声中,那高搭着彩棚的一块平整如镜的水田两侧,次第走来三王五卿、内阁大臣、文武百官。官员们个个身披蓑衣,头戴雨笠,在这块专供皇上躬耕的田亩旁排班序立。张廷玉身着礼官彩袍,急步奔向祈谷坛,向着高坐在坛上的乾隆啪的打下马蹄袖,山呼毕,高声颂道:“乾隆元年,耕籍大典!吾皇亲耕,岁岁丰捻!”

二十四名身穿绿色春服的宫女唱起了颂禾之歌。乾隆接过燃着的大香,插人一口巨大铜鼎,对着东方深深一拜,款步走下祈谷坛,向着籍田走去。颂禾之歌高唱人云。乾隆穿上了蓑衣,戴上了斗笠。

刘统勋站在田边的官列中,见张廷玉心沉气定地指挥着,便与米汝成相视一眼,两人会心地笑了笑。张廷玉高唱:“吾皇面南而立,春风浩荡而来!”

乾隆面向南方。张廷三高声传:“户部尚书跪进锄!”

户部尚书田文镜肃然出列,向乾隆跪进了一支锄。

张廷玉高声传:“顺天府尹跪进鞭!”

顺天府尹出列,向乾隆跪进了一条鞭。

张廷玉提声高唱:“耕牛下田——!”

田里水声响起,两位老农牵着一条硕壮的耕牛步下田去。

但见这牛了得!毛色正黄,身披黄缎,一束黄丝绳笼着牛头,双角正中竖着一块厚厚的金牌,牌上嵌着一颗鸡蛋大的红宝石!耕牛身侧,另有二农夫扶着铁犁,后头便是顺天府尹捧着青箱,负责在耕后播种的户部尚书则背着一只扎黄绸的谷笼。

紧站在耕牛身边的是锦衣侍卫总管,手里端着一只金漆便桶,随时准备盛接牛粪。

见一切合礼,张廷玉深深运了一口气,屏力大唱:“吾皇……亲耕——!”

鼓乐颂歌大起。太常寺、銮仪卫的六位堂官步下田去,引导着乾隆人田。哗- -!乾隆双脚溅起田水!

几乎与此同时排班序立着的三王五卿、内阁大臣高声唱起了先帝雍正所作的躬耕诗章:犁烨推进三圈,祈天赐我丰年。迎来五风十雨,农时不乖不想。天降甘霖丰沛,普洒万顷农田。皇上心情愉悦,永享福禄平安!此歌甫停,文武百官接唱:龙犁圈圈转动,春风拂面而生。皇帝亲手耕种,供奉天地神灵。劝勉百姓勤俭,督促万民力耕。教化得以推广,百谷得以生存!

在颂唱声中,年轻的乾隆扶着犁,耕开了他这代王朝的第一垄田浪。滚滚的田浪在乾隆面前翻动。

身后,户部尚书将第一把秧谷抛撒人田。

乐曲冲天!在远处观瞻的万千百姓欢声雷动!庄亲王允禄、果亲王允礼、鄂尔泰、张廷玉、刘统勋、田文镜、米汝成、孙嘉涂眼里闪着激动的泪花。铁犁滑行,犁尖上泥浪如花。乾隆扶着犁,耕得兴致勃勃。突然,犁缓慢下来了。

乾隆打鞭。牛蹄干脆停下了。

牵牛的农夫急起来,吆牛。牛还是不动。乾隆对耕牛笑道:“朕还未累,莫非你已累了?”

那牛的前蹄一屈,跪倒了。乾隆大惊!

这猝然之变,使得震耳的乐声和颂唱声都停了下来。籍田上下一片寂静。啪的一声响,田埂上,田文镜跪倒了。仿佛是无声的命令,站在田埂上的官员们纷纷跪倒。乾隆放下犁和鞭,瞪着泥水,走到牛面前,和悦地问:“牛,此跪为何?”

牛不语。乾隆顿了顿又问:“牛,你跪田不起,究竟为何?”

湿润的牛眼看着乾隆。乾隆抬起脸,目光停在头顶的彩棚上,道:“朕明白了!

天下农田都无彩棚为顶,唯独朕的亲耕籍田盖着这么华丽的篷顶用于遮阳避雨,想必是让耕牛替天下农夫伤心了!“

田文镜大声喝道:“还不快快拆去彩棚!”

銮仪卫的堂官惊恐地应声:“喳!”

彩棚很快拆走,春日的阳光照在田里,泛着白白的水色。

田文镜突然发出一声惊呼:“天恩浩荡!牛站起来了!”

众官看去,果然见那耕牛从泥水里站了起来,还用力甩了下缠着明黄色流苏的尾巴。乾隆的脸上露出了笑容,重又扶起犁,轻轻打出一鞭,犁尖一动,又一道四浪翻卷而起。

乐声、颂唱声又响了起来,官民再次欢声雷动。乾隆的笑容里充满了满足。撒着谷种的户部尚书看着新耕的田垄眼里盈满了泪水。众官们放声颂唱。突然,乾隆扶着的犁头又慢了下来,耕牛再一次站停下。

乐声颂唱声突然而止。张廷玉、刘统勋、米汝成往田里看去,脸色骤变!田文镜脸色顿变。

一片沉静!田里,那牛双膝一弯,又扑通一声跪倒,牛头仰得高高的。乾隆又一次震惊,放下犁鞭,走到牛面前,问道:“牛,此跪又是为何?”

牛无声,望天的环眼中竟然流泪不止。

乾隆颤声道:“牛,你怎么淌起泪来了?……朕明白了,你不会说话,只得用眼泪来告诉朕,你不想替朕耕田了,是么?”

牛眼泪水汹涌。乾隆的脸色雪似的苍白起来,对着又伏跪在田埂上的张廷玉怅然道:“起驾回宫!”

14.通往大内的御道上。日。

豪华的卤簿浩浩荡荡,十二面龙旗和十二盏宫灯簇拥着乾隆的御车。车内,乾隆一脸沉重,默默地想着刚才发生的让他百思不解的一幕。乾隆内心的声音:“耕牛跪于耕籍之四,这到底为什么呢?难道是苍天对朕的一种暗示么?或者,果真是今年天下大旱的一个征兆?……朕改元方才三月啊!苍天难道真的要为难朕了么?”

乾隆深深吸了口气,嘴唇渐渐抿紧。他那棱角分明的嘴角上浮出了令人畏敬的典重而又桀骛的神色。

15.大殿内。日。

宫乐声中,御宴排开,极尽丰盛,满桌堆红簇绿。桌前坐满了饿极了的文武百官,桌面上银筷闪动,金杯交错,一片狼吞虎咽之声。

一张张大嘴在倏开倏闭,一排排大牙在嚼硬磨软。大鱼整肉、肥鹅壮羊闪着油光。有人于脆用手抓起油鸡酱肘,斜着脖子大啃起来。默默坐在桌旁浅吃着饭菜的刘统勋抬起脸,向身后看去。他的目光停留在田文镜脸上。田文镜也在默默地小口吃着米饭,此时也抬起了脸。

两双眼睛相碰,谁也没有避开。两双眼睛逼视着。但几乎同时,两双眼朝着殿首那架绢纱屏风望去。透过绢纱屏风,依稀可见一张巨大的御桌前坐着乾隆。

两双眼睛都惊愕而又痛楚地眯缝了起来——乾隆的身影像一尊雕像,默默地坐着一动不动。

刘统勋和田文镜的眼皮又几乎同时狂跳了起来。两人突然收回目光,几乎同时放下手里的金边细瓷碗,站了起来,走到屏风面前,打下马蹄袖,咚咚两声响,两人一起对着乾隆的影子跪倒了。

满殿的吃饭声停下了。一双双握筷抓食的油手垂了下来,众官们纷纷站起,僵着脸望着屏风。殿内顿时陷入了无人一般的寂静。

“撤屏。”许久,殿里响起乾隆的声音。

过来几个太监,将屏风撤去。众官惊呆了!乾隆坐在宽大的御桌前,坐得像一尊佛,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面前那百十道精美绝伦的御膳,面前那副银筷整齐地搁在金灿灿的筷架上,显然一动也不曾动过。

殿里响起一声接一声的膝盖磕地声。百官在桌边纷纷跪倒。

乾隆默坐着,脸无表情。

张六德和李小山恭立在一旁,不安地看着主子。

张六德小心翼翼地:“主子,您吃点吧?”

李小山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主子,您饿了三天了,再不吃,这满殿的文武百官,也不敢再吃了。”

众官突然齐声喊道:“皇上用膳吧!”

乾隆垂着的眼皮动了动,抬起了眼,声音很轻:“那牛……吃上草料了么?”

张廷玉往前跪了一步:“回皇上,那牛已经吃上草料了,还喂了豆子和奶子。”乾隆:“很好。你们,跟着朕饿了整整三天,朕得看着你们好好地吃。都起来吧,坐回椅子上去,吃得饱饱的,明日好替朕办差。”

众官泣声:“请皇上用膳!”

一缕苦笑浮现在乾隆脸上,失血的嘴唇动了一下:“朕,咽不下。朕真的是……

咽不下这金盏银盘里盛着的美味佳肴。“

田文镜淌着泪呼道:“皇上礼尊祖训,表率天下,圣心定能正百官、理万民!”

乾隆:“是么?朕望食而无味,真的就能正百官、理万民了么?不见得。……

你,张廷玉;你,田文镜;还有你,刘统勋,一个个都称得上是朕的股肱,可你们谁能告诉朕,耕牛跪田不起,究竟是为什么?莫非正如京城内外所传,是异象灾兆?“

“皇上!”刘统勋抬起头,大声道,“臣已访过农家,耕牛跪田,并不罕见!

若是耕牛或病、或累、或受了惊吓,都有可能跪而不起,而且还会眼中流泪!臣以为,今年的耕籍大典格外隆重,卤簿又格外鲜丽,尤其是新添了高唱先帝颂禾之词,歌声人云!那耕牛从未见过如此盛大之场面,受了惊吓,致使不敢前行而双膝屈跪!

更何况,那耕牛也已断食三日,体力自是不支,跪屈于田,纯属自然!而所谓‘跪’,其实只是牛儿休息的姿态,就如人席地而坐一般;所谓‘流泪’,这也是牛儿的禀性,受惊之牛,眼中必红,而双眼发红,必渗出泪水!故此,臣不以为发生的耕牛跪田之事,是异象所致!更不是灾变之兆!“

乾隆微微点了下头。跪在一旁的张廷玉等大臣一脸感佩。

乾隆道:“朕心里还是不踏实。从先农坛回来后,朕总是觉着一样东西闷在胸口。可这闷着朕的是什么,朕不知道。”

“皇上!”田文镜抬起脸,正色道,“臣田文镜以为,让皇上心头烦闷的,不是跪田之牛,而是一张图!”

刘统勋身子一震。乾隆:“说下去。”

田文镜:“古人有言:诚,天道;性,天德。先帝以精诚治国,国家得天道之福佑!先帝以真性为君,万民得天德之沐浴!先帝宾天,圣上承基,其大道天德有幸得以一脉相承!开元以来,圣上效法先帝之道,使生者有养,死者有葬,行旅万里,宿泊如家,盛世之景已是日新月异!然而,仁人受讪,国将乱也;小人得位,亦国将乱也!查考汉之党,唐之朋党,宋之好党,三党兴,天下岂有不衰?而三党乱国之策,无不采用危言耸听之法!明借为民请命之名,暗行窃国篡权之实!三月前曾令满朝文武闻之色变的那幅《千里饿殍图》,就是这群奸人的窃国篡权之旗!

此图之险恶,不仅在于低毁那幅昭示先帝煌煌伟业的《千里嘉禾图》,更在于欲将先帝开创之基业尽被饿殍所掩埋!皇上!臣以为,只有焚毁那图,压在皇上心中的巨患才能得以剔清!皇上,焚图已是时不我待啊!“

满地跪伏的王公百官被田文镜的这番话惊呆了。谁都听得出,田文镜显然是有备而言。米汝成朝刘统勋看去,见他紧闭着眼睛,额头沁着细密的汗珠,撑地的双掌已是收握成拳头,不由一阵心悸。

“把脸都抬起来。”乾隆扫视了一圈伏殿的官员,“田文镜的这些话,你们都听见了。朕想问问你们,那幅《千里饿殍图 》,该烧还是不该烧?”

无人回答。乾隆把目光落在刘统勋身上:“刘统勋,图是你献的,你自己说,这幅图,该烧么?”

刘统勋抬起脸,沉声:“皇上要听微臣说实话么?”

乾隆:“难道你想对朕说假话不成?”

刘统勋把脸抬高了些:“皇上要听微臣的实话,微臣胆子就大了!微臣刘统勋以为,烧去一幅饿殍图容易,而要救护万千饿民不容易!若是为保得先帝造业的体面而将天下一概视为春城花都,遇灾变而瞒之,遇民困而遮之,以歌舞升平之虚景蒙遮世人的双目,那么,田大人所说的乱国之象,定是不远了!”

此言一出,满殿俱惊。乾隆的脸色更苍白了,突然冷冷一笑:“说完了么?”

刘统勋的鼻尖滴着汗:“还未说完!——臣以为,《千里饿殍图》犹如大钟,在咱大清国的头顶上回响不止,为的是要咱们的君臣时刻牢记灾孽未驱绝,饿殍尚还塞路!要咱君臣时刻不忘防患于未然!——皇上!这幅图,也是万万千千的百姓用血泪书成的奏章!也是……”“够了!”乾隆打断了刘统勋,“你是说,这幅图,其实就是朕的明日江山?”刘统勋抬起眼,诚意切切地看看当今天子,大声道:“皇上若是能以此图为警,那就是天下黎民的万福了!”

乾隆:“要是朕对此图不以为然呢?”

刘统勋的眼皮一跳,欲言又止。乾隆:“怎么不敢说了?”

刘统勋头皮一硬,回道:“臣以为,若是皇上视此图为无物,那么,这就让微臣想起了一个人。”

“这人是谁?”乾隆目光一灼。刘统勋嗓子干苦,强咽了一口唾沫,提声道:“臣想起了楚文昭王!”

殿内轰的爆起一阵惊声。

乾隆的脸上也浮起了惊色,强力克制了一下情绪,对殿上众臣道:“有谁能告诉朕,刘统勋说的这个楚文昭王,是干什么的么?”

“圣上!”田文镜跨出一步,脸色青森,大声道,“刘统勋借亡国之君讽我圣主,罪不可恕!”

苗宗舒、潘世贵等大臣附声:“对!罪不可恕!”

米汝成、张廷玉等大臣又替刘统勋急出一阵汗来。

乾隆:“朕是问,那个楚文昭王是于什么的,怎么没有人告诉朕啊?——米汝成,你来告诉朕吧。”

米汝成急忙出班跪下,淌着冷汗道:“回皇上,楚文昭王实、实乃暴君。此君登基伊始,便奢侈无度,所造天策府,极尽天下栋字之盛,户辅栏槛嵌镶的都是金玉宝珠,涂壁所用的丹砂就用去了数十万斤!……”

“说下去!”乾隆见米汝成沉默了,喝了声。

米汝成拭拭脸上的汗,继续道:“为了显示先帝武穆王的遗业之盛,文昭王下令军中的长枪大戟一律用黄金包裹,却全然不顾兵器可否上得战场!”抬眼暗暗看了看乾隆的脸色,急声又道,“……嗯,嗯……对了,文昭王虚饰富国之景,一叶而障目!国运日衰,百姓因此而身陷水深火热!乡间农田荒芜,饿尸如山;城内家家断炊,户户吊丧!而文昭王却说:”只要天下有田,何忧天下无谷?‘如此轻民命而重虚名,令人发指!……更、更有甚者,当朝有学士上书说:“国库已尽,民粮断绝,百姓困毙,而暴敛仍然不息,再这样下去,国将不国!’……”

“后来呢?”乾隆追问。

“后来,”米汝成的声音发了颤,“后来,自然是国家亡了。”

殿内出现一片令人心悸的沉默。

刘统勋跪伏的地面上,汗水湿了一片。谁都知道,紧接下来在乾隆嗓门里发出的声音,必然是字字人命!田文镜的脸上暗暗浮出一丝胸有成竹的笑容。

许久,乾隆轻咳了一声,声音不重却惊心动魄:“朕到这会儿,才明白了一些刘统勋的意思了。你是在告诉朕,这幅《千里饿殍图》,该是打朕的一条鞭子。朕要是不受打,那就会成为那个亡国的文昭王……”

“皇上!”苗宗舒等臣子跪下,显然有话要说。

“你们住口!”乾隆喝了声,继续把话音平稳下来,道,“可是,你刘统勋也自视过高了些,想拿鞭子打朕,你的手劲儿还不够。——来人哪!”

殿前太监应声:“奴才在。”

乾隆站了起来,严厉地道:“取《千里饿殍图》,当殿焚毁!”

众臣惊,沉默片刻,突然颂喊道:“皇上圣明!”

田文镜回头朝刘统勋看去,只见刘统勋的脑袋重重地磕在了砖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重响。

16.殿坪上。日。

一口大钢炉架起了火,火焰熊熊。两个太监执着打开的《千里俄停图》长卷,像执着一块大匾似的向火炉走来。众官诚惶诚恐地目送着图卷。图上,令人心惊的饿殍群像,幅幅逼人眼目。

刘统勋双目垂泪。

田文镜脸如重铁。

米汝成汗如雨下。张廷玉强作镇静。……

长卷向火炉投去。“慢!”突然响起乾隆的声音。太监的手收了回去。

炉火冲天!

17.养心殿。夜。

一口金漆大木箱匐然打开,《千里饿殍图》被扔进箱内。一列太监次第过来,将捧在木盘里的“五毒”一样样倒入箱内。晒干的蜈蚣、蝎子、蜘蛛、长虫、蛤蟆……

渐渐将画轴埋住。箱盖又匐的一声关上。一把巨大的铜锁挂上了箱子。哗的一声,一块黑布盖在了箱顶上。

老太监张六德高声唱:“压上镇邪石——!”两个年轻太监抬来一块四方的青黑色玉石,石上刻着一尊四爪双角、披鳞环眼的镇邪兽!

跪伏着的文武百官在镇邪兽下深深俯下头去。镇邪兽双目通红!

定格。

第7集

1.米镇石街。日。

小梳子斜挎着那只大大的布口袋里不知又装了些啥,鼓鼓的,一路走着,东张西望。不用说,她又在打着谁的主意。

她走近一个烧饼摊。摊主是个老头,见小梳子过来,急忙用手护住案板上的烧饼,笑道:“小梳子,你可别过来!你要是在我的摊板前跌一跤,准得少上两只大烧饼!”

小梳子阴着脸:“丢了烧饼怨谁?怨你自己没长眼睛!——这不,看看身后,站着谁?”

老头:“不上你当,不上你当!我老汉决不往身后看!”

小梳子笑得一脸鬼祟:“不看就对了!”

老头身后,几个小乞丐正伸着手偷案板上的烧饼。小梳子见小乞丐把烧饼塞满了衣袋跑开了,便笑起来,对老头说:“你呀,就是信不过我小梳子的话!下回,可不能光顾着前头不顾后头哟!”

她对着老头挤了下眼,飞快地朝小巷里跑去。老头疑疑惑惑地往案板垂下脸,大吃一惊。放在案板上的烧饼全都不翼而飞了!老头恨得跺脚:“又上小女子的当了!”

2.巷子里。

小乞丐把烧饼从衣袋里取出来,一只只放进小梳子的布口袋。一胖脸小丐童揉鼻子笑着:“梳子姐,能让我摸摸你的梳子么?”

小梳子:“不能。”

小乞丐:“为什么不能?”

小梳子:“梳子是女儿家的宝,谁也不能摸。”

小乞丐:“可我看见,你让一个男人摸了。”

小梳子:“没这事!”

小乞丐:“他是米少爷!”

小梳子抬起手,装作要打的样子:“记着!谁也不准提起米少爷!明白不?”

小乞丐们齐声:“明白!”

小梳子从布口袋里掏了半天,掏出了一只小瓶子,打开,用小指头往里一点,指尖红了。她问小乞丐:“知道这是什么么?”

小乞丐:“女人用的胭脂!”

小梳子:“我才不稀罕胭脂哩!这是夏天榨的凤仙花露!——一都过来,我给你们点上!点了梳子姐的红痣儿,你们就记得住梳子姐说过的话了。都闭上眼!”

小乞丐们纷纷把眼睛闭上,仰着脏兮兮的脸。小梳子在他们的眉心点上了一粒通红通红的小红痣,笑道:“到河边照照脸去,俊死你们了!”

小乞丐欢呼着,往河边跑去。

小梳子给自己的眉心也点上一“痣”,这才大摇大摆走出巷子。

3.运河边一座破庙外。日。

小梳子用手捂着大布袋,气喘吁吁地朝破庙急步走来。

她老远就喊:“米少爷!我给你送吃的来了!”

庙里没有米河的动静。小梳子跑到庙门口,见门紧关着,生了气,一屁股坐在了石阶上。可这时庙门里仍没有一丁点儿声音。小梳子生气地跺了一脚,从袋里取出一大堆吃的,捡了个大烧饼,咬一口,骂:“你躲着吧!饿你三天,看你还躲不躲!”

可只一会儿,她便一跃而起,趴上窗户,朝殿里望去。只见殿里空荡荡的,没有米河的人影。小梳子这才急了,回过身,对着旷野大喊:“米少爷——!!”

廊下的一堆干草突然揭开,一个男人从草堆里爬了出来。

小梳子:“原来你像狗一样钻草里睡觉啊!”

她突然噤声,原来爬出草堆的是米家的老仆人牛大灶!

4.田野上。日。

牛大灶跟在小梳子后头,走得跌跌撞撞。

小梳子一脸得意:“牛大叔,只要你跟我小梳子唱曲儿,我就告诉你米少爷在哪!”牛大灶哭丧着脸:“我的小姑奶奶!只要能找到少爷,莫说让我唱,就是让我哭,我也干!‘小梳子双手叉腰:”谁要你哭!你们米家又没死人!——好吧,我唱一句,你跟着唱一句,唱完了,你就能见到米少爷了!“

她怪声怪调地唱起来:“先生教我人之初,我教先生鼻涕拖!”

牛大灶学着唱:“先生教我人之初,我教先生鼻涕拖!”

小梳子:“先生教我天地人,我教先生肚皮疼!”

牛大灶:“先生教我天地人,我教先生肚皮疼!”

小梳子:“先生教我大学,我教先生赖学!”

牛大灶:“先生教我大学,我教先生赖学!”

小梳子:“先生教我中庸,我教先生屁股打得鲜红!”

牛大灶:“先生教我中庸,我教先生屁股打得……打得……”

小梳子:“打得鲜红!”

牛大灶:“打得鲜红!”

小梳子笑得前俯后仰:“牛大叔,你的牛嗓子唱得还真好听暧!”

牛大灶急声:“小姑奶奶,快告诉我,米少爷在哪?”

小梳子沉下脸:“你说什么?”

牛大灶:“你不是说,唱完了就让我见米少爷么?”

小梳子一脸正经地:“这么几句就唱完了?小姑奶奶肚里的曲儿,还有十八箩筐哩!”

“啊?”牛大灶大惊失色,懊恼得抱着脑袋要撞树。

等牛大灶回过神来,小梳子早已跑得无影无踪了。

牛大灶一脸哭相,转着身子对着四周喊:“少爷哎,你可不能跟这个小妖精做伴儿哎!她要你唱曲儿,你可千万不能唱!……少爷哎,你在哪?你在哪啊?……”

5.破庙外。日。

小梳子孤坐在石阶上,托着腮,苦苦地等着米河。

她不耐烦了,生气地从大布袋里取出一只烧饼大咬一口,忽又从嘴里吐出咬下的饼,放回布袋,自语:“哼,米少爷你等着!让你吃我咬过的饼!”

6.运河边一条破船里。日。

两只酒碗相碰。米河与王虎林举酒一照,一饮而尽。

王虎林叹了声:“还记得牢里的弟兄们让你替他们申冤的事么?说实在话,这冤,说来说去,只为着一个字:粮。”

米河:“天下粮字为重,在此字上受冤,可是天下第一大冤。”

王虎林从怀里掏出《状元策》,双手递给米河:“从前,有个状元叫文天祥,他在状元卷子上说:仓库中的米粮有限,百姓的膏血也有限,不可盘剥过甚!”

米河:“你得罪了那个长鼠须的杭州知府孙大人?”

王虎林:“是啊,去年底收漕粮,知府大人孙敬山在钱塘县坐镇三天,凭着他那三套本事,一下就多收了三五千石白米!”

米河:“他那三套本事,就是秤大、斗大、脚大?”

王虎林:“对!——有件事听说没有?皇上前些日下了旨,要各省各县的官仓盘验库存,再从民间收购余粮充人官仓,以备赈灾之需。”

米河:“这可是好事。”

王虎林:“还好事呢!皇上说的是余粮,可杭州府已贴出布告,凡是种田农户,家家必须卖粮一石五斗,合二百二十五斤白米,你想想,收漕粮时,农家的活命口粮已经所剩不多,眼下正逢大旱之年,田里绝收,哪有二百多斤粮食可卖?这不分明是把人往死路上逼么?”

米河:“农家要是卖不出这一石五斗,那又怎么样?”

王虎林:“还不是只有一条路可走:坐牢!”

米河一拍破船:“粮食何时开收?”

王虎林:“就在这两天。对了,等收粮的衙役一到,你就能明白什么叫秤大、斗大、脚大了!”

米河把酒碗一放:“这事,我管了!”

7.破庙里。夜。

小梳子躺在供桌底下,身子蜷曲着,望着从窗外透人的月光,满脸忧伤。这时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小梳子一喜,一跃而起,额头磕在供桌上,痛得叫起来。抬头一看,进庙来的果然是米河。小梳子钻出桌,沉着脸:“米少爷!我让你像泥菩萨一样坐在这里别动,可你,一走就是两天!”

米河满脸霜色:“小梳子,有句话问你!敢跟我赴汤蹈火么?”

小梳子眨着眼:“啥叫赴汤蹈火?”

米河:“就是跳油锅,爬火山!”

小梳子看看四周:“米少爷,我和你,在地狱里了?”

米河:“你就说,敢不敢?”

小梳子:“米少爷敢,我也敢。”

“好!”米河激动起来,“我知道你敢!——来,坐下,把吃的取出来,我们边吃边说!”

小梳子嘴唇得意地一扭,从布袋里取出那块咬过的饼,递上:“给!”米河接过月牙形的饼,连看也没看,就塞进了嘴里。小梳子问:“香不香?”

米河:“香!”

小梳子噗味笑了,点上了一支长长的蜡烛。

8.旷野上。夜。

月光下,牛大灶手里拿着一节竹梆,边敲,边拖着长长的嗓门喊:“少爷——,回来吧!少爷——,回来吧!

几只狗冲着他吠。他撵开狗,一路喊去。

9.破庙里。深夜。

蜡烛已残。

米河和小梳子躺在供桌底下,身上盖着干草。

米河:“小梳子,等我把大事办成了,你就给我做老婆吧?我二十五了,该有老婆了。”

小梳子笑:“我做不了你的老婆。”

米河:“为什么?”

小梳子:“你是米少爷,我是小梳子,我和你,不配做夫妻。”

米河:“这话是谁说的?”

小梳子:“我做梦的时候,梦里有个老神仙对我说的。”

米河:“那是月老吧?”

小梳子:“不是月老!月老手里是拿着红线的,可这老头手里拿着掸子!——米少爷,我想过了,我做不了你老婆,能做你的梳头丫环。我十六了,是大姑娘了。”

米河:“好吧,你就做我的梳头丫环!”

“真的?”小梳子高兴得翻了个身,鼻子几乎碰着米河的脸,“就这么说定了!

往后啊,我小梳子可就跟你寸步不离了!“

米河仰着脸笑:“我走到哪,你就跟到哪?”

小梳子:“对!”

米河:“我要是……吃饭呢?”

小梳子:“你吃大碗,我吃小碗!”

米河:“我要是……睡觉呢?”

小梳子:“你睡床上,我睡地上!”

米河:“我要是……读书呢?”

小梳子:“你捧书,我捧茶!”

米河:“我要是……跟谁打架呢?”

小梳子:“谁打你,我就剪谁的辫子!”

米河:“我要是……做了叫花子讨饭呢?”

小梳子:“你端着碗,我给人家唱曲!”

米河:“我要是……像我父亲一样做上个二品京官呢?”

小梳子想了想,从头上取下碧玉梳,借着月光看着,话音里带着伤心:“那我……

就把碧玉梳扔到运河里,再不给你梳辫了!“

米河:“这又为什么?”

小梳子:“做了二品官,不就得用金梳子梳辫么?”

米河望着小梳子的脸:“小梳子,早晚有一天,你会离开我的,到那时,我也许会哭。”

小梳子:“一个大男人,为什么会哭?”

米河:“我也不知道,反正啊,我现在就想哭。”

小梳子:“现在就想哭?莫非我小梳子现在就离开你了?”

米河:“别问了。你离开我,还早着呐。”

小梳子:“要问!偏要问!你说,我和你离开了,你真的会哭?”

米河装出笑脸:“不会,我是说着玩的。”

小梳子沉默了。

米河:“你怎么不说话了?”

小梳子仍不做声。

米河撑起身,看着小梳子的脸,这才发现女孩的脸上已经挂着了两行泪水。

10.运河边。日。

小梳子和一群小乞丐在朝着河面张望着。

米河走来,问:“收粮的官船还没见到么?”

小梳子:“快了!王庄主不是说,就在这两天了!对了,我刚才听贩丝的丝客在说,一个姓卢的新任巡抚,这两天也要来钱塘县了!”

米河:“姓卢的巡抚?”

11.杭州。卢焯宅客厅。晨。

一具于瘦的身躯伏在地上,他是浙江巡抚卢焯。

大堂正壁上,赫然高挂着卢焯从京狱中带来的刑枷,枷脊上披垂着黄绫,两旁是一副对联:“入狱乃佛许,知耻是圣言”。

一身便袍的卢焯直起腰,往香炉里插了一炷香,然后对着木枷又叩了一个头,撮香在手,道:“皇枷在上,天威高悬!臣卢焯,若是有负皇上厚望,此枷复颈,永不超度!”

他对着皇枷深深俯下头去,只听得身后响起女子的笑声。“蝉儿?”卢焯听出是女儿卢蝉儿的声音,直身回头,身后没有女儿的影子。

12.卢宅后园。日。

卢焯一双青筋如蚓的瘦手握着锄,在冰冻的菜畦间翻土。此时又闻一声女子的笑声。卢焯支着锄,笑道:“蝉儿!父亲知道你又要玩什么花招了!”

“父亲!闭上眼睛!”十八岁的卢蝉儿不知从哪儿闪出来,周身挟着一股凛凛的剑风。蝉儿高挑身材,面容姣美,穿着一身荷色箭衣,紧袖窄腰,手中那一把长剑,在父亲面前舞得如泼水一般。

父亲把眼睛闭上了。蝉儿的剑花灿烂,猛地一颤,剑骤然收住。父亲慢慢睁开眼,这才发现剑尖离自己的咽喉只有半寸之遥!

“好!”父亲面不改色,“此剑要是再进半寸,老父命休矣!”

蝉儿笑着收了剑:“在父亲眼里,生与死,就这么相近?”

父亲:“是啊,这就如做官,如果有了一念之差,也就没有半寸活路了。”女儿:“所以父亲天天早上要在刑枷前跪上片刻?”

父亲:“对,父亲怕的就是违逆了皇纲皇宪。”顺手从园中的橘树上摘了个橘子,往空中一扔,“蝉儿,出剑!”

蝉儿腰肢一拧,反身挥出一剑,剑锋擦着飞起的橘子一掠而过,没有击中。父亲:“看来,我儿的剑法还不甚精进。”

蝉儿不服气:“请父亲再抛出一橘,让蝉儿一试!”

父亲又摘了个橘子,扭臂从身后高高地抛出。

蝉儿跃起,挥剑在空中舞出两道白光,收剑之时,那橘子却仍完好无损地落在了卢焯手中。蝉儿沮丧地垂下剑,咬起了嘴唇。

父亲走到女儿身边,轻轻抚抚女儿的头:“蝉儿,莫要灰心!你双目失明,能有这般剑技,已是不易。好好练,日后会有长进!”

蝉几点点头,失光的瞳仁浮起泪水:“父亲,我的眼睛,真的不能复明了么?”

父亲:“只要这世上还有治眼的良医,父亲会替你找到的。”

女儿苦笑着摇摇头:“不,蝉儿不指望父亲会为女儿找到治眼的良医。”

父亲:“你是信不过父亲?”

女儿:“父亲忙于公务,从未将女儿的眼疾放在心上。”

父亲:“蝉儿这话就错了,父亲入狱多年,出狱复官才几日,朝廷交办的差事又那么重,父亲实在是抽不出……”

“莫说了,”女儿打断父亲的话,“父亲能从狱中平安回来,已是蝉儿的大幸,蝉儿就是此生再不复明,也不会怨怪父亲的。”

说罢,蝉儿淌着泪急步跑出了月门。

卢焯望着女儿的背影大声道:“蝉儿,等父亲从钱塘县办差回来,就带你找治眼的良医去!”

女儿已经跑远了。卢焯长长叹出一声,对着侍卫重声道:“备马!”

13.杭州郊外旷野。日。

尘头滚起。官袍锦绣的卢焯骑在马上,左右是随从和护卫,马队急驰而来。随员:“卢大人!前面就是钱塘县了!”

卢焯:“进城之后,径直前往官仓验库!”

随员:“是!”马蹄下烟尘滚滚。

14.运河上。日。

十八个纤夫拉着孙敬山的大红官船,沿着运河向米镇进发。

官船后头,拖着一条大空船,船甲板上整齐地放着收粮的大斗和大秤,十来个收粮行役穿着大靴子,衣冠肃然,背着手,赳赳然站在船帮两侧。

孙敬山临窗站着,对着身后的师爷道:“卢抚台大人今日也已离开杭州,前往钱塘县验仓了。我和卢大人,可谓是水陆并进!卢大人一到钱塘验完仓,头件关心的大事,定是这民间余粮何时何日如何补充官仓。记住,等粮食一收上来,要立即进仓,不可迟缓!”

师爷胸有成竹地一笑:“下官明白!”

15.钱塘县官仓外。日。

围观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远远地望着下马的卢焯大人一行。

钱塘知县王干炬郑重其事地撩袍,从裤带上解下一把大钥匙,打开了仓门上的大锁,即有两个库吏推开了沉重的仓门。

王知县躬身:“抚台大人请——!”

卢焯领着随行官员大步进仓。

围观的百姓踮着脚往仓门里张望。

王知县急嚷:“大人都进去了!还不快换上《五谷丰登》!”

唢呐声乱了一阵,怎么也吹不成曲,一片呜里哇啦。

百姓们哄笑起来。

16·仓内。

叠得高高的粮袋巍然如山,到处纤尘不染,井井有条。

卢焯巡视着,面无表情。跟在身后的王知县捧着大册子,一边报着存粮数,一边点着仓存米袋,让卢焯过目。

卢焯示意王知县退开,从怀里取出一根长长的白麻绳,绳上点着红漆,绳子两头各系着一个小铁饼,俨然是一把软尺。他手一抛,软尺一端抛上了米包顶上,一端着地,垂得笔直。他数了数红点,默记在心,然后又横着量了量,心算片刻,再要过大册子翻阅起来。

王知县一脸紧张。

许久,卢焯微微一点头,把册子递给王县令:“很好,多了七袋。一袋装白米五斗,合七十五斤,七袋则五百二十五斤。这么说,所存库粮比实账多了五百余斤。

不过,这所多之粮,从何而来?“

王知县本已松了口气,见问,心又一紧,猛一激灵。笑道:“本县粮仓向来重视灭鼠,这五百多斤粮,想必正是从鼠口夺得!”

卢焯面露赞赏之色:“本官记起来了,钱塘县官仓有位大名鼎鼎的鼠爷,想必鼠爷有一手灭鼠的绝活?”

王知县一时语塞,见得墙边一只大筐,便有了主意,将筐取了过来,笑道:“对,对!鼠爷就是这般灭鼠的!卢大人请看——”把筐往自己头上一套,“这筐子就是灭鼠之利器!平日用小棍长绳支在筐中,作张口待捕之状,筐内散布诱饵,那老鼠冒死进筐吃食,将绳一抽,叭!老鼠就自投罗网了!”

说着,王知县作鼠状,身子一缩,被筐罩住,嘴里发出一阵吱吱的鼠叫声。卢焯和随员都笑起来。

卢焯:“好办法!此法要推而广之。你们算算,本省有七十二县,每县一年从鼠口之中就能夺粮五百斤,全省一年能夺粮多少斤!除了鼠口,还有虫口、贼口,若是-一严加防范,所积之粮何止千万斤!”

王县令从筐里钻了出来,浑身得意:“卢大人,本仓已扫出空房三大间,等得从民间收购了余粮,就可及时堆放!卢大人要去看看么?”

卢焯显得更高兴了:“此次验仓的主旨,一是为了保仓,二是为了盈仓,也就是说,要让官仓充盈起来,一旦逢上灾年,可确保赈灾之急用。王县令保仓有道,盈仓亦有方,可见是替朝廷办事,极为用心的!——好,看看去!”

王知县一脸难以掩饰的宠幸。

17·空库房。

大门打开。

卢焯进来,抬目四望,果然是一间打扫得于干净净的大库房。

“好,很好,一尘不染!”卢焯赞道。

王知县脸上放起光来。

突然,卢焯的眼皮一跳。一溜几十只肥硕的老鼠像股黑烟似的沿墙角奔跑着!

卢焯的脸色一冷:“王县令,怎么回事?”

王县令一惊,问左右:“这……这是怎么回事?”

群鼠在卢焯的裆下夺门而出。卢焯厉声:“看来,大名鼎鼎的鼠爷是徒有虚名了!他人呢?本官要见他!”

王县令的脸刷地白了。

18·运河边破庙里。日。

米河坐在灶边,用力吹着吹火棍。

小梳子气喘吁吁地奔来,刚要开口,便已笑起来。

米河:“你笑什么?”

小梳子:“米少爷,你把吹火筒吹反了!”

米河抬起头,一嘴乌黑。

小梳子哈哈大笑,笑完,说道:“他们来了!”

米河:“谁来了?”

小梳子:“收粮的官船来了!”

米河眼睛一亮:“往哪去了?”

小梳子:“禹村!”

米河:“那不是王虎林的庄子么?——走!”

他扔下吹火筒,跑出庙去。

小梳子跟着米河也跑出了庙门。

19.运河长堤上。

米河跑得飞快,辫子飞扬着。

身后,跟着的是小梳子和一群小乞丐。

20.禹村村口。

米河一行人跑进村来。突然,米河收住步,对着小梳子耳语了几句,小梳子点头。小梳子领着丐童们分散着往村里跑去。米河从路边顺手拾起一件农具,问一个放牛的孩子:“童儿,这是何物?”

重儿:“粪篓子!”

米河把粪篓背在肩上,定定神,不慌不忙地朝村里走去。

21.禹村河埠边空场。

河里泊着那条大红官船和装粮的空船。河埠空场上,一顶大布伞高高撑着,伞下是一把太师椅,椅上坐着孙敬山。那些被行役催喊着卖粮的乡民背着米袋、挑着米箩,在收粮场上排成了长队,人人脸上布满了愁色。

王虎林是田庄主,不必自己扛米挑担,他家的米由三五个雇工帮着挑在肩上,他自己一声不吭,蹲在一旁,只管吸着水烟。

米河悄悄地走了过来,用粪篓碰了碰王虎林。

王虎林见是米河,一愕。

米河悄声问:“坐在太师椅上的,就是孙敬山?”

王虎林低声:“认虎认皮,认人认须。他的胡子,像不像老鼠胡子?——你看,开秤了。”

米河抬眼望去,直见两个街役扛着一口大斗走到场子中央,重重地放下,一个穿大靴子的如狼似虎的衙役往大斗旁叉腰一站,随即便又有两个横眉竖目的衙役抬着一杆大秤出来,支秤站定,其威如庙中金刚。

孙敬山的师爷提着袍摆走到场子中间,大声道:“今日杭州知府大人亲临禹村,奉旨督收民间余粮,实乃禹村之荣幸!——各位都听好了!每户按数缴卖,一两一钱都不能短缺!缴卖的规矩,还是按着常年收缴漕粮的规矩办,先过秤,再过斗!

——开始吧!“

一行役打开册子,厉喝:“头一户,彭金水!”

人群中走出个驼背的老农,背上背着一袋米,跟在他身边的是他的八九岁的儿子,长得像一棵冻过的菜,又矮又小,背上也扛着个米袋,父子俩走得颤颤巍巍。

米河心一抽紧,想开口说话,被王虎林暗暗拉住。

王虎林低声:“别急,往下看。”

米河让自己定下心来,抬头往场里看去。

那师爷问:“你就是彭金水?”

彭金水:“小民是彭金水。”

师爷:“几口人?”

彭金水:“三口人,儿子肉肉,老婆银花。”

师爷笑:“你这儿子叫肉肉?这也是人名?”

彭金水:“佃户人家,养活个儿子不容易,再怎么不起眼,也是爹娘身边的肉儿。”

师爷:“过秤吧!”

衙役将大秤钩扎住米袋,一拨砣绳,即唱:“白米六十斤!”

彭金水一惊:“老爷,不对吧?这一布袋,正好是五斗米,七十五斤啊!一两一钱也不少的!”

师爷:“怎么,信不过官秤?是不是嫌秤上没刻着个官‘字?——好吧,把斗给抬起来!”

两个执斜的衙役抬起空斗。师爷用扇子点着斗上写着的一个大红“官”字,说:“认得这是什么字么?”

彭金水凑脸认着,认不得,问左右乡人:“这是……什么字?”

乡人不做声。

师爷用扇子打了一个白发老头的头顶:“你是教过书馆的,你说,这斗上写着的,是个什么字?”

那白发老头抖抖索索地:“是……是个官字。”

师爷将斗一抖:“大家听着,这秤,可是官秤!这斗,可是官斗!官字大如天!

谁不认这官字,谁就别怨官字也不认你!——过斗!“

衙役将米袋一拎,白花花的大米泻人官斗。

众人踮脚张望。

22.一间草屋后。

小乞丐们跟着小梳子,躲在屋后往河埠那边瞅着。

一丐童:“梳子姐,你说,要不要往那大人的伞上扔土块?”

另一丐童:“梳子姐,干脆扔个猪屎团子过去?”

小梳子一脸严肃:“不行!没有米少爷发话,谁也不准动!你们都给我趴下!”

小乞丐们纷纷趴倒在地。

23.河埠边场子。

米河踮脚看着,看得眼皮直跳——那倒人官斗的白米,浅了一截!衙役手中的一把铜尺往斗口装模作样地一刮。师爷:“见了没有?这斗可是五斗官斗,要是真有五斗米,这斗口怎么不见白啊?嗯?”

彭金水的嘴唇抖得厉害。儿子肉肉紧紧拉着父亲的衣角,哭起来。

衙役吼:“知府大人在此督坐,谁敢哭!”

彭金水一把捂住了儿子的嘴。

师爷喝:“淋尖!”

那站在斗边一直叉着腰的长身阔腰衙役走了出来,抬起大靴子,朝着斗重重踢了两脚。斗里的白米又浅了下去。

那衙役用手一码,回唱:“斗内有米五十五斤!记——!”

老实巴交的彭金水涌出泪来,对着师爷跪了下去,重重地磕了个头,泣不成声:“老爷!这……这可分明……分明是少了二十斤啊……”

师爷板下脸:“今日收粮,可是皇上的旨意!怎么,莫非是皇上坑着你了?”

彭金水淌着泪,捶打着胸脯:“老爷啊,人要凭良心做事啊!我彭家的米缸,可是全倒空了啊!老爷啊……”

默看着的乡民们抹起了眼泪。

米河已是震惊得脸色发白,他的一只手被王虎林紧紧抓着。

“啪!”那官伞下响起拍案声。

端坐着的孙敬山沉声道:“不成体统!——好个大胆刁民,把当今天子也不放在眼里了!——来人哪,将这一老一小两个刁民挂树示众!”

彭金水吓呆了,没等他从地上爬起,臂上便被绑了麻绳,他像鸡似的被拎起,吊挂上了一棵大树。

儿子肉肉也被绑上,挂了起来。

众乡民掩面而泣。

米河的手拼命挣着,王虎林急声:“米少爷!沉住气!你一开口,又得坐牢了!”

米河咬着嘴唇,一缕唇血流出。

王虎林压低声音:“米少爷,该看明白了吧!这秤大、斗大、脚大,就这么回事!

米河突然挣脱了他的手,往场子外跑去。

24·草屋后。

米河一屁股坐在地上,发起愣来。

小梳子摇着他的肩:“米少爷,他们怎么把人挂到树上去了?”

米河不说话。

小梳子:“米少爷,你嘴上怎么出血了?”

米河还是不说话。

小梳子急了:“米少爷!你开口哇!”

米河抬起苍白的脸:“小梳子,你说,这官字,真的比天还大么?”

25.禹村饲堂内。

两桌大鱼大肉摆开着,收粮的衙役围着桌,大碗喝着酒,吆三喝四地豁着拳。

另一桌的菜肴精细些,坐着孙敬山和随行官员,也在喝着酒。

师爷对着孙敬山耳语:“孙大人,这多收的粮,送往您的哪间米行?”

孙敬山皱眉:“急什么?这不还刚开秤么!”

师爷:“从今日收粮来看,这一趟,可是比去冬收漕粮更有……”

“住嘴!”孙敬山止住了师爷的话头,“别忘了卢大人也在钱塘县!”

师爷:“我已派人禀报卢大人,今晚上,头一批粮就可进仓!”

孙敬山满意地点了点头:“你是愈来愈会办差了!”

26.河埠边。

米河跟着王虎林,猫着腰,朝树下摸来。

那个看守场子的,就是用大靴子“淋尖”的衙役,这会儿正坐在树下喝着酒。

挂在树上的彭金水父子歪着头,奄奄一息。

那衙役抬脸看看,骂:“妈的,别淋下两泡尿来!”

话音未落,他头上猛地被罩上了一只粪篓。

罩粪篓的是米河。米河怔怔地看着在篓子里挣扎的衙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会这么“粗鲁”。

王虎林急忙放下吊人的绳子,将彭金水父子放下,手一挥,几个乡民k来,背起这一老一小就跑。

王虎林拉着米河,急声:“米少爷,快走!”

米河:“我要的这三件东西,还没拿到手!”

王虎林:“有小梳子,你放心!”

两人朝村外跑去。

27·草屋后。

小梳子对着小乞丐们交待着什么。

丐童们兴奋得连连点头。

小梳子:“偷到了那几件东西,都送到庙里去,米少爷在等着!明白了么?”

小乞丐:“明白了!”

他们奔向河埠。

28·河埠。

那衙役已从粪篓里挣出头来,挂着满脑袋的粪,怒声骂着,往河边跑去,趴在水边洗起头来。

小乞丐们一拥而上,飞快地扛起那杆官秤,又抬起那只大官斗,钻入了一片桑树林子。站在草屋那边指挥着的小梳子,突然急了,对着小乞丐们拼命做着脱鞋的动作。可小乞丐们早已兴奋莫名,一溜烟不见了影儿。小梳子一跺脚,从草屋后头跑出来,跑向河埠。她猫着腰,朝蹲在河边洗着脑袋的衙役摸去。那衙役的屁股撅得高高的。小梳子对着那大屁股重重踢了一脚,衙役扑通一声栽下水。

小梳子顺势拔下了他脚上的一只靴子。正要走,想想不对,于脆把另一只靴子也拔了。那行役在水里挣扎个不停。小梳子笑起来,不慌不忙地将两只水淋淋的靴子往肩上一撂,得意地往岸上走。身后响起衙役上岸的声音。小梳子回头看了一眼,这才急了,撒腿就跑。

这一跑,那靴子巨大的靴头便一颠一颠的,滑稽地打起了她的后背。

29.破庙里。日。

一杆大秤、一只大斗、一双靴子放在供桌上。

米河盘腿坐在破败的莲座上,望着这三样东西,沉默着。

“梳子姐,”一丐童低声问,“米少爷怎么不说话?”

小梳子:“别出声,米少爷在想妙计呢!”

米河突然问:“谁愿意跟我到京城去?”

小乞丐们一迭声:“我去!”

米河间小梳子:“你呢?”

小梳子:“你先告诉我,去京城于什么?”

米河:“见皇上。”

小梳子:“见皇上干什么?”

米河:“把这三件害苦了百姓的东西,给皇上送去!”

小乞丐们欢呼起来,被小梳子一个个打了后脑勺,嚷:“别吵!别吵!米少爷还没说完哩!”

米河:“我在想,皇上会……”

小梳子:“会怎样?”

米河一脸神往:“会赐我王命旗牌,差我回到杭州府来,治孙敬山的罪!”

小梳子:“怎么个治法?”

米河做了个往脖子上套枷锁的手势。

小乞丐们都听傻了。

一丐童推推小梳子,低声问:“梳子姐,米少爷是在演戏么?”

小梳子目光发怔:“别问我!我也糊涂了!”

30.庙门外。日。

一群官兵猫着腰,朝破庙包围过来。

十多双官兵的脚踢开了庙门。

庙门重重地倒下!

定格。

第8集

1.通往京城的驿道上。日。

红赤赤的日头当空高悬,路面上,干燥的尘土在风中像烟似的卷流着。马蹄声急响,递送奏报的驿差策马向着京城方向疾驰。

旁白:“乾隆元年的大旱之相,比预料的来得更为迅猛。整个春天,从南方到北方都没有下过一场透雨。直到初夏时节,还在经受着青黄不接折磨的百姓,这才突然意识到,他们面临的也许是一场百年未遇的大饥荒……”

路边,龟裂的田畴一望无际……

2.乾清宫。日。

众大臣跪伏在地。

乾隆端坐须弥座上,扫视着满地顶戴花翎:“江南江北的旱情,势如猛兽,各省六百里加急送来的折子,朕都批给你们看了。接着该办什么事,你们肚里有底么?”

刘统勋抬起脸:“臣刚去过山东与直隶两省,所见之况触目惊心。今年大旱提前到来,该二省官衙显然估计不足,官仓储粮也明显短缺。官仓如此空虚,库额如此不足,而亟待赈济的灾民又如此众多,到时仓门虽开而仓粮无几,灾民挤领而空袋负归,那么,莫说赈灾成了一句空话,若是灾情再旷日持久,必有酿成民变之虞!”

乾隆:“那依你看,各省的官仓,该如何充盈?”

刘统勋:“米大人治仓十数年,想必已有良策在胸。”

跪着的臣员纷纷望向米汝成瘦弱的背影。

乾隆:“米汝成,你有何良策要对朕说?”

米汝成深俯着脸,提声:“微臣以为,其一,为绝各省官仓空虚,命各省督买民粮充库,为紧要之事!其二,微臣查阅过各省水旱灾报,每每内陆大旱,台湾岛必然雨泽丰沛,臣以为,可速从该地购买民间余粮若于船,调运福建、浙江两省之官仓,一旦大灾到来,可减轻京粮南调的压力!”

乾隆略作沉思,大声道:“——张廷玉!”

张廷玉:“臣在!”

乾隆:“拟旨!——依米汝成所奏二策!朕再加一条:限一月之内,不,二十日之内,盘清京通二仓正供自粮的底数,将库存已有三年的存粮如数发往各省官仓,以备急用!”

张廷玉:“是!”

刘统勋:“臣还有一奏!”

乾隆:“说。”

刘统勋:“臣以为,要查实仓中存粮之数,必先查实历年各省漕运到仓的数额,两账相对,方能核准。”

乾隆听出了刘统勋话中的弦外之音:“漕运总督潘世贵!”

潘世贵:“臣在!”

乾隆:“即刻将漕运衙门的运粮册子送往户部备查,不得延误!”

“臣遵旨!”潘世贵俯着的脑袋垂得更低了,额头上布满了汗珠,眼睛里顿时蓄满了惊恐。

他偷眼看了看一旁跪着的田文镜。

田文镜紧闭着眼睛,铁青的脸看不出一丝表情。

3.田文镜府宅客厅。日。

一双竹筷在扒拉着碗里的稀粥,田文镜沉着头将残粥喝尽,又往碗里淋了些茶,涮涮,一口喝了,这才抬起脸来。潘世贵、苗宗舒和几员大臣坐在椅上,默默地等着他开口。

“你们怎么了?”田文镜打量着诸位,“都像守灵似的!有话快说,无话走人,这可是我的坏脾气。”

潘世贵:“田大人,您是咱们老哥们的主心骨,您说,刘统勋这回借着赈灾的由头,逼着皇上颁旨,要一手查仓粮之数,一手查漕运实额,这,恐怕不会单单是冲着我潘世贵一个人来的吧?”

田文镜轻轻一笑,把目光望向苗宗舒。

苗宗舒呷了口茶,清了清嗓子:“他刘统勋不管冲着张三还是李四,其实只是在办一件事,要为他的那幅《千里饿殍图》喊冤!各位想必也都看出,刘统勋已看出报复的机会到了!”

“报复?”田文镜又是一笑,“报复二字,就能将一个刘统勋给画活了么?”

潘世贵:“把话说穿吧!刘统勋这么闹腾,不为别的,只为一个人。”

苗宗舒:“要害!说下去!”

潘世贵:“这个人就是田大人!这满朝文官武将之中,谁在把他的舵把儿?不就是田大人嘛!他只有把田大人给整垮了,才撑得起他自己的船,挂得起他自己的船帆儿!”

“嘿嘿嘿嘿,”田文镜笑了起来,“你们好眼力啊!一眼就把这么条老狐狸肚里的汤汤水水给看明白了!能!”

潘世贵也跟着笑起来:“他刘统勋以为自己是谁?他那几根肠子,不都盘在咱们的胳膊肘上?”

“是么?”田文镜的脸阴下了,“你真以为你能,是么?”

潘世贵收敛了笑容。

田文镜站了起来,在屋里踱了一会,突然站停,道:“我区区一个田文镜算什么?要是刘统勋想为着那张图报复我,何必借着查仓的由头呢?”

潘世贵:“听田大人这么说,刘统勋要下手的,不是您?”

田文镜重声:“他要下手的,也是一张图!《千里嘉禾图》!”

苗宗舒:“不会吧?莫非他要把《千里嘉禾图》烧了,才解心头之恨?若真是如此,他也未免太小器点儿?啊?”

田文镜的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在你们眼里,《千里嘉禾图》只是一幅图而已?”

潘世贵:“这就是一幅图嘛!”

“潘大人说得不错,”田文镜用眼睛盯视着潘世贵,“这是一幅图!可是,你知道这幅图是干什么用的么?”

潘世贵眨着眼睛:“是献给皇上的!”

田文镜脸上露出几许失望,摇了摇头,叹了声:“看来,你们还是没有明白。

何谓千里嘉禾?这千里嘉禾又是从何而来?这,你们想过么?“

“想过,”苗宗舒道,“这千里嘉禾,是雍正爷给咱大清留下的基业!”

“对!”田文镜一击桌面,“苗大人说到根子上了!想想,咱们是怎么过来的?

咱们的红顶子是谁给的?“

潘世贵:“当然是雍正爷给的!”

田文镜:“雍正爷如今已宾天,咱们拿什么报答雍正爷?”

潘世贵大声道:“拿这《千里嘉禾图》!”

田文镜:“拿这图干什么?”

潘世贵:“干什么?不就给雍正爷长脸么?”

田文镜紧逼道:“长脸干什么?”

潘世贵一时回答不上来,望向苗宗舒。

苗宗舒道:“为着让雍正爷创下的基业子子孙孙传下去!”

“说得好!”潘世贵抚了抚掌,“说得好!咱们这图,就是雍正爷的旗!这旗,咱们得打着,一辈儿一辈儿打下去。正是为这,咱们才容不得刘统勋的《千里饿殍图》!”

潘世贵:“可他刘统勋……心术不正,真要是查起仓粮来,又不知要陷害了多少忠良!”

田文镜:“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们清白为官,有何可怕的?眼下,你们只要顶得住,出不了这个夏天,他刘统勋就该明白过来,咱们雍正爷的眼睛还在看着大清国!”

4.乡村一间祠堂外。日。

刘统勋领着一干官员快步走来。

门边挂着一领草帘,帘上写着两个大字:“赈粥”。

5·祠堂内。

一口大铁锅在熬着米粥。长长一队饥民排着队,在锅前领赈。一个乡绅模样的人挽着衣袖,站在一条大凳子上,手里操着一把大铜勺,挨个往饥民的碗里舀着粥。

刘统勋和随员进来。饥民们见有官来,纷纷退到一边。

刘统勋急声:“谁都不要走!没领赈的,排队继续领!”

饥民们怯怯地往锅边围了过来。刘统勋走近锅边,看了看锅,问那乡绅:“你这乡里的赈粮,用的是官米还是民米?”

那乡绅道:“回大人话,用的是民仓的存粮。”

刘统勋:“民仓还够多少日子放赈的?”

那乡绅:“不多了,也就五六天吧!大人,咱们都在盼着官仓开库放赈!要是官仓不开,这灾民还是得饿死哇!”

刘统勋:“你们这儿叫什么庄?”

那乡绅:“南王庄。”

刘统勋对身边的随员道:“记下庄名,开官仓的谕旨一到,就先给这儿放粮!”

那乡绅感激地深鞠了一躬:“谢大人!”

“办粥厂,有个规矩,你知道么?”刘统勋问。

那乡绅:“知道。锅里的米粥插筷不倒!”

刘统勋:“要是倒了呢?”

那乡绅笑:“按大清律,筷子浮起,人头落地!”

刘统勋不再做声,从饥民手中取过几双筷子,直着往那大锅里插去。筷子在厚粥间稳稳地站住了。刘统勋笑了笑,拍拍那乡绅的肩,夸道:“这锅粥熬得厚实!

好样的,我刘统勋谢你了!“

他对着乡绅抱拳拱了拱,不等还礼,领着随员大步走出了祠堂。那乡绅和饥民们望着刘统勋一行离去的背影,脸上淌起泪来。

6.钱塘县衙门大牢。日。

高高的狱窗上一块阳光斜斜地射入。

狱墙上,落着米河的影子。米河盘腿坐在干草上,双目失神,自语着:“……

我米河头一回为百姓办事,怎么就办不成了呢?……你说,为百姓办事,真有这么难?……“

小梳子从草里爬起来,推推米河:“米少爷,你又跟自己的影子说话了?”米河一脸恍惚:“我在跟谁说话?”小梳子:“影子!你自己的影子!你又犯病了!”

米河摇摇头:“我没犯病……我没跟自己的影子在说话……我是在跟和尚说话。”

小梳子:“跟个看不着影子的和尚说话,你的病犯得更重了!”

米河:“和尚在我心里,他没离开过我。”

小梳子抱住米河的胳膊,哭起来:“米少爷!往后,你有话,对我小梳子说,别对着影子说,别对着和尚说,好么?”

米河:“小梳子,和尚送我的那只瓦钵,你带在身边么?”

小梳子松开手,一抹眼泪,摇着米河的双肩:“米少爷!你醒醒啊!醒醒啊!”

米河:“把那只瓦钵给我。”

小梳子咬咬唇,从背着的布口袋里取出瓦钵,重重地递给米河。米河接过瓦钵,抚着,眼睛闪着神圣的光亮:“小梳子,我考考你,你说,那位和尚为什么要送我这只瓦钵?”

小梳子重声:“他怕你没饭吃!”

“不,”米河抬起头,脸上是一片跳跃的日光,“不,他不是怕我没饭吃,而是怕天下人没饭吃。”

小梳子从干草堆里跳起来:“天下人!天下人!天下人关你什么事啊!”她一把从米河手里夺过瓦钵,高高举起,欲摔。

瓦钵黝黑发亮。米河的眼睛也黝黑发亮。小梳子的手垂下了,哭道:“米少爷,天下那么多人,可有哪个人来救你啊!”

她的泪珠大颗大颗地滴在瓦钵上……

7.米镇冷清的街面上。夜。

一条瘦长的人影落在石板路上,引路的是个打灯笼的老头。

灯笼引着走来的是一身便服的卢焯。

卢焯:“没想到,孙大人办差这么利索,只一天工夫,就收购了民间这么多余粮。看来,江南确实是富庶之乡啊广‘打灯笼的老头:”用不了三天,这钱塘县的官仓,就该满仓了。“

卢焯:“对了,你在杭州府当过书办,那孙大人以往也是这么勤谨办差的么?”

老书办迟疑了一下,没开口。卢焯:“怎么不说话了?”

老书办:“卢大人,进了前头这条巷子,就是鼠爷的家了。”

巷子里一团漆黑。

8.鼠爷家。夜。

这是一间老旧的平房,屋里烛火如豆,仓役鼠爷独坐在桌边喝着酒。鼠爷五十来岁,长着一张猫一般宽圆的脸,鼻子扁长,眼睛泛着绿光,若是不经意看他,会误以为看到的真是猫脸。

土墙上,到处钉着晒于的鼠皮。鼠爷此时披着一件用鼠皮缝成的“皮袄”,喝一口酒,吃一块肉,自得其乐地哼着什么曲子。

响起敲门声。鼠爷眼睛没抬:“门关着呐!从窗户上爬进来吧,爬出鼠样来,鼠爷赏你酒喝!”窗户推开了,从窗外爬进来的是卢焯。卢焯落了地,拍拍身上的土,笑道:“给酒吧。”鼠爷将个空酒盅筛上酒,一推:“自己喝!”他突然抬起脸,打量着站在桌边的卢焯:“你是谁?”

卢焯笑:“你当我是谁?”

鼠爷:“我当你是九大姐。”

卢焯在桌边坐下:“九大姐是谁?”

鼠爷怔怔的:“我先问你是谁?”

卢焯从怀里掏出几钱银子,往桌上一放:“来请你灭鼠的。”

鼠爷打量着不速之客:“要我鼠爷灭鼠的主,可是开着米行粮肆的掌柜人家!

在这钱塘县的界面上,有多少只老鼠得由我鼠爷去灭,我肚里可是清清楚楚!恕我不恭,你这位老爷,我没见过!“

卢焯:“小号在米镇刚买下了一间米铺,还未曾开行,怕日后有鼠耗粮,特意来请你老人家出手灭上一灭。”

鼠爷笑起来:“原来是这么回事!——来,喝酒!你一敲门,我还以为是九大姐来了哩。我那九大姐,可是窑子里最没人看得上的女人,长得跟个老鼠似的,不讨人喜欢。可我鼠爷跟老鼠周旋了大半辈子,喜欢的,就是长得跟老鼠一样嘴脸的女人。——喝酒,你一到米镇,就听说了我的大名?”

卢焯:“鼠爷的名声莫说小小的钱塘县米镇,就是连堂堂杭州府,也是路人皆知。”

鼠爷笑得没了眼,脸愈发像是猫脸了。他忽地收了笑,叹出一声:“唉,想当年,我鼠爷在钱塘县衙门的官仓当仓役,别的本事没有,捉鼠可是手到擒来!”他伸手在床头的枕底下摸出一根大树权,往卢焯手中一递:“你看,这就是我吃饭的家伙!”

卢焯掂着这沉甸甸的大木权,见这权上扎着两根粗粗的牛筋,便知道这是一把弹弓,笑道:“鼠爷是用这把弓打鼠的?”

鼠爷接回弹弓,从桌上拾起一只田螺壳,往牛筋上一绷,说:“看好了,我给你打下一只来瞧瞧!”

话音刚落,只听弹弓一声震响,那墙上便传来啪的一声,一张干鼠皮掉了下来,落在床上。卢焯侧身拾起鼠皮,笑道:“好手劲!你看,皮子上打出了个窟窿!”

鼠爷哈哈大笑:“这算什么?要是打活鼠,哪怕它脑袋还没探出洞窝,啪!那小脑袋就碎了。”

卢焯:“你是照着窝里打?”

鼠爷摇头:“这可是绝活,不能说。”

卢焯:“凭着鼠爷这一手绝活,那县衙的官仓,怎么不留你了?”

“你怎么连这也打听到了?”鼠爷又重叹一声,“唉,自古英雄多绝路。绝活在手上,那绝路也就在脚下了!——别提这些!说吧,明日怎么找你?”

卢焯:“明日一早,我会差人来请你老人家的!”指了指桌上的一碗肉,“这碗里,不会也是老鼠肉吧?”

鼠爷用手拎起一块肉:“尝尝!——这正是本爷的又一手绝活:烩全鼠!”

他拎起的果真是一只酱红全鼠。

卢焯笑起来:“好!尝尝!”他咬了一口,品着味,笑道,“不错!赶得上杭州知味观的酱兔了!”

9.县衙大门外。日。

昨夜打灯笼的老书办此时已是一身吏服,领着鼠爷走来。

鼠爷望着高高的县衙大门,纳闷:“这不是到了县衙么?”

老书办做了个手势:“请!巡抚大人在等着你呐!”

鼠爷愣怔。

10.县衙大堂。

鼠爷进来,见巡抚大人高坐堂上,急忙跪下:“小人该死!小人不知巡抚大人在此,误入公堂,冒犯了尊颜!”

穿着一身巡抚袍服的卢焯笑道:“鼠爷,可曾认出我?”

鼠爷抬起脸来,惊得口吃不已:“大人你……你不就是那位……开米行的卢老爷么?”

卢焯笑:“本官不是开米行的卢老爷,而是吃烩全鼠的卢大人!——给鼠爷看座!”

衙卒端来座椅。鼠爷从地上爬起,却是不敢坐下,说:“巡抚大人!昨夜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让大人爬了窗户,真是罪该……”

“罪该不问!”卢焯笑着接口,“昨晚上,你让本大人品尝了天下美味,本大人还得谢你!——来人呐,把我的谢仪送上来!”

从屏后走出来的是钱塘知县王于炬,手中捧着个大盘,盘里是一套仓役的外套和帽子。王知县:“鼠爷!这是抚台大人恩准你穿的仓役衣帽,还不快给大人谢恩!”

鼠爷怔了一会,对着卢焯问道:“卢大人,在下有几句话要问问王大人,不知可否问得?”

卢焯:“你是我卢焯的客人,今日请你来,就是让你来说话的!”

鼠爷显然明白了卢焯的意思,看着王县令,突然笑起来:“王大人,还记得去年你是怎么给我剥下这套役服的么?”

王干炬面红耳赤:“记得!记得!你不就是好喝两口酒么?喝多了,误了捉鼠的大事,本官就……就端了你的饭碗。”

鼠爷:“怕不是这么回事吧?——我鼠爷虽说是个管鼠的,可粮仓里的那些个见不得人的事,我也没少管。王大人免了小人的差事,不正是嫌小人多长了一双猫眼么?”

卢焯:“王大人,鼠爷说的,可是实情?”

王知县急忙跪下:“回抚台大人话,免去鼠爷差事的主意,与下官无关!”

卢焯:“这么说,不是你的主意?”

王知县:“不是。”

卢焯:“那是谁的主意?”

王知县支吾着。

卢焯浓眉一轩。

王知县:“是……是孙敬山、孙大人教小的这么做的!”

卢焯一惊,冷声:“胡说!堂堂杭州知府,官居四品,会管到你县衙的仓房里来么!”

王知县:“小的不敢胡说!上年冬天称收漕粮的时候,孙大人将本县官仓的陈粮借走了三千五百石,运粮的时候,鼠爷看到了,就对下官说……说……”

卢焯厉声:“说什么?”

王知县抹着汗,哭起来:“小人忘了!”

卢焯:“鼠爷,当时,你对王大人说了什么?”

鼠爷:“当时我对王大人说,孙大人把本县库存的陈粮运走,是为了换下新收的漕粮!”

“啊?”卢焯吃了一惊,站了起来,“这么说,孙大人督收的漕粮没有运往京城?”

鼠爷:“没有!”

卢焯逼视:“此事当真?”

鼠爷:“我有一个把兄弟是跑漕船的,是他亲口告诉于我!”

卢焯:“可知孙大人把换下的皇粮运哪去了?”

鼠爷:“这事我也问过!孙大人把换下的皇粮,都运到了杭州府的三家米行。”

卢焯:“哪三家米行?”

鼠爷:“正通、广洪、来运那三家。”

卢焯:“来人哪!”

一司官出列。卢焯:“速速查清这三家米行的来路!特别要弄清这三家米行到底是何人所开!”

司官:“是!”

卢焯离案,让自己冷静下来,绕着王干炬身边走了两圈:“王大人,谁都说你王干炬是糊涂人,只要有咸菜滚豆腐吃,什么事都好商量。可本官觉着,你这人,不糊涂,到底还是在本官面前说出了几句实话!——来人哪!告诉厨下,今晚我请王大人吃咸菜滚豆腐!”

王知县深感意外,连忙磕了个头,抬起泪脸:“卢大人!下官做下的那些有负皇恩的事,实在不是下官的本意啊!下官职卑位低,只要是高过下官一品的,吩咐什么话,下官不敢不办啊!可实在办不了的,下官也就只能装糊涂了……”

卢焯:“按你的意思,只要官高一品,就可以恣意指使下面办这些鸡鸣狗盗之事了?”

王知县:“下官不是这个意思!下官是说,像孙大人这样的人,下官实在得罪不起!”

卢焯冷声:“孙大人连皇粮都敢私留截运,对他这样明目张胆犯皇法的人,你不敢得罪,可知你得罪的是谁么?”

王知县:“得罪了您卢大人!”

“不!”卢焯重重一拍案桌,“你得罪了皇上!”

11·泊在运河边的官船。夜。

舱里,纱灯高照,几个妓女坐在栏边弹琵琶唱曲。

孙敬山背着手,站在船窗边,心绪不宁地望着窗外。

透窗望去,一群脚夫顶着凛冽的河风,扛着一袋袋粮食往那条大木船上运着。

师爷匆匆进来。孙敬山沉着脸问:“弄清这帮偷儿的来历了么?”师爷压低声音:“弄清了!使唤着小叫花子的那个秀才,是京里正走红的米汝成大人的公子。”

“是么?”孙敬山吃了一惊,“这么说,是米汝成在跟我孙敬山过不去?”

师爷一笑:“我已打听过,米公子是个逃出书楼的疯子。”

孙敬山皱眉:“天下这么多疯子,谁也没敢盗官家的收粮家伙,怎么偏偏米汝成的儿子干上这事了呢?我觉着,这事儿蹊跷。”

师爷:“依大人的意思,把这帮人都投牢里了。”

孙敬山背着手走了几步,突然想起了什么:“你说,卢焯大人的宅堂之上,挂着的是什么?”

师爷:“挂着枷板呀!”

“对,枷板!”孙敬山阴冷地一笑,“可知卢大人在京里坐的那几年冤狱,是什么缘故么?”

师爷:“听说此事与米汝成有关。”

孙敬山:“对,与米汝成有关!那年,卢焯督运河南的皇粮,途中遭雨霉变,雍正帝追究下来,将卢焯收进了刑部大狱。那时,只要身为仓场侍郎的米大人出面奏保,向皇上说明那霉变之粮不是因为掺水所致,卢大人就可脱罪了。可他米汝成非但没有这么做,反而要皇上严颁圣旨,凡霉变之粮不论何因,一律作掺水造假论处。这样一来,卢大人就如活鱼人了烫水锅,再怎么着也难免一死了!”

师爷:“大人是说卢大人对米大人有恨?”

孙敬山冷哼:“岂止有恨?而是有不共戴天之仇!”

师爷:“我明白了,大人的意思是,将米公子送给卢大人处置?”

孙敬山笑起来:“对!就叫……”

师爷:“借刀杀人!”

孙敬山:“不,借花献佛!”

两人笑起来。

12.县衙内厢房。日。

卢焯在看着一封信,脸上毫无表情。他将信往桌上一扔:“这么说,是米汝成的儿子领着一帮乞丐在打劫官府的财物?”

司官:“孙大人的信中说,已是人赃俱获,请卢大人亲自发落。”

卢焯:“既然人赃俱获,孙大人自可处置,为何要让本巡台出面?”

司官低声:“恐怕……孙大人是知道卢大人与米汝成之间的过节……”卢焯冷然一笑:“若是这样,他孙敬山就想错了!他只知道我卢焯与米汝成有仇,可他不知道大清国对我卢焯有恩!米汝成当年所为,实乃一片公心,无可指责!要是我如今借他儿子犯法的事,趁隙报复,那么,我卢焯对不起的不仅是我自己,还有高悬在卢宅正堂之上的那副刑枷!”

司官:“下官这就去告知孙大人,这案子卢大人不过问了。”

“不!”庐体冷哼一声,“既然是孙大人的事,我还能不管么!发话下去,本抚台现在就问案开审!”

司官:“是!”

13.厢房外。日。

卢焯急步走出房门,喊住司官:“等等!”

司官站停。卢焯:“立即传令钱塘县衙门大小官员,参加本官的开堂审案!谁也不得告假!”司官:“是!”

卢焯:“对了,杭州知府孙敬山大人不是在钱塘么?也请孙大人前来!”司官应道:“是!下官这就办!”转身离去。

卢焯脸上露出一丝黠笑。

14·县衙外。

一辆马车驶来,在衙前停下。车夫打起车帘:“小姐,到钱塘县衙门了。”走下车的是双目失明的卢蝉儿。

蝉儿穿着一身青色箭服,手中提着剑,站在车旁侧耳听着。

车夫:“小姐眼睛不便,老奴为小姐引引路吧?”

蝉儿:“不用!自会有人为本姑娘引路的!”说罢,当啷一声抽剑出鞘。衙门边,兵丁闻声抽刀。卢蝉儿从刀声中辨出了衙门的方向,笑了笑,插剑入鞘,朝着衙门大步走了过去。车夫看得连连咋舌。

15·衙门大堂外。

钱塘县的大大小小官员鱼贯而来。

孙敬山脸上浮着微笑,心沉气定地走来,不时与认得的官员打着招呼。王干炬紧步走近孙敬山身边,低声打探道:“孙大人,抚台大人今日要审的,是桩什么案子,这等排场?”

孙敬山笑道:“大排场才开得了大杀戒,这也不明白?”

王干炬惊:“这么说,要这么着了——”做着勒刀割头的动作,“嚓!嚓!嚓!”

16.县衙长廊间。

衙吏领着卢蝉儿向厢房走去。

月门外传来一片杂乱的脚步声,被拴成一长串的米河、小梳子和丐童们被兵了押解而来。门洞前,蝉儿撞上了小梳子。

小梳子尖声:“你是瞎子啊!见人也不让路!”

蝉儿回敬:“本姑娘就是瞎子!你要是长眼睛,怎么不让路?”

小梳子:“你没看到本姑娘被绳子牵着么?”

蝉儿:“这么说,你是一头被牵着的母羊了?难怪这么厉害,前头走着的,还有一头公羊!”

小梳子拍拍走在前面的米河:“米少爷!有人说你是公羊哎!”

米河回脸打量着卢蝉儿,目光落在她的剑上。

小梳子:“你看什么?”

米河:“看她拿在手上的剑。”

小梳子:“她的剑怎么了?”

米河:“剑柄朝后。”

小梳子大笑:“剑柄朝后,不是拿反了么!”

米河:“不,不是拿反了。这么拿剑的人聪明绝顶!与人交手之时,对手见她这么拿剑,定会笑她太笨,可她正是利用对手小瞧她的机会,将剑在身后一横,另只手便可抽剑而出,刺人一个冷不防!”

“有见识!”卢蝉儿的脸追逐着米河的声音,“看来,这世上也有好眼力的男人!”

她的那只提剑的左手在身后猛地一横,右手已经握住剑柄,只见剑光一闪,剑锋已直抵小梳子的门面。

小梳子吓得一声尖叫。米河却笑道:“好剑法!好剑法!”

小梳子跺脚:“米少爷!你见了别的女人,眼里就没有我小梳子!我……我不陪你去死了!”回脸对解押的兵丁喊,“兵哥哥,放开我!我给兵哥哥刮头打辫!”

解押的兵丁吼:“闹什么闹!快走!死到临头了,还闹!”

一行人被推推搡搡往衙门大堂赶去。

卢蝉儿收回了剑。小梳子呲着牙,回头狠狠瞪了卢蝉儿一眼。

米河也回着头,对卢蝉儿大声问道:“姑娘,怎么称呼你?”

卢蝉儿的脸望着米河,没有回答。

17.大堂上。

宽敞的大堂上坐满了县衙门的大大小小官员,一片锦袍红翎的光彩。卢焯背着手,独自在堂上踱着步。

关闭着的大门外传来报喊声:“米河等一干人犯押到——!”

司官回喊:“押上堂来!”旋即门声大响。一阵脚步声响起,米河等一行人被兵了解押了进来。

众官纷纷侧脸默望。孙敬山暗暗露出得意的笑容。

18.大堂外走廊。

卢焯儿站着没走,侧耳听着大堂那儿的动静。

19.大堂上。

卢焯背着手,在“囚犯”面前踱着,走到米河跟前时,站停了。他的目光停留在米河的辫子上。

米河此时的辫子显然是小梳子的又一个杰作,辫梢朝上,辫根耸耸地往上撅着。

米河显然没有认出身穿朝服的卢焯。卢焯打量着米河的这根诡异的辫子,突然冷冷地发问:“你就是窃贼米河?”

米河轻轻一笑:“本公子既不行窃,也不做贼。”

卢焯:“既然不是窃贼,为何将辫子梳得这般邪气?”

小梳子抢口:“有句话,大人听说过么?”

卢焯回脸:“什么话?”

小梳子:“怒发冲……冲什么来着?”她问身边的米河。

“冲冠。”米河说。

小梳子:“对,冲冠!头发生气了,就叫怒发!把帽子冲掉了,就叫怒发冲冠!

能把帽子都冲掉的头发,就是这般模样的!“

几位站堂的司官忍俊不禁。米河摸摸自己的脑后,这才发现辫子撅着,低声问小梳子:“你做什么手脚了?”

小梳子恨声:“我被人家欺侮,你为什么不帮我?哼,下回,我让你的辫子更难看!”

米河突然笑起来,大声对着卢焯道:“这么说,大人也看出本公子怒发冲冠了?”

卢焯沉声:“既然有冲冠之怒,那就说说怒从何来!”

小梳子又想抢口,被米河拦住。米河:“不知大人要定我等什么罪?”

卢焯:“偷盗官府财物,该定什么罪,你这个秀才不会不知道吧?”

米河:“大人可知我等偷盗了官府的什么财物?”

卢焯喝:“将赃物取来!”

衙卒把那一杆秤、一只斗、一双靴从屏后抬了出来。

米河:“大人,可知我等为何要偷这三件官府之物么?”

卢焯对坐在案头的书办一摆手:“笔录!”

他一撩袍,坐在了椅子上。

20·大堂外走廊。

卢蝉儿轻轻地走了过来,对着窗内侧耳听着。

21·大堂内。

米河:“先请大人扛一袋米来!”

卢焯:“此处又不开灶,要米何用?”

米河:“我要让大人开个眼界!”

司官吼:“放肆!”

米河:“若是我能将五斗米变成四斗米,也是放肆么?”

卢焯用手势止住了司官,逼视着米河:“这么说,你还是个江湖术士?说吧,怎么个变法?”

米河:“就用官府的这三件被盗之物来变!”

卢焯似乎明白了什么,却是不露声色:“好!——来人哪!称五斗米,扛上来!”

22.窗外。

卢蝉儿听得人了神。她暗暗一笑,索性推开了窗,双臂支在窗上,托着腮,“看”了起来。

卢焯见了窗上的女儿,一怔。

米河也见了窗上的蝉儿,一笑。

23.大堂内。

卢焯在那三件“官器”和一袋大米前绕走着,似乎有意在等待着什么。孙敬山的脸上微微有汗了,紧张地看着那袋米。

一些不明就里的官员瞪大好奇的眼睛,低声猜度起来。

“怎么了?”卢焯停了一会,突然回脸对米河厉声道:“本官在等着!”米河扫视了一圈端坐着的众官,目光在孙敬山脸上一飘而过,笑着问道:“你们之中,谁是孙敬山大人?”

众官把眼睛转向孙敬山。孙敬山强作镇静,狠咳了一下,大声道:“大胆盗贼!

还不快快招供偷盗官器之实!再要磨蹭,刑典不饶!“

米河笑着道:“这么说,你就是孙敬山大人了?”说着摇起了头,“不对,不对!前几日,我在禹村见到的那个收粮的孙敬山大人,那双看着米袋的眼睛,可要明亮得多!”

孙敬山击桌:“放肆!难道本大人还有假的不成?”

米河脸上仍挂着笑容:“这么说,孙大人是你,你就是孙大人,这是不会假的了!——好!那我就当着卢大人面,当着各位在座大人的面,按着孙大人在禹村收粮的办法,再演示一遍!”

孙敬山脸色涨得紫红,猛地站起:“米河!你这目无王法的大盗贼!竞敢在公堂之上戏弄于卢大人!戏弄于众位官员!-一来人哪!给米河动刑!杀去他的狂悍之气!”

站班欲上前。“急什么?”卢焯掸了下手,将站班退去,“怎么,有谁想替本官审案么?”

他的目光逼向孙敬山。孙敬山萎了,脸色惨白地坐下。

卢焯回脸米河,重声:“开始!”

米河:“请给一人松绑,好代我演示。”

卢焯:“谁?”

米河:“小梳子。”

卢焯:“谁是小梳子?”

“我!”小梳子大声嚷。

卢焯打量着小梳子,冷哼:“是你?——松绑!”

站班上前,为小梳子松了绑。

小梳子揉揉肩扭扭脖,问:“有水么?我渴了!”

“放肆!”众司官又一声大吼。

小梳子双手一叉腰:“吼什么吼?癩蛤螟渴了也得找水喝哩!”

几个正在端着茶碗浅啜慢饮着的官员闻声一怔,放下茶碗。

小梳子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从身边的茶几上取过一只茶碗,一口饮干,抹着嘴,笑道:“好香的茶暧!——米少爷,你刚才说,要我干什么?”

米河:“你在禹村是见过孙大人收粮的,你就把自己当一回孙大人,帮着官府收一回粮。”

“什么?”小梳子尖叫起来,“我是孙大人了?”

米河:“对!你就是孙大人了!”

小梳子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弯了腰:“我真是孙大人了?”

米河:“真是了!”

小梳子走到孙敬山面前,凑过脸去低声问:“孙大人,你不见怪?”

孙敬山脸色发青,当着卢焯的面又不敢发作,气得那几根唇上的胡须被鼻气掀动着,也低声道:“看我如何收拾你!”

小梳子却是不恼,得意地将双手一背,学着戏台上的官步,在众官面前走了一圈,在那官科前站停,猛咳一声,抹一抹“唇须”,模仿着孙敬山的声调说:“本官,孙大人也!——今日谁替本官执秤收粮啊?”

“禀孙大人!是小人也!”米河一脸正经,道。

小梳子走到米河面前,端详了一会米河:“嗯,还算壮实!官靴穿上了么?”

米河:“未曾穿上。”

“不穿官靴,如何替本官收粮?”小梳子装出生气的样子,对着身后的站班一甩头,“给他穿了!”

站班看看一脸正色的卢焯,又看看一脸青紫的孙敬山,再看看满脸惊愕的众官,不知所措。

24.窗外。

卢蝉儿“看”得津津有味。

她想笑,紧紧捂住了嘴。

25.大堂内。

小梳子打着“官腔”:“怎么了?本官的话,没有听见么?”

孙敬山再也按捺不住,站了起来,对着卢焯抱拳一揖,喘着粗气道:“启禀卢大人!下官乃朝廷四品命官,这一身袍服顶戴,怎么说也是朝廷恩赐的!在这公堂之上,公然受无赖小民的羞辱,让下官如何对得起这四品的功名,如何对得起这身为官的彩袍红翎!”

卢焯脸无表情,默默地坐在太师椅上,不做一声。

堂上的气氛令人窒息。众官看着卢焯。

孙敬山淌起泪来,在卢焯面前单腿跪下。

堂上一片沉默。小梳子对着米河的耳朵悄声问:“你怕了么?”

米河:“不怕。”

小梳子偷偷笑起来:“我也不怕!反正一死……一死怎么说?”

“一死了之。”

“对!一死了之!”

小梳子把脸转向卢焯:“卢大人,你点鼓呀!”

“点鼓?”卢焯的脸铁硬,用手掌往桌上一拍,大声,“往下演!”

站班给米河穿上官靴。

小梳子笑了,将手又往后一背,咳出一声,学着孙敬山的声调道:“各位听着!

今日本杭州知府孙大人亲临禹村,奉旨督收民粮,实乃禹村之荣……荣幸!——各位听好了!每户按数缴纳,一两一钱都不能短缺!缴卖的规矩,还是按着常年收缴漕粮的办法,先过秤!再过斗,随后……“

“呜——!”一小乞丐哭起来。

小梳子:“无赖小民!哭什么?”

小乞丐哭道:“小民害怕!”

小梳子:“怕甚!孙大人收粮的斗,还是往年那只斗!孙大人收粮的秤,还是往年那杆秤!孙大人让收粮行役踢斗穿的官靴,也是往年那双官靴!”

小乞丐的哭音更重了:“那就更叫小民害怕了!”

“放肆!”小梳子大声斥道,回脸对卢焯道,“你是认字的,认认这大斗上写着的是个什么字?”

卢焯作观斗状,道:“是个官字。”

小梳子踱起了方步:“认得就好!——各位听着!这秤,是官秤!这斗,是官斗!这靴,是官靴!官字大如天,谁不认得这个字,谁就别怨官字也不认得你!-

-过斗!”

“慢!”卢焯一摆手,回脸问孙敬山,“孙大人,这小女子说的,可是你的原话?”

孙敬山额上是汗水,腮上是泪水,一脸的湿,嗫嚅道:“这……这都是……都是……下官的师爷说的!”

卢焯冷冷一哼:“谁不知道,师爷的嘴里长着的是主子的舌头!——往下演示!”

小梳子来劲了,与米河默契地挤了下眼。

“过秤!”小梳子对着米河命道。

米河上前,执起了官秤,将秤钩扎住米袋,两个站班上前将秤抬起。米河一拨砣绳,秤杆直了,对卢焯道:“请卢大人验秤!”

卢焯起身,走到秤边,看了看秤戮,一怔,问左右站班:“这袋米不足五斗么?”

站班:“回卢大人!这一布袋米,正好是五斗,七十五斤,一两一钱也不得少的!”

卢焯再看秤星,拾起脸:“分明只有六十斤!”

小梳子:“怎么?信不过官秤?”

卢焯:“一过秤就少了十五斤!叫人如何信得过?”

小梳子厉声:“这是官秤!你信不过官秤,就是信不过朝廷命官!——过斗!”

米河将那米袋里的米倾入官斗,唱道:“五斗米倒入五斗官斗!”

斗里的米浅了一截。小梳子顺手从桌瓶里取出一把鸡毛掸,代替铜尺往斗上一刮,脸一绷,道:“这斗,可是盛五斗米的官斗!这斗口怎么不见白啊?嗯?——还不快快‘淋尖’!”

米河抬起巨大的官靴,朝着官斗重重地踢了两脚。

斗里的米更浅了。小梳子:“卢大人请看,科里刻着记斤两的杠杠,这斗米,该是几斤?”

卢焯看了看斗里的刻线,勃然作色:“怎么又变成五十五斤了?”

众官面面相觑,心悬气短。孙敬山汗如雨下。

米河和小梳子见角色已演完,归到队列中,米河将脚上的官靴脱了,站班取过,放还到斗秤旁。

“完了?”卢焯突然问米河。米河不做声。

卢焯:“为何不开口?”米河冷声:“官器之下,百姓已无口可开!”

卢焯也冷声:“据本官所知,禹村收粮那天,不是有个叫彭金水的佃户开了口么?”米河:“卢大人想知道彭金水是如何开口的吗?”

卢焯:“说!”

米河:“彭金水捶打着胸脯,只说了一句‘官家要凭良心收粮’,就被孙大人吊上了大树!和他吊在一起的,还有他的干瘦如柴的儿子!”

“孙敬山!”卢焯重重一击案面,怒声,“若不是米河把你的这三件收粮官器演示给本官看,本官就是长着两颗脑袋也想不出这‘官’字底下,竟还藏着这等血盆大口!!”

孙敬山浑身打起颤来,抬脸喊道:“卢大人!下官这么做,是为了确保官仓的盈满啊!”

“嘿嘿嘿!”卢焯一阵冷笑,“好大一个官仓啊!好大一个官仓啊!!在我卢焯眼里,这好大的官仓,分明已是黎民百姓的流血伤口!!”

“咚!”卢焯重重一拳砸在案桌上,茶碗落地,粉碎。

坐着的众官不敢再坐,纷纷跪下。

米河动容。卢焯单拳支桌,痛心地连连摇头。好一会,他才抬起血红的眼睛,大声道:“来人哪!开释米河一干在押人等!将犯官孙敬山押入大牢,待查明案情后,解送京师!”

小梳子又早已按捺不住,高兴得跳起来,一把抱住了米河。小乞丐们也欢跳起来。孙敬山身子一歪,昏倒在地。

26.窗外。

卢蝉儿惊愕地“看”着,一脸感动。

米河回过脸来,对着她轻轻一笑。

她似乎感觉到了这一笑,脸上也荡起了笑影……

27·庭院内。

石桌上一只小泥炉煎着茶,香气飘荡。卢焯与米河对坐在鼓凳上。显然,此时的米河已不是阶下囚,而是座上宾了。

“米公子,”卢焯为米河添了一盅热茶,“要不是亲眼看了你在大堂之上做的这套手脚,卢焯真不敢相信,孙敬山是这般征粮的。”

米河:“卢大人打算怎么处置这三件官器?”

卢焯:“你说呢?”

米河:“若是我穿了你的这身官袍,自会有处置之法。”

卢焯微微一愕,旋即笑起来:“米公子快人快语,果然是性情中人!其实,你我早就见过面了。”

“是么?”米河看着卢焯的脸,回忆着。

卢焯笑着做了个搓草绳的动作:“在牢房里,忘了?”

米河惊:“是你?”

卢焯摘下顶戴:“好好看看!”

米河眼睛一亮:“是你!没错,是你!那天晚上在石桥上,你对我说,那位和尚给我一只瓦钵,不是要我去讨饭!而是要我去救人!救天下该救之人!”

卢焯大笑起来:“我卢焯的话,你还没忘?”

米河一把抓住卢焯的手:“我还问过你,你到底是谁?你只是回了我三个字:过路人!”

卢焯:“这三个字可是大实话哦!人间旅途苍茫,走在这旅途之上的,无论君臣百姓,谁不是过路之人啊!”

米河忘情地:“真没想到,卢大人也和那位法师一样,是位活藏禅机的智者!”

卢焯:“不,智者该是那法师。看来,法师的那只空空的瓦钵没有给错人!”

米河:“你是说,我米河可以照着法师的指点,开始救人了?”

卢焯:“其实,你已经在救人了!”

米河从怀里摸出瓦钵,轻轻放在石桌上:“孙大人,你是说,我米河已经在这瓦钵里……放进了一把米?”

卢焯捧起瓦钵看了看,感慨地:“是啊,你已经在钵内放下了第一把米。这把米,可以活人无数!”

米河霍地站起,在卢焯面前跪倒,抬起泪光闪闪的双眼:“卢大人!你能带我进京么?”

卢焯:“你想进京?”

米河:“想!我要带着那三件世上最可恶的官器,见皇上!”

卢焯一怔:“见皇上?”

米河:“对!见皇上!”

28.衙门厢房。

卢焯在房内踱着步,显然在等着什么消息。一司官风尘仆仆地进来。卢焯急问:“孙敬山偷换皇粮的事,查实了么?”

司官:“查实了!被孙敬山私自换下的皇粮数额,远远不止鼠爷所说之数!”

卢焯震惊:“这些被偷换的皇粮都转入了何处?”

司官:“都转入了孙敬山私开的那三家米行!”

卢焯又一震:“这么说,那三家米行,果然是孙敬山开的?”

司官:“据密报,不仅杭州府有孙敬山的米行,绍兴府、湖州府、嘉兴府、处州府,都有!”

“啪!”卢焯重重一击桌面,面色发白,“如此说来,孙敬山使用以次充好、以糙换白的手法,在皇粮上大耍掉包计的行径,已遍及浙江全境!这狗日的,胆子也真大啊!”

司官低声:“卢大人,此案恐怕又是一桩惊动皇上的大案!”

卢体:“你是说,朝廷中也有人涉及此案?”

司官:“杭州那三家米行,每年都有大宗银子密解京都!”

卢焯关上门窗,沉声:“谁是收银者?”

司官:“还未查实!不过,此人必是掌管漕运大权的重官,不然的话,如此巨额的次劣漕粮,是不可能上船启运的。”

卢焯:“不,在此人背后,还有一人!这人必是掌管着通州漕运码头的验粮大权!——对了,莫非这人就是苗宗舒?”

司官:“下官也这么想。”

卢焯冷冷一笑:“漕运总督潘世贵,正是苗宗舒的姻亲,这姓潘的,也殊为可疑!”

司官:“下一步,该怎么走?”

卢焯深思片刻:“三步棋:继续查清孙敬山所有私设米行和偷换皇粮、暴敛民粮之额!保护好所有与此案相关的证人!立即派人赴京追查孙敬山巨银解京之秘!”

29·北京城。夜。

月笼皇城,灯月相映。街市上一片繁华。

各种各样的叫卖声不绝于耳。

30.京城一座临街的酒楼。夜。

冷冷清清的楼座上只有寥寥几个酒客在吃着酒。

靠窗的雅座上坐着一个瘦脸男人,他是仓场监督王连升。

王连升穿着一身便服,心神不宁地喝着酒。过来两个花枝招展的娼妓,媚笑道:“大哥哎,小女子陪大哥喝一盅?”

王连升将筷子往桌上一拍,沉声:“滚开!”娼妓悻悻然走开。

一阵楼梯暴响,奔上来一个花衣男人,这男人刚一上楼,就喘着大气高声喊叫:“王大人!王大人!”

“啪!”王连升一抬手,用手背重重地打了他一个耳光。

花衣男人捂脸:“王、王大人……您、您怎么打起小的来了?”

王连升沉着嗓门:“谁是王大人!讨死!”

花衣男人明白过来,打了自己一个巴掌:“小的没记性!该打!”

王连升:“快说!来了吗?”花衣男人急声:“来了!小的亲眼看见米大人的轿子抬来了!这会儿,都快过杏花楼了!”

王连升急忙站起,推开花窗,往楼下看去——街面上,果然有一群骑马的健卒拥着一顶绿呢大轿,在飞快地奔走着。

王连升脸上浮起阴笑。

31.街面上。

绿呢大轿在飞快地抬过。

32.绿呢大轿内。

一身官袍的米汝成半闭着眼睛,稳稳地坐在轿椅上养着神。他闭着眼问:“到哪儿了?”轿外传来应答声:“回米大人,过杏花楼了!”米汝成问:“有苗大人的动静么?”轿外的声音:“打探的已经赶来禀报。这会儿,苗大人正在府上请客。”

米汝成嘴角显出笑意:“他可是闲不下的人哪。”

33.街面上。

王连升策马疾驰。

34.苗府门外。

王连升滚鞍下马。他把马缰交给守门的护兵,急步奔进府门。

35.空寂的大街。

轿内,米汝成突然睁开眼,猛地一掀轿帘,对着轿外大喝一声:“停!”大轿停下,一匹白马趋前。骑在马上的是一位长相十分俊气的年轻书办。细看,才能看出她是易了装束的柳含月。

柳含月翻身下马,问道:“米大人有何吩咐?”

米汝成:“今晚不去兴平仓了,去南新仓!”

柳含月的眼里露出一丝笑容,对轿夫命道:“去南新仓!”

轿子转头,向另条路快步抬去。柳首月细细的腰身一拧,人已骑在马上。马蹄放开,格外清脆。

36.苗府花厅耳房。

王连升垂首候着。重帘猛地撩起,苗宗舒进来,开口就问:“王连升,见着米汝成的轿子了?”

王连升:“回禀苗大人!米汝成的轿子正往兴平仓抬去!”

苗宗舒露出老谋深算的冷笑,沉吟片刻:“你是说,他是去兴平仓?”

王连升:“下官看得千真万确!”苗宗舒笑起来:“不对!我料定这头老猫今晚上必定会半途杀个回马枪!”

王连升:“朝阳门内共有禄米、南新、旧太、海运、北新、富新、兴平七大仓,设新旧仓五百四十六座,米汝成真要是半途转了方向,那就如同麻雀投了林子,没影儿了!”

苗宗舒冷哼一声:“你说,兴平仓离哪座仓最远?”

王连升:“南新仓。”

苗宗舒:“他准会弃近择远,直奔南新仓而去!”

王连升:“这老东西只要人在朝阳门内,今晚就出不了事!下官已按您的吩咐,把该办的都办了!”

苗宗舒:“那你快去南新仓等着这头老猫!有什么事,快快禀报!”

“是!”王连升答应着,转身离去。“慢!”苗宗舒沉下脸,“告诉你的那帮弟兄,见好就收!他米汝成再怎么查仓,也不能让他拿到一点儿话柄!记住,眼下这节骨眼上,你的弟兄谁要给我裂开裤裆,把那祸根挂出来,你就替我一刀给剁了!

——这意思,你明白?“

说罢,手一甩,一把尖刀当啷一声扔在地上。

王连升拾起刀,硬着牙帮道:“下官明白!谁要是敢坏大人的事,下官就送他去见阎王爷!”尖刀在他手中闪着寒光。

定格。

第9集

1.南新仑高厚的围墙外。夜。

轿子停下,米汝成下了轿,沉步向大门走去。大门上挂着一块金红大匾:“南新粮仓”。看仓皂隶传喊:“仓场侍郎米大人到——!”立即就有一群仓场书办、攒典迎出门来,领头的是穿着一身官服的王连升,齐声:“给米大人请安!”米汝成鼻子一嗅,厉声问:“哪来的酒气?”仓场监督、书办、攒典们闻言面面相觑。

米汝成:“王连升,你是仓场监督,明白自己的职责么?”连升急忙跪禀:“回禀米大人,下官的职责是监管仓库、巡查防弊。可此时,下官确实没有闻到酒气!”

米汝成:“这么说,是本官的鼻子不管用了?”王连升:“米大人的鼻子是京城的一宝,哪座仓的粮食起粉儿了,哪包麻袋的大米掺了白灰了,哪条走道上淋过老鼠尿了,您都闻得出。”米汝成沉下脸:“既然知道,还敢犯了我的规矩!说,谁在这堂堂皇家大粮仓的门沿上喝酒了?”

王连升对着周围人等,也厉声喝道:“快说,刚才谁喝酒了?”

众人吓黄了脸,争说没喝。一看仓皂隶忙跪下:“小的想起来了,刚才我家姐姐给我送了一钵酒酿圆子来,让小的夜里看守仓门,吃了这酒酿圆子,也好打点起精神,小的就……就接下了,刚想吃,您的轿子就抬到了,小的再也没敢动口。”

米汝成吐出一字:“验!”

王连升立即随皂隶走到门后,果然见到门角里摆着一个小竹篮,篮里放着一只瓦钵,满钵白花花的酒酿圆子,便暗暗骂了声:“你这个马四,找死!”

他将钵头双手捧到米汝成面前。米汝成冷声:“仓场的规矩上写得明白,凡是书办、攒典、皂隶、铺军、小甲、还有你们这些看仓章京、披甲,见酒必避!你说,这酒酿圆子,沾着个酒字么?”

马四吓坏了,重重打起了自己的嘴巴:“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王连升一个箭步上前,抬起胳膊就往马四的脸上猛抽,边抽边骂:“打死你这个不守规矩的奴才!”

马四被打得满脸飘血。米汝成咳了声,沉声:“够了!该死的不是他,是我!”

众愕然。

米汝成:“皇上的粮仓出了一丁点儿差错,皇上第一个要杀的,不是你们,是我!”

众人跪下,齐声:“小的们都知罪了!”

米汝成摇摇头,叹出一声:“其实,我也知道,这一钵酒酿,也醉不翻一条汉子。我是说,咱们替皇上守着仓门,就是皇上养着的一条家犬了。这话,你们得给我记住!”

他背着手,沉步跨进大门。王连升一脚将马四踢翻,下令左右:“把马四给我绑了!推进站笼!”上来几个披甲,几下就把马四拿下,扭着胳膊向大车场押去。

大车场的大木门重重地打开。尾随而至的“书办”柳含月望向大车场,猛见着场中有一排站笼,暗暗吃了一惊。

2.南新仓储米大库。

一排灯宠照着亮,引着米汝成在仓房里巡视着。积叠如山的粮垛散发出好闻的稻米清香。米汝成沿着粮垛一垛垛看过去,在一垛高及屋梁的米袋前站停。他伸出手,一章京递上一根长长的铁钎子。米汝成操着铁钎,利索地插人米袋,然后重重抽出,捏起针槽里的米粒,扔进嘴里,咬了一阵。那章京眼明手快,立即把一只大铜盘托在米汝成的嘴巴前,高唱:“粒米如珠!不贪一粒!天下齐颂!”

米汝成把嘴里咬碎的米粒吐到盘子里。

章京即喊:“验——!”众随员迅疾凑过脸来,细细看着盘里黏糊糊的碎米,齐声回喊:“全在——!”

那章京诚惶诚恐地托着盘子,躬身后退,高喊:“米大人南新仓验米,咀嚼江南正供白粮一口,吐还本仓备查——!”

一书办出列,严肃地打开一本巨大的册子,取过毛笔,在册子上记录起来。米汝成见程式完毕,嘴里硬邦邦地蹦出两个字:“给风!”

王连升高喊,“米大人口谕:天晴三日后,开北窗给仓米吹风!”

满仓响起应答声:“是!”

3.大门外。

米汝成的破旧朝靴跨出了高高的门槛。灯笼八字排开,便有人抬出一张椅子,当阶摆下,两个皂隶在椅前跪倒,大声道:“米大人!小的给您老人家抬脚了!”

米汝成一掀袍据,坐上椅子,抬起脚,破靴被脱去。皂隶各拿着一只靴子,往早已铺在地上的一块明黄色绸子上倒起了靴里的米粒,倒得啪啪响。当然这也是象征性的,意为不贪国仓一粒之粮。章京按着程式唱:“粒米如珠!不贪一粒!天下齐颂!”

众属员齐唱。靴子里已无“粮”可倒,皂隶便把靴子替米汝成穿上。

那巨大的册子又啪的一声打开了,书办飞快地记录起来。

米汝成起身回轿。柳含月暗暗给他丢了个眼色。米汝成会意,回身朝大车场看去。大车场那边,已经打起火把,哀哀的喊冤声从那一排站笼里传来。米汝成惊问:“怎么回事?”

王连升紧步上前:“回禀米大人!笼里站着的,都是些被拿获的犯案之人!”

米汝成问:“犯的什么案?”王连升:“有五人暗做手脚往米中掺和白灰,六人内外勾连偷盗库房存粮!”米汝成脸有疑云,问:“这些人,是何人拿获的?”王连升:“是苗大人亲自拿获!”米汝成又暗吃一惊:“这么说,苗大人也来过南新仓了?”

王连升:“苗大人这些天每夜都在仓场捉拿掺假作弊之人!”

米汝成露出笑容:“好!有苗大人亲自下仓巡查,仓场之弊,翦除有望!”

王连升:“苗大人说,将这些犯了皇法的家伙锁人站笼示众三日之后,再送往刑部过堂!——米大人不过去问问话?”

米汝成迟疑了一下,一摆手:“看看去!”

4·站笼边。

打着火把的披甲把站笼照得通亮。笼里,一个个披头散辫的男人见米汝成走来,大放悲声:“米大人!小的冤枉啊!小的没有给白米掺白粉啊!”“米大人!下官冤枉!下官不曾偷盗仓粮啊!”

米汝成背着手,一个站笼一个站笼地看过去。他在马四的站笼前站停。“是你?”

他认出这人正是刚挨过打的皂隶,问道,“你怎么不喊?”马四:“小的认罪,无冤可喊!”米汝成:“你叫什么。”“马四。”米汝成:“马四,本官问你,这些喊冤的,果真如其所说,没犯下掺假偷盗之事么?”

马四:“米大人要小的说实话?”

米汝成:“本官要的就是实话!”

马四:“他们犯了案!”

米汝成:“这么说,他们罪有应得?”

马四:“这些人犯案,已经不是一天两天,我就好几回亲眼看见他们半夜把马车运来的白粉背进仓房!”

米汝成:“马四,你敢在刑部大堂上作证么?”

马四:“敢!”

米汝成:“那好!等到刑部过审的时候,你要如实照说!”

马四:“小的如实照说!”

米汝成匆匆离开了站笼。

王连升暗暗一笑,朝身边的一个黑脸章京丢了个眼色。

柳含月在一旁静静地观察着。显然,她已觉出这儿的事似乎有些诡秘、有些蹊跷。

5.仓门前。

米汝成走向轿子。王连升高声喊:“送米大人回府!”米汝成:“不,去富新仓!”王连升眉尖一跳,高声:“送米大人去富新仓!”米汝成钻进轿子,复又探出头来,道:“王监督,你也跟上吧!”

王连升微微吃惊,可不得不躬身回道:“是!”

轿子抬起,随从策马拥轿而去。那已在暗处牵马的黑脸章京悄悄闪出来,翻身上马,借着高墙的墙阴,抢先一步偷偷驰去。

这一切,都没能逃过柳含月的眼睛。

6.胡同里。

一顶绿呢大轿被快步抬着走。王连升骑马走在轿边,不停地低声喝斥着轿夫:“走稳了!”轿窗帘子又突然掀起,米汝成对着轿外大声道:“停轿!去东便门外!”

轿夫转过轿来。王连升一怔,趋问:“米大人不是说去富新仓么?”米汝成反问:“怎么,谁不踏实了?”

王连升的脸黄了:“下官只是想问,米大人要去东便门外的哪座仓看看?”

“裕丰仓!”米汝成的嘴里蹦出三个字。王连升闻声更是吃了一惊,暗暗叫苦,硬着头皮对轿夫喝道:“去东便门外裕丰仓!”

柳含月骑在马上不露声色。不用说,这一切,都出自她的手笔。

马队护着大轿向裕丰仓而去。

7·街面上。

那被米汝成诱向富新仓的黑脸章京骑着快马,鞭马狂奔。

8.裕丰仓大库外。

“裕丰仓”大匾赫然。轿子停下。米汝成下了轿,喊住王连升:“王监督,你先在这儿替我看着,谁也不准走动!”

王连升头上冒了汗:“米大人这一路巡仓,已是劳累,下官送大人先去空房休息片刻,用些夜宵……”

“不必了!”米汝成沉声道,“本官使唤上你的时候,自会传你!”

即有几名健卒往王连升身边一站。

王连升突然明白了什么,脸白了,故作镇定:“下官遵命!”

米汝成胸有成竹:“去红字丙号仓!”他示意随员各自散开,带着柳含月和几位健卒,悄悄向远处那座挂着一串红灯笼的仓廒摸去。

王连升的脸骇得如死人一般。

9·红字丙号仓内。

米汝成一行人悄悄进来,站在大柱后头,默默地朝仓内看去。

这大粮仓简直成了一座掺假的工场!大白灯笼高插柱间,亮堂堂地照着在忙着给白米掺沙的皂隶和花户。有十来个人从粮垛上扛着米袋,鱼贯而下,把米倒入一领大芦席上"奇"书"网-Q'i's'u'u'.'C'o'm",即有数人在一旁用铁铲从堆得高高的白沙子堆里铲上沙子,撒入米中;沙子撒下,便上来几个浑身大汗的人,挥动着木耙子,像翻晒稻谷似的在米里扒拉起来。

在另一领大芦席上,做假的就更绝了:几个满脸油汗的皂隶各挑着一担水,奔跑在白米堆上,那桶底显然是开过洞眼的,漏着水,转着圈儿奔跑的时候,那桶底儿就像是在播雨。

大门一角,几个花户正与一个米行老板模样的人在劈劈啪啪打着算盘,把一张张米券叠加,算着总数。

米汝成在柱后看得脸重如铁。

10.仓场大库外空房内。

王连升在房里急得团团打转。

他拉开门,即有守门的健卒抽刀相阻。

王连升急得一屁股坐在长凳上,发起死怔来。

11.粮仓内。

米汝成已看得再也沉不住气了,正想从柱后走出来,身边的柳含月示意他别急。

他们继续看着——大桌前,米行老板对一花户笑道:“小麻子,您说,朝廷把这些米券发给三部六院的大大小小官员,知不知道他们用这些米券在你们官仓买不到不掺假的好米?”

那叫小麻子的花户沉着头打算盘,抬起麻脸:“知道个屁!皇上吃的米,都是御膳房一颗颗拣过的,跟拣珍珠似的,你说皇上能知道咱这大仓里的贡米是啥长相?”

米行老板:“怪不得咱京城里的官俸米券这么丢价,分明是十升米一券的,能让你们花上三升米的银子就给换下了。那卖了米券的官员,也得吃粮,明摆着就得多掏银子再买好米吃。”

花户眼一瞪:“要不是咱哥们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往好米里掺沙掺水掺白灰,那米券能掉价?要是米券不掉价,谁还上你们米行买高价的好米?要是没人来买你们米行的高价好米,你们这财还能发得了么?——说正经的,带着银票了么?”

米行老板:“带着!一千二百两官银大票!”

小麻子:“今儿这么掺着沙淋着水,少说也能匀出万把斤好米,你都带走!等下仓新米挂了签牌,再还你欠着的大头。”

米行老板笑得一脸堆肉:“哎哟喂!麻哥您这可是抬举上我了!我得管您叫爹了!”

小麻子:“废话少说,给银票!”

米行老板递银票的手有些犹豫。

小麻子瞪眼,一把夺过银票:“你他妈以为这些银子是我的?我可实话对你说了,这一千二百两,八百两得给坐粮厅的大人,二百两得给仓场监督王连升,这剩下的二百两,才轮着咱们这些干活的爷们!”

米行老板:“那坐粮厅的大人也忒黑了,一牙就咬了大半个烧饼去!”

小麻子:“黑?黑的还在上头哩!”

米行老板:“莫非总督大人也得了一份?”

“一份?操!你以为是逛窑子啊,睡一个娘们给一份价钱!”小麻子瞅瞅四下,低声:“你可不许对外人多嘴,——听说,给坐粮厅的孝敬银子,八成都进了苗总督的腰包!”

米行老板:“这不撑死苗总督了?”

小麻子:“你见过有让银子给撑死的么?”

米行老板:“这倒也是!银子不是稀粥,不撑人!”

柱后,柳含月给米汝成点了下头。

米汝成将手一背,咳了一声,走了出来。仿佛是见着了凶神恶煞,不知谁突然发出一声尖叫,仓房里顿时死一般地安静下来。

米汝成不急不忙地扫视了一会满地摊着的白米,对身后的章京命道:“请王监督!”

12·空房里。

王连升拭着额上的汗,猛听得门声响,抬起脸来。

章京进来:“米大人有请!”

王连升的声音有些发颤,问:“米大人见着什么了?”

章京:“王大人进了仓门就知道了!”

王连升硬让自己镇定下来,随章京走出房门。

13.粮仓内。

仓内鸦雀无声,只有米汝成走动着的靴子在响着。

做假的皂隶和花户们个个都脸色惨白。他们怎么也没想到,米汝成会在这个时候来这儿查仓,更没想到王连升竟然没让人来这儿给他们通风报信!

有人扑通一声跪倒了。紧接着便是一片膝盖磕地的重响。

小麻子更是浑身打着颤,把捏在手里的银票往身后一丢,跪着的身子打摆子似的,屁股底下淌出一摊黄尿来。米汝成背着手,慢慢绕着那两大芦席的米堆走了一圈,也不做声,绕到沙堆前,站停。

跪着的人紧张地看着他。

米汝成不慌不忙地弯下腰,抄起一把沙子看了看:“嗯,好沙!”他把沙子扔还到沙堆上,拍净手,声音不紧不慢:“上回掺和的是石灰,使米发涨,这回用上了沙子,使米增重。不错,又长学问了!”

他打了个手势。立即就有一群执刀的健卒跑步在跪着的人身后站成了一排。跪着的人咚咚地磕起了响头,连声喊着大人饶命。米汝成冷冷一笑:“咱大清国,还没见过磕头磕死的!都别磕了!照着老规矩办!——请王监督进来办差吧!”

说完,他的手猛地一背,大踏步朝仓门外走去。健卒们不由分说,上前就把跪着的人头上的帽子给摘下,往里铲上满满一铲沙子,在各自的面前放下,就像放下了一只只巨大的饭碗。

此时,王连升连奔带跑地进来了。一见这架式,王连升立即明白了一切,一抹汗,提劲发一声厉喝:“你们狗日的也不长眼看看时辰!掺假掺到米大人眼鼻子底下来了!——你们支上狗耳朵听着!咱米大人今日不取你们的脑袋!可你们要是不把这一帽子沙子给吃了,立斩不赦!”

跪着的人个个吓得筛起糠来。

健卒们镪的一声抽出腰刀,齐声吼:“吃!”

王连升也暴声道:“你们中的人,有好几个不是头一回了!——小麻子,你是第几回了?”

小麻子哭丧着脸:“回……回王大人,小的已让米大人逮了三回,吃了一回白土,二回烂米了!”

王连升:“可这回吃的是沙子!你就带个头吧,吃给大家看看!——上水!”

一桶水咚的一声放在小麻子面前,桶上晃荡着一只碗。

小麻子知道已经逃不过这一关,心一横,捧起帽子,抓了一把沙就往嘴里送,又舀了一碗水,喝了一大口,脖一伸,将嘴里的沙子灌下肚去。

跪着的人侧眼看着他,看得心惊肉跳。小麻子皱着脸,艰难地吞着沙子,吞得两眼泛白。王连升大声喝:“都看明白了么?谁还不明白怎么个吃法,就先问问刀片子!”

健卒们把刀往前一亮,白白的刀片刺人眼目。跪着的人一个个慌不迭地捧起帽子,抓着沙,就着冷水往嘴里咽去。有人还没咽下头一口,就狂吐起来。

王连升厉喝:“吐出来的,都给我扒拉起来吃了!”

那米行老板好一阵大吐,放声哭起来:“妈呀!这可是比砍头还难受啊!……”

小麻子用手肘碰碰他,含混不清地:“权当……死、死一回吧!吃!吃他娘的沙、沙、沙子!”

他话还没说完,就哇的一声,肚里的汤汤水水带着沙子喷了王连升一身,从地上爬起,人往王连升面前倒了过来。

显然,小麻子这一手又是在做假,趁着倒在王连升怀里机会,他暗声道:“王大人,今晚的活儿,弟兄们可都是为您干的……”

话音未落,王连升猛地从腰间抽出尖刀,眼也不眨地一刀捅进了小麻子的前胸。

“他妈的!还想行刺本官!”他把短刀飞快地往小麻子的右手中一塞,抬腿就是一脚。小麻子眼珠一瞪,抬起右手,看着手中的刀子,口中淌出一股紫血,往后倒了下去。一股冒气的鲜血从小麻子胸口喷出丈远,白米上顿时横陈了一道长长的红血。

一直在静观着的柳含月,被这猝然之变惊呆了!

14.裕丰仓外坪场。

王连升撩着袍角,匆匆跑了出来,喊:“米大人!米大人!那帮狗日的都在吃沙了!”

他一怔,米大人的轿子早已抬走。

“米大人呢?”他四下问。

执刀的健卒环立四周。

两个健卒拎着一筐沙子和一桶冷水过来,在他面前一放。

王连升狐疑地:“你们这是干什么?”

健卒铁着脸:“米大人有话,这筐沙子,是让你吃的!”

王连升脸色顿时惨白:“什、什么?米大人怎么会叫我吃沙子?我是什么人?

我是仓场监督王连升!王大人!“

健卒瞪着环眼:“没错!就是给你王大人留着的!——吃!!”

数把雪白的腰刀当啷出鞘。王连升怒火中烧,也抽出佩刀,往后虎跳一步,与健卒对峙起来。健卒立即将王连升团团围在核心。钢刀对钢刀在场子上绕起了圈,刀锋相击,响成一片。刀风嗖嗖。健卒晃出一连串刀花,转眼之间,刀片子已架在王连升的脖子上。王连升执刀的手颤抖起来,手腕一软,刀落地。

扑通一声,他跪了下去,突然在沙筐边声嘶力竭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米汝成——!你等着吧——!你不得好死——!”

他双手抓起沙,发疯似的往自己的嘴里塞去。一旁,骑在马上的柳含月默默地看着,许久,她一抖缰绳,策马离去。

15.米府门外。

柳含月在府门前下马,摘下缨帽,长长的头发一泻而下。

管家庞旺已等在门外,立即吩咐门房牵马,动作麻利地将府门紧紧关上。

16.府内。

柳含月快步走在回廊上,边走边说:“庞管家,去告诉厨下,给老爷烧一锅洗澡水,再煮一大碗姜汤,放大块黄姜。”

庞旺答应着:“我这就去吩咐!”

17.厢房内。

房里热气蒸腾,一只洗澡的大木桶冒着白花花的热气。

米汝成半秃的颅顶浮在桶口上,整个身子都泡在热水中。

卸了抱服的柳含月恢复了女婢的打扮,穿着一身绿袄绿裤,挽着长发,一双雪白的藕腕上挂着一对碧绿的镯子,益发显得楚楚动人。她坐在桶边的高凳上,给米汝成擦洗着后背,热水在她的手指间柔滑地流淌。米汝成闭着眼睛,胳膊搁在桶沿上,猛吸了一会鼻烟,精神显得十分振作。

“这会儿,那王连升,怕是成了一口沙篓子了吧?”他望着头顶上高高的大梁,一脸气足神定,“想跟我玩招,他还差得远呐!”

柳含月:“老爷这么做,才是上上之策。要是每回查出有人造假,就想着砍他们的脑袋。要不了三回,被砍脑袋的,就是你自己了。”

米汝成笑起来:“含月,你没做过一天官,可你比谁都看得清官场上的深浅。”

柳含月:“老爷让这些造假的人吃沙,既惩治了他们,又保住了仓场清廉的名声,于公,问心无愧;于私,也保全了自己。”

米汝成长长吐了口气:“唉,便宜他们了!按大清律条,凡用石沙药水掺米之案,首犯立斩不赦,从犯发宁古塔给官兵为奴,遇赦不赦,各犯所有家财一并抄没入官。我这么软了一手,其实也只是权宜之计。说实在的,仓场造假之风屡禁不止,不是禁不了,而是各有所忌啊。”

含月用丝瓜筋擦着米汝成瘦骨嶙峋的后背:“今晚的事,老爷不觉得有点怪么?”

米汝成:“你是说王连升杀了小麻子?”

柳含月:“这只是一件。”

米汝成:“你是说晒场上的那些站笼?”

柳含月:“既然苗宗舒亲手捉到了犯案之人,按着常理,急送刑部才对。可是,他却将这些人锁在站笼里示众,这就有点反常了。”

“我也这么觉着,”米汝成扭过脖子来,“含月,你说,苗宗舒这么做,究竟图个什么呢?”

柳含月停下手,想着:“是啊,他图什么呢?”

她的细细的指尖上,水滴淋漓。

18.三屏凤罗汉床。

米汝成穿着一件领子上打过补丁的白麻布内衣,打着大蒲扇,靠在床上喝着姜汤。柳含月:“老爷,我帮你捶捶背,躺下就能入睡了。”

米汝成嚼着姜块,辣得皱眉:“不必了,桶里泡了这半天,又喝了一大碗姜汤,筋骨活了。——含月,这些个王八蛋,要是知道让他们吃沙的主意,是你这个小婢女出的,准会活活气死。”

柳含月一笑:“看来,往后我要是遇上了大难,也是……不得好死的。”

“别说丧气话。”米汝成往瓷盂里咳了会老痰,有点气喘,“含月,老夫看得出,仓场的事,让你骇怕了。”

“是啊,这可是我头一回见识杀人。”柳含月双目凝然,“不过,说实在话,我在替老爷您骇怕。”

米汝成:“此话怎说?”

柳含月:“老爷还不觉得,您这条大船,眼下已是在风浪上颠簸着了?”

米汝成坐直了身:“你是说,老夫已有覆舟之虞?”

“看来,老爷也没想明白这些事。”柳含月强作笑颜,“老爷累了,睡一会吧,待我把刚才亲眼看到的事儿,好好理一理头绪。”

她吹灭了烛台。米汝成心情忐忑地躺了下来。刚躺下,他又撑起身,心神不宁地起来:“含月,经你这么一说,老夫总觉得,今晚上……还会出点什么事!”

柳含月:“如果真要出事,老爷想挡也未必挡得住。睡吧。”

她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米汝成在黑暗里长长叹了口气,睡下了。

19.米府漆黑的搂廊过道。

高高的楼栏间,一张脸埋在阴影里,一双白白的眼睛盯视着楼下米汝成的卧房。

柳含月从门里出来。这双眼追逐着柳含月的背影。柳含月步履无声,匆匆消失在曲廊间。这张脸此时才从黑暗处显露出来,原来是庞旺。

庞旺看看四周再无动静,将手中的一盏灯笼点亮:他脚轻如猫,无声地朝一间屋子走去。他落在楼板上的影子细而尖锐。

20.屋外。

庞旺在屋门前停住,又瞅了下四周,掏出钥匙打开了门上的铜锁。门声咿呀。

21.屋内。

到处堆着杂物,蛛网长垂。

庞旺把灯笼插上柱子,用力搬开几件破箱烂笼,再掀去一块老油布,从油布底下露出一口漆皮大木箱。他弓下腰,托起挂在木箱上的大锁看着。身后嗦的一响。

“谁?”庞旺猛地回头,却见一只老鼠跑过。庞旺松了口气,又托起大锁。锁沉甸甸的,没有撬过的痕迹。

他放下心,重新把杂物堆在大箱上,看看窗户也关得严实,便取回灯笼,轻手轻脚地走出了门去。

22.搂廊过道。

庞旺突然听得楼下传来一声轻微的合门声,急忙收住步,吹灭灯笼,往墙角的暗影里一躲,探头望向楼下——楼下那条曲廊上,一个白色的身影轻灵地出了门,朝后院飘去。她是柳含月。

庞旺的目光追逐着柳含月的身影……

23.裕丰仓大车场外。

一条人影从黑暗中闪出来,脸上蒙着黑布,看不清面目。

蒙面人逼近关严的大木门。

24·米府后厢房。

满头大汗的米汝成在床上猛然坐起,尖尖的喉骨蠕动着。不用说,他被噩梦惊醒了。“含月!含月!”米汝成喊。

他急忙披衣下床,点亮灯,轻唤:“含月!含月!”

“柳姑娘去后院了。”窗外,响起庞旺的声音。米汝成一怔,打开窗,见庞旺恭站在窗外,便道:“庞旺,你怎么还没睡?”庞旺欠着身:“这些日于京里不太平,府上的事,我得多看着点。”米汝成:“天还没亮,柳姑娘怎么去后院了?”

庞旺:“我刚才问了,柳姑娘说,她要在后院的凉亭里烧一炷香。”

米汝成:“烧香?烧什么香?”

庞旺:“柳姑娘说,烧的是吉香,是替老爷烧的。”

“是么?”一阵不安袭上米汝成的心头,“我得去看看。”

庞旺:“天冷霜重,老爷还是再睡一会吧?”

米汝成:“不,不睡了。柳姑娘去后院烧香祈吉,定是有缘由的!”他匆匆穿上厚棉袍,咳嗽着,走出门来。

25.裕丰仓大车场栅门外。

蒙面人闪近大门。一队巡仓的兵了打着灯笼过来。蒙面人爬上树去,藏人树身。

兵丁远去。蒙面人从树上跳下,像猫一样朝大车场的大栅门上爬去。

26·米府曲廊间。

庞旺在前头打着灯笼,引着米汝成朝后院走去。这是一座幽深的大院,过去曾是一处荒弃的寺庙,满目败殿旧廊、老树冷池。在这儿结庐为宅,丝毫看不出二品京官的气象,倒显得格外寒酸。

穿出一月洞门,借着凉白的月光,米汝成一眼就望见了池亭里一缕檀烟。池水中,映着柳含月的身影。米汝成刚想喊问,便听得一阵清洌如冰的琴声从凉亭里传来,不由闻之一惊。琴声有如烟雾勃起、风雨碎至,更似山转水突、困虎啸野。

米汝成:“庞旺,知道柳姑娘弹的是什么曲子么?”

庞旺:“奴才不懂曲子。”

米汝成:“弹的是《十面埋伏》!”说罢急步走上池亭。

27.大车场内。

那蒙面人跳下大门,飞快地向着站笼跑去。

28.池亭。

柳含月的一双纤细的手在琴弦上急骤地钩抹挑滑,将一曲《十面埋伏》弹得令人魂魄俱裂!米汝成站在柳含月身后,感到了一阵彻骨的寒意。庞旺:“老爷,您冷?”米汝成:“这儿没你的事了,你退下吧。”庞旺欠欠身,把灯笼插在亭柱上,欠身退去。

琴声停了,柳含月的手指乏力地在琴弦上拖过,回过脸来。

月光下,她的脸庞苍白如雪。“老爷受惊了?”她望着米汝成,轻声道。米汝成孤站着,一时不知怎么开口。柳含月弹的这一曲《十面埋伏》,使他不仅感到了冷意,更让他感到了一种大难临头的恐惧。他知道,如果不是事出危急,冰雪聪明的柳含月决不会在这寒夜之中以一曲《十面埋伏》来惊扰于他的。

柳含月伸出手指,钩起一根丝弦,只听得“铮”的一声响,丝弦断了。米汝成一惊:“含月,你这是……”

柳含月:“既然老爷怕听弦声,留着丝弦也无用了。”

米汝成:“你进府三年,可从来没有弹过《十面埋伏》。”

柳含月:“那是因为,这三年里,老爷还未曾遇到过埋伏。”

米汝成更是一惊:“听你这么说,老夫是遇上埋伏了?”

柳含月:“老爷遇上的,不是小埋伏,而是大埋伏。”

米汝成脸色发白:“大埋伏?此话怎说?”

柳含月:“自从宫里传出消息,老爷将替代苗大人升任仓场总督,老爷你其实就已经身陷埋伏!”

米汝成:“你是说,苗宗舒已为我挖下了……墓坑?”

29.大车场内。

夜雾如水,站笼的粗木上淌着水珠。

蒙面人走近站笼的时候,一把钢刀在雾色中悄然抽出。

大车场的大栅门沉重地打开。巡仓的兵了打着火把进来。

蒙面人急忙闪入暗处,伏下不动。

30.地亭。

柳含月:“这座墓坑之深,落下便万劫不复!”

米汝成额上沁出汗:“请细细说来!”

柳含月:“刚才抚琴的时候,有三件事,我已理出了头绪。”

米汝成急问:“哪三件事?”

柳含月:“这头一件,——向来不去仓场巡查捉虫的苗大人,之所以要瞒着你下仓场捉拿蛀虫,是因为他已经把你当成了蛀虫。”

米汝成苦笑:“把我当成了蛀虫?这是天大的笑话!我米某为官三十余年,两袖清风,这是无人不知的!他苗宗舒就是生了三条恶舌五副毒牙,也污不了我的一身清白!”

柳含月:“如果真是这样,刑部大狱的天牢里,还会有这么多受冤屈的朝廷大员扛着枷锁么?”

听得柳含月这么说,米汝成这才真正吃了一惊!他忙问:“那第二件呢?”

柳含月:“王连升一刀捅死了小麻子,初以为他是害怕小麻子会揭他的底细,故意杀人灭口,其实不然!”

米汝成:“那他杀小麻子于什么?”

柳含月:“为你。”

米汝成惊声:“又是为我?莫非他想嫁祸于我不成?”

柳含月:“他们既然已经认定你是仓场最大的蛀虫,那么,凡是在仓场被杀的犯案之人,莫管是怎么被杀的,都一定与你有关。”

米汝成怒上脸来:“岂有此理!问问满朝文武,米汝成的这双手,何曾沾染过刀血之腥!”

柳含月:“老爷莫急,听我把话说完。——想明白了前两件事,第三件事就不难想明白了。”

米汝成:“这第三件,是那些叫人起疑的站笼?”

“对!”柳含月道,“老爷说过,他苗宗舒既然抓到了仓场作案之人,为什么不送刑部问罪,而是私设站笼,囚人示众呢?这事看起来有些反常,可细细一想,却是并不难解。”

米汝成:“你是说,苗宗舒私设站笼,是为了惩治仓场大小官吏,杀鸡给猴看?”

柳含月:“是的,他要杀鸡给猴看。”

米汝成:“这猴就是我?”

柳含月摇摇头:“不,不是你。”

米汝成:“那是谁?”

柳含月:“皇上!”

“皇上?”米汝成一时转不过弯来,“他把皇上当成猴了?”

柳含月:“他要给皇上看被杀的鸡,是假;要让皇上看到这笼里的鸡被谁所杀,才是真!”

米汝成:“杀笼里的鸡?你是说,有人会杀站笼里的那些案犯?”

柳含月盯视着米汝成:“这人,不是别人。”

米汝成:“是谁?”

柳含月:“是你!”

“是我?”米汝成又一阵大骇,“老夫的这双手……”

柳含月:“老爷的这双手,在苗宗舒眼里,已经红了!”

米汝成脸色发白:“不,不,你这是……把事往绝处想了。”

柳含月:“老爷难道还看不出来,苗宗舒故意把捉住的犯案之人在你眼皮底下关入站笼,不就是为了借你的一只手么?”

米汝成:“他借我的手干什么?”

柳含月:“当然是杀人!——如果那站笼里的案犯被杀,你说,这杀人的凶手,会是捉案犯的苗大人么?”

米汝成重声:“那也不会是我米汝成!”

柳含月:“当然会是你!”

米汝成:“为何?”柳含月:“因为你是仓场最大的蛀虫!你要保全自己,就得杀人灭口!”

米汝成:“老夫我……怎么会是仓场最大的蛀虫!”

柳含月:“等皇上接到苗宗舒递上的奏折,怕是也会这么问你!到时候,你也这么对皇上大声争辩么?”

米汝成面无人色了。

31.大车场内。

值夜的兵丁在站笼前巡行。

暗处,那蒙面人握着钢刀,眼睛紧紧地盯视着。

32.池亭。

米汝成喘起了大气:“你说的,不是没有道理。老夫该如何办才好?”

柳含月:“当务之急莫非三策!其一,立即派人到裕丰仓去看守住站笼,不许任何人靠近。”

米汝成:“其二?”

柳含月:“把昨晚上发生的事告知刘统勋大人,请刘大人亲自去大车场将犯案之人带回刑部,严加审问,追查幕后指使犯案的主子!”

米汝成。“其三?”

柳含月:“你在今日早朝之时,就给皇上急递一个奏章。”

米汝成急问:“这奏章如何写?”

柳含月:“给皇上的奏章该怎么写,也得问我么?”

米汝成:“得问!老夫知你心中已有一盘活棋!”

“不,老爷面前的棋盘上,已是死棋了!”柳含月苦然一笑。

米汝成惊:“这么说,老夫得推枰认输?”

柳含月:“老爷手中,只有一枚棋可动,是输是赢,就看这步棋了。”

米汝成急声:“还不快说!”

柳含月:“那王连升,不是苗总督的亲信么?”

米汝成点点头。柳含月:“奏章上就参他王连升!”

米汝成想了一会:“好吧!就按你说的办!……不过,我该怎么给王连升拟罪呢?他又没亲手往皇粮里掺沙淋水。”

含月:“他不是杀了小麻子么?就从杀人灭日这一条人手!”

米汝成重重一击掌:“对!我这就去拟稿!裕丰仓那儿,也即刻派章京前往看护!刘大人那儿,我让庞旺带上一个短信,现在就去。”说罢,他匆匆步下池亭。

“老爷!”柳含月道,“含月还有一句话要说。”

米汝成回身:“什么话?”

柳含月眼里闪着深深的担忧:“老爷与苗宗舒此次交手,几乎没有胜负,……

这,老爷须得……“

米汝成:“须得如何?”柳含月:“须得作好不得脱身的准备!”

米汝成脸色凝重,惨然笑道:“不就是一死么?——老夫心中有底!”

柳含月:“还有一事,请老爷务必让人去办。”

米汝成:“什么事?”

柳含月:“做下一只白灯笼。”

米汝成一骇:“做一只白灯笼?”

柳含月:“对,做一只白灯笼!”

33.大车场内。

巡夜兵丁打着火把离去,大车场的大门又匐然关上。

蒙面人从暗处闪了出来,直奔站笼。

此时,天已渐亮,朝霞如血。

34.通往裕丰仓的大道上。晨。

一群健卒策马飞驰,蹄声震动着黎明的街面。

35.胡同内。

庞旺骑着马,向刘统勋府上狂奔。

36.站笼旁。

蒙面人奔到站笼前,钢刀狠狠捅进笼栅。鲜血溅出。钢刀猛地拔出,又捅进另一口站笼,鲜血喷射!被惊醒的笼里人大声喊叫。握刀的手血浆淋漓,出刀更快!

37.米府书房。

米汝成花白的辫子挂在瘦削的后背,沉着头疾书奏章。

米汝成焦急的画外音:“奏为仓场监督王连升杀人灭口情形,仰祈圣鉴事。……

臣深恐大旱之年京通二仓有不保之虞,连日巡查仓廒作弊造假之徒……“

烛光颤抖。

38.站笼。

蒙面人出刀飞快,随着刀进刀出,站笼里的人都一个接一个惨叫着死去。马四的站笼是这十多口站定最靠边上的一口,此时,他像猛兽似的在笼里狂跳着,大声喊问:“你是什么人!是什么人——!!”

蒙面人一声不吭,捅杀过来。马四绝望了,双手紧紧抓住笼栅。通红的钢刀毫不留情地捅人。就在刀尖插肉的一瞬间,马四猛地用手掌抓住了刀身。蒙面杀手显然没有提防这一手,急忙用力抽刀。马四拼命将刀拗抵在栅栏上,刀弯了。鲜血在他的手掌间涌流。钢刀折断,马四往后一仰,重重地坐倒。他顺势将手中的半截钢刀重重地投刺出去。刀尖插人蒙面人的左眼!蒙面人发出一声惨叫,从眼窝里拔出刀,一手捂着喷血的眼窝,一手执着断刀向马四捅去。马四被刺中,喷血。蒙面人拔出断刀再刺时,已来不及了,听到喊叫声的巡仓兵了已打开了大木门,打着火把向站笼拥来。

蒙面人捂着眼,朝后墙奔去,翻身上墙,很快就不见了人影。

火把下,马四软软地倒在自己的血泊中。

定格。

第1O集

1.大车场外。晨。

快马驰来的健卒在大车场高耸的门楼前被一排木头路障给拦下,从外往里望去,场内的站笼都披罩着麻袋。一群挎刀兵了站立在大木门的两侧,神情紧张。健卒下马,大声道:“兄弟!让我们进去!”

一司官喝问:“哪位大人派你们来的?”

健卒回话:“小的们奉米汝成大人口谕,前来裕丰仓看护站笼!”

那司官哈哈笑起来,一摆手:“掀了盖头!”

几个兵了奔到站笼前,把罩在笼上的麻袋哗哗地掀去。

健卒们踮足望去,顿时白了脸——那笼里,全是血红的死人!这时有人急喊:“刑部侍郎刘统勋大人到——!”

一声长长的马嘶。兵卒急忙移开木头路障。刘统勋骑着快马,直驱大车场。马蹄下血浆飞溅。马绕着站笼奔了一圈,停下。刘统勋震惊地望着站笼。他的脸上像淋了雨似的淌着汗。

2.养心殿。日。

乾隆背着手,不安地来回地走着。他猛地回头,重着脸色对恭立在门边的张廷玉大声道:“你再说一遍!”

张廷玉:“据永定门护军把总禀报,仅在十天之内,赶往京城奏报灾情的各省驿站马匹,在永定门城门口就累死了六匹……”

“朕问的是死了多少人!”乾隆厉声道。

张廷玉的声音低了下去:“直隶、山东、河南、河北、浙江五省,统计至前日,由官府收葬的路边饿尸就已有……”

“多少?”

“三万五千余口。”

乾隆长长吸了口气,摇了摇头。许久,他抬起了脸:“各省州县官仓的粮食,看来真是到了该用的时候了。”

张廷工:“皇上。”

乾隆:“有什么话,都说出来吧。”

张廷玉鼓了鼓勇气,道:“皇上,臣以为,眼下还不到打开官仓放赈的时候。”

乾隆:“为什么?”

张廷工取出一份邸报,双手递给乾隆:“皇上,从各省的灾情看,都尚在起始阶段,更大的灾情,怕是还在后头。”

乾隆拧紧了眉:“说下去。”

张廷玉:“户部通查了历年旱灾的记载,凡是初夏入灾的年份,灾情往往要拖延至秋后。”

“秋后?”乾隆惊声,“眼下离秋后还有三个多月。”

张廷玉:“万一在这三个月里滴雨不降,河流干涸,田禾绝收还是小事,缺粮断水的百姓,怕是挺不过去,会像……”

“会像什么?”

“臣不敢说。”

“说!”

“怕是会像……割草一般成片地倒下!”

乾隆的脸苍白了。

张廷玉:“虑及于此,臣以为,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各省各县的官仓万万不可开启!”

乾隆坐倒在椅子上。好一会,他才低着声问:“衡臣,京城周围灾情如何?”

张廷玉:“路上已有饿毙之尸。”

乾隆:“粥厂开了么?”

张廷玉:“开了六个大棚子。”

“办得好。”乾隆稍稍松了口气,忽又命道:“告诉苗宗舒和米汝成,京郊这六个棚子的赈米,由京通二仓供给,一日也不能断!”

张廷玉脸露为难之色:“不过,京通二仓正在查仓,一旦用仓内之粮放赈,查仓就更难了。”

乾隆:“查清一座放赈一座,这也会乱套么?”

张廷玉:“这办法好,查完一座放一座,两头都误不了。”

乾隆:“眼下,朕最挂牵的,是那些粥厂有没有在实心放赈。”

张廷玉:“皇上不必担心,我让刑部派人去各棚子查一下。”

“好!”乾隆道,“此事要快!”

3.刑部。日。

“刘大人!刘大人!”一司官追着走进衙门大门的刘统勋。

刘统勋停下步。那司官将一份公文递给刘统勋:“这是孙大人让您即刻去办的要务,请刘大人过目!”刘统勋飞快地翻阅了一会,抬起脸:“备马!”

4.京外的土路上。日。

刘统勋的马队顶着火辣辣的日头急驰着。路上,到处是三三两两逃荒的灾民。

田野里像火燎过似的,一片枯焦。路旁,一座座新坟连绵不断……

5.京郊一处官办粥厂大棚外。日。

刘统勋领着一群刑部的随员,沉步向施赈粥厂走来,身后跟随着十来个执刀的衙门亲兵。这座庞大的粥厂设在一块空地上,四周用芦席围着,进口外横挂着一块大木牌,上写“天字一号赈灾粥厂”八个大字。两列兵丁在门边守着,一群群灾民扶老携幼,手里捧着碗,从四面八方拥来,鱼贯进入大门。那守门的兵卒见有官员走来,打千唱喏:“给大人请安!”

刘统勋等人大步进门。

6.粥厂内。

五口大锅架在石头叠成的大灶头上,锅里冒着一股股冲天的水气。每口锅前,都搭着一个木架,一个衙役赤着膊,站在木架上,叉着双腿,操着一根长长的木棍,往锅里用力搅着。等着领粥的灾民大都是老弱妇孺,个个肌疲脊瘦,在锅前排着长龙般的队伍,眼睛张望着那锅前一下一下挥动着的铁勺。挥着铁勺打粥的也是些衙役,动作飞快,只见那勺子往锅里一闪,一勺就满了,哗的一声,那勺里的粥就已经盛在高举着的碗里。

打在碗里的粥稀薄得可以照脸。捧着碗的是个老头,埋下脸就喝,喉咙里一阵响,碗就空了。刘统勋默默地看着,脸上泛起青色。那老头舔着碗,摇头道:“唉,人人都长着三升米的肠子,这一勺稀粥填在哪里?”又一干瘦的男孩踮着脚高举着一只大碗,勺声一响,碗里晃荡起大半碗稀粥。那男孩捧着碗,向芦席边跑去。

刘统勋回头见那男孩跑到一个坐靠在芦棚上的老妇人面前,跪下,把碗端在老妇人面前,喊:“奶奶!快醒醒!有粥了!有粥了!”

奶奶的眼睛闭着,半张着嘴。男孩从腰里拔出筷子,往粥里捞了几下,只捞出了几粒米,小心地往奶奶嘴里送去。奶奶的嘴没有动。男孩:“奶奶,奶奶,你怎么不吃了?”刘统勋过来,摸了下老妇人的鼻息,眼皮直跳,对男孩道:“自己喝吧,你奶奶……死了。”

男孩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手中的碗落地打碎。刘统勋蹲下,看着地上泼翻的粥。

米粒寥寥!他拾起破碗,看了看,放下,直起了腰。一股怒气升腾在他的脸上!身边一司官也已是脸色铁青,道:“刘大人,看来,灾民所说粥厂克扣赈粮之事,完全属实!”

刘统勋的眼睛痛苦地眯了起来,猛地大喊:“粥厂把总来了没有?!”

“来了!来了!”一长得瘦瘦的把总,满脸淌着汗,屁颠屁颠地跑来,恭笑道,“下官沈石,给各位大人……”

“住口!”刘统勋大喝道。

沈石一惊:“刘……刘大人,下官做错事了么?”

刘统勋:“我问你,拨下的赈灾粮食在哪儿?”

沈石:“都在库里啊!下官特意派了九位弟兄守着哩!”

刘统勋:“我问的是粥厂!”

沈石:“每日派运到粥厂来的赈粮,都在锅里!”

刘统勋冷冷一笑,大步朝那高架着的大锅走去。

沈石紧紧跟上。

刘统勋走到一口锅边,对着灾民道:“各位先让一让!把你们手里的筷子借我一用!”

灾民们抬手递上筷子,纷纷退开几步。刘统勋一双双收着筷,收了十来双,紧紧握成一把,示意那站在木架上的衙役和掌勺的衙役也退开。沈石纳闷:“刘大人,您这是……”

“你站到锅边来!”刘统勋大声道。沈石毫不迟疑地走近大锅。“你睁大眼睛看好了!”刘统勋抬起手,重重地将筷子扔进锅里!

筷子在粥面上漂浮了起来!刘统勋勃然作色:“沈石!我问你,让你设粥厂施赈之前,户部衙门的司官有没有告诉你粥厂的施赈法章?”

沈石点头:“告诉了。”

刘统勋:“怎么说的?”

沈石:“所施赈粥,必须厚可插筷!”

刘统勋:“你自己往锅里看,筷子插住了么?”

沈石挤出笑来:“没……没有。”

刘统勋一把从掌勺衙役手中夺过大勺,往锅里一捞,高举起勺,将勺里的米汤往锅里淋去:“这也是粥么?别说插得住筷子,就是想捞几颗米粒都办不到!这么一锅清汤寡水的东西,给饿得连站都站不稳的饥民吃,还算得上是救命粥么?还算得上是皇恩浩荡么?还算得上是施赈的父母官么!”

沈石涨红了脸,眼里满是委屈:“刘大人!人多米少,要是锅锅都是厚粥,那粥厂就办不下去了!我沈石,也是替朝廷分忧啊!”

“住口!”刘统勋暴喝一声,一把抓住沈石的衣领,往那倒毙着老妇人的芦墙边拖去,“你给我好好看看,这躺在地上的,是怎么饿死的!”

沈石突然跪倒,哭了起来:“刘大人!我沈石真的是在替朝廷着想啊!朝廷拨下那么些赈米,我要是锅锅都煮出厚粥来,不出三天,这粥厂就办不下去了!”

刘统勋痛楚地摇着头:“堂堂大清朝的粥厂,竟连乡间粥厂都不如啊!你们,对得起朝廷么?对得起这些端着碗求一条活命的灾民么!啊?你们说呀!说呀!!”

施赈的衙役们个个跪了下去。

沈石抬起脸,大声喊:“我这就去扛米!这就煮出一锅锅插得住筷子的厚粥!

——弟兄们,跟我扛米去啊!“

“迟了。”刘统勋沉声。

“迟了?”沈石猛地打了个寒战,“迟了是什么意思?”

刘统勋:“按大清律,粥厂施粥,筷子浮起,人头落地!”

“什么?”沈石一屁股惊坐在地上:“筷子浮起,人头落地?”

刘统勋:“对!筷子浮起,人头落地!这就是皇纲皇宪!——来人哪!”

衙门亲兵齐声:“在!”

刘统勋大声:“请出皇命旗牌!”

亲兵齐声:“是!”

四个亲兵高举起旗牌,旗牌上黄龙威猛万状!

沈石的脸陡然煞白,惊看着刘统勋:“刘大人……你真的要……要杀我?”

刘统勋:“真的杀你!”

沈石突然大笑起来:“刘大人,你……你这是在炼我沈石的胆吧?”

刘统勋:“皇命旗牌之下,岂有儿戏?——来人!将这些施粥的衙役也一并绑了!”

亲兵拥上,将跪在地上的衙役一个个绑了起来。

衙役哭喊:“沈大人,快救救弟兄们吧!”

沈石这才真正惊呆了,身子打起抖来,喊:“刘大人,我沈石和弟兄们都冤枉啊!冤枉啊!”

刘统勋脸上泛着青,重重地吐出一句:“一个不留!斩!”

亲兵把沈石和近二十个衙役拖到芦墙边,高高举起了砍刀。

围看的人群惊得退开。

“慢!”沈石慢慢抬起了脸,看着刘统勋,“刘大人,能让我沈石跟老母亲见一面么?”

刘统勋:“行刑在即,你怕是见不到了!”

“不!”沈石喊起来,“我的老母亲就在这粥厂里!-一你看,老母来了!”

众人默默地让开一道人缝。一位身穿百衲破衣的白发苍苍的老妇人,一只手端着一只碗,一只手拄着杖,颤巍巍地走了过来。沈石大喊一声:“亲娘——!”两股泪水从沈石眼里涌出。

刘统勋突然感到自己的眼睛在发酸。

沈石跪步爬向老母亲,一把将母亲抱住,放声大哭:“亲娘!儿子不孝,让亲娘端着碗,在粥厂领粥吃啊!”

老母亲抖着手,抚着儿子的脸:“儿子,你孝了,孝了……你已经说了,从今日起,往锅里多放米,煮出厚粥来给娘吃……有这句话,你孝了……”

“不!儿子对不起亲娘!儿子让亲娘喝的是清水粥啊!”沈石哭喊着,突然抬起手,将左边膀子上的袍服往胳膊下一退,露出手臂,猛地对着臂上重重地一口咬了下去!

他抬起头来时,嘴里已经有了一块血淋淋的肉!

人群中发出一声惊叫。

刘统勋震惊。

沈石双手取过老母亲手上的碗,头一沉,扑的一声,一大块咬下的臂肉落在了碗里。

“亲娘!”沈石双手捧着碗,递到母亲面前,嘴里喷着血沫,“亲娘!儿子把自己的肉咬下来给你老人家果腹了!”

白发苍苍的老母亲没有接碗,在儿子的脸上抚了抚泪,从挎着的破竹篮里取出一双筷子,在儿子面前摇摇晃晃地盘腿坐倒,抬起手,突然将筷子插进了自己的喉咙!

“老母亲——!”发出喊声的是刘统勋!

刘统勋一把抱起老人。血从老人的脖子间涌出。刘统助大声喊:“老母亲!你不该跟你有罪的儿子走啊!你不该啊!”他抱着老人,向粥厂外一步步走去。

人群又让出一条通道。

沈石伏在地上,对着刘统勋的背影深深磕了个头,拾起脸大声道:“刘大人!

这是存粮的库房钥匙,劳你打开它吧!“说罢,将一把长长的铜钥匙扔向刘统勋。

亲兵手中的砍刀再次高高举起,一片刀光!

刀砍下,芦墙上溅起一道接一道的红血!

7.一间破败的乡庙。日。

长长的铜钥匙插进大锁。挂着写有“赈粮库房”字牌的大门打开。刘统勋和随员走进大门。库房内,靠墙堆着一些箩筐,筐上盖着布。刘统勋掀开一块块盖布,震惊了——几乎全是空箩!

8.·粥厂内。夜。

一口口大锅在煮着粥,灶洞里火焰熊熊。空空荡荡的粥厂芦墙边,独自站着刘统勋。

芦墙上,一道道横陈的血迹。刘统勋望着血迹发愣。

刘统勋内心的声音:“二十一条人命……难道我杀错了?……难道沈石真的是没有办法为灾民煮出能够插筷的厚粥?……可是,朝廷拨下的赈粮,又到哪里去了呢?……难道说,那些赈粮根本就没有全部运到粥厂来……”

大铁锅里,沸腾着煮粥的勃勃响声。这声音在刘统勋的耳鼓里愈来愈响,重重地撞击着他,似乎要把他撞倒……

9.紫禁富上书房门外空坪。日。

米汝成那双千层底老布鞋匆匆走在像鱼鳞般排铺着的石片路面上。布鞋停住,他的一只布满老人斑的手垂了下来。这只手将露出鞋跟的破袜塞回鞋内。米汝成脸色焦黄,步履有些踉跄地登上台阶,在敞开着的大门外跪了下去。老太监张六德出来,传旨:“皇上口谕:米汝成在上书房外第一级台阶上等候召见!”

米汝成一怔,急忙退后三步,在第一级石阶上撩袍跪下,叩首:“奴才谢恩!”

上书房里隐隐传出苗宗舒的回话声。米汝成脸上一重。

10·刑部大堂。

刘统勋坐在案前翻着案宗,见司官进来,神情冷峻地问道:“昨夜看守裕丰仓的章京和披甲,都讯问笔录了么?”司官:“都有笔录了。据他们说,确实是听到大车场大门内传来喊救声,才开门进去的。到了站宠跟前,才发现笼里的人已无一个活口。”刘统勋:“他们有没看清杀手的面目?”司官:“没有,那杀手是蒙着脸面的。”刘统勋:“一个人杀了十二人,这个蒙面杀手,非同一般。尸房里的尸体都验了么?”司官:“还没验。验尸官此时正在验小麻子的尸体,等验完了就过去。——对了,从小麻子的右手中发现的那把行刺王连升的尖刀,据仓场章京说,不可能是小麻子的!”刘统勋眉头一跳:“哦?”司官:“小麻子的右手患有痛骨病,手掌无力,连打算盘都用的是左手,所以不可能用右手握刀!”

刘统勋:“这么说,是王连升杀他的时候,趁人不备,将尖刀塞在他的右手之中?——王连升现在何处?”

司官:“已经传在签押房!”刘统勋厉声一喝:“带上来!”

11.上书房内。

乾隆:“苗大人,你在朝堂上参米汝成的奏折,朕已看了。你说裕丰仓被杀的那些个人,都是替米汝成效命的喽啰,有何证据?”

苗宗舒忙从袖中取出一叠纸,双手递呈:“就是奴才在审讯犯案之人时作下的笔录,他们对米汝成这些年来如何收买人心、唆使他们仓场作假,已是全数招供!

请皇上明鉴!“

乾隆没有示意恭立一旁的张六德接下供词,而是问:“凭着这一些供词,你就断言米汝成杀人灭口?”

苗宗舒:“米汝成并不知道他们已经招供,故此抢在微臣将他们送往刑部过堂前先下毒手!”

乾隆沉思片刻:“好吧,既然证词都有了,此案的真相想必也就很快水落石出了。这些证词,你交给刑部刘统勋大人,他正在审理此案。”

苗宗舒脸上露出犹豫之色:“这……”

乾隆:“有什么难处么?”

苗宗舒咽下一口唾沫,提声:“奴才不敢将此证词交给刘统勋大人!”

乾隆微怔:“这又为何?”

苗家舒:“奴才在奏章中只说了米大人的事,还有一事,奴才没有十分把握,不敢在奏章中提及,以免有误伤忠良之嫌。”

乾隆:“既是忠良,就不是那么容易误伤得着的!说来无妨。”

苗宗舒脸露为难之色,猛地抬起油脸,一副豁将出去的慷慨模样,大声道:“启奏圣上!知道奴才将犯案之人关入站笼之事的,除了米汝成,还有一人。”

乾隆一怔,急问:“此人是谁?”

12.上书房门外台阶。

房里的说话声隐隐约约传出来。跪在第一级台阶上的米汝成伏着头,吃惊地听着一苗宗舒的声音:“此人是……刑部侍郎刘统勋!”米汝成的头抬了起来,脸色惨白。

13·上书房内。

“刘统勋?”乾隆目光一凛,“他怎么会知道站笼的事?”

苗宗舒:“有人看见,出事之前,米汝成的管家庞旺骑快马到刘府找过刘大人!”

乾隆又是一惊:“有这种事?”

14·刑部大堂。

四个侍从抬着一块门板进来,门板上躺着嗷嗷叫唤着的王连升。刘统勋:“怎么回事?”

侍从:“王大人说,他肚里满是沙子,已服过三回吐泻之药,腹痛得无法走路,所以就抬进来了。”

刘统勋示意把门板放下。王连升脸色如箔,抱着肚子痛苦地在门板上打着滚,连声叫唤:“刘大人……要为……为下官做……做主……痛死我了……痛……”刘统勋[奇/书\/网-整.理'-提=.供]:“王连升,你怎么也吃了沙子?”王连升哭着:“回禀刘大人……昨晚上,米大人也要对下官……杀人灭口,因此就逼着下官吃、吃下一桶沙……沙子!”刘统勋:“本官问你,小麻子是你杀的?”

王连升:“是我杀的!……当时,下官发现小麻子不愿吃沙,还拔刀刺来……

就、就把他杀了!“

刘统勋:“小麻子拔刀刺你,是你亲眼所见?”

王连升:“亲眼所见!”

刘统勋:“他拔刀先要刺你,你才杀了他,是这样?”

王连升:“正是这样!小麻子刺杀下官时,下官扭住他的手腕,在情急之中反刺了他。”

刘统勋:“他是用哪只手握刀刺你的?”[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王连升指着自己的右手:“这只手!”

刘统勋:“没看错?”

王连升:“绝无看错!”

刘统勋冷笑:“可据本官所知,小麻子的右手患着痹瘫之症,根本就握不住刀!”

“这……这……”王连升发起怔来,额上顿时冒出一片汗来,急忙指着自己的左手:“对了,下官看到小麻子是这只手拔刀!”

刘统勋:“这么说,小麻于是左手握刀的?”

王连升:“对!左手握刀!”

刘统勋冷哼:“可谁都看见,刀在小麻子的右手之中!”

王连升语塞了用民珠乱转。

“啪!”刘统勋一击案桌,厉声,“刑部大堂之上,竟敢信口雌黄!小麻子身上根本就没有带刀!他右手中的刀,分明是你塞入!——一来人!将王连升从门板上拉起,押入大牢!”

两名侍从上前,一把将王连升从门板上拎起来,锁上重枷。

王连升哇的一声,从嘴里喷出的沙子在枷板上黄黄地堆了一大摊。

15;上书房外台阶。

苗宗舒躬身一步步退出房来,退到台阶旁,这才直起腰。

他垂眼瞥见跪伏在第一级台阶上的米汝成,不屑地哼了声,昂脸从他身边走了过去。米汝成紧闭着眼睛。张六德的声音:“宣米汝成觐见——!”

米汝成睁开眼,大声:“奴才米汝成谢恩!”由于声音太大,他的太阳穴上青筋暴突。

16.上书房内。

米汝成弓身进来,老态毕现地跪下:“臣米汝成叩见皇上!”说罢,他赶紧闭上双目。他知道,不测天威即刻就会从皇上的口中喷然而出,身子不由有些微颤起来。

骇人的沉默。乾隆咳了声。米汝成身子弯得更低了。但出乎米汝成意料,乾隆的声音十分平和:“起来吧,朕想让你看样东西。”

米汝成慢慢抬起头,一脸狐疑,摇摇晃晃爬了起来。

乾隆从案头取过四卷黄绫精裱的册子,递给米汝成:“沧翁,你看看,这是什么?”

米汝成偷眼看了看册子的封面,上有六个朱笔大字:“御制日知答说”,顿时双手发起颤来,抬眼道:“这是皇上亲笔写下的御文!”

乾隆轻轻一笑:“这四卷《日知答说》,是朕以往每日日课时作的文章。朕十四岁开始习作诗文,到现在有十二年了,这些年里,每天论诗作文,从未停止过,积下的卷,优劣各半。朕即位以来,日理万机,再也无法像以往那样专心致志地与良师益友在翰墨场里修业交游了,对一些过去所得的文章,搁在心里总放不下,于是取其精华,选二百六十则,整理为四卷,准备刊发天下。你,是第一位见到这四卷书的人,朕想让你在这儿读上一遍,听听你对朕班朝视政的见识。”

一番话如雷击顶,完全让米汝成惊呆了!他万万没有想到,皇上非但没有问及裕丰仓血案,而且如此心静似水地要与他一同论说视政之道!他复又跪了下去,含着泪水大声道:“皇上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所制训诫足以流传千秋!微臣愚顽老朽,岂敢与皇上共论圣道!”

乾隆:“沧翁既然明白朕的苦心,那么,也知道朕刚才要你跪在第一级台阶之上的用意了?”

米汝成垂脸:“皇上为何要让臣跪在第一级台阶之上,臣老愚,实在不知。”

乾隆:“既然不知,朕就告诉你吧。朕的意思就是,要你凭着自己的良心,将朕的这四卷书,从第一页看起!”

乾隆把“良心”二字说得格外响亮,这让米汝成终于明白了皇上让他读书的用意!米汝成手指颤着,打开书页,念道:“网无纲则不张,无纪则不振。纲纪诚设,渔人举手而措之,鱼斯得矣。天下一网也,……”

“对!天下一网!”乾隆背着手道,“天下就是一张网!法度准则都在,君主端正其心而施行,政治清明安定就能实现!所以网有了纲纪,没有渔人撒网,就不能得到鱼;天下有了纲纪,没有极其公正之心来主持,就不能达到政治清明安定!”

眼里渐渐问起失望之色,“……是啊,天下一网,这普天之下的大网,该有多大啊!

可朕的身边,能帮朕紧握同纲将大网撒开的人,太少了……“

“皇上!”米汝成老泪涌出,“皇上!臣明白皇上的心意,皇上是要臣对得起国家的纲纪啊!”

乾隆痛心地:“可你,对得起吗?”

米汝成直起老腰,用衣袖拭去脸上的泪水,望着皇上,吐字落地有声:“臣,对得起!”

乾隆:“你再说一遍!”

米汝成提声:“臣,对得起国家的纲纪!”

说罢,两股老泪又涌出眼眶。

17·刑部尸房。

两个看房差役各端起一碗白酒,大喝一口,猛地往对方的脸上喷去,两张脸上顿时酒浆淋漓。地上,躺着从裕丰仓运来的十多具血尸。长着一张大扁脸的差役抹抹脸上的酒,道:“这可是乾隆朝头一场大命案,说不定,等命案结了,还得死上一地!——疤拉眼,再给我喷上一口酒,免得尸气上脸!”

“死得越多越好!咱爷们还得靠他们吃呐!”叫疤拉眼的差役笑着,又喝了一大口酒,往大扁脸上喷了,低声道,“动手吧!”

两人动作麻利地搜起尸体的衣袋。大扁睑狠声:“这些挺尸的,听说都是吃仓饭的,平日没少往皇粮里做手脚,个个都是有钱的主!咱可得摸仔细了,别把银票给漏了!”他搜出一把铜子,往怀里一塞,又继续搜。疤拉脸掰开一具尸体的嘴,见有一颗大金牙,硬拗了下来,塞人怀内。大扁脸在尸体上摸索了好一会,没摸出东西,生气地打了尸体两个巴掌,用力脱下尸体的靴子,往靴筒里瞧着。他眼睛一亮,伸手往靴筒里掏出了一块油纸,拆开一看,见是一张银票,瞪着惊喜的眼笑道:“妈的,有了!二十两!”

疤拉眼也来劲了,干脆将衣袖一招,往另一具尸体的内衣里操去。突然,他的那只长着大疤的眼睛一瞪,张着嘴说不出话来。大扁脸:“怎么了?鬼摸着了?”

当他垂下眼往那疤拉眼面前看去,顿时也吓得瞪大了眼——一只血手紧紧抓着疤拉眼的手腕子!大扁脸像挨刀的猪似的,哇的一声嚎叫,撒腿就往外跑。

伸出血手的,是马四!

18.上书房内。

米汝成老泪纵横。

乾隆:“苗宗舒在朝堂上参你杀人灭口,你为何不作辩解?”

米汝成:“臣以为,苗大人这是听了不实之言而对微臣的误解。既然是误解,在这煌煌宝殿之上辩解起来,恐有恶语来去,有失宝殿的威仪。”

乾隆:“听你这么说,裕丰仓的血案,与你是没有于系的了?”

米汝成:“臣有干系!”

乾隆:“既然知道有干系,为什么缄口不言!”

米汝成:“臣身为仓场侍郎,莫说发生在仓场的血案,就是在仓内盗失一粒正供白粮,臣也有不可推卸之责!”

乾隆:“那你说,站笼里的被杀之人,是谁杀的?”

米汝成:“杀人无非是为了栽赃,那杀人者,必是栽赃者。”

乾隆沉思片刻:“你在折子上参的是王连升,莫非他还杀了那站笼里的人?”

米汝成:“只要查明王连升为何要杀小麻子,此案之真相便会明了于天下。”

“说下去。”乾隆道。

19·刑部大狱单人牢房。

狱医在给马四的刀疮上抹着药膏,刘统勋坐在椅上,审着马四。刘统勋:“马四,本官问你,你在被锁入站笼之时,米大人曾问过你一些话,是么?”

马四:“是的。”

刘统勋:“米大人是怎么问的?”

马四:“米大人问,站笼里的这些人,果真是受冤的么?小人说,米大人要小的说实话还是说假话?米大人说,当然要你说实话!小的就说,这些人确实是往皇粮里做了手脚的,小人亲眼看见他们如何往仓内运人白灰和沙子!米大人说:你敢不敢在刑部过审的时候作证?小的说,敢!”

刘统勋:“这么说,米大人是要你在刑部作证?”

马四:“是这样!”

他示意司官笔录。刘统勋:“本官再问你,杀手确实只有一人?”

马四:“确实只有一人。”刘统勋:“你没看清他的面目么?”

马四:“小的虽然没有看清蒙面杀手的面目,可小的已将他的一只眼睛刺瞎!”

“哦?”刘统勋一震,“你刺瞎了蒙面人的一只眼睛?”

20·狱廊。

火光熊熊。刘统勋从牢房里快步出来,边走边对司官命令道:“立即通查全城诊所,发现伤眼之人,一律缉拿!”

司官:“是!”

刘统勋:“不可放过观庵寺院,对借住的铃医也要严加盘问!”

司官:“是!”

21·一组搜捕镜头。

旁白:“乾隆王朝的第一桩大血案,就从马四刺出的那一刀入手,开始了追查真凶的第一步……”

纷沓的脚步声渐渐响起。兵丁的靴声响在夜街上。挂着“上池神水”招牌的诊所大门,兵丁擂得震天价响;悬着“刀圭圣药”匾额的诊所堂前,(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兵了盘问吓坏了的老郎中。刀枪的影子在火把的映照下流动。一间间庙堂的大门内拥入兵了。一个个铃医被捉拿盘问。

22.赌局。日。

一只青花小盅摇着骰子,哗哗地响着。骰盅往桌上一砸,开宝。四个单点红!

满桌赌客嗷嗷叫起来。开宝的是个左眼上蒙着药布的男人,满脸横肉,哈哈大笑着,摘下帽子将桌上的银子撸尽,推开众人,将坐在大腿上的两个雏妓一手一个猛地抱起,冲下楼去。

一群兵了破门拥入。赌客纷避。

兵丁直扑楼梯。独眼人知道出事了,猛将抱着的雏妓朝兵丁扔去。两个雏妓倒在兵丁身上,兵丁滚下楼梯。独眼人急步上楼,爬到窗户上,纵身一跳。

23.赌局外大街。

独眼人从楼上跳下,往邻近的胡同窜去。

追出赌局的兵了喊着,猛追。

24.胡同内。

这是一条九曲胡同,独眼人狂奔着。突然,从一间小茶馆内飞出一只茶碗,不偏不倚地砸在独眼人的右眼上。独眼人一声惨叫,眼前一黑,跌倒在地。紧迫而来的兵了拥上,将独眼人重镣锁起。刘统勋策马赶来,身后紧跟着一辆大囚车。

独眼人被推人笼内,兵了拥着囚车呼啸而去。

刘统勋如释重负,正要回马,突然发现碎在地上的茶碗,目光一凝,回头朝茶馆看去。茶馆空荡荡的,只有临门的那张桌前坐着一位气色平和的年轻人。显然,刚才扔出茶碗的,正是此人。刘统勋下马,把缰绳交给随从,独自走向小茶馆。

25·小茶馆内。

刘统勋进门,对着年轻人抱拳一拱:“好功夫!本官在此谢你了!”那年轻人并没有起身,向茶房讨了两只茶碗,筛上茶,对着刘统勋做了个手势:“这是上好的茉莉香茶,请!”刘统勋一笑:“痛快!”在年轻人对面坐下,端起茶碗,一照,两人大口饮干。“茶房!”刘统勋喊道,“上水!”茶房过来,给壶续上水。

刘统勋为年轻人筛上茶,也为自己筛了一碗:“好香的茶!敢问壮士是何方人士?”

年轻人:“京里人。”

刘统勋:“尊姓大名?”

年轻人:“免尊姓周,草字钟。”

刘统勋:“周钟?你与宋朝的一位大将军同名同姓。在何处公干?”

周钟:“在下只是挑脚的苦力。”

刘统勋打量着周钟,见他虽是面色乌黑,眉宇间却隐隐透出一股威凛冷峻之气,便摇了摇头:“不像。”

周钟不苟言笑:“如今是挑脚的苦力,往后未必也是挑脚的苦力。”

刘统勋:“哦?此话怎说?”

周钟:“若是承蒙大人不弃,周钟愿在大人的车前马后当差吃粮!”

刘统勋一愣,深感意外:“如此看来,你刚才抛出的茶碗,只是一块另投新主的敲门砖了?”

周钟从腰带上解下一块木牌,放到桌上:“这才是我的敲门砖。”

刘统勋取过木牌看了看,牌上写着“大顺脚行周钟”一行字,道:“你在大顺脚行干活?”

周钟站了起来,双拳一抱,对着刘统勋一揖:“大人往后若是要用周钟,差人去大顺脚行便可!——告辞!”

他掏出几枚铜钱放在柜上,取过靠在门边的大绳杠,大步走出了茶馆。刘统勋目送着周钟远去,掂了掂手里的腰牌,轻轻笑了。

天下粮仓(第三部分)

1.月色下的钱塘县衙庭院。

剑风嗖嗖。那清澈的月光下,蝉儿在舞着剑,与她对舞着的,是米河。两支剑如匹练一般,将人影双双裹住!一支剑搅得剑花缭乱,一支剑挡得错落有致。嘟的一声剑啸,卢蝉儿手中的剑突然一个变招,吹羽毛似的往前一递,剑尖直抵米河的眉心。米河收剑,笑起来:“姑娘好剑法!”

蝉儿:“我父亲说过,生与死,其实只有毫厘之距!”

米河:“你父亲就是卢大人!”

蝉儿:“你怎么知道?”

米河:“能丈量出生死之距的人,这世上不多!”

蝉儿收了剑,笑道:“可这世上,敢和本姑娘对剑的人,也不多!”

米河:“为什么?”

蝉儿:“因为本姑娘没有眼睛!”

米河笑起来:“不!你有眼睛!只不过你的眼睛在剑锋之上!”

蝉儿一惊:“这么说,你知道我是瞎子?”

米河:“知道。你出剑的时候,总是在我的剑风之后。”

蝉儿:“既然知道我是瞎子,你就不怕我伤了你?”

米河:“不怕,我已说过,你的剑上,已是有着一双眼睛了!”

蝉儿笼着月色的双眼中露出充满感激的泪光:“米公子,你是第一个说我长着眼睛的男人!你可知道这句话的分量么?”

米河:“我说的这句话很有分量么?”

蝉儿:“让一位女子等了十八年的第一句话,你知道分量有多重?”

米河:“不知道。”

蝉儿:“如果我对你说,为着等到的这句话,我一定要嫁给你,你觉得分量重么?”

米河笑起来:“你不会嫁我的!”

蝉儿:“为什么?”

米河:“你的剑不答应。”

蝉儿:“我的剑不答应?何以见得?”

米河:“你的这把长着眼睛的剑,其实并不喜欢我!”

蝉儿:“不对!如果我的剑不喜欢你,恐怕你的额头上早已流血了!”

米河轻轻摘下圆结顶帽子,额角一道鲜血流淌着。

蝉儿:“你怎么不说话了?”

米河:“把你的手抬起来。”

蝉儿抬起手,在米河的额上摸了摸,猛地缩回手。她的手指通红!

2·房内。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