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天下粮仓》》 · 高峰 · 2026-07-25
《天下粮仓》
作者: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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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粮仓(第一部分) - 高峰
认识高锋,是二十多年前的事儿。没想到我们都悟入其途,在影视界成了编剧朋友。关于诗歌、关于小说,我全都以剧本的形式表述其中的理解了。但是高锋真正让我大吃一惊的便是这部《天下粮仓》和《天下粮仓》的诞生过程。作为一个作家,高锋和《天下粮仓》一定会成为文学界、影视界的一个历史存在。
上世纪九十八年末的秋季,我组织召开了一个电视剧创作的务虚会。浙江省影视界优秀的制片人、编剧、导演大概悉数参与其中了。高锋谈了一个关于粮仓的创意:一座粮仓,一队漕运,一条运河,一批巨子,一个朝代,一方天下。乾隆元年的农业文明时代,高强度的政治、经济、文化的冲突,都构成了有意味的可供艺术表达的影视元素,我隐隐约约地感受到了一批屏幕上尚未出现过的艺术人物形象将会从高锋的笔下缓缓走来。我相信,高锋的苦日子开始了,我更相信,高锋向艺术高峰攀登的好日子来到了。我说了许多“不”,不练虚功,不要浮躁,不追时尚,不赶热闹。然后又从高锋直率的目光里,读到了一种叫做坚定的东西。
我可以想见高锋在其后的两年时间里,为《天下粮仓》的每一粒米都耗尽了心血。这一粒粒浸染了高锋心血的米,养育了一批血肉丰满的历史人物形象。米河、刘统勋、米汝成、卢焯、田文镜、柳含月、苗宗舒、潘世贵、乾隆、卢蝉儿、小梳子、李忠、高斌、顾琮等众多的性格鲜明,内涵丰富,复杂而又独特的人物,将为我们在很长时间里提供着所谓兴奋、所谓愤怒、所谓震撼、所谓击节赞叹、所谓扼腕叹息。米河,这个后来有了六品顶戴荣身的年轻人,在农业文明营造的高度封闭的社会框架里,基于人性的自有人类以来就具有的秉赋左冲右突,以至于被认为性格乖张就是老百姓叫做那个“疯”的东西。正因为此这也成了他的形象符号,成了《天下粮仓》的先进意义;刘统勋的社稷江山观和嫉恶如仇的是非观,包括视乌纱帽为身外之物然以乌纱帽治乌纱帽的智慧显示,怕会为读者津津乐道;以俭朴形象勤于政务的米汝成,弹精竭虑不惜为其子米河实现男儿当为江山栋梁之志,甚至不动声色疯狂敛财,又遗言其子揭露父亲巨贪以便邀功请赏,用心良苦之至,实在叫人一声叹息后再一声叹息,再一声叹息;卢焯的“枷锁”意识,即扛着木枷复任浙江巡抚,大灾之年力挽狂澜,隐约其间的罪恶感在于为其女复明平安而向富商“借”
钱之举,当乾隆皇帝高举卢焯的一双封建官员中独一无二的茧手而斩立决之时,我们也似乎进入了对封建吏制深处的拷问;前朝老臣田文镜赫赫功勋,以“咬裤腿大将军”之狗严把抵御腐败之门,却以墨守成规僵死于新皇新政之中,多少有点叫人爱恨交加;柳含月以冷月之貌冷月之气冷月之神含忠于米氏父子,最终爆发于一个“爱”字,但又只能化身为烛,人已亡但期待未亡的含月含月,叫人连连扼腕……
好了,不-一转述了,《天下粮仓》中的人物群像,尽可以一路可圈可点下去,愿与读者一起继续欣赏。但是我不惜背上褒奖过度之名,一定要说高锋,高峰也。
历史剧或者叫历史题材电视剧,近几年来在本上屏幕上好不闹猛,不排除混艺术的人士游杂其中,以至于一些真搞历史艺术的人反而害怕涉足其间。历史系毕业的高锋一定要“搞个大历史剧看看”,两年多的时间里,听他几次口头表述的语言体系尽管不太流畅(千万不要殃及他的书面语言体系),已经颇受震荡,现在又一路读下来,高锋的悟性再一次强烈地感染了我。我自己对如何写历史剧的一些想法,在高锋的作品里受到了极大的鼓励。所以我想说《天下粮仓》为历史题材的电视连续剧提供了一个很好的范本。
尊重历史发展规律,大概是历史剧的一根基本准绳。屏幕上嘈杂一时的那些假历史剧,我想说凭这一条就可以统统推出午门问斩了。从历史发展规律中去寻找发现,也就是寻找艺术家所必须具备的历史发现,有历史发现的作品也一定具备了历史品格,有历史品格的作品也一定具备了思想品格,有思想品格的历史剧就一定是尊重了历史发展规律。《天下粮仓》所揭示的乾隆元年的人情世态和中兴英主的诸多无奈,恰恰是那个时代的规律使然,这种使然的艺术驾驭终其结果必然是获得了历史深度,艺术家思想的飞翔也获得了高度的自由。限于篇幅我无法-一引证高锋笔下的具体情节,但《天下粮仓》的成功因素,非此点莫属。
尊重当代知识分子研究历史的新发现,大概也是历史剧出新出彩的点穴功夫。
艺术家吸收历史研究的新收获,由于在创作中有了艺术家的勇气所发挥的独特作用,有时还会恰到好处地突然前插,提升这种研究的新水平,末了就看你的临门一脚了。
从郭沫若的《屈原风蔡文姬》到田汉的《关汉卿》吴晗的《海瑞罢官》曹禹的《王昭君》;从长篇电视连续剧《努尔哈赤》《唐明皇》《雍正王朝》到最近问世的《长征》,其煌煌成功无不与当时的知识分子研究历史的成果有关。高锋今天写《天下粮仓》,也充满今天史学界理论界的最新发现。新发现伴随的也必然是新深度,新的思想深度。比如,清王朝的所谓康乾盛世,为什么让乾隆这样的有为天子屡屡陷入困顿。乾隆是不可能明白的,但是今天的研究历史的知识分子明白了。用生产力的观点揭示历史的起起落落,这是乾隆朝代张廷玉、刘统勋、纪晓岚所无法企及的。农业文明时代所创造的生产力最终无法推动封建社会的前进,新的生产力在哪里,那个叫弘历的乾隆从年轻人到八十老翁一辈子都一定是不甚了了。高锋拼尽心血所写的乾隆的一连串困顿正是用我们今天的理性思维来具体布局施展的。也因为此,全剧充满了当代意识,也使得我们从历史深处发现了许多现实的忧伤。
从一部作品中感受到多少现实的忧伤,这部历史剧也一定有多少的魅力,所有成功的历史剧概莫例外。
描写国计民生大主题,揭示封建大厦濒临倾倒英主力挽终将坠落的历史规律,《天下粮仓》不负其间重任,已经不复待言。作为一部长篇电视连续剧,高锋对其艺术规律的探讨也可圈可点。
电视连续剧在中国出现的时间不长,我和我的同仁们探讨电视连续剧的艺术规律年复一年。有人巫山捉云,有人偶有顿悟,有人惨淡经营,有人长歌当哭,即使踉踉跄跄也醉心于摸索之中。现在高锋参与其间,并且以《天下粮仓》作出了卓有成效的实践。作品的篇幅之长所引述的故事肯定是有多头线索的,但是看电视连续剧一定是一集一集每集相对集中的要求对编剧提了出来。读《天下粮仓》,我突然产生了要处理好单式叙述和复式叙述关系的想法。高锋《天下粮仓》引人入胜的妙法,正是因为单式叙述中有复式叙述的影子,复式叙述时又一定在单式叙述中进行。
这句话建议写电视连续剧的朋友重视,我不再从《天下粮仓》中举例说明,请诸位阅读中感受。
我的老师顾锡东先生说过电视连续剧的片断效应比整体效应更重要,我以为然。
《天下粮仓》的成功,再一次证实了这一点。权且为《天下粮仓》中的“片断效应”
处取几个名字吧:“粥棚错杀”、“士饿三日”、“阁楼对影”、“沙填仓鼠”、“火龙烧仓”、“阴兵借粮”、“县令情怀”、“河南丈量”、“老农丑态”、“三女情债”等等。这样的小标题的产生(一种阅读中的心理感应),正是高锋善于处理片断效应所致。强调良好的片断效应实际上是为了凸现整体效应,这一点应当不会引起歧义。顾先生的经验之谈大概对高锋有所启迪吧。
高锋曾经充满激情地对我说:我太看重细节了,有时会为一个精彩的细节设计一场戏,甚至延续成一集戏。我为高锋对细节的敏感而欣然。《天下粮仓》中“筷子浮起,人头落地”一节正是这一点的最好诠释。细节,细节,最后还是细节。虽是一句老话,但实在是规律所致。但愿高锋永远保持对细节的情有独钟。高锋对长篇电视连续剧艺术规律的探讨还远不止于此,比如笼罩全剧的灵魂把握,作品意境的营造,人物心理历程的内在节奏和故事推进的外部节奏所需要的分寸感,诗意的发掘和历史中出诗及诗中觅史,风格样式的刻意熔铸,人物对话的性格体现,谋篇布局的讲究等等,还可以说道说道。这一些纯艺术的操练,也不排除高锋尚没有炉火纯青之处,一部作品对艺术规律探讨的深度,一定是这部作品的真正的艺术深度,高锋以为然否。
匆匆写完这篇序言,我还欲罢不能,思绪几乎难以打住。是高锋作品中的人物还在冲击着我,还是《天下粮仓》所揭示的历史发展规律、抑或是我们所无法穷尽的艺术规律的探讨,使我们都为这种创造性的工作而兴奋不已。电视剧艺术的君临文坛,已经在中国形成蔚为壮观的文化现象,锻造当代中国的文化形象提升全民族的精神品质,电视剧艺术责无旁贷。中国影视界有了像高锋这样富有责任感大家气魄同情心艺术潜力等等的编剧高手,实在是件幸事。
谢谢高锋。
程蔚东
2001年秋季
第1集
1.黎明前的黄河。
奔流湍急的黄河在苍灰色的天穹下闪着冷铁般的波光,涛声如雷。此时空中响起沉雄的男声旁白:“雍正王朝的最后岁月匆匆逝去。公元一七三六年,乾隆王朝开始了它的改元之年……”
一条羊皮筏子向着河心用力划去。短桨划入急流,重如铁琶。划桨的是个年轻壮实的黄河汛兵,身上背着一只瘪瘪的羊皮水袋。羊皮筏子开始在浪背颠簸,像一只浮脖似的被汹涌的波涛倏高倏低地抛掷着。短桨喀嚓一声折断,断桨如飞箭般射出。
顷刻,筏子在河心的漩涡间打起了急转。那汛兵极力稳住身子,解下水袋抛入河。水袋嘭的一声大响,灌满了河水。汛兵用尽全力把滚圆的水袋拉住,用咬在嘴里的短绳将袋口扎紧。挂着了水袋的皮筏子侧起来,发疯似的在浪背上狂跳乱颠。
筏子被抛上浪顶,又猛跌下来。那汛兵的身子腾空而起,被重重地掷出筏子。
汛兵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河岸上,拉着皮筏绳索的一群汛兵咬着长辫,拼命将筏子连同水袋拖向河岸……
2.黄河大堤。晨。
血红的太阳从黄河上升起,一河滔滔浊汤染上了薄薄的血色。
这会儿,六匹骠壮的大马喷着白气仁立在河堤。
从营帐里走出六名神色肃然的汛兵,每人身上背着两只盛满黄河水的羊皮袋,每只袋上都挂着一块木牌,牌上按“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十二地支标着灌水的日期。
汛兵们从地上捧起六只酒坛,把酒倾下黄河。空酒坛重重地摔碎,他们爬上了马背。六匹马扬蹄长嘶,马首齐齐地向着身后眺望。不远处的高堤上,被留下的那六匹失去了主人的马默默地站在大风中,每匹马的身边,是一座新垒的衣冠冢。
马群悲嘶,一声又一声。骑在马上的汛兵眼中涌出泪来。
太阳又升高了些。准备出发的汛兵们看见,在那高同之顶,站着~位手持禅杖的年迈和尚。和尚的那袭破旧的袈裟在劲烈的寒风中像铁皮似的哗哗作响。这是明灯法师,一位游历天下的智者。
汛兵们勒住了马。
和尚沉步向汛兵走来。
白色芦花在和尚身后浩浩荡荡。和尚在汛兵前站停,解下拴在背上的一管竹筒,拔去封住筒口的木塞,哗的一声倒出一卷长轴。
“壮士!”和尚声如沉钟,“请壮士将此轴长卷带入京城,亲手交与刘统勋大人!”
说罢,和尚将长轴装回竹筒,高高托起。一个脸如赭土的汛兵接过竹筒,背上了肩,对着和尚双拳一拱:“敢问师父法号?”
“明灯。”
汛兵又作了一揖:“请明灯法师放心!”
明灯法师眼里闪起泪光:“天下苍生之福,就托付于你了!阿弥陀佛!”
紫色阳光爬上了黄河高岸,芦花如火。此时鞭声大作,汛兵们猛地勒转马头,得得的马蹄踩响了冰冻的堤岸,向京城方向狂奔而去。明灯法师插杖在地,双手合十,用充满悲悯的目光眺送着远去的汛兵。许久,法师抬起脸,默诵着佛号,目光渐渐望向黄河上空那愈升愈高的日轮
3.北京永定门外。黄昏。
高高的宫楼上,残阳孤悬。暗沉沉的宫门前,马蹄声由远及近,六匹马载着十二袋黄河水疲惫不堪地驰来。
守城的护军肃立成两排,高声喊:“黄河水送到——!”
汛兵勒住马,马鼻重重地喷着白气。
护军把总奔跑着过来,扫视着马队,大声喝问:“往年都是来十二匹马的,今年怎么只来了六匹马?”
汛兵神情肃然,没有回答。
护军把总厉声喝:“说!为什么只来了六匹马?”
“哐啷!”一声大响,六只拳大的铜马铃从汛兵手中掷出,重重地掷在地上。
护军把总垂脸看了看马铃,失声:“这么说,今年死了六位取水的弟兄?”
汛兵们默无一语,目光如铁。
“进宫!”护军把总翻身上马,从牙关里迸出一声。猛勒马首,领着马队向午门驰去。守城护军继续传喊:“黄河水送到——!”
4.养蜂夹道刑部大狱。夜。
一阵靴声在狭长的过道间急促地响起。袍服俨然的人影在潮湿的廊壁上急移着,壁上一盏大油灯,火光不停地颤动。
旁白:“就在黄河水送到京城的当天晚上,出狱才十天的新任刑部尚书孙嘉淦重返天牢。然而,孙嘉淦绝对没有想到,他跨进天牢的这一步,仅仅是当天晚上一连串震荡的开始……”
守门的狱吏长声传喊:“刑部尚书孙嘉淦、孙大人到——!”
一脸威色的孙嘉淦手中捧着两卷圣旨,急步走来。在前面引路的,是两个挑着白灯笼的戈什哈和典狱官冯大品。
听到急促的靴子声,戴着重枷的死回纷纷从各自的牢房里爬起身,扑向木栅。
他们大多是雍正朝的罪臣,几乎都已经是白发如霜。栅间,站起了一位瘦骨磷峋的中年臣员,此人肩头扛着重枷,深黑的眼窝里闪着灼人的火苗,突然对着栅外大喊了一声:“皇上啊!天下之大,难道没有我卢焯的报国之门么!沉冤不雪,苍天无眼啊!
罪臣卢焯,只求一死!“他的一只拳头伸出了栅栏,手指缓缓展开,掌中赫然是一个血写的”求“字!又一只拳头伸了出来,手指颤着松开,掌心又赫然是一个血写的”死“字!卢焯的双掌平举,合成了一对通红的血字:”求死“!
顷刻间,一双接一双手从各牢的木栅里无声地伸了出来!每双手的手心中,都写着两个血字:“求死”!
孙嘉淦目不斜视,铁紧着双唇,似乎什么也没看见,在罪臣们一双接一双的血掌前朝前走去。快到过廊尽头的时候,他在一间单号牢房前停住了。
冯大品:“孙大人!葛九松就关在这间单号牢里!”
孙嘉淦:“我知道!把门打开!”
冯大品从腰间解下一大串钥匙,找出一把,插入大铜锁,啪的一声响,锁开了。
牢门哗哗啦啦地打开。
5·单人牢。
孙嘉淦站在牢门口沉声宣道:“葛九松接旨——!”
牢里没有一丁点儿声音,一具戴枷的身影静静地贴在窗前的墙上。“葛九松接旨!”孙嘉淦提声,又宣了一遍。
身影仍是没有动静。
孙嘉暖问典狱官:“怎么回事?”
冯大品回道:“准是睡着了!傍晚的时候,我还见他吃了一碗油面两只白馍。”
孙嘉淦腰一沉,走进牢门。借着火光看去,孙嘉淦暗吃一惊——窗户旁,戴着刑枷的葛九松贴墙半跪着,一条苍色大辫盘勒在脖间,辫子的一头扎在窗户的铁栅上,脑袋靠着墙耷拉着,嘴边挂着一缕紫血。显然,葛九松用自己的辫子自尽了!
孙嘉淦脸上的肌肉抽搐起来,紧步走到葛九松身边,伸出手,摸了摸葛九松的鼻孔,回脸问典狱官:“我不是让人来交待过,好生侍候葛大人么?”
冯大品已惊得口舌不灵:“下官……没、没敢亏待他呀!……傍晚的时候,他还吃……吃……”
“吃了一碗油面两只白馍!”孙嘉淦狠狠地打断了冯大品的话,“你可知道死的是谁么?”
冯大品:“死……死的不就是刑部郎中葛九松么?……他可是三年前就在这牢里候斩了!”
“你知道个屁!”孙嘉淦怒声,“让葛大人跪下!”
“葛、葛……葛大人已经死了!”
“死了也得跪下!”孙嘉淦重声,“让葛大人接旨!”
冯大品一脸惊色:“人都死了,哪还能接得了圣旨?”
“放肆!”孙嘉淦厉声道,“新皇上的宽仁启贤之心,得让葛大人知道!”
冯大品喏了一声,急忙走近窗户,拾起脚,往葛九松僵硬的双膝上重重地蹭了两脚,抵着腿窝用力往下一压,葛九松的尸体跪了下来。孙嘉淦见葛九松跪倒,颤着手打开圣旨,对着尸体威严地宣道:“葛九松接旨——!今着葛九松免去死罪,加刑部侍郎衔。以往诸罪不实,核准勾销。卿当自勉,为朕实心办理刑务。钦此!”
尸身无言,苍辫如绳。
冯大品机敏,双膝扑通一声跪下,磕了三个头,伏地道:“典狱官冯大品代罪臣葛九松接旨谢恩!”
孙嘉淦闭上了眼睛,两行眼泪爬出眼眶。好一会,他睁开泪眼,走到尸体跟前,便声道:“葛大人啊葛大人,一条辫子断送了你的二品前程!也断送了大清国一位心雄万夫、品行高洁的能臣!葛大人……我孙嘉淦在十天前出狱之时,不是对你说过,定将在新帝面前洗刷你的冤屈、陈诉你办理刑务的雄才大略么?可你……怎么就等不及了呢?”
孙嘉淦仰天长叹一声,泪珠滚滚。许久,他才冷静下来,将葛九松的尸身缓缓放倒,然后把圣旨轻轻覆盖在死者的脸上。他突然身子霍地一震,猛地回首——牢门外的狭长过道里,那一双双写有“求死”的血掌赫然在目!
他这才想起,自己手中还有一卷未宣的圣旨!
6.清冷的京城街面。
一匹剪鬃的红色小川马拉着一辆轿车,晃着羊角戳灯,沿着石板路面奔驰而来。
马猛地受惊扬蹄。马车颠了一下,车夫紧急勒住马。“谁找死啊!”车夫对着路面骂。一块垂在车窗上的粗呢帘子打起,探出一张硕大如盆的黑脸,问道:“老木,骂谁了?”车夫老木回头:“回刘大人话,有个疯子在路心盘腿打坐哩!”
“是么?”黑脸笑起来,“盘腿打坐的可不会是疯子,是佛。——我看看去,是从哪方仙界下来的。”
车门推开,从车内下来个短腿矮身的四十来岁年纪的男人,穿着一身厚重的灰布棉袍,登着一双补着皮脸的千层底黑布鞋,袖子扰着,嘴里像马似的不停地哈着白气儿。
他是内阁学士刘统勋。
刘统勋绕到马车前,往街心看去,笑了。路心果真坐着个人,穿一身破烂如缕的袍子,裸着头,肩头耷着一根细长的白辫,小小的脑袋像颗烂果子核儿。刘统勋认出了这人,笑道:“这不是大染房胡同口卖零炭的老宋头么?怎么,坐这儿喝风啊?”
老木也凑近身来,说道:“喂,卖零炭的,问你呐!”
那老宋头像是什么也没听见,盘腿坐着,怀里紧紧抱着一杆长秤。刘统勋往冻僵的手上哈着气,走到老头身边,弯下腰道:“我说老宋头,你抱着根大秤杆,是卖完了炭,走累了,想在这儿歇口气儿?可这儿坐的不是地方呀。”
老宋头坐着一动不动,鼻孔一张一龛。
刘统勋:“看你这脸色,发青,要不就是让人给欺侮了,气成这样了?这么办吧,赶明儿,我让老木上你的棚子去,买你一担白炭,炭钱一个不欠。——行不?
求你老人家给让个路。“
老头紧闭着的眼皮突然跳了下,睁开了,两道浑浊的白光亮了亮,声音含混得听不太清:“借……借块打……打火……石儿……”
“你说什么?”刘统勋没听清,往老头脸前俯了俯。
老头重复着咕哝了一遍。
刘统勋直起腰间老木:“你耳朵好,听明白他说什么了么?”
老木:“老头儿像是说,要借块打火石使使。”
刘统勋:“我琢磨着也是这意思。行,送两块打火石给他,这大冷天的,一个卖炭的,想烤个火,没处找打火石,那多生自己的气。”
老木从怀里掏出两块打火石,往老宋头面前一放,问:“这会能让道了么?”
老宋头没有看那打火石,突然把怀里的秤杆往刘统勋面前一递,沙着嗓子大声吐出了一个字:“收!”
刘统勋笑了,摇着头:“我可不是用打火石换你的秤。你把秤留着,好自个儿用,明白么?……对了,我这会儿也是去大染房胡同,要不,你也上车,我送你回家?”
“有眼无珠之辈!”老头见刘统勋不要他的秤,便将秤杆往地上一扔,重声道,“绕开!”
刘统勋苦笑着摇摇头,对车夫说:“老木,别指望他让道了,牵着马,往路边绕吧。”
老木牵马,将车小心地绕开了老头。“行了,老爷上车吧。”老木道。
刘统勋拉开车门,忽想起什么,从车上取过一条麻毯,走到老宋头身边,将毯子往老头身上一披,重又朝马车走去。当他跨进车门时,腿又缩了回来,转脸朝那路面看去。
扔在地上的那杆秤,竟是一杆折断的残秤!
刘统勋的眉头隐隐跳了下。他朝那残秤看了好一会,这才上了车。
马车驶去。车后的路面上,那杆残秤静静地卧着……
7.朝阳门外“太平仓”。
马蹄声骤响,一群骑马的佩刀健卒举着火把,簇拥着一顶绿呢大轿,像一阵旋风似的向着朝阳门外的“太平仓”刮了过来。
健卒在仓场大门楼前勒住马,对着门里高声报唱:“仓场侍郎米汝成、米大人到——!”
轿子停下,轿帘猛地打起,一双破旧的靴子从轿里探了出来。
穿着二品朝服的米汝成不慌不忙地下了轿,站稳,举目四看片刻,大门口前除了几个值门的仓兵,不见有司官出迎。
米汝成的眉头隐隐皱起。他沉步向大门走去。
米汝成年已六旬,脑后挂着一条细长僵硬的灰辫,脸面精瘦,眉宇间却透着一股诡迷老迈之气,几步路更是走得心沉气定。
门内奔出一个守门章京,锐声唱报:“仓场监督王连升、王大人到——!”
话音刚落,仓场监督王连升已经急步从大门内奔了出来,在米汝成面前啪啪打下马蹄袖,半跪禀道:“启禀米大人!仓场总督苗大人此时就在太平仓内!米大人若要进仓,待下官前去禀报一声!”
米汝成心里微微一惊,显然,他没有想到自己的顶头上司就在仓内。然而,他毕竟久经突变,脸上丝毫不露异色,操着一口浓重的江南口音道:“是么?苗大人也在此?”
王连升:“苗大人来了已有两个时辰!”
米汝成四望周围:“怎么没见到苗大人的轿子?”
“苗大人是独马而来!”
米汝成转脸望去,果然见到大门旁的树上拴着一匹枣红大马。
王连升抬起尖尖的脸,狡黠地笑道:“大门开着,米大人进是不进?”米汝成听出话里有话,眉头一挑,问:“进又如何?不进又如何?”王连升脑袋一垂,口气铁硬:“苗大人有谕,进者立斩!”
米汝成一怔:“进者立斩?什么意思?”
王连升:“苗大人正在仓内密查皇粮掺假之案,不许任何人进仓干扰!”
米汝成突然笑起来,说道:“好!有苗大人亲自捉拿仓场蛀虫,大清国的粮仓自可保得平安了!”猛地转过身,朝轿子走去,对左右道,“去万安仓!”
“米大人且慢!”王连升急声,“苗大人刚去过万安仓!”
米汝成心里又是一怔,慢慢回过身,目光逼视着王连升:“皇粮掺假之弊,太平、万安二仓为最盛!想必苗大人在万安仓已有截获?”
王连升垂下脸:“下官不知详情!”
米汝成略一急思,道:“那好吧!既然苗大人已经在查仓了,我米某也就放得下心了!王连升,去向苗大人禀报一声,就说米汝成暂且告退了!”说罢,他钻进轿子,沉声喝道:“起轿!”
8.刑部大狱过道间。
哗的一声,圣旨在孙嘉淦手中展开,他对着那一双伸出木栅的血字大手重声道:“卢焯接旨!”
牢里的卢体一怔,伸展的双掌狂颤起来。
“卢焯接旨!”孙嘉建又大喊了一声。
卢焯如梦初醒,收回双手,重重地跪了下去。
孙嘉淦宣旨的声音也因激动在微颤着:“原浙江巡抚卢焯之海塘失修一案不实,今着免罪,恢复原职,克日赴任!卿当自勉,为朕切实办理浙江公务!钦此!”
卢焯泪流满面,以枷叩地,大声泣喊:“卢焯接旨谢恩!”
孙嘉淦的目光从卢焯身上收回,扫视着这满廊间伸出的一双双血手,对典狱官冯大品道:“取水来!”
冯大品掸手,两个狱卒提来了一桶清水。孙嘉淦默默地摘下顶戴,脱下官袍,露出一身雪白的内衣,沉声:“泼!”冯大品一怔:“孙大人……您这是……”
“泼!”孙嘉淦提声厉喝。
冯大品迟疑了一下,对着狱卒做了个手势。狱卒拎起水桶,对着孙嘉淦的身上浇了下去。孙嘉淦的内衣顿时湿透。渐渐的,他眼里涌起了泪光,猛地抓住从栅里伸出的一只血掌,往自己的身上重重按去,白衫上拓出一个通红的血字:求。他又抓过另只血掌重重一按,白衫上又拓出一个通红的血字:死。
牢栅里的罪臣们看得震惊了。
孙嘉淦的脸在火光里闪着紫铜的光泽,扫视着那一双双伸出栅外的血手,动情地道:“十天前,我孙嘉淦在出狱之时,在自己的手掌上,也写过‘求死’这两个血字。我咬破手指写下这两个血字的时候,只有一个念头:以死报国!以死忠君!
以死洗冤!……可我孙嘉淦没有死成。是当今天子救了我!天子改元之始,政尚宽大,群臣心服,万民身受!……今晚,我借得诸位手中的这两个血字,叩呈天子,代各位以‘求死’之望换‘求生’之愿!此举若是有错,我孙嘉淦甘愿再荷重枷,归返天牢,无憾无悔!“
话音甫落,牢栅里的罪臣们已是泪流满面,纷纷跪了下去,以枷触地,叩首泣喊:“罪臣若有生还报国之望,粉身碎骨定当不辞!”
孙嘉淦大声道:“各位都站好了!拓下血字!”
一只只血手伸出栅栏!一个个血字拓上白衫!孙嘉淦在栅前移走着,白衫渐红。
矮胖的冯大品在一旁也早已泪水满面,突然咬破手指,高高举起血指头,对孙嘉淦喊道:“孙大人!下官冯大品也要留下两字!”
孙嘉淦:“你非受冤罪臣,为何也要留字?”
冯大品:“我这两个血字,是替死去的葛大人留的!”
孙嘉淦动容,抱拳一拱:“本官替葛大人谢你了!葛大人虽死犹生,你就写上‘求生’二字吧!”
衫上皆是血字,已无处可再添字迹,冯大品不知该如何下手。
孙嘉淦道:“就写在我的额头之上!”说罢,他单腿跪了下来。
冯大品咬紧牙关,在孙大人高隆的额间一笔一画地写下了两个通红血字:“求生”!
9.北京城的夜空。
一只鸽子飞着,飞过宫门、街市,朝一条狭长的胡同飞去……
10·胡同深处的米府大门外。
漆皮斑驳的府门匐然打开,管家庞旺急步迎出门来。一顶绿呢大轿停下,从轿里钻出脸色难看的米汝成。
“老爷这么快就回来了?”庞旺挑高灯笼照着路。
米汝成匆匆进门,边走边对庞旺道:“庞旺,你把柳含月叫来,我有话问她!”
庞旺:“我立马就去叫她!对了,是让柳含月去老爷的卧房,还是书房?”米汝成眉一皱:“当然是书房!半夜三更的,你见过我让女婢进卧房了么?混账!”
庞旺弓弓腰,露出笑容:“庞旺说错嘴了!——对了,老爷的灰哥儿已从江南老家飞回来了,捎来了少爷的信,这会儿,柳含月在给灰哥儿饮水喂食哩。”
“是么?”米汝成脸上浮起喜色,“你怎么不早说!——领我见灰哥儿去!”
11. 女婢柳含月屋内。
暖融融的灯光下,鸽子在一粒粒拣吃着红嫩的手掌中托着的绿豆儿。这是米府的年轻女婢柳含月坐在桌前,怀里抱着一羽鸽子,托着红嫩的小手掌,欢笑着逗引鸽子吃食。“灰哥儿,”她对着鸽子说,“灰哥儿,你飞了千里路,把米少爷的什么信儿捎来了?”
灰哥儿咕咕叫着。柳含月学着鸽子的叫声也咕咕了两声,笑起来。她长着一张极其聪慧秀美的脸,一笑用民里便充满了光彩,她抚抚鸽羽,说道:“灰哥儿,你要是能说话,该有多好啊。少爷有什么话儿让你捎着,你开口说出来,那有多方便。”
她被自己的话逗乐了,亲了鸽子一口:“你看我多蠢,要是鸽子呀,鸟儿呀;都能说话了,这世上不也就乱了?你们在哪个府上受了气,就往宫里一飞,对皇上说,我家那主子呀,在骂着您哪!皇上一听,骂我皇上,可是死罪呀!得,你领着路,带上三百内宫锦衣卫,把你主子家给抄了”吉利!“门口响起米汝成严厉的声音。柳含月一惊,急忙站起来,红着脸道:”老爷回来了?“庞旺重咳一声:”含月,你不疯不痴的,怎么跟个鸽子说起话来了?还说得这么难听!“柳含月:”正是这鸽子听不懂人话,我才跟它说着玩儿哩。“
米汝成走进屋来:“要是听懂了,真领着内宫的锦衣卫来抄家,你也说是玩儿么?”
柳含月笑道:“可老爷也没骂过皇上呀!”
米汝成的脸松弛下来,笑道:“老夫是跟你说笑的!与鸽子说话,正是你天性纯良所致。——含月,这么晚了,老夫还来找你,是想问你一件事。”柳含月把油灯挑亮:“请老爷坐下说。”米汝成:“不必了,只有一句话。”示意庞旺出去。
庞旺欠身退出屋子,顺手带上了门。米汝成压低声音:“今晚上,苗宗舒亲自去查仓了——他可是从来不查仓的!你说,这里面,有何文章?”
柳含月眼里睿光一闪:“起风之时,何处先有动静?”
“树叶儿。”
“不,鸟窝儿。”
米汝成不解:“鸟窝儿?”
“知风莫如乌。鸟窝里有了动静,必是起风的征兆。”
“你是说,苗宗舒知道有大风将至?”
“不,苗宗舒就是风,粮仓才是鸟窝。”
米汝成一惊:“依你的意思,苗宗舒想要在仓场之中来个飞沙走石?”
“或许,他还想连根拔起一棵大树。”
“他要拔起哪棵大树?”
“当然是您这棵大树!”
米汝成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你早已提醒过我,苗宗舒迟早会对我下手,看来,这恶时辰到了!”
柳含月轻轻一笑:“这到底该是谁的恶时辰,还难说。”
“说得好!”米汝成多皱的老脸上露出笑意,“有你这句话,老夫就放心了。……
含月,平日老夫遇上难解之事,总有你助我一臂之力,让老夫屡渡难关。你的名分虽是女婢,可在老夫眼里,实是辅佐我这位二品京官效命朝廷的女师爷广柳含月轻轻摇了摇头:“老爷这么说,女婢就有难当之罪了。我柳含月,可没在替老爷做官,而是在替老爷端茶送水。要是这不实的名声传出去,老爷万一出了什么事,我也就难逃罪责了。”
米汝成笑起来:“这京城上下,都知道我米汝成买了个绝色女婢,可谁也不会知道,我买回来的,可是位一头钗环的诸葛孔明。——含月,你说,下一步老夫该怎么办?”
柳含月:“老爷每回办完差回府,最紧要的事是什么?”
“闭目养神。”
“可老爷您,今晚上办完差了么?”
米汝成一怔。
12.屋门外。
挑着灯笼的管家庞旺站在暗处,微笑着在听着屋里的对话。他的脸上,总是挂着一缕高深莫测的笑意。
13.屋内。
米汝成:“你是说,今晚上我是睡不成了?”
柳含月:“老爷得尽快找一个人。”
米汝成:“谁?”
柳含月:“刘大人。”
“刘大人?”米汝成一震,猛有所悟,“找刘统勋大人?”
柳含月:“老爷不是说过,这满朝文武,节骨眼上真能帮你的,只有刘大人么?”
米汝成为难地说:“这么晚了,怎好打扰刘大人呢?”柳含月看了看窗外,那夜空之中,圆月如盘,月光似水,便笑道:“今晚上,想必刘大人是不会早早睡下的。”
米汝成:“何以见得?”
柳含月:“记得老爷说过,每逢十五满月,刘大人便要在夜深人静之时找个铺子刮头打辫,这是他多年的积习,从不更改。今晚正是满月当空,想必他刘大人这会儿准是在哪间剃头棚子里忙着事儿。”
“对啊!”米汝成笑起来,“我怎么给忘了呢!”
14.剃头铺子。
一把雪亮的剃刀在一颗黝黑的大脑袋上刮着。
刘统勋闭着眼,躺在靠椅上“放睡”,这仰天一躺,究竟是一副大儒身架。挂在屋柱上的油灯不亮,剃头匠的脸在刘统勋的脑门前俯得低低的,喷着满嘴的酒气。
刘统勋闭着眼问:“喝酒了?”剃头匠:“才喝了三碗。您这位爷的大脑袋,疙疙瘩瘩的,怎么看都像只老芋头,不好使刀。”于是锋利的剃刀向着耳朵滑去。
“把耳朵刮了,就更像芋头了。”刘统勋不紧不慢地说。
剃头匠赶紧收住了刀:“您可别沉不住气,您的这两片耳朵,我得替您保全着。”
“那就多谢您这位爷了。”刘统勋仍闭着眼,说得不紧不慢,“鼻子要是看着不顺眼,不留也行。”
剃头匠笑起来,将刀移向眼皮。
门帘打起,车夫老木进来,对着刘统勋耳语了几句。“送画?”刘统勋的眼睛仍闭着,“人在哪?”老木答:“我让他在门外等着哩。看他的打扮,像是个从黄河边来的汛兵。”刘统勋:“黄河汛兵送画儿?蹊跷!——这画谁让送的?”老木:“听这汛兵说,是个和尚让送的画儿。”刘统勋:“和尚?找刘某从不吃斋念佛,也没有个出家的亲戚,跟个和尚有何往来?去,告诉那送画的,就说刘某人眼神不好,不懂画,不敢领那和尚的情。”
老木:“可……可那汛兵满北京城找了这大半夜,才……”
“别说了!”刘统勋低吼了一声,“老木,你见我收过来路不明的东西么?”
“我这就去回话。”老本赶忙欠欠身,退了出来。
15.米府大门外。
柳含月打着灯笼,引着米汝成急步走出门来,管家庞旺在身后招呼着轿子。米汝成刚要进轿,忽又想起什么,问柳含月:“对了,灰哥儿捎来的信呢?”柳含月从怀里取过鸽信,递给米汝成:“江南怕是在下雨吧?这信儿有点湿了。”
米汝成匆匆取出西洋眼镜戴上,拆开信,庞旺抬高了灯笼。小小的纸片上,墨笔画着一架术梯!米汝成看着,眉头渐渐皱紧了,摘下眼镜递给庞旺,失望地叹出一声:“这米河愈来愈不像话了。上回寄来的是张白纸,这回寄来的竟是……竟是一架梯子!”
柳含月:“听庞管家说,少爷已在阁楼上读书三年了,从未下过楼。这回少爷寄来了图,莫非是想要老爷把他从阁楼上放下来?”
“荒唐!”米汝成将纸片撕碎,气愤地道,“他若是不想再读书了,可以自己从楼上往下跳!”说罢,狠狠扔下碎纸。
庞旺瞪了柳含月一眼,显然是嫌她多嘴。
“该怎么回信,等我回府自有说法!”米汝成边说边钻进轿去,喝了声:“去刘大人府上!”轿班抬起轿,急步朝胡同外走去。
柳含月目送着轿子消失在胡同尽头,蹲下,默默地拾起撕碎的纸片,拼凑了起来。纸上渐渐拼成了一架木梯……
16.剃头铺。
剃头匠手里的剃刀在刘统勋的喉皮间游走。刘统勋闭着眼笑道:“胡同口那个卖零炭的老宋头,今儿怎么了,在路心的凉石板上坐着,还满嘴的疯话。”剃头匠问:“你是说的宋大秤?”刘统勋反问:“宋大秤?这名怪。”剃头匠不以为然:“怪啥,这名是他疯了才被人叫上的,是个外号。”这一下轮到刘统勋惊了:“老头真有疯病?”
剃头匠:“有!雍正爷当朝的那几年,他还在江南做着个七品知县,不知怎么一糊涂,递了个万言折,说是要让皇上打造十万杆收漕粮的大秤,给每个收粮的晒场发放一杆。您想想,要皇上造十万杆收粮的大秤,这不分明是借着事儿骂皇上不公么?听说让田文镜给参了一本,皇上一恼,二话没说,摘顶子!”
“就这么着疯了?”
“就是!摘顶子那天,这老头就抖散了辫,肩上扛着一杆大秤,一口气跑到京城,满街喊着要把秤送给皇上瞧瞧。这么闹腾了两三年,也不知挨了多少回打,秤也让人给折了,还得了个‘宋大秤’的外号。过后,他再没力气闹腾下去,就在咱这胡同口找了间破屋,白天摆个小摊卖零炭,一到晚上,就写万言折。”
“他还在写折子?”
“要不怎么会说他是疯子呢?”
“你刚才说什么?一杆大秤?”刘统勋猛地想起什么,坐了起来。
“是啊,这老头整天扛着杆断秤,满街跑哩!”
刘统勋不再说话,找着自己的皮脸布鞋穿上,戴上圆结顶帽子,站起身,一沉头钻出了铺门。
“哎哎,脸还没刮干净呐!”剃头匠急喊。
刘统勋又回进了铺子,坐下,脱起了鞋。原来他的两只鞋穿反了。
17.铺子外。
刘统勋一头钻出铺门就对老木喊:“老木,快上车,找那老宋头去!”刚直上腰,刘统勋顿时愣了。门外,站着一匹喷鼻儿大马,马蹬旁,跪着一个双手捧着一管紫色大竹筒的汛兵。
刘统勋望向老木,沉声:“他就是替和尚送画的黄河汛兵么?”
老本:“正是他。撵了几回,他就是不走,撵急了,就干脆跪下了。”刘统勋对着汛兵鄙夷地一笑:“也忒小看我刘某了!你就跪着吧!”将袍袖一掸,冷声,“老木,赶车!”他大步朝自己的马车走去。
汛兵托着大竹筒,长跪不起。
刘统勋走到马车边,拉车门的手犹豫了一下,回脸看了看那汛兵,猛地回身,快步走到汛兵跟前,厉声道:“我就不信你跪一辈子不起来!——打开竹筒!”
汛兵打开竹筒,画轴滑出。“展开!”刘统勋又厉声喝道。
汛兵用牙咬开扎画的细绳。老木抬高了手中的灯笼。
“慢!”刘统勋突然急声制止了汛兵,道,“那让你送画的和尚,给了你多少下跪的银子?”
那汛兵提声回道:“小的不为银子下跪,小的只为一句话下跪!”
“为一句话下跪?”刘统勋双眉一轩,“一句什么话?”
汛兵:“和尚让小的将此长轴送给刘大人的时候说‘天下苍生之福,就托付于你了’!就凭这句话,小的不能不跪!”
刘统勋心中一抽,急声:“和尚真这么说了?”
汛兵垂首:“军中无戏言!”
刘统勋给老木递了眼色。老本将灯笼又抬高了些。“打开!”刘统勋道。汛兵张开双臂,画幅赫然展开!刘统勋的眼皮渐渐狂跳起来。老本看着主子,不安地问:“老爷,看到什么了?”刘统勋没做声,惊得一步步后退着。老木看不见画幅上画的是什么,又急问:“老爷,您看到什么了?”刘统勋脸色煞白,惊声:“快把这人赶走!快赶走!”
老木急忙对着汛兵喝道:“刘大人发话了!还不快走!还不快走!”
那汛兵展着画,跪着不动。“走!”刘统勋吼道。
汛兵抬起泪眼:“刘大人真的不收此画?”
“不收!”刘统勋的声音斩钉截铁。
汛兵:“刘大人要是不收,小的就重回黄河边,把画还给和尚!”
刘统勋怒吼:“不要说了!快走!快走!”
汛兵卷起画,将画轴放进竹筒,从地上爬起,对着震惊着的刘统勋作了一揖,然后将竹筒斜扎在背上,翻身上马。马狂奔而去。
刘统勋红着眼,看着汛兵远去,长长吐出了一口气。老木小心地问:“老爷,这画上……画的是……”“住嘴!”刘统勋喝道,“上车!”
他急步朝马车走去。猛地,从胡同口传来一阵纷乱的脚步声,三三两两的街坊朝一间矮棚子跑去。
那剃头匠也闻声从铺子里出来,向人打听了一下什么,对正要上车的刘统勋喊:“喂!客官!刚才还说着的那个宋大秤,死了!”
刘统勋一愣。
18.宋大秤住的窝棚。
刘统勋推开挤在门边的人群,钻进窝棚。棚里的泥地上放着一盏油灯,火苗儿被寒风吹得乱颤,两块打火石就放在灯盏旁。刘统勋认出,这两块石头就是老本送给这宋老头的。老头躺在床上,僵硬的身上盖着一条破被。刘统勋轻轻掀开被子一角。一根雪白的细辫从破枕上挂了下来。刘统勋托起细辫,在枕边摆好,从地上拾起油灯,举着,望着宋大秤的脸——这是一张瘦骨磷峋的老脸,眼窝深陷,半开着的嘴里没有一颗牙齿。“怎么死的?”刘统勋问门外的人。从人丛中走出一位老者,回道:“刚才还看见他在屋里烧着东西,边烧边胡诌着一句疯话。这不,才一泡尿的工夫,这老头就喝下了老盐卤。”
刘统勋皱紧了眉:“他那句疯话怎么说?”
老者道:“他说,他在给大清国化纸钱儿!”
刘统勋眼皮一跳:“给大清国化纸钱儿?”
“小的亲耳听得,不敢胡言。”
刘统勋猛地意识到什么,低脸朝脚下看去。一只大瓦盆里积满了纸灰,盆里还在冒着一股淡淡的散烟。几页还未烧尽的残纸还隐隐夹在纸灰中。刘统勋弯下腰,伸出手,将这几片残纸拾了起来。他吹去灰烬,借着灯光看了好一会,辨认出纸面上是三个道劲的楷字:治漕策。他心里一紧,急忙蹲下,往灰盆里翻找起来。纸灰腾飞,抓出的全是灰烬。一股哀伤和失望攫紧了刘统勋的心,他站起身,回头望向破床,对着老人摇了摇头,沙声道:“宋大秤!有人说你做过知县,我不敢信。要不,这么多年了,你怎么就没有听说过我刘统勋的大名,找我替你扛秤杆呢?这京里京外,谁不知道我刘统勋爱帮人管闲事!……可这会见了你的面,我信了。半个时辰前,你还在路面坐着,拦我的车,要把你的那杆残秤托付给我!……可是我……
唉!你刚才骂对了,我刘统勋,是个有眼无珠之辈!“
风从棚外刮来,纸灰纷飞。刘统勋拂去落在老人脸上的纸灰,又托了托老人的下巴,那半开着的嘴合上了。他看看手中“治漕策”三个残字,又摇了摇头:“这可不该是化给大清国的纸钱儿!——好吧,我办回傻事,用你这三个字,换我一口好棺材吧!”
他转身走出棚子,突然又回过头来。老人的一只手挂在床外,手指拳曲着,显然握着什么东西。他迟疑了一下,走到床边,掰开老人的手指,把东西取了出来,眼皮不由自主地又猛跳起来——取出的是一只乌黑的秤砣!
刘统勋掂着秤砣,想着什么。青筋在他的太阳穴上跳动。
他突然抬起脸,对老木大声道:“快快上车!追上黄河汛兵!”
19.街面上。
刘统勋的马车在狂奔。老木重重地打鞭。刘统勋的脸探在车窗外,不停地喊:“快!快!”马蹄在石板路上打起火星儿。
20.一条长长的胡同。
马车在穿过胡同。
车上的羊角戳灯颇得大动,灯罩儿呕嘟一声碎了。
21.永定门高阔的城门。
马车飞快从城门里驶出来。刘统勋张望着,一脸急色。
22.深长的刘府胡同。
马蹄疲惫地击着石板路,车轮缓重碾动着。车窗内,刘统勋一脸沮丧,马蹄声碎。马车终于在刘府门前停住,刘统勋打帘下马。
突然,他的脸上露出了惊色:府门的台阶上,跪着那个黄河汛兵!汛兵手中高高托举着那幅长轴!
定格。
第2集
1.养心殿寝宫。夜。
炭火通红。一只烧得红红的白云铜炭盆搁在廊外,炉沿上摆着几块大卵石。御前老太监张六德弯着腰,把烘烤得极烫的卵石一块块用火钳子夹着,裹在棉笼内,[奇/书\/网-整.理'-提=.供]小心翼翼地捧着,走进寝宫,将棉笼塞入滚龙锦被。
张六德回过身,垂着身子道:“万岁爷,被窝暖上了。”
小太监李小山在榻旁“噗哧”笑了一声。张六德听得笑声,抬起脸来,这才发现乾隆不在房里,忙问:“李小山,主子呢?”
李小山长着一张机机灵灵的孩儿脸,笑道:“回张公公话,我也纳闷着呢,怎么一转眼,主子就不见了呢?”
张六德:“刚才谁来过了?”
李小山:“张廷玉相爷来见过主子。”
张六德:“张相爷对主子说些什么了?”
李小山:“张相爷说,黄河水傍晚时分已经送到大内。”
张六德叹了声,道:“看来,主子今晚上是不睡了,准是要连夜称水。”李小山道:“不会吧?快到于时了……”话音未落,深宫内突然传来一声响亮的爆竹声:嘭——!
张六德和李小山都吓了一跳。
2.通往上书房的御道。
一只年轻的手握着一支爆竹,药捻子噬噬地喷着火。爆竹猛地一纵,直蹿过高高的宫檐,在夜空中炸开。嘭——!在这皇城的深夜听这爆竹声,响得竟是如此惊心动魄!
放爆竹的是二十六岁的年轻皇帝乾隆。乾隆快步走着,边走边放,显得兴致勃勃,一路上又连着爆响了三声。跟在身后的是内阁总理大臣张廷玉和几个内廷太监,他们显然有些跟不上乾隆的步子,走得气喘嘘嘘的。三朝老臣张廷王身材不高,左手患有手颤毛病,一边喘着大气,一边颤着手,说道:“皇上,让奴才替您放吧!
要是伤着了皇上的手,奴才可是死有余辜了!“
乾隆穿着一身便服,戴着圆结顶便帽,清秀圆润的脸上闪着一对晶莹生辉的眸子,显得英气逼人。他从太监手中又要过一支爆竹,边点上火边笑道:“衡臣,这放爆竹叫大起的主意,可是你出的!要是朕的手真的炸……”
“皇上!炸了!”张廷玉急喊。乾隆不慌不忙地把手往外一横,爆竹猛地蹿上夜空,声巨如雷。
“这一声响得痛快!”乾隆笑着,继续道,“真要是炸飞了朕的一只手,朕可就成了千古一帝了——独臂皇帝乾隆是也!”
他哈哈笑起来,笑声里充满了鲜活之气。
张廷玉却笑不出来:“皇上,这几声大响,想必把那些个睡着的值夜章京都叫起了。”
乾隆:“是么?这几声响,就把睡着的人都给叫起了?那好吧,给朕记着,从今往后,每逢朕半夜叫大起,或是凌晨有急事让你们办,朕都要放爆竹!——衡臣,你这个主意不错,是怎么想出来的?”
张廷玉一脸苦相,显然有话不好开口。乾隆问:“怎么了?”张廷玉急忙跪下:“启禀皇上,放爆竹叫起的事,奴才只是说了个笑话,没曾想到皇上当真了。”
乾隆笑着:“这不挺好么?比敲锣叫起有意思。——尽敲锣的没好戏。朕不喜欢锣,朕喜欢爆竹。这爆竹也是人间的绝品,要么不响,要响就敢响到天上去。”
张廷玉:“奴才听说,宫中放爆竹,不光是为着半夜叫起……”
乾隆从太监手中接过一支爆竹,正要点火,停下手,问:“那为着什么?”张廷玉壮起了胆:“启禀皇上!宫中放爆竹,是为了驱鬼!”
“驱鬼?”乾隆一愣,“莫非朕的皇城之中,也有鬼?”
张廷玉自知失口,已吓出一身冷汗,习惯地将颤着的左手藏到身后,急忙又跪下:!‘奴才该死!奴才是老糊涂了!这皇城之中,没有鬼魅!“
乾隆轻轻一笑:“起来吧,也别藏你的这只病手了。——你没有糊涂,这宫里真要是有鬼,放几声爆竹把鬼撵了,岂不是好事?”
张廷玉如释重负,暗暗吁了口气。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响起,被爆竹声惊醒的各部值夜章京和司官,慌慌张张地从四廊八门赶来,纷纷在皇上面前伏倒。
乾隆见来了人,异常高兴:“你们替朕传旨:今晚上,朕要在乾清宫称验黄河之水!”
“喳!”跪着的人齐应。
3. 上书房。
乾隆在铜盆里洗着手,对张廷玉笑道:“衡臣!”张廷玉:“奴才在!”乾隆接过布巾将手拭干:“你是内阁大学土,朕问你,朕半夜叫大起验称黄河水,开国以来有无先例?”张廷工:“启禀皇上,验称黄河水以察一年之旱涝,自有祖制以来,都是在送到水的次日上朝时才开秤的。”
“如此说,朕是操之过急了?”
“皇上新膺大宝,时时不忘恩泽万民,连夜称水,无违祖制。”
乾隆微微一点头,笑道:“你这么说,朕也就放心了。今年是朕改元的头一个年头,朕得让天下百姓过个风调雨顺之年。衡臣,你说,今晚称水,会给朕一个好消息么?”
张廷玉:“皇上刚才放的那几声响,便是今晚的祥瑞!”
“这倒也是!”乾隆忽想起什么,走到一口画缸前,取出一轴手卷,笑道,“前些日,田文镜送来一卷《千里嘉禾图》,朕看了,画得极工,将朕的大好江山尽收于盈丈之间,实在是难得的妙品!昨日,朕在手卷上题了几句诗,你看看,帮朕评点一二!”
张廷玉捧过手卷,站在一旁的两个内待太监即接了去,将画卷徐徐展开。张廷玉俯脸看着画,苍色的长眉间浮起了一缕惊喜之色,叹道:“果然是鬼斧神工之作!
人间绝品!——田文镜从何处得来此画?“
乾隆大笑,道:“猜不出了吧?若是朕告诉你,这幅《千里嘉禾图》是田文镜亲笔所绘,你相信么?”
张廷工笑着摇头道:“不信,不信。据奴才所知,田文镜乃先帝的股肱辅臣,治郡办案堪称铁腕,可真要是让田文镜施展丹青之工,动手画上两笔,怕是腕力不济了。”
乾隆得意地笑起来:“果然哄不住你!实话对你说了吧,这画儿,虽不是出自田文镜亲笔,却也与亲笔所绘差不多。——为绘下这幅画,他田文镜请了江南江北八位丹青高手,花了足足两年工夫,走遍大清,访尽天下奇禾异穗,又闭门锁户六个月,才将此图绘画了出来!要不,画卷之中何来这等雄奇丰蔚?”
张廷玉:“千里嘉禾之盛,正是先帝传下的丰捻景象,田大人能将此景绘于一图,足可见他对先帝遗业的忠心!”
“是啊,”乾隆被张廷玉的话说动了情,感叹了一声,道,“田文镜跟随先帝十数年,披肝沥胆,清操皎然,方养得下这般大气。说心里话,朕看着此图,眼里就有些发烫,就如看着先帝的圣容一般亲切。”
张廷玉的眼睛湿了:“但愿皇上改元之年,也如图中所绘,江山遍地嘉禾!”
一太监进来禀报:“皇上,新任刑部尚书孙嘉淦递牌求见!”
乾隆一喜:“快快传他进来!”
4.刘统勋府内。
大门重重地关上了。
回廊上,刘统勋手中拿着那管大竹筒,匆匆往自己的书房走去。
一老仆急禀道:“老爷,仓场侍郎米大人在客堂坐等。”
刘统勋站停:“是么?请米大人宽坐,我即刻就到!”说罢,他急步朝自己的书房走去。一进书房,刘统勋赶忙将门关上了。
5.上书房。
孙嘉淦急步走进上书房,摘下顶戴,咚的一声在乾隆面前跪伏下去。他双膝跪地的声音重如击槌。乾隆笑道:“锡公,朕不用看,听跪地之声,就知道是你。看看,膝下的砖块碎了没有?”孙嘉淦深俯着头,重重地叩了三下,声声有裂砖之声。
乾隆仍笑道:“怎么了?还不爱惜朕的地砖儿?——平身吧!”孙嘉淦沉着头,泣道:“奴才失职,叩清皇上治罪!”乾隆纳闷:“出什么事了,跪着不起?”孙嘉淦大声道:“此罪不跪,再无可跪之罪!——皇上!葛九松大人……已经悬窗自尽了!”
“葛九松死了?”乾隆吃了一惊,推椅起座。
孙嘉淦哭出声来:“死了!死了!悬窗而死了!”
乾隆背着手走了几步,方又坐回椅子:“不必哭了。朕,不怪你。朕要是早听你的举荐,及时下诏开释,他葛九松就不会死。——朕现在问你,关在刑部大狱的犯官还有多少?”
孙嘉淦抬起泪脸:“还有五十三人。”
“全国大大小小衙门里关押着的犯案官员,有多少?”
“微臣正在通查。依微臣估计,少至两千,多至三千!”
乾隆一脸吃惊:“有这么多?”
孙嘉淦提声:“先帝在的时候,哪一天没有批下剥官夺爵的文书!”
乾隆眉头一跳,厉声:“有你这么评点先帝的么!”
孙嘉淦的头俯得更低了:“微臣说的是实话!”
乾隆拾起桌上的镇纸石,在手指间不安地翻弄着,许久才放下,声音轻得仿佛在自语:“先帝在位的时候,励精图治,最容不得的,就是官不奉公、民不畏法;最痛恨的,就是诸事废弛,纲纪失查。那些钻营谋私之徒,借着圣心向严、清肃纲纪的机会,构冤案,报私仇,以人头邀宠,以顶戴请功,弄得冤狱遍布,苛刑横行,到头来,让先帝枉背了一个暴君的恶名。”
他又推椅起座,在房里不无焦躁地走动起来:“朕知道,如今开释受冤人狱的官员,势在必行,推诿得越久,贻害也就越大,可是,朕放人放得越多,有人对先帝的辞骂也就会更甚!你,就是一个!”
孙嘉淦的声音似乎从地底下传来:“皇上就是立马处死奴才,奴才也要说一句实话!”
乾隆:“锡公!把头抬起来!朕讨厌低头说话!”
孙嘉淦抬起了脸。他额头上的两个血字被顶戴的阴影遮着。
乾隆并未看他:“锡公,朕只想对你说,朕,确实是有些两难哪!”
孙嘉淦动容:“皇上政尚宽仁,已得天下臣民之心!再说,以宽纠猛,也是先帝的遗训!”
“依你的估算,这些案子中,冤狱会有几成?”
“已经复查的罪条,十有八九纯属不实!”
乾隆又一惊:“这么说,朕要是下诏开释,天下牢狱将为之一空?”
孙嘉淦重声:“牢狱空虚之时,正是帝德盈满之日!”
乾隆抬抬手:“且慢这么说,待朕好好想想!”
显然,乾隆的话里有投鼠忌器之虑。孙嘉徐心一横,大声道:“皇上!奴才冒不敬之罪,有一件东西要给皇上看!”
“朕知道,你要让朕看的是葛九松的遗书。”
“正是遗书!可这份遗书不是葛九松一人所写!”
“那还不快快递上!”
孙嘉淦颤着手解开了朝服的襟,脱去朝服,露出印满血字的白内衣。“皇上!”
他泪眼地看着乾隆,“这……就是奴才从刑部大狱带来的遗书!”
乾隆盯视着孙嘉淦内衣上的一个个印着“求死”二字的血手印,由于震惊,眼睛睁得浑圆!孙嘉淦摘下顶戴,额间“求生”两个血字在灯火下触目惊心。乾隆的目光慢慢移到这两个血字上,眼睛睁得更圆了!年轻的皇帝又一次被深深地震惊!
6.刘府客厅。
刘统勋就快步进来,对着在堂前等候的米汝成抱拳拱了拱:“不知沧翁驾到,失敬了!”米汝成打量着刘统勋新刮的额头,笑道:“都说延清老弟的额头可以跑马,看来,此话不谬。你这额头,经一番修理,果然是一马平川!”“是么?”刘统勋强笑着拍拍额头,“常言说得好,理理发,刮刮脸,有点晦气也不显。——沧翁,这么晚了还登门造访,想必有紧要之事吧?——请坐。”
米汝成言归正题,低声道:“有件事,恐怕你也听说了……”
刘统勋浓眉一动:“什么事?”
米汝成将厅门关上,压低声音:“外头有些流言正在传播,让老夫十分忐忑。”
刘统勋:“改朝之年潮野难免飞短流长,这又何足为奇?沧翁听到什么消息了?”
米汝成:“老夫听说,皇上要调迁苗大人的现职,荣升老夫为仓场总督。”刘统勋面有虑色:“恐怕不会是空穴来风吧?”米汝成:“哦?这么说,当真有此事?”
“皇上骤登新宝,正是选用能臣之时,满朝文武都有升职降职、补缺外放的可能。沧翁在京通二仓仓场为职多年,才德两全,升任调用也是情在理上。”
“不过……苗大人恐怕不会这么想。”
“何以见得?”刘统勋突然警觉起来。
米汝成把声音压得更低:“今晚上有件怪事!从不查仓的苗大人,单枪匹马突袭了万安、太平二仓。依老夫愚见,他的这次突袭,必定另有所图。”
“图什么?”
“这正是老夫要讨教的!”
刘统勋沉吟一会,说道:“等得别人的文章做出来,自然也就知道了。沧翁,我刘统勋有种预感,不吐不快。”
米汝成急声:“请说!”
刘统勋:“乾隆朝的头一场大风波,很可能发端于皇家粮仓!”
米汝成心头一震,旋即镇静下来:“古人说,林中多疾风。仓场这座林子,实在是太大了,若是不起些大风,那才奇怪!老夫也已隐约看出,乾隆朝头一颗要掉的脑袋,怕也是在仓场官员之中!”
刘统勋背起了手,咯踱了几步:“既然你我想到一块去了,有件事,我也就不再瞒你。——沧翁,”他脸上渐渐堆起了阴云,目光中闪出忧郁之色:“你今晚来得正好!我有一件东西要让你过目!”
米汝成颇感意外:“什么东西?”
“请随我到书房来!”
7.刘统勋书房。
刘统勋关上门窗,对米汝成低声道:“此东西与我性命有关。”
米汝成一惊:“与你性命有关?它是何物?”
“一幅图!”
“图?”
“对,图片‘刘统勋目光一闪,”你等着!“
他打开柜子,从柜中取出长卷,与米汝成各执一头,展开。
米汝成对着图看了好一会,嘴唇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两下,抬起苍白的脸,颤声问:“延清,此图从何而来?”刘统勋在客厅里急躁地走着:“此图是个和尚托黄河汛兵送来"奇"书"网-Q'i's'u'u'.'C'o'm",到我手中还不到半个时辰。”米汝成哗哗地将图卷起,交还给刘统勋,小心翼翼地问道:“延清打算如何收藏此图?”刘统勋避开了他的目光:“此图延清不敢擅留。”米汝成问:“为什么?”刘统勋说道:“和尚将此图交给我,不是要我留下,而是要我把它再送出去!”“再送出去?”米汝成一怔,急声,“送与谁?”
刘统勋的声音重得像铁:“皇上!”
“皇上?”米汝成震愕了,“和尚要你把图送与皇上?”
“和尚在图中留有一信,信中说,此图之景,是他在雍正朝灾年之时亲眼所见,画了整整三年!”
“延清,你说,和尚要把这图交给皇上,是为了什么呢?”
“他在信中没有说,只是留了两句话。”
“哪两句话?”“和尚说:”送图延清死,不送百姓死‘。“
米汝成心中又一惊,看着刘统勋:“别说了,我已明白和尚的意思!他是要你冒死献图,以图进谏皇上!”
刘统勋苦笑:“可我真的不明白,大清国有这么多贤能之士,和尚为什么偏偏要我刘统勋冒此风险呢?”
“你是大清国出名的诤臣,他不找你找谁?”
“要是我把此图送给皇上,想必结局只有一条:死。”
“你不是向来不怕死的么?”米汝成道。
刘统勋摇了摇头:“不,拿到这幅图的时候,我真的怕了!”
米汝成看着刘统勋,用目光在掂着他的底气,探问道:“那你是……不敢送了?”
刘统勋沉默了一会,抬起脸,仿佛在对着自己说:“不,要送!今晚就送!”
8·乾清宫。
六十四支碗粗的金龙盘绕大红烛将殿内照得通明。丹樨下跪满了三王五卿、各部大臣、在京四品以上官员,红顶花翎在灯火下闪闪发亮。匍匐在最前排的是辅政的总理王大臣庄亲王允禄、果亲王允礼、鄂尔泰、张廷玉。乾隆高坐在须弥座上,翻阅着厚厚的水情册子。他从册子上抬起脸,扫视了一会众臣,朗声道:“这么晚了在乾清宫叫大起,朕还是头一回,搅了各位的好梦吧?”
跪伏着的大臣们屏声敛息,暗暗猜度着新大子说这番话的用意。乾隆说得不紧不慢:“往后,朕是少不了半夜搅梦的。——谁还没来?田文镜来了么?”跪伏在地的七旬老臣田文镜回道:“微臣在。”乾隆:“朕曾听皇阿玛说,你田文镜要是躺下睡着了,是三条马鞭子也抽不醒的。这是为什么呢?这是因为你田文镜为大清国办差,太过劳累了。朕这会儿正想着,让人往你府上再送一条马鞭去,看能不能把你打醒。”“启禀皇上!”田文镜虽是瘦得弱不禁风,却是跪得一丝不苟,老嗓中憋足了前朝重臣的底气,“微臣虽是身如残烛,病虚不堪,却是从不早早躺下睡觉!”乾隆笑了:“从不躺下睡觉?这么说,你是站着睡觉的?”
殿里响起了笑声。乾隆年轻的脸上也漾起动人的笑容:“朕和田大人在说笑话。
看来,各位都有神了。半夜三更的,迷迷糊糊地跪着,还能笑出来,不容易。平身吧!“
众大臣山呼万岁,起立。四位总理王大臣对视一眼,脸上流露出钦佩之色。显然,他们已感觉到新天子与先帝雍正临朝的风格截然不同。乾隆捧起案上的册子又放下,言归正题:“这是朕从工部调来的水情册子,上面记着朝廷每年正月验称黄河水的结果,也记着我大清国每年的水情。册子上用朱墨点着的,都是灵验了的。
朕数了数,共有八十七个红点子,也就是说,大清国开国九十二年,有八十七年验水验准了。“
众臣齐声:“皇上圣明!”
乾隆道:“朕刚才听说,黄河汛兵把验称的黄河水送到了。这是朕骤登大宝之后第一次称水,朕不敢稍有迟缓!把你们叫到身边来,是想借你们的德望,验出一个顺合天意民心的水情,好让天下百姓放心种好今年的粮食。”
众臣颂唱:“皇上念民艰,定当感泣上苍!”
9·殿门外。
刘统勋跪伏在地,身边,摆着他的那卷长轴。
他内心的声音:“皇上啊皇上,我刘统勋既然有胆送上那图,就已经置生死于不顾了,你再惩罚于我,又有何用?”
他跪正了些,顺便还扶了扶自己的顶戴,然后深弯下腰去。
10·乾清宫内。
乾隆又一次扫视着众臣,众臣安静下来。乾隆的声音既饱满又自信:“鄂尔泰,开秤吧!”鄂尔泰出班,提声唱:“送上黄河之水——!”
殿门沉重而响亮地开启!十二名禁城护军捧着十二只羊皮水袋次第进入殿内。
鄂尔泰唱:“送上金瓶银秤——!”
张廷玉走出,托着一只大盘,盘里放着一只金瓶和一把银秤。太监李小山从盘里取过金瓶,跪下。护军将挂有“子”字木牌的水袋解开,倾水入瓶。瓶口水溢,便有一把金尺在瓶口刮了一下。鄂尔泰唱:“金瓶水满——!”另一太监从盘里取过银秤,李小山将金瓶小心翼翼地放入秤盘。鄂尔泰高唱:“银秤称水——!”
秤杆硬起,秤绳横移。执秤的太监高声回唱:“一月之水,六斤三两五钱!”
鄂尔泰高唱:“皇上验秤——!”
乾隆走到秤前,伸手扶了扶秤杆,看了看秤,微微一点头。
鄂尔泰唱:“六斤三两五钱,记——!”
即有御前司官在册子上录下数目。鄂尔泰唱:“验二月之水——!”
金瓶里的水倒入一口青花龙缸,护军将第二袋黄河水倾入金瓶。
一切如仪……
那执秤的太监看了秤,回唱:“二月之水,六斤二两七钱!”
鄂尔泰高唱:“皇上验秤——!”
乾隆仔细看了看秤,暗问身边的鄂尔泰:“这第二袋水,怎么轻了八钱?”
鄂尔泰低声回道:“水重多雨,水轻少雨。”
乾隆眉尖隐隐一跳:“一个月就少八钱水,莫非有……旱象?”
鄂尔泰低下声:“皇上莫着急,等十二袋水称完才能有个定数。”
乾隆退后,示意继续称水。满殿文武大臣也紧张起来,大气不敢出地望着金瓶。
第三袋黄河水倾入瓶口。金尺从瓶口刮过。唱验如仪……
执秤太监看准了秤,高声回唱:“三月之水,六斤一两九钱!”
乾隆急问:“没看错么?”“回皇上,没看错!”
乾隆弯下腰,细细看了会秤戮,皱紧了眉头。鄂尔泰的老脸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强作镇定地唱:“六斤一两九钱,记——”
第四只水袋解开,浑浊的河水倾入金瓶。
满殿臣工和乾隆都在紧张地盯视着……
11.殿外。晨。
天已大亮,朝阳照在金黄色的殿瓦上,发出暗红色的光芒。一群哨鸽拖着啸声掠殿飞过。刘统勋跪伏着,背上落了一片鲜亮的阳光。他侧耳听着,脸上一片震惊焦急之色。
殿里响着执秤太监的声音:“十月之水,五斤七两八钱S!”
鄂尔泰的唱声已经嘶哑:“五斤七两八钱!记——”
执秤太监的声音:“十一月之水,五斤七两二钱!”
鄂尔泰的声音微弱:“五斤七两二钱!记——”
执秤太监的声音:“十二月之水,……”
刘统勋的脸色越来越沉重,鼻尖上滴下一颗大大的汗珠……
12.殿内。
晨光透过巨大的窗格,将大殿内照得明亮起来,太监在用金罩一支支熄灭大烛。
每罩灭一支,烛穗上便冒起一股散乱的白烟。乾隆这时已经坐上了龙椅,白色的晨光映在他脸上,使他的脸色显得苍白,而他的眼睛里,却闪着镇定的神情。执秤太监唱:“十二月之水,……五斤六两七钱!‘鄂尔泰抹去虚汗,低声道:”皇上……“
乾隆摆摆手:“记下吧,五斤六两七钱,不用再看了。”鄂尔泰咳一声,提声唱:“五斤六两七钱!记殿内鸦雀无声。乾隆沉默良久,声音平静:”十二月之水比一月之水轻了六两八钱,按着‘水重多雨,水轻少雨’的成例,今年天有大旱之相,已是明摆着了。
都说苍天有情,苍天却在朕的改元之年就下了重手。这,朕还有什么话可说?“
殿内死一般沉寂。乾隆苦笑:“其实,朕也该知道的,有史以来,上苍对待改元之君,从来就没有宽思过!有谁见过改元之年,上苍恩赐了丰沛之雨露?浩荡了和煦之春风?没有!上苍不悯幼帝之心啊!”
允禄和允礼动容,眼睛发红。乾隆的眼睛也微微发红,继续道:“可是,朕,不怪上苍。……朕心里,并没有糊涂。上苍这不是有意要和朕过不去,上苍这样做,只是在给朕提个醒儿,要让朕记住一句话,也就是先父留给朕的四个字:为君不易!”
在殿下班立着的田文镜,鼻子只觉得一酸。他看了看四周,见几位老臣的眼睛里都已经有了泪光。
乾隆的声音伤感至极:“朕现在只想着一件事,就是该如何向天下百姓作个交待?……朕不愿看到天下百姓在乾隆元年就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朕不能在称帝的头一年就愧对列祖列宗!”
臣子中有人抽泣起来。穿着一身破旧朝服的直隶总河、康雍二朝的遗臣顾琮已在抽吸着鼻子。站在他身边的直隶总督高斌知道顾琮大人患着气喘毛病,好心地把一块手巾塞到他手中。
顾球的一张驴脸上满是涕泪,呼呼喘着,见是手巾,先是一愣,随即便像受了屈辱似的把帕子重重摔在地上,扭过头去。
高斌不无难堪。田文镜对顾琮却是一脸赞佩。
乾隆显然是看到了这一切,道:“高大人肥你的手巾捡起来。”
高斌一惊,拾起手巾。乾隆:“朕知道你是好心。你和朕想到一块去了,不想见到有人在大清朝的国殿上泪流满脸!——李小山,把顾琮大人扶下去喘口气。哭喘成这样,伤了身子如何为朕办事?”
李小山“喳”了声,走到顾琮身边,扶着老人往殿门外走。
田文镜微微一怔。站在一旁的仓场总督苗宗舒与漕运总督潘世贵互视一眼,打量着田文镜的脸色,两人的目光中流露出几分警惕。
两人身后站着的是米汝成。此时,米汝成粗糙多皱的脸上比谁都不安,不时地往身后的殿门偷偷瞅上一眼。显然,他是在替跪伏在殿外的刘统勋担心着。这时被扶着往殿外走的顾琼哮喘得更急了,突然脚一跺,挣脱李小山的手,对着乾隆重重地跪下,哭喊道:“皇上!苍天……对……对皇上不公啊!……”
乾隆摇了摇头:“不对,先父在位的时候,不也是年年重灾么?这能说是苍天对先父的不公?苍天是谁?先贤说,王者以百姓为天!苍天就是朕的亿兆百姓!朕只有为百姓谋造了福祉,苍天才会还思于朕!”他扫视着众臣,声音高昂起来,“朕,有一句话想要问问众爱卿!”
满殿响起一阵啪啪的甩袖声,众臣子跪倒。
“朕想问,今年如果真是大旱天下,有谁能为朕分担忧愁?”
众臣齐声:“臣等愿为皇上赴汤蹈火!”
乾隆望着满地俯伏着的红顶花翎,眼里渐渐闪起了晶亮的泪光,对殿上喊道:“田文镜!”
“臣在!”田文镜应答得中气十足。
乾隆的声音里充满了信任:“田文镜,将你献给朕的那幅《千里嘉禾图》打开,让众位大臣看一看。”
田文镜精神一振,肃然出班,从早在张六德手中捧着的黄绸托盘里取出长轴,展臂打开。精美绝伦的《千里嘉禾图》渐渐展现在众臣面前!画面上,一派丰收景色,春风徐至,田陌接云,大穗肥苗……
众臣呵呵地发出一阵阵感叹。乾隆下了龙座,走到《千里嘉禾图》前,道:“这卷长轴,是朕的心爱之物。它叫《千里嘉禾图》。朕之所以珍爱于它,是因为朕知道,在这幅图上,有先帝为朕留下的大好江山!”
众臣齐呼:“皇上英明,江山永固!”乾隆的声音激动起来:“江山是什么?
江山就是基业,就是立命之本,就是朕和天下百姓一起赖以生存的乐园。江山收于画中,也就是将江山收在了朕的心中。朕每当看到这幅图,就会觉得朕的心胸是如此的辽远无涯,那草原,那雪山,那江河大川,还有那万里平原,都怀抱在朕的心间!有这等心境,还有什么事值得朕害怕呢?“
众臣山呼万岁,声震殿栋。
然而,乾隆脸色突然一阴,语调变了:“朕现在要给你们再看一幅图。给朕送来图的这个人,朕让他跪在了乾清宫的殿门之外。朕这样做,是为了给列祖列宗留点儿脸面!朕不能让那样的画卷,污了列祖列宗的脸!污了这座大清国的国殿!这卷图该怎么称呼呢?图上也写着五个大字,叫做《千里饿殍图》!——打开殿门!”
殿门轰然打开,早晨的阳光涌人殿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众臣回身,望向门外,阳光如雪。许久,一条长长的人影裹在雪白的阳光中出现了,向着殿内移挪进来。
众臣屏紧了气,只见刘统勋手里托着长卷,缓缓走进殿来。
“刘大人?”有大臣失声。
刘统勋走到殿前,回过身,将手中的长卷沉重地展开,展得是那么缓重。众臣的心悬了起来。
刘统勋的身子被图遮住了《千里饿殍图》豁然展现在众臣面前!画面犹似一股冷风向人扑面而来:旱、涝、风、蝗四灾肆虐人寰,饥民流徙八方,饿殍抵踵接趾,满目人间灾变之景……
众臣惊得瞠目结舌!刘统勋满脸汗水。
渐渐地,殿里响起了众臣的议论声。议论声逐渐化成了怒骂声。
“还不跪下!”苗宗舒和潘世贵厉声喝道。
众臣跟着厉喝:“还不跪下!”
米汝成急得双手冒汗,往袍上暗暗搓着。
刘统勋的身子摇晃起来,终于略的一声,倒在了殿上。
《千里饿殍图》像一块布帛似的扬起,又轻轻地落下,覆盖在了刘统勋的身上……
13.永定门外。日。
神色颓唐的刘统勋在日头下拖着长长的身影,摇摇晃晃地从城门里走了出来。
远处的城墙根,停着老木的马车。老木见老爷出来了,急忙将马车赶了过来。老本看着刘统勋的脸色,小心探问:“老爷,是回家还是……”刘统勋抹了抹干燥的嘴唇:“不,不回家。去棺材铺……买口棺材。我不能失信于宋大秤。”
14.鼓楼附近一条石板胡同。
老木驾着马车急驶而来。刘统勋坐在车厢内,手中抚摩着秤砣。“老木,”他对着帘外的老木道,“你说,这宋大秤临死前,手里拿着秤砣干什么?这玩艺到阴间又不能当饭吃!”老木打出一鞭:“老爷,您看看秤砣底下,有没有眼?”刘统勋翻过秤砣,果然发现陀底有个黑窟窿。他吃惊地抬起脸,“还真有个眼!这眼儿,是派什么用场的?”老木:“还用说么?使秤的人用来骗秤的呗!”刘统勋恍然大悟:“我明白了。这宋大秤死了还抓着秤砣不放,是恨着这秤砣。他是要带着它,去阎王爷那儿告状。”老木:“像他这样的人,吃这般苦楚,阳间告不准的状,只能到阴间去告了。”刘统勋掂掂秤砣,咬牙切齿:“我就不信,这状,非得到阴间才能告准。”
15.棺材铺。
红红黑黑的大小棺材叠满了昏暗的屋子,阳光稀疏地从棺间透进来,将人涂得一道白一道黑的。店主披着夹祆,举着油灯一边照着亮,一边说着棺材的价钱。
“客官,您是头一回买棺材吧?”他问刘统勋。刘统勋点点头:“头一回。”店主打量着刘统勋穿着的一身便袍:“您是书馆教书的吧?不怕您见笑,咱这做棺材铺行当的,都挺替咱老祖宗纳闷的,您说,咱老祖宗造字,干嘛要让‘官’字边加个木头呢?金木水火土,五个大字,怎么偏就提出个木头来呢?这么一加木头,这个‘官’字,不就变成棺材的‘棺’了?”
老木:“你胡嘈啥!没看出咱老爷就是朝廷的命官!”
店家笑起来:“别逗了!朝廷命官哪有往棺材铺子跑的?说句不中听的话,真要是朝廷命官,您请他来,他也不敢来。”
刘统勋:“怕见木头?”
店家:“没做对不起朝廷的事,当然不用怕。可要是活得跟神仙似的,哪还有不怕的?”
刘统勋:“晤?这活得跟神仙似的,是些什么人?”
店家:“看您也是光顾着教书了,不知天下大事。这不明摆着么?贪官呀!享着荣华富贵,三妻六妾,八抬大轿,想着银子有银子,有了银子买顶子,没了银子卖顶子,鼻眼下抹着k等飞烟,舌头上过着山珍海味,上衙门坐的是官轿,下窑子花的是官银,端起碗吃的是官米,张开口打的是官腔,这么做着人,多油水!多光彩!
把个官做得比神仙还滋润,能不求着长生不死么?想着不死,见了棺材,还能不怕么?“
刘统勋:“那依你的说法,做清官的,就不用怕棺材了?”
店家:“做清官的,要是怕棺材,还清得了么?”
刘统勋心里一震,点着头:“有意思!往下说!”
店主眉飞色舞起来:“这世上,还有比棺材更绝的去处么?没!这做官,不就是戴着一斤二两重的一顶官帽么?弄砸了,大不了就是早一天往棺材里躺进去!狗日的贪官们,我就不信你比我有胆气!咱爷们比比,本官连死都不在乎了,还怕你个鸟!你贪,我告你的御状,告准了,你死!告不准,反正棺材是现成的,往里一躺,得!老子死了也留着个英名!——嘿嘿,真要这么着,这世上啊,那做官的,好官就多了!”
刘统勋听得一脸感佩,拍拍店主的肩,正色道:“可惜你只是卖棺的,不是做官的!你命里多了根木头。”
店主摸脑袋笑:“嘿嘿,多喝了几口,说酒话呢。”
刘统勋抚抚一口红漆大棺,“好吧,就要这口红皮棺材吧!”店主惊声:“客官有眼力!这可是油了十八道真漆、绷了十八层白麻的五福拜寿沙木棺!”刘统勋伸出两根手指:“要两口。”
“两口?”店主一愣,“莫非您家……一口气过了两个人?”
16·铺外胡同。
两口红漆棺材轰的一声搁上大轱轳车,八条紫杠齐齐地抽去。鞭声脆响,车轮转动起来。刘统勋的马车领着运棺的轱轳车,往胡同外驶去。老木打着鞭,满脸发怔:“刘大人,老奴算是看明白了,这两口红皮棺,一口是给老宋头送去的,一口是给……给您自己备着的。”
“老木,”刘统勋苦笑道,“你给我刘统勋赶了几年马车了?”
老木:“自打刘大人跟着雍正皇上办差起,算来也有六七年了。”
刘统勋:“是啊,六七年了。这些年里,你看我哪回像今儿个一样,在替自己……
着落后事?“老本:”没有。“
刘统勋长长吁了气:“今儿个这一关,难过啊。这口棺材,难说会不会让我用上。”老木苦起了脸:“刘大人是说,你已看准自己……死到临头了?”
刘统勋苦笑着:“日于像是不远了,或许是后天,或许就是明天。”
17.米汝成府上后园。
米汝成背着手,站在池边看着桥亭里的柳含月。柳含月捧着灰哥儿,准备放飞。
庞旺:“米少爷接了老爷这回的信,准会好好念书的!”米汝成苦笑:“这封信,可不是捎给米河的,而是捎给仆人牛大灶。”庞旺:“老爷是要牛大灶管住少爷?”
米汝成:“我在信上写着了,要牛大灶按家法办,要是米河再想着下楼,就用鞭子抽他,决不姑贷!”
柳含月吃了一惊:“老爷是说,要对您儿子用鞭?”
米汝成:“这不关你事!——把灰哥儿放了吧!”
柳含月迟疑着。庞旺:“怎么啦?老爷的话,没听见么?”
柳含月:“老爷……您说,让一个仆人去打少爷,这……这不是损了老爷的脸面么?”米汝成:“这是家法,谁打都一样!含月,放鸽子吧!”
柳含月:“老爷!棍棒底下能出孝子,可是鞭子底下出不了状元!”
米汝成:“这是米家的事,就用不着你说话了!——放吧!”
柳含月咬咬唇,抬起手。鸽子在她手掌中咕咕叫着。她闭上眼,手一纵,鸽子飞了起来。米汝成目送着鸽子远去,目光痛楚……
18.江南一望无垠的田野。晨。
旷莽无人的田野上,寒风低走。远处,横亘着一抹悠若浮线的运河。鸽子掠过田野,从运河方向隐隐传来令人惊惧的低吼声,吼声像是千百头巨兽在放蹄奔逐。
旁白:“带着米汝成手令的鸽子,在飞临浙江杭州府钱塘县的上空时,意外地听到了从运河边传来的极其可怕的吼声……”
鸽子落地,在冻草间跳着。不远处,是古镇的一抹苍色。鸽子飞上一块高大的界碑。碑上大字:“钱塘米镇界”。鸽子又被吼声惊起,朝着镇子低低地飞去。
19.横贯古镇的运河。日。
鸽子贴着穿镇而过的河道飞翔。鸽眼中,闪过河水、河船、河埠、河廊、河街、河桥、河屋和行走在河岸上的路人……
鸽子向着镇南那座高高的跑马楼飞去,那儿是米氏大宅。鸽子从挂有“米宅”
大匾的门脊上越过,飞了进去。
20.米氏大宅高耸的阁楼。
一根长长的粗绳在阁楼的黑洞里往下垂着,一只沉甸甸的吊篮挂住了悬绳上系着的铜钩子。米家仆人牛大灶把篮里盛满饭菜的碗碟和一壶热茶摆稳当,盖上净布,仰起脸,抖了抖绳子。楼上响起钢铃丁丁当当的声音。牛大灶对阁楼上喊:“少爷!
饭送来了!拉吧!“
楼上一阵乱响,一本书掉了下来,砸在牛大灶的头顶上。
牛大灶捡起书,叹息一声放进竹篮:“少爷,不是我牛大灶啰嚏,老爷交待过,他老人家从京城捎来的那句话,得让我天天跟你说上三遍。老爷说,今年是乾隆元年,皇上是要开恩科的,到了八月,老爷就让你下楼,去省城乡试,考中了举人,来年春二月老爷就接你进京,春闹考出个贡生,再送你去金銮宝殿,在皇帝面前殿试了,考出个鼎甲来,得个头名状元!这么替你算着,少爷只要再熬上六七个月,就出头了!……老爷还说了,少爷您要是不听话,想着下楼,老爷就……就让我帮他动家法,用鞭子打你……”
饭篮在悬绳上空挂着,阁楼一片死寂。牛大灶抬起泛白的眼睛,一脸痛苦地盯望着头顶的黑窟窿。执在他手中的一根长长的鞭子在颤着。
21.阁楼窗口。
一张披散着长发的人脸赫然嵌在阁楼的窗口,形如困兽!
窗外,从运河那儿传来一阵阵可怕的吼声。吼声时起时落。这张脸也时惊时愕。
这是一张让人看不清全部容貌的脸,黑如瀑布的头发披挂着,遮去了大半个面孔;然而从裸露出来的面容上仍然可以发现一双半隐在头发后的眼睛,这双眼睛闪着似梦似醒、似喜似嗔、似邪似正、似愚似智的光亮。只有囚困多年的饱学之士才有可能具有这样的眼睛,也只有这样的眼睛才能闪出如此倏隐倏现的灵智之光。他是米河,一个被锁闭在阁楼苦读了三年书的二十五岁的书生。米河突然回过身,奔到大柱前,赤着脚,踩着绕柱子捆扎的粗绳,往上一步步攀去。
他从狭窄的老虎窗口探出了半个身子。
从运河边吹来的大风,顿时将他的长发抛甩得像一股黑烟。
他焦急地望向远处的运河。运河那儿在燃烧着什么,火光熊熊。米河的脸像顽童似的兴奋起来,向着运河方向伸出了双手——十根细细的手指,十根长长的指甲!
他用力发喊,喊声仿佛是从指甲里射出来,既尖又厉:“给——我——梯——子- -!”
他用企求的目光望向天空孤悬的太阳。太阳如镜,刺得他睁不开眼。他久久地看着太阳,一直看得眼中流泪。他兴奋地喊了一遍又一遍,他仿佛在等待着太阳的回答。然而,他还是失望了,太阳隐人了云层。他踩着绳,一步步攀下了柱子。他坐倒在地板上,重重地拍打着地板,大声喊:“给我……梯子……!!”
他身后,赫然一口被锯去楼梯的深深的黑窟窿!
22.运河边的旷野。
风啸中,渐渐显出一粒移动的黄色。这黄色的斑点清晰起来——他是明灯法师。
法师向着运河边的吼声走去,法师的芒鞋踩在浮土上,烟尘滚滚。
23.阁楼上。
米河用力从地板上站起来,奔到楼梯口,双膝咚的一声跪下,趴在黑幽幽的窟窿边,朝楼下大声喊:“梯子——!给我梯子——!”
已被锯去扶梯的楼道像一眼深井。
米河抬起脸,失神地看着从屋顶上一直垂到楼下的长绳。许久,米河露出一口白白的牙齿笑起来,猛地坐起,一把抓过了绳子。他双腿一缩,身子已在绳上。他为自己能想到缘绳而下的主意感到兴奋,呵呵地笑了。可是他只笑了一半便停住了——绳子在他脚下断了!显然,牛大灶割断了绳子!米河吊在半截绳上,身子在半空中晃荡起来。
定格。
第3集
1.运河高岸。日。
明灯法师爬上高陡的河岸,眼前立即映入了一幅令人难以置信的画面——堤坡上,千头攒动,吼声鼎沸,火光逼天!
这里正在举行祭河仪式。法师摘下了脖间的念珠。
高高的祭台上,架着一面丈八大鼓,身穿淄衣的祭师敲响了鼓面,鼓声震耳欲聋。十二条光裸着上身的汉子牵着十二条披着红袍的水牛走了出来,在河边一溜排开。十二把雪亮的牛刀当嘟出鞘!
法师手中的念珠在飞快地转动。
2.阁楼上。
四幅祖宗画像一卷卷打开,挂在了墙上。
上了楼来的牛大灶挂完像,对着呆立在一旁的米河说:“少爷!您别怨我牛大灶,是老爷要我这么做的!您……您就跪下吧!”
米河没动。牛大灶:“少爷,米家的祖宗像都挂出来了,我要想不动家法,也不行了!”
米河还是没动。牛大灶几乎要哭起来:“少爷!自从我接到老爷从京城捎来的信,我就天天给你烧香,求菩萨保佑你别往楼下逃,别让我这个连鸡也不会杀的老奴拿鞭子打少爷!……可少爷你……你没接住我烧的香火,还是要逃!……少爷,这就叫老奴不能……不能不打你了!——你、你跪下!”说着,他撩起宽大的棉袍,从腰带上取下鞭子,往一桶冷水里浸了浸,提在手里。
米河似乎没有注意到牛大灶手上的鞭子,只顾看着墙上的画像,笑问:“这么说,这画上坐着的,都是我的祖宗?”牛大灶:“是你祖宗!”
米河:“他们也都在锯了楼梯的阁楼里读过书?”
牛大灶不知如何回答,硬着头皮道:“就是!”
米河:“他们想下楼,也得跪着挨鞭子?”牛大灶:“就是!”
米河:“他们后来都做上官了?”牛大灶:“就是!”
米河:“他们做了官,就把儿子送上阁楼,再把楼梯锯了?”
牛大灶:“就是!”
米河:“我将来做了官,也要变成一幅画,往墙上挂?”
牛大灶:“就是!”
米河:“这么说,你打我,就是打墙上的这些画?”牛大灶:“就是!”
米河:“那好吧,你把墙上的画给我打烂了。”牛大灶愣了:“少爷你……你不是吓唬我么?老爷可没让我打画上的祖宗,老爷让我打的是你!”
米河回脸看着牛大灶:“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早晚要变成墙上的画,你打画,也就是打了我!”牛大灶哭丧着脸,跺脚:“少爷读了那么多年书,怎么越读越犯糊涂了?你、你莫再说话了,我……我今日要是不打你,就对不起老爷!”
他呜呜哭着,举起了鞭子。米河:“你真要打我?”
牛大灶:“不是我真要打你,是你逼着我打你!你要是敢给我发个誓,从今往后不跑了,我就不打你!”
米河:“你把鞭子都举起了,要是不打我,你就是对老爷失信了。”
牛大灶又跺起了脚,哭着:“小祖宗!你让老奴这也不是,那也不是了!老奴不如学你的样,往楼下跳去,摔死算了!”
他朝黑窟窿扑去。“慢!”米河喊了声。
牛大灶一只脚已经悬在窟窿里,急忙收回了身。
米河不再做声,默默脱去身上的衣衫,裸着上身,对着祖宗画像跪了下去。牛大灶颤着厚厚的嘴唇:“少……少爷,你……你让打了?”
米河双手俯地,低声:“让打了!”
牛大灶:“老爷说……说了,要打就要……鞭鞭见血!”
米河:“鞭鞭见骨也行。”牛大灶抹去泪,狠狠心肠,重又举起鞭:“少爷!
你闭上眼睛,要是痛了,你就喊一声!“
米河:“打吧!”牛大灶扭过脸去,万般艰难地重重抽出一鞭——啪!米河的背上浮出了一条长长的血痕!又是啪的一声。米河背上血珠飞溅!
牛大灶放声大哭:“少爷!你快喊痛啊!快喊啊——”
米河咬着牙,伏地不动。牛大灶突然发疯似的对着自己挥起了鞭子,嘴里嚎嚎叫着。他的脸上、脖上淌起了血。鞭梢呼啸。墙上的祖宗画像被鞭梢扫得纸片飞扬!
窗台上,栖落着灰哥儿,一双黑黑的眼睛在看着这一切……
3.运河高岸。
明灯法师手中的念珠急转。祭台上,巨鼓又猛击了三下,水牛对着河面跪倒。
牛刀高举!明灯法师的念珠突然停转,他大喊一声:“不能杀牛——!”
众惊,抬头看着不速之客。
法师大声道:“我是明灯法师,从黄河而来!黄河今年异象昭显,大旱无疑!
旱情蔓延江南,亦成定势!贵地若是沿袭旧俗,屠牛祭河,以求涝时退水而荒弃修塘蓄水之法,必将旱上加旱!“
众人惊惧,纷纷议论起来。
高站在祭台上的祭师嘿然一笑,厉声:“何方野僧,竟敢在我堂堂钱塘县米镇之域大放妖言!来人!将野和尚乱棍打出十丈之远!”
一群红裤裸背的乡民举着棍子,蜂拥而上,对着明灯法师一阵乱打,连拖带拽地把法师拉到了河堤下,推倒在一潭泥坑里。法师满脸淌着血,在泥坑里挣起身,悲声喊道:“修塘蓄水乃是保命之策啊——!”
祭台上,鼓声再次大作!十二支火镜朝天抬起,一阵铣响,牛刀砍下,十二道血柱顿时冲天!法师闭上了眼睛,口中念起佛号。牛头一颗接一颗抛进运河。河水中,牛头沉浮。祭师登梯站上鼓面,威严地扫视着蚁集的乡民,突然双手指天,大声喝问:“今年是什么年?”
千众齐应:“乾隆元年!”
祭师声巨如雷:“今日是什么节?”
千众齐答:“祭河节!”
祭师目光如电:“今日祭河的是什么人?”
千众共声:“天下吃饭人!”
祭师猛地展开宽大的袍袖,庄严宣布:“今年老天爷下再大的雨,运河也不会成灾了!”他拔出剑,狠狠指向河面:“有水牛在河里喝水了!”
剑锋所指,牛头沉浮!顷刻,欢呼声雷一般地响起,掀天揭地!
泥潭里,明灯法师的眼睛已被血水蒙住,仍在嘶哑地喊着。
他用力拭去泥血,睁开了眼睛。他的心猛然一颤,震得几乎跌倒。
一轮巨大而又通红的日轮令人恐惧地孤悬在运河上空!
法师从泥潭里慢慢站了起来,向着河坡的坡顶爬去。
突然,法师的眼睛睁大了——他看见,在巨大的日轮中,千百只盛满白米的大碗在高高地举着!法师直起身,突然又轰的一声跪倒,膝下浮尘四溅!他从背囊中取出一只瓦钵,也高高地举了起来……
4.北京田文镜寓所门外。夜。
一顶便轿停下,从轿里出来的是一身青绸袍服的乾隆。
门洞开着,并无看门人,两个大内侍卫护卫着乾隆进门。
乾隆刚要迈进门槛,猛地吓了一跳,将腿缩了回来。
门庭内,站着一条瘦瘦的牛崽般高大的黄犬!黄犬虎视眈眈地盯视着来客,露出白白的犬牙,低垂着脑袋发出骇人的狂吠声。
两侍卫也着实吃了一惊,当嘟抽出腰刀,护住乾隆。
人犬对峙。吠声惊心。侍卫大声对着空无一人的大门内喊道:“皇上驾到!田文镜还不快快接驾!”
好一会,门内才响起脚步声,田文镜披着一件棉袍,拄着拐杖,从廊间蹒跚而来,见着门外果真是皇上,急忙将手中的拐杖在地上一跺,那条高身长腰的黄犬便松散了架子,止了吠声跑开了。田文镜对着乾隆颤巍巍跪下:“臣田文镜惊动圣驾,罪该万死!”
5.田文镜客厅。
圆桌上,一碟酱瓜、一碟盐炒黄豆和一盘馒头。
田文镜再次跪伏在地,叩首道:“请皇上治惊驾之罪!”
“平身吧。”乾隆的脸色很不自在,“深夜狗吠,就不怕惊扰了四邻?”
田文镜起身,回道:“臣养狗,为的就是听这几声叫唤。”
“是么?”乾隆脸露讥色,“想不到,田大人还好这一口?”
田文镜:“这守门之狗,是微臣保住清廉自洁的门神。”
乾隆微微一怔,甚觉意外:“此话怎说?”
田文镜:“微臣自从雍正二年起在御前行走,那些前来送礼行贿的各路官员,从未断过,而且随微臣官职日高,登门送礼求托者更是日见其多。不得已,微臣只得养恶犬一条,借犬挡门!”
“有趣!有趣!”乾隆大乐,笑道,“这么说,送礼行贿之人,都被这几声狗吠吓回去了?”
田文镜:“那些知趣的,听得狗叫,就明白了我田文镜的意思,赶忙退回去了;也有不知趣的,硬要进门,就免不了被狗咬住裤腿了。”
“好!咬得好!”乾隆抚掌笑道,“看来,朕得给你田大人的这条家犬封个官名,对了,就叫……就叫‘咬裤腿大将军’!明儿,朕让人做一块金牌送来,让大将军戴在脖子上!”
田文镜不苟言笑,铁犁一般的脸面硬邦邦的,复又跪下:“臣田文镜代家犬谢恩!”乾隆做了个平身的手势,看了看桌上:“这么晚了,还没用晚餐?”田文镜从地上爬起:“回皇上,微臣的晚餐向来是临睡前才吃。”
乾隆:“又是怪事!这又为何?”
田文镜:“一日三餐,是生养之道。臣每日深夜仍得做事,必过子时方能睡下,若是晚餐吃得早了,睡下时就难免饥肠辘辘,须得再添一顿夜宵方可。若是这样,就变成了一日四餐,岂不费粮?臣将晚餐延迟到睡前才吃,一举两得,既节省了粮食又不饿着了自己!”
乾隆又笑起来:“朕现在才知道,皇阿玛在世的时候,为什么那么器重于你。
你做出的事儿,看似笨拙,可细细一想,实在是行之有效。——田大人,朕这会儿也觉着饿了,何不一同用餐?“
“皇上请!”田文镜一脸感动,看了看桌上的菜饭,却又一脸为难,“不过……”
乾隆看出田文镜的意思,没等他说完就坐下了,取筷夹了个馒头,就着酱瓜条子津津有味地吃起来。“坐,坐,”他点着对面的椅子,对田文镜连声说,“好吃,这大冷的馒头!”
田文镜坐下,有些诚惶诚恐地吃了起来,蠕动着缺牙的嘴唇,腮帮上不知不觉淌下两行老泪来。乾隆看了看他:“怎么了?”
田文镜用干瘦的手掌抹去泪水,哑声道:“臣……能与皇上同桌用餐,心里……
高兴。“
乾隆笑笑:“高兴的该是朕。田大人跟随皇阿玛,办下了那么多可点可圈之事,如今老了,还在为朕的事儿操心着,凭这,朕能赶上时辰与你一起吃餐饭,实在是朕的福分。再说,桌上这几样小菜,味道真是十分可口,宫里可是不易吃得着的,这也算是让朕添了口福。”
一番话说得田文镜更是泪如泉涌,用袖子狠狠拭了泪,笑道:“民间有两句话,一句叫做‘随粥便饭’,一句叫做‘添客不添菜’。这两句话的意思,全在桌面上了。——皇上请!”乾隆又夹了个馒头,想起了什么:“对了,朕听皇阿玛说过,这京城的官场上,传说着你田大人的一个段子。”田文镜:“传说我田文镜的段子很多,不知皇上说的是哪个段子?”乾隆用牙咬着酱瓜,嘴里发出脆响:“都说世上有两件事,最让人苦不堪言。这头一件,是穿新鞋。”
田文镜:“穿新鞋怎么让人苦不堪言了?”
乾隆:“鞋紧啊,磨脚啊!”
“这倒也是。”田文镜笑起来,“微臣的这双官靴,穿了十二个年头了,补了三回皮脸,贴了四回皮底,敲了十七八颗蹄钉,已是厚重如铁,俨若一件兵器。-
-那第二件呢?”
乾隆:“这第二件,挂上你了——就是与四大人同桌吃饭。”
田文镜:“那传话的就不对了。我田文镜跟人一桌吃饭,又没打喷嚏打着人家,也没抢了人家的筷子,哪让人受了苦楚?”
乾隆笑:“你吃素啊!”
田文镜明白过来,也笑了笑:“这么说,我田文镜不就成了和尚了?”
乾隆:“田大人,咱大清国,少的就是你这样的吃素和尚!”
田文镜似乎听出皇上话里的意思,渐渐收去笑容,心情沉重起来,道:“皇上改元之年,许多维系朝廷前程的大事,做臣子的,确是不能不问荤素啊!”乾隆放下筷子,看着田文镜:“田大人,朕今晚前来,是想问你,有一件事,到底该不该办。”
田文镜心中一抽紧,也急忙放下筷,等待皇上言归正传。
乾隆:“刑部大狱死了个葛九松,你知道了么?”
田文镜:“臣已听说!”乾隆:“可知他为什么会死么?”
田文镜:“葛九松是先帝御批的犯臣!三年前,先帝为丰盈大清的粮仓,颁令在河南先行开垦荒地、遍种五谷。此策施行不到一年,便有葛九松、卢焯等十九人上书反对,明为减免河南百姓的重赋,实为否定先帝的治国之策!这等私结朋党、意在谋权的大逆不道之徒,早就不该苟活于我大清国的皇天之下了!”
乾隆的眉尖隐隐一抖:“可是,经朕亲自核查,葛九松结党谋权的罪名,无证无据,属不实之词。”
田文镜的眼中流露出震愕之色:“皇上!葛九松谋权夺国的罪条,可是先帝亲笔钦定的,重如九鼎!”
乾隆沉默片刻,脸上浮起一丝微笑:“天下九鼎之器无二,依你的意思,除了先帝说的话有九鼎之重,朕说的话,就不该是重如九鼎了?”
田文镜一惊,手中的筷子落地……
6.上书房。日。
乾隆背着手,焦躁地在房里走动着。他想起了什么,从桌上取过孙嘉淦献上的那件血衣,打开,看了一会,长长叹了口气,又放下。
乾隆内心的声音:“朕不怪田文镜。正是田文镜心里有着皇阿玛,他才有胆不顺着朕的竿子爬……难道说,他是对的,皇阿玛定下的事儿,真的是动不了了?……
朕,真的不该打开牢房开释无罪之臣?……“
乾隆复又取过血衣看着,衣上一个个“求死”的血手印。
乾隆内心的声音:“……孙嘉淦对朕说,牢狱空虚之时,正是帝德盈满之日。……
他没说错,朕要得天下民心,就该先得臣子之心……“
“衡臣!”乾隆突然回身,喊道。在一旁颤着手整理奏章的张廷玉回过身来:“臣在。”乾隆:“你说,朕要打开冤狱之门,却又有投鼠忌器之惑,你说,朕该怎么办才好?”
张廷玉:“臣以为,有一个人,会代老臣回禀皇上。”
乾隆目光一闪:“此人是谁?”张廷玉垂下脸:“刘统勋!”
“刘统勋?”乾隆哼了声,冷声道,“一个把朕的大好江山都不放在眼里的人,朕与他有何话可说?”张廷玉把颤着的左手放到身后,咳出一声,壮大胆量道:“老臣的意思是,刘统勋这人虽然办事操切,不思后果,但对皇上却是忠心耿耿,肝胆可照的。”
乾隆皱眉,心里暗暗冷笑了一声。乾隆内心的声音:“好个滑头的张廷玉!你这是在摸朕的底,想知道朕如何处置那个刘统勋!”
张廷玉偷偷看了乾隆一眼,急忙垂下眼睛。
乾隆:“这些天,朕已接到在京十九位从二品以上大臣合奏的折子,同声要朕动用国法,对污我大清江山、毁我先帝基业的刘统勋处以死罪。朕也正在考虑该如何定夺此案。你身为三朝老臣,不可因一时走眼,毁了一生清誉。朕的意思,你明白么?”
张廷玉:“皇上的意思,是要严办刘统勋了?”乾隆:“该宽恕的必须宽恕,该严办的必须严办,这是朕的为君之道!”
张廷玉:“看来,刘统勋为自己备下了棺材,是备对了的。”
乾隆突然一怔:“你说什么?刘统勋为自己备下棺材了?”
张廷玉:“据老臣所知,这会儿,刘统勋一定坐在自己的棺材旁,在等着皇上的斩令。”乾隆皱紧了眉,猛地冷笑了一声:“他刘统勋想争当乾隆朝头一个掉脑袋的大臣?好,朕成全他!——备马,去刘统勋家!”
7.胡同。
数名大内侍卫护着乾隆急马驰来。
8.刘统勋府上客厅。
一口大红棺材搁在厅里,刘统勋盘腿坐在棺旁,身边整齐地摆着随时可用来陪他入棺的红棉被、蓝寿衣和一双白帮紫面天梯鞋,一只木盘里还工整地放着文房四宝。
乾隆进来得悄无声息。刘统勋闭着眼睛,并不知道乾隆就在身边,口里忧伤地哼着山东家乡的小曲子:烧烧煮煮,洗洗补补,理理床铺,倒倒尿壶,陪陪公婆,做个孝顺好媳妇,别惦着阴间推磨的苦丈夫,他唱得动情之极,睫毛间有星星泪光。乾隆听得心里一热,猛地咳了声。刘统勋一惊,睁开眼。只见乾隆背着手,默默地站在他面前。
刘统勋揉揉眼,失声:“皇上?……这,这不是在梦里吧?”
乾隆:“看来,你最放心不下的,是你媳妇?”
“皇上?”刘统勋大惊,“真是皇上来了?”急忙站起,哗的一声撩起棉袍,对着乾隆跪下,“臣刘统勋叩见皇上!”
乾隆:“你还没回朕的话。”
刘统勋:“回圣上!臣要是死了,最放心不下的,不是媳妇,是儿子!”
乾隆:“那你怎么不唱唱你儿子?”刘统勋:“臣刚才已经唱过了。”
乾隆:“怎么唱的?”刘统勋:“臣嗓子粗俗,不敢在皇上面前开嗓。”
乾隆:“摆架子么?”刘统勋:“臣不敢!”咳了声,唱道:大太阳,小月亮,儿子好好当瓦匠,做官的事儿别去想!瓦匠能起万丈楼,官帽儿再高也够不着梁!
他抬眼看看乾隆,收住了口。乾隆在细心听着,见刘统勋停了口,问道:“怎么不唱了?”刘统勋:“下面那两句,得拉个高腔,臣怕惊着了皇上!”乾隆:“朕这么容易被惊么?唱!”刘统勋心一横,饱吸了一口气,提嗓大声唱道:丢了那份做官的心,才过得上日起月落好时光!
“不就这两声么!”乾隆冷然一笑,“朕还以为你能石破天惊!”
刘统勋复又跪下:“臣知罪!”
乾隆看了看堂上停着的棺材,又看看棺旁的殓物,道:“这么说,你是做官做怕了,也不想让儿子做官了?——你儿子叫什么?”
刘统勋:“大子叫刘墉。”
乾隆:“传刘墉!”
侍卫大声:“传刘墉——!”
9·庭坪上。
在坪上早已跪着的一群人中,站起个二十岁的年轻英俊的秀才,奔到乾隆面前,跪下,朗声道:“秀才刘墉叩见皇上!”
10·客厅内。
乾隆打量着刘塘,道:“刘墉听着!朕要让你看看,当官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刘统勋!抬起脸来!“
刘统勋抬起脸,一脸汗水;刘墉惊奇地看着比自己岁数大不了多少的新皇上。
乾隆背着手,在红棺前绕走着,边走边道:“这么说,你都准备好了?”
刘统勋:“回皇上话,微臣准备好了。”
乾隆:“那还等什么?”
刘统勋:“只等皇上御旨!御旨一到,微臣就是这棺中之人了!”
乾隆:“你知错了?”
刘统勋沉默。乾隆:“怎么不说话?”
刘统勋:“微臣不知错!微臣送上《千里饿殍留》,是为了让皇上莫忘雍正四年天下大旱,六省境内饿死百姓三百十九万之惨状!也为了让皇上莫忘雍正九年天下大涝,八省境内饿死百姓四百七十六万之……”
“别说了!”乾隆重声:“你以为朕是个睁眼瞎么?”
刘统勋伏下身去:“臣不敢!”
乾隆仍绕着棺材走着,问刘统勋:“如果朕杀你,百官们会怎么说?”
刘统勋:“百官们会说杀得好!”
乾隆:“为什么?”
刘统勋:“因为这个杀字从皇上口中所出,百官们不敢说杀得不好。”
乾隆:“如果朕杀了你,百姓们会怎么说?”
刘统勋:“百姓们也会说杀得好!”
乾隆微怔:“这又为什么?”
刘统勋:“百姓们说杀得好,是因为百姓们在想:这个被杀之人的鲜血,迟早会擦亮皇上的眼睛!”
乾隆语塞。刘墉抬脸看了看皇上,又看了看父亲,脸上流露出对父亲的深深钦佩。许久,乾隆站停了,低声道:“将格盖合上!”
刘统勋一愣。
刘墉一愣。
乾隆厉声:“怎么不动?将棺盖合上!”
刘统勋和儿子急忙爬起,奔到棺旁,从地上抬着沉重的棺盖,轰的一声将棺身合上了。父子俩复又在原地跪下。
乾隆:“今年是个大灾之年,看来已是十有八九错不了的了。刘统勋,你给朕一个说法。”
刘统勋让自己定了下心,大声回道:“大灾之年必有大盗!”
乾隆:“这‘大盗’指的是什么?”
刘统勋:“大盗有两类,一类是聚啸民间、趁灾打劫之盗,二类是那些趁大灾之年狂贪暴敛的墨吏!”
乾隆目光一亮:“你说,朕怕的是打家劫舍之盗,还是狂贪暴敛之盗?”
刘统勋:“皇上改元之始,天下归心,还有能让皇上惧怕的事么?”
乾隆:“皇上也只长着一颗人胆!”
刘统勋:“可皇上的这颗胆,大如日月!”
乾隆摇了摇头:“不,朕那晚在乾清宫称水,就已经胆怯了。”
刘统勋心头猛地一热,他已感觉到君臣之间不知不觉都已在推心置腹。刘统勋内心的声音:“这可是皇上的推心置腹之言!难道皇上忘了《千里饿殍图》给他带来的雷霆大怒?难道皇上是在有意引我再说错一句话,好让我心服口服地躺进这口棺材里去?……嘿!真以为我刘统勋怕做官么?不!我连死都不怕,这世上还有让我怕的东西么卜……今日该豁出去了!”
乾隆把手抚了抚棺身,道:“朕不想瞒你,皇阿玛驾崩至今,朕没有好好睡过一个安稳觉。只要朕一闭上眼睛,皇阿玛就会站在朕的面前,朕就再也睡不着了。
朕时常想,皇阿玛为何不肯离朕而去呢?难道皇阿玛对朕治国安民的雄心还有疑虑么?朕想不明白。可是,那晚在乾清官称水的时候,朕突然明白过来,皇阿玛这是担心朕保不住一件东西。你可知道这是一件什么东西么?“
刘统勋脱口而出:“国玺?”
乾隆:“不,不是国玺!是人胆!”
刘统勋目光一震:“人胆?”
乾隆:“先帝在世的时候说过,人无胆量如同国无明君!想办成天下大事,没有胆量,万万不成!那晚,朕见得黄河水验出了灾年,就已经先是胆寒了三分。为君尚且如此,还如何要求自己的臣子壮起胆气来呢?”
刘统勋:“微臣明白了,皇上是想要微臣替朝廷办几件有胆量的大事?”
乾隆猛地回头,看着目光急切的刘统勋。好一会,乾隆道:“正是此意!朕来见你,是有几个字想让你看看!”
手一示意,侍卫将孙嘉淦那件印着血字的白内衣取了出来,在刘统勋面前展开。
刘统勋望着血衣,眼皮狂跳;刘塘望着血衣,眼皮也狂跳,满衣印着“求死”血字!
乾隆:“这是孙嘉淦大人从刑部大狱带给朕的。他是想告诉朕,打开牢门,洗雪冤狱,知贤而用,已是刻不容缓。”
刘统勋:“古人说,国有贤人而不用,是国家的大耻。”
乾隆颔首:“国有三不祥,你可还记得?”
刘统勋:“有贤而不知,一不祥;知而不用,二不祥;用而不任,三不样。”
乾隆:“这三不祥,最不样者,当是‘用而不任’。朕看到这件血衣之时,想到的,不光是打开牢门。朕在想,朕要施行治国之策,不仅要启用有胆有识的贤能之才,而且还得委以重任!非此,就不是知贤用贤!朕以为,重任委用贤能之士,更是刻不容缓!”
刘统勋:“在臣的眼里,这满衣的‘死’字,其实只有一个字。”
乾隆:“哪个字?”[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刘统勋:“死!”
乾隆一震:“仍是同一个字?为何这么说?”
刘统勋:“求死而不死,必无死可惧!无死可惧者,为国效命,必死心塌地,死而后已!”
“说得好!”乾隆双目放光,“你能从‘死’字之中再看出个‘死’字来,已是明白朕的意思了!朕想告诉你,朕要你接替葛九松的未竟之职,出任刑部侍郎,为朕管好两件宝器。”
刘统勋:“哪两件宝器?”
乾隆:“一把尺!一把刀!”
刘统勋动容:“微臣记住了!这把尺就是皇纲,这把刀就是国法!”
乾隆动情地:“还须记住,朕要在大清国办成轰轰烈烈的大事,靠朕一个人的胆还不行,还得要有你们这些股肱大臣的泼天之胆!”
刘统勋眼里蓄满泪水:“刀尺在手,延清心中已无鬼魅可惧!”
“朕要的就是这句话!”乾隆脸上露出欣慰之色,猛地推开长窗,背剪着双手,仰脸望向朗朗晴空,自语,“皇阿玛要是能听到这句话,不知该作何感想?——延清,朕问你,你上任之后,要办的头一件事是什么?”
刘统勋:“微臣上任后要办的头一件事,就是协助孙大人审理刑部冤狱!”
乾隆:“可你别忘了,今年将是大灾之年,万事以救灾赈民为要!”
刘统勋大声道:“既然是大灾之年,更不能再添人祸!救子民必先救冤臣!开仓门必先开狱门!这才是灾年脱灾之要诀!”
“说得好!”乾隆猛回身,目光凛然:“此事要快!朕不想再看到第二个葛九松!”说罢,乾隆急步走出客厅。
回回.庭坪上。
“皇上!”身后响起刘墉的声音。乾隆忽记起了刘统勋的儿子还在台阶上跪着,停住了步,问道:“刘墉,做官是怎么一回事,看明白了么?”
刘墉:“看明白了!做官就是,一头摆着棺材,一头摆着官帽!”
乾隆笑了起来:“说得好!——刘统勋,朕要你记着儿子的话!从今往后,你不论到哪儿做官,都带着你的这口棺材!”
刘统勋叩首:“微臣记住了!”跪着的刘墉直起腰,脸上露出了笑容。
12.刑部大狱过廊。晨。
各间牢门哗哗啦啦打开,卸了枷锁的冤臣一个接一个踉踉跄跄地走出狱门。早晨的白色阳光从远处大门外涌流而人。众臣相互搀扶着,向着大门走去。阳光照在他们老泪纵横的脸上,手中抱着刑枷的卢焯停住步,大喊一声:“让葛大人先走!”
众臣停住步,回身后看——四个衣冠肃然的刑部章京抬着一扇门板从一间牢门内走了出来。典狱官冯大品手中托着葛九松的那副木枷,走在前头引路。门板上,躺着身穿崭新二品官袍的葛九松。葛九松的脸上覆盖着明黄色的圣旨!
卢焯跪下。众臣纷纷跪下,泣声齐喊:“葛大人走好!”
门板在众臣面前缓缓移过。
雪白的阳光像流水似的渐渐漫覆了葛九松的身躯。
13·大狱外坪场。晨。
葛九松的木枷缓缓升上了一副高高的铁架。木枷被点燃。
面容肃然的孙嘉途把目光投向默立着的刘统勋。
刘统勋走到门板前,轻轻掀起覆盖在葛九松脸上的圣旨。
葛九松的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典重。刘统勋对着葛九松的脸低声道:“葛大人,皇上给你洗冤了!你睁开眼,看一看吧!”
木枷在半空熊熊燃烧。葛九松的脸在火光中像铸铁一般。出狱的众臣仰脸望向火枷,纷纷跪下,泪水涌流。火枷越烧越旺。卢焯的脖子上枷疤累累,深深的眼窝里满是火光。卢焯眼中的火光渐渐化出:戴着重枷的卢焯向着牢栅外伸出写有“求死”血字的双手,大声喊:“皇上啊!天下之大,难道没有我卢焯的报国之门么!……”
火焰在风中呼呼作响。
卢焯的眼中涌出泪来,他再次望向火枷,眼皮猛地一跳——火枷已经消失,半空中赫然悬挂着一副冒烟的四方形的黑框!
14.田文镜寓所卧房。夜。
砰一声大响,一只茶盅重重摔在地上。病榻上的田文镜气得白胡子乱颤,大声喊道:“扶我起来!扶我……起来!”恭立在旁的苗宗舒和潘世贵扶起田文镜。田文镜下了床,猛地推开两人的手,向着墙边跌跌撞撞扑过去,对着高挂在墙上的一幅字轴放声痛哭起来:“先帝啊!睁开眼睛吧!……睁开眼睛吧!
条幅上四个大字:“天文人镜”!落款是雍正!
15.宫墙外马车道。黄昏。
一辆马车的车尾挂着箱笼、被褥和雨伞,在夕阳的余晖里飞快地驶来。马车骤停,路边站着的是穿着一身便服的刘统勋。车帘打起,身着从二品朝服的卢焯下车,对着刘统勋抱拳一拱:“让刘大人久等了!”
刘统勋:“卢大人,知道延清为什么要在这里等你么?”
卢焯:“卢某此去浙江,刘大人有话要作交待。”
刘统勋:“卢大人复任浙江巡抚,按吏部的通例,该在十日后上路的。皇上听说卢大人今日就要出京,特意要延清前来相送!”
卢焯动容:“这么说,卢某之行,惊动皇上了!”撩袍要跪。
刘统勋急忙扶住卢焯的胳膊,正要开口,突然感觉到什么,双手抓住他的胳膊久久没有放开。
“刘大人,您……有什么不放心的吗?”卢焯疑惑地问。
刘统勋松开手,眼眶湿润起来:“延清只知道卢大人身子瘦弱,却不知道竟会瘦成这样!撑着这一身官袍的,只是一副骨头!”
卢焯轻轻一笑:“要是将这一副骨头扔到水中,可是根根沉底的!”
“说得好!”刘统勋道,“凭着这一副沉底的好骨头,卢大人在浙江为官,定然无愧于古越钱塘的美名!”
卢焯:“谢刘大人鞭励!卢某此去浙江,瘦骨而去,瘦骨而归!请将此言转呈皇上!”
刘统勋:“延清定当转呈!对了,皇上还听说。你在出狱那日,向典狱官冯大品要了一样东西?”
卢焯:“是的,要了我在牢里戴了整整三年的重枷!”
刘统勋:“为什么将重枷要回?”
卢焯:“重枷随身,可时时警醒卢某不忘戴枷之苦,时时不忘国法之重!”
刘统勋:“能否将此枷让延清过目?”
“可以!”卢焯点点头,回身从车厢内取出一块用旧衣裹着的东西,打开,是一面污黑的刑枷。
刘统勋抚了抚枷面,抬起眼正色道:“此枷面长二尺四寸,重三十五斤,是大清国的刑律所制。卢大人蒙冤戴枷三年,枷上浸泡了卢大人三年的汗血和泪水!可是卢大人非但没有恨它,反而视它为宝器,带着它出任巡台之职,借以警示自己的言行,这,岂不让皇上为之动容!让百官为之愧!”
他从怀里取出一块明黄色的缎子,抖开。
卢焯一惊:“皇绫?”
刘统勋:“正是皇绫!这是皇上赐给你包裹枷板之用的!”说罢,手一展,黄绫覆盖在枷板上。卢焯托着重枷双膝跪倒,颤声:“微臣卢焯叩谢天恩!”他深深地垂下头去,在枷板上叩了个重头。
刘统勋将一只秤砣轻轻放在枷板上。卢焯吃惊:“秤砣?”
刘统勋:“卢大人此去浙江,延清有一事相托!”
卢焯:“刘大人请说!”
刘统勋:“请卢大人帮我查清这只秤砣的来历!”
他将秤砣铸字的一面转了过来。卢焯失声:“钱塘县?”
16.米镇。日。
一副漆成火红色的剃头挑子在熙来攘往的行人中挤走着。
挑担的是个老头,跟在身后的是他的十六岁的孙女小梳子。
沐浴在暖洋洋阳光下的这座江南古镇,充满了冬日的慵懒和的浮嚣。丝行、米铺、布号、茶察、酱园各色号旗飘飘扬扬。行人的喧嚷声、店家的叫卖声、花巷酒楼的唱曲拇战声、河边人家的捣衣哈喝声、水中花船的嬉闹调笑声不绝于耳。老头挑着担上了一顶石拱桥,又沿着光滑的石阶走下桥去,不时地招呼着身后的孙女。
桥下便是运河。穿镇而过的河面,水不甚宽,却能过得七桅大船;相隔不足百步便又是一顶高高的拱桥,向东望去,三桥横跨,一洞相贯,桥上行人招手可见;更有沿河两岸处处皆是负郭人家,老树倚门,修竹绕屋,兼有大户人家数对石狮雄视着私家河埠,更添得几许江南通商大镇的富霸之气,比之著名的《清明上河图》中的景致更胜一筹。剃头挑子下了桥,便人了一条青石板铺就的街面。那挂在挑子横杆上代替吆喝的熟铁“唤头”,被拥挤的行人碰撞着,发出了丁当当悠长的脆响。
“小梳子,快下桥吧!”老头回身对孙女喊。
17.桥上。
小梳子是个蹦蹦跳跳的快乐女孩。红红润润一张俏脸,高高挑挑的身材,穿着一身碎红花朵儿的窄腰小棉祆;那头乌黑发亮的头发被别出心裁地梳成了三根细长的辫子,辫梢上扎着流苏般技坠的红布条,人一动,那红布条便像火苗儿似的蹿腾;特别俏皮的是头顶上斜斜插着一把小巧的碧玉梳子,看去就像插着一片新鲜的小树叶。她对着桥下欢笑:“爷爷!你看我——!”
她说着,双脚一并,跳上了滑溜溜的一指宽的桥栏!她的细腰像柳枝儿似的摇晃了一下,打开双臂,将自己稳住了,小心地挪起了绣花鞋,边走边咯咯地笑着。
过桥的行人看得心惊胆颤。爷爷老远喊:“小梳子!别掉下河去喂鱼了!”小梳子小心翼翼地走到了桥栏的正中,河风吹来,她那披挂着的三条细辫便被吹拂而起,辫梢上的红布条儿也如火焰一般舞动起来。听得爷爷在喊,她笑着回喊:“爷爷!我掉不到水里去!——桥下有船哩!”
她低头往桥下一看,身子大晃。过桥的人吓得大叫。小梳子却奇迹般地稳住了身子,又咯咯地笑起来。
她的笑声突然打住。她抬目望去,直见河面上一支庞大的船队正浩浩荡荡地向着米镇驶来。
桥上有人大声喊:“游船开航了——!”
顿时,河岸街面上和桥面立即拥满了看客。小梳子被挤得差点掉下河去。她一把抓住身边那个男人的长辫,借以稳住自己的身子,把那男人抓得哇哇直叫。“叫什么叫!男人还怕疼啊!”她朝着那男人凶道。
那男人不吱声了,忍住痛,任小梳子抓着他的辫子。
小梳子焦急地抬头往河面看去——18.河面上。
漕船船队果然了得!走到前头的是条七篷大船,船尾架着双橹,船腰两侧十八个船了打着青篙,号子喊得惊天动地;后头,紧跟着十来条满载着皇粮的五篷大船,也是大橹青篙,号声连天,一条咬着一条逶迤而来。船队渐渐驶近桥洞,已可看出每条船的船眼上用火铁烙出的船名。
19·桥上。
小梳子不认字,对着被抓了辫子的那男人大声说:“喂!你认得字么?”那男人苦着脸:“认得!”小梳子:“认得就好!你念念那船头上烙着的红字!”那男人踮脚看了一会,道:“那领头的叫大红孩!后头的,叫铁拐子、三眼兽、一篷风、子午针、分水箭、大铃铛、百子图、加官舟、鸭屁股小梳子嚷起来:”鸭屁股是什么?“
那男人:“是船名!漕船都取这样的名字。”
小梳子:“船也有名字啊?那天上的鸟,河里的鱼,怎么没名字啊?”
那男人:“狗就有名字!”
小梳子:“给狗取名字,是为了叫着顺口。”
那男人:“给漕船取名宇,也是为了叫着顺口。”
小梳子:“这头船,是领头的吧?”
那男人:“是领头的!”
小梳子:“领头的,怎么叫大红孩哩?该叫大黄狗、大老狼什么的。”
那男人:“你可小声点!要是让白献龙听你这么编排他,你可没好果子吃!”
小梳子笑了:“我听说过姓白的这个人,不就是漕船帮主么?”
20.“大红孩”头船上。
船头上,威风凛凛地站着一位身高马大、脸色如酱的中年男子。他是漕船帮主白献龙!白献龙穿着一身紧袖窄腰的黑色箭衣,脑后垂着一条油光光的大粗辫,背剪着手,握拳如褪,两条腿叉开着,身子像座铁塔似的站得一动不动。
他身后,卧着的是七根收篷大桅,对着船腰的舱门正中,立着根矮旗杆,杆上挂着两面旗,顶端那面明黄色的绣龙滚边三角旗上绣着六个金红大字:“奉旨督运漕粮”;下面这面三角旗是白底黑字,绣着九个大字:“浙江漕运帮主白献龙”。
白献龙一回头,身后立即就有一个脸面白净、穿着一身百蝶绸衣、手指间盘着一柄洒金大折扇的美男子走了过来。
他是白献龙的盟香徒弟王凤林。王凤林:“白爷,该抬鼓了么?”
“抬!”白献龙大声道。王凤林扬起手臂,举着大折扇挥了挥,顿时,船尾抬出四面大鼓,站出四个精壮鼓手。
王凤林提声:“白爷有令!敲响平安大鼓!”鼓槌猛地落上鼓面,鼓声震天动地而起!运河两岸连同一座座石桥,便已震动在鼓声之中。
这是漕船赴京前的告别鼓,敲打得可谓是掷龙甩虎,威风八面!白献龙一摆手,鼓声停下。他抱起了拳,左右河岸顿时安静下来。白献龙抱拳左右拱着,大声道:“皇粮赴京,开运吉庆!千里顺风,恩谢乡亲!”
21.岸上。
两岸传来阵阵喊好声,有人向着河里放起了炮仗。
两只一红一青大狮子也蹦跳了出来,隔着河,在石埠上欢腾着又跳又舞,引狮的绣球滚上滑下腾挪着,引得鲜活。
22.石桥上。
高高站在桥栏上的小梳子,脸却渐渐阴了下来。她望着驶近桥洞的头船,突然尖着嗓门骂了起来:“白爷!你不是人!”
23.“大红孩”船上。
白献龙没听清,仰着脸大声问:“站在桥栏的丫头!你在骂谁?”
小梳子尖声骂:“骂你!骂你自爷不是人!”
白献龙的脸霍地一沉,显然他听清了。
趴在桥栏上看热闹的人怕惹事上身,纷纷退开。
那被抓着辫子的男人死命把脑袋挣出来,撒腿就跑。
小梳子大声嚷:“你们跑什么!怕白爷吃了你们么?”
从船上传来王凤林的声音:“哪儿来的疯女子!敢骂漕船帮主白爷!想必是不想活了!”
小梳子大声回敬:“没你的事!你嘴巴上抹石灰,说了也白说!”
白献龙示意王凤林退开,一摆手,身后的十八支大青篙立即整齐地拎起,水淋淋地撑住了桥基,双橹也哗的一声浮出水面。
七篷船在桥洞前停住,后头的船也急速撑住,船队停了下来。
白献龙对着桥顶大声道:“今日是我漕船上路的日子,可不是骂人的日子!你为何要骂我白爷?”
小梳子厉声:“上回,我给你刮头梳辫,你没给钱就走人了!那三个铜子,你赖账了,我不骂你骂谁!”
白献龙皱起了浓眉,沉声道:“我白献龙可从来不在小女子的裤裆底下说事儿!
你有话,下船来说!“
24·桥上。
小梳子在桥栏顶上大叉着双腿,咯咯大笑起来:“都说你白爷是统领浙江漕船二十一帮的帮主,管着一千五百三十八条大漕船,龙门敢跳,狗洞也敢钻,皇帝佬儿也是年年要见上一回,怎么,反倒害怕起小女子的裤裆来了?”
白献龙显然没想到这女子对自己说话会如此胆大,全不知只要他使出一个眼色,定会叫她尸骨无存,甚觉好奇,便让早已是怒色上脸的王凤林和船了都退开三步,对小梳子激将道:“狗掀门帘,凭得一张好嘴!白爷量你也不敢下船来说话!”
小梳子瞪大双眼:“欠钱还钱,欠命还命,天经地义!小女子怕你不成!”她话音刚落,便纵身往河里跳去!
定格。
第4集
1.石桥上。日。
小梳子瞪大双眼:“欠钱还钱,欠命还命,天经地义!小女子怕你不成!”她话音刚落,便纵身往河里跳去!
桥上的看客发出一声惊呼!
2.“大红孩”船上。
小梳子的绣花鞋在船头轻轻一点,人已立稳。
“还我!”她向白献龙伸出手掌。
白献龙打量着眼前这个姑娘,火从心底起,正要发作,却见她长得眉清目秀,一双望着他的眸子蓝莹莹的闪着清纯的光亮,便有些不忍,换了口气道:“白爷记起来了,那回你给我梳辫,梳了半条辫子就不见了人影!你说,你没把白爷的辫子打全,就想得白爷的三个小铜子,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小梳子:“那是我上茅房了!”
白献龙:“你上茅房,也不能把我白爷撂在挑子前不管不问吧?”
小梳子:“你那半条辫子,我让爷爷替你打上,这话,我对你说了没有?”白献龙:“看来,你这位吃百家饭的小女子,还不知道江湖上的规矩!今日,白爷教你!你给我记着:一狗不看二门,一女不嫁二夫!办什么事,讲究的就是一篙子到底!”
小梳子手一叉腰:“我问你,你不上茅房么?”
白献龙:“你在干活,你就不能上茅房!这就叫做一篙子到底!既然你已经打了半条辫子,剩下的半条,还得由你打!你跑了,那你就是没把活于完,我不给工钱,也是天经地义!”
“你……”小梳子跺了一脚,急起来。可只一会儿,她心里便有了个念头,脸上灿烂地笑了,“我有个办法,谁也不欠着谁!你现在就把辫子散开半条,我给你重新打上!打完了,你把那三个铜子还我!行不行?”
白献龙笑道:“这也算是一个说法!好吧,一言为定!”
小梳子:“一言为定!——动手吧!”
白献龙头一摆,背后的长辫便已甩在胸前,将辫梢的扎绳一扯,手指往辫股里拦腰一插,半条辫子便散开了。他重新把散辫甩回背后,抱着双臂,稳当当地站着,等小梳子动手。
小梳子从头发上取下那把碧玉梳,撮着红红的嘴唇吹了吹,一把抄起散辫,梳了两下,飞快地将散发分成三股,灵巧地在手指间盘绕起来,很快,那半条辫子顺顺滑滑地成形了。突然,她眼睛亮了亮,暗暗一笑,故意把小梳子掉在地上,弯腰去捡的时候,顺手拾起了船板上落着的一根稻草。她不露声色地把稻草缠在辫梢里,扎紧。“好了!还钱吧!”她吹吹碧玉梳,插回头顶,向白献龙伸出了手。
桥上岸上的看客叫起好来。白献龙:“你叫什么?”
小梳子指指头顶上插着的碧玉梳:“这是什么?”
白献龙:“梳子。”小梳子:“大梳子还是小梳子?”
白献龙:“小梳子。”小梳子:“我就叫小梳子!”
“你叫小梳子?”白献龙笑起来,从袋里取出几枚铜子,往小梳子手心一放,道:“小梳子,你记住,往后不管办什么事,要一篙子到底!”
小梳子大声道:“记住了!不就是一狗不守二门、一女不嫁二夫么!”说罢,她咯咯地笑着,拾起一根青篙,用力一撑,人已落在岸上。
满河岸响起鼓掌声。
小梳子得意地把青篙扔回船上,飞也似的往街面跑去。
白献龙望着小梳子的背影,皱着眉头问身边的王凤林:“王凤林,你说,这小女子,取什么名不好,叫个兰啊、花啊的,多上口!怎么非要取个名叫小梳子呢?”
王凤林笑道:“只要白爷哼一声,我王凤林就让这小女子把名给改过来!让她名花,她就不敢名草!”
白献龙:“不必了!开船吧!”“是!”王凤林答应着,大声喝令船了架橹开船。船驶动起来。白献龙双拳一抱,对着岸上、桥上又大声道:“皇粮赴京,开运吉庆!千里顺风,恩谢乡亲!”
大鼓又震耳欲聋地敲起,炮仗声又在河面上声声炸响,那对青红狮子又蹦跳得欢快无比。船队徐徐穿过桥洞。
河风中,白献龙那根扎着稻草的辫梢在滑稽可笑地拂动着。
3.街面。
洋洋得意的小梳子这会儿已经走在爷爷的挑子前头了,也不怕街上人多,自得其乐地唱起了小曲:“正月八,腊月八,乡下妈妈要去敬菩萨。大白脸,小粉擦,水蓝布衫四尺八,花花衬裤稻草扎……”
小梳子身子突然打了个滑,向街旁的一个烧饼摊踉踉跄跄扑了过去。路人笑起来。小梳子也笑得满脸红霞,在摊前爬起身,急忙朝爷爷追去。谁也没注意到,她手中已是多了两只烧饼!“爷爷,给你烧饼!”她把一只烧饼塞给爷爷。
“哪来的?”爷爷问。“唱曲子换来的!”小梳子一脸得意。
爷爷:“我说小梳子,你可是梳着三条辫儿,没长着三条手臂吧?”
小梳子嘟嘴:“爷爷又把我当成偷吃偷喝的贼了!你不吃,我吃!”她一把夺过烧饼,一手抓一个,大口吃起来。
爷爷摇摇头:“唉,你呀,怎么看都不像是个丫头。”
小梳子满嘴塞着烧饼,眼睛瞪得大大的:“我不是丫头?”她指了指一个在街角撩着大裤裆撒尿的男人,一本正经地说道,“这个人才不是丫头哩!”
“说得好!”那撒尿的男人回过身来,提着裤子,满脸酒红堂堂,笑道,“是男是女,别的都不用看,就看是站着还是蹲着!”
小梳子认出这人就是米镇的混混儿许三金,哼了声:“原来是许三金、许大哥!
今日在哪骗酒喝了?“
“谁也没骗,把自己兜里的几钱银子给骗了!这不,都在脸上哩!”许三金长着一张笑口常开的圆脸,可不管怎么笑,脸上总有一股子邪气,他打量着小梳子,笑得眉眼皆动,“哟!小梳子,许大哥正想着你呐!”伸手要拔小梳子头顶上的碧玉梳,“都说你头顶上的这把小木梳是玉的,让大哥瞧瞧!”
“别动!”小梳子打开许三金的手,“你的脏手不配摸我的小梳子!”许三金:“打我干吗呀!大哥不就是想梳条乌油滴水的大松辫么!——走,让你爷爷路边歇着挑子去!”
4.路边。
许三金坐在挑子前,闭着眼哼曲子,小梳子给他梳着辫,边梳边往辫上抹刨花水。一旁,爷爷在给个小男孩刮头。
许三金睁开一只眼:“小梳子,听说,米家少爷这两天又犯呆病了,整天喊着要让人给他架梯子。你听说了么?”
小梳子:“没听说。——你说的是哪个米少爷?”
许三金:“还会是谁?那个在阁楼上关了三年的秀才呀!”
小梳子暗笑:“说了半天,你是在说米河少爷。”
许三金:“听米家的仆人牛大灶说,这米少爷,病得可不轻。对了,你也是呆子傻子见过一大箩的,见没见过自己跟自己说话的那种呆子?”
小梳子:“自己跟自己说话?这怎么说?”
许三金:“对着影子说呗!”
“对着影子说?”小梳子咯咯地笑,“是手里拿着镜子,一边照着一边说?”
许三金:“对着镜子就不呆了!对着墙哩!”
小梳子:“对着墙?对着墙怎么说话呀?狗撒尿的时候才对着墙哩!”
许三金:“你这丫头!又讨我便宜了不是!——对了,牛大灶说,米少爷有时候还跟自己的影子一块儿喝酒哩!”
小梳子:“影子也会喝酒?”
许三金:“会喝!影子也长着嘴呀!”
小梳子的手停下了,手指间盘着碧玉梳,发起愣来:“影子怎么会喝酒呢?”
许三金:“就是!要不,他米河怎么会是书呆子呢?”
小梳子目光发起怔来:“许大哥,你别糟践米少爷,他跟自己的影子一块喝酒,其实…··他没呆。”
许三金:“还没呆?都呆成这样了!”
小梳子:“他没呆!他这是心里有话,没地方说,想找人说。”
许三金:“没地方说话,就不说呗!再怎么着,也不能自己把自己给劈下一半贴在墙上,当成是别人哇!”
小梳子的脸阴下了:“这倒也是……”
她的目光突然一亮,嘴角渐渐露出一丝笑意,显然,她肚里打定了一个什么主意,三下两下就把许三金的辫子打上,一拍他的肩:“起来吧!到墙边撒泡尿照照,是不是一根乌油滴水的大松辫!”
5.米镇郊外运河边。夜。
月色皎然。跪在高岸上的明灯法师双手托着瓦钵,仰望着夜天。他已在这里跪了三天三夜了。运河的流水也在他面前呜咽了三天三夜。
天上明月一盘,运河在月光下一片银白。远远传来剃头挑子的“唤头”清脆悠长的响声。小梳子的唱曲声也远远传来:月上中天黄又黄,小妹拿棒打黄狼;黄狼脚小会偷鸡,小妹脚小会偷郎!
“小梳子!别唱了!你也不小了!知道啥叫喻郎‘么?多难听!”爷爷在唠叨。
“小脚才偷郎哩!我又不是小脚!”小梳子笑。
剃头挑子在明灯法师跟前站停。剃头匠:“师父,祭河的人都走了三天了,你老人家怎么还举着钵跪在这儿?”
明灯法师闭目不语。剃头匠看看天:“莫非师父在等雨?”
明灯法师仿佛什么也没听见。剃头匠问:“师父,我听人说,你看准今年是要有大旱的,可是真话?”
明灯法师仍闭着眼:“真话未必人人当真。”
剃头匠:“这么说,天真是要旱了?”
法师:“若是三日无雨,定当赤地千里。”
剃头匠:“如此说来,师父这是在等雨了?”
法师哺声:“钵内有雨,就有救了。”
小梳子摇摇爷爷的胳膊:“爷爷!别听和尚瞎说,这么一只小瓦钵,能盛上多少雨水?”
爷爷叹出一声:“师父心善,这么跪着,是为运河边的老百姓不遭灾啊!小梳子,走吧石u打扰师父了,让老天爷好好落一场大雨吧。”
“谢施主金口,”明灯法师突然睁开眼:“有雨了!”
小梳子笑:“你这个和尚,也算是长着眼睛?天上好大的月亮,哪来的雨呀……”
话音未落,她突然感到了脸上一凉,天上果然飘起了雨丝。
她惊奇地大叫起来:“爷爷!你真神哎!说有雨了,真的就有雨了!”
爷爷:“别胡说!这是法师跪了三天三夜跪出来的功德!”
小梳子伸出手,承接着雨丝,撸起了三根滑稽的细辫子,欢嚷:“爷爷!这雨像桂花油哩!滑溜溜的!”
明灯法师高托瓦钵,念起了佛号。雨丝落进瓦钵,一丝一丝,不疾不徐。“怪了!雨怎么又没了?”小梳子又嚷叫起来,抬头看天。
云散月出,一轮明月格外苍白。明灯法师脸色骤变,垂下手,看了看瓦钵里积着的一层薄薄的雨水,又看看头顶的那轮白月,踉跄着从地上爬了起来,向河堤下走去。小梳子急声:“和尚,你要去哪?”
法师没有答话。小梳子还想喊问,被爷爷一把捂住嘴。
祖孙俩朝河堤下望去,只见明灯法师在河水边扑通一声跪下了,双手举起瓦钵,把钵里的雨水倒下河去。
钵里的雨水挂下一缕细细的银线,在河面上闪了闪就不见了。
法师仰起脸,口里发出一声骇人的长啸:“赤地千里!赤地千里啊!”
小梳子呆呆地问爷爷:“赤地千里?爷爷,什么叫赤地千里?”
6.阁楼外的屋瓦上。夜。
小梳子猫着腰,在冷露的瓦面行走着。月光照在瓦霜上,泛着像水一般的白光。
远远看去,阁楼内亮着一点烛光。小梳子攀过一道避箭小墙,沿着屋脊向阁楼的老虎窗爬去。
7.阁楼内。
米河盘着双腿,面壁席地,身侧是一支蜡烛。他的身影落在墙上。影子也像米河一样盘坐着。人与影都在做着相同的动作。米河展开一纸鸽信。米汝成的画外音:(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吾儿:日月可爱,寸阴难得,吾儿须珍视之,万不可情意做散、进心日颓,居危楼而不知前程之危,慕圣贤而不效圣贤之功。昨夜梦见吾几名魁金榜,文章华国,为状元天下第一。夜半惊醒,老泪湿枕也。不知此是梦否?父字。”
米河抬起脸,望着墙L的影子。“父亲又寄信来了。”他问着墙上的影子,“你告诉我,我该如何复信?”
有风人窗,烛火乱晃,影子也大晃。米河用手在蜡烛前挡住风,影子安静下来。
他继续问影子:“父亲在信中说,他又夜半梦醒,老泪湿枕了。你说,我该如何回他?”
影子的声音:“你就这么写:莫忘晒晒枕头!”
米河笑了,又问:“父亲还说,此是梦否?我又该如何回他?”
影子的声音:“你就这么写:捏一把大腿便知!”
米河脸上露出明亮的笑容。
8.老虎窗外。
小梳子爬近窗口,双腿钩在瓦脊上,身子像蝙蝠似的倒挂着,朝阁楼内望去。
她看着米河自言自语的样子,忍不住想笑,急忙掩住自己的嘴,可是笑声还是从指缝里漏了出来。
9. 阁楼内。
米河突然感觉到头顶上的动静,把眼睛慢慢地从墙上移开,循声望向老虎窗。
他看到的是拖着红布条儿的三条细辫。“谁?”他惊愕地问。
“小梳子!”
“小梳子?小梳子是谁?”
“小梳子就是我!我就是小梳子!”
米河急忙从地板上爬起,抱来一叠书垫了脚,终于看清了倒挂着的小梳子的脸,愕声:“你是怎么上瓦的?”
“猫怎么上瓦我也怎么上瓦!”
“你在看我?”
小梳子:“不是看你,是救你出鸟笼子!”
米河愕然:“救我出鸟笼子?”
“你在鸟笼子里关了三年了!”
“是三年了!”
“你不想出来?”
“想!”
“我知道你想,所以才来救你!”
“你怎么救我?”
“我有办法!”
“那你怎么还不赶快爬进窗来?”
小梳子把手递给米河。米河抓住她的手,刚要拉,小梳子突然把手又抽了回去,说:“等一等!我先得弄明白一件事,才能进你的屋。”
“快说吧!”
“刚才,你在对谁说话儿?”
“对他。”
“他是谁?”
“他就是他。”
“不对!他不是他!他是你自己!”
米河怔:“我自己?不,他不是我自己。他是我的壁上同年。”
说着,他抓着小梳子的手,往里用力一拉。两人都跌倒在阁楼的书堆里,一只大书架被震得摇晃几下,轰然一声倒塌下来。
10.楼下天井。
坐在板凳上的牛大灶被惊动了,猛地坐了起来。他一回头,大吃一惊——楼外临街的粉墙上,一个人正在攀绳而下。
他急了,急忙从凳上拾起鞭子,看了看,觉得没用,扔了,拾起菜刀,一边往自己的脖子上架着,一边打开边门,跑到了街上。
11.街面上。
“少爷!少爷!”牛大灶边跑边喊,“你可下不得楼啊!少爷的脚落了地,我牛大灶的脑袋也落了地!”他乱跑着,近了墙才发现自己糊里糊涂冲着影子瞎撞过来,急忙回身,朝阁楼的窗口跑去。
落地的是小梳子。
牛大灶揉揉眼,看清不是米少爷,大声喝问:“你是谁?”
小梳子冷不防地从地上爬起,一把夺过牛大灶手里的菜刀,扔得老远,不等牛大灶清醒过来,猛地将他拦腰抱住,对着楼窗大喊:“米少爷!菜刀夺下了!你快下来!”
窗口,探出米河的身子。牛大灶被小梳子抱得百般挣脱不了,蹦跳着哭喊:“少爷!你可千万不能下楼啊!”
米河大声道:“大灶,你别急!老爷不是说过,要是我真的逃出了阁楼,就让你在灰哥儿的腿上拴上一条白线往京城报信么?你给老爷捎上了白线,他就怪罪不了你了!”
小梳子的力气渐尽,手快被挣开,急得大叫:“米少爷!你再不下来,就下不来了!”米河的腿跨出了窗口,忽又想起什么,缩回腿去。
小梳子急得几乎要哭了,喊:“米少爷!我小梳子抱不住牛了!快下呀!”米河手里拿着一本发黄的书,又出现在窗口。
“书怎么办?”他问小梳子,“我手里得拿着这本书,这手怎么抓绳子?”小梳子:“把书扔下来!”
米河:“不能扔!这是我还没读完的《状元策》!你知道《状元策》是什么书么?是历朝历代皇上考状元的卷子!把它扔下楼来,它就散了!”
小梳子:“不能扔就用牙咬!快!用牙咬!”
米河:“你让我用牙咬书?”
小梳子:“你真是个书呆子!用牙咬着书,你的两只手不就都腾出来了!快!
我抱不住了!“
米河笑了:“对!用牙咬!”他咬着书,双手抓着绳子,身子爬出了窗户。而牛大灶在小梳子的胳膊间挣扎着,喊:“少爷!小梳子是狐狸精!你别听她的!快回楼里去!”
米河顺着绳子往下落,边落边笑道:“我今日才知道,狐狸精救秀才于高墙危楼,这世上真有其事!”
“你说什么?”小梳子对着绳上的米河怒声道,“我是狐狸精?”
米河:“小梳子!你从瓦面下来,身子又这么轻巧,真的像是狐狸精!”“我不救你了!”小梳子生起气来,一把推倒牛大灶,撒腿就往巷子
深处跑去。这时米河的双腿也已落地,急忙丢开绳子去追小梳子,边跑 边回头对坐在地上揉腰的牛大灶说:“别忘了给我爹送去一根白线!”
没等牛大灶从地上爬起,蓬头散发的米河已消失在黑黑的长巷里。牛大灶哭喊:“少爷!少爷!要跑,也得打上辫子跑啊!”
12.石桥旁河埠。夜。
哗的一声,米河那颗披着长发的脑袋从水里拾了起来。
河面上流淌着一闪一闪的灯火,几条夜航的小船在咿咿呀呀地摇着轻橹,船篷里有女子在低唱着曲儿。米河满脸淋着水,蹲在河埠条石上,听任小梳子在摆弄着他的头发。小梳子从大布袋里摸出一把树叶,揉碎,在米河的头发上搓着:“你的头发,多少年没洗了,像树根!”
米河:“搓的是什么叶儿,这么好闻?”
小梳子:“模树叶,用它洗的头发,又松又香。”
米河:“往后,你天天给我用树叶洗!”
小梳子:“我是狐狸精!你就不怕狐狸精迷你啊?”
米河:“不怕!”
小梳子:“真的不怕?”
米河:“真的不怕!”
小梳子偷偷抿唇一笑,让米河趴下,把脑袋浸下水去,将头发上的汁儿漂洗净了,用手抹于,说:“坐!”米河往埠石上坐下,望着小梳子的脸,有点呆了。小梳子:“米少爷,看什么哪?”
米河:“别做声!你头发上有片树叶儿,让我替你搞了!”
小梳子:“这哪是树叶儿,是梳子!”
“梳子?”米河好奇了,伸手便要取下,“世上哪有这么好看的梳子?让我瞧瞧!”小梳子打开米河的手,取下碧玉梳递给米河,笑道:“要看,只能看一眼,多看了,可要掉色的!”
米河叫起来:“哟!是玉的!”
小流子从布袋里取出一把剃刀,往米河的额头上麻利地刮开了,说:“米少爷,给你打上了辫子,你要去哪?”
米河没做声,他的眼睛怔怔地看着桥顶。月光下,明灯法师默默地站在桥顶,远远看去,如一尊佛像。小梳子顺着米河的目光向桥顶望去,失声:“明灯法师?”
米河:“你认得这和尚?”
小梳子:“认得!前些天,他还跪在运河边上,手里举着个瓦钵,……对了,他还说了一句吓人的话哩!”
米河:“他怎么说?”
小梳子:“他说赫地千里!”
“赤地千里?”米河站了起来。
小梳子急声:“辫子还没打上呢!”
米河推开小梳子,向桥顶奔去。
小梳子暗暗骂了声,赶紧追赶,喊:“米少爷!米少爷!”
米河大步奔上高高的桥顶。然而,桥顶上,已空无一人。
米河和小梳子都怔愣了。
两人齐声喊:“明灯法师——!明灯法师——!”
桥下,运河的流水在默无声响地奔流北去……
13.浩浩荡荡的运河。
在夜色中流淌着的河水浓稠如墨。
白献龙的漕船船队挂着大篷,在黑暗中向北行驶着。
河风中,断断续续传来船丁粗嘎而又戏谚的对喊声:“老婆丑哎——”
“无价宝!”
“不做官哎——”
“无价宝!”
天色渐明,喊唱声惊起水鸟一片……
14·江南运河高岸上。晨。
大风中,一辆马车奔驰着,车架后头扎着破破烂烂的箱笼和一副黄绫裹着的木枷。车窗口,卢焯的灰白头被风吹得蓬乱,眼目被尘土刮得睁不开。他手里,托着那只沉甸甸的秤砣,砣上三个铸字:“钱塘县”。
岸边,巨碑宛然,碑上三个大字:“钱塘县”。卢焯眯着眼,久久地盯视着大石碑,对着车夫突然道:“去钱塘县城!”
15.米镇街面。日。
一身布衣的卢焯走来,在寻找着什么。他问路人。路人指点着。卢焯朝一条小街快步走去。
16.秤店外。
卢焯看了看招牌,跨进店铺。
17.秤店内。
一群打秤的工匠在柜台里面的长桌上打着秤,柜台前,店老板在忙碌着。卢焯走了进来。
店老板笑着招呼:“客官可是要打杆红木大秤还是枣木大秤?”
卢焯:“我想请你帮我认一件东西!”[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说着,从怀里掏出那只大秤砣,轻轻放到柜台上。
店老板托起秤砣看了看,又抬眼打量了一下面孔乌黑如炭的卢焯,猝然笑了:“您好大胆,把官府的秤砣子也偷来了!”突然压低声音,“想换一钱碎银子?”
卢焯:“不,只是请教店家,这只秤砣,是称什么的?”
店老板大笑:“我说您是逗我玩吧?谁不知道这种镔铁铸字砣,是官家收粮的宝器?”
卢焯:“这么说,是官府用来收粮的?”
店老板的脸沉下了,低喝:“找死啊!还不快滚蛋!要是官府查下来,你还想活?快滚!”
卢焯还想问点什么,见那些造秤的工匠也都恶狠狠地盯视着他,便不再多言,收了秤砣,回身往门外走去。
没等他走出门,猛地从门背后闪出个人来,操着大木棍子,朝着他的脑袋就是一闷棍!卢焯身子一软,重重地倒下了。
18.钱塘县衙门大牢内。日。
卢焯被两个行役夹着,投进牢门。
衙役骂:“他妈的!这世道也怪,什么贼都有!这满世界的金子银子不去偷,偏偷官府的铁秤砣子!八九是个疯人,讨打!”
卢焯满嘴是血,抬起脸,目光冰冷。牢门轰的一声关上了。
19.米镇一条花柳巷子。黄昏。
一辆挂着羊角灯的花篷马车沿着空荡荡的街面驶进巷子。
迎面跌跌撞撞地走来喝得烂醉的许三金。
许三金招惹着倚门卖春的妓女,学着戏腔,尖着嗓门念白道:“好一张大姐姐的俏脸儿!抹上了大红胭脂儿!
马车响着大铜铃,在许三金面前停住。车帘打起,是王凤林。王凤林用大折扇啪的打了许三金一脑袋。许三金一惊,笑了:“哟,是王二爷!二爷怎么还没走?”
王凤林:“还没走?这是什么话?”许三金:“二爷不是跟着白献龙跑漕船了么?漕船都已经走了多久了,可你还……还在米镇逛花楼广‘王凤林:”还想喝一盅么?“
许三金侧着眼:“怎么,二爷身边少个陪酒的?”
王凤林一摆手:“上车!”
许三金一钻进车厢才发现,王凤林的身边还偎着两个花枝招展的女子。他瞅瞅没地方坐,索性一屁股坐在妓女的怀里。
马车驶出了巷子。
20·凤仙楼。夜。
临窗的酒桌上,王凤林和许三金坐着喝酒,身边,两个妓女在拨着琵琶。许三金一仰脖,三杯下肚脸通红:“二爷真以为我不懂?你们漕船上做的那几份手脚,瞒得过京里的雍正爷,瞒不过米镇的许三金!”
王凤林:“如今不是雍正爷了,是乾隆爷!”
许三金:“反正一样,都没长着管你们漕船的千里眼!”
王凤林不屑地:“你不就知道船上弟兄往白米里掺灰淋水那几手么?”许三金:“还有捎私货、贩硫磺!”王凤林哈哈大笑:“硫磺值几两银子?”许三金:“我又没想着跟你二爷分一两半两银子,着什么急呀!”
王凤林用手中的洒金大折扇拍了拍许三金的肩,示意拨琵琶的妓女退下。他低声道:“三金,二爷今日请你来,是想分几两银子给你使!”
许三金抓过王凤林的手捂在自己的额头上:“二爷晕我?”
王凤林重重抽回手,正色:“让你当修理漕船的采办,帮二爷买木头,如何?”
许三金惊了:“这么说,二爷留着没走,是端上修漕船的大金碗……不不,端上大金盆了?”王凤林笑:“这是白爷看得起我二爷,才放的肥缺!——怎么样,跟我二爷于上一场?”
许三金:“只怕二爷在说笑话哩!”
王凤林脸一沉:“我早听说你许三金本事了得,可还没亲眼见上!”推开楼窗,指着楼下街对面的一家铺子,道,“见了没,那是家什么铺子?”许三金探头一望,见到铺子里灯火雪亮,案桌前坐着几个在小火炉前忙着打金银首饰的匠人,便说:“那是洪记金银首饰铺。”
王凤林:“我给你半炷香的工夫,你要是能在铺子里给我取个大金镯来,又没让人给逮着,我就收你!”
许三金笑起来:“这还不容易!跟掏个鸟窝似的!”
说罢,他便跑下楼去。“慢!”王凤林又道。许三金回头。
王凤林:“要是让人逮着了,这事可与我王凤林没干系!”
许三金:“二爷这是隔门缝看诸葛亮,看扁了英雄!”
21.街面上。夜。
头上戴着破帽,半张脸贴着膏药,鼻上抹着鼻烟的许三金一瘸一拐地走来,双手撑着腰,嘴里哼哼着,像是刚跟人打过一架。
他的一双眼睛瞅着不远处的首饰铺,寻思着下手的机会。
他的一只手中,还拿着一块狗皮膏药。
22.街面上。夜。
开着一家家店铺的石板小街灯火通明。披着一脸散发的米河紧步走来。他不时地向行人和店家伙计打听着和尚的去处。没人认出他就是米家少爷,都冲着他那一头乱发暗自发笑,有孩子追着喊:“疯子!疯子!”
小梳子远远跟在米河身后。
23·首饰铺前。
正在瞅着下手机会的许三金眼睛突然一亮——一个蓬头“疯子”在向首饰铺走来。许三金趋步上前。他在米河跟前两腿一软,与米河撞了个满怀。“哟!”许三金叫起来,“你这位爷,撞人也不看看撞着的是废人还是全人!”他捂着腰痛得弯下身去。米河愣了:“撞断你的腰骨了?”许三金把手中的那张狗皮膏药晃了晃:“我正要找地方烤软了这张跌打损伤狗皮膏,好往腰上敷,可经你这么一撞,骨头没准真是断了!”
米河正想开口,许三金低着声狠狠地道:“疯子!走开!别挡了许爷的好事!”
米河被他推得一个趔趄坐倒在地。
坐在柜前打制首饰的匠人见状笑起来。
许三金的腰弯得像把弓,挤出一脸可怜相,走近柜前,把手里的膏药一示,对一个年轻金匠说:“大哥,您也见了,小弟本就是个废人,被这疯子一幢,这腰就更直不上了。小弟想借您个炉火,烤烤膏药,把伤处给封了,也好把腰给直起来。”
金匠打量着许三金的脸:“外乡的吧?”许三金:“外乡的。”金匠也不再提防,指了指小火炉:“烤了快走!”许三金:“多谢您这位好心爷了!”将膏药凑近小炭炉,正正反反地烤了起来。狗皮膏药很快就烤软了。此时,从地上爬起的米河,还想问问许三金的腰骨有没有折断,便走了过来。金匠笑道:“疯子,你还凑热闹啊!再撞上这个外乡人,你给他送终哇?”
金匠话音未落,许三金手中那张烤化的膏药,飞快地朝他嘴上贴去!金匠来不及发出一声叫喊,嘴已被膏药糊得严严实实。
许三金伸出大手,一把抓起金匠面前的一对刚打完的金镯子,撒腿就跑,很快就跑得无影无踪了。站在一旁的米河看得呆了!
那金匠好不容易撕去嘴上的烫膏药,跳出柜台来,一把揪住米河的衣襟,怒声:“好个装疯的托儿!你和这盗贼是一伙的!”
他容不得米河申辩,发一声喊,从铺里立即奔出几个壮汉,三下两下就将米河给绑倒在地。巡街的几个县衙役挎着腰刀,也闻声赶了过来,架着米河就走。站在不远处的小梳子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嘴唇一咬,尾随着许三金,追了过去。
24.小巷子里。
许三金跑进黑洞洞的巷子,从一口倒置的水缸底下取出自己的衣服,赶紧穿上,抹净脸,扔下破帽子,快步跑出巷口。
追来的小梳子在巷子里没找到许三金,见地上扔着他的破帽子,狠狠跺了一脚,朝巷口追去。
25.凤仙楼。
满脸得意的许三金喘着大气奔上楼来。坐在窗口喝酒的王凤林一脸笑意,对着许三金鼓了两下掌。
“啪!”许三金把一对金镯子往桌面上一拍。
王凤林:“漂亮!二爷小看许老弟了!”
许三金:“这两只金镯子,是我许三金给二爷的见面礼!往后,替二爷牵马的时候,还望二爷打鞭别打错了屁股!”
王凤林哈哈大笑:“好!从今日起,你就是二爷的人了!往后,要是干得不坏,二爷定在白爷跟前保举你,让你跑漕船吃皇粮!”
许三金压低声音:“二爷说吧,眼下想让我干点什么出彩的活儿?”
王凤林低下声,“听着,你先把这两只镯子给我送回铺子去。”
许三金愣了:“送回铺子去?我也疯了不成?”
王凤林:“我问你,你可看出那个疯子是谁么?”
许三金摇头:“没看出。”
王凤林:“你看不出,我可看出来了!”
26.县衙门牢房内。日。
一页黄黄的书页翻过。米河盘腿坐在稻草堆里,借着窗外投入的一块日光,看着手中的《状元策》。草堆一角,坐着面目黑青的卢焯,两只粗糙的手掌在沙沙地搓着一根细草绳。靠墙坐着十来个犯人,显然都是乡村的佣户,捉虱的捉虱,逐鼠的逐鼠,骂娘的骂娘,吵吵嚷嚷的。只有一个叫王虎林的年轻人衣冠穿得鲜亮些,显然是个家境富庶的田主。此时,他一把抓住从脚边溜过的一头肥硕老鼠,拎着鼠尾,笑道:“你们看,这头老鼠,像不像那个年年来钱塘县督收漕粮的孙大人?”
有人笑起来:“像!那孙大人的胡子,也就这么三五根,可根根又尖又长,像针!”
有人喊:“拔了它!”有人应声:“对!拔了!权当是在拔孙大人的胡子!”
王虎林却是叹了声,将鼠一扔,鼠跑了。卢焯不露声色,静静地看着。米河抬起脸来,问:“各位说的孙大人,是谁?”
尖脸佃户:“我说呆子,你呆了有年头了吧,怎么连长着老鼠胡子的孙大人都没听说过?”
米河的长发披着脸,眼睛在发丛后闪着漆光:“没听说过。”
卢焯看了看米河肥搓成的细草绳扔给米河。米河感激地笑笑,用细绳将技在脸上的头发持到脑后,草草地扎了根辫子,对左右:“怎么不说了?”王虎林往米河身边挪挪,轻声:“那孙大人,是杭州府的四品知府,每年秋后,都是要亲自来钱塘县督收漕粮的。”
尖脸佃户:“呆子,漕粮懂么?漕粮就是皇粮!”
米河:“知府大人亲收皇粮,这不是好事么?”
王虎林一笑:“是好事!只要孙大人一到,钱塘县的困户就得了三大好处!”
米河:“哪三大好处?”
王虎林用手势比划着:“秤大,斗大,脚大!”
米河听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栅外哗哗啦啦地响起开锁声。牢里顿时安静下来。卢焯的目光里寒气一闪。
27.县衙门外。日。
小梳子斜背着她的大布袋,焦急地朝着衙门内张望着。
守衙士兵厉喝:“看什么看!走开!”一把拎起小梳子,往石阶下推去。小梳子跌倒在地,脸颊上淌起了血。
她对着士兵重重吐了一口,暗骂:“谁惹我小梳子,谁就倒霉了!我早晚要给你们的细辫子里放一把虱子!”
士兵:“你说什么?”
小梳子笑得怪诞:“我在说,你们不怕虱子咬吗?”
28·牢门内。
“米少爷!起来!”开锁的牢头打开了牢门,喊道。
米河:“喊我?”牢头:“有人保你了!出去吧!”
米河怔怔的:“出去?出去干什么?”
牢头摇头:“要不是说你是米家大少爷,像你这么个疯子,就是把牢底儿坐塌了,也别想出去!——起身吧,回府上好好治了疯病,别再到处惹事!再说,你从前好歹也是个秀才,喝过三五桶墨汤的!你爹,如今也是在京城伺候皇上的二品大臣,你得给他多留脸!”
卢焯眼皮一跳,看着米河。米河忽然觉察到身后静得怕人,回头望着满脸惊愕的牢友:“各位怎么了?”没人出声。
那牢头推着米河:“快走吧!你跟他们胡嘈个啥呀!这都是些抗缴钱粮、辱骂官府的无赖!快走吧!别给你爹丢脸!”
他把米河一把操出牢门,给牢门哗啦一声上了锁。
29·牢门外。
米河急了,双手抓住栅栏,对着牢里的王虎林大声道:“你刚才说孙大人收漕粮的三大好处,还没说完哩!”
王虎林:“你……你真的是…··怵家少爷?”
米河急忙撩起衣襟拭着脸上的灰土:“你们看,我是米河!”
王虎林:“这么说,你……你从阁楼上逃出来了?”
米河:“是小梳子救我的!——请问大名?”
王虎林:“我叫王虎林,禹村的田主!”
米河把手伸进栅去,一把抓住王虎林:“五虎林!你说,什么叫秤大、斗大、脚大?”
王虎林:“这三句话,说起来可就话长了!——米少爷,你进了房就看书,像是看的《状元策》?”
米河:“对,是《状元策》!”
王虎林:“看了这本书,就能考上状元?”
米河:“就是考不上状元,也能做出状元该做的事!”
王虎林惊声:“米少爷,这本书……真这么神?”
米河把书从怀里掏出来,递进栅去:“你要是想看,就留下!”
王虎林接过书,惊喜:“这么说,谁看了这书,谁就能办得成……办得成状元郎办的大事了?”
米河:“办得成!”
王虎林声音微颤:“这么说,米少爷你……你已经看完了这本书,就能像……
像状元郎那样办事了?“
米河:“能!”
王虎林突然一挥胳膊,身后便响起一片重重的膝盖跪地声。
米河吃了一惊:满满一牢的佃户都对着他跪下了。
佃户们跟着王虎林齐声喊:“米状元!要给钱塘县的种田人申冤哪!”米河惊声:“申冤?你们……都有冤情?”佃户们声泪俱下:“都有天大的冤情!”米河:“快说来听听!”
那牢头早已不耐烦,一摆手,两个行役过来,挟着米河就往过道出口拖去。佃户们扑喊:“米状元!米状元!”
米河挣扎着回头,大声喊道:“从前,有个状元,叫陈亮,他说:”不知冤狱者,不知民贵也!‘你们等着吧!我米河会替你们申冤的!“
他的声音一直响到过道的大门外。
卢焯脸无表情,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突然,米河从街役手中挣脱了,又奔回牢门边,双手抓着栅栏,对端坐着一动不动的卢焯大声道:“这位先生,谢你送我一截扎辫的绳子!你的手,真巧!”
卢焯的嘴唇动了动:“不,你该说我的手真糙!——走吧!后会有期!”
米河点头:“后会有期!”
定格。
第5集
1.衙门外。日。
两个衙役将米河从大门里推出来,米河跌跌撞撞下了高高的石阶。他的辫子已散了,撩开披眼的长发,抬脸看天。在他内心,此时也许已经涌动起一股从未有过的使命感。天上,太阳白晃晃的刺目。他揉着膀子,想着自己该往哪儿去,该去办些什么事。他突然看见小梳子骑坐在石狮子的背上,笑起来,喊问道:“小梳子,你怎么在这里?”小梳子正用她的那把翠绿绿的碧玉梳子“梳”着石狮的“头发”,不拿眼看米河:“我怎么不能在这里?”米河打量着小梳子的举动,惊声:“你在给石狮子梳头?”
小梳子突然抬起脸,脸上挂着泪痕:“石狮子刚才说,你会平安出来的,我得谢它这句话!”
米河怔怔的:“这么说,石狮子也是会说话的?”
小梳子破涕为笑:“呸!我又不是你,怎么会跟石头说话呢!我在骗你呐!”
她跳下石狮,拉着米河的手就走:“米少爷!快走,有人等着给你接风呢!”
米河:“给我接风?谁?”
小梳子:“保你出牢的人。”
米河:“到底是谁?”
小梳子:“王凤林!”
2.城门口。日。
米河快步走向城门,大声说着:“不去!不去!我米少爷从不受请!”小梳子紧跟在米河身后,喘着大气道:“书呆子!你想想,要是王凤林不让许三金把那两只金镯子送回首饰铺,还逼着许三金到县衙赔了一桌酒菜,递了他自己的保帖,你能出牢门么!”
米河发起怔来:“你的话,是真的?”小梳子斜背在身上的大布袋一颤一颤的,身子猛地一扑,从背后一把吊在米河身上,柳眉弯弯,笑得十分媚人:“米少爷,我给你打条大油辫,使死你!”
3.运河高岸。
阳光鲜亮地照着河面,波光粼粼。米河坐在河堤上,小梳子在替他梳着发辫。
清清的河水上映着两人的倒影。渐渐的,米河的散发被打成了一根又粗又亮的大辫。
河面上,逐渐显出了米河英气逼人的脸庞。
小梳子的手停下了,呆呆地望着河水里倒映着的米河的脸。
“小梳子,”米河道,“我想问你件事。”小梳子在发怔,没听见。米河:“小梳子,我真有件事要问你。”“什么事?”小梳子惊醒过来,“我听说,杭州知府孙大人只要一到钱塘县收漕粮,钱塘县的老百姓就能得到三大好处。”
“哪三大好处?”
“秤大、斗大,脚大。”
“你真笨!”小梳子生起气来,“是谁在糊弄你?”
米河一愕:“糊弄我?”
“秤大、斗大、脚大,这哪是三大好处,分明是三大祸害!”
米河惊声:“三大祸害?此话怎说?”
小梳子:“我说了你也不信。往后,只要你不回到你家阁楼去,这种事,你少不了能亲眼见上!我问你,你要是见了祸害人的事,会怎么办?”
“这还不容易?按大清律办。”
“什么叫大清律?”
“大清律就是治罪的法典。”
“做官才能给人治罪哩,你是个逃出书楼的秀才,不是官。”
米河笑了:“我会做官的。”
小梳子忍住笑:“几品的?”
“几品的?”米河一脸认真,“要品级何用?——做无品官,办有品事,这才是好官。”
小梳子:“做官没有品级,就好比做男人没有辫子!”
“这话不对。”米河双目放着光彩,“小梳子,你记着,我米河……不管有没有官做,都是要办大事的!”
小梳子默默地点了点头:“米少爷,其实,你一出县大牢,我就看出你要办大事了。”米河:“你说得对,我米河命中注定要办大事,办天一般大的事,天一般大!”小梳子嗤的一笑:“你刚才走出牢门的时候,我就看出你像……像一幅画。”
米河:“一幅画?”
小梳子:“一幅门神画。”
“门神画?”米河笑了,“说得好!这幅门神画,早晚会贴在大清国的国门上,你信不信?”
4.凤仙楼上。日。
一桌干鲜果品水陆佳肴的酒席。围桌坐着王凤林、许三金、米河、小梳子。王凤林往酒盅里筛了酒,对着米河笑道:“米少爷好个龙胎虎骨之相!真不愧是二品大臣米汝成大人的公子!——请!”
米河端着酒杯,不自在地笑笑,仰脸一口喝尽,大咳起来,对王凤林道:“你见过我父亲?”
王凤林欠着身:“至今无缘谋面。不过,往后我王二爷上京运送潜粮,或是采买些打槽船的上好木材,少不了要叨扰米大人的。”
米河:“这么说,你是有事要我父亲去办?”
“正是此意!”王凤林将大折扇轻轻一击桌面,“过些日子,我与许三金就要进京一趟,到时候……”
米河突然张开嘴,“哇”的一声,将酒吐了出来。小梳子大口吃着菜,狠狠瞪了王凤林一眼:“米少爷什么都不怕,就怕谁提起他父亲!王二爷连这也不知道么?”
王凤林与许三金面面相觑。
5.楼梯上。
一身破烂袈裟的明灯法师走了上来,一双芒鞋履不震尘。
法师在楼梯口站停,目光寻见了米河,静静地望着。
6·酒桌前。
王凤林给许三金使了个眼色,许三金的脸上堆起了涎笑,道:“如今米少爷是王二爷的朋友,我许三金,也算是米少爷的朋友了!往后,还靠米少爷多多提掖!”
王凤林乘机举盅:“三金兄弟说得好,从今往后,咱们都是米少爷的朋友!”
“朋友?”米河突然发起怔来。
王凤林:“对,是朋友!”
米河打量着王凤林:“不对吧?”
王凤林脸上的肉跳了跳,挤出笑来:“说来也是,我王凤林过去不过是个米镇的穷酸,要不是白献龙白爷看得起我,收我当了他的弟子,我如今没准在谁家的大院听使唤哩,哪敢与米少爷称朋道友呢?再说……”他突然发现米河根本没在听他说话,而是眼睛盯着对面的墙壁,不由一愣,笑问:“莫非米少爷还有朋友要来?”
米河目光迷离,问左右:“你们,谁见了我的……壁上同年?”
“壁上同年?”王凤林回问许三金,“什么叫壁上同年?”
许三金低声:“就是墙上的……影子!”
王凤林更糊涂了:“墙上的影子?这……这是什么意思?”
许三金做了个鬼脸:“米少爷的影子,就是米少爷的朋友!”
王凤林还是不懂,问小梳子:“米少爷真是在找……影子?”
小梳子没理会王凤林,扔下筷,摇了摇米河。米河的目光急切地逼视着墙壁。
墙壁上空荡荡的没有人影。小梳子摇着米河的胳膊,喊:“米少爷!米少爷!”米河由她摇着。小梳子几乎要哭起来:“米少爷,你醒醒!你醒醒!”
王凤林暗暗踢了许三金一脚,沉声:“说,米少爷怎么了?”
许三金在王凤林耳边低语了一阵。王凤林脸上渐渐浮起冷笑:“这么说,我真的是在跟一个疯子喝酒?”
小梳子对着王凤林狠声:“你才是疯子哩!”转向米河,摇着他的肩,“米少爷,别听他的,你没疯!”
王凤林的脸霍地沉下了,站了起来,用折扇打了一把许三金,示意离席。许三金望着一桌酒菜,皱眉:“这……这,这不是还没开吃么?”
王凤林双手一背,径自下楼。许三金犹豫了一下,紧跟而去。米河回过脸来,眼里闪着求问的光亮:“小梳子,我……怎么找不到他了?”
米河突然发现,小梳子的脸上满是泪水。“你怎么哭了,小梳子?”米河问。
7·楼梯旁。
明灯法师默默地看着米河。他朝那墙边走了过去,将手中的念珠挂在了墙钉上,然后转身走下了楼。于是,在那面墙上,念珠长垂。
8.街上。
许三金紧步追上王凤林:“二爷,您怎么说走就走了呢?”
王凤林冷声:“你也太小瞧王二爷了!我王二爷吃遍天下三十六码头,什么时候跟个疯子一块吃喝过!”
许三金:“这是书呆子的样!在阁楼里关了三年,没人说话,找人影儿说,就落下这……这病了。再说,二爷不是还有事求着米少爷的爹么!”
王凤林:“你还指望这疯子在他爹跟前替我办事?别做梦了!没准哪一天,他往河里瞧着自己的影子,喊一声‘同年’,一头就栽进水里,再也浮不起来了!”
没等许三金再开口,王凤林将大折扇一背,快步朝一条花巷走去。许三金迟疑了一会,跟了上去。
9.酒楼上。
米河突然像着了魔,推开小梳子,站了起来,向墙边走去。
小梳子拉着米河的胳膊,淌着泪道:“米少爷!走吧,离开这儿,你的疯病就好了!”米河没有理会,朝着墙上的那挂念珠走去。他走到墙边,取下了念珠。念珠沉甸甸地堆了一手。米河抚着念珠,突然转过身来,对着小梳子大声问道:“小梳子!认得这串念珠么?”
小梳子接过念珠看了看:“认得,是明灯法师的念珠。”
“明灯法师?”米河惊声,一把夺过念珠,拔腿就往楼下跑去。
小梳子喊:“米少爷!米少爷!”
10.运河长堤。日。
米河在漫动着的枯草间奔跑。他喊:“和尚——!和尚——!”
11.田野。
米河在田埂上奔跑。他喊:“和尚——!和尚——!”
12.高高的石拱桥。
米河奔上石桥。桥心,手拄锡杖的明灯法师迎风站着。米河惊喜:“和尚!”
法师的袈裟在大风中哗哗作响,声若铁皮。米河双手托着念珠:“你的!”
法师接过念珠,挂上脖间,其声苍老:“你有三句话要问我。”
米河:“正是!”
法师:“其一,问我从何而来。”
米河点点头。
法师:“其二,问我为什么要说‘赤地千里’。”
米河点了点头。
法师:“其三,问我为什么要把念珠挂在墙上。”
米河又点点头。
法师说罢,念了声佛号,转身朝桥下走去。“法师!”米河喊。
明灯法师回过身,看着米河。米河:“你没有回答我的这三句问话!”
法师沉默片刻,抬手指了指河面上飞着的一只水鸟:“这只鸟之所以会飞来,是因为河里有鱼。”
米河露出笑容:“你回答了我的第一句问话:只要河里有鱼,就会有鸟飞来;鱼儿游到哪儿,那鸟也会飞往哪儿!”
法师用锡杖跺了跺桥石:“这条河上本没有桥,有人要过河,就有了这座桥。”
米河目光一闪:“你回答了我的第二句问话:若是无人想过河,这河上就不会有桥;若是无人相信今年会天下大旱,这大灾之年就不会有解救的办法!”
法师抬头看看头顶蓝汪汪的天空:“云彩在太阳底下飘过,地上才有了云影。”
米河惊声:“法师!你再说一遍!”
法师:“你已经听明白了!”
米河脸上绽露出大悟的神色:“你回答了我的第三句问话:地上的云影,其实就是云彩的影子!墙上的人影,其实就是自己的影子!——你用念珠把我领到这儿来,就是想告诉我这个道理!”
明灯法师慧目放光:“贫僧要是没有看错你,你会收下贫僧的一件东西!”他取出自己的瓦钵,又念了声佛号,捧到米河面前。
米河诧异地接下瓦钵:“莫非法师要将这只食钵送给我?”
法师:“钵中有何物?”
米河看看瓦钵,摇摇头:“钵中空无一物。”
法师:“不,有物!”
米河:“没有!钵中什么也没有!”
法师:“有五谷!”
米河:“有五谷?我怎么看不见?”
法师:“等你为它盛满五谷的时候,你就看见了!”
米河想着法师的话。袈裟一响,明灯法师急步走下桥去。
米河看着瓦钵,哺声自语:“‘等你为它盛满五谷的时候,你就看见了!’……
莫非……莫非法师要让我去……讨饭?“
他抬起脸,这才发现法师已远行在长长的运河大堤上。他大声喊:“法师——!
你是要让我去讨饭么——?“法师没有回头。米河又喊:”法师——!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会拿着你的空钵,讨饭去——!“
法师的身影像鸟,越飞越远……
13.衙门牢房过道内。夜。
两盏灯笼引着孙敬山急步走来。孙敬山的脸黑瘦,一只碧玉大板指套在手指上,微拱的上唇上长着三五根长须,令人想起鼠脸。这时,他满眼疑惑地问着县衙官员:“你们没听错?这人真是说他就是卢焯?”
县衙官员:“下官没听错,这人正是这么说的!”
孙敬山脸上露出冷笑:“你们这帮王八蛋,真要是瞎了眼,拿了个抚台大人往牢里扔,你们就死定了!”
县衙官员脸色吓白了。
14.牢内。
两只手掌被卡扣在石墙的铁环里,两片厚板子一下又一下地重重打着掌心。掌心上渗着血。两个狱卒执着板子,边打边恶狠狠地审道:“说!你他妈的吃了哪座山上的豹子胆,敢冒充抚台大老爷的名讳!”
卢焯靠墙站着,额上淌着冷汗,脸上却挂着一丝笑,道:“凭什么我就不该是抚台大老爷呢?”
衙卒往卢焯尖尖的黑脸上打量着,哼声一笑:“还嘴硬哩!就凭你这老东西长得一张王八脸、一口耗子牙、一对乌鸦眼,就像个吃百家饭的爬墙贼!”
卢焯:“这么说,你们捕人断案,看的就是脸相?”
衙卒:“你这就说对了!老爷看你这张脸不怎么的,套你一索子,冤不了你!”
卢焯冷笑:“是么?听说,杭州知府孙敬山大人,长着老鼠胡子。这么一张鼠脸,你们怎么就不给他套上一索子呢?”
“大胆!”衙卒沉下脸,狠狠打出两板,怒声道,“死到临头了,还敢骂咱孙大人!你可要知道,咱孙大人放一个屁,这杭州的地面上就得响上三天雷!”
卢焯哈哈大笑起来:“好!我倒要见见这位放屁如雷的人!”
15.牢门外。
孙敬山站在栅外,就着昏暗的灯光往牢里看着。他的脸色渐渐在变得惨白。突然,他对着身边的县衙官员左右开弓,响响地打了两个耳光,大声道:“王八蛋!
这人就是卢大人!“
县衙官员吓了一大跳,再也站不住,膝一弯,跪倒了。
16.牢内。
孙敬山撩着官袍,匆匆进来,对着身后的挎刀侍卫厉声命道:“把这两个狱卒给我拿了!”
侍卫应了声,一拥而上,将一脸惊愕的狱卒扭臂押了出去。
孙敬山颤着手打开了铁环镣锁,放下卢焯的双手,对着卢焯跪了下去:“下官孙敬山来晚了!跪请抚台大人治罪!”说罢,连连叩起头来。
卢焯的脸上丝毫没有露出惊色,对着在一旁看得发傻的王虎林道:“兄弟,递一把草给我。”王虎林木木地弯下腰,扯了一把稻草递给卢焯,小心地问:“你……
你这位爷……当真是抚台老爷?“
卢焯轻轻一笑,边用稻草缠扎着血掌,边道:“我要不是抚台老爷,他孙大人会跪这儿给我磕头么?”
早已怔愣当场的一群牢友,显然一时还接受不了这个事实,惊得往后墙退去。
王虎林哺声:“这话也对呀!……可是,今日也出奇了,……刚才,一转眼变出了一位米家大少爷!这会儿,一转眼又变出了一位巡抚大人!你们说,这……这到底是不是在牢里?”
众牢友回答道:“是在牢里!”
卢焯放声又一阵大笑:“看来,你们是信不过自己的眼睛了。做人嘛,就这么回事,一会儿是阶下囚,一会儿又成了座上宾。这也叫风水轮回,十八年转上一圈。
可要是碰巧了,十八个时辰没准也能转成一圈的。“对着伏地的孙敬山笑道,”孙大人,我的话,你可也听得?“孙敬山深俯着头:”下官听得。“卢焯:”既然听得,那还不给这些人放条活路?“孙敬山猛醒过来:”对!对!——来人哪!“早在身后颤跪着的县衙官员应声:”小的在!“孙敬山提声:”奉浙江巡抚卢焯大人钧谕!牢中一干人等,统统放了!“县衙官员:”是!“
王虎林和满牢的佃户震惊,对着卢焯齐齐地跪下:“谢卢大人!”膝盖落地,腾起厚尘。
17·牢内长廊。
卢焯手掌上缠着稻草,背着手大步往外走着。孙敬山一脸汗水,诚惶诚恐地紧跟在后,小心地讨着好:“卢大人,那两个打板子的狱卒,该如何处置?”卢焯反问:“你说怎么处置?”孙敬山:“殴打朝廷命宫,自然是死罪!”卢焯:“殴打之说,有两种。一是明打,一是暗打。最可恨的,不是明打,而是暗打。我问你,秤店里那个朝本官打闷棍的人,该如何处置?”
孙敬山抹着汗:“该……该杀!”
卢焯猛地转身,厉声:“不!该让他说出打闷棍的缘由!”
18.米镇街面上。夜。
空无一人的街面独行着米河。泛着青铜般光泽的石板路上,落着一条长长瘦瘦的人影。米河在人影前站停了。他是卢焯。
“是你?”他认出了这人是牢里为他搓草绳的男人,高兴地笑了,牙齿在月光下闪着亮,“你也出牢了?”
卢焯把两只手伸出,手掌上全是血迹。
“你挨打了?”米河惊声。卢焯:“一百二十板。打完了,被赶出了牢房。”
米河:“你真的偷东西了?”卢焯:“偷东西的手,会搓绳么?”米河笑起来:“这倒也是!——对了,有句别人留给我的话,我想问问你。”卢焯:“既然是别人的话,为什么要问我?”米河:“我看得出,你是个肯帮我的人!”
卢焯轻轻笑了:“问吧。”
19.石拱桥上。
卢焯:“……那和尚就是这么说的?”
米河:“对,就是这么说的!”
卢焯在桥心站停了:“和尚不是要你去讨饭。”
米河:“他既然不是要我去讨饭,为什么要把空钵交给我?”
卢焯看着米河:“你真想知道?”
米河认真地点头:“想知道!”
卢焯:“和尚是要你去救人!”
“要我去救人?”米河一惊,“他要我去救人?拿着这只空空如也的瓦钵?”
卢焯点了点头。米河:“可他……可他要我去救谁呢?”
卢焯:“救天下该救之人!”
米河震动:“救天下该救之人?”
卢焯目光灼灼:“天下有多大,你手里的这只瓦钵,也该有多大!”
米河的心狂跳起来:“天下有多大,我手里的这只瓦钵,也该有多大?”
“对!”卢焯的声音被风吹得很远,“因为,你捧着的是一只天下人的饭碗,大饭碗!”
米河近乎痴迷了,哺声:“我捧着的……是天下人的饭碗,是天下人的……大饭碗?……这些话,说得多好啊!……说得多好……”他从怀里掏出瓦钵,看着。
桥下,河水在默默地长流。河风吹得桥柱上的风灯一明一灭。
“你是谁?”米河突然想起什么,回脸问卢焯。
卢焯的声音已在桥下:“你在问我么?”
米河:“告诉我,你是谁?”
卢焯的声音:“过路人!”
“过路人?”米河诧异,急声喊问:“喂!你到底是哪儿的过路人?”
四遭寂然卢焯已经不见。
米河有点失望地垂下脸,那瓦钵里,盛满了如水的月光……
20.钱塘县官仓库房。夜。
一双老手在劈劈啪啪打着算盘。柱上挂着明亮的灯笼,上书“钱塘县衙粮仓”。
几个仓役爬在高高的粮袋堆上,清点着,大声报唱:“……五年陈九包!……三年陈四包……隔年陈八包……”
打算盘的是戴着眼镜的老库吏老宋头,鼻子几乎贴在算盘上,拨珠的手枯如鹰爪。钱塘知县王干炬在监仓盘库,盘腿坐在一口通红的炭炉边,炉上架着一口铁锅,锅里滚着咸菜。
“老宋头,你可得给我拨好,千万错不得!”王干炬细着嗓子说,“算盘子虽小,可比我王干炬这颗知县脑袋还大!你得给记着,手里拨着的,是我的脑袋!”
老宋头:“王大人,您放心,老朽吃了五十年官仓的粮,还没掉过一颗老牙。”
王于炬:“凡事仔细点错不了。”他说着,从钵头里取出一块浸着的白豆腐,托手掌上,取出小刀,将豆腐划成小块,往锅里一溜,乐滋滋地一边捞着烫豆腐吃,一边喝着白酒,晃着头哼起了小曲:“吃上咸菜滚豆腐,皇帝老子不及吾!……”
门猛地推开,大风涌进,吹得炭星乱飞。王县令吓一跳,嘴被豆腐烫了,骂道:“妈的!门怎么开了?”来人是杭州知府孙敬山。“孙大人!”王县令急忙跪下,“下官王干炬不知府台大人前来,有失远迎!”
孙敬山不做声,径自往粮堆走去。王县令掉手示意仓役出去。仓役们像老鼠似的窜出了库房。孙敬山这才逼视着王县令,压低声音:“急了?”
王县令那张胖圆的大脸盘露出女人般的笑容:“下官不明白孙大人的意思。”
孙敬山冷冷地:“我问你,钱塘县的官粮有多少库存?”
王于炬朝跟在身边的老宋头踢了一脚。
老宋头急忙扶正眼镜,回桌边找出个大册子,翻开,晃着头念道:“杭州府钱塘县县行官仓存有官米五千二百九十八石!”
王于炬笑着:“这个数,可是有册子可查的!”
孙敬山:“存粮之数与这册子上的数,合上了么?”
王于炬又踢了老宋头一脚。
老来头:“已盘准存粮一千六百石!”
王干炬吃惊:“不对吧?仓里的存粮已盘去十有八九,怎么还缺了?”
“缺三千六百九十八石!”老宋头接口。
王干炬突然想起什么,拍打着脑门,笑道:“下官记起来了!记起来了!上年底征收漕粮之时,孙大人是亲自来督收的!当时,您下令本县把这官仓里的五年陈米调运三千三百石,充作漕粮运往了京仓!对对!缺的,就是这个数了!”
孙敬山抬起手,重重地打了王县令一个耳光——啪!仓房里一声脆响。王县令捂着脸,双膝颤颤地跪倒:“孙、孙大人……下官可是照实在说啊!”
孙敬山冷声:“你有我下令调粮的手谕么?”
王县令摇头。
孙敬山厉声:“仓粮虚实,人命关天!这也不懂?分明是你县仓历年失查,以致仓粮短缺甚多,还胡言什么本官下令调走了粮食!若不是本官多了个心眼,今晚过来看看,还不知会闹出什么断头的事来!”
王县令哭丧起脸:“府台大人!您要打下官的脸,尽管打,可下官要说的,还是实话!下官记得,您把那三千三百石陈年官米调走的时候,对下官说过,来年开春,定给我补上!……对对,您当时是这么说的!老天爷可以作证!”
孙敬山突然笑起来,将王县令一扶:“起来,起来,本官是来考考你的!——本府台今晚来此,就是来告诉你,那借走的三千三百石粮食,给你送来了!”
王县令愕然:“送来了?在哪?”孙敬山双掌一拍,仓门大开。
王县令往外一看,吃了一惊:外头停满了装着粮食的大车!
孙敬山沉下脸:“记住,皇上耕籍大典过后,按着老规矩,仓里的存粮要验数奏报朝廷。”
王县令:“下官知道这规矩,所以早早就盘库了。”
孙敬山眼神一逼:“还记得三年前,浙江有个叫卢焯的巡抚么?”
王县令:“记得!卢大人不是被刑部画了丢魂勾了么?”
孙敬山压低声音:“风水转了!他又回浙江当巡抚来了!”
王县令:“卢大人官复原职,这可是好事哇!”
孙敬山:“当然是好事!不过,卢大人可是个六亲不认的主!过些日子,要是卢大人前来钱塘县查仓验数,不可再提那借粮的事,听明白了么?”
王县令:“下官明白!无论巡台大人怎么盘问,就是给下官吃耳光,下官也不说!”
21.蜿蜒的运河。日。
一河春水浩浩荡荡。岸上柳树染绿,柳缝间帆影片片。
22.养心殿膳房。日。
红柱上贴着一个斗方大字:“俭”。传膳的太监1!;流不息。
乾隆坐在膳桌前用膳,听着张廷玉说着什么,突然一喜,放下银筷,笑道:“这么说,春三月的吉亥日,是个晴天?”
张廷玉:“微臣已询问过大象官,吉亥日定有红日高照广‘”红日高照!这话说得好!“乾隆高兴地站起身,背着手,在长长的膳桌前绕走着,边走边说,”春三月吉亥之日在先农坛举行耕籍大典,是皇阿玛世宗爷所定。
朕记得,雍正二年,籍田长出了嘉禾,一茎三穗,两年后,又出了九穗之禾,皇阿玛看了高兴,写下十个大字:“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皇阿玛还说,做皇上的每年下到田里耕作一回,可知稼艰难,可察地力肥跷,可观天时晴雨。故此,皇阿玛自雍正五年起,就作了定议:顺天府尹,在省督抚及所属府、州、县、卫,各立农坛籍田。”忽想起什么,对着张廷玉道,“对了,皇阿玛亲耕之时唱颂的《三十六禾词》,你可会唱全?”
张廷玉:“《三十六禾词》乃雍正二年修订,共有三十六句,老臣怕是不太唱得全了。”
乾隆:“你听着,是不是这样唱的——”乾隆仰脸想了一会词儿,忽发奇思,笑着取过一只金碗,拿起一支银筷,当做乐器,丁冬地敲了起来,对站在膳桌旁的太监们道:“你们都过来,给朕伴乐!”
太监们难得见到皇上这么高兴,乐了,一拥而上,取筷在手,合了皇上的节拍,敲响了膳桌上大大小小的碗碟。
顿时,膳房里乐声悦耳,一片喜气。乾隆兴致勃勃地唱道:光华日月开青阳,房星辰正呈农样。
张廷玉露着残缺的老牙也接唱道:帝念民意重耕桑,肇新行籍考典章。
乾隆赞道:“好嗓子!”接着又唱了一段:千箱万斗收神仓,四时顺序百谷昌。
八区九有富盖藏,欢腾亿兆感圣皇!
23·一组阳光下田野的镜头。
歌乐声中叠印画面——赤日。农田。木犁。牛蹄。农夫背上的盐霜。青禾。黄谷。水车。石碾。农妇头上的野花。铺满金黄色油菜花的田野一望无际;铺满金黄色谷穗的田野一眼望不到边。一身金黄色龙袍的年轻乾隆奔走在这一片片金黄色之中。乾隆的大手在海浪般的金黄谷穗上拂过,那谷穗充满着感恩的激动在手指下沙沙作响;乾隆那由于兴奋而微颤着的五根手指犹如在拂过天下苍生的颗颗头颅,指尖流溢着帝王的慈爱……
乾隆对着金色田野展开双臂,转着身子,大声对着天地喊道:“都是朕的子民!
都是朕的子民!……“
一片耀眼的金黄色……田野……太阳……
一身金黄色的乾隆在渐渐融人这博大的金黄色之中……
24.长长的殿廊间。日。
余兴未尽的乾隆还一路哼着,李小山紧跟在后。
李小山在讨着趣:“主子爷,先农坛的风景儿可好哩!那地里,长着青草儿,那草梢儿上,趴着大蚂蚱儿,蚂蚌儿的背上,坐着一个穿绿衣的纺织娘。”“纺织娘?”乾隆故意问道,“纺织娘不坐在屋里纺纱织布,跑到蚂蚌背上干什么?”李小山:“那纺织娘是只虫子呀!”
皇上大笑。乾隆:“小山,朕考考你!那纺织娘儿,看上去翠翠的,连须儿也绿绿的,能长成这色,莫非是吃了田里的青苗,让青苗给染了?”
李小山摇起了头:“主子爷这就难住奴才了。”
乾隆:“考住了吧?”李小山:“那主子爷一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