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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逆行天下》》 · 闫灵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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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么忘了,她跟她娘是一样的人,软着倔!什么事只要认准了就绝对不回头。“既然如此,那——我就把这次的来意跟你说明白吧。”

与魏国的外交策略一样,金国也有其独特地外交策略,魏国打算以夷治夷,而金国就还以连横合纵,两者虽然略有不同,却是异曲同工,目的都是以最小地损失换得最大的利益。

尉迟尊如愿的等来了金宏抛来的橄榄枝,促使两国在北六国的问题上达成了某项不为人所知地协议,虽然这与之前地祁西会面有些重复,但其深层意义绝不相同,因为这次的协议表面上是为了北方的稳定,实则真正涉及到地却是南方的各条商路。

金云溪就是因为深知他们俩的矛盾所在,才敢公然以三万兵马挑衅魏国的百万雄师,一来是为了促使凡州早日脱离越国,免于多方受制,二来是想早一步与金国搭上关系,她知道,金国既然不想凡州落入敌 手,势必会明里、暗里帮她。连横合纵是她父亲最爱用的一招,这招曾经帮助他成就了大金霸业,以如今这态势看起来,兄长必然会用这一 招。

“你们这一家人真是绝了!一个大舅子、一个妹夫、再加你,还真能斗。”尉迟华黎刚知道金云溪的身份不久,开始还不信,如今见过了她的夫家和娘家人,想不信都

她就是有点想不通,以金云溪这个身份,大富大贵享 问题,她干吗还要这么做?

“错,这里面可不包括她,咱们凡州城现在只不过是魏国和金国的垫脚石而已,我们现在靠得不是实力,也不是运气,是时机!”钟离莲拿着棋子正在教尉迟华黎下棋,可惜情形等同于对牛弹琴。

金云溪正抱着儿子逗弄,小家伙才满四个月,对声音的反应却相当灵敏,他父亲离开时并没跟她要儿子,他一直认为能让他们母子俩自愿地回到自己身边,最终结局到底如何,只能等到最后才知道了,“是 啊,我们靠得是时机!”对着儿子努嘴,喜欢看他那张笑得灿烂的小 脸。

“喂——你怎么当人家娘亲的,想把他笑死是吧?”尉迟华黎丢掉棋子,害钟离莲刚摆好的棋盘又乱了。

一把夺过金云溪怀里的小家伙,抱姿有模有样,“来来来,给师傅笑一个。”揪着嘴做鬼脸,害小家伙笑得差点喘不过气,“这小子一看就知道聪明,看看,才四个月就笑得这么大声。”完全不记得自己刚刚控诉了人家亲娘什么。

“还没想好名字吗?整天这么小子小子的叫会叫习惯的。”钟离莲拢好棋子,放置一旁,这辈子怕是都教不会这个女人怎么下棋了。

“岳基!怎么样?”金云溪接过儿子抱进怀里。

“岳?”钟离莲浅笑不语,这个“岳”字真是引人遐思啊。

“岳鸡?怎么这么像鸟?”

“好养!”跟她解释也是白解释,钟离莲干脆选择蒙骗,“这个 ‘岳’字,他可知道?”直直看着金云溪。

“他只送了个‘基’字,‘岳’字就我定了。”既不姓尉迟,也不姓金,这样一来就再也不用被谁“挂念”了。

“这名不好,岳鸡、岳鸡的,怎么听怎么难听!再换一个。”拿手指拨弄着小家伙的下巴,惹得他又笑了起来。

“北南。”坐北向南,帝王之寓!

“还当你们俩多有学问呢,一个鸡,一个北男,俗气!”

两人皆望向尉迟华黎,看她能起个什么有学问的名字,“皇帝!”憋了半天憋出了一个她自以为最雄壮的名字,惹得在场两个女人弯腰大笑。

“笑什么笑,这世上还有比皇帝更大的吗?”虽然她自己也觉得有点奇怪。

“有,当然有。”钟离莲拍着尉迟华黎的胳膊,笑得直不起腰, “皇帝他爹比皇帝大。”

“哦……”尉迟华黎推开钟离莲的手,想想好象也对,“皇帝他爹叫什么?”这一句更是让两人笑不可抑!

“笑、笑、笑,小心笑死你们!到底叫什么?”

“太上皇!”钟离莲这一句是对着金云溪怀里小家伙说得。

“太上皇?岳上皇!”戳戳两个快笑死的女人,“上皇确实比那个‘鸡’跟‘北男’强多了,就叫上皇吧!啊?”

几句笑言敲定了一代名君的大名,岳基,字上皇,号北南。此后百年间,这名字横扫中原,真应了这三个女人各自的寓意:建岳、为帝、上皇!此三女也因此子最终名垂青史,不让须眉之号铭刻于册,无隐 藏,无鄙夷,敢逆行!她们教出来的帝王即是如此!雄性不输,反到为霸——这是史册上对此三女教导的评价。

随着金、魏就凡州一事达成协议之后,两国表面均对凡州抱持一个态度:漠视、逼近!

金宏暗自利用高、丰、迂三个附属国向凡州输进钱粮,滋长其抗魏能力,并助其蚕食周边越境。

而此刻魏、金真正对决的地方并不是北六国,反而转向了南方,由此,给了金云溪一个大好的时机渗进北六国的政治外交之中。

魏国采用以夷治夷、金国讲求连横合纵,金云溪就只好顺水推舟,来个左右逢源!

首先,她要对付的自然是此刻最无力的越国,其帝无能、其臣无 谋、其民心散,正是克敌的最佳时机,加上尉迟华黎这个曾经“力搓”狼王的女将,再加上圆滑世故、精通权谋、外交的钟离莲,这三个女 人,即使此刻不敢向南傲视魏、金,但巧取北越还是有几分把握的。

乱世即如此,活下来的才是最终的赢家。

四十二 离间 一

去凡州后,实则名存实亡,西靠魏国,东邻吴、 , 族,南处魏、金交叉口,失去凡州之后,等同于打开了东、西、南三个方向的通道,金云溪借助金国财力大肆购进粮、衣、兵器,并在凡州以北广设赈济之所,收留越北一带流落至此的难民,一传十、十传百,越北灾民逐渐南迁,一时间越境之内兴起了小股以南为尊的风潮。金云溪伺机让钟离莲、尉迟华黎带领原凡州副将姚赤等人北去朝君,名曰朝 君,实则离间。只望钟离莲这次能不负使命,满载而归。

越国的朝廷格局相对于其他国家来说,应该算比较复杂,其权利主要集中于两处,一处为先祖嫡脉,即历代君主,一处为先祖庶出,称贤王,两处权利互制互克,最终导致了如此结果,只因越国先祖过于自信后代的度量,不曾想过一山难容二虎,更何况君王、帝位之争!

在得知贤王周显目前比较得势之后,钟离莲自然是首选以他为目 标,据说这位年界不惑的贤王还是位雅士,时常爱找些文人墨客吟诗作对,颇具贤者之名,更是被诗人、学子们推崇圣尊,光描写其生平的传记就不下百篇,府内幕僚更是号称千人,对比越国目前的窘况,这让钟离莲有了种盛名之下,其实难副的感觉。

女人自然是不能与男人平起平坐的,尤其在这些所谓的文人面前,否则光三纲五常就够喝一壶的了。因此,钟离莲与尉迟华黎进了越都之后均做男装打扮,一则图个出入随便。二则不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初来越都。副将们自然有他们地去处,索性带来地这几个人均已被收服,他们的家人多半已入住凡州,到不怕这些人临阵倒戈,这招虽然有点损,却也最好用。

钟离莲并没有一来就去拜访各路的达官显贵,她知道自己此刻的身份,论起罪责,她们在越国贵族的眼里就是逆贼,哪敢一开始就自己送上门。这不是找死吗?

贤王周显在都城内专门建了一座诗舍,据说是为了各方文人茶聚方便,诗舍位于越都最繁华的前街中心,共有三层,等次不同,自然是层数越高的越好。

钟离莲一身月白儒衫。虽有些女态,好在诗舍内的侍女多数娇小。她站在其中到还有些英气,并不太过碍眼,尉迟华黎就更不用说了,她的个头更高些,英气十足。到是招惹了不少侍女的回眸。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一把纸扇横在手上,摇来摇去,走在一楼地墙壁边。3g华 夏网网友上传墙壁上题满各种字体的诗句,不想这些人到还是有些文采的,其中不乏让人惊艳的句子。光顾着看墙上的诗句,忘了在意身边,直到感觉不对时,却已经晚了。

收起折扇,一眼都没看身侧的人,转身欲走,肩膀却被那人扣住 了。她知道他是谁,只是不敢去看,也不想看。两人就这么僵持着,直到尉迟华黎发现情势不对,“喂,你干什么!”抓住放在钟离莲肩膀上地大手。

钟离莲趁机站到尉迟华黎身后,并不看眼前的男人。然而男人却始终没将视线从她地脸上移开。

“呀——”尉迟华黎小声痛叫了一下,原来那男人反捏住了她的手腕,并暗下用劲,尉迟华黎当然不会吃下这个闷亏,手上一使劲,也捏住了他的手腕,两人就这么相互较力到手掌变成青色!

“华黎,走了。”钟离莲始终没看那男人一眼,转身朝外走,看来今天是做不成事了,她要赶快回去想想应对之策,毕竟尤阔是魏国大将此时此刻出现在越都,绝对不会凑巧是个偶遇,没错,这个与尉迟华黎较劲的男子就是魏国大将尤穆图的长子尤阔,也是钟离莲地恩人兼仇 人!

“小子,下次别让我撞见你。”甩开手,指着尤阔地脑门狠狠撩下一句狠话,转身跟上钟离莲。

谁知还没出诗舍的门,她们俩就被七八个彪雄大汉拦了下来,尤阔紧接着从人缝里一把扯走了娇小的钟离莲,尉迟华黎还没来得及追就被几个大汉堵住了。只听到她在后面大喊了一句,“苍蝇婆,我马上就来救你”,乒乒乓乓一阵拳脚碰撞声后,接着是数声痛呼声。

等尉迟华黎收拾完身前那几个草包后,大街上只剩下围观地百姓,连钟离莲的影子都没有,这下完了,不知道那小子是不是看上了苍蝇 婆,不对啊——苍蝇婆明明穿着男人的衣服,难道那小子喜欢男人? 咦!真恶心,打了个寒战后迅速跑出人群,真把苍蝇婆弄丢了可真麻烦了。

尤阔把钟离莲拉进一间小院,关上门,两人就这么无言的对视着,忽然,尤阔用力拥住她,“你——真得还没死!”

钟离莲没有挣扎,也不说话,由着他抱着自己。她真得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态度对待眼前这个男人,爱又不能爱,恨又恨不起来,老天真会作弄人,既然打算灭了钟离皇族,又为何要让这个男人救她?既然让这男人救了她,又为何要让这个男人是她仇人的

如今好不容易逃脱了噩梦般的一切,又为何让她再见

“苍蝇婆——苍蝇婆——”尉迟华黎边喊边跑过小院门口。

钟离莲转头望着院门,她想让华黎来救她,可惜尤阔没给她这个机会,一把捂住她的口鼻,“你敢喊我就杀了他!”

钟离莲直视着他的双目良久,最终微微点了一下头,他放开手时,尉迟华黎的叫喊声也已远去。

“你不恨我?”第一次开口询问他的感受。

“从救你那天起,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苦笑。

“那你……为什么还要救我?为什么不让我跟父王、母后他们一起去死,你可知道你不是在救我,你是在害我。这十多年来我活着比死还痛苦。是你父亲亲手杀了我所有的家人,当着我面,当着我的面啊!”肩膀有些抽动,泪流满面,“我告诉你——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更不会做你地妻妾,你死了这条心吧!”

尤阔无奈地站在那儿,见钟离莲想走,紧抓着她地胳膊不放。

“好、好——你忘不了我是吧?”拉着他的胳膊往屋里走。

进了屋,一把甩上雕花木门,松开尤阔的胳膊后就开始解自己的衣襟。

“你干什么?”

直盯着他的眼睛。“你不是忘不了我吗?那就从今天起让你彻底忘了吧!”

捉住她的手,用力拽开,“如果我想这样,你早就是我尤阔的妻子了,不是今天,你进宫那年就是了。”

“那你为什么就不能放过我?你明知道我最不想看见你……”

松开手。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递到她面前,“那就全由我来还 吧。”

看着他手上的匕首。眼泪婆娑,接过匕首握在掌心,“好!”望着手上的匕首,这十年来的一幕幕铺面而来,父母、兄姐死于屠刀之下地刹那。他将她藏进百姓堆里的刹那。他搂她着趟过沧龟山外冰河的刹 那,他被年幼的她咬得满身是伤的刹那,他带着她偷偷跑回沧龟遗址的刹那。他偷偷入宫见她地刹那……一使劲,匕首尖插进自己的左肩,惊得尤阔张大眼睛,“还不完你地,我下一世会还完。”泣不成声,原来自己还记得这么多他的事,连自己都还不知道。

尤阔伸手想去碰触她的伤口,却被她手上的匕首挥退,“以后,见你一次,我还一次!”既然两个人不能相知、相守,那就做个彻底的了断吧。

尤阔地手在半空中始终没有放下,他了解她,她从小就说话算话,从第一次看见她在血泊中抱着父母头颅地那刻,他就被她的坚定眼神镇住了,鬼使神差地救了她,就像是天注定的虐缘一般,他无数次想试着把她从痛苦、惊恐、仇恨中拉出来,却没有一次成功过,她就像个铁 块,无懈可击。

拉开门,走出小院,匕首依然攥在掌心,就像是攥着生命里最重要地东西,眼泪不听使唤的滑过脸颊,飘落尘埃。肩膀上的血洞不停地往外吐着血珠,血液染红前襟。

走上大街时,周边无数双眼睛望着她,她毫无所觉,依然如故地往前走,直到碰上尉迟华黎。

“苍蝇婆?!是谁!他奶奶的,是谁干得?”连忙撕下袖子夹层捂上她的肩膀。

钟离莲低下眼,突然啜泣起来,“华黎,带我回去吧。”声音很 轻,轻得连尉迟华黎几乎都听不见,她并不是个多么坚强的人,其实她最懦弱,这些年要不是靠着仇恨支撑着,或许她早就崩溃了。

“告诉我!是不是刚刚那个人?”她非杀了那人不可。

一把扯住尉迟华黎的衣袖,“华黎,求你。”声音依然很轻。

“好!”压下火气,这还是她第一次这么有杀人的欲望,她是真得把苍蝇婆、蚊子婆当成了自己的亲人,即使她们一点血缘关系也没有,即使她知道她们俩的出身都比自己强上百倍千倍不止,但她们不在乎,她也不在乎!“你没被欺负吧?”这个“欺负”的意思是指在男女之事上。

钟离莲含着泪摇摇头。

“那就好。”

“华黎——答应我一件事!以后再见到那个人,什么都不要做,我们——不认识他!”

张了半天嘴想反驳,终还是点了点头。

这天之后,尉迟华黎才发现自己才是三人里面最坚强的一个,其余两人的内心都是千疮百孔,即便表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或许她才是我们俩的精神之柱——钟离莲记起了金云溪在落风山上说过的一句话,现在她终于能够明白了,人在最无助时,无论对错、第一个站在你身边支持你的人,她才是真正可以让你放心信任的朋友。对于她跟金云溪这样的人来说,她们身边这样的人都太少了,少得只能允许尉迟华黎一个人进驻。

四十三 离间 二

.扎过后到也没有什么大碍,只是尉  比较大,把大夫提来提去,搞得跟多大的事一样,早就被她收服的几个副将如今更是悲惨地站在外面听她训话,无非是怪他们几个不跟着她 们,害钟离莲受伤之类的,这事也不能怪他们,一开始就说好,让他们几个先去探视以前的同僚,打听一下越国现在的情势,谁也没想到今天会碰上尤阔,不过碰上了也好,起码让她知道魏国的使节也在越都,可见尉迟尊早就留了后手,他怕自己在南边跟金国暗战之时,北面被人挖了墙角,这个男人确实心思够缜密,难怪能不动声色地夺去赵太后手里的兵权,甚至未动一兵一卒,完全是和平演变。幸亏她没有一上来就拜访各达官显贵,否则非栽这儿不可。

“华黎,让他们进来吧。”倚在榻子上,收拾好身上衣服的褶皱 处,女人当权首先要做得就是正己,无论言辞还是衣着,否则威严不 足,怎么能驾御这些从内心里就不想尊重你的人?当然,这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你的指挥能让他们臣服,你的逻辑和沉着起码要超越他们两倍不止,否则一个突发事件就能让整个大局变成一盘散沙,在他们临行前,金云溪送了她一个字:静!可见她也猜出这次北越之行不会太顺利。

几个副将都是之前费肖的属下,自他死后,他们曾经还有意要斩杀她们,无奈当时情势危机。而他们虽是带兵副将。却连一次仗也没打 过,论经验,他们不敌尉迟华黎这个女土匪,论智谋又敌不过金云溪和钟离莲,总之,最后的最后,他们顺理成章地成了这几个女人手下的将军,虽然有点憋屈,然而保下凡州之后,他们还是有点佩服这几个女人地。当然。后来他们地家人也被接去了凡州,到是少了后顾之忧,不管到底是在效忠哪个越国,反正都一样嘛,更何况如今凡州的民生还算可以,即使他们目前还不了解这几个女人哪儿弄来这么多钱养活着这十数万的百姓。但听她们的,似乎还有点好处。

“怎么样?朝堂上现在是什么情势?”钟离莲捧着小手炉。快入冬了,天气越来越凉,本来身子就不怎么结实,如今又流了不少血,手脚冷得出奇。

“听几个以前的同僚说。贤王与皇上的争执越来越激烈。之前贤王私自下旨,令凡州守军退出城外,这事皇上一直不同意。如今事情到了如此地步,据说内宫有信传出来,皇上想罢免贤王,但又苦于朝廷大半的官员依附于他而不敢乱动。”副将甲本想起身,习惯了军旅中的报备方式,钟离莲却示意他坐下,她不想让他们觉得自己是个严肃的人,有华黎严肃军纪就行了,何况金云溪也多半威严四立,既然如此,作为互补,她自然要温和些,这样才能让这些人不至于太过抗拒她们。

“那……贤王那边是什么意思?”

副将乙拱手,“据说,贤王那边早就准备好了对策,似乎正等着皇上发难,属下无能,没能探出这个对策为何!”

“这样就行了。我想——问你们一件事。”

几个副将均抬头看她。

“如果——越国亡了,你们会同意归顺魏国吗?”

“钟离夫人,您这话我们不明白,难道您的意思是盼着越国灭亡 吗?我们来大都不就是为了帮助朝廷清除贼子,重正大越朝纲地吗?”副将丙噌得站起身。

“你想干什么?想打架啊?姑奶奶我现在就陪你出去练练!”尉迟华黎攒了一把袖子就想扑过去,还好中途被钟离莲叫住。

“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也就把话说明白了,我们来大都确实是为了助皇上重正朝纲!但重正之后又能如何?皇上他会跟魏国要回凡州 吗?不是我笑话他,以他现在的实力自保都成问题,何况还要坐牢皇 位!贤王?哼!一个不知人间疾苦的皇亲贵戚,整天只知道招一帮文人吟诗作赋,惹急了就随便下几道伪命、卖一两个城池出去,借以缓和其覆灭的时日,最多就是听听他手下那帮鸡鸣狗盗之士的建议,凭这些,越国还想复强?做梦!”声调极缓和。

“你——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是想灭我大越?”

……

几个人的怒火迅速高涨,虽说凡州反叛也有他们地份,但那毕竟还是以从大越为前提的。

“我只是按照朝廷眼前这个局面推测而已。不信?你们接着往下看好了,魏国地使节已经入了大都,恐怕此刻正在游说大臣们同意朝廷割地还款。”激怒这几个人,把他们挑出去搅和,趁机打乱魏国的意图,这样她才能渔翁得利。越国朝廷闹得越凶越好,她不怕乱,

乱,只要一乱,她就能乱中取胜!“我刚刚的话千万 去。”就等着你们说出去!

“钟离夫人,您先休息,我们退下了。”几个副将拱手出去,他们毕竟是越廷的人,心向越国朝廷也是正常,起码不是那种见风使舵的小人,金云溪独独留了这么几个存着异心地副将,可见不是没有道理地,这几个人虽然脾气暴躁了些,却还有些潜质,如果细心调教,相信他日定能堪当大用,以后的事情会越来越多,光靠她们几个是操持不完的,看来这次她不光要离间越廷,还要把这几个人给调教好,金云溪真是看得起她,把这么一件大事全权交给了她处理,看来是有得辛苦了。

“你是想让他们把刚刚地话说出去吧?”尉迟华黎疑惑地问了这么一句。

“华黎!你终于用脑子想事啦!”倚在靠垫上笑言。

“你笑得越厉害,想出的主意就越损,整天跟你在一起,不用脑子我都知道。”接了她的手炉重新换炭火,这女人变脸的速度可真快,下午还哭得跟泪人似的,晚上就跟没事人一样了,要不是她清楚她都憋在心理,搁以前,搞不好还真以为她没心肝呢。

不出所料,没几天后,就在钟离莲身上的伤口换了五次药结疤后,越廷已经闹腾地不像样子了,这期间,钟离莲她们连换了三处住所,一来是为了避开尤阔的眼线,二来,几位副将纷纷被抓,她们自然也脱不了干系,索性这都在钟离莲的预料之内,到也没吃惊多少,这几位忠君的将士,不让他们吃吃腐君的亏,他们是不会知道什么叫良禽择木而 栖,贤臣择主而侍的。知道他们不会马上被处死,自然也就悠哉悠哉地慢慢观看这场据说“惊心动魄”的复国之争。依她看来,这群人不过都是些乌合之众,贤王的人居然出了个逼宫的建议,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逼宫的首要条件虽然是武力,但有一条却是必不可少的,那就是师出有名,否则,内难以服百官、顺民心,外难以交临国、镇九疆,贤王逼宫简直就是个笑话,他挟天子以令诸侯几乎是路人皆知,割城池求一己之安更是让凡州周边的百姓苦不堪言,如今又秘密与魏国使节会面,打算割让越西三城以得大魏救助,如今还敢扬言逼宫!她真不明白这么一个自称饱学之士的王爷,居然连“廉耻”二字都不知道。

“我们这么逛大街行不行?不是有很多人想抓咱们吗?”尉迟华黎对酒馆小二挥了挥手,示意他放下菜赶快走人。

“你怕?”拿起筷子放进茶水里浸湿后才去夹菜!

“啐,我是替他们怕!有我在,谁敢动咱们一下——”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打断。

“喂,我们爷让你们两个到楼上去聊聊。”一个长相凶恶的壮汉用手狠拍一下她们的桌子,“啊——”手腕被尉迟华黎用筷子狠狠夹住,疼得他一阵小叫。

“没看见爷爷我正吃饭呢嘛,把个猪蹄子就乱往桌子上放。”连带筷子一起扔出去,那壮汉捏着手腕瞥眼,到也不敢再鬼叫,“去,叫那孙子自己下来!爷爷们在这儿等着他。”

钟离莲没插言,照旧吃着她的饭,她正等着这些人自动送上门呢,如今可不就来了,还是吃饱饭,省着力气收拾他们是正事,就先让华黎折腾一会儿吧,这几天憋在客栈里都把她闷坏了。

那壮汉跑上楼不多久,就有人下楼来。但看此人淡黄儒衫,黑绒披风,面目清秀,身形有些消瘦,年纪不过二十出头,走起路来步履略显轻浮,一看便知是贤王府的幕僚,只因他头上的那只束发紫金冠——这是贤王府幕僚的标志,非常招摇的标志。

“两位可是凡州来得?”略略拱手,虚伪大过谦虚。

“怎么?这还没到亥时就有人查哨啊!”越都一入亥时,就有官兵设岗查哨,害尉迟华黎每次出去接消息都要走房顶。

“知不知道我们爷是谁?敢用这种口气回话!”年轻人背后的侍卫啪得一声把刀扔到饭桌上,打翻了桌子上的碗盘。

年轻人并没有训斥手下,可见这样似乎正合他意。

“听说贤王有位忘年之交,不但学富五车、风流倜傥,更是经常私服民间,体察百姓疾苦,难道阁下就是名闻京师的郑度郑公子?”果然见面不如闻名。

郑度浅笑,略微点头,“既然如此,那就走吧,两位凡州贵客?”

钟离莲笑着起身,今天她就瞧瞧这越国闻名的贤王府千位幕僚到底有没有传闻中那么厉害!

四十四 离间 三

汪渊——魏国兵部尚书、尉迟尊最得力的左右手,没想到他也在,可见他就是此次魏国的来使,有他在,她只能说不敢大意,到不敢夸口结局会怎么样,此人行事极为隐晦,甚至连赵太后都曾栽在他的手里,这次遇上他,真是……幸会!

尤阔只在她进门时瞥了一眼,此后再也没抬眼看过她,这就是魏国培养出来的男人,自我控制能力绝对非比一般。

“王爷,这就是凡州来得两位……贵客。”郑度介绍完后入座,并没招呼她们。

整个大厅安静异常,两排案桌一字排开,当中是一条用红毯铺设的甬道,正对着案后的是贤王周显,单以相貌评论的话,这位贤王确实是相貌堂堂,仪表非凡(奇.书.网-整.理.提.供),儒雅之风也是暗释于举手投足之间。

等了好半天,并没人上前领她们就座,也没人理睬,单就把她们晾在门口,更是有人以眼觑之,多有不敬之意。

钟离莲双手安放于身前,不张皇、不羞怯,更不理周边投来的数十双鄙夷的眼睛。

“哼,我孙起虚长了四十年,还从未与女子同殿论过事,如今总算是开眼了。” 东西。

钟离莲勾唇淡笑,双眸直视着正案上的周显,她自然是不会接这个孙起的话,要接话可以,她绝对要等周显来问。这个下马威她不接。谁也别想使得出来!

钟离莲听而不闻自然是薄了孙起的面子,睁眼看了看四周,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本想借这个话题好好奚落一下这个无知女子,谁想反倒是他被人奚落了。

“这位……”周显自然不能再不讲话,否则就是失仪。

“在下钟离莲。”没用“小女”、“草民”之类地称呼是因为她不想自降身份,否则光为了这事就够纠缠半天地了。

“哦,钟离夫人请就座。”手在案下两侧指了半天,却没找到一处空位。

“王爷客气了,既然已经座无虚席。只须赠在下一张椅子即可。”

仆人赶紧搬了一张椅子上来,却不知道该放在哪儿,犹豫了半天也没敢放下来,最后还是被尉迟华黎给接了过去,就放在甬道的正中央,惹得众人一阵窃窃私语。3G.+?华夏网\s*网友上传

钟离莲安然入座。没什么尴尬之色,坐在周显身旁的汪渊对其淡笑一下。表示对其的赞赏之意。

钟离莲微微颔首,还以微笑。

“哼!圣人之言早有论断,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幕僚一对着钟离莲甩袖。

“不知这位高士所指的女子可是全天下的女子,还是单指在下?”略微偏首,并没直视这位幕僚一。

“圣人之言当然是指全天下的女子!”这不是废话嘛!

“高士以为王爷可否与圣人比?”

“……”

“一介凡人。怎敢与圣人相提并论。”周显挥手。插言替幕僚一解困。

“王爷果然君子风度,自谦了。”略微转首,再问幕僚一。“高士又可否与王爷比?”

“当然不能比。”幕僚一鼻子里带着哼声。

“啊!既然高士不是圣人,又不是君子,更不是女子,那你我实属同类,同殿而言到也没辱没了谁!”一句话连带刚刚那个孙起一起带进去了。

“你——你辱我是小人!”幕僚一气愤不已。

“在下何曾出言辱没高士?”她确实没说他是小人。

“你——”想起身理论,却被周显以眼神压下,此女言辞刁钻、牙尖嘴利,并不好对付,还是别让他们继续吵下去为好,本以为让幕僚们骂她几句再丢进大牢,谁知到是让她一句话把满室的幕僚给骂了全。

“夫人可知抗旨的后果?”言归正传,赶快把她送进牢房,也好继续跟汪大人商谈越西三城的事。

“在下对越国刑法略知一二。”

“那我就不跟你罗嗦了,门前武士!”

“慢!”钟离莲一声浅喝!尉迟华黎拔剑拦住欲上前地两个武士!“不知在下犯了哪条刑法?”

“抗旨!”

“谁的旨?”

“我大越的圣旨!”

“大越?凡州与大越如今有何关系?”

“这——”

“我城主金氏夫人曾与大魏皇帝有过协议,凡州自魏武正三年七月起易主金氏夫人,如果王爷觉得在下言辞

不妨询问一下在座的汪大人。”

汪渊旦笑不语,可见并没有插嘴的意思。

周显看了看身旁的汪渊,无奈他只字不言,害他只好挥手让武士下去,“既然如此,夫人……”这都是怎么回事,真是丢脸丢到家了。

郑度见势不对,立即起身,人是他带来地,自然是他承担后果, “夫人今日定是为了姚赤等几位将军而来,既然如此,就由在下代王爷招呼夫人,夫人请后堂饮茶。”再让她留在这里已是无益。

“且慢——”幕僚二抬手阻止,“姚赤之辈乃我大越叛将,与外人何干!”

郑度尴尬地杵在那儿,不知该如何回答。

钟离莲站起身,走到幕僚二的桌案前,“姚赤等一行五人均是我凡州来使。敢问这位高士,两国交战,可否斩杀来使?”

“笑话!凡州单单一城,无国无属,何来有使!”

“夕日越国先祖枪挑吴王,以单城之名派使与吴国协商,那又如 何?”就等在这儿呢。

“金氏一个女子,何德何能,敢与我大越先祖相提并论!”

“如今天下,魏、金两大强雄秋色平分,谁敢与之争位,我城主金氏,不巧正是两国王室之人,虽不敢与大越先祖相提并论,却也不是鱼目之辈,单城设使者有何不可?”挑明金云溪地身份有利于下一步行 事,起码汪渊他不敢不认这个夕日的皇贵妃,只恐此后魏、金两国邦交上要拿这个来说事了,端看魏国到时如何解释和亲公主的去向问题!

回眸瞥一眼座位上的汪渊,他依旧是淡笑浮面,看不出什么不悦之色,果真如魏国众臣所言,这人就是一只狐狸!

她挑明了金云溪的身份,惹得在座众人窃窃私语,多半都在猜测这位金氏夫人到底是个什么来历。

“既然如此,夫人请随在下后堂饮茶。”郑度在接到周贤暗示地眼神后,赶紧见缝插针。

钟离莲自知在这里多待也是无益,何况她今天来可不是专门跟这些人斗嘴地,救姚赤几个人到也是其次,关键是能跟这位贤王攀上交情,以图以后的事情好办,没想现在到是先把这群幕僚给惹了,看来以后有的烦了,不过到也不是完全没好处,瞥一眼座位上地汪渊,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交汇,看似平淡的一眼,之间却充斥着挑衅与不服气。

这女子挺有趣!这是汪渊心下得出的结论。

“你喜欢那个男人?”尉迟华黎低声询问。

这话惹得钟离莲差点笑出声,“不喜欢。”

“那你干吗恋恋不舍地瞅着人家的脸不想走?”

“你觉得我那是恋恋不舍?”

“反正你笑得很奇怪,就像……就像窑子里的女——”被钟离莲一把掐住了膀子,没能说完最后一个字。

“两位,先请这边坐一会儿。”郑度将她们让到座上,又说了几句客套话后才回前面。

“势利眼!刚刚还一副不可一世,现在到笑得跟朵花一样,真想一脚踹扁他的脸。”尉迟华黎倚在门框上,对着门外啐了一口。

“这也难怪!想想这天下还有谁有这个本事能同时与两大帝王都有密切关系!”钟离莲起身观赏墙壁上的山水画。

“蚊子婆她到底是怎么想得?放着这么好的福不享,非要躲在犄角 里受罪!”阳光爬过屋檐直射到门内,屋内一片暖意融融。

“此罪焉之不是福……”回身望一眼被阳光铺满身的尉迟华黎, “你不是希望她留下来吗,怎么还说这种话?”

尉迟华黎低眼沉默半天,转过脸时却咧着一张嘴,笑得异常灿烂,“她高兴才是最重要的嘛!”

叹一口气,回头继续看墙上的画,良久后才给了她一句话,“华 黎,说假话时不用笑得这么明显。”

“哦……”出奇地没有反驳,“我是不是……太不义气了?”居然不想让蚊子婆合家团圆。

钟离莲对着墙壁笑容满面,并没回答她的询问。

“喂——说话啊。”

“我不是说了嘛。”

“你说什么了?”

“是啊,我说‘什么’了。”

“ ?你这女人——”抄袖子,却见钟离莲转过脸正对她笑,突然她自己也笑了,奇怪的是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四十五 离间 四

魏国朝廷,临行前,尉迟尊并没有跟他提及凡州一事,这个不算秘密的秘密在魏国朝堂上几乎是众人皆知的——岳阳宫的云贵妃没有像传说中一样消失于世,反倒在凡州活得好好的,并且还绑架了皇上三天,这之后不但没有获得灭城之灾,反倒还趁机让魏国暂时放弃了凡州,这一切就像个极大的讽刺般插进忠臣们的心里,此妖女他日一定要除,否则惑 君、祸国!

汪渊心里也清楚金云溪对皇上的影响,但他深信皇上不是一个家国不分的人,因此并没像其他人一样请奏发兵凡州,尤其他也知道此刻正是魏、金关系最微妙的时刻,擅动一步都有可能影响皇上的全盘布局。3g华 夏网网友上传由此,他以不言不语来应对眼前的一切。

对于这个钟离莲,他也略知一二,此女对各地民生相当熟悉,又善于心计,城府极深,以前在魏宫时就是推波助澜之辈,如今敢只身来北越攀交关系,可见其胆量确实了得,就不知这头脑到底如何。他对任何人都不会掉以轻心,尤其女人,以前潜伏在太后身边时,他曾不止一次叹服过女人的智慧及耐力,如今事隔一年之后再碰上此类城府深的女 子,他知道绝对不能急于下评断,耐着性子等是最好的选择。

在汪渊的默认之下,贤王周显自然是不敢怠慢钟离莲等人,但他并没有及时放了姚赤一班人,因为姚赤等人是越帝下命抓得。就算他想 放。没了皇上的命令也是不大好办,尤其此刻他与越帝的关系极差,甚至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这正好是钟离莲最愿意看到地。

金云溪在得知魏国派了汪渊出使越国之后也派人送来了一个锦囊,钟离莲看过之后揣入袖袋之内,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她们俩想到一起 了。

钟离莲投其所好地帮助贤王周显夺下了几处兵权,用了类似当年尉迟尊对付赵太后地手法,当然,周显不会聪明地在暗地里安插那么多心腹。而是以重利收买越帝身边的人,如此几个月后,钟离莲虽仍然被重幕僚鄙视,却俨然已经得到了周显的信任。这之后又引起了幕僚们的几次舌战,在历战不胜后,自然就有小人之辈暗地里使坏。无非是破坏她献给周显的计谋。

汪渊一直看在心里,并暗暗评论着钟离莲这个女人——聪明有余。自负过甚!判断过她的行事之后,汪渊及时与周显签定条约,以战马五千匹、粮草三十万担换取了越西三个城池,此事一成,他留下一位长期留守越都的使官。自己在尤阔的护送之下离开越国。

钟离莲于次月也拔马回途。即使姚赤等人依然被关押在越国天牢。这让很多人有点摸不着头脑,她这脚才刚插进来,怎么这么快就拔走 了?

钟离莲和尉迟华黎进入凡州三十里外的小苍山时。眼前却见金云溪独自一人牵着马站在山口,一身夕阳色长袍,一条银灰色披风,说不尽的妩媚。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小四他们呢?都死了啊!”尉迟华黎扬着鞭子。

“我来接你们!”笑嘻嘻地,夕阳打在她的周身,形成一片旖旎的光晕。

钟离莲坐在马上与金云溪相视而笑,她知道她站在这儿的意思——这块地方已经是她们的领域了,她居然在短短几个月之间悄无声息地收了这方圆三十几里的领地。

“好久没骑马了,天色还早,咱们骑马跑一会儿如何?”甩镫上 马。

“啐!你行不行啊?”尉迟华黎扬起马鞭。

钟离莲打转马头,与金云溪并肩而行,“怎么?想通了?”

金云溪望着夕阳,笑意盈然。

“想通什么?”尉迟华黎甩开鞭子。

三匹马齐齐奔向夕阳落下地方向。

“喂——到底想通什么?你们俩以后说话能不能考虑一下我这个不透气的!”

“华黎!我们要去跟男人们抢天下!你敢不敢!”钟离莲地笑声在苍茫的平原上传送着。

“……哈哈!”回答她的是尉迟华黎无穷无尽的笑声。

暮色环抱着三个人,向西奔去,此处向西,此地以西,她们终有一天要踏进去!

有人不理解钟离莲突然撤离是什么意思,她已经得到了周显的信 任,缘何这么快就抽身?何况姚赤等人还在天牢里关着,她这么一走,不但什么没捞到,反而还葬送了几个副将,岂非得不偿失?怪哉!

就在凡州全无动静之时,越都却是热闹非凡,越西三城一割,越廷内部党争也随之愈加尖锐,尤其令人不解地是,越帝地实力竟突然有所增强,五、六位重臣突然间倒戈贤王周显,这真是让人始料不及。

实际上,这不过是钟离莲的一个声东击西之法而已,在得知魏国加派了使节驻扎越都之后,钟离莲立即传书金云溪,告之情况有变,离间之计需要暂停,改用声东击西,即先放弃越北之地,改为出击其紧邻吴国,在这段时间内,金云溪利用金国对高、丰两国的威慑力,频繁促使其三国发生摩擦,加之她在凡州这个要塞之地大肆收民捐粮,一时间受越国荒灾波及地吴国西南随即崩散!

而魏国的视线却因钟离莲的原因,一直被定在越国之内,相对越国的紧邻吴国难免有所失查,因此,金云溪的行动丝毫不受影响。

钟离莲为了让魏国驻越都的使节无暇顾及其他,更是用谍中谍的手法暗下帮助越帝,尤其为了骗过汪渊的眼睛,她更是努力用尽方法帮助周显,频繁给他出谋划策,以期汪渊断定其意图,放心而归!

这出戏演得相当蹩脚,但对像汪渊这类的人只能如此,因为他不 骄、不噪,更不过分自信,在这样的人面前,只能尽权利将自己的聪明展现出来,否则他不会相信。

“他应该已经看透了你的行动,只是没看透你的意图!”金云溪拉着儿子的小手,让他站到桌案上,小家伙早就对爬行不甚满意了,即使站在桌案这么高的地方,依然没有被吓得不敢站立,反倒是推拒着母亲的手,想自己走一步,“汪渊这个人能在赵太后手下爬到这么高的位子却没被识破,不会是这么什么容易对付的人。”

“这么说,是我太高估自己了?”钟离莲将编好的红绳系到小家伙的手腕子上。

“不是,是我们运气好,我听说南边正热闹着呢,还记得乐窑山 吗?”

“当然记得,就是因为它咱们俩才对上的。怎么?出事了?”

“嗯.存土之争啊,简直精彩的让人不忍闭眼,这一场外交加商战的对决,可比我们俩这边精彩多了。”放开儿子的手,让他自己试着踏出第一步。

“看来,咱们是托了乐窑的福了。”

“对啊,不过——一等他们俩把视线转到我们这儿时,那可就是惊天地、泣鬼神的一场撕杀,以咱们现在这点实力,连他们的牙缝都塞不下。”

“所以你才急着把我叫回来?”

“对,咱们要在他们回神之前站稳脚跟,越国这边就先放着他们窝里斗,最好是没人输,也没人赢,趁着大金的效力还管用,咱们要赶快探好吴国和 国这两条路,他们受越国荒灾波及最严重,内政也相对较弱,所以咱们就先咬他们。”

“可是,以我们的兵力,就算加上凡州这个要塞,也无法与他们抗衡啊!何况到时魏国万一介入,我们怕是进得去,出不来。”

“兵力到是不愁!高、丰两国自然不会不趁机来分一杯羹,至于魏国……赌吧,我赌魏国不敢出兵介入。”眼看着儿子迈出了人生的第一脚,她并没有给予多么热烈的赞扬,只是给了他一个温柔的笑脸。

“胜算有几分?”

看着钟离莲笑得娇媚,“想听真话还是假话?”伸出三根手指, “三分!”

真是个大胆的女人!

“不过,如果你能交野于各国之间的话,很可能就会有五分!”

“这么信任我?我可是刚刚败在了汪渊的手上。”

“即使如此,汪渊他还有一样不如你!”

“什么?”

“自此之后,你不会小看他,他却不然!这不是优点吗?”

钟离莲点头称是,“真是服了你了,本来是盘死棋,到是硬让你下成了活棋,我这败寇到却成了胜王了。”

“人嘛,只有失败了,才知道下一次该怎么成功。”

啪——小家伙扑倒在桌案上,小手刚好摁到了砚台上,满手的墨 汁,本想用哭泣来掩盖疼痛的,谁知见到自己手上的墨汁摁在白纸上变成图画时,嘴一咧,笑了。

“看来他也从失败中找到新东西了。”钟离莲以食指点着小家伙的眉心,嗯嗯啊啊地跟他讲话。

四十六 封后 一

魏武正五年春,魏国封后,举国欢贺、大赦天下,然而此时的金云溪却因为军饷筹措一事而愁眉不展,金国早在年前就撤消了一切对她的辅助,因为她收留了金国附属国——高的三千流民,其实那不过只是个借口而已,真正的原因很简单,因为乐窑之争已经结束,她再无可利用之处,这就是她哥哥的帝王之道,毫无私情可讲。

下午刚被华黎掀翻的桌案还倒在那儿,她气她因军饷发放不足而关押了小四,这是没办法的事,她们都知道无饷可发,但又不能说出去,只能让小四吃这闷亏,华黎她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不是小四的错还要他承担,她下午说她的话没错,她越来越不象以前了,以前,她公私分明,如今……苦笑,如今她已经变成了一个“权利熏心”的女人了。

儿子被钟离带到夜灯节上观灯去了,只有她知道她此刻的心情,想把孩子带出去让她一个人静一静,可她不知道,安静有时其实是更令人不静的。

听说他的王后是个相当温驯的女子,也相当美丽,是魏国有名的名门闺秀,才华横溢,不可方物!不可方物?苦笑,这种事情本就跟她没关系了,现在还想来干什么?

坐在昏黄的房间里,看着纱 飘动,感觉整个世界像是都空了。空得有点气闷。

“隐帆……咱们也出去看看吧。”

凡州的夜灯节比正月十五的花灯节还热闹。尤其这两年来,她极力发展民间商会,加之凡州本身就是六国地交通枢纽,自然也是商人们最爱聚集地地方,商业带动民生,自然而然,这里渐渐就热闹起来了。

用纱巾遮住半张脸,不是怕羞,而是怕街上的闭子花粉,她沾不得凡州这种特产的花粉。

凡州的格局其实很规矩。街道、巷子都是齐齐整整的,一道运河直通整座城,连着城外的护城河。每到六月初六夜灯节时,伴着天上的满天星子,运河上飘浮着上千盏水灯,其景就像人在天上行走一样。由此凡州的夜灯节还得了个雅称——天上人间。

沿着运河边走边看,四周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本以为出来走走,心里会舒服些,没成想到是越来越闷了。

走到城主衙门门口,发现门口围了一堆人,像是出了什么事。3g华 夏网网友上传她想上前看个究竟时。官兵已经分开了众人,恰好给她让出了一条道。但见钟离莲急火火地跑到她面前,。“北南不见了。”

“什么?”

“我跟丫头买花灯时。他还站在我腿边的。”钟离莲地脸色看起来非常不好。

“别慌,先派人分头找。”虽然这么说,可自己的心里也没有底,以前也经常带他出来,到是没出现过这种情况,最近各国经常派刺客 来,不知道会不会……不会的,不能自己吓自己。

分派了几路人分头去找,她跟钟离莲刚想着往南走,没想一个兵丁分开了众人,拿了封信给她,上面用狂草写着两个字:岳地!

这笔迹她认得,钟离莲看到那个“岳”字后也大概明白了。

“我去叫华黎来。”尉迟尊这个时候来很可能是想接他们母子回魏国,但看那个岳字就知道,那是金云溪在魏宫的封号!

金云溪捉住钟离莲衣袖,“相信我。”

钟离莲理解她的意思,她是想让相信她不会离开她们,“……对不起。”是她太自私了。

除了隐帆外,没人跟着她,她知道他在哪里,即使连自己也搞不清楚为什么会这么确定,总之她是找到了。

定风坡是当时他被囚在凡州城三日时所去过的庄子,他说喜欢那 里,在赠了庄主一枚大魏通关金牌后,这庄子就成他地了。

没想到前来迎接她的不是他,也不是侍卫,而是他们地儿子——北南,小家伙已经三岁多了,按民间的算法应该是四岁了,出奇的调皮,但从来不哭,即使从桌子上摔下来,摔得一腿的淤青也没流过一滴眼 泪,不知道这一点像不像他。

小家伙本以为娘亲见到他会高兴地扑过来,谁想娘亲却只站在门 口,他很聪明地拍了拍小手上的泥土,仰脸与娘亲对视,他看得出来,娘亲似乎不大开心,“善律己者,乃堪大用。”突然童声稚气地说了这么一句,害金云溪也跟着笑了出来,这是钟离莲给她荐才时说得话,没想到他在一旁到学去了。

“知道是什么意思吗?”蹲下身子,扯了脸上地纱巾给他擦拭小 手。

见娘亲笑了,他就知道这句学来地话肯定是好话,但他不懂是什么意思,“不知道。”

“不求甚解,学来何用?”

揪着嘴,咬了咬唇瓣,在确定娘亲没有生气后,双手赶紧伸进衣 袋,从棉布

摸出了一只薄薄的小金牌,上面 刻着“四方享业”

四方享业?这就是他给儿子的恩赐?果然够厚重。

“母亲,无功不受禄!”或许他地意思是要娘亲还回去吧?总之是把这个礼物留给娘亲处置了。

“你把他教得很好。”一具黑影罩到了母子俩身前。

她没有抬头,而是看着灯光里儿子的小脸蛋,“他平常很调皮的,今天怕是见了生人才会这么乖顺!”

尉迟尊也蹲下身子,试图与金云溪平视,可惜被儿子挡住了光线,看不到她的表情。

小家伙在娘亲与这个陌生男人之间逡巡了数眼之后,一把抱住娘亲的脖子。在她耳朵旁悄悄说了一句话。“母亲,里面有好多跟隐帆姑姑一样的人。”见识过几次刺杀他们地刺客后,他知道,除了隐帆姑姑 外,其余像她那样地人都是坏人,都想刺杀娘亲。

金云溪笑着点了点头,“以后再不许吓唬姨娘了,否则师傅又要打你屁股了,懂吗?”姨娘是钟离莲,师傅自然是尉迟华黎。

小家伙回脸看了一眼尉迟尊。再转头对着娘亲点点头,毕竟他带他走时是用强迫的,只不过来到这里后,他一直陪着他玩,看在这个份 上,他打算不在计较被他抓来的事。

“隐帆。”看着尉迟尊的脸。“走了。”

既然她已经来到这儿了,他自然不会就这么放她走。这次北行,一来是视察北疆军防,二来是接她们母子回国,在外飘流了这么久,如今大局也算暂时稳定。自然不能让她们母子就这么飘在异邦。

几个内卫高手将她们三人围在中间。小家伙紧紧抱着娘亲的脖子,这是他人生第一次感觉对不起娘亲,是他害娘亲和隐帆姑姑被这几个坏人围住的。如果下次再看到这些人,他绝对会让师傅把他们都打趴下。

尉迟尊来到金云溪面前,双母炯炯有神望着她,“我不会每次都由着你的性子。”

他变了,变得更加霸气,连她记忆里依稀记得的温柔都没了,这个男人已经完全被权利和雄图吞噬掉了,这让她突然记起了当年皇嫂摸着皇兄的脸说过的话,“你越来越像君王了,已经不能再是我地夫君 了。”皇嫂那时的表情很温和,脸上除了笑没有一丝痛苦,或许这就是为什么皇兄此后再也没在昭阳宫夜宿的原因,那句话里的拒绝之情何其断然,何其隐晦!如今,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她爱过,也爱过她的男人,他突然明白了皇嫂当时为什么会笑得那么真切,笑是此时唯一一种能表达心情的方式,因为眼睛里已经再没有眼泪了。

“听说庄妃去世了,什么时候?”下巴放在儿子地小肩膀上,此 刻,这世上只有这么一只小肩膀是完全没有目的给她靠得。

“……”他不大明白她为什么突然提到庄妃。

“我该谢谢她地。”

“明天一早就起程到祁羊去。”绕过这个话题,他不想对一个已经过世的人多加评论。

“听说……皇后张氏还有一个月就要临盆了,皇上是该早些回 去。”说这话时,她突然觉得对不起儿子,同为他的孩子,他却见不得光,“如果诞下男丁,您也不愁后宫的嫡位之争了。”据说他宠爱张氏皇后比当年宠爱她更甚,不知为何,一想起这事总会觉得心里空荡荡 的。

“……这些事,你……不用想它。”他一时不知道要怎么解释。

“皇上打算把我们安排到哪个州郡?”磨蹭着儿子地手背,软乎乎地,很舒服。

“我知道这很委屈你,不过……”早就想好的说词,不知道为什 么,见了她后却说不出口了。

“放了我吧,我原本就不是您那只笼子里的雀鸟。”

深呼一口气,“儿子呢?难道你要让他跟着你姓金?他是我尉迟家地血脉!再说……”他并不想说这些话,可嘴却不听大脑使唤。

“北南,来,你不是想知道父亲是谁吗?”用下巴示意尉迟尊, “他就是父亲。”

“守鹰,带三王子进去!”他真得不想再去解释什么了,如果她想听,回去后他会讲给她听得。

隐帆早已被扣下,小家伙也被守鹰接了过去,门外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四处都是蛙叫声,星星点点的萤火虫在身边萦绕,门前的灯笼只照出朦胧的黄光……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逃开你吗?”迎面望着他的双眸,“除了儿子外,我……还害怕一件事,我怕我有一天会恨你。”

尉迟尊转开眼,望了望天上的星子,良久没说话,恨他?恨他总比见不到她好吧?一伸手,抱起她,如果带她回去可能会让两人的后半生活在痛苦中的话,那么他愿意承受这种痛苦。

四十七 封后 二

在内卫的护持下,尉迟尊一行人安稳地出了凡州城,不是金云溪不想反抗,也不是她没能力,至少在凡州这块属于她的一亩三分地里想对付她,还没那么容易,她敢这么放心的跟他走,自然有她的理由,就像华黎所说得,她也变了,人啊,随着时间的迁移,都在不断地改变,再坚强的人也会被时间所削割,有的成了英雄,有的成了狗熊,有的很积极,有的很无奈。

尉迟尊即便知道她这么顺从地跟自己走,肯定有什么不为所知的原因,但他更肯定自己的判断。在他的潜意识里其实是有些低估金云溪 的,因为他现在正是豪情迸发的时刻,与金国的乐窑之争尽管获利很 少,但至少也算是个小小的成功,与金宏相比,他肯定金云溪比不上她的哥哥,至少在大事上他敢如此下定论,因此,他能保证在进了大魏之后,他可以掌控一切。只要她能平平安安地待在他的身边。

时隔三年多。金云溪第一次踏进魏国的土地,祁羊城外依然是茅草丛生,只是城门外没了衣杉褴褛的流民,没了成堆地枯骨,有地是络绎不绝的商队、出入有序的百姓……

“皇上……”守鹰勒马俯身靠到马车窗口,像是有什么事想报又不敢报。

尉迟尊正在跟北南对弈,或者确切点说正在教他下象棋,“什么 事。”

“……”

看了一眼金云溪,确定她脸上没什么异样之后才下马车,车驾早在守鹰禀告时就停下了。

“宫里来信了……”此后的话她再也没听见。或许是他不想让她听见。

宫里来信了?还能是什么呢,除了那位新任王后临产,怕是没什么事了吧?“北南,你可知道这棋盘当中的是什么?”

小家伙仰脸望着她,“楚河汉界!”

“那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伸手给儿子整理了一下衣袖。

“姨娘说,楚河汉界就是一条大沟!”

一条大沟?钟离还真会解释。

“姨娘还说。北南要先学围棋,因为围棋最简单。也最难。母亲,为什么围棋既简单,又难呢?”

“等你跟姨娘学会了就知道了。”摸着他的小脸蛋,这个孩子既可怜又幸福,生下来就注定不会有多少父爱。却也因此得救了。

“姨娘她们也会来吗?”

“会。姨娘会来接咱们,北南想回凡州吗?”

“想,凡州有师傅、有姨娘、有龙刃哥哥、有小四叔叔。有很多叔叔,姑姑……”

“可是没有父亲。”

小家伙看了看掩着的车帘,“师傅说,父亲有很多儿子,还有很多很多女人,没有我也一样,可是她跟姨娘不一样,她们只有我一个,我是她们的希望。”

原来华黎都是这么当师傅的,难怪她直嚷着一定要当师傅, “那……你不喜欢身上这些漂亮衣服吗?”

有模有样地叹一口气,“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啊!”

没想到钟离教了他这么多东西,揽过小家伙的小身子,“母亲希望你永远记得这句话——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有些事到了该放地时候一定要放,否则害人也害己。”

小家伙从母亲的脖子上抬头,睁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眨也不眨地看着她,突然咯咯笑出了声。

“怎么了?”

爬到母亲的耳边低语了一句,惹得母亲也跟着他笑了。

尉迟尊回来时,只见他们母子二人正开心地笑作一团,场面很温 馨。她很少笑,至少在他面前很少笑,他甚至还有些嫉妒她和儿子,嫉妒他可以得到她如此纯净的笑容,嫉妒她能与儿子相处地这么融洽,甚至没有他插足的余地。

她也看得出来,虽然他极力维持原状,但眉眼间依然露出了喜悦之色,看来他那位皇后应该诞下地是位龙子吧,或许再过几天,这孩子就会成为魏国的储君,继续传承着尉迟家地帝王霸权。原来,他终归还是他,从开始就不曾站在她身边,到最后还是如此。

捏着棋子,被金云溪的眼神盯得有些压迫感,只能转眼与她对视,说实话,他心里有种莫名的胆怯,怕看她的眼睛,但又不想这么承认。

“怎么了?”走棋,让儿子研究下一步走法。

“再给我点一次梅吧。”

“……”她怎么了?

兀自抽出一支狼毫笔,在朱砂砚里沾了一下递给他。

拿着朱笔的手在空中停了很久,终还是抬了起来。

完棋后,抬头看着自己地父母,还从未见母亲这么温 过妆,这场面有些奇怪,不过看起来不算不舒服。

不知道为什么,尉迟尊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即使增加了几个内卫守护,他还是有些担心,因为他清楚她不会这么乖乖地跟他走,尤其他确定她已经猜出他会立张氏皇后地儿子为储君之后,他更加担心心中的那份猜测会成真。但如今的她,已不是当年地她,再想猜测她地目地,已经很难了。

“沿途有人跟踪吗?”左手执笔。快速批示着京里传来的奏折。

守鹰立在一侧。“没有,探子已经放了三十里不止,没有发现可疑之人,凡州也有报,尉迟华黎跟钟离莲都还在城里,并没有出城。”

“嗯,京里还有什么事?”

“哦……据兆席说,皇后娘娘像是身子有些虚,精神也不大好,想请张丞相夫人进宫陪伴。”

“……这些事就由着她吧。让兆席多费点心。”

“是!”

“等一下,南都那边的行宫怎么样了?”

“禀皇上,已经收拾妥当,只是……”

“怎么?”

“南都离京城有点远。”

执笔的手停在半空,“嗯,我知道。这对她们母子俩、对后宫都 好,起码没有人会有性命之忧。这次北行没带兆席来。就是为了防止他不留神说漏了嘴,回宫以后,记得什么话也别说。。”

“是。”他明白皇上的意思,皇上既在保护云妃,又在防着她。她太聪明了。聪明到让一个男人既爱她,又怕她的地步!

出了皇上批折子的书房,迎面走进深灰的夜色里。皇上早已习惯了幽暗的夜晚,甚至对灯火通明还有点抗拒,他知道这是受谁的影响,但他不能说。

跨过前院地游廊,站在池塘一角眺望对面的雅居,伴着虫鸣蛙叫,依稀能听到雅居里传出的童声与温柔的女音,他很想上前告诉她,告诉她魏宫里还有一个女人正在苦苦地等着她,等着她带她一起逃出去,可惜他不能,也不想。因为他的想法跟皇上的一样,即便留不住那人地 心,也要留住她的人,尽管这也许会让他们彼此痛上一辈子,但他无 憾。

转身隐进黑暗,南雪地身影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地出现,但终还是被他压了下去,他要她待在他能看到的地方,这是他的选择。

很多男人对固执有种奇特的崇拜,即使有时已经到了偏执地地步,但他们依然觉得这是对地,女人想不通这样的男人,就像男人想不通女人为什么不能抛弃儿女私情顾全大局一般。这是个盲点,没人能解决的了,大家都选择放逐,直到所有事情变得不可收拾之后,再去后悔、再去指责,但为时已晚。

魏武正帝地第五个儿子,即正宫嫡子,取名尉迟征恒,征恒二字预示着尉迟尊想让下一代继续传承他尚武精神的意图,同时也预示着这个孩子将来的地位,在国家日趋稳定、外围强国的压力也日渐增大的大环境下,权利中央急需要给百姓们一颗定心丸——恒定、平稳的统治,立储就是安民心的最好方法,因为这样一来,等同于在给百姓一个承诺——君王早已想好了未来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计划,他们无须担心将 来。

此时,没人计较招摇是否会伤害到其他皇子,或者皇上的其他女 人,这是大事,儿女私情完全不可与之相提并论的国家大事!

街道上到处张灯结彩,只为了皇上嫡子的诞世,金云溪觉得领着北南走在其中有些尴尬,他也是那人的儿子,可惜只能隐姓埋名地活在遥远的行宫之中内,或许他会荣华一生,或许他的父亲会很疼爱他,然而人都是有欲望的,一旦他长大成人,一旦他知道了权利的好处,他一定会不平,会气愤,甚至会将这一切全部归咎到他人的头上,更甚者会做出些不该做得事,人都这样,在没有得到之前安于平静,在得到之后开始不平。

望一眼儿子的小脑袋,蹲下身,与他对视,“北南,这是娘亲第一次给你做决定,或许也是最后一次,不管将来如何,你记得一定要走自己的路,人生最痛苦的就是一边看着别人一边走自己的路,但你相信娘亲,痛苦之后,你会找到很多你觉得值得的人和事。”摸摸他的小脑 袋,知道他也许一句也听不懂,但她必须跟他讲。

小家伙怔怔地看着她,“母亲,我不要漂亮衣服。”

这是金云溪第一次真正被一个男人感动,这人不是她的丈夫,而是她的儿子,满眼的泪水含在眼眶里,却没有滴落。

尉迟尊勒马立在街市尽头,正好可以将他们母子俩的身影收尽眼 底。

她一定会离开,而且此后一定再也不会给他任何机会了——这是他的预感!

掌控得了天下,未必掌控得了一个女人,这话他现在到是有点相信了。

四十八 段氏遗财 一

在大金暗门的人接走他们母子时,她留了一封书信于案上,她从来都是一个有始有终的人——

东正(尉迟尊的别号)吾夫:

今日一别,再见之日已是遥期,君之抱负,妾私明了,然,魏、金之祸旦夕之间,妾不愿择枝而栖,况魏之境内,怨妾者居众,若魏负,则妾之母子必亡,若金负,则妾之子亦为魏之笑柄,非妾不信君,实乃帝王无家事,万民皆为子,妾实不愿届时以泪求君,而终不遂愿。

妾此去大金,只因长嫂如母,思其过甚,并非弃君投兄,望务以此定兄之过。

回想数载之前,曾受君之宠三千,奈何如今劳燕两地,非你我无 情,实则世事无常,妾非不解大体之人,授于君前一年有余,知君雄图伟略阔然于胸,妾自知身无半两福泽,不能伴君长笑天下。

北南吾子,定会教其成人,君勿念。

数字不成言,墨落之后方知能言之话皆无须言,妾之心、君之心,只留在那日枫树之下。再勿掀开。再勿试探,情就只一字,害死天下有情人。

妾不成言,君不成句,朝夕对望间只求来世君非君,妾非妾。

天水二字,妾之别名,只与君心记,此后再见时,妾为云溪。君为魏帝,世上再无东正、天水二人。

“四方享业”之金,北南已藏于君之袋中,望纳!

摸索着衣袋,薄薄的小金牌正安稳地躺在他的口袋里,“什么人接应得?”

“以身手来看。应该是大金暗门的人。”守鹰双膝跪地,这算是内卫地失职。“皇上,请降罪。”

摆摆手,遥望着烟波浩淼地江水,“她一开始就只是想借我之力,大金的人也只敢在这一带水域活动。她知道我巡视边塞必然会到此。”仰面望着江面上飞翔的水鸟。她终于还是飞出去了,飞到了一个他抓不到的高度,甚至连见面得机会都不留给他。满纸的君、妾,满纸的无 奈,满纸的信任,她却从没相信过他。3g华 夏网网友上传

挥退守鹰一干人,江岸上只余他一人。

“金云溪?金云溪——你就是从来都不相信我,为什么!”一把将手上的信与金牌扔了出去,回转身,背着江风深深呼出一口气,继而又转身往江水里跑。信纸飘飘荡荡地浮在江面上,渐漂渐沉,他扑腾着快过胸的水,用力想抓住它。

一干侍卫见状忙飞奔出树林,想下水帮忙,却被尉迟尊一个滚字骂退。

最后他只抓到一纸信封,金牌和信全部沉入水底。

“把他们找回来!”对着岸上木讷的侍卫们大吼,但他心里却知 道,自己都找不到地东西,别人是怎么也找回来的。

最后的最后,她只留了六个字:东正吾夫

捏着一纸信封,垂手立于江堤之上,暮色渐落,夕阳渐沉……

“皇上?天色不早了。”垂眼站在尉迟尊身后,守鹰其实更多时候是一个很好的被倾诉者。

“哦,奏折都送回京了?”

“已经送回去了,刚接到汪渊大人的传书,茶郡那边的事已经办 妥。”

“嗯,派人暗中到金国去,找到她。”

“皇上?!”皇上还没有死心?

转脸看着守鹰苦笑,“你不会不知道我是什么样地人吧?就算要找她一辈子,我也不会放弃。”即便只能像先王那样只得了伊人一把头 发,他还是无怨无悔,笑看着灰茫茫的江水,金云溪,既然咱们一开始就栓到了一起,那就别再想扯清楚,他从来就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更不会遵守什么君子之道。

这就是痴情地君王啊,视拒绝于无物,视困难如参茸,视情字为霸道,能跟他说得清楚吗?要是能说得清楚,金云溪何须要这么费心的布置一切!她已经太了解他了。

金云溪一行十人,除了儿子与她,其余八个人均是皇嫂派来的暗门高手,她不知道一向视争斗为无物的皇嫂为什么突然会这么兴师动众地挪了这么多人出来,只是见她信上说,她要赠她敌国之财,并让她想办法借由水路亲自来金,皇嫂这人很少给人承诺,但她承诺的事向来都没失言过,经过反复思量后,加之尉迟尊当时又到了凡州,于是,她决定回金国一趟,这事自然已经知会了钟离莲,否则此刻凡州莫不知已经急成什么样了!

这些日子,惊人之事真算是

穷,先是皇嫂突然来信,接着是尉迟尊猛然现身凡州 暗门地人出现在她面前,一切就像是冥冥之中早就安排好地,顺畅地让人觉得不真实。更让人吃惊的是——皇嫂居然会出现在京城以外的地 方!这个甚至连宫门都少出地女人,居然能跑来大金最西南的边城!除了震惊之外,她没有能力选择其他表情,在这个抚养她长大的女人面 前,她可以毫无顾及的展现出任何一面,不管是对的,还是错的。

幽静的田园,碧绿的深潭,轻拂的杨柳枝条,朴素的四角凉亭,青灰色的石桌、石凳,清淡的檀香味,素色衣装的侍女,素色衣装地清雅妇人。一切都是淡淡地。就像随时就要飘离人世一样。这个女人才是真正让人抓不住的,皇兄抓了她二十几年,到头来,结局仍是初始。

张开双臂,笑容淡而真实,被她拥进怀里的那一刻,她觉得整个世界都不再重要了,“你瘦了。”她的声音永远那么轻。

“皇嫂……”不知道跟她说些什么,说想她?说心里很苦?她说不出口。

摸着她的脸旁,“人生总有些事会让人一生遗憾。如果你总也想不开,那遗憾便真是遗憾了。”她的手上永远都是草药的香味,“你一向看得开,但别忘了,看得开的人也可以痛苦,也可以有回忆。别逼着自己把一切都忘了,你忘不掉。”估计也猜出了她的心事。拉她坐下来。

这位素衣妇人便是大金的昭阳正宫,二十多年前大金帝金宏亲选地皇后——四水,一位无姓氏的名医,一位曾经陪伴季氏夫人(金云溪的母亲)度过最后一段日子的忘年之交。

侍女将北南领进了凉亭,小家伙乖乖地站在亭柱子跟前。两只大眼眨也不眨地望着眼前这位陌生的淡雅妇人。

“这双眼睛真像先王。”招手示意小家伙过来。“叫什么名字?”

“舅母是问哪一个?”声音甜嫩,惹得亭子里的侍女们掩嘴而笑,这小家伙到真不认生。

“你共有几个名字?”拉着小家伙地手。

“三个。”伸出三根手指。

伸手将小家伙抱进怀里。笑看着金云溪,“跟你幼时一样聪明,你五岁时,段夫人就直夸你,要收你做干女儿,你那天水的称号还是她给取地。”

不忍心询问皇兄待她如何,却又忍不住想问,“皇嫂……”

弯了弯嘴角,“你是想问你哥哥待我如何?”拿了桌子上一只红漆木匣给怀里的小家伙,让他玩,“‘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 云’,你可知这话并不是痴情之言?这只是一个男人在诉说他的寂寞,但寂寞却不单单是为了某个人,寂寞从来都是说给自己听得,他们时常害怕得不到,却不知道自己已经得到太多了。你哥哥就像一辆马车,拼命地往前跑,拼命地往车里装东西,永远都不停下来看看,他认为我是他的沧海、巫山,其实我只不过是一湖清水,没有风,就没有波纹,永远也兴不起沧海之波,他把我放得太高了,高的都快变成云了。”摸摸小家伙地脑袋,“他爱上地是他想象里的那个我,他不愿意承认,却又恨我不去争取他的心,他以为后宫三千可以逼出我地愤怒,结果,伤害的却是他自己。”

苦笑,原本以为伤心的那个是皇嫂,没想到结果却是相反的。

“人一旦寂寞、伤心起来就会不停地想折磨别人,结果时常适得其反。”低头看小家伙怎么开匣子。

啪——木匣子打开了,丁零一声从里面掉出了一枚戒指,她认识,是被子芙偷走的那枚腾龙戒!

“它是你的,应该还给你。”

金云溪捡起石桌上的腾龙戒,捏在手指间。

“你哥哥用尽方法,可即使得了这枚戒指,也不过就是多了一枚戒指而已,如今放在你的手上就不同了,我只送你一句话——玩火者,切记勿被火染身。”

举起手指间的腾龙戒,这枚戒指到底有什么用途?为何在她身上带了十几年都没有什么,现在失而复得之后却突然变成了“火”?!

“它藏着你干娘毕生的心血,你哥哥找了它十年却一无所获,如今我物归原主,也算完成了我今生最大的一件心事。”

正想问皇嫂其中的玄机,不想她却抱着北南出了凉亭,一干侍女也紧随其后,站起身想跟着出去,柳树荫里却转出了一位少妇打扮的娇小女子,正面与她相对,那双泛亮的水眸似乎能说话,“怎么?公主殿下这么快就要走了?”

金云溪站在台阶之上望着眼前这个娇小的女子,再瞥一眼手指间捏着的腾龙戒,忽然咧嘴笑了,看来这就是皇嫂所说得那把“火”了吧?

四十九 段氏遗财 二

女子抬脚走上台阶,与金云溪比肩,只是脸朝着两个方 子知道公主殿下向来谨慎,因此特地请了皇后娘娘来替我铺路。不知道公主殿下是否还要再对小女考量一翻?”

“不需要,你能请得动皇嫂,可见本事通天,我哪敢再做考量!”

女子呵呵一笑,眉眼间尽是说不出的妩媚,“要是我有通天的本 事,怎么还会选择殿下您呢?”

两人皆转身,都是白色棉纱衣衫,置身绿柳、墨亭之间,就像两只白色蝴蝶,煞是好看。

“这么说,我是其次之选?”

“对,也是唯一之选,就因为您手上这枚可有可无的戒指。”

“你是干娘的女儿?”

“我姓苏,原段氏商会掌事苏七的孙女,苏丛丛。”弯身坐到石凳上,“开门见山吧,我知道您有立足争天下的意图,咱们合作如何?我对什么天下、百姓的没兴趣,能让我有兴趣的只有钱,我可以资助您的凡州军费。”

原来这就是皇嫂信上所说得抵国之财,“前提!”弯身坐到苏丛丛对面。

“您帮我解冻段氏商会!”

金云溪将戒指放在石桌上,用小指甲固定着一点转圈玩,“你这算盘未免打得太精了点吧?用我的钱帮我忙,然后再将我的产业据为己 有?”

“我是段氏商会的钥匙,没了我,这笔财富有可能会沉睡到变成黄土为止!”

“我怎么知道你不会中饱私囊?到时我解冻完这么一大笔财富,说不准有人就会翻脸不认人。”

“我不能肯定我不会。但我知道您会帮忙。您缺钱、缺粮,甚至连兵器都没有,光靠北六国那点商业来款,怕是……再说,您能在短短两三年之间就在北六国站住了脚,如果真怕了我这么个小女子,让人听了去还以为是个笑话呢。”

“先告诉我,段氏的脉络遍布到哪里?”

苏丛丛笑颜如花,知道她动心了,“大金东、南两省。魏国东、南四省,北六国,魏、金夹道水域,南方四小国,如果由我来管理的话,将不止这些地方。”

“会做事地人。一般不会吹牛。”

“不要低估我,要知道目前能猜出您意图地人可不多。如果我不是深知六国的现状,何来会知道您的意图,怎么样?我知道您现在肯定在为军费一事踌躇,否则不会只身冒险来大金。3G.+?华夏网\s*网友上传”

这女人确实精明难挡,招招落在别人的要害上。更难得的是她对各国的动向也知道。可见是下了一翻苦功的。

“如果您现在答应了,我马上起程去北六国,第一笔军费我保证在过冬之前给您筹到!”眼睛甚至亮得发光。还从没见过这样的女子,这么执著于自己的理想。

将戒指攥进手心,“怎么解冻?”

“您答应了?”

点头,为了她这个劲头,她暂时相信她三分。

“金国内的商会网络已经在十七年前斩断,分成了几家小型商会,现在隶属大金皇帝,也就是您地兄长,魏国的茶商、盐商、粮商仍然在营运,目前我已经掌握了一半他们的收货、出货处,南方四小国的漕运已经换代,且最近几年又被金、魏压制,正在日渐萎缩,北六国的谷 物、马匹、皮货交易因魏、金伐交的原因停滞不前,原属段氏地据点分成了几个,基本还是由原家族营运,魏、金夹道水域的漕运已经崩 解!”

说来说去,她这份抵国之财不过是个空想而已,“我想知道地是——你这把钥匙怎么才能找到锁?”

“我父亲那儿藏着这些人一半的产契,只要见到你手上这枚戒指,这些产契自然就归你了,他老人家对段氏商会有种痴迷的依恋,本以为季氏的子女再无异人,不想您到算是个异类。”

“异类?”

“对,段氏夫人临终前有话留下,如果季氏的儿女中有异类拔出,这笔财富就归他(她)所有,因此,我爷爷、我父亲就这么一直守到如今,幸好这笔财富还没完全变成黄土。”

“过冬之前,你要怎么为我筹备军费?”对于他们将她判定为异类地原因她没兴趣知道,目前她最想知道地就是她会怎么做。

“现在再拿这些产契跟人家要钱,除了傻子会给外,没人会理你,但有一条,只要你能为他们赚钱,这契约或许还可以有三分效力,加上我父亲这些年也未跟他们断了来往,在这些家族中还有些威信,若是由他出马,再加上你在北六国为他们打通商道,想在一两年内把北六国的商会串起来不成问题。”

“也就是说,这戒指事实上什么用也没有?”

“起码能让我父亲出马,威信也是本钱的一种,您觉得如何?这笔买卖我们俩都是无本经营地。我借您的势力,您借我的能力,相辅相 成。我说过会在过冬之前

到军款,就一定没问题,当然,这还要看您会不会配

“……”望着她没说话,突然笑了,“没想到我会为了这么一份空头银票涉险,你是怎么说服皇嫂的?”

“确切点说,我父亲一直都认识皇后娘娘,她知道大金撤走了对您的援助,因此才找到我父亲,而后我父亲才把我招回来,其实我很不想跟您合作,我原本希望这份财产属于您的兄长,如果属于他,我想段氏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再次崛起,可惜——”

“你现在还是有选择的权利,我不阻拦,而且我还想告诉你,兄长尤其喜爱聪明人。像承康六年那位姓方的商人。他甚至还入朝为官,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公主不用吓唬小女子,我就是因为害怕像姓方的那样锒铛入狱,才选了您。”

“好,过冬时,我在凡州摆好酒席恭候大驾。”

“也请殿下多给小女子造个势,如果能顺带给我几个人就更好 了。”

一个缺钱,一个缺势,两者合一则事半功倍。

苏丛丛走上岸。原本已经打算抬脚上马车了,突然顿住转身,对着凉亭里的金云溪问了一句,“你不怕我反悔?”

“你会反悔吗?”倚着亭柱,伸手摘一枝杨柳枝条趋赶身前地蜜 蜂。

苏丛丛灿笑,转身进了马车。她不会,单凭直觉来说她觉得这个女人还算可靠。值得她暂时把赌注押到她身上。

四水领着北南慢慢行来,望着苏丛丛远去地马车,笑意盈然,她们俩让她记起了两个已逝的女子,她们也是将信任归属到不信任中的两个人。就像时空轮回了一般。

将北南交到金云溪的手上。抬手给她理了理耳边的落发,“该起程了。”

“……”突然觉得眼睛有些酸涩。

“既然已经做了选择,就不要停留。我这里太安逸,不适合你多 待。”

“皇嫂……”

“你与别人不同,你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皇嫂这一生最欣慰的就是带大你,可以看着你做全天下女人都不敢做得事。”放下手,笑容满面,“走吧,我也只能撑这么点时间,你皇兄的人或许已经来 了。”示意几个暗门侍卫赶快护送他们离开。

“不许回头,你已是我大金的敌人了。”厉喝,阻止了金云溪的回首。

两人都已泪流满面,今日一别,他日再见就是对头死敌,骨肉亲人再难相聚,然而她又不能留下,她是个祸端,留在魏、金哪一处都不 行。

“母亲——”北南摇着娘亲的手。

“北南,替母亲多看舅母一眼。”任由泪水滑落尘埃,或许她地眼泪再也没有机会滴到大金的土地上了。

北南依照娘亲的指示,一直望着杨柳丛中的舅母,直到被万千的枝条挡住了视线……

没想到沿途遇上了乞丐王——龙眼上将军,他是奉皇命来“接”金云溪的,几个暗门内卫护在他们母子俩身前,并不让人靠近。

龙眼下马单膝跪地,“公主”二字还没出口就被人打断了。

只见大金皇后挥开众人,一掌打在金云溪地脸颊之上,“这一掌是教训你妄认皇亲,我大金公主如今安然在魏宫伴君,何来你个山野村妇妄图攀龙附凤!”几十年来,这是她第一次在众人面前打人,也是第一次生这么大的气,即使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没人敢吱 声。

龙眼起身,先给皇后行了个礼,只看了金云溪一眼,到也没再请 安。

“见了皇后娘娘、当朝侯王,你还敢立着不跪!”皇后身边地小太监也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但此刻为了救她也只能让公主殿下屈尊了。

金云溪停滞了一下,满眼含泪,整了整衣衫,双膝跪下,“罪妇谢娘娘不杀之恩。”换了个方向,“谢王爷不杀之恩。”额头点地,并不起身。

龙眼惊得绕到一旁,并不敢接受她的谢恩。

“罪妇……”抽泣出声,“谢各位官爷不杀之恩。”这一跪算是还了这片土地的生养之情。

皇后转过脸对着漫天的柳絮泣不成声,这就是她曾护在手心里地女子,却为何变成了这般地结局!

在场众人转身的转身,绕过的绕过,皆不敢接受她这个谢。

“来人——将她赶出我大金地土地,此后再敢踏入一步,定斩不 饶。”挥袖走人,纵然亲情依旧在,奈何对面已成敌。

既然皇后已经下了这个定论,自然没人再敢说“接”什么公主,龙眼挥退众人给她们让道,在金云溪路过他身旁时轻声说了两个字——保重,他也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这个保重也算是最后的祝福了。

五十 冬色艳雪 强者出右 一

此一别,缘因君心非属我,

此一别,缘因骨肉相残那一朝。

再相逢,妾非妾,君非君,

再相逢,兄为对,夫为敌。

不相思,东时明月、西时霞,

不乡思,南离故国,北定邦。

怨天,天无罪,

怨地,地无过,

怨夫,夫为民,

怨兄,兄为国,

无怨不成雄,

若是天定必逆子,

缘何不可逆天行!

暗门的人一直将她们母子送出西北国界,一出国界,但见钟离莲、隐帆等人早已守侯在此,她们怕出什么意外状况,尤其此处魏国的探马相当猖獗,尉迟尊既然有意派人从金国一直跟到这儿,不难想象他的意图。

此时已入七月,离过冬还有四个月有余,况且苏丛丛此人是否有信用还另当别论,越是这种紧张时刻,为首的权力中心越是乱不得,否则很容易被敌方的视线所诱导,尤其此刻金、魏之争也已告一段落,她们已经从渔翁得利变成了众矢之的,一个不留神很可能就会被人拆骨入 腹。

钟离莲这段时间借由与越国贤王的关系,顺利将凡州通往北方游牧族的商路打开,这一招吸引了不少金、魏的远行商人,长期以来,北方六国割据严重,商路大多关关停停,阻了不少远行商人的脚步,钟离莲这一举动将这些商人的目光吸引到了凡州,凡州虽小,却相对太平。并且她们的关税少到几乎为零。只需一个通关牌就可直接通往北方游牧 族,因此,凡州骤然成了北六国的商路要塞,每天途径此地地商队不计其数,由此,城内也瞬间变得更加热闹起来。

“军饷到底什么时候到?再不来,那帮小子就要闹了!”尉迟华黎并没为上次大闹脾气而道歉,倒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或者这就是她地愧疚方式吧。

“钟离,先将商税挪一部分出来。暂充军饷。”在金云溪的筹划 下,凡州及周边附属城镇均在一年前开始施行她推出的新规,俗称岳 章,经过一段时间的试行之后,如今已经走上了正规,尤其在北六国相当混乱的状况下。更显得凡州特别。

“我们报出的关税太低,就算把这一年的税收全拿出来。也不够军队七日的伙食,七日之后怎么办?”钟离目前最担心的就是这事,军饷供应不上,这可是大忌,尤其这些军队编排还比较杂乱。里面充斥着原凡州的越军和四处地流民。稍不小心就可能会引起兵变,尽管华黎拼了老命整顿军纪,但效果并不怎么好。

“以仁治天下。但不可以仁治军,否则长此以往必然生乱,华黎,我知道你已经尽了全力,但军令不是人情,你不严肃军纪,一旦到两军对阵时,吃亏的可是他们自己。”

钟离莲笑笑,她也是这个意思,但碍于华黎不怎么甘心听她的劝 导,到也就放置下来,这话从金云溪的嘴里说出来,对华黎来说可能就是个军令,效力比她的大。

“难不成要我杀人啊!”一屁股坐到凳子上。

“对!就是要你杀人,否则你这个凡州大帅怎么立威?何况你又是个女子,女子带军本就没什么威信可言,你要再心慈手软,终有一日会引起兵变,到时可就晚了。前几天不是有个校卫强抢民女,致使那女子死于羞愤吗?我要你在凡州城门之前设立法场,军法从事!并当场宣布五十四条斩杀令!”

“什么……”

“华黎,我知道你的心最软,但你听着,军纪不严,军令就难以施行,兵士不听号令,到了战场还打什么仗,到时死得可就不是区区一个人了,很可能是整个军队,更甚者整个城地人都可能被祸及,我们现在可不单单只是要救我们自己,记住,我们身后还有数十万的百姓。”与尉迟华黎对视,眼神丝毫不相让,“我要你成为一个真正地女帅!”

“……”

金云溪和钟离莲都知道,对一向面狠心软的尉迟华黎来说,去伤一个人的性命,等同于让她伤自己,即使这人大奸大恶也不行。

十月,正值万物枯竭凋零之时,凡州正门处一大早就设了一只大木台,城门两侧的墙上张贴了两大张告示,上面写明了校卫张播的罪状,并通告午时三刻在正门法场行刑,告示一出,轰动全城,连各国客商也都跟着来凑热闹,他们要看看这几个女人到底要如何整顿军纪!早就听说凡州这几个女人非比寻常,今天到要看看她们到底是不是有三头六 臂。

正午时分,统帅尉迟华黎一身戎装,银盔素甲(金云溪、钟离莲凑了几乎所有家当为她打造地),斜披帅麾,英姿飒爽!挎剑立在高高地帅台上,两旁分别坐着金云溪和钟离莲,这是她们三人第一次齐齐出现在众人面前。

三声催命号角一响,罪犯张播被带到法场上,此时他的双脚已经吓软,根本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需要两边地监斩兵搀着才勉强上了邢 台,甚至连句饶命都哆嗦不出口。

尉迟华黎神色严峻,下巴轻扬,示意小四上前念其罪状。

小四从怀里抽出纸筒念道,“罪犯张播,凡州人士,任凡州上营 (凡州军队分上、中、下三营,以中营为大)校卫,九月初六,逼奸女子周氏,致使周氏含冤羞愤而亡,今,我凡州大帅连同城主等一干人亲自监斩,并定五十四条斩军令,以告凡州及所属之城镇数十万百姓,我凡州军,此后必修军立威,以保我四方百姓之安慰,暂定军令如下:所到之地,凌虐其民。奸淫妇女者。斩 起、旗按不伏者,斩!呼名不应、点时不到,违期不至、动改师律者,斩!窃人财物、以为己利、夺人首级、以为己功者,斩!出越行伍、搀前越后、言语喧哗、不遵禁训者、斩!主管钱粮、给赏之时阿私所亲、使士卒结怨者、斩……扬声笑语、蔑视禁约、驰突军门者,斩!此五十四斩自今日起于三营施行,若有犯者一律军法从事,无有私情!”

此言一出,围观百姓皆私语不止。

“午时三刻已到!行刑!”尉迟华黎扔了手上的令箭,此刻她心里百味杂陈。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大帅——”张播最后一声呼喊被侩子手挡住,一声哧响,震惊了四方百姓,这三个女人还是能让人信服的。

尉迟华黎整整两天茶饭不思,并不只是因为张播的死,更多地是她感觉到了一份沉重地责任压到了肩头。原来她们玩得并不是小孩子的游戏,是真得。她手上正捏着五万兵士的性命,她背后保护的是数十万百姓的性命,她——如此重要,重要到连自己都觉得害怕。

“华黎再这样下去,我看被斩的人就快成她自己了。”钟离莲拿笔沾了沾墨。在纸上写了个“商”字。再把笔递给北南。

金云溪倚在椅背上,仰面朝天,一夜都没捞着合眼。总算是想到一个法子可以解决目前军心浮动的状况,“她这人不适合多想,否则自己就把自己给套进去了,放心,只要战事一起,她比谁都有力气,吃得比谁都多!”

“战事?什么战事,跟谁战?”

“吴国!”

“可是咱们现在连半担粮草都凑不出来。”

从红木匣子里取了封信笺放到桌子上,“苏丛丛的‘银票’到了,不过钱庄在吴国!”

起身取了信笺来看,不免勾唇浅笑,“这女子果然是个机敏油滑之人,你这么相信她,看来应该很欣赏她。”

金云溪灿笑一下,“我想捏死她,不过她说得也不错,现在北越的商路已开,没什么好捞得了,况且北越西接魏国,攻易守难,一旦攻 占,光顾及着西疆守备就够我们受得了,哪还能在顾及其他,为今之 计,只有巧取吴国,就算魏国想派兵支援,他所面对的可不光是我们凡州,还有东一片地高、丰、迂、金,我就不信他尉迟尊会为了一个小小的吴国出师打野战!”

“苏丛丛说吴国西部有四座山银矿丰富,为何我们从来没听过?”

“这些都是段氏商会在二十几年前发现的,这可都是银山,最大的利益能存住最大的秘密,连吴国的朝廷都不知道,我们怎么可能知道?我现在想得是找什么借口让高、丰两国一起出兵,只要他们大兵压境,这仗只要打上一两场就能吓得吴国同意割让西部这四座山。”

钟离莲站到墙上地地图前,“盐、丝绸!这两样东西如果能顺利通过吴国,由高、丰两国南部穿过,途径吴国境内,然后再从我们眼前绕过,这就是一条最近的商路,一旦开通不但商人们能获利,高、丰两国也可以从中获得不小地关税收入,他们跟咱们差不多,都是穷光蛋,没道理有钱不赚!”用手指在地图上画出一道优美的几近直线的弧线。

“看来,华黎的胃口很快就会好起来了。”金云溪仰头倚到靠垫 上,没两句话就迷糊了,她太累了。

钟离莲领着北南悄悄走出去,外面的日头正高,晒在人身上暖洋洋地,再过几天就入冬了,这种日头可能就越来越少见了。

“北南,你可知道你母亲跟姨娘是哪里人?”

“金国、魏国。”

“不,我们是岳国人,你也是。”

“岳国在哪儿?”

“在这儿,在我们心里。”指着小家伙地胸口,“北南,等你长大了,母亲、姨娘,还有师傅都会变老,就要由你来保护我们、保护这满城,或者更多更多的人了。”

小家伙似懂非懂的点点头,从怀里取出一颗熟蛋,“姨娘,我存了三个,这个给你,这个等母亲醒了给她吃,最后一个等师傅打了胜仗回来再给她。”

摸摸他地小脸蛋,这孩子生下来就是粗茶淡饭,到也未尝不是件好事,“都留给你师傅吧,姨娘和你母亲都没有她辛苦。”

五十一 冬色艳雪 强者出右 二

一趟高、丰之行,在烧了一路钱回来之后,自然是没有办不成的 事,就在她回到凡州之后,高、丰两国的大军也随即压向吴国,利益驱使之下,焉有不动之理!金云溪也于十一月初授命尉迟华黎为征吴大 帅,出征吴国,理由是吴国边军杀了凡州所属的边商,战争就是如此,有时并不是因事而战,而是因战而事。

吴国随即向魏国求救,终只得了三千担军粮,尉迟尊不愿为区区一个吴国而撼动北方的布防,但这口气他又压不下,于是来了一手围魏救赵,以三万西北边军围了凡州城,奇 -書∧ 網这招既狠又管用,起码顺利让凡州主帅尉迟华黎着急了,要不是金云溪连发三道军令,她现在怕是已经跑马回城了。

带兵围城的将领就是当年在皇家狩猎中脱颖而出的怪将武辟邪,这个终日流连烟花之地的怪将终于被尉迟尊训成了一只猛虎。

凡州所剩守军两万余人,除却驻扎各藩镇的之外,驻凡州城的不过一万余人。为了提高士气。金云溪亲自上城门督军。

明眼人一看便知武辟邪地意思,虽然队列整齐,却没有什么阵法可言,可见他并没有攻城地意图。这也是自然的,尉迟尊不会不知道他若动了凡州,金国也必然不会善罢甘休,一旦战火引燃,到时很可能会一发不可收拾,对魏国没什么好处,没好处的事他自然不会去干。但身为盟国,不做点事又说不过去,不然此后谁还愿意再向魏国纳贡称臣!

猜透这层关系之后,金云溪自然没必要慌张,只差人突破围堵去告诉尉迟华黎——不胜则不可回军!

武辟邪这方也只是奉命在凡州城外耗耗时间而已,本来围军统帅应该是将军王尉迟戎。此刻他却带了三百人潜入吴国,一方面助战。一方面探视各国军力及重要首将。

十一月下旬,今冬的第一场雪在北风刮过之后,悄然落地,一夜之间,天地尽着银装。

苏丛丛就如这第一场雪般悄然出现。着一身白色衣衫。脚上穿着白色皮靴,连外面的披风都是白色的,从头到脚皓白胜雪。

“将军。就是这个女子,她硬闯禁区。”兵士指着一个女子的背影向武辟邪禀报。

听到说话声后,此女子并不转身,只是遥望着远处大雪之中的凡州城门。

“小姐可知此处是禁区?”武辟邪站到女子身旁,与她并排,却并没有低头看她。

女子转脸看了一眼身旁的武辟邪,笑容被雪映得有些失真,“这雪下得真好看。”扯掉皮手套,伸出纤细的手,接着落下来地雪花,“女人原就是雪,遇暖才变成水。”

武辟邪疑惑地看着眼前这个娇小的女子,他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这里真得不能通过?”仰望着天上的大雪。

“不能。”

“哦。”转身走人,白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响。

他似乎觉得在哪里见过这个女子,但又怎么也记不起来。

苏丛丛戴回皮手套,深深呼出一口气,看来她这片雪是再也没有化成水的机会了,武辟邪,我给了你一次机会,也是最后一次,既然你没有认出我,那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小姐,咱们进不了凡州怎么办?”山林外停着一辆小马车,一个小丫头从车帘子里伸出一颗小脑袋。

“进去干什么?没见都被人家围了,想进去饿死啊。”苏丛丛一屁股坐到马车前,双手扯住马缰绳。

“您不是说要给凡州城主送银票吗?”

“你长点脑子行吗?我现在把这些银票送进去,他们能拿着银票去对银子吗?难不成让他们把银票给吃了?”

“哦,也对,小姐你真聪明。”

“是你太笨了!”

小丫头啾啾嘴,把头缩进马车,没一会儿又爬出来,递了两块熟牛肉给苏丛丛,“小姐,饿了吧?”

苏丛丛看她一眼,翻一个白眼,把披风上的帽子拿下来,“不是跟你说

,出门在外,什么都要节省,一下子把牛肉都吃光了 吃什么?不是有馒头嘛。”

“噢。”小丫头缩回手,她敢确定小姐今天一定被谁给惹了。

苏丛丛狠狠地解开脖子上地披风带子,这个可恶的武辟邪,要不是想感谢他几年之前地救命之恩,她才懒得专门打扮了来见他,谁想他到是什么也不记得了。说什么等他想过正常生活的时候会考虑娶个女人,现在可好,他到是正常了,反倒认不得她了,今天真是丢脸丢到家了,“驾——”狠狠甩了一下鞭子,两匹大青马被这么一抽疼得直往前扒。马车晃荡地不成样子,小丫头在马车里被撞得哇哇直叫,要是让她知道是谁惹了小姐,她绝对饶不了他。

等武辟邪记起她的时候,已经是午夜了,而此时佳人早已杳无踪 影,武辟邪笑着坐到行军榻上,摸了摸左肩,那里有一处咬伤就是她送得,只是当时她满脸污渍,基本看不清长什么样,那还是他在烟花之地第一次被女人咬,想想她一边检查自己身上的衣服,一边辱骂他的情 景,真是让人忍俊不禁,尤其在得知是他救了她之后,那副样子更是能让人笑上半天,可惜他当时太过年轻,停不下脚步……

起身走出营帐,望着漫天地大雪,他是有点想找个女人安个家 了……

雪一直下,一直下,像是停不下来一样,直下了三天三夜才算安静下来。

此时艳阳一照,漫山遍野色彩缤纷。

尉迟华黎第一战完胜,雪停之后,吴国举白旗而降,并同时向高、丰两国送出降书。

一切看似都如所料,如果那个可恶地男人没半路掳了她的话,她原本会用最短的时间回去凡州解围,痛痛快快地教训一下那帮围城地小 子。

这绝对是她尉迟华黎出道以来第一次觉得憋屈,居然被人家无声无息给掳走了。

要不是手被反绑着,她真想一巴掌把眼前这张脸给抽到天涯海角 去,“有种放开我,咱们单打独斗。”用脚抵住他的胸口才不至于让他靠得更近,这男人是想女人想疯了吧?

尉迟戎没想到真能把她掳来,这个女人身上有种东西很吸引他,即使过了这么多年后,他依然对她念念不忘,“你现在是我的俘虏,我干吗要跟一个俘虏单打独斗?”

“想杀就杀,给姑奶奶来个痛快的!”

“你多大了?”

尉迟华黎怔愣一下后,突然恼羞成怒,她就知道这个该死的男人没安什么好心,“干你屁事!”

尉迟戎单膝横压住她的双脚,防止她再次踢人,两只手固定住她的肩膀,硬是逼着她,让她与自己对视,“听着,我不是个婆婆妈妈的 人,也不想说那些文邹邹的废话。”停顿一下,添了一下嘴唇,“我喜欢你,要娶你!”

这是她这辈子听得最好笑的笑话了,如果不是碍于他是敌对,她还真想帮他找个大夫好好看看,这人脑子是不是坏了?明明是这么一副薄情郎的长相,干吗想不开非要找她这个母夜叉配对,越想越觉得好笑,就这么大笑了起来,“哈哈……”惹得帐子外的侍卫转眼看她。

尉迟戎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不明白她笑是什么意思。

“你去窑子吧!看你这样子像是真给憋坏了。”这是她第一次诚心地给他建议,说完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尉迟戎先是被她一本正经的表情给怔住,接着又被她的话给惹笑 了。

两人就这么对脸大笑了起来,十足两个疯子。

突然尉迟华黎纵身一越骑到尉迟戎身上,双手掐住他的脖子,她刚刚一直都在用一个小铁块磨绳子,刚磨断了绳子,“听着,姑奶奶就是看不上你们这些有钱的皇家子弟,想娶我?告诉你,你们家祖坟上没烧这个高香!”

“大帅!”侍卫觉察不对,伸头进来。

附在尉迟戎的耳边,“识相的就快让他们滚远点!”

尉迟戎与她对视,两人近在咫尺,呼吸相闻,“没看我正忙着呢 嘛!滚远点!”笑着对侍卫说了这么一句,这话再加上他们现在这姿 势,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正在忙什么,侍卫很识相地悄悄离开。

尉迟华黎自然也听得出他在占她的便宜,一把揪起他的衣领,“小子,要不是没空,我真想阉了你!”拿匕首抵住他的喉管,“带我去马圈。”

五十二 冬色艳雪 强者出右 三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马圈,尉迟华黎迅速拉了一匹马出来,并顺脚把尉迟戎一脚踹进饲料堆里,翻身上马,马鞭一扬,奔向远方。

一口气奔出十里不止,总算可以下马休息一下了,以日头的方位来看,她现在应该还在吴国境内,以她记忆里的路线来推算,估计再跑三十几里就应该入凡州界内了,这时她发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尉迟戎怎么会在这?难道魏国派兵来了?不对啊,打仗时她没见着魏国的大旗 啊?不行,要赶快回去,这事可大可小,她一时也猜不透,还是早点回去跟她们两个商量一下才好。

刚翻身想上马,不想空中传来一声细长的口哨声,马就像突然疯了一样狠狠把她甩了出去,幸亏雪比较厚,到不觉得多疼,爬起身时,尉迟戎的马也随之到了跟前。

尉迟华黎背靠着一棵桦树,拔出靴子里的匕首紧握在手心,见他一下马,借力一下扑了上去,若不是尉迟戎闪得快,这一匕首下去,不死也够受得了,他还从没见过这么凶狠的女人。

“你疯啦!”反手抓住她的手腕,两人僵持不下,“区区一个凡 州,你以为你们能撑多久?你真以为那群男人会一直听你一个女人呼三喝六?!你醒醒吧!”

尉迟华黎抬脚踹向他的下盘,他不得不松开她的手腕,两人由于惯性倒向后面,皆是一个踉跄。

“今天不杀了你。我不姓尉迟!”尉迟华黎真得火了。她们几个拼死拼活到底是为了什么?不就为了有个地方让身边的人能安安稳稳地活下去,不再被人利用,不再受人欺负?女人怎么了?女人就该在战火里被强暴,就该抱着带血地乳房喂孩子最后一口奶水,就该被人当作战利品抛进军妓所被人玩弄?!她、金云溪、钟离莲都见过无数个这样地例子,因此,即便她们都知道自己可能什么也得不到,但她们一定要这么做。

解开身上的铠甲,只穿一件单衣,双拳对搓两下。抹干净手上因伤口裂开流出的血,她今天就让他看看女人一旦疯起来到底会怎么样!

尉迟戎盯着她伤痕累累的手背,上面除了冻伤就是刀伤,有的伤口甚至还在渗血,这个女人!他居然有点敬佩她。3g华 夏网网友上传

尉迟戎也卸下了身上的盔甲,两人一样轻装上阵。

这不能算是他们第一次交手。也不能算是最激烈的一次,但却让尉迟戎记了一辈子。这辈子有个这样的女人让他敬佩、让他爱慕不止。

当一个人完全沉浸在某件事里时,当一个人放弃所有杂念,只为一件事聚精会神时,当一个人为了自己的信念、为了保护自己最重要的东西拼命时,[奇Qisuu.com书]她(他)地潜力是无限的。她(他)甚至是无敌的。

当尉迟戎再一次被尉迟华黎压在身下时。他必须承认,这次他输 了,两人身上的单衣都已汗湿。尉迟华黎手上的伤口也大半都崩裂开,鲜血溅在两人的胸前,就像无数多梅花,娇艳欲滴。

两人大口喘着气,都有些体力不支,“以后别小看女人,否则总有一天,你会死在她们地手上。”在他的额头上拍一掌,翻身倒到他地身旁,抓了一把雪摁进嘴里,她太渴了。

尉迟戎转脸看着身旁躺着的女人,阳光穿过枯树枝照在她汗湿的脸上形成一圈光晕,让她看起来不像是这个世上的人,他不禁伸手覆上了她的脸,感受着她皮肤下地温热。

“这是最后一次啊。”奇迹般没有拍开他地手。

“你很讨厌我?”

“不,只是讨厌被男人碰!”转脸对他笑了一下,“我见过太多女人惨死的场面了,我打赌如果你像我一样见到那么多的话,肯定会把自己给阉了,要不就自杀谢罪!”

苦笑一下,收回手,“你这辈子就打算这样了?”

“对!我有我要保护地东西。”

一用劲坐起身,回身把手伸到她面前,很明显是想拉她起来,“我第一次伸手给女人。”

尉迟华黎笑笑伸过手,让他拉她起身,谁知他却趁着惯性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口,自然是又得到了她条件反射性的一个大锅贴,被打的人笑得跟贼一样,打的人只当他是神经病!

“这马送你了!”尉迟戎拍拍黑马的背,一把把缰绳扔到她的面 前。

摸摸马身上光滑的毛,确实是匹好马,刚刚她选它逃跑时就有污了它的意思,没想他真送她了,“有机会我给你钱!”

“不用了,用你这个交换好了。”是她用来扎头发的一段乌

的牛皮绳。

“你确定?”一条烂绳子换一匹宝马,怎么想都很划算。

尉迟戎笑着点点头。

尉迟华黎穿好盔甲,翻身上马,对尉迟戎抱了个拳,“谢了。”甩开马镫直往南奔去。

谁知山林中又是一声口哨,黑马又跑了回来,不管尉迟华黎怎么打都没用。

马停到尉迟戎面前时,尉迟华黎劈头就是一句大骂,“你他妈的还有完没完,还想再被揍一顿不成!”

“不要爱上别的男人!”莫名其妙地说了这么一句。

“你真有病!”

“否则我绝对会杀了那个男人!”语气很低沉,看得出来很认真。

本想反驳些什么,却又不知道用什么话来反驳,突然被气笑了,叹息一声,举起马鞭指着他的额头,“告诉你,别再吹了。”甩马镫离 开。

这次他真得没再吹,任由她的身影跑越跑越小,直到最后消失不 见,没错,他真爱上了这个女人,如果说先前还算好奇的话,现在不一样了,他发现心里某个位置塞得满满都是她的东西,怎么掏也掏不出 来,也不想掏出来。低头看看手上那条牛皮绳,打了结套进自己的手 腕,如今他才明白父王为什么死都要戴着一个女人的头发走,他现在也有这种念头,只有这样,心口那种闷闷的感觉才会消失。

穿上盔甲,翻身上马,拉马头奔向南方,站在高坡上看向南面那片林海雪原,佳人已经消失无影,只留一串串轻浅的马蹄印,蜿蜿蜒蜒连到天涯……

那匹马是他的坐骑,是他最喜爱之物,连三弟想骑他都没舍得给他骑,如今送给她,伴着她,他心里到是有种无比的幸福感,他果真是有病啊!笑笑,打马往北而奔……

人世间最远的距离莫过于你我背对着背,人世间最近的距离莫过于你在我的心里,挥也挥不开……

尉迟华黎知道自己跟他不是一路人,她知道自己不可能离开身边的人跟他在一起,他们之间有太多东西隔着了,就算真走到了一起,两人依然不会开心,他太霸道,她也是,他们是同一种人,只能为敌、为 友,却不可为夫妻。

武辟邪的大军在吴国递交降书当天撤离,尉迟华黎连面都没见着,还想说要好好收拾一下这帮混蛋,结果回来时连个鬼影子都没有,有点扫兴。

尉迟华黎因行军之时擅离队列,自去领了二十军棍,直打得皮开肉绽,连续一个多月不敢下坐。但不管钟离莲怎么追问,她死都不肯说干什么去了,至于那匹魏北宝马的来源就更离奇了——她捡到的。

“苏丛丛已经进了凡州城,这是她派人送来的拜帖。”钟离莲将大红帖子递到金云溪手里。

“这女人装神弄鬼地送什么拜帖?要来就来呗,嘶——”屁股不小心碰到了桌案,疼得龇牙咧嘴。

“人家这次是送钱来得,自然要摆足了谱,否则怎么体现她的价 值!”金云溪拆开帖子观看。

钟离莲眉头一挑,又想逗弄尉迟华黎,“华黎,前几天龙刃直喊着也想要匹马,你看你能不能再去捡一匹回来?”

尉迟华黎瞅都没瞅她。

“要不把你那匹大黑马借他骑骑?”

北南也从书案上抬头,“师傅,我也想骑大黑马。”

“手掌拿出来,学精于勤,荒于隋!”拿起戒尺就想打。

“师傅,是荒于惰,那个字不念隋。”小家伙张着一双小手,眼睛眨巴眨巴地瞅着师傅。

后面,金云溪跟钟离莲皆闷笑不止。

“现在出去扎半个时辰的马步,想想自己哪里错了。”扬了扬戒 尺,把小家伙支使出去。

见小家伙一走,放下戒尺,眼睛斜视两个已经快憋坏了的女人, “笑吧,笑吧,最好笑死你们,我教徒弟的时候你们俩是什么样子,这样不让我的威信扫地嘛!”气得往榻子上一坐,只见她眉头紧缩一下,接着双手立刻撑起屁股,“这帮小子的手真够黑的,下手这么重,哪天落到我的手里,非让他们三个月坐不下去。你们两个没良心的就笑吧,看我受罪你们开心是吧,嘶——疼!”

金云溪、钟离莲已经笑到不行,两人一边抱着肚子一边想过来扶 她,没想半路都蹲在地上直喊肚子疼。

屋外扎马步的小家伙还嫌不够乱似的,适时喊了一句,“师傅,徒儿没错。”

“扎一个时辰的马步!”

金云溪、钟离莲终于大笑出声……

五十三 冬色艳雪 强者出右 四

“尉迟将军像是对我很有意见嘛。”用她特有的娇滴滴的嗓音,说着不冷不热让人抓狂的话。

“行了,别拉我了,我不打她行了吧。”甩开钟离莲的手,“你——”指着苏丛丛的脑门,后者眨着一双娇媚的大眼瞅着她,“你要不是女人,我真想一巴掌把你扇进护城河。”

“ ,那到也好,省得我走路了。”笑呵呵地露出一排整齐的玉 齿。

“我不想跟你废话,我告诉你,那几座银山你想也别想,那是我的兄弟用血换来的。”

哼笑一声,“这决定只有金城主能做吧?怎么?将军不是只管军队里的事?”

尉迟华黎转脸看看桌案后面的金云溪,她不信她会做这种决定。

金云溪双手撑到桌案上,停了一会儿才说话,“营运开采权,我是交给她了。”

啪——一拳打到桌案上,只见指骨处溢出了点血丝,可见是破了 皮,金云溪和钟离莲因为见惯了她的冲动之举,到也没有惊讶多少,反倒是一旁的苏丛丛惊呼出声。

钟离莲叹口气,从袖子里掏了一方棉布帕子摁住她手上的伤口。 “这府里地田七都快被你一个人用光了。”

金云溪抬头劝慰尉迟华黎。不过那话听起来更像是在威胁苏丛丛,“苏小姐聪慧机敏,不会做那种吃里爬外地事,更何况这北六国说小不小,说大可也大不到哪儿去,就算金、魏两国势力庞大,也总有鞭长莫及的地方,况且这吴国南方又都在你五万大军的脚地下,还有什么好怕的?对不对,苏小姐?”

这女人明显在恐吓她。苏丛丛笑笑点头,“城主说得对,就是凭着段氏商会的由头,我也不会做对不起凡州的事。”

“哼!无奸不商!”尉迟华黎气呼呼地捂着手坐到一旁,北南从门口伸出一颗小脑袋,笑嘻嘻地瞅着师傅。尉迟华黎对他招招手,小家伙悄悄跑进来。坐到师傅的腿上,搂着她的脖子,趴在她的耳朵上说了句悄悄话,“师傅,是无商不奸。”被尉迟华黎狠狠瞪了一眼。幸亏那三个女人没仔细听。不然又要闹笑话了。

苏丛丛一行赠了凡州大军半年的粮草费用,作为一个奸诈地商人,她自是不会做无利的生意。她的目标就是吴国那四座山的银矿开采权,金云溪也随了她的愿,但并不是冲着她赠送的那点银子,而是看中了她地能力,这段日子,她也派人到金国打听了一下,这苏丛丛十五岁就随父亲四处经商,如今已有十年之久,据说为人相当刁钻,更是有“无利不钻”的名号,曾是南方一些商家地噩梦,她就是看中了她这个性格,真要是一个实在的商人她还不会理她,这样的人适合,起码在目前适合做她们的伙伴,她们缺得就是一个能在暗处捞钱的人,光靠凡州地商税怕是连大军地口粮都赚不上,何来在强国之间立足!

苏丛丛也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她只是个赚钱的工具而已,但她想赌,她不是个好地赌徒,甚至连赌坊都没进去过,不过她知道这是个机遇,百年难得一见的机遇,这几个女人的目标绝对不会只是凡州而已,背靠着她们,她有信心,她会将商会开遍北六国,甚至可以打通东南西北整个商家网络,这是她人生最大的目标。

“我把仅剩的一点人性赠给你了”——这是她离开凡州时对金云溪说得话。

“再见”——这是金云溪的回答。

女人之间的信任度到底有多大?女人之间的友谊到底能坚持到何种地步?女人之间是否真得有义气呢?这是苏丛丛离开凡州时所想到的三个问题。

吴国被迫将南州六县分别割让给了凡州、高、丰,由此,本来要绕道而行的丝路、盐路自此之后,直切北六国,带来了一路的繁荣,也为北六国的一统暗伏了一个引火线,此后数年,各国为了统占这两条繁荣之路,在魏、金的唆使下更是频繁出兵,一时间,各国政坛杀机四伏,金云溪蜗居一方要塞,单看他们如何行动,单看魏、金在暗处角力,渔翁得力的可不只是两大强国,还有她。

在金云溪的势力保护之下,苏丛丛迅速横蹿北六国的商业脉络,三年之内建立了北苏商会,以凡州为中心,以丝路、盐路为通道,吸引了大批南方商家,几年之间,凡州迅速由兵家要塞变成

塞,金云溪为了吸引南方商客更是将关税降到最低, 但抓住了北六国的钱粮命脉,更是影响了魏、金北一片的商业网络,和平之争由此拉开……

岳北南八岁生辰之际终于得到了他人生中的第一匹马,虽然只是匹尾巴秃掉的小红马,但已经够他高兴的了,即使如今的凡州已今非昔 比,但他的生活并没有改变多少,一日三餐依然是粗茶淡饭,身上没有绫罗绸缎,就是他最终爱的那把匕首,还是师傅的战利品,但他没觉得这有什么值得苦恼的。

苏丛丛派人送来了一匹青色宝马作为他八岁生辰的礼物,怎奈金云溪却将其赠给了龙刃,虽然如此,北南还是对母亲送他的小红马情有独钟,他知道龙刃大哥已经晋升了副将,上阵杀敌不可能没有一匹好马。

作为凡州城主的儿子,他没有特权,这是母亲对他说得,想要得到众人的尊敬就必须自己争取,而不是靠父母的名号,这一点即使他还不很理解,但他认为那是对的。师傅经常带他到兵营去,在兵营住宿的期间他才发现,师傅的威风八面不光是靠那几百场仗得来的,也不是靠她的武艺高强,靠得是她跟兵士们同甘共苦,他见过师傅在最困难的时候吃过野菜,啃过树皮,那时,他突然有一种欲望,他想变得强大,强到再也不让身边的人吃苦。

八岁了,再有八年他就成人了,到时他可以进兵营,可以跟师傅和龙刃哥哥一起上阵杀敌,回身望望高高的凡州城门,有一日,他定要让全天下都知道北方有个叫凡州的地方。

“北南——”龙刃扬着马鞭,一路奔来。

“龙大哥。”抓着马缰,笑呵呵地站在护城河岸,一身青衣布衫也掩不住他那挺直眉毛下的英气。

龙刃早已成了英气勃发的少将,脱去了当年的瘦弱模样,再也找不到当年的影子,“我先把信送给城主,你在这儿等我,我马上就回 来。”再次扬鞭,马踏飞尘而去,苏姨娘送得这马确实是匹宝马。

倚在小红马肚子上,今天是他生辰,母亲同意他一人出城,去找龙大哥跑马,只是有点兴奋过头,他来得太早了,忘记龙大哥还有公物在身。

一辆马车停到他身旁不远处,光看车前套得那几匹马就知道这人的身份非比一般,一般人就套一匹马,身份更高点的套两匹,四匹马的马车他还很少见,就是苏姨娘那样的有钱人也不过是两匹马,何况这车前的四匹马都是纯一色的黑马,单看那些马的肌肉纹理就知道是好马,这么一翻思考之后,不免让他起了些戒心。

“这位小……公子,可否问个路?”马车前的大胡子中年人说话很客气,看起来像是有意识地想对他尊敬。

点头,示意他说。

“城主府怎么走?”

北南瞄了一眼他身后的马车,再看看他,“沿着进城大道直走。”

大胡子笑着对他点头道谢后转身回到马车旁,扒在马车帘子旁低语了几句,说完后,随即半掀了一下帘子,只见里面正襟危坐着一个中年男子,男子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这是他记忆中见过的第二双如此有穿透力的眼睛,第一双属于他的父亲。

中年男子抬手对他招了一下,像是要他过去。但他却倚在马肚子上丝毫没有动的意思。

中年男子勾唇笑了笑,对外面的侍卫的使了个眼色,侍卫赶快下马过来请他。

“你叫岳北南?”声音低沉有力。

点头。

“你母亲叫金云溪?”

点头,

“你可知道我是谁?”他的笑看起来也很威严。

“过路人!”站直了身子,不想在气势上输给他。

“我是你舅舅!”

“我没有舅舅!”这话把在场的人都说愣了。

“你母亲这么跟你说得?”

他突然笑了,什么也没说,没人知道这个小小年纪的孩子心理到底想到了什么。

龙刃恰好打马出城,拉马在城门口喊他的名字。

他毫无表情的转身离开,再没理会那个自称他舅舅的男人,没错,他知道他是谁,他是大金国的皇帝,但大金国的皇帝又如何?有什么可怕的吗?没有,他跟母亲已经跟谁都没有关系了,不管是大金,还是他父亲的大魏。此刻,他突然有了种欲望,他想要与他们平视,而不是仰视。

金宏没想到被自己的侄子给了个下马威,一个牙齿还没长齐的孩子居然能笑到他莫名其妙,莫名其妙啊!他到底在笑什么?

五十四 战无不胜 一

没人敢辱没他的功绩,更没人敢在背后拆他的台,惟独这个妹妹,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对这个妹妹心存芥蒂,说实话,就是现在,他还是不大愿意承认她能搞出什么名堂,没错,她确实聪明,但想跟男人争天下,光靠聪明是不够的。

他承认凡州确实治理得不错,尤其用武力打开北六国丝路这一招确实精彩,但接下来呢?她有能力收了北六国吗?她有能力与南方两大国抗衡吗?

“我实在不能理解你的想法。”这是金宏事隔八年之后再见妹妹时说得第一句话。

“如果你是我,你就会理解。”

“我知道你非常恨我。”

金云溪笑得实在,“曾经,我想不通兄长的意图,你疼爱妹妹,却又将我送进龙潭虎穴,不希望我恨你,却又拼命地利用我,后来,我猛然间醒悟了,你就是想利用我这个最亲的人去试探魏宫的虚实,用我的遭遇将朝廷中大臣的目光转向魏国,引起所谓的国仇家恨,然后再去实施你想了已久的内政变革,这样一来,阻力自然减小不少。你命人取了我手上的戒指,想寻找段氏商会的脉络,结果不成,这之后你立即封锁了大金所有的商网,以此来阻止段氏的再次崛起,你在害怕,怕大金会有另一个权利聚集。如今。你从心底里就看不上我这个小小的凡州,但你有余悸,你怕这星星之火有一天会变成燎原大火,所以你才假借北巡地名义暗查我地底子,对吗?”

“我一直在想,有一天,我们兄妹俩真对上了,结果会怎么样?”手指轻轻敲着窗框,望着窗外一片片被骄阳炙烤着的灰色屋瓦。

“无非就只有两个,你胜我败。我胜你败。”下巴放到窗框底的漆木上。

“你说,若是父王知道了,他会帮谁?”低头看着妹妹。

“帮你,你始终是正统的大金皇帝,我不过是个小小的逆贼。”

“你跟筝儿真得太不像了。”

“所以你们才会这么怀念她。”站起身,俯视钟楼下的凡州城。 “姐姐是所有人眼里的女神,而我——我是魔。”

“我希望你清楚一件事。对于一切不利于大金的人和事,我是不会手下留情的。”眉梢上挑。

金云溪笑着望天,“比起狠来,我不会输你。”伸出左手,张开手掌。

金宏明白她的意思。抬起左手——他们兄妹俩都惯用左手。啪——啪——啪,三击掌,此后再无亲情牵挂。

两人分坐桌案对面。现在才开始谈正事。

金宏向来善于用人,无论那人是乞丐、游士,还是商贩,就算是女人也无妨。此刻他要先魏国一步与凡州签署通商协议,因为这是块赚钱地宝地,可以更好的帮助金国商人将国内商货运输到四方各国,而且关税极低,有这种便宜没道理不赚,何况与魏国的军备竞赛已经开始,目前最主要的就是一个字——钱!

金宏离开时,金云溪并没有相送,一个坐着马车孤单地出了凡州,一个站在钟楼上遥望东南,看着马车孤单地成为一个墨点……

“皇兄……别了!”仰头抵在铜钟上,望着碧空万里无云……眼前模糊地变换着一个个场景,八岁时第一次抄完金刚经,他把她举在空 中。十岁时她第一次赢棋,他赖棋。十一岁时,皇嫂生下她最小的女 儿,他激动地差点没把她的手攥断。十七岁时,他答应了魏国地求婚,在她宫门前站了一夜……两滴眼泪滑过微笑的脸庞,滴落尘埃,有些事并不会因为了断了就不存在了。

“吃饭吧。”钟离莲扶着楼梯扶手,爬得有点气喘吁吁。

“钟离。”低下眼,“他已经不能再是我哥哥了……”

走到她身旁,与她并肩倚在铜钟上,“想哭吗?肩膀借你用,就是小了点。”

被她地话逗笑了,眼泪随着笑声一起流下,“谢谢。”额头抵在钟离莲的肩膀上,没让人看见她的眼泪。

钟楼下,粉白的闭子花开了一地,就像铺了一层粉白的地毯,绵绵延延……

与金国地通商协议签定之后,南方地商人大批涌进凡州,一时间,凡州成了众商聚集的黄金地,北苏商会利用此契机开设钱庄,以此便利商行通用,解决了现银交换的不便,并将分号设遍北六国,甚至还笼到了各国地官银,一时间,真可谓春风得意。

然而,树一大,自然会招风,更何况这瞬间爆发出来的财富!

起先,只有一些小城镇试图抵制北苏商会的入侵,此后,随着北苏商会的网络越网越大,在越来越多的当地商家被挤倒之后,抵制北苏商会的行动越来越激烈,最后甚至演变成了抵制凡州人的屠杀,尤其在一些未开化的城镇,凡州人的性命甚至不如蝼蚁。身为纯商人的苏丛丛再也没办法压制这日益扩大的抵抗之声,最后发展到金云溪不得不考虑采用武力。然而采用武力还有个麻烦,那就是北六国的政坛,此刻他们正对北苏商会虎视眈眈,巴不得它赶快解散,

趁机分一杯羹,如果此刻她敢擅动一步,他们就会联 施压,尽管她跟金国签署了通商协议,但这并不能说他们就此成了盟 友。在金国的眼里,凡州姓什么都无所谓,只要它依然能帮金国赚钱就行。如果她不顾一切的出兵压制,一旦引起多国不满,凡州就可能会被孤立,那么之前所做得一切都将成为泡影。

苏丛丛的第三封求救信一直放在金云溪的书桌上。她整整盯着它看了一上午。一句话也没说。

“你到是说句话啊,只要你一句话,我立即点上几千个兄弟,去把那个小镇给它踏平了。”尉迟华黎连拍了两下桌子,金云溪却丝毫无动于衷,“你今天是怎么回事?平常不是主意最多地嘛,怎么今天到成哑巴了?我们地人都快被那帮王八羔子杀光了。”

钟离莲倚在窗边,也是一言不发。

“我自己去!”转身就想走。

“站住!你今天要是敢出这个门——”金云溪一声厉喝。

“怎样?”尉迟华黎大声反击。

“你再也不会是凡州的大帅!”眼神凌厉,很少见她这样的眼神。

“我们的人正在被人砍头示众啊!你知不知道那帮混蛋正把我们凡州人的尸体扒光了一具具挂在树上!你知道他们管那叫什么?叫‘干 串’!”

金云溪闭上双眼,不再看尉迟华黎的脸。以及她脸上的愤怒。

“我们现在到底他妈的算什么东西?腆着脸说保护凡州百姓,现在百姓都被人家做成‘干串’了,我们他妈的却在在这里吓得不敢出来,你——”一把摔了桌子上的砚台,砚台里地墨汁溅了她们俩一身。

金云溪慢慢张开眼,隔着桌子站起身。走到尉迟华黎跟前,“啪——”一个巴掌扇了过去。打得她一个趔俎,“你知不知道你刚刚那些话足够我撤了你?一个手中握有近八万兵士性命的大帅,居然能说出这么不负责任的话!你现在不是土匪,你是凡州大军的最高统领,你的责任是守好凡州方圆一百里的地方。保护所有百姓地性命!不是冲动地想去砍谁就去砍谁!听着。你要是敢私自带人出城,立即军法从事!”

尉迟华黎擦掉嘴角的血丝,什么也没说。夺门而出。

屋里只剩金云溪跟钟离莲二人,两人都站在原地良久没动。

“我去看看她吧。”钟离莲还真有点怕尉迟华黎一时大脑充血不听劝。

“放心吧,她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华黎了,顾全大局四个字她还是知道地。你先别出去,我有事跟你商量。”搓了搓涨热的手心,刚刚气得太狠,把蛮劲使了出来,看来打得她够重的。

“现在怎么办?如果不救苏丛丛的话,她真有可能会被那群暴民杀了。”

“看来我们真是失策了,光想着扩大凡州的影响,到忘了过犹不及这个道理,北六国地民风相对南方来说还是野性多一些,以仁治暴虽是圣言,可用到现实中总有些力不从心。”捏起苏丛丛地书信,“忍,真得太难了啊。”放下书信,“钟离,这次可能又要麻烦你了,我想你出使越、迂两国,这两国的朝廷相对比较温和,并没有教唆百姓屠杀凡州人,我想先从他们下手。”

“你想各个击破?”

冷笑一下,攥紧拳头,又慢慢松开,手心里留下一条细细的血痕,一只纤细地刀片滑到桌案上,“这次一定要让他们知道,凡州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欺负的,凡州百姓并不是蝼蚁,他们杀了多少,就该承担多少责任。”

“那苏丛丛那边怎么办?据探子报,她现在待得地方已经有上千名凡州商人被杀,我怕晚了她会有危险。”

“让华黎去吧。”

钟离莲浅笑出声,“你不是刚刚禁止她出城吗?”

“她必须学会怎么去控制自己的脾气,将来有很多更困难的事等着她,到时,我们就算想帮她都帮不上,一个领军者,最重要的就是时刻保持头脑清醒,我要她改掉冲动这个毛病。”

“你确定不会把事越搞越乱?”

“当一个人的愤怒演变成深沉时,她才会明白自己该做些什么,钟离……”叹息一声,搓了搓手上的血丝,“我现在才发现一件事。”

“什么?”

“我们必须统一北六国,否则这种屠杀将会越来越多。”

递过一条棉布手帕给她,“一场抵制凡州商人的行动都这么难解 决,想统一,怕是难如登天啊!”

“所以说,我可能会变成史上最残暴的女人!”

“放心,这‘好’名声我们不会只让你一个人独得的。”

笑呵呵地转头“有件事忘了问你,这次出使会不会很难?”

钟离莲掩口而笑,“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心了?哪一次的出使是容易的?我可是连人家的垮下都钻过,www奇Qisuu書com网还有什么好怕得!”

“对不起。”

“不用,羞辱过我的人都没什么好结局,我并不是个好心肠的菩 萨,我是只有仇必报的蛇蝎!”

五十五 战无不胜 二

“大帅,楼下有一百多号人。”小四附在她耳边小声说了一句,但没得到任何回答。

拨开楼梯上的碎木,破败的楼梯上到处都是绛紫的血迹,苏丛丛的小丫鬟芽紫正光裸着身子横躺在门槛之上,脖子上是一道紫红的刀口。小四等男兵丁均背过身去,不再看过去。

尉迟华黎平静地蹲下身,扯了旁边的桌布包住了她的身体,回身对小四吩咐了一声,“好好把她带回去。”见他们依然背着身,“听着,在这里该羞辱的不是死者,是我们,没有什么不能看得,我要你们把这一切都看清楚,看清楚我们到底有多无能!”

“是!”十几个人转过身来收拾地上死者的遗骇。

打开衣橱,突然一把明晃晃的钢刀直对着尉迟华黎的咽喉刺过来,她一低首绕过去,并顺势攥住了刀把,苏丛丛还活着,只是也许她更希望自己已经死了,此刻从她眼睛里能得到只有绝望、恐惧,以及噬血!

两人比拼着腕力,苏丛丛并没有因为她是尉迟华黎而放弃抵抗,此刻在她眼里,所有人都是仇人。

“啪——”尉迟华黎扇了她一个嘴巴,打得她嘴角渗血。

苏丛丛的额头撞在墙壁上,扑通一声,鼻子里也跟着蹿出一串血 浆,鲜红的血浆滴落到她光裸的前胸上。突然。她笑了。用手擦掉鼻子上的鲜血后,将钢刀地刀刃朝向自己地胸腔刺下去,被尉迟华黎一把攥住刀刃,“你刚刚没选择死,现在一样不能死。”看了一眼她光裸的身子,“贞洁这些狗屁东西,不值得你为了它去死。”

苏丛丛满脸泪水,却硬是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尉迟华黎的手被刀刃割出了两道深深的血印子,她丝毫没在意,只是从柜子里扯了块布帘子裹住了苏丛丛的身子。

当他们下到楼下时。小楼的周围已经聚满了人,众人手里皆拿着武器,其中包括当地的官兵,可见这场屠杀是在各国朝廷的允许及怂恿下发生的。

尉迟华黎将苏丛丛放到小四的怀里,拔出背后地钢刀,使力砍断了楼下一株碗口粗的槐树。提着钢刀来到众人面前,“不杀你们。不是因为我仁慈或者害怕!相反,我现在非常想把你们全杀光。”提着钢刀走进人群。

人群渐渐让出了一条道,十几个人抱着十多具尸体在人群中穿梭而去。忽然,一名凶恶的大汉跳到尉迟华黎面前,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她一刀砍掉了脑袋。血浆溅了她一脸,此刻她就像是从地狱走出来的恶魔。提了那大汉的人头,继续往前走。再也没人敢跳出来挡路。

离开之前,尉迟华黎将那人的头扔到人群面前,“记着,那座凡州会馆不许烧,凡州人还会回来!”

这是尉迟华黎第一次沉静对敌,她明白了一个道理,强大并不只是一个人地事,蚊子婆说得对,她现在不是土匪,她是凡州的大帅,她地责任是要保护好凡州的百姓,强大不是她一个人的事,而是整个凡州的事,她成不了救世主,她唯一能做得就是将自己的事做好。

“姓苏地,记得不许死。”这是她给苏丛丛地第一个劝慰。

苏丛丛蜷缩着身子,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望着天际边冉冉升起的白月。

尉迟华黎狠狠抽了一鞭子车前地马。

对于女人来说想在乱世里独自活下来,根本就是一件不可能的神 话,惟有找几个伴,大家一起坚定地走下去,否则就只能选择做男人的附庸,但又有几个能自保的男人?

从此之后,尉迟华黎对苏丛丛的为人不再抵抗,不是因为她会赚 钱,或者加入了她们这一伙,而是她的坚强。

回到凡州之后,苏丛丛一直住在城主府,她并没有像人设想的那样精神崩溃,即便她很少说话,也很少出门。金云溪曾跟她对坐了整整一夜,一句话未说,两人就那么对看着。

“你很恨我!”苏丛丛沐浴等一切日常生活都是由金云溪亲自帮她料理。

“为什么!”

“我没保护好你们。”埋头为她擦背。

“你想统一六国?”

“我不会为你报仇。”摞袖子,从热水盆里舀了一瓢热水。

“你真够狠得。”

“我要活下来的人继续活下去。”

“我可以帮你。”

擦掉额头上雾水,“你能做什么?”

“我要让他们哭着跪到死者面前!”

转头望向金云溪,“你没尝试过绝望,你不知道绝望的人是什么也不怕的。”

从手指上取下腾龙戒递到她面前,“从今天开始,她不再姓金,我能做得就只有如此而已。”

苏丛丛一直泡在浴桶里,即使身上已经被烫得通红,却依然不肯出来,“我不管你怎么样,我一定要成功!”

金云溪在门口驻足,单手扶着门框,指甲深扣入木,“你现在只适合复仇,不适合帮我。”

“你始终小看我。”

“对。”回脸,“哪天我从你脸上再也见不到狰狞时,你可以小看我。”

扑——水瓢摔到金云溪的脚边,热气伴着碎片四溅开来,“你这个蛇蝎女人,为什么,为什么!”将触手可及的东西全数摔向金云溪。

金云溪不躲也不闪,任凭她拿东西扔她,这是她应得的。

“你算什么城主,你知不知道凡州的人正在外面被人残杀,凡州的女人正在被人凌辱!你——怎么还能如此平静地帮我洗澡,你该把他们都杀光,全杀光!一个也不留!”

回身来到苏丛丛跟前,两人比高而立,伸手从衣架上取下一件长袍扔到苏丛丛的身上,攥住她的手腕一路拽向书房,推开门,扯掉墙壁上的布帘,指着地图的上方,“看着,这里、这里、这里、这里……总共有十六处同时发生暴民事件,我给你三万兵马,你现在就去为残死的人雪恨,去!现在就去!”松开苏丛丛的手腕,扶着桌案,“我也想去,谁都想去。”

苏丛丛一屁股坐到地上,头发上的水珠星星点点地垂落下来,像细密的春雨。

“我现在说什么你也不会相信,但——你听着,想让人不欺负你,并不是被打了就要还回去,而是要加倍地让他们对你产生恐惧!否则他会不停地欺负你,不停地死人,想不死人,你就必须想办法变强,强到没人再敢对你动手!”

苏丛丛第一次呜咽出声,听起来就像午夜林间的夜莺……

凡州并没有如众人所希望的那样派兵平乱,甚至有点刻意地缩小事态,看起来就像是被人欺负了却不敢声张一般,这一点让人有些弄不明白,金云溪的手笔向来不小,这次怎么可能突然变得如此低调?

为人所不知的是,凡州在偃旗息鼓的表象下正在积极扩军,原三营八万将士,在一年的扩军之后,迅速增长到了十三万,很多参军的男丁均是冲着那次的暴民事件,金云溪巧妙地将这股差点爆发的民愤转移到了扩军之上,既疏导了民愤,又扩大了自己的武力影响。外交上,钟离莲联合了北越和迂国,借由他们平和的朝廷格局,以及于魏、金两大国交界的地理条件,顺利开拓了另一条商业路线,这条商线不同于先前的丝路、盐路横穿北六国,而是绕过各国边界,借由魏、金边军的势力,一路蜿蜒穿过凡州,南接魏、金夹道水域直通南四小国,北穿越、迂,直接通向北方游牧族,在苏丛丛的引导下,更是穿过了荒漠通向遥远的异邦,在第一批商人顺利通过荒漠归回时,标志着此路从此打通。

没错,她就是要将吴、 、高、丰四国逼进合围圈,让他们动不敢动,说不敢说,她不动手并不代表她不制裁,她用时间证明了他们的残杀到底有多愚蠢,借着魏、金边军的势力,她不信他们敢妄动!就算敢妄动,也用不着她费事,魏、金已经有近半商人因这条路安全、收费低廉而加入了这条路线,她深信这两大国不会为了几个附属国的利益而放弃自己的利益。

想屠杀,最好要清楚屠杀之后所要付出的代价。

在金云溪不断地降低新丝路的关税,并不断地加收旧丝路(经过凡州)的关税的诱惑下,魏、金及南方各小国的商人越来越多地涌向新丝路,不过三年时间,旧丝路慢慢退化成了废墟,再也没了先前的繁荣,甚至成了盗匪出没最频繁之地。何为笑看风云,何为君子之仇?金云溪用了近四年的时间告诉了北四国政坛一个事实——凡是欺负凡州百姓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商路退化加上盗匪成患,让刚刚有了点成绩的各国又再一次陷入泥潭。而让他们更没想到的是,此刻稳坐在地图前的金云溪正在沉静地等待另一个机会,一个让他们万劫不复的机会。

她说她要收了北六国,她说话从不食言,只是时间长短而已。

五十六 夫妻联手

在岳北南十三岁这一年,她等待的机遇终于来了。

魏国东部三省遭遇两季洪灾,颗粒无收,最近又开始有瘟疫流行,尉迟尊不得不将储备的军费先挪用的救灾上来,如此一来,势必会在与金国的军备竞赛上棋差一招,由此,他需要找个人来合伙,一则减少与金国的正面对峙,二则拉一个人下水,以减轻他的损失,此时最好的人选莫过于只手操控北方商路的金云溪!把她扶植起来,对他来说暂时不会有太大的威胁,而且还可以暂时借用一下她的财力。

于是,事隔近十年之后,他们夫妻再次聚首,正式场上,自然不会有破镜重圆之类的戏码上演,但也没有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一切都那么恬然,当然,那只是表面上的。让尉迟尊在意的是她的消瘦,让金云溪在意的是他身旁的小女儿。

一切政事谈完之后,以他们俩的修养,自然不会像仇人一样立即转身就走,只是当众人都退下后,金云溪觉得有丝尴尬。

十年不见,该说什么,该谈什么呢?变得陌生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无言以对。

“父王,她跟母后长得真像。”他的小女儿是唯一一个例外没有退下的人。

摸摸女儿的小脑袋,端起桌案上地青瓷茶杯,茶雾在他地脸前缭绕着。

细细看着他的举动,却不想看他身旁的小女孩。不知为何。从心底里就有种抗拒感,她知道那是他跟皇后张氏所生的女儿,据说他非常宠爱这个小女儿。醋意早已在十年之前用干,如今所剩的只有对自己过去的不甘,也许等这不甘消失了她才会自由吧?

小女孩沿着桌案一路挪到她跟前,那双汪水水的黑眸,亮的像天上的星星,此刻正眨也不眨地看着她,

“叫什么?”很难得有兴趣跟小孩子聊天。

“天水。”小丫头扶着桌角,小脚试探着往她面前伸。

天水二字让金云溪勾唇浅笑。他是这样来讽刺她的吗?“好名 字。”只可惜这两个字再也跟她没有关系了。

“城主,北南少主来了。”侍女附在她耳边小声了禀报了一声。

北南来了?她特意让龙刃带他一起北巡,就是为了不让他跟他碰 面,不是她心狠不让他们父子见面,而是以他现在地身份站到他面前,只能更让北南自卑。同样是这个男人的孩子,身份却是天地悬殊。身为母亲,她不希望儿子被这种事影响。3G.+?华夏网\s*网友上传

抬头看了尉迟尊一眼,微微点点头,“容我先告退。”

“等一下。”

两人就这么对望着,都在等对方说话。可惜谁也没说。金云溪苦笑一下,相思原就是庸人自扰,何况缘分早已尽。再牵扯已是多余,叹息一声,“此水非彼水,彼水亦非此水。”抬脚迈出门槛,临走之际转身看了一眼小女孩,“你母后爱笑吗?”

小女孩眨眨眼点头。

笑着看了尉迟尊一眼,“你一直都很明智。”

外面正是三月春暖、艳阳高照,营外,尉迟华黎、隐帆、北南、龙刃正一字排开,等着她的归来,吸一口春天的新鲜空气,抬头仰望碧空万里,第一次觉得阳光如此刺眼,刺眼到让人有些晕旋。

尉迟尊站在营帐的门脸处,阳光恰好被营帐挡了去,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他清楚她再也不会回头了,或者说她从来就没回过头,关于她地一切都是他自己的设想,他之所以这么宠爱张氏,不是因为移爱所 致,而是他知道她这一生都不再会那么对他笑了,她应该是个爱笑地女人,如果他没有娶她回来的话,也许今天她正被某个幸福的男人宠爱 着,正品着香茗,下着棋,看着蝴蝶翩然……是他毁了这一切,毁了她的一生,也毁了自己的一生。

看着她远去地背影,他又想起了枫树下地那个场景,“尉迟尊,你会背叛我吗?”这句话就像个诅咒一样缠着他,怎么解也解不开,“守鹰,我想晚上再见她一面。”否则明天一旦回京,又不知道要等什么时候才能相见。

“属下知道。”

北南望向魏营的大帐,他知道里面的人是谁。对于父亲这个名词,他没有过多地痛恨,也没有过多的想念,母亲并没有给他灌输怨恨这个词,也没有在他面前数落父亲的种种,相反,她甚至还会给他讲一些他的治国方略,以及平时的待臣之道,他有时很不不能理解母亲,她明明已经离开这个男人这么多年了,为什么还能如此了解这个男人的种种?这让他有时会对这个皇帝父亲产生一些猜想,但他知道,这个男人不能做他的父亲,也不能做母亲的丈夫,他们三个就是上天造出来故意嘲弄皇家亲情的,反抗老天的最好方法就是坚定自己的选择,然后毫不犹豫地走下去。父亲没有选择母亲和他,母亲没有选择父亲,他们俩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身为他们的儿子,他自然清楚自己必须做好自己的选 择。他不想与父亲为敌,但他也清楚,终有一天,他会与父亲对面而 立,关于这一天,他想了很多

,但没有一种是他满意的。男人一生下来,第一个想 是父亲,这是他们潜意识里的愿望,也是崇拜与尊敬的体现,更是成长的必经之路。

尉迟尊走出营帐,他不想在暗处看他的儿子,他不想让儿子看到自己藏头缩尾,这个儿子是他唯一没有亲手抱过、打过、宠过的儿子。但他却在他身上寄托了更多的东西——连他自己都不清楚那到底是些什 么。

与尉迟尊地会面地点在祁羊城外。尉迟尊北行地借口是狩猎,他一生都在狩猎,至于到底猎到了什么,只有他自己心理清楚。

春天的夜晚很舒服,暖风送香,正适合舒睡。隐帆的踪迹向来难 寻,向来也只有金云溪能猜到她的方位,如果说某天突然感觉不到她的存在,那就表示身边出现了什么大事,比如此刻。

金云溪轻轻甩掉鞋子。尽量放低自己的脚步,她知道隐帆向来不会轻易离开她的身边,这些年没少有刺客来拜访她的城主府,自保的经验还是有些的。握紧发钗,慢慢掀开纱帐,在确定外面没有异常之后才敢伸脚出来。忽然,一个黑影闪到了她面前。情急之下,她抬手狠狠地朝着那人地胸口扎下去,奇怪的是被扎的黑影除了轻哼了一声,什么声音也没有。

她的心猛得一跳,忽然知道了眼前黑影的身份。她猜不透他现在到这里要干什么。带她走吗?这个笑话十年之前说说还可以。如今再说就太不合适宜了。

两人保持着静止的姿势很久,就像白天一样,他们似乎已经无话可说。爱情地结局如此可怜。

“不是已经回京了吗?”松开手,钗依然插在他的肩臂上,回身想找火石打火,腰却被他搂了去,苦笑一下,这算什么,“我去拿火 石。”双手放在他地手上,想让他松开。

“我想你。”头放在她的后背上,声音很低,听起来像是很累。

不知道为什么,她掉泪了,只为了他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女人果然很容易感动啊。

慢慢掰开他的双手,从桌子上摸到火石,打亮,点灯,柔和的灯光下,他看起来相当疲累,拿来棉纱,沾着药酒给他地伤口止血,时间就像回到了十四年前那个夜晚,她在灯下给他擦药,当时他们都很年轻,当时一切都还没发生,她刚爱上他,他也刚开始注意她,如果时间就那么停止了,也许一切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拨开她额前地碎发,她还像十四年前一样认真,这怕就是他喜欢夜晚的原因了吧,夜晚总能让他想起她的温柔,“如果我死了,你愿意跟我埋在一起吗?”手指上滴落了一滴她地眼泪,“我是说,如果我没埋在皇陵。”

她始终没有回答他的话,因为她知道这一切都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既然一切都是假设,又何必去编一个幻影来迷惑自己?帮他包扎完才抬头,“回去让御医重新上一次药。”这话说得极其平常,没有疏离、没有刻意,就那么平平常常的一句话,可对尉迟尊来说,这个意义却是不同的,这就是他想她的原因,即便她再怎么改变,当她是他的妻子时,她的话永远都那么温暖。

他很想向她解释宠爱张氏的原因,他很想告诉她,他带小女儿来是因为她很像她,可惜见到她后,他突然觉得一切都不重要了,十年并没有改变她什么,改变的从来都只有他一个人,他不停地否认自己不甘寂寞,不甘寂寞的那个却永远都只有他一个人。他说过他对她永远不死 心,即使脱掉了年轻气盛的执拗,此刻他仍然这么坚持,因为他现在才明白,对她的依恋真得只是单纯的男女之爱,没有任何杂质,“让我多待一会儿吧?”

望一眼西下的弯月,好吧,就让他多待一会儿吧,趁着他们此刻还是“盟友”的关系。

金云溪不想探知自己的内心,她一直不想明确他在自己心里到底在哪个位置,或许这么一来,他们才可以毫无顾忌的活下去。

他们依然没有多少话,或许此时静默更能代替语言,一盏青灯、一对盘膝而坐的人、一轮西去的弯月,爱情、友情、亲情,他们都有,又都没有,他不能给她保护,她也不能再给他温柔,然而忘不掉就是忘不掉,感情跟意志是没有任何关联的,尽管所有人都唯心的认为他们有关联。

“我走了。”弯月西去,东方泛白时分,他笑着对她言。

她亦笑着点头,如果有一天辛酸化作笑容,心便也空了……

赤着脚站在门口,夜风袭来,一片清凉,长发在风中飘卷着,像是想留下些什么,可惜终又垂了下来。

隐帆缩回暗处,暗自包扎胳膊上的伤口,只要她活着一天,她就不会让她受到伤害,只有她活着,她身边的人才会好好活下去,包括她在内,她就是她们的支柱。

端过青灯、捡起棉纱、药酒坐到隐帆面前,女人啊,除了爱情还有很多事要做,不管哪一项都足够她们打起精神去面对一切,即使内心深处依然还有欲望,她却能将它隐藏地密不透风,一生一世。

五十七 只手遮天 一

世上的事都有两面性,得到的越多,相对的,在另一方面也会丢掉的越多,与魏国联手虽是益处很多,自然也少不了弊端,这个弊端就是得罪金国。

近日,金兵数次出界剿匪,而且每次剿匪之后,骑兵都会故意绕到两国的交界处耀武扬威一翻,并数次踩进凡州的地界,金云溪加重了对金防卫布署,她不信金国真敢出兵。但在战术上。她也绝对不会让人觉得她怕了,她就是要故意嚣张给他们看,让他们深信凡州、魏国已经组成了统一防线,互相威吓之下才会现其真章,她清楚这个时机不可错 过,即使一失足就是万劫不复也无妨,成大事者,勇字当先,其后才是智字。

在钟离莲数次出使吴、 之后,原属两国之内的旧丝路再次恢复通商。吴、 皆为几年前的暴民造乱一事递送国书,保证之后不会再发生类似地事件,并为了张显其信用,接连诛杀了数位朝中与暴民有关联地大臣,虽然这看起来有点像自己打自己嘴巴,然而政坛上的事多半如 此。实而虚之,虚而实之。虚虚实实谁能分得清楚?只要符合了即得利益,即便大家心中有仇,表面上还是笑颜如常,因为利益永远是最大 的。

金云溪总结了一下这些年的处世之道,只两个字——忍、等。忍了十几年。等了十几年,一当机遇来临时,那种颤栗的兴奋与恐惧交替刺激着人的感官。就似有一种强烈的、膨胀的东西要跳出胸膛一样,那是霸欲——不光只是男人才有的东西。

金云溪最强的地方并不是她地智慧,也不是她的用人之道,而是她与生俱来的调动人情绪的能力以及她对机遇独到的敏感,尉迟华黎就是最好的一个例证,如果说十年之前她只是个勇猛地土匪,那么十年之后的今天,在金云溪地雕塑之下,她俨然已经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将军,一个绝对不输男人的女将军。3g华 夏网网友上传在凡州人的眼里,她比钢铁还要刚强,这种超自然的信任已经完全超越了性别地横沟,没人再会去考虑她地女儿身到底有什么不妥!

在钟离莲的协助下,五年前,姚赤等一帮副将也被从越国的大狱中解救了出来,数年地关押其实是一种磨砺,一种能将他们心中的偏见一次抹掉的方法,即便这方法看似有些下等。既然是良禽,自然不会那么容易择木,那么作为良主,也相应的要有等待的耐性。

在金国不停扬武示威之后,金云溪并没有像先前一样窝在一角静静观看,而是立时抬拳相迎。就在金国上将龙眼引领五千轻骑剿灭边界游匪后的第二天,尉迟华黎领三千骑兵直取金国边界五十里处的半山,借口是半山土匪月前劫杀了凡州的过路商客。这一举动形同直接掌了金国一记锅贴,意指你敢进犯我凡州地界,我就敢犯你大金国的边界,可怜的土匪们无因由的成了这场示威之下的牺牲品。

其实,说到真正实力,金国自然是不会把一个小小的凡州放进眼 里,他们眼里所看到并不是眼前这个张牙舞爪的凡州,而是它背后毅然不动的魏国。触界凡州,只不过是金国的一个试探,他是想看魏国的底线到底在哪?

就在尉迟华黎直取半山之后,魏国三万驻西边军直出祁羊,驻扎到离城三十里外,意图相当明显——他就是凡州的后盾。

眼看着战事即将就要拉开,各国边军均已整装待发,边界一天严过一天,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金国却退缩了,如金云溪所料,她的这位同胞兄长太聪明了。

“我们三人都在赌,看谁真得敢动手!”纤细的手指在布军图上游走着。

“我看这场暗战谁也没输,到是有点三赢的意思。”钟离莲正帮北南缝补膝盖处的破洞。

“三赢个屁,憋了这么长时间,都他妈的缩头乌龟!”尉迟华黎仰躺在太师椅上,两只脚翘到桌案上,本已昏昏欲睡,听到这话不免插进来说几句。

“师傅,姨娘说得不错。”北南已到了变声期,说起话来就像卡住脖子的鸭子。

这话到把金云溪的兴趣引起来了,从地图上抬头,“说说看,姨娘说得怎么不错了?”

“首先,

怕的绝对不是咱们凡州,他怕得是我们背后的魏国, 个合并不过才几十年的国家,尽管这些年来不断做出利民之举,然而其里未必比得上其表,虽不可以金玉其外比之,然而从其大力发展农耕之举来看,其内也未必如表面那般华丽,因此。此一战如若拉开。他必有陷泥潭之险,金国避此锋芒,就是怕出此种万一。其次,魏国近年来连遭灾荒,瘟疫四处窜行,其大惧在于金,因此才跟我凡州同盟,想借我辈财力,补其缺口,同时联合西北一片。共同阻击大金,他们出兵其实并不真为同盟之约,实际上是怕战事万一兴起,他们可将战事缩小在魏国以外,从而不必牵扯到他们本土。再次,我凡州是三赢中赢得最多的一家。我们摸到了他们两国的底线,只要不将战事引到两大国的边界。那么北六国地一切都将在我们地掌控之下,所以——”话还没说完就被尉迟华黎给踹了一脚。

“ 啦 啦说这么多鸟语干什么?你以为这里谁不知道啊!去——一边扎马步去。钟离,不要帮他缝了,没两下子又会坏,反正露得不是屁股。没事!”

“师傅。每次说不过我就扎马步,能不能换一个。”

“那——倒立!”

乖乖地站到一边扎马步。

“今年到是有了些长进,不枉我跟你姨娘让你听了这么多军机要 事。对了,你那位老师怎么样了?”两年前给儿子请了位五十多岁的夫子,平时负责教他史文诗词,古今典籍,到是有模有样,就是为人迂腐了些,老是遭尉迟华黎的白眼,几天前,因为几句争辩,尉迟华黎伸手一推,直把夫子推进了水池里。

“老师说了,不与女子之辈争辩。”双膝弯曲,开始扎马步。

“哼,回去告诉那老头,有种到校场上跟我练两拳。”

“老师还说,孔武之辈焉知君子之交!”

扑——一脚踹向他的小腿,谁知这小子纵身一跃,轻巧地躲到一 旁,继续扎他的马步。这可把尉迟华黎的兴趣给惹起来了,纵身从椅子上跳下来跟徒弟练拳脚去了,谁会被收拾的比较惨就目前来说应该是不言而喻的,所谓徒弟,在尉迟华黎的眼里不过就是“涂地”吧?她的好战性一旦被挑起,可是很难平复地,正好把前几天没使出来的力气用到这小子身上,反正教训徒弟是师傅的责任。

“北南长大了。”收起针线,倒了杯茶给金云溪,“我们是不是老了?”

金云溪抬头看了她一会儿,才开口,“狐狸精是不会老得。”指了指自己的额头,“见到皱纹了吗?”

这举动惹得钟离莲一阵浅笑,“我想让邵隆(钟离莲的属下)试着单独出使。”

“这么快就想找接班的了?”

“带了他几年,觉得可以放手让他自己去试一下了,以后地事会越来越多,不赶快找几个人,你还真以为我有三头六臂啊?”

拉钟离莲坐到对面,“这几年太忙,我们俩都没时间好好聊天。”

莞尔一笑,“现在你还能记起咱们在魏国的事吗?”

“想忘也忘不掉。”

“不知道尤妃现在怎么样了,前几年还有信,这两年也打听不到她地消息了,只望着她能开开心心地活着。”又谈何容易啊。

提及尤妃却让金云溪记起了庄妃,听说她逝于冬季的第一场雪后,一个满腹经纶的女子就那么静静地在大雪中悄然香逝,一点故事也没留给想记住她的人,“满雪照佳人,何寻香消处?”

“想起庄妃了?”

点头,“现在再想想那个时候,就像一场华丽的梦。”

“有时我在想,她们其实都是豪杰,大义之前不乱阵脚,大情之前断然取向……”仰躺到椅背上,“我这一世真得没白来,下一世,如果还能再碰上你们,千万记得别把我落下。”

“我们是不是在胆怯?”金云溪笑着将手放到桌案上伸展着。

“是吧!毕竟哪个女人做过这么大胆地事?我们应该叫什么来 着?”

“逆行天下,史书上肯定这么记载咱们,也或许……就是几个没名没姓地妖孽。”

“妖孽?”

“对,妖孽,咱们几个就是逆天而行的妖孽。”

“你会在乎?”钟离莲笑呵呵地望着金云溪。

“我从没有做反派做得这么高兴过,何况我们身后还有那么多支持者,华黎——”高呼一声窗外的尉迟华黎,“有多少人支持咱们?”

“三十万兄弟姐妹!”这数字曾经让她开心地好几天睡不着,原来已经有这么多人了。

“你看——大势所趋!”手伸到钟离莲面前,“前途待定,逆天而行!”

握住她地手,两人相互借力起身,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好怕的?

五十八 只手遮天 二

阳平是位于高国东南的一座山城,易守难攻,尉迟华黎却在短短的十天内攻下,并且不伤一兵一卒,可谓让人瞠目,当金云溪收到捷报 时,差点拍案叫好,尉迟华黎在给她的书信上如此写:利而诱之,乱而取之,实而备之,强而避之,怒而挠之,卑而骄之,佚而劳之,亲而离之,攻其无备,出其不意。这话真他奶奶的好用,郝少(阳平守将)这小子以为我是个女人就看不起我,以为我没耐性,没想到我三次佯退,他到当真了,一不小心踩到了我设到套子,先围了他儿子带来的三千人马,没两天他就扛不住了,派了人出城救人,可惜他一出城我的人就在他的城门上插旗了,你跟苍蝇婆猜猜为什么?

“呵呵,这家伙到是开始给咱们出谜语了。”钟离莲抚掌而笑。

“虚而实之,实而虚之,华黎这招用得漂亮。”郝少犯了两条轻敌大错:一,

先一步判定了华黎的为人,二,太过沉醉于地利优势。实不知兵者诡道。

“现在可以让邵隆上路了吧?”折好捷报放于案上。

“你现在让他马上到我这里来一趟。”坐到案前。展开明黄卷轴,从今天开始,发向北六国的国书全部改为明黄,这是个极大的暗示,提起狼毫,沾了沾墨汁,手在卷轴上顿了一下后,即刻下笔,这是她地第一份国书,也是第一份战书:近闻高主欲伐。阳平邀战,旌麾南指,今携五万子弟,愿会猎于曹布!一挥而就,将狼毫置于砚上。

此时,邵隆已经到了门外。

见金云溪抬头。钟离莲对门外地邵隆微微点头,示意他进来。

“属下拜见城主。”单膝而跪。

“起来吧。”倚到椅背上。“邵隆,你堂堂七尺男儿却甘愿臣于一女子,可知有辱圣人之训。”

“属下以为不然,上古女娲捏土造人,万千子民皆跪于其裙下。此时又焉有圣人?”邵隆是个刚刚弱冠的少年。一直从师于钟离莲,是她最得利的弟子。3g华 夏网网友上传

“也算有理,你此去高国。凶险异常,可有什么尚未完成的心 愿?”单手撑住下巴,她只是想略微试探一下他。

“没有!”

“没有?”

“对,属下一定不辱使命。”

“这么有信心?”将明黄卷轴卷起,递到桌案对面,“我赠你一句话,少年轻狂,少年莫轻狂。”

邵隆双手握住卷轴,怔了一下,“属下明白了,请城主放心。”

“嗯,将北南带上当个书童吧。”平静的声调却说出让人惊诧的 话,这话一出把在场的两人都给惊住了。

钟离莲站了半截又坐了下来。

邵隆则呆在当场,还算他够机灵,低了下眼赶快整理一下情绪, “属下遵命。”

“好了,下去吧,你的一行所需你师傅都让人准备好了。”

“谢城主,谢师傅。”

邵隆退下后,钟离莲才开口询问,“怎么想着让北南跟去?平白要是出了什么事……”

“你在历练你的接班人,我也要历练我的,如果只知道纸上谈兵,这接下来地事我要怎么教导他?”

“可是,他年纪还这么小,难免有顽劣的时候。”

“那就该为他的顽劣付出代价。”

“云溪……”她很少直呼她的名字,通常呼她名字都是想让她改变注意。

“钟离,你听我说完。”手放在唇上,“你、我这手笔一开,成败难定,我敢断言,魏、金之间迟早一战,到时是否还有你我都不知道,这凡州数十万百姓要怎么办?难道让他们回到十四年前那种流离失所的生活?我想过,即便我们败了,然而靠着于两大国的邦交,凡州一时还不至于尽毁,此时能为凡州撑起一方天地地人必须要有足够的耐性,惊惧之前不可慌、威胁之前知变通、困苦之前能忍耐,北南想要做到如 此,他就必须接受考验,否则即便把他扶到了那个位子上也终是个败军之首,不堪一用。”

“万一……怎么办?”

“你不相信你地徒弟?”

“我信,但——”

“那就不要小看他。”起身将地图铺于案上,“一起看看高国的地势。”打断了她下面的话,不是她不担心自己的儿子,就是因为担心,她才必须将他放出去,因为她看到的是多少年之后地儿子。

,奉上国书地同时,尉迟华黎的五万大军也已兵临曹 了迎战,别无他法,一点回旋的余地也没有,高国国主一怒之下欲收压来使,邵隆临危舌战高廷,评古论今、分析眼前局势,顿时引起一片哗然,令高主踌躇不决,不敢轻易扣留,闲其两日之后,不得不放其回 程。

金云溪选择先拿高国动手,不只因它地地理位置横跨南北是条好通道,还因为他的政坛正处于波动期,高主独裁,不知变通,已经犯了众怒,要知道再坚固的城墙也抵不住虫蚁蛀食。

首战她必须要胜,既然要胜自然就不会给人任何反抗的机会,两军对战,最让人害怕的其实并不是敌人。而是他们自己。内忧外患——金云溪的拿手好戏。

“姚赤昨夜已经绕过曹布到了嘉隘关,嘉隘主帅于午时开城迎接,现在只等曹布弃城,这高国地防线就算破了。”钟离莲抽了一份卷轴,在上面批了个好字后,再卷了放到一边。

“曹布、曹布……华黎现在在干什么?”从地图上抬头。

钟离莲浅笑一声,“听说前天魏帅尉迟戎去了中军营,现在可能正闹着呢吧。这两人到了一起,基本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将手掌贴到地图上,“虽说现在跟魏国算是同盟。可谁知道将来会怎么样,或许要不了几天,我们就是敌对了,要防着他们,不能让他们知道过多地军机,尉迟戎暗下里来探军。肯定不会是因为想念华黎要见她,尉迟尊这个人的城府……不防着他不行。”

“放心。我已经发了书函给华黎,她知道怎么做得。”

“曹布,我看你能坚持到什么时候,发信给姚赤,腊月十五挥兵北上。直取宁左。吃掉他的粮草库。”看他还能撑到几时。

“好,高国的国书还要回吗?他们的使节已经等了三天了。”

“再等几日,等宁左攻下之后再回。记得要待他如上宾。”趴在窗框上往外望了望,夕阳刚刚落到地平线上,整个西天都是红的,红的发亮……

凡州大将姚赤携三万大军并三千轻骑于腊月十五挥军北上,二年二月十六拿下宁左,留守三千人后又继续北伐,大有直捣黄龙之势,高国本就兵少将乏,大半精兵均已汇集在曹布,怎耐一直被尉迟华黎的大军围死,几次突围都不能成功,只能眼看着半壁江山遭人侵占。

二月十八,金云溪召见高国使臣,称愿于高国结盟,但是要派兵进驻曹布、宁左、伯秧(离高国京都仅三十里之遥),以示安全,否则她会担心高主无信继续南征,这可是摆明了欺负人,给人寇了个莫须有的罪名,然后再行攻伐,连个辩驳的机会都不给,这女人够狠。高使回国陈述之后只得了高主一句话地评语——此妖女要灭我高国。

没错,金云溪就是这个意图,大势所趋,不进则退,也顺便复了多年之前的暴民之仇,慰藉了多年前凡州惨死的上千个百姓。

同年腊月初一,高主被俘,高国灭,凡州收曹布降兵六万有余,编入尉迟华黎的中营,尉迟华黎再率五千轻骑犯界丰国,顿时惹来丰国朝廷上的一片喧嚣,有言和者,亦有请战者,所谓威吓即是如此。

金云溪妖女之名也由此而得。

高国一灭,金国立即派遣八万大军驻进迂国东部,其意图旨在恫吓金云溪不可造次,否则后果自负。不出十日,尉迟戎统领三军十万逼进两国夹道,意图也很明显,我罩着她!

就在两大国冷战时分,金云溪急命尉迟华黎攻占丰国第一大关——蒙下,并借由原高国地利,直切丰国粮草路线,将丰国分成两段,使其首尾不能呼应,此一举加速了尉迟华黎对丰国以南的合围,最终将丰国以南全部囊括进自己地辖区。

三年夏,金云溪收丰国,建南岳,自立为帝,国号北元(译悖 元),一时间天下皆静!

有魏史为证:武正十九年夏,逆女金氏建都凡州,自立南岳,斩断丝商之路,欲与金国合谈,暗逼 国,弃魏不顾,实则贼也。

这是金云溪第一次彻底利用了尉迟尊,然而实情为何?尉迟尊不是傻瓜,金宏也是满腹躁气,且看她金云溪如何以弱胜强,只手遮天!

五十九 初杀 一

尉迟尊之所以帮她,自然不可能是念着什么夫妻情分,他们俩已经到了一种境界——可以将自己与外界完全分离的境界。然而她这招回马枪却真真得把尉迟尊给杀了个吃惊,他怎么也没想到她敢自封为帝,如果她单单只是逞一时之快也就算了,可他相当了解她的为人,既然她敢这么做,就绝对不会只是个笑话。

金宏更是不相信他这个妹妹会如此大胆,这不是找死吗?她完全是在向世人宣战,请等着人来找茬。

静默是此刻尉迟尊和金宏两人共同的选择,他们需要时间来思考下一步应该如何应对,她这一称帝不要紧,把另两方的计划全部打乱,一切都要全部从头再来。

别以为尉迟尊这么无怨无悔地帮凡州是出于什么私人感情,他为的自然还是魏国,尉迟戎的十万大军驻进两国夹道,虽说是为了防止金国出兵,但也有防卫凡州的意思,他怕一旦凡州成了气候会影响到魏北的安全,驻扎十万兵马的意思很明显,一旦凡州有异常,可以立即诛城灭之。再者,在金云溪攻高、丰两国时,他没少动手脚,派人截断北越的丝路入口。使凡州这个商路枢纽失去了大半的势力。如今新丝路对于金云溪来说已经失去了意义。

尉迟尊的霸王图谋随着金云溪地称帝也被赤裸裸地揭露了出来,助长金云溪地势力不过是为了统一北六国,他深信以她的能力收高、丰、迂绝对没问题,到时加上越、吴、 这三个附属国,北六国一统指日可待,到时再以他与金云溪的夫妻名分号召六国,这六国自然就成了他大魏的掌中物,囊括六国之后只需设个北方节度使,这节度使自然非岳北南莫数,这样一来既成全了父子之情、夫妻之义。又让天下人无话可 说,一举两得。

现在到好,被她这么一称帝,满盘皆乱,他现在真是弄不懂她了,她有何能力敢抗击两大强国?

金宏的想法与尉迟尊不谋而合。可惜这圆满的计划,被金云溪一巴掌打得满地碎片。3g华 夏网网友上传

“我猜他们俩现在恨不得揪住我的衣领冲我狠狠大骂。”金云溪半熏。第一次饮酒过量,两腮红红的,一头青丝扑得满案都是,“呵 呵……”她很少笑得这么大声。

钟离莲、尉迟华黎,以及刚刚归来的苏丛丛都端着酒杯看着她不出声。

金云溪的笑声慢慢变质。最后成了轻声抽泣。明红色绸衣随着她地抽泣漾着一圈圈光晕,“他们以为我还是当年那个傻瓜,任由他们摆 布……”爬起上半身。一脸的红晕,泪痕滑过脸腮,“南雪……跟我下棋……”又趴到桌案上,南雪,为什么你就不能再等久一点呢,“他们两个……就是要把我身边的人一个个夺走……”她真得醉了,因为高 兴,也因为伤心,高兴的是国家大事——她称帝了,伤心的是自己的大事——南雪走了。老天就像专门跟她作对一样,总是同时送她两个极 端,眼看着她在其中挣扎……

“华黎……”下巴搁在桌案上,“明天,你带人去把魏国给灭 了。”

尉迟华黎点头,站起身继续给她倒酒,醉吧,醉了可以彻底放松一下,她已经把自己逼成神了,痛苦地神。

“华黎……我又对她失信了……”攥着尉迟华黎的手腕,额头抵在上面。

尉迟华黎无奈地转头看看身后地钟离莲跟苏丛丛,第一次见到她这个样子,一时还真不知道要怎么办。

钟离莲对尉迟华黎摇头,示意大家离开,她此刻不需要人抚慰,只需要大哭一场,有她们在,她哭得不痛快,憋了这么多年的委屈,她是该释放一下了。

挥退了后院的一干人,连院门也一并关上,院子里漆黑一片,连灯光都没有。

金云溪坐在门槛上,她人生中第一次哭得这么痛快,不必顾及有人算计,不必顾及皇家仪态,也不必顾及谁会对她失望,第一次像个女人一样大哭。也许以后再也没有这种机会了,帝王是不需要眼泪的。

“就算百年之后,也要在墓旁给南雪留一方黄土。”“这世上,除了您,我什么亲人都没有了。”南雪的声音不停地在她耳边回响,一方黄土?她现在去哪里找那一方黄土,又去哪里找她?

人地生命

,当她还活生生地活在你脑中时,人却已经永远在这 了,而你却不知道该去哪里寻找对她的寄思。

“南雪,跟你说个笑话,我当皇帝了。”望向夜空,在满天星辰之间寻找属于她的那一颗,“再跟你说个笑话,我不知道这个皇帝到底能当几天。”对着夜空苦笑两声,“如果我抛尸荒野,记得要来带我,我找不着哪里是家,真可笑,天下这么大,却没有一个地方是属于我 地。”仰面躺到冰凉的汉白玉上,“我现在有些恨爹娘,他们干吗非要把我生下来?如果像姐姐那样,可以跟她爱的所有人一起离开,也算好命。不像我,所有人都说爱我,可又都想抛开我……”伸手滑向夜空,“我真有点害怕,害怕以后再也变不回金云溪了——那个你最熟悉的 人,别怪我,我已经回不了头了,这个身体已经不再属于我,她属于一个叫岳王的女人。”撑起上半身,将头放在圆砾石上,“你们就在天上看着吧,看着这个叫岳王的女人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回答她的只有满天亮晶晶的星子。

北元元年夏,女帝称雄,北方四国借除妖之名兴师讨伐,四国共十六万大军逼近南岳,魏、金坐山观虎,第一场讨伐正式开始。

尉迟华黎坐镇未虚,统领十万大军抵挡北方吴、越、 三国攻势,姚赤、龙刃携六万大军驻闽夏抵御东方迂国,金云溪居南都凡州,城中只留两万人马。

当四面楚歌升起时,金云溪想到了自己所有可能的后果,但此刻已经没有任何余地,只有一个字——胜!

四国的狂妄自然是有人在背后撑腰,魏、金不出马自然也有他们的道理,战争这东西不光是在拼人,也是在拼钱,除了头脑发热的,没人会不顾一切的一头插进去,有人愿意代劳打给别人看,那是他们笨,对待笨蛋最好的方法就是看着他们自己找死,这是尉迟尊与金宏的共同做法。

北元元年冬,魏后张氏的长子荣升东宫,而他的异母兄长岳北南却在皓雪中为了自己的国家而战,这没什么好比的,有人享福,自然就会有人受罪,这世上的好事跟坏事是对半分的,既然没摊到好的,自然就只有坏的了,想不开的多了河去跳,不想死的就只有一条路——-活下 去。自怜自哀那是娘们才会做得事——尉迟华黎的说法,说此话时,她显然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就是个女人。

吴国的军队既然能绕出尉迟华黎的封锁,这其中的原因用什么地方想都能猜得出,除了魏国的协助还有谁有这能耐?就在尉迟华黎急得直跺脚时,吴国的六万大军也到了凡州城下。

想让城内的人不惊慌,那不可能,想让城内的人不逃跑,除非你把敌人全杀光,一把刀也别让他们看到,这世上就没有不怕死的人,否则干吗一听敌人来了,个个吓得脸色青黄,要不是看着没地方逃,谁会站在这里当烈士,又不是白痴!金云溪之所以站出来亲自督战,目的就是为了让城中的百姓安心,否则城内一乱,所有事就都出来了。

督军是有了,还缺一位将军,城里的副将到是有十多个,但要真讲能临阵对敌的,似乎都数不上号,对阵不比其他,比得就是上将,一出场将军就被人给宰了,就算军心再稳也没用。

“母亲,您信我吧。”已经十五了,就差那么几个月他就成人了,真不想让人再把自己当孩子看。见母亲颦眉,赶紧下保证,“要是我输了,您就把我军法从事了。”

“好。”

“真得?”万分激动。

“我给你三千人马出城迎敌。”

“陛下……”一旁的几个副将急忙相劝,三千人马够干什么的?连吴军的牙缝都塞不上。

“你敢吗?”

“……敢!”话都说出去了,不行也得行!

“好。”抽了支羽翎箭,“岳北南听令,朕封你为阵前待命将军,领三千人马即可出城迎敌,只许胜,不许败!” 硬,连自己都觉得有些别扭。

这令下得太过苛刻,三千人马想胜人家六万,不被包了饺子才怪,一群副将暗自在心里嘀咕着,有点害怕被点名一同出战。房间里的气氛刹时静得出奇,就像雷阵雨前的气压,低得有点让人憋屈。

金云溪摁着手上的另一只令箭,扫视了案下的一帮人,“你们认为他一定输?”

六十 初杀 二

这明显就不是个问句,在场除了 都摇头否定,除了痴呆如枕头(草包)的毛波(岳北南的忘年之交)正在打瞌睡外,一律认为岳北南必胜无疑,要是尉迟华黎在,莫不是把他们骂个狗血喷头,一群马屁精!

“毛波听令。”

这一声没把毛波叫醒,到是差点把在场众人的下巴给惊掉,毛波什么人,还真敢让他出战!

岳北南暗下捣了两下打盹的毛波,这才让他清醒,“在!”也不知道别人说了什么,反正答应着总没错。

“命你为副将,一同出战!”

“得令!”一本正经地接了令箭。

这场仗可真要精彩了,众人在心里暗自默语,一个少年加一个痴 人,皇上是不是嫌凡州不够惨,还是她另有计谋?

说实话,岳北南心里也一点底都没有,他完全没想到母亲才只给了三千人马。三千人马能做什么?叹口气,整了整手上的护腕纵身上马,没想眼角瞄到毛波时差点没让他拌了马镫跌下地,他什么时候打了这么大两把金斧!

呼、呼两下一挥,再看过去就是一口大白牙,“少主,你看这斧子如何?”

岳北南好奇地上下看了两眼,是不错, 明瓦亮的,真像那么回 事,只是他什么时候变这么大力了?这对斧子看起来起码也有一两百 斤,一般人别说挥了,就是背着也够累的了,“谁给你打的?”肯定不是他自己打的。自打师傅从街市上把他捡回来后。他就跟他在一起,什么事他不知道?再说他身上也没那么多钱。

“你娘啊。”这傻瓜现在还改不过来口,也就随着他了,没人愿跟个痴人较真,又没什么好处。

“母亲?”上下再看两眼,母亲给他打这么大一对斧子做什么?

就见毛波把那对斧子往背上一扛,踩了马镫就跃上了马,看起来相当轻松。更让一旁地岳北南纳闷,这家伙平时是有点怪力,可也没这么厉害啊。“不沉吗?”

毛波傻呵呵地摇头,“不沉。”

“哦,那就好。”算了,等打完仗再说吧,令箭一挥,大军整装待发。

城门大开。岳北南一马当先冲了出去,接着是毛波。一对金斧在太阳光下更显得威风凛凛,杀气蓬勃。

三千人马成双龙出水阵鱼贯出了城门,只听身后咣荡一声,门关 了,震得岳北南一个激灵。母亲这是打算让他破釜沉舟啊?连后路都给堵上了!挺了挺胸。提马打算去叫阵。

冷兵器时代地两军对战其实有点愚笨,先是将对将打,有时要打上好几十个回合还不分胜负。3g华 夏网网友上传等一个输了,再跑上去另一个,基本上将领这边打完了,也差不多就能分出上下了,正所谓擒贼先擒王,兵士则是完全服从金、鼓,没有多少自由度,击鼓你就得上,鸣金就得回,否则回来就是十七戒律、五十四斩,由不得你搞特殊,等级观念非常严格。

岳北南不叫阵还好,这一叫阵差点没把敌方的主帅笑背过气,“这凡州到底是个娘们管的地界,什么事都有,连没脱胎毛的娃娃都敢上场叫阵了。”话一出,一片哄笑。

这还是岳北南第一次被如此羞辱,冒火那是正常的,毕竟一个十 四、五岁的孩子,定力再大也大不到哪儿去,何况男人骨子里就遗传着“大丈夫尊严”这五个字,要不是揪住马毛,他怕是早踢马上去砍人 了,他到是忍了,只可怜了这匹红鬃马,被主人抓掉了一大撮毛,也亏平常训练有素,要不然早甩蹄子走马了。

金云溪站在城楼之上,冠盖罩顶,气派非凡。岳北南回看了一眼城楼,深呼一口气,提马再次上阵,“谁敢上来与我一战!”枪指对面。

“我来!”一匹白马冲出了敌方阵营,身后一大片叫好声响起, “小子,爷爷今天就让你明白一件事,这战场可不是随便谁都能上 的。”是个银盔的中年人,看起来相当瘦弱,不过掌上的铁枪看起来相当有分量,可见此人臂力不弱。

岳北南也不让人报名,刚刚受了一番羞辱,他早就忍得不耐烦了,谁还管他叫什么,此刻他就想泄愤,抄起长枪就冲了过去。

银盔中年人见状赶紧握好长枪准备防卫,岳北南的速度太快,他刚想出招他地马就到了眼前,幸好他闪得快,刚想说第二个回合搬回来,结果两匹马一错开,那中年人的头就飞到了地上,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惨死在了马下。

这小子一马两枪?!这是所有人的心声,马上战讲求的是招数跟速度,因为速度快,所以一般一个回合也就对上那么一招,武艺高强的可以换上好几招,自然是换招越多胜算越多,只是没人想到这么个十几岁的毛孩子能使出一马两枪,不免让人有点瞠目。

岳北南用枪尖挑了那人地脑袋扔到了对方阵地上,只见对方几个副将冲上来捡了那人的头回去,又有几个兵丁收了那人地尸体,这就叫君子战,看起来挺傻的,却是冷兵器时代攻城时常采用的战法。

“谁来再战?”心中那股邪气算是出了一半,不免觉得轻松起来,此刻他终于体会到了师傅所说得那种快感。

“你个毛孩子,还我兄长的性命。”一匹黑马冲

,也不停马,冲上来就砍,岳北南并不躲避,反而静 反倒让对方诧异了,只那么一瞬间的走神就让这位黑马大将葬送了自己地性命。

岳北南发现自己胸腔里似乎有种涨鼓鼓地感觉,是兴奋,还有得 意,毕竟第一次上战场就连损了人家两员大将。

“没有厉害的吗?”指着对方阵营一阵大骂。这还是他人生里第一次口出骂人。

城楼上的金云溪摇头轻笑。这孩子到是克服了胆怯和愤怒,但又多了另一样东西——骄傲,看来不吃点亏他是不会明白了。

“陛下,是否要增兵?”搞不好可以一举击败对方,一名副将低头请命。

“不用,先看看再说。”她不信这吴国阵营里就没有个厉害地角 色,趁着这个机会,也可以摸一摸敌军地底细,再想办法退兵。

城下,岳北南又连续挑杀了三人。此时他已经完全兴奋了,提着长枪来回在阵前跑,嘴上还大骂着污言秽语,惹得对方大帅满脸青绿。

整整相持了一个上午,岳北南共胜了八人,六死两伤。眼看吴军的气势慢慢弱了下去,此时如果再输下去。今天的对战就算是他们败了。就见吴军阵营里慢慢走出了一匹黄膘马,马上是个精瘦的中年男子,下巴上还留了几绺长须,长须直垂到前胸,与他的形象看起来很不搭。

岳北南勒紧马。他看得出来这男子与其他人不同。一脸的泰然自 若,并没有其他人那般火急火燎。

“叫什么?”横枪里马,这还是第一次问人家姓名。

“李绝烽!”

金云溪诡异一笑。就是他了,吴国最有名的龙虎上将,“来人。”

“在。”

“让击鼓手准备,号令一下,立即击鼓进军!”声音里带着些幸灾乐祸的味道。

“是!”击鼓进军?三千人马杀六万?皇上这做法会不会太儿戏 了?但怀疑归怀疑,事情还是要照着做得,立即吩咐击鼓手待命。

城下,岳北南正跟李绝烽苦战,打了一上午,体力消耗了大半,如今再遇上这种强劲对手,胜算自然是没多少了,眼看着他的招式越来越慢,接着开始混乱,最终李绝烽一个横枪,直接将岳北南手里的枪挑了出去,就见他回马藏枪,从马袋里取了绳锁,很明显,他想生擒岳北 南。岳北南还没从丢枪地惊讶中清醒,眼看李绝烽的马到了眼前,一股灰心充斥满胸,他有些放弃了。突然,只见一道光闪了下来,李绝烽正聚精会神想锁人,没注意其他,突然来了这么一道闪光,吓得他一个闪身,弯腰躲了过去,绳子也只好再收回去。

等他回马抽枪想再战时,却被一对大金斧吓了个激灵,这么大的斧子!再看那人,虎背熊腰,一派威风凛凛。看他拿那对大斧子像是一点也不费力,认定了此人的臂力非比寻常,“来者报上姓名!”凡州还有这号人物?他还真不知道。

毛波看了看两边,没人,岳北南已被兵士们牵着马救回去了,那就是说他在叫了?“毛波!”粗声粗气的。

“毛波?”没听过,难道是探子查露了?

“你要打吗?”毛波见他不说话,不免有点纳闷,这人怎么光站着不打?少主他娘说过,只要见少主被打败了就要赶快顶上去,然后朝着那个人抡斧子,“你不打,我打了啊!”这话很实在,可在李绝烽听 来,更像是在蔑视他,不免又让他增加了一份疑惑,看来这人真是个高手。

毛波也没再废话,抡了斧子,抽马就杀过去了,李绝烽挑枪想刺,谁知道他并不闪,反而直对着他就砍,他又只好挡,但又不敢真挡,他那大斧子要是真接下来,还不一下把人震死?

三两个回合下来李绝烽一身汗,招式也跟着变乱,就在此时,几个骑兵拉了绊马锁出来,奔着李绝烽就来了,李绝烽既要防毛波,又要防绊马锁,一个不留神,马被绊了,人也滚了下来,还好吴军骑兵来得 快,否则被生擒的就是他了。

“击鼓,进军!”金云溪轻轻一挥手,只听鼓声隆隆,城楼上旌旗飘展,城门大开,数万兵马冲了出来。

吴军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但见自己这方地龙虎上将被打败,又见对方鼓声隆隆、杀声震天,一时间军心混乱,不明就理的慢慢往后 退,退着退着就开始有人逃了,只要有一个人跑,就能带动百人,慢慢地,大家都以为已经败了,还能怎样?跑呗,难道还真等着被宰啊?

吴军将领们看了身后这态势也没办法,兵都跑了,还打个屁,走 吧!

六万大军齐齐回奔,没被敌人杀死,到是被自己人踩死了不少,这鼓击得真是时候!

岳北南回身望了望城门,母亲早算好了他会败的吗?

六十一 诱降 一

“很生气吗?”低眼看奏折,并不看案前的儿子。

“母亲觉得孩儿一定会输?”这一点他一定要问清楚。

“不是我觉得你一定会输,而是你必须要输!”抬眼看他,“知道为什么吗?”

愣神,“母亲还是不信我!”

“你可知道那李绝烽是何许人?”站起身,拂了下衣袖,示意他跟过去。

“吴国的将军。”连自己也觉得这回答太过单薄,都说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看来是他自己疏忽大意了,不免有些羞愧。

“不用羞愧,我也是前几天才知道他是龙虎上将,只是他如今在吴国并不怎么受重用,我让你首战出场,并不是指望你退敌,只是想让你知道什么叫两军对垒。”

“孩儿知道母亲的意思了。”

“知道了?那说说看。”拂了拂袖子,示意侍女退下。

岳北南走在母亲身侧,“孩儿太卤莽了,不知道天外有天,太过逞英雄,目光短浅,只看到眼前的胜利,并没有把眼光放得更长远。”

金云溪停下脚步,歪头看了一眼儿子,真得长大了,“目光短浅?这话我想听听。”

“母亲在战前已经想好了退敌之策,这场对阵不过是想看看吴军的实力。”

转正身子,扳过儿子的肩膀,突然觉得他又长高了。已经比她高半条眉毛了呢。真快,儿子很像他,却又不全像,皇嫂说他的眼睛像外祖父,也许是吧,原来父亲地眼睛是这样地,“对,但不全对。”叹息一声,松开他的肩膀,“那张龙椅谁都想坐。但很多人坐不好,母亲我也不敢肯定自己是否能做好,但在其位,就要谋其职,我们现在就算退了吴军,又会有多少好处?母亲这一称帝。惹来得麻烦可是无穷无尽的,但也不全因为我是女人。就是今天换了个男人来坐这个位子,凡州照样还是会被围,没有人想看着自己的对手越变越多。”拉他一起坐到凉亭里。

“即使我们今天退了吴兵,明天还是会有越兵、 兵,甚至魏兵、金兵。永远都打不完。想让他们不来侵犯。光靠抵抗是没用的,要学会主动,国家不比个人。人有君子、小人之分,但国家没有,国家有的就只有两个字——利益,国与国之间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 友,如果你不能审时度势,眼光放远,到时吃亏的肯定就是你,我们可以忍一时之气,但绝对不能一直忍,否则大家都觉得你好欺负,就会不断地来欺负你,就像现在,如果母亲我随了他们的愿,退位让闲,那么下一步他们就会有更多要求,所以……”望望儿子,“你觉得要怎么 办?”

“坚持到底!”

“对,而且还要想办法让他们措手不及。3g华 夏网网友上传”

“措手不及?”迟疑了半刻,“姨娘跟苏姨娘不在凡州,原来 是……我还以为母亲调开她们是怕凡州失守呢。”

“说了这么多,你现在再想想,母亲为什么说你一定要输?”见他眉毛收拢,不免笑笑,这对他来说还有点难,将心比心,她自己这么大时,也不会想得那么长远,就是在魏宫那几年,也还是个孩子性,不然为什么会被他骗得那么彻底?“慢慢想,你还有很多时间考虑这个问 题。”拍拍他地手。

岳北南点头,母亲有种很不可思议的让人沉思的能力,即使有时她说得话并不是为了解决目前的问题,但却奇怪地让人信服,并且在不久的以后,这些毫无关联的话却又会是解决先前那些问题地关键。

“母亲……”既然一时还想不通,他自然不会硬去钻牛角尖,“您还会想那个人?”刚刚看到母亲眼里转瞬即逝的一抹愁绪,他猜测一定是为了那个男人。

她知道儿子说得那个人是谁,轻轻笑了笑,“他不是‘那个人’,他是你父亲。”她并不想让儿子去恨他,既没用,也没必要,将仇恨付与下一代是最不明智地举动。

岳北南咧嘴一笑,父亲两个字他叫不出口,也叫不习惯,“您不恨他?”

“恨他什么?恨他抛弃我们母子俩,还是恨他选了国家不选我 们?”这就是她心里最大的矛盾,她该恨他,却不知道要恨他什么,用一切正常人的眼光来看,他什么都没做错,“既然只能恨给自己看,又何必再整天想着要恨呢?到最后伤害的只能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