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逆行天下》》 · 闫灵 · 2026-07-25
她一直向往着能够策马奔驰,看来今天到是能圆了这个愿望。穿备停当出去时,不想已经晚了,这些平日被宫墙圈着的女人们难得有这种不必在意宫规的机会,一但得以释放出来,也不比那些个男儿弱到哪里去,她今天真算是长见识了,这上到妃娉下到宫女,会骑马的可不在少数,她到算是无能之辈了,无怪乎民谚里有:魏生虏,金生钱一说,暗暗叹一口气,这“钱虏之争”看来是势在必行了,尉迟尊有意重拾“尚武”精神,而哥哥也在马不停蹄地备粮、备战,这就意味着两国交锋再所难免,何况她还看到了那张针对大金的兵马布防图,想到此又不免对他的举动猜疑,他就不怕她心向着大金吗?竟然敢把那种布防图堂而皇之地送到她的面前。
“马可不认识人,小心伤着身子。”一把捞起正在想事的金云溪,惊得她瞪圆了双眼,到不是被他捞到马上惊恐,而是她正在猜测他的用意,他就这么出现在了她的眼前,“这些都是未曾阉过的儿马子,性子烈着呢。”出猎的战马全是未曾阉割过的雄马,多半是魏国西北草场喂养出来的,在民间几乎匹匹都能换得黄金百两,素有“魏北宝马抵汗血”的美誉,性子都相当的烈。
尉迟尊并不管旁人怎么看,搂着金云溪一马当先地跑了出去。魏廷狩猎的规矩就是——没规矩,更似乱战。
当然,皇上的后面除了两个内卫跟随,自然是没人敢跟得,数百匹刚开栏的骏马在尉迟尊的马飞出去后,全部四散奔出去,吼声、口哨声、马鸣声,刺激得金云溪有些战栗,说真得,她还真没见识过这种场面,不过——相当刺激!刺激得她完全忘了那些女眷们嫉妒的眼神。
很少见他这么开心,像是突然变了个人,神采飞扬,完全没有平时的内敛、稳重,反倒像个刚学会骑马的少年,他们胯下的黑马速度非常快,但也相当平稳,可见是匹久经锻炼的宝马,摸上去能感觉到它坚实的肌理。
两个内卫紧随他们之后,始终保持着两三丈的距离,本以为他只是想先跑跑马,没想过了一片桦树林后,他突然扬鞭,马的后腿也跟着猛得一蹬,眼看着前面就是一处断崖,他不勒缰绳反倒还加速,说实在的她真有些紧张,不过心里也深信他不会儿戏地自寻死路,到也没有放声尖叫,反倒是后面两个内卫比较紧张,策马奔过来时,顺势踩了马鞍纵身跃到了他们前头,眼看着就要撞上时,尉迟尊勒紧马鞍,马后腿在雪地上拖了足足丈余的印子停了下来,但见马喷吐着热气,两个内卫脸色有些凝重,但终还是没讲话,不过从两人鬓旁的汗珠可见他们有多担心,此刻她只觉得身后这个男人很任性!
“你们到还不如她。”尉迟尊笑意明显,对于金云溪对他的信任还是相当满意的,居然骗不过她。
跑过马后,自然是要做正事了,他的箭法很好,没到中午就已猎了三头鹿、两头野猪、四只野兔,不知道是不是宫人故意圈起来让他猎的,不过他看起来相当自在,到也并不在意猎到了什么。
正当两个内卫用麻绳栓了猎物打算拖回去时,山坡下跑上来一匹枣红马,近了才看清是兆席。
“皇上,启禀皇上,国舅爷出事了!”上气不接下气地爬下马。
“哪个国舅爷?”尉迟尊抚着马棕,看起来并不怎么着急。
“就是九阳王爷的舅舅——木宇博将军。”
尉迟枭南的舅舅?先前听钟离莲说过,他掌管着东北边疆近十万的兵马,月初回来据说是因为刚刚得了长孙回家探视,实际上是应太后要求回来商榷兵部掌权一事。
“他怎么了?”尉迟尊不痛不痒的。
“马失前蹄,摔死了。”兆席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
“哦,死了吗?”就这样带过,依旧摸着马头。
金云溪看者他的侧影,猛然有些开窍了,如果说她先前不明白他为什么坚持要来狩猎,还把对金布防图给她看,那么这个木宇博一死,事情就明朗化了,他用兵部侍郎这个位子引开太后的视线,然后一步步挖走她手中的兵权,拆开重组,变成自己的兵马,如果她没猜错,这个木宇博一死,他的兵马必将被他的人接手。
“飞鸽传书给卧楚将军王尉迟戎,让他即刻携秘旨奔赴东北大营,接管兵符!”声音沉而有力,“另,立即押解骁骑营长官季东寒回京,命吏部侍郎即刻革去其官职,待朕回京之日发落,骁骑营暂由老将军武田代管。”
“是——季东寒的罪名是……”
“渎职。”
渎职?也就是说昨夜的事完全只是一场戏,一场用来夺取骁骑营兵权的戏。
“怎么?明白了?”正对上她的眼睛,此时的他看起来就像是一尊神。
“臣妾什么也不明白。”既然没有发言的余地,自然就什么话也不要说,此刻只需一双眼睛即可。
尉迟尊一跃上马,并伸臂将她拉了上去,两人皆是白色骑装,白色斗篷,加上漫山的白雪,太阳一照甚至有些刺眼,“明白也好,不明白也好,你只需做个女人即可。”
是啊,她始终不过是个有些小聪明的女人,而他却是个大智慧的男儿,一个是卵,一个是石,卵石何能相击?在心里冷笑,之前她所做得一切,在外人眼里不过是些小小的玩笑而已,突然记起了钟离莲的一句话:围棋之道贵在全局,之术贵在一个骗字,看来最会下棋的人却是他这个老会输棋的人,他赢就赢在“会输”这一项上。
对于木宇博的促死,这世上最措手不及的首推两人——太后赵氏、九阳王尉迟枭南,太后远在京师自是不会这么快知道,于是,尉迟枭南便是最震惊的一个了,他心里也明白,舅舅的死绝不是个偶然,但也只能是“偶然”,对于此刻的他来说,只能将愤怒深埋于心中,本来这场狩猎对他并不算不利,有骁骑营季东寒这张近手王牌,再加上舅舅一旁保驾,就算有事也绝对可以在他的控制之下,没想到不到一天时间,舅舅落马而亡,季东寒因渎职押解进京,他的优势瞬间消失,此刻就连跟京里联系的能力怕是也没了,尉迟尊这招连环计用得真好,不但解决了多年以来京畿的威胁,顺便还解除了东北兵权问题,如果他没猜错,过不了几日,东北兵权怕就要易主了,没想到他竟用了这么简单的两招就解决了他跟祖母维系多年的关系网,看来他该重新审视他这个小叔叔了。
尉迟尊当天即下旨,从护驾羽林军中抽出二十人,并从骁骑营抽调两百名兵丁运送国舅木宇博灵柩回京,沿途升九面龙旗,平常的王子、王孙也不过是八面龙旗,可见其待遇非比寻常,到是赚了不少赞誉。他是既得名又得利,可算是大胜了一把。并且最让人想不通的是皇上居然允了尉迟枭南一同回京,这不是放虎归山吗?兆席不明白,众保皇派也不明白,只有金云溪心里能明白个五六分,他这是对自己的局相当有把握,再者放尉迟枭南回去还能安太后的心,从面子上外甥送舅舅也算是常理。
这男人给人的感觉是——他似乎正在收网,一张大网。
第一卷 后宫三千战 二十三、狩猎 四
这一章错别字可能会很多,太多的话给我提出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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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时近半个月的皇家狩猎在一片雄浑的吼叫声中落幕,上百名贵族子弟扬着箭袋、摇着马鞭在猎场外的校场上破嗓吆喝,成堆的猎物堆积在各自的马前,等待皇上的封赏,夺得头彩的是老将军武田的次子——武辟邪,上届武科举时曾轰动京城的武家小将,可惜因误伤监考官而从此失去试考资格,由此一直萎靡不振,亏得兆席多方使力,利诱加激将,终于是把这只病虎给救过来了,也亏皇上有心,否则他才懒得理这个什么武辟邪呢,这小子的脾气真是怪得让人不想理,整日地寻花问柳,除了有那么点武功底子,再加那么点小聪明,还真找不出什么优点来,尤其挖苦人这一项,兆席这宫人身份被他给数落的脸皮都掉了几层,想起这个就来气,要不是见着皇上喜欢他,早找人套麻袋揍他一顿了。
在兆席有一嘴,没一嘴的简单介绍后,金云溪反倒觉得这个武辟邪是个怪才,起码能三两下解决京官跋扈,却又丝毫不伤自己的人确实是人才,难怪他这么费心的多方调教,看来武田老将军的骁骑营暂代估计没些日子也要让贤于他这个生性不羁次子了,说不准是块不错的将才。
尉迟尊本来没想武辟邪这小子会独得头彩,知道他平常不是喝花酒就是遛烟花巷,大半时间没个正经样子,只想暂时借由狩猎封赏的名义,一并将他送进骁骑营里管束一下,不想这小子今天到正经起来了,还真是出乎他意料。
封赏自然是照着尉迟尊先前说得那样,赐了一套位于京城繁华六街的宅子,另外加封九品官衔,效力骁骑营。可是让一批贵族子弟艳羡不已,九品官衔虽然不算什么,可对于刚进骁骑营的人来说,那可是不小的厚爱,等同于在说他这是带着皇命进去的,那可是不老小的势力,说不准没两年就是个副将,再好一点可就是配到边疆领兵去了。那晋级的级别可就不能预测了,今年真是错失良机,没想到皇上的赏赐这么丰厚!
说也奇怪,狩猎完毕后的第二天,天上又飘起了雪,这一下可就没得停了,直到进了京还一直下着。
按理说皇驾进京,文武百官要到玄武门接驾的,怎奈皇驾进京时已是夜里,尉迟尊派人早就下了旨,一切礼仪皆免,百官不必接驾,省得扰民又铺张。也即当夜进京时只有守门提都领数百名守兵跪接皇驾,一行队伍并无声响,但依然是肃穆庄严,宫道上尽铺黄沙,扫痕清晰,街道两旁灯盏尽熄,并无人声犬吠,其中的张力可见,并不是大家都睡了,而是都避不出声。真是奈何黄金砌成山,难比人世一个尊字!
宫里早已备好了一切所需,金云溪进了岳阳宫门就有侍女准备好了热水、衣服候在寝室,南雪一路劳顿,并没让她服侍,干脆由着几个丫头弄来换去,马车上时有颠簸,休息的并不好,一天一夜下来,整个身子乏得不得了,本想掖了被子赶快入睡的,并不知皇上这时会来,几个侍女只好退出寝室。
“不用起来了,一会儿就早朝了,顺路过来看看你。”坐到床沿,半倚着床头,像是闭目养神,他对她似乎有种出奇的信任,连她都觉得奇怪。
“皇上不怕臣妾泄了您的底?”窝在被子里望着昏黄的烛火,睡意被他扰了个干净。
“知道你不会,你既然能守住你哥哥的秘密不跟我说,自然也就能保住我的秘密不跟他说。”闭着眼,仰脸朝天。
“那毕竟是我的血缘之国啊……”头窝得更低,为自己的两不相沾而耻辱,她这是既没卖成国,又没做好叛徒,“子芙……她们……”明知道结果,可还是不死心。
“以后的事,我不想再告诉你哥哥了,她们自然不能继续留下。”
果然,她们不过是被双重利用的棋子而已,哥哥用她们探知魏宫的消息,他用她们稳住哥哥的心,让他安于金国的内部整顿,让他知道魏国的内部党争依然存在,不需过多在意魏国的崛起,两相之下,她们只是传声筒而已。
“皇上——西南五百里加急!”兆席抱着加急关报守在门口,并不确定里面这会儿是个什么情势,可皇上嘱咐了几次,信一来马上送给他,只能硬着头皮禀报。
“进来吧。”
“哦……是——”虽说他是个太监,可深夜进贵妃的寝室也于理不合,给门口两个侍女使了个眼色,让她们先进去准备一下。两个侍女推门进去,拉了挡帘后,兆席才敢进门。
“上面说什么?”尉迟尊并不睁眼,或许对于急报上的事已大概知道了吧?
兆席拆了火漆,打开信纸看了一会儿才答,“禀皇上,西南守军副将姚笙奏报,大将军赵庆整日沉迷酒色,军中招妓,劝柬不听,还打伤了朝廷派去的监军,不理会西虏盗贼犯境奇 -書∧ 網,致使西南数个守镇被抢,被杀者已过百人、被抢之妇人已过半百,望皇上早日整顿!”
“召张尽年、葛伏友议事厅侯旨。”
“是,皇上……张尽年遭参,已经革职了代办了……”
尉迟尊闭眼笑了笑,像是把这事给忘了,“兆席,去鼓楼催鼓,今日朕要提前早朝会的时辰!”
“是。”
看来他又是一夜不能睡了,金云溪将下巴藏于锦被里,只露了鼻子以上在外,不知为何,觉得心里空荡荡的。
尉迟尊反手拨开了她额前的乱发,露出光洁的额头,“朕一样是个孤单之人,必是不会负你的,你安心等到最后。”他明白她的心思,四仪镇的石碑亭里,他不是不想帮她,但他毕竟是大魏的一国之主,不能为了儿女私情弃国人于不顾,
“若是有朝一日与大金对抗,臣民欲杀臣妾祭旗,皇上会怎么处置?”真到了那一天他是弃臣民还是弃她,怕本就是一个没有选择的选择吧?
“我不会让事情发展到那一步。”声音低了几度,却是肯定的。
“谢皇上……”想起已故的姐姐也是这种命运,嫁入敌国,最终自刎于兄长攻伐的铁骑之下,难道她又要重演金家女人的悲剧?姐姐的魂魄尚可随父母一起西去,她的呢?连父母的样子都不记得,兄长跟丈夫又都是家国天下的男人,还有什么地方可以让她停留?她虽自小就是个顽强的性子,可谁会知道顽强性子的人也会寂寞、胆怯、迷茫……
尉迟尊出了岳阳宫后,顺着宫道行向议事厅,一路闷闷的,出了后妃们居住的后宫正门,突然驻足,“守弑、守庶!”
两道人影从宫墙的暗影里闪了出来,立在他身后,打灯的小太监低着头赶快退出一丈之外,皇上叫内卫时,他们全是要回避的。
“护好她,这半个月内,你们俩的责任仅此一项。”
两人点头后隐回黑暗里,打灯的小太监们赶快跑过来提灯引路。
隔日中午时,钟离莲奉尤妃命来岳阳宫送熏香,尤妃因月初染了些风寒,狩猎并未伴驾,钟离莲自然也留在了宫里。
“娘娘此次随驾狩猎到是消瘦了不少。”金云溪的脸色看起来是有些难看,“赎奴婢多言,娘娘还是要多护着些自己的身子,这个节骨眼上,若是把身子搞垮了,可能会让别人钻了空子。”一语双关,她看得出金云溪的神情有些涣散,似乎并没有之前的积极。
“怎么?”她这么急着来岳阳宫,可不只是送熏香这么简单。
“今天早朝,皇上停了西南大将赵庆的将军职位,命其回京闭门思过半年,改由保皇党姚笙暂时接管西南兵符,很明显,西南的兵权已经归了皇上,东北大将木宇博又刚死于马下,这大魏国的三处兵权已有两处归了皇上,太后已是大势所去。今天一早,特地派人传了我们娘娘过去,看这样,已经开始拉拢尤家了。”这也正是她复仇的好机会。
“放弃吧——”金云溪淡漠一语,把钟离莲给说愣住了,“这盘棋的结局已定,尤穆图是会下台,可绝对死不了,不要白搭了一条性命进去,不值得。”
钟离莲由惊讶慢慢转为微笑,“就算是盘死局,我还是会继续,不到最后,我绝对不会放弃。”站起身,福了个宫礼,“娘娘保重,太后最后下手的很可能就是您。”转身离去时,在门口顿住了身子,“娘娘,自古都是男尊女卑,男左女右,男人们都以为能看透咱们,难道咱们就甘心为人看透?甘心只做他人身上的衣衫?”回过头,“我不信!娘娘信吗?”
金云溪单手扶窗,并没看她,“进退适宜,方是上策,保住你的命吧!如果说你还想翻本的话。”
“谢娘娘!”
原本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到头来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尉迟尊的这局棋下得隐晦,下得精彩、下得辛苦、也下得漫长,光看他安插的这些人,没个十年的工夫是得不来的,能夺权,必然要有能掌权的人替换,也必然要等待他们成长的时间,否则机遇很可能就会变成敌方的机遇,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太后输就输在不能审时度势,如果早知道张尽年是保皇党,早将其压制,何来兵部危机,从而召回木宇博,使其死于非命而拱手将兵权让人?如今之道,太后唯一剩下的亡羊补牢的机会就只有尤穆图了,如果钟离莲从中挑拨成功的话,那么太后终将覆于毁灭,也终将是尉迟尊完胜。
金云溪将这一年多来的事情串联起来思考,从和亲到后宫争斗,再到太后将目光引向后宫,让其参与到后宫的争斗及家族的对决当中,然后佐以与金国的纷争,使太后掉以轻心,继而分身乏术,不能顾及周全,然后趁机占得先机,实施他成型已久的计划。
这个男人是在多少年之前就已想好这局棋路了吧?将他们所有人都玩弄于鼓掌之间还不自知!不愧她皇兄这么在意这个魏国新帝,或许他早已感觉出了这个人的隐晦了吧?毕竟他们是同一类人。
剩下的她还能做什么呢?等吧。
第一卷 后宫三千战 二十四、尚武.兵权 一
太后拉拢尤家显然已成了她当前的必要之举,不过半月的时间,两处兵权皆为他人所有,急切是应该的,当然,赵太后并非泛泛之辈,泰山崩而不变色的胆量还是有的,若是搁在一般人头上,早就急火攻心气疯了,她却还能沉得住气,可见仍然觉得自己并非完全没有胜算,起码兵部的生杀大权还握在她手里。只要汪渊这张牌还压在她的手上,不过三五日的时间,她就会让尉迟尊知道姜还是老的辣,只需过了武科举,这局势便能扭转过来。
武科三甲与文科三甲一样,需要皇上亲自颁授印证,再由皇后配发金箭,之后才能进兵部等候任命。
尉迟尊继位三年来并未册封皇后,这当然是他计谋里的一项,借由后位及金云溪的身份引起后宫骚乱,进而影响朝廷,从而推进事态发展到这一步。
如今没有皇后,能配发金箭的自然就只能是太后赵氏了,其实这一天,她内心里还是十分开心的,她期待着借由武科三甲大肆整顿兵部,清掉尉迟尊的人,[奇Qisuu.com书]这么一来,军饷、粮草全部受制于她,兵权还不自动回到她手上!
武科举殿试过后三天,新科状元就职,兵部也随之大肆换人,这原本就是太后的计划,也因此,初七的早上,她泰然地倚在榻子上看后妃们请安,话也多了起来,东拉西扯,看起来十分开心,金云溪与尤妃自然只有陪笑的份,大家心下都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怀里揣着明白装傻子而已。
“去年给岳阳宫里送得两个丫头还醒事么?这些日子多得事累心,总想着要问问你,都给忘了,下面也没几个懂事的人,不知道要提醒一下哀家。”瞪了一眼身旁的丫头、太监们,他们也赶忙低身附和。看得出来,都只是敷衍而已,并非是真关心,只是今早恰好碰到她心情好吧?
“谢太后挂念,臣妾宫里一切都好……”本想多说几句,恰好一个侍女从帐子里走到太后身旁,俯身耳语,她只得打住。
“啪——”太后手里的暖炉掉地,惊得众人将目光调向主位,只见太后闭了闭眼后,伸手给打了旁边的侍女一掌,“不懂事的东西,半点事也做不好。”
被打的侍女虽然冤枉,却也只能跪地求饶。几个小丫头赶紧取了湿巾,想拂去太后手上的炭灰,可惜均被太后打回去,地上登时跪了一片。
金云溪与尤妃身后的钟离莲对视一眼后,双双在彼此的眼中找到了印证,没错,兵部出事了!这张太后最后的王牌怕是已成了她心口上的一刀了。
“都给我滚出去!”指着地上的侍女们,自然未被指到人也知道现在应该马上消失。
金云溪与尤妃福身告退,太后略微点头,此刻她是真得没心情装泰然了。
她们刚出了宫门,就有里面的小太监出来传话:今日太后身体不适,跪安。
等候在宫门外的后妃们不知道里面出了什么事,但碍于太后宫前不能喧哗,并不敢出声询问,尤妃又向来不大爱讲话,问了也只是点个头而已,金云溪则是众人的公敌,都懒得理她,更不要说跟她讲话了,徒有柳修容与金云溪关系尚可,可惜她胆子小,心思也多,等她找到借口询问时,怕不是都入夜了,因此,一行人拐出宫门后都四散回宫去了,就是钟离莲也始终未跟金云溪说一句话。她们两人皆是心里明白,说不说都一样,况且对金云溪来说,如今的她毫无立场去关心朝政,就算是保护自己也是心有余、力不足,何况魏宫这片天下已经尽在尉迟尊的掌握了,还需要她做什么?
只需做个女人即可——这是他给她的定论!看来他已经十分有把握了。丝毫不畏惧太后起用汪渊,并且回朝后也不干涉张尽年遭参之事,这本就是个可疑之处,可惜太后匆忙之下难以细细思考,这次算是失算了。看来对付高深之人的谋略,越是漏洞百出,就越容易得胜,他最终对付太后的这几招,既简单,又精彩!也可算是煞费苦心!
“雪下了几天了?”仰望向灰茫茫的天空,睫毛上沾满了雪花。
“一直就没停过,不过是大小而已。”拾了金云溪腕子上掉落的狐狸皮护袖。
“南雪,你说咱们以后会怎样?”转过头,也不去拂脸上的雪,由着它粘着皮肤。
“……”说真得,她还真没想过以后会怎样,从小就跟着她,她怎样她也跟着怎样,根本用不着她想,“娘娘怎么样,南雪也跟着怎么样,就算是……南雪也跟着。”她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四仪镇前的那个场面,再加上子芙的无故消失,其实她心里早就已经发凉了,即使皇上依然宠爱娘娘,可帝王的爱只能算是红烛上的火,等到火尽蜡枯之后,烧没的永远只有自己。
“如果……我有什么事——”
“娘娘!”南雪握紧金云溪的手腕,“娘娘可记得您曾说过,就算是百年之后也……也会在墓旁给南雪留一方黄土……”眼角的湿润不知道是泪,还是雪化成的水。
金云溪淡笑,“我不会有事!游方道士不是说过我能活到八十岁吗?”
“娘娘……这世上,除了您,我什么亲人都没有了!您只需记住南雪这句话即可。”
金云溪没想到那么一句话居然惹出了这丫头的恐惧,不过有恐惧也是应该的,太后被逼如此,难保不会做出什么事来,若是钟离莲再挑拨成功,真猜不出她会怎么报复,如果她真豁出去,用魏、金争端来报复的话,那么她绝对是首当其冲的牺牲品,即使他也许并不乐见。
雪越下越大,似乎想要埋葬某些东西一样!被埋葬的将会是什么呢?是太后赵氏的腐权,是钟离莲的薄弱挑拨,还是她这个和亲的大金公主?算了,该来的总会来。
这些日子她到是学会了一件事——忍!除了忍,她什么也做不成,但若是不忍,她很可能会做错事,此刻她每走一步都有可能惹来争端,因为她本身就是个争端——一个不管哪一方都可以顺手拾起的争端。
接下来的事情几乎众所周知,汪渊是尉迟尊的嫡系,他大刀阔斧地整顿兵部,其态势比起上届的张尽年有过之而无不及,太后只能干瞪眼,他是太后亲手提拔起来的“亲信”,没想居然是尉迟尊的人,她真是有些迷糊了,他是什么时候开始策划这一切的?看来她只能寄希望于尤家了,只是如何说动尤穆图,她到如今都想不到方法!
“守鹰!”尉迟尊这几天忙得几乎没合过眼,到不是太后的事让他着忙,而是兵部清换,他需要统筹手上能堪重用的大将,下一步便是对阵金国,这可要比夺兵权来得难,金帝比太后来说,那可是等级上的差别,何况以魏国目前的状况还不敢正面与金国抗争,至于后宫的事,他根本没时间去想。
“在!”
“敦促守弑,这几日一定要守好岳阳宫,若是……”从案卷中抬首,“若是太后派人带走云妃——不要拦,由着她带,只记得不要让她伤了。”
“是!”只管答应,他向来不去想皇上的话是对是错,不过这次到是真得想不通了,皇上既然预感到云妃会有事,为何只守不防呢?
第一卷 后宫三千战 二十五、尚武.兵权 二
守鹰的这个疑问一直闷在心里,直到云妃真正被太后的人带走后,他才渐渐有所了悟,皇上对这位云主子的用心可谓良苦,只可惜这世上除了他明白他的心意外,怕是没人能知道了,即便是云妃本人,恐怕也难明了,就像是破不了的悬案,一直笼罩在当事者的周身,痛心、后悔、气愤……碾压在每个人的内心深处,不知何时才能真相大白……
事情的起因还是要归咎到皇上与太后的夺权之争上,按皇上的意思,本来已经考虑好让几个朝臣参奏尤穆图老将军,到不是怕他兵多过主,皇上的眼光向来放得长远,他看中的是尤老将军在边关的威慑力。跟太后争夺的最终结局,十成十会落到双方都争取尤家的这个争持场面上,到时不论谁赢,输得一方都必然会毁掉尤家,这是步死棋,但也势在必行,因此,皇上是想在矛头还未指向尤家时,以退为进,暂时先把尤老将军的兵权解了,这样也可以为将来保下一员猛将。谁知一切还没来得及开始,太后就先发制人了,早朝之上,十几位大臣联名参奏尤穆图:北坐向南,不臣之心昭然。这一奏反倒把皇上的人给弄懵了,怀里的折子自然是不用拿出来了,只是想不通为什么太后会这么急着要扳倒尤家,明明不久前还在拉拢尤家的不是?
皇上命传令官带着龙牌与圣旨奔赴西北大营,毕竟是两朝老臣,凭着几口供状就要他卸甲受刑未免太过儿戏,自然是以华丽言辞先将其请回再说,至于西北的兵权,太后早早就派人推荐了她的小侄子赵贺,皇上也一口答应,这事并没什么可怕的,与传令官同行的还有博玉这个从小出生在战场上的猛将,这些年皇上跟卧楚将军王一直压着他不放,多半就是想在这个时候将他放出来,在笼子里关了这么久,博玉怕是早就憋了一肚子的闷气了吧,可想而知西北边关一时间不会有什么大碍,赵贺跟博玉比起来,等级上差了一大截,根本务须多想,若是换了九阳王还需要担心一把,如今太后却力推了赵贺,实在让人想不通。
或许是得知了博玉奔赴西北效命,最后一处兵权也归了皇上,太后的行动也变得张皇起来,正月十五的晚上,云妃消失了。
当云妃的贴身侍女南雪姑娘跌跌撞撞地跑进宴客厅,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喊救的时候,皇上握着金杯的手紧了紧,并看了一眼身后的守鹰,从他的眼睛得到了云妃的行踪还在控制之中后,才命人拖南雪出去。
可惜皇上低估了这女人的胆量,她居然挣开内廷侍卫的拉扯,直直走上龙座前,守鹰还是第一次见到一个女人敢当着一群男人这么意正严词,“陛下,若是我家公主犯了什么大错,就请连带奴婢一起处死。”
守鹰知道,这大厅里除了皇上与他,没人喜欢这位金国出身的云贵妃,自然不会对她的生死有多关心,更甚者,怕是还有内心称快者。皇上这些年有意重拾尚武精神,意图很明显——与金国抗衡,自然不能在公众场合对云妃袒护过多。在众人的愤慨中自然也只能由着侍卫们拖南雪姑娘出去施罚,宫人私闯前厅,这可是个大罪,不知道女官们会怎么惩治她,尤其云妃此时已不在,她也算是失了势,那些女官自然不会留多少情面。
奇怪的是,她没有求饶,更没有哭泣,反而直直地看着皇上,那双厉目就算隐进了夜色里,似乎依然让人觉得尖利!女人的怨恨何其令人心怵,他算是第一次见到了。
皇上自然是不会由着宫人乱来的,没过几刻便给他使了个眼色,他明白皇上是想让他去看南雪姑娘,毕竟她是云妃的人。
等他找到南雪时,宫刑已经用过了,笞刑在后宫里算是轻的了,起码身体残废不了。看来那些女官们还是有些聪明的,估计还顾及着皇上先前对云妃的宠爱,怕云妃万一回来了,可不就得罪她了!照着这个想法,南雪身上的伤便轻了不少,这自然是相较其他人来说得。
南雪窝在岳阳宫门廊的一个角落里,大红灯笼高高挂着,与里面的凄凉恰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更像是个讽刺。
他没有与女人接触的经验,甚至不知道怎么开口询问,当南雪与他对视的刹那,他突然觉得安慰一个女人等同于上场杀敌。
“是想杀我?”声音淡而无味。
一句询问过后,便是一片宁静,廊沿上的积雪时不时地飘洒下来,更像是尘砂。
或许是从他的眼神里找到了否定的答案,弯起嘴角冷笑了一下,即而将眼睛转向别处。此刻她白衫上的血渍在他看来特别刺眼,这还是第一次对血产生了厌恶,他没做什么思考,直直地走过去将南雪抱了起来,本想她会极力挣扎,谁知她却什么也没做。
此刻他终于明白了皇上的话,女人原来真轻的像羽毛……
他放她到榻子上时,身上已经沾染了她身上的血渍,此时又觉得那些女官太过心狠,居然能将人打成这副模样。
“我知道你清楚我家公主在哪里。”南雪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像是想从他的眼神里找出某些信息,很可惜,他是个死士,眼睛里是不可以有任何信息的,就算看上一辈子,怕是也难找出任何答案,因为能被人从眼睛里看到信息的,大半已经不在人世了。
本想她会用什么方法逼问他,可惜又再次猜错了……这个女人已经让他用了很多个“本想”了……
背过身离开时,某一刻他曾有个冲动想告诉她云妃的下落,但只那么一晃就过去了,这不是他能做得!
走出岳阳宫时,他回头看了看这座平凡无华的宫殿,瓦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白雪,即使夜里也依然惨白的白雪,这座宫殿终将等不来它的主人了,就像里面那个女人一样。云妃就似这屋檐上的白雪,冬转春浓,雪化春水终将消失于泥!
皇上想骗过世间所有人,他的金国妃妾已经消失于争斗之中,或许将来还会“暴毙”!能傲然天下,还能兼顾自己心爱的女人,这招送羊入虎口其实已悄悄藏在了夺权争斗之中。
踩着坚硬的红砖宫道,纵身跃上高高的宫墙,回转的眼睛里反射着一抹孤寂的影子,耳边还有些轻微的哭泣……就像夜莺,哆泣着,无奈地等待着,因为还有希望,所以才哭泣吧?
……记得,你的墓旁永远留着我的一方天地……以他的修为,能听到的只有这一句,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的承诺,似乎并不比男人的弱到哪里去。
接下来,他所要执行的是另外一件事——尤妃宫里那个姓钟的侍女是不能再继续留在世上了,否则,尤家终将葬送于后宫这一波波的权利争斗中,尤其皇上刚刚得知了她的真实身份——沧龟国的公主。由此得知,她为什么非要搅和到尤穆图家败不可,这个女子绝对不能继续留在后宫,此刻谁敢在皇上前头鼓动破坏,就只有一条路——死!
踩着尤妃宫殿上的屋瓦,丝毫无声响,这就是内卫死士的本事,暗杀对他们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了,皇家表面上做不到的,多半就会划归到他们的领域里,不要以为这有什么可耻,历朝历代都是这么做得,就算是皇上,从小到大,身边也没少出现过危险,当暗地里的势力保持平衡后,大家才将争斗放到台面上,这是法则!
“你来晚了。”尤妃打坐在黑暗里,对着闪进来的黑影,“不管你是哪一方派来的,都已经晚了,她死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尤妃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但死也是要见尸的。
“给她最后一份自由吧,若是想取走她的尸体,就连带我的一起带走吧,你们不就是为了夺那张龙椅吗?这个可怜的女人不会再碍着你们任何事了……”
僵持了良久后,他退回屋外,或许这事要先跟皇上交代一下。
尤妃扶着榻子边站起身,手摸着书桌的边角,一路滑向窗口,谁说正月十五是个好日子?
推开窗扇,冷风夹着雪粒吹进屋内……父亲解职回京没多久她就知道了离莲的身份,她们也算是自小一块长大的伙伴,母亲早亡,父兄又都是战场上带兵的将军,除了那栋大宅子,她对家丝毫没有任何回忆,直到离莲来到她身边,为什么她会是沧龟国的人!为什么灭沧龟的是她的父亲!
她知道自己抱怨不了任何事,也知道没人在乎她!本以为手里仅仅握住的这份纯粹的友情会伴随她一生……“你们就这么讨厌我吗?所有人都不曾问问我……”哭泣声被冷风吹散,零零落落地碎在黑暗里,自此之后,与她相伴的又是偌大的宅子了……
沿着游廊慢慢走着,头上的红灯笼被风吹得飘摇闪烁,“跟他说,她已经死了,以后再也不用忌惮这个遗害了,祝父将官运亨通,仕途顺畅!”对等候在游廊尽头的侍女说了这么一句,一半无奈,一半讽刺,说完不禁想笑,一个高高在上、闻名边关的大将军居然会怕一个小小的宫女!就像这波夺权之争是她引起的一样,其实呢?金云溪、离莲、庄妃、何昭容……都不过是别人的棋子而已,看起来阴险狡猾,实则只是障眼的法事而已。
人说兵败如山倒,这还没见着败呢,山就已经塌了,像是儿戏一样……
“娘娘,将军说,怎么样您都是尤家的人,跟大公子、二公子一样,都是他的孩子……”
根本没在听,从小就爱用这话来教导她,女子须刚烈、须贞洁、须尊长、须从家、须从夫……娘亲死后三年都未曾回归,她自小便不知道父亲的怀抱是个什么感觉,说她小心眼也行,说她不顾大局也可以,她从来就不是个大度的人,奈何还要假装?已经够了!
第一卷 后宫三千战 二十六、消失的守灵塔
抛却皇宫内的紧张气氛,自正月十五傍晚以来,金云溪一直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哪里,眼前除了黑暗还是黑暗,周围的空气里也充斥着潮湿的味道,她并不知道自己到底被关在这儿多久了,或者还将会被关多久。但以她的猜想,应该不会太长时间才是,太后的兵权全释,如今能最后一搏的怕就只有宫变了吧?指望着羽林军逼宫来力挽狂澜,虽说看起来有点儿戏,但也并不是不可行的办法,以太后这么多年的潜心经营,她不会这么干脆就放弃挣扎的,否则抓她又是因为什么呢?多半是想借她的安危来影响尉迟尊,这到并不是说他有多在乎她的人,而是她头上的那个头衔——金国公主,既要顾及着不影响边关局势,又要顾及着朝廷上的众心……
扑——岩石上的火苗突然燃起,接着是石门开启的浊音,因为光线太过耀眼,她只能紧闭双目,等适应了这突来得光线后才敢睁眼。
“哀家到真是觉得有些可惜了。”赵太后安稳地站在石门旁,脸上依旧是平常的那副泰然,并看不出什么扭曲的愤怒,真是个让人敬佩的女人,“处在这种黑暗里这么久,还能保持神志清醒的女人,到是不多见。”对身后的小太监挥挥手,小太监俯首隐进黑暗,“我真是打心底里不太想杀你……可惜——”
金云溪扶着石壁起身,坐得太久,潮湿浸得骨节有些钝,像是骨节里全是水分,疼痛到是没那么明显,“太后觉得杀了我,对您会有很大的帮助?”淡笑着拨开耳际的碎发。
太后莞尔,年轻时也必是个美貌的女子,“起码对我大魏会有好处。”
这句话到是让金云溪愣了一下,到了嘴的话,也卡在喉咙里说不出口,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们以为我执掌朝政这二十年来,仅仅只会摆弄几个朝臣而已?”以锦袖拂了两下石凳上灰尘,兀自坐了上去,“这大魏的江山,若是我肯的话,它原本也可以姓赵!”自嘲地笑了笑,“女人啊,终归还是女人,念着那么点情分,给他看了这么多年江山,到头来不过仍是个看门兽而已,他想得永远都是他的江山、他的儿子们,帝王的情……本就是个陷阱!”转眸瞅了一眼角落里的金云溪,“觉得奇怪吗,我也会有这种苦恼?”像是看明白了金云溪脸上的疑惑,“只当是过耳清风吧,听过了也便听过了。”
估计是清楚她再也没机会说给旁人听,才说给她听得吧?
“不必多做猜测,我只是想找个人说出来而已。”拂了两下衣袖,喃喃地说着,“这里就是先帝生前为我造好的墓穴,比邻处就是他的……”这话让金云溪四处打量起了这座石洞,石凳、石桌……正中央还有一具石棺,此刻棺盖正敞开着,“我这发妻,终还是不能与他同穴……”笑得有些苦涩,“这男人啊,说他薄情却又是痴情地招人恨!终还是忘不了那么一个曾经一瞬而过的影子,换作是你,你是愿意让男人到死都念着,还是相守到让他厌恶?”
这话还真是不好回答,再说,如今她也没回答这话的必要,她不也要死了吗?让谁念着,让谁厌恶都已经来不及了吧?
“他知道欠着我一世的情分和恩义,才给我留了这块靠他最近的墓穴,本以为自己也该满足了,可每每想起他攥着另一个女人的东西一起入穴,我就觉得这石棺不过只是想把我封印起来而已,离他再近又能如何?他的心终不是我的,一半盛着他的江山,一半盛着他的儿孙跟他心爱的女人,我不过只是他的恩人而已……一个恩人……”笑得凄皇,“我这辈子,输就输在对他的这份情义上了,他待我好,不过是不想让我在他死后诛杀他的儿子们,我在他眼里应该是个心如毒蝎的女人吧?他处处防着我,处处设着埋伏,一步步把他那几个儿子培养成人,像是一切过错全出在我身上……”起身,摸着石棺一路走向石壁,正对着墙壁苦笑,“皇上,你可知道,我这蛇蝎心肠是为了谁养成的?当年你病身不能理朝政,儿子们又是死的死,年幼的年幼,外戚专权,我一介女流,不狠一点,怎么能撑得住这泱泱大魏国,怎么能让朝堂上那群男人俯首听命,怎么能让四方虎狼之国不趁机起势!我诛杀沧龟小国,为得什么你知道吗?妖教肆虐,谣言惑众,西野四处百姓起事,若是不杀一儆百,靠仁义?靠仁义这大魏还会有如今这景象吗?你当真以为我是怕你想要那个沧龟的女人吗?你有后宫三千,我能一个个怕过去吗?你们都怪我律政过苛!若是不严正纲常,这大魏莫不是早已经战火纷纭了,谁能知道我的苦楚?如今你的幼子终于成大事了,我输了……你也该安心了吧?若是咱们的儿子没死,若是枭南再多点城府,哼……”摇摇头,“木已成舟,多说已是无益。”转脸望向金云溪,“总以为做得一切都是为了他,末了才发现,原来自己什么也算不上,在众人心里,我不过是个妄图篡权、痴心妄想的女人而已!”
对于这个年老却心碎的女人,她没有任何话安慰她,尽管她能明白她的苦楚,然而她也知道,她今天说出来并不是想让她安慰的,她能撑到今天才说,多半是因为大权已然转手,她再也用不着顶着那张面具了吧?
拍了一掌,石门口出现两个太监打扮的人,太后背过身,双手扶着石棺,身体有些摇晃,“送她到守灵塔。”向身后摆了摆手,两个太监来到了金云溪身旁,并没动手,到是垂手立在她的身旁,看起来对她还有些尊重,“等一下!”突然喊了一声,金云溪刚抬起的脚又放下了,侧身望着她有些落寞的背影。
“你觉得……我做得对吗?”
“在我来说,我是恨您的,然而帝王之道,杀伐必不可少,太平盛世多半也是靠严苛律政造就的,您做得是对是错,您说不了,我也说不了,说得了的是史书上的那几笔文字和百年之后的大魏百姓!”
垂首闷不作声,突然侧过脸,“你恨我吧?我最终还是要杀了你。”
金云溪抿嘴苦笑,“若是换了先前,我只觉得您只是想借我的死搅乱魏、金两国仅剩的太平,再借着这局势扳倒皇上目前的优势而已,如今,明白了其中的原因后,自然是知道了我这寥寥数尺的肉身为什么会让太后如此记挂着!我就是皇上心口的伤疤,魏、金两国平安我即无事,若是战乱,则必然会让皇上为难,您是怕到时皇上一时不忍杀我,搅了大魏的民心!”
“聪明如斯,就更不能再留你了,媚可祸君,慧可祸国啊……我不杀你,将来你未必不会更痛苦。”转回头,望着眼前的石棺,“人死,也不过是眼前的一方墓冢而已,奈何忧惧?”
金云溪回身,随着两个小太监走进黑暗里,不知为何,她反倒一点惧怕的意思也没了,反而觉得轻松了不少。
沿路的石道上均挂着火把,石壁上也都凿着龙凤图案,一道道石门开开关关,过了七八处假墓才出了墓穴,出墓后才发现自己正站在皇陵山脚之下。
望着眼前灰茫茫的湖水,她突然想起了守灵塔,这座将成为她墓穴的守灵塔到底在哪儿呢?
只见身前两个小太监搬开山岩上一块黄色岩石,露出一块白色砾石,再转动砾石,山壁上哧得一声出现了一个洞口,接着就听见哗哗的水声,没一会儿,他们站的湖角一处的水面渐渐降了下去,原来这地方是跟湖水分开的,水降下去后,石阶也随之露了出来,踏着湿嗒嗒的石阶走下去,只觉得空气里带着潮气扑面迎来。
又是石门开开关关,三四道之后,灯火渐渐亮了起来,空间也渐渐广阔了起来,不禁让人大叹,原来水府之下还藏了这么个广阔之所,真是另人不解,这是怎么修建的?
两个小太监附耳交代了几个守卫,没一会儿,就来了两个女侍卫,看来有四十多岁,引她进了一间干净的石室,石室三面是白岩墙壁,一面正对着对面的石室,没人跟她讲话,这不禁让她觉得心怵,说杀又不杀,只这么关着其实更让人觉得恐怖,因为不知什么时候就是死期了。
石室内灯火通明,甚至还能看清楚对面关着的人,那是抹干瘦的背影,背对着她这边,一头乱发蓬松着垂在身后,看不清是男人还是女人,始终只是头抵着石壁,就连她这边有声音也不往这里看一眼。
靠着石壁坐下来,只觉得疲累,跟坐在黑暗里相比,还是有光亮的地方舒服些,她甚至不知道已经多长时间没闭眼了,一闭上眼,就再也睁不开了,如果要杀她,就这样在梦里杀了她吧,说实在的,她还是惧怕死亡的……
“呛——”一声金属落地的声音让她从迷糊中惊醒,睁眼看时,原来是送饭的,不知道这是吃得哪一顿,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可怜,她到底是因何会落到阶下囚这步田地的呢?
地上放着一只木托盘,托盘上放着白瓷碗碟,饭菜并不差,只是她吃不下,毕竟是自小锦衣玉食喂出来的,这等席地的饭菜,总觉得吃了是种侮辱。抬头看对面时,就见对面囚室那人已经拾了碗,正巴着碗吃着,虽然满脸污垢,可看得出来是个女的。再看她吃得东西,与她的相比何止差了千里!眼见着她往嘴里巴着食物,她突然觉得想吐,到今天才知道自己有这种可耻的富贵洁癖,一阵欧欧啊啊的干呕过后,食欲是怎么也没了,只觉得头晕目眩,浑身虚软,倚着石壁,手放在胸口平复着那股恶心感。
“要吃吗?”侧眼看着对面那个女子,两人的囚室也只隔了一条不宽的小道而已,她那双眼睛明明是瞅着她的托盘的。
被她一问,那女子反而缩回了墙角,像是害怕她。
“想吃就吃吧。”爬了半步,把托盘推到对面,她反正也是吃不下去了。
那女子始终没动过托盘上的饭菜,也不理她,仍旧背对着她缩在墙角,反让人觉得是她多事了。
再次闭眼,这次再没有什么打扰她的休息,可惜终还睡不塌实,一半归咎于这冰冷的石墙,一半归咎于梦境连连,“子芙?”喘息着睁开眼,不记得自己到底做了什么梦,只觉得心里有些空虚。她刚刚梦见了子芙,但她对自己说了些什么她一点也记不起来,只记得几个零落的片段,像是子芙想跟她说什么,却突然被人硬给拉走了。
无意的转眼,却见对面的女子回头正看着她,眼神里是说不出的感觉,有些吃惊,又有些惊慌,更多的是胆怯!
“……隐帆?”如果没记错,子芙曾说过她姐姐被囚在守灵塔内,刚才这女子的表现突然让她记起了隐帆这个名字,爬起身,抓着铁栅栏轻声询问,“你是隐帆?”
谁知那女子像是见了鬼一样全身紧缩在墙角,浑身不停地哆嗦着。
“隐帆?”
她越叫,她像是越怕,突然间,她明白了,子芙曾说她姐姐已被囚禁了六年,她是大金暗门的人,既然没像子芙一样被杀,那必然是知道些对大魏有用的事,既然如此,这六年间受了何种待遇是可想而知的,连被叫到自己名字都这么惧怕,可想她曾经受过多少刑罚!
两国相持,暗地里牺牲了多少人,怕是没人细细去算过吧?
跌坐到地上,只觉得到今天为止才开始看明白了这人世。
第一卷 后宫三千战 二十七、预谋 一
金云溪被转压守灵塔对尉迟尊来说是件好事,这更好让他随时都能知道她的状况,太后预谋逼宫一事,他也大概预感到了,只是他压着并不管,这可急坏了一群保皇党,连常年安插在太后身边的汪渊都为他的泰然冒汗,更别说其他人了,太后毕竟是掌权掌了这么多年了,不把她当回事是绝对要吃亏的。
清宫的钟声敲了第二遍时,外臣须一律退宫,几个人愁眉苦脸地出了宫门,尉迟尊则在宫道上慢慢踱着,像是有什么心事,“守鹰!”
几个小太监自动退出丈外,守鹰站到他身侧。
“她怎么样了?”
守鹰自然知道皇上嘴里的这个“她”是谁,“早上、中午的饭都没吃,可能是身子不适,说是吐了……皇上?”他还没说完,皇上便已经抬脚走了,但走了两三步又停住,回过头直直看着他。
“告诉他们,再不吃就换掉做饭那个人。”他记得她的口味很淡。
“是!”
“城郊那栋宅子可安排好了?”
“已经好了。”
“嗯,明天一早让守弑带她过去。”
“可是……太后的人……”他能理解皇上的迫切之心,可都忍到这份上了,若是明天就带人走,太后不就会知道皇上是想把云妃藏起来?那早先云妃吃得苦不就白吃了?
尉迟尊瞅着守鹰不作声,直瞅得他有些毛才轻笑了一下,“本以为你真是个铁石心肠!”拍了拍他的肩膀,“太后今天过后就再也不会管任何事了。”
守鹰这才发现自己逾举了,他从来都是只听从命令的,如今却多嘴了,想罢点头不语。
“摆驾!朕要去太后那儿问安!”
太监们尽管疑惑,还是照着做了,这个时分皇上给太后问什么安啊?谁知到了太后宫门前,太监总管兆席早已等候在宫门口了,根本不需要他们传驾。
“母后可安歇了?”尉迟尊背着双手,一步也没停留,踱上台阶。
兆席紧步跟上,低声答话,“太后正等着皇上……问安。”
尉迟尊打了个退下的手势,兆席会意,快跑几步对宫门里的侍卫、太监们打了两个退下的手势,回身想再跟着尉迟尊时,却也被他给挥退了,“皇上……”
尉迟尊盯了他一眼,眼中的威严说明他不想再表示第二次,兆席、守鹰只得一边一个退到宫门口当门神。
偌大的宫殿此刻灯火通明,像平时一样安静,却没有平时的幽暗,太后正襟危坐在正厅,手里端着白瓷印花茶碗,面带微笑,这还是尉迟尊二十多年来第一次见到她毫无掩饰的笑容,其实在他心里还是很佩服这个女人的。
“儿皇给母后请安。”撩起前襟,双膝跪倒。
太后慢腾腾地放下茶碗,并没叫起,反而倚到软垫上望着座下的尉迟尊,与其对视,两人眼中都带着毫不服输的表情,突然太后笑了,甚至还笑出了声,这真是一件惊天的事,在尉迟尊的记忆里还从未听她笑出声过。
“你——比你父王强!”单手扶椅起身,“他只知道防我,却始终不敢夺我的权!”挥挥手,示意他起身,“你知道为什么吗?”
尉迟尊轻勾嘴角,“父王相信您!”
凄然一笑,“信我?你这话真是矛盾,他若信我,又何须防我?”
尉迟尊闭嘴不言,他清楚她不会不知道答案。
“帝王?真是最不可信之人!生则信,亡则弃!一朝天子一朝臣,哪有信用可言!”摸了桌子上的手炉抱进怀里,“你这几手玩得确实高明,轻轻松松从我手里拿走了一切。”叹一口气,回脸望向尉迟尊,“我这辈子唯一看走眼的人,真就是只有你一个了,没想到我栽在了一个自己最看不上的小辈手里了啊……你确实够耐性,够忍劲。”
“谢母后褒奖!”尉迟尊略微低首。
“……你也忍我很久了吧?如今前面那几个羽林军也被你控制了,今晚过后,整个大魏天下又将惟你们尉迟家独尊了,给我这个败寇说说吧,我真想知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预谋的。”抱着手炉坐到一旁的软榻上。
“入夜了,母后请安歇吧。”他从来没想在她面前耀武扬威,毕竟夺了这权柄并没什么值得骄傲的,大魏的危机才刚刚开始而已,拱手并转身欲走。
“就是现在去,怕也救不了了。”悠然地说了这么一句突兀的话,及时拉回了尉迟尊的注意,他明白她在说什么,却又不是很肯定。
见他停在门口不吱声,太后莞尔,“看来我做得确实不错,今天你能为她停脚,明天也就能为她祸国。”
尉迟尊侧了一半脸,终还是转回头继续往外走,身后太后的话却不绝于耳:帝者,有国无家!
像是怎么也甩不开的魔音一般,他用力镇定情绪,可仍然是怒气高涨,不知是为了守灵塔内命在旦夕的金云溪,还是为了太后那句“帝者,有国无家”,总之,今晚的完胜情绪是一扫而空了。
“皇上?”兆席紧跟在尉迟尊的身后,本以为皇上这次跟太后请安的时间会长一些,毕竟这么多年了,从大王子战死沙场到如今,皇上一直都想从太后手里夺了这大魏的权柄!如今得到了,没道理不跟太后多“聊”几句,“皇上,摆哪儿的驾?”
一个急停,害兆席差点撞上他的后背,“奴才该死!”
“守鹰!备马!”
“皇上!”守鹰错愕,这么晚了,皇上要到哪儿去?
尉迟尊从来不喜欢说两遍同样的话,尤其号令,如果谁让他说了两遍同样的话,结局多半很简单,要么消失于世,要么消失于君前!守鹰自然是清楚这一点的,因此在错愕过后,迅速消隐于黑暗里。
“兆席!”
“在!”
“宣朕口谕!明日停早朝一日,改朝会为议事厅机要集会!命兵部尚书汪渊领头,议题——对金防卫!”一边疾步,一边号令,一群小太监也紧跟在周围挑灯。
“是!”虽然兆席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急事,但能让皇上这么着急的,肯定不会是小事。
守鹰离去后,守鹤接替他跟在尉迟尊身旁,一旁的小太监们甚至有些纳闷,连他们都不知道这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就如同守鹰从来都没离开过一样。
沿着宫道一路疾步走向御马圈,在一道大红宫门处拐了个弯,突然尉迟尊停住了,一行人也跟着停了脚步。他还记得眼前那棵枫树,那棵她接落叶的枫树,她那句“尉迟尊,你会背叛我吗”像幻景一样出现在了他眼前,可是——他知道自己此刻应该做得不是去找她!
“皇上!马备好了。”守鹰神出鬼没地冒了出来,守鹤则神出鬼没地消失。
尉迟尊攥紧拳头,背到身后,又松开,“下去!”
守鹰顿了一下后才低头领命,他知道可能是云妃那里出事了,能让皇上患得患失的,目前还只有云妃一人。
“兆席。”
“在!”
“立即传汪渊、葛伏友进宫!”再次攥紧拳头。
“是!”看皇上这个样子,也知道不能再做停留,兆席腿脚顺溜地负命退下。
尉迟尊望向夜空,皓月当空,满天星子为之失色,“月——岳?月、阳真就不可同行?”
小太监们刚想上前打灯笼,却被尉迟尊一个滚字骂退,今夜,他是再也难以入睡了,重整朝纲,重定大局……他对守弑他们几个的办事能力向来都很放心,可是今天,一听到太后的话,他甚至连想都没想就认定她会有危险,没错!她肯定是会有危险!而且很可能会死,像太后说得,即使他去了也没用,可是——他确实想去,但去了他就不能再是魏帝了,起码此刻他不能去!
这怕是他一生中做得最错的一个决定了……
第一卷 后宫三千战 二十八、预谋 二
尉迟尊很少在朝臣面前走神,因此当他望着门外某一点良久不动时,兵部侍郎汪渊这个暗中跟随他多年的部下实在不知道应不应该叫醒他,回身看了一眼旁边的吏部侍郎葛伏友,对方故意低头,看来也是不想碰这个钉子,只好由他来碰这根老虎胡须了,“咳——”清了清嗓子。
“如果现在天娇(汪渊发妻、尉迟尊奶娘之幺女)出事,你会不会去看她?”直直望着汪渊的双目。
汪渊一滞,随即淡笑浮上嘴角,“皇上是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都听!”
“真假一样,都会去。”将奏折收起,握在手心。
尉迟尊勾起嘴角,右手轻拍到桌案上,“……”左手指了指汪渊,什么话也没说,站起身就往外走。
守鹰自然是跟着一起出去,屋内徒留汪渊、葛伏友两人依旧面北而立,直到皇上的脚步声听不见为止,葛伏友才拽了一把汪渊,“皇上是不是接云妃去了?”
汪渊笑而不答,答案自然是肯定的。
“你不也不赞同皇上过宠云妃?怎么如今又……”
“皇上始终也只是个凡人,逃不掉凡人的七情六欲,今晚不去他是不会安心的。何况他决定做得事,你记得有做不到的吗?刚刚只是差个人支持而已,为人臣子的,首要的自然是为君分忧。”抱着奏折坐到桌案旁。
葛伏友指着汪渊只说了两个字,“狐狸!”
汪渊扔了桌上的卷宗给他,今夜他们是被传唤来与皇上夜谈的,自然是不能半夜回去,这也算是替皇上隐藏了个小秘密吧?可惜啊,终是场无果的姻缘……
守弑、守庶两人自正月十五,一直尾随着金云溪,他们虽是高手,可也没有隐身的能耐,何况太后的人也不是吃素的,她手里几个内卫的身手绝不在他们之下,因此他们只是守在守灵塔外,隔几个时辰自有里面的暗线过来与他们报备云妃的情况,一切正常,并无什么特别的地方,而且刚收到守鹰的飞鸽传书,明早便可以带云妃离开,到时他们的任务也算是完成了。
金云溪勉强咽进了几口饭,转压守灵塔的这两天,身体一直不是很舒服,可能是长时间见不到日头的原因,像是全身要散架了一样,周身乏力,对面那个隐帆也始终没跟她讲过话,甚至连一眼都没看她,不知道她被关久了会不会也变成这样。
啪啦——囚室的铁锁被打开,几个女侍卫每人抱了一只小巧的箱子进来,为首的年纪较长,对她福了福身,“奴婢奉命为娘娘梳妆!”
金云溪呆楞一下,即而凄然惨笑,这么说,今晚是她最后一夜了?
几个女侍卫打开箱柜,拿出一身晚霞色宫装,她识得,那是只有大魏皇后才能穿得式样,太后真有心,死就死吧,还弄这些玄虚做什么?
任由着她们梳妆打扮,不知何时,两滴眼泪倏然滑落,滴到她的手心,为什么会哭呢?不是不怕死的吗?
此刻她想见两个人,一个是皇嫂,她想谢谢她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一个是南雪,她想跟她说,她要食言了。
转过眼,不想再看到自己的眼泪,没想恰好碰上了对面囚室隐帆的视线,她终于转脸看她了,这让她记起了对子芙的承诺,可惜,似乎也要食言了。
一切整理完毕之后,几个女侍卫退到囚室外,铁门没关,像是等着她出去,扶着石壁站起身,裙摆拖地很长,走动起来,绸丝映着火光反射出暗黄的光亮,踏出门槛那刻,她有些迟疑,似乎能感觉得到内心的胆怯与空虚,望了一眼身旁的几个女侍卫,她们全是毫无表情,就像穿线的木偶,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同情,怕是也见多这种场面了吧?松开扶在墙壁上的左手,此刻她才发现原来自己一直在扶着墙壁。
沿着白石道向前走,本想回头看一眼隐帆,身后的脚步声却让她打消了这个念头,既然什么也做不了,那就什么也别辩解了……
扑——一旁火盆里的火苗闪了一下,接着便是几道黑影在她面前闪过。
“娘娘!”守弑呼吸有些急促,他站到金云溪面前时,后面那几个女侍卫也应声而倒,接着便是前面守庶的轻哼,他被砍伤了,胳膊上的血溅在火苗上啪啪作响。
“请先娘娘移驾到里面。”守弑此刻着实有些着急,太后派了六个内卫在这,如今只有他们两个,守庶又受了伤,他真不敢保证能救出云妃,刚刚里面送消息时,他就知道自己大意了,但等救兵是不可能的了。
金云溪还有些没反应过来,被守弑挡到身后时,她才突然明白,提起裙摆退到一旁。
六个人对决同等身手的两个人,结局其实只是时间长短而已,金云溪抵住铁栅栏的当儿,眼前恍惚地飞过来一道亮光,她下意识的低头闪过,谁想身后却传来一声闷哼,原来那是枚暗器,她闪过了,却恰好打在铁栅栏后的隐帆身上,金云溪回头看时,只看到石壁上几滴血以及正哆嗦的隐帆。
金云溪在昏倒的女侍卫身上翻找到铁门上的钥匙串,打开门,如今即便只有一分希望,她也想试试,如果能带她出去……虽然这听起来有点天方夜谭。
“子芙——你应该记得她。”拉起她的手,可惜怎么也拉不动,她依旧蜷着身子缩在石壁的角落,即使肩膀上在滴血也丝毫不动,到底是什么样的刑法让一个暗门的人变成了如此的模样?!
啪——铁门关上,一道黑影闪到她身前,从他身上甚至能感觉到冰冷的杀气!
守弑、守庶拼命想杀出重围,可惜力不从心,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的刀锋反射出一道闪亮的火光!
金云溪甚至感觉自己的心已经停止了跳动,只那么一眨眼的工夫,她感觉不到身上是否有疼痛,但她感觉得到血液的热烫感。隐帆替她接住了那人的刀锋,她攥住了他的手腕,但刀尖依然砍在了她的肩胛处,金云溪脸上的血是隐帆的。一时她还不清楚是什么激发了隐帆,此刻她能做出判断的就是眼前这个想杀她的人已经死了,因为守弑的暗器跟隐帆的手上的铁链同时击中了他的要害。
在确定了金云溪想救得这个女人身手不错后,守弑及时做出了判断——先让金云溪脱身,由他们缠住剩下的五个人。
隐帆突然变得像匹脱缰的野马,任谁也拉不住,一个劲的往前冲,阻挡她的人基本都飞了出去,加之这里也有尉迟尊的人,局面突然变得有些混乱,混乱之中,金云溪也没能幸免地被刀砍伤后背,从肩膀处一阵热流夹杂着痒痛滑到腰际,来到石阶处时,她有些眼花了,但感觉不到疼痛。几个人上前阻挡她们,又有几个人拎刀砍回去,混乱之际,石门开开起起,最后一眼看见火光时,只看到一个侍卫瞠目倒在石门旁,双手正抱着关闭机关的白色圆石,身上全是鲜红的血……
浸到水里时,有一刻她甚至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冰冷与眩晕甚至让她眼前出现了幻觉,摸着水里的石阶,感觉着冷水的浮力,耳朵里哗啦啦的水声过后,她便失去了知觉,只记得有人拽着她的胳膊……
油灯散发着青黄色的光亮,用针尖挑了两下灯草后,火苗突然暗淡又突然跳脱,炸出噼噼啪啪的声响,一张秀丽的侧脸在灯光下更显柔和,“醒了?”并没转脸,依旧专注地盯着手上的针线活。
金云溪闭上眼又重新睁开,一抹笑纹挂上唇角。
“没想到你的结局比我还惨!”拉了拉手上的绸布,让针脚不至于因此而失准。
“看来是这样啊……”不知为何,此刻见到庄妃感觉特别亲切,特别有安全感。
“别动,刚上过药。”终于转过脸看她,没有了华贵的装扮,她看起来却精神了许多。
“还有一个人……”她记得隐帆跟她一起出了石门。
“你说得是她?”下巴扬了一下,示意了墙角处的一卷黑影,“他给你配得女卫?真特别,不管怎么跟问她都不回话,连身上的伤都不给人碰。”
知道她嘴里的“他”是指尉迟尊,“不是,是……算是同患难的吧……”不想把暗门的事说出来,“你怎么会救我?”
“忘了?我不是专门守灵的吗?前天就听说云贵妃失踪了,这两天山下又是左一队右一帮的人,我又不是瞎子!太后半夜驾到,就算再怎么隐秘,也不是不透风的。”
“你还这么关心京里的事?”抬手垫在脖子下,不想牵扯到了背上的刀伤,火辣辣的疼。
“我只是想知道你的事。”很坦白,“我想知道尉迟尊会怎么对待他最宠爱的女人。”
金云溪盯着油灯好一会儿,哧得笑了一声,“是不是觉得很痛快?”
“是,也不是!”递了一只药罐给她,“你试试看,不处理一下的话,她怕是会流血流死。”示意了一下墙角处的黑影。
金云溪接过药罐下床,脚踩在地上感觉软绵绵的,身子有些晃,还有些眩晕。走到隐帆身前,费了半天力气才蹲下身,拉了她半天,她却始终不动,像是又回到了囚室的那模样,“我知道你不想看见人影,那就闭上眼,我给你上药。”没想到她真得把眼闭上了,脸贴着墙壁一动不动。
庄妃本想把油灯端近些,没想到火光让她躁动不安起来,一个劲把脸往墙上挤。庄妃只好把灯放回原处。
掀开她的衣衫,满身突兀的烧疤以及还在流血的刀伤,一股呕吐感窜到胸口,金云溪赶紧别过脸,她怕吐到她身上。庄妃也是一惊,但还是接了金云溪手上的药罐,金云溪则跑出门去呕吐,虽然她自己也不想这样,可控制不了。
回屋时,庄妃已经在给隐帆上药了,见桌上有茶水,本想端来漱口,却让庄妃喊止,“那是红花茶。”
有些不明白她的话。
“红花活血通脉,你不能沾……刚刚给你试过脉,是……妊滑脉。”
啪——茶杯落地而碎,滑脉?!她怀孕了?
第一卷 后宫三千战 二十九、预谋 三
金云溪有好一会儿没言语,这到并不是说她让怀孕这件事震惊得如何,而是怀孕这件事本身牵扯出来的事让她犹豫不决。
“你是在想如果皇上来了,你要不要跟他回去?”用白绸裹好隐帆身上擦过药的伤口,庄妃对她此刻的犹豫看来相当了解,“你是想离开他,还是……”起身找了两件披风,一件盖到隐帆身上,一件递给金云溪。
“你觉得呢?”接过披风裹到肩上。
庄妃莞尔,“这是你的事,与我何干?何况我跟你又不熟,而且咱们俩还曾共侍一夫,别当我是圣人,我不是!”慢慢走到门口,关上门后却并不回头,只是对着红漆斑驳的木门,半天后才说话,“钟离莲……死了,就在爱她的男人纳侧室的当晚,只有尤妃一个人送她……”
金云溪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感觉,钟离莲的下场她不是没有预测过,可真当听到结局时,心里又总想认为这只是一场误会。
庄妃突得转身抵住门闩,表情显得异常冷静,“你要跟他回去,还是离开他?”
金云溪明了地望着她,嘴角却挑了起来,她知道庄妃这模样表示他来了,那么也就是说,她先前的猜想是对得,这场绑架不过是他跟太后两人互玩得阴谋对阳谋而已,一个想她死,一个想借此将她隐藏起来,但,谈何容易!天下受制于君王,君王何尝不受制于天下?只要她还活在这魏国的土地上,总有一天,她跟她的孩子都将不得善终,不管他尉迟尊是否有上天入地的本事!他什么都能做到,惟独保护她们母子这件事就是不行!否则干吗想把她隐藏起来?!因为他永远不可能抛弃那张龙椅,也永远不可能放弃逐鹿金国的雄图!
“你还有半刻钟思考的时间,一旦他们的马进了陵园,以他身边人的本事,就是你想走怕也来不及了。”庄妃倚在门闩上,看她的眼神行同于在看一个赌徒!
“你真那么恨我吗?”
庄妃转眼,笑得无声,即而满屋子收拾东西,没几下就搜罗了一个包袱,塞进她怀里时,滞了一滞,“恨你,不想见你待在他身边,但——更不想你死。”她们这些人都清楚争斗到最后,男人们会留下什么,放弃些什么。
金云溪从没想过还会再次遇见庄妃,但也从没想过这会是最后一次见她,或许多年之后,她会后悔自己当时没有好好跟她说声谢谢,这个既让人很难喜欢又让人很难讨厌的女人就这么悄悄地,猛然地出现在她面前,然后一眨眼又倏然消失。她能记住的只是月光下那双水亮的眼睛,她不确定她是否也爱着尉迟尊,如果是,那只能说这是他的运气,或许也是他的悲哀,爱他的女人都这么清楚地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在做什么。
尉迟尊从京城一直策马奔到守灵塔,等着他的除了守庶冰冷的尸首、守弑的最后一句话外,再无其他东西,他搀着已咽气的守弑,不知道该做什么表达,是该为他的女人未死而高兴,还是为这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侍卫的死而难过,第一次尝到什么叫真正的哭笑不得。
守鹰为两个死去的同伴擦净刀刃,死后刀剑是要归鞘的,死后掩刃,这是他们内心的愿望,“皇上,贵妃娘娘或许进了陵园。”
尉迟尊依旧攥着守弑的手不放,他忘不掉地上正躺着的这个男人幼时的要求:五爷,等您做了皇帝,可不可以封我做大将军?就为了这句话,他足足被内卫首领抽了二十钢鞭,打得皮开肉绽,就连尉迟尊求情都不能幸免,从那时起,包括七岁的尉迟尊在内,他们几个都清楚了等级之差是不允许任何人逾越的,即使为人主子的也一样。
这些年,表面上他对他们几个虽然冷淡的时候多,可在心里,他一直没把他们几个当外人,甚至相信他们胜过亲人。
“皇上?”守鹰站在一边,并没再靠近守弑、守庶的身边。
尉迟尊站起身来到守鹰跟前,“他们死了——”指着身后的两具尸首,“你们——”右手在空中挣扎了几下后又无奈地攥拳,只听到指骨啪啪作响,“你们——”恨我吧,这三个字他说不出口,明知道这三个字只是说来让自己心安的,他不能说。
守鹰、守鹤仍然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甚至没有一丝牵动。
“兆席!”尉迟尊背过手。
“在。”
“……”闷了半刻,突然抬脚使劲踹了几下身前的岩壁,他想下令弑杀报仇,可他又不能动太后,即便是她犯了错,也仍然要顾及着伦理纲常。
“皇上……”兆席垂首,他怎么会不知道皇上心里想什么?
月夜沉寂,月色苍白……一切似乎又回归到了先前的平静……
就这样,两个无果的预谋相互较量之下,谁也没输,谁也没赢。
自此之后,赵太后以完败退出了魏国的党派纷争,魏国大权又重新回归了尉迟家族的掌心,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家族也终于在偃旗数代后重新抖擞了精神,再次封疆略土,找回了它属于雄性的一面,也即魏廷数代为之津津乐道的真正的大魏帝国,一切儿女私情终将被这种雄性的、“真正的大无畏”的霸权所掩盖,即便他今朝与你同醉,酒醒过后,当一轮红日升起时,那代表一切将再次回归到最原始的状态,雄性的统治最开阔、最霸气,也“最应该”排除一切异性,由此,赵氏太后不管做过多少利民的大事,也终只是在史册上留了个后宫篡权的名头,她无功,却过大于天!
尉迟尊命人将守弑、守庶葬于他陵墓旁的两个侧墓里,墓碑上镌刻着圣武弑、圣武庶大将军的封号,同时还为另两个侧墓也立了碑,分别是圣武鹰、圣武鹤大将军,张显着此四人与他的关系。然而作为私下里他最宠爱的女人——金云溪,除了暗中查访外,他什么也给不了她,他能给她的就是在她被找回来后,尽量将她藏在暗处,尽量不让她被世人知道,因为她终将是横在魏、金两国之间的一个可无、但不可有的障碍。
庄妃也因协助金云溪逃走而再受到尉迟尊的冷落,这冷落并非之前在后宫那般的冷落,这冷落表示,他将不会再记得世上还有这么一个他曾经有些想感激、有些欣赏的女人,她终于以最快的速度让一个帝王淡忘了自己,这或许也算是她在感情上的一个小小的计谋,多年之后,金云溪试着去归类庄妃,却最终只能将她归类于干娘段飞尘那一类真正在感情上能做到干净的人。她虽女红了得,一生却只绣完过一幅绣品,就是用来做金云溪包袱的那块方方正正的普通锦布,上面绣着一座青山、一间木阁、一条飞流直下的白瀑。
很多男人并不知道,其实女人之间的嫉妒并非全然是恶性的怨念,也有良性的,或许他们感觉自己正享受着齐人之福,然而最终是谁看得最透,谁在最后做得最彻底,只有等到结局揭晓时才会真相大白。
如果说金云溪与尉迟尊并没有真正的爱情,那不实际,他们只不过是两个都有各自目标与想法的夫妻,他不会为了她丢弃帝王权柄、万千黎民,她也不会为了爱他失去自我,甚至葬送孩子的未来,从一开始,他们俩就注定不会有好结果。金云溪也曾设想过他们俩能像她的父母一样相佐相扶,可惜——他不是金谋,她也不是季海,他们俩是尉迟尊和金云溪——两个绝不想沿用别人人生的人。
那么,或许为敌比为友更能让他们之间的爱恒远长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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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将进入第二卷女帝伐谋
第一篇相对冗长了些,抱歉,没能燃起诸君的兴趣!
女帝伐谋 三十、胜者为王 一
就在尉迟尊暗中派遣数路人马搜寻金云溪踪迹的第十五天,魏、金两国的边城——祁羊城门口数百个等着入城的人堆里,站着两个深兰色粗布衣装的妇人,即使脖子上的围巾挡住了大半张脸,但她们依然是这群人里最受瞩目的,原因无他,只因她们身上的衣服干净、整洁、毫无破损!
金云溪本想暗中回到金国,毕竟离开了尉迟尊,除了兄长外,她一时真得很难找到什么人可以依靠,或者说得明白点,从一个皇妃突然变成了一个落魄的凡人后,她才发现自己到底有多么无能,连衣食住行都难以周全,更别提自己还身怀六甲,身边又有隐帆这个大活人要养,如果不是庄妃事先在她包袱里塞了些银子和首饰,她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祁羊城,此刻她终于明白了凡人的苦楚,那种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的无奈,她还是第一次尝到。加上身为女儿家,一路引来的麻烦就更多了,甚至于路上差点被山贼抢去做了压寨夫人,要不是隐帆在最后时刻觉醒,她怕真会为自己离开尉迟尊而后悔。其实,说实在的,在渺茫的时候,她还真有些怀念他,不知道是在怀念他给她带来的安逸生活,还是在怀念他这个人,或者说两者都有。也只有到现在,她才明白原来自己一直所希冀的自由是建立在皇家富裕生活上的,什么叫如梦方醒,什么叫井底之蛙,她终于算是明白了。
寒风卷着枯草叶吹到她的脸上,换了以前,她甚至还会觉得这是一种萧索美,此刻她只觉得冷,只想找个暖和一些地方避避风。隐帆紧紧跟在她的身后,虽然到现在为止她依然没有开口说话,可明显比刚开始那会儿强多了,起码对她所说的话有反应了,尽管也仅仅只是转个眼看她一下这类的反应。
裹紧肩上的棉毯,冷风一个劲地往脖子里钻,她甚至觉得自己整个身子都快冰住了。一只肿胀的、满是紫红色冻疮的小手伸进了她的视野,在她胳膊上的包袱皮外碰触了几下后,又缩了回去,很明显是在垂涎里面的几只干硬的馒头,金云溪抬眼看过去,只看到一双胆怯的眼睛,那是一张赃污到几乎只能辩清眼睛的小脸,身上的遮体之物也仅仅只是一件破旧的、四处露着灰色棉花的大袄,袄里面甚至可以看到他青红色的皮肤,怜悯之心一下子蹿了出来,因为她的肚子里此刻也有一个小生命,也许再过四五年也会长到这么高。
手伸进包袱里,摸了一只硬如石头的馒头,在扫视了周边一圈,确定没人看过来后,倏得塞进了小男孩的袖筒里。之前的经验告诉她,在一群饥饿的人面前,想要保护自己就绝对不要把食物露出来,不是说些人有多坏,而是人的天性使然,在最极限的状态下,人性即是兽性!
小男孩紧紧地抓住馒头,甚至连带也攥住了她的手指,那力道甚至超越了一个大人,此刻她才明白,原来刚刚他的眼神并非是因为垂涎别人的食物而胆怯,而是因为意图抢她的馒头被发现而胆怯,她分明从这小男孩的眼睛里看到了饥饿的野兽才有的眼神,但,转瞬即逝。此刻她终于明白,人与兽的区别只是在于得到食物后的态度,人会因得到食物而获得所谓的人性,而兽则仍然没有改变。
从小男孩的袖筒里抽出手,在确定没有引来周围人的瞩目时,她静静地缩回身子,遮好包袱,再不敢让馒头的形状露出来,一当让这群难民看到食物后,她真不敢保证会发生什么事,尤其是一群不被金国、也不会被魏国接收的中间地带的难民,他们一直生存在土匪和两国骑兵交相**下的这片蛮荒之地,没有任何人对他们施过仁政,也许终将也不会有人愿意这么做。这样一群绝望的人,也许能做出很多让人绝望的事来。
在做了一系列的思考之后,她有些后悔昨日的卤莽举动,如果昨日不是这么急着出了祁羊城,而是打听一下祁羊边关的情况,今天她也许已经改走了南方水路,尽管路途相对远了些,可比这条道安全多了,她一点也想不到魏、金两国的边界已经变得如此紧张,双方都是只送人出,不放人进,即使平民也不行,看来如今就是在祁羊城门等到天黑,也不会有人为他们开门了。
事实上,如今她所站得地方即是两国都不管的区域,哪边都不让进!她越想越觉得自己犯了个极大的错误,这错误搞不好会让她最终死在这两不管的地带。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风也渐渐大了起来,比之白天更加肆虐,她甚至觉得自己的身子已经僵了,赶紧把肩上的棉毯包到肚子上,她很怕肚子里的孩子会有事。没想到她这个一直自诩聪明的人会失策到让自己置身于如此境地,这算不算是老天对她的嘲笑?或许吧,但她绝不能就此放弃,起码为了肚子里的孩子也不能放弃。
隐帆似乎也感觉到了她的哆嗦,挤在她的上风处,尽量给她挡着风,这让金云溪感激涕零,她没想到她会这么做,虽然她仍然不明白隐帆为什么会跟着她,而且在某些时候还会保护她,但此刻她真心觉得有她在身边是件好事——是件非常让她安心的好事。
西天上的最后一丝光亮被灰色吞噬后,整个天地也变得混沌起来,大风吹得人睁不开眼,沙粒、草屑、枯叶……所有能被风吹起来的东西,带着强劲的力道打在一切阻挡它们的障碍物身上,金云溪觉得自己已经完全丧失了思考的能力,即便是想为自己自以为是的逃跑后悔也来不及了,此刻她只希望这狂风能够赶快停下,或者变小一些……
当天色稍稍变浅了些时,她的内心无比欢喜,那预示着太阳即将要升起来了,这还是她第一次觉得黎明原来这么有意义,这么让人期盼!
当红红的太阳真得升起来时,她甚至激动地想哭,不是被什么壮阔的景观震撼的哭泣,而只是纯粹地为了冰冷的黑夜终于过去而哭泣——很单纯的!
双手捂着脸孔,让这不知道所谓的、单纯的眼泪释在手掌上。
打开手掌时,本想拉隐帆找个隐人的地方吃东西,没想一睁眼见到却是昨日那个小男孩。小男孩正站在她面前,破烂的脏裤子下是一双光光的、红肿的脚。见她睁眼看他,立即双膝跪下,一个头磕了下去。磕得金云溪莫名其妙,不明白他为什么有这种举动。
小男孩磕完头,爬起身走到一个蜷缩在草堆里的老人身边,从破袄的夹层里取了半块馒头——昨日她送给他的那只,将半块馒头硬塞进了老人的嘴里,撑得老人的两腮鼓鼓的,老人却仍没睁眼,原来……他已经冻死了。这个认知一旦确立,金云溪突然只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有些难受。
小男孩有模有样的找了三根枯树枝插在老人身前的泥土里,再在他的身前跪下,像是经常做这种事一样熟埝,一切做完后,小男孩站起身来到金云溪身边,一屁股坐到了她的身旁,脸上淡然的仿佛刚刚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原来,死亡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
“他是你的亲人?”她真不相信这世上会有这么淡然对待死亡的人,而且还是个孩子。
小男孩摇头,赃污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你认识他吧?”
点头。
“……”剩下来,她真不知道要问什么。
“他说要跟着他就要先给他磕头,等他睡过去了也要给他磕头。”小男孩半天后说了这么一句不着边际的话。
金云溪站起身,来到老人的身边,这是个瘦弱的老人,从他干裂的土色嘴唇可以知道是被饥饿和寒冷夺去了生命,两腮鼓鼓的却更显他的瘦弱,不知道什么原因,金云溪这次并没呕吐,即便老人的死相很难看也没让她产生呕吐之感,她能猜测到小男孩与这老人的关系,应该是老人在逃难的路上捡了丧失父母的男孩,并教会他在自己死后以刚刚那样的方式乞求另一个好心人的收留……
此时,她再难私自断定这群人的品性,这老人让她见识了最普通的凡人的人性,而这些并不在她的思考范围之内,可以说,她那套归类别人的论词只能用在皇家那些上流社会里,如今,她只不过是个不如普通人的普通人而已。
弯身抓了一把黄土洒在老人的身前……在不知道自己前途的时候,她居然又收留了一个人。
仰脸望向初升的一轮红日,看来她的前途似乎也越来越渺茫了……
隐帆仍然缩着身子,对眼前的场面视而不见,只是挨在土堆底下呆呆地望着天际的某一点,她的眼睛里仅仅只是倒映着金云溪的背影。
小男孩也缩在一边。
放眼望去,昨日的那数百个等在城门外的难民也都缩在地上,有的刚睁开眼,有的可能永远也睁不开了,与死人睡在一起似乎已经不再是什么令人恐惧的事了。
北面的土山之间慢慢升起了一层浓郁的黄雾,在隐帆睁大的瞳孔里,金云溪感觉到了某种危险的信息,小男孩似乎也有所感觉,趴在地上,耳朵贴着枯草皮"奇+---書-----网-QISuu.cOm",与隐帆一样,他的瞳孔也在慢慢放大,他们两人都不自觉地瞅向金云溪……看来“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这话真是有来头的,如今饥寒交迫,如果再加上土匪横行……看来老天爷真是想让她见识一下什么叫无望!
女帝伐谋 三十一、胜者为王 二
尘沙过后,一队土匪打扮的人横马立在高坡上眺望过来,人数并不多,估摸三十多个人。
窝在草堆里的难民们没人敢出声,脸上尽是说不出的表情,或许他们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不是在寒风中冻死,就是被土匪杀死,总之,死的恐惧始终盘旋在这片真空地带,在这里,也许没人会相信还有善良这种东西的存在。
金云溪为自己的失策再一次叹息,如果她没出祁羊城,或许……没等她思考完,土匪的铁骑已经到了跟前,等她回过神时才发现,原来不知不觉中,难民们已经聚集到了她的背后。此刻她才知道,在这里,站着的人比坐着的人有胆量,也就是说,此刻她无意中已经成了背后这帮人精神上的靠山,因为她站在那儿,因为她始终没往后退,即使她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
在红日的映衬下,黄色的沙尘在晨曦里显得有些湿漉漉的,或许是霜降的原因,金云溪从湿漉漉的沙尘慢慢抬头往上看,眼睛定在身前的这些马蹄子上,这帮土匪在这一带应该吃不开,端看他们马蹄踩出的印子就知道,马掌上的蹄铁或有或无,踩出的印子深浅不一,如果是悍匪,不可能这么对待他们赖以生存的必需之骑。
“我的马蹄子有什么值得你笑得?”鞭子随着一声清朗的女音一起落下,若不是身后小男孩拽了她一把,怕是此刻已经毁容了,如此一踉跄,鞭子只抽到了她的左臂,即使穿着厚厚的棉衣,她依然感觉到了一股火辣的痒痛感。
“还挺能忍的!”女音再次响起。
金云溪抬头,在敌人面前扮柔弱是绝对没用的,何况这个“敌人”还是个女人,对一个女性敌人扮柔弱,那等同于自寻死路。
这是个看上去有些瘦小的女人,肤色微黑,鹅蛋脸形,说不上多好看,但眉宇间带着一股子英气,即使此刻她正扮演着土匪身份,但金云溪内心里对她的评价却出奇的有些高,这一点甚至连她自己都有些费解,或许这就叫缘分?
“喂!不要再笑了,姑奶奶我不是男人,不吃你这套!”鞭子又举到了半空,想想又放了下来,或许她觉得此刻并不是打人的时候,“小四,去找找,看有没有身上带钱的。”
叫小四的男孩看起来并不大,个头也不高,撇下马时还差点绊到马缰绳摔下来,没人笑话他,他自己却羞愤异常,连打了马背两三下后才去搜人。
能在这群难民身上搜到钱,怕是连老天爷都觉得这是个笑话,没半刻的工夫,小四就跑了回来,两手空空,一脸的无奈,“黎大姐,这群人都他奶奶的是穷光蛋,一个大子都没有!”
被叫做黎姐——即刚刚鞭打金云溪的女子伸手挠了两下眉毛,两片干裂出血的唇片张合了半天后,深深呼出一口气,“这他妈的是什么鬼地方,人比鬼还穷!”环视了一圈地上的人后,目光定在了金云溪的脸上,两人四目相对了半天后,她翻身下马,站到金云溪的跟前,比金云溪稍微高了一点点。
“看你这样子……”脸向四周打量一圈后又回到金云溪的脸上,“跟他们有点不一样,应该是大户人家的吧?落魄了?还是……你不会是窑子里的吧?”上下打量了一番后,又伸手碰触了一下金云溪的脸颊,“喝!没擦粉也这么白!”张嘴大笑,像是见到了什么稀罕物,“原来说书的没说错,这世上还真有这样的女人!叫什么来着……那个、那个——吹弹可破!”
她这话引来她身后那帮土匪们的大笑,有几个土匪瞅着金云溪的眼光变得有些异样。
“干吗?你们这几个色胚,肚子还饿着呢,就想女人了?没出息!”她也发现了手下人的眼光有些异样,“喂!你到底是不是窑子里的?”再次转脸询问金云溪。
“不是!”作为皇家子孙,打小就会被迫培养定力,就算做不到临危不乱,起码面子上也要不动声色,这被称做是皇家风范,只有此刻,金云溪才觉得那些繁琐的宫廷规矩原来还是有些道理的,起码在遭受别人侮辱时,她并没有表现得像个受气包,堂堂正正地回答与委曲求全或者是愤怒的反击相比,有时前者来得更有尊严。
“听着没?人家不是窑姐,少他妈的打良家妇女的主意。”挥动鞭子打在冻结的草地上,霜草乱飞,三十多个土匪立即噤声,这女子的威严可见一斑,“行了,打马头,咱们再找其他地方!这年头真他奶奶的没法混了,连土匪都快被饿死了。”嘀嘀咕咕地爬上马,打算打马头离开,一群土匪也跟着拍马,打算离开。
金云溪快速在心里做了一番比较和权衡后,“等一下!”
“干吗?是嫌我没杀你,还是你想慰劳我这群兄弟?姑奶奶我今天好不容易做了件好事,怎么着,你还嫌命长不成?”拉马回头,一脸的不耐烦,她都两天没吃东西了,正饿着呢,没多打她两鞭子出气已经是造了七级佛途了。
“咱们合作,我帮你,保证你这群兄弟有饭吃,条件是——你必须保护我们!”既然如今进不了大金,也回不了大魏,而她又不想死,那么就只有自己想办法活下去了,眼前这个女土匪即便不算是什么好人,但看起来也绝对非大恶之人,死守在这里若是碰上真正的悍匪,也许就真得没有希望了,两相比较之下,她自然是选择这个女子!
女子打量了她两三眼后,嘴角一撇,拉马回头,开玩笑,她在这里找了这么多天都没见过半粒粮食,这个落魄的疯女人能有什么办法?信她还不如找个铜板扔扔,看朝哪儿走呢?
“我知道哪里有粮仓!”声音保持着一个调子,并未因她的离去有所提高。
粮仓?这里要是有粮仓,还会饿死那么人吗?这女人准定是个疯婆子。
金云溪站定在晨曦之中,朝霞的色彩渲染着她的周身,远处——马蹄翻滚,一群人飞速离去……
地上的难民们也渐渐都站起身,危险一当消失,寂静自然是不复存在了。
隐帆依旧窝在土堆旁,眼神涣散,危险一消失,她又恢复了“正常”,小男孩则靠在金云溪的腿边上,眼睛正望着隐帆身旁的包袱,他知道里面有食物。
金云溪站在那里始终没动,对着满天的朝霞,嘴角慢慢翘了起来……远处,一匹马正急速奔回来!
渐行渐近的马蹄声再次惊得人们不敢妄动,马蹄在离金云溪丈余远处定住,随着奔跑的惯性一路滑到了金云溪的眼前,一条马鞭直指着金云溪的脑门,“你要是敢骗我,我绝对不饶你!”
“金云溪。”并没有接她的话,反倒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金?原来姓金的也有没出息的嘛,尉迟华黎!嗟!”啐口唾沫,似乎觉得自己这么傻呵呵地报上姓名很丢人。
“姓尉迟的不也一样?”反将回去。
“我这个尉迟跟魏国那个尉迟不是一个祖宗的,没什么关联!”翻身下马,鞭子抵在金云溪的肩上,“听着,要是你敢骗我,我绝对会把你送给我那些兄弟们,管你是不是窑姐都一样!”
“不会让你失望的。”金云溪淡笑,她心里清楚这女子已经初步信任了她,即使这信任是建立在不信任之上的。
“粮仓在哪?”啐一口唾沫,一提到粮仓两个字,她的肚子就饿得更加厉害。
“我若是现在告诉你,你还能带我们走吗?”
“行!你有几个人?都跟我走吧!”撇一撇头,示意她带人跟她走。
“这里所有人。”
左脚抬了半步,又慢慢退了回来,像是不确定一样,看了金云溪两三眼,“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带走这里所有人。”既然有这机会,她自然是要带走这里所有人。
“你——这个疯婆子,这么多人都带上,我兄弟还吃什么!你以为我傻瓜啊!”指着周围一圈,大声骂出口,顺便也让周边的人听到了她们俩的谈话内容,“你以为长得好看点就是观音菩萨了?还普度众生呢!”
“你带还是——不带?”
脚在地上掂了两下后,转头看看四周,像是在数人数,嘴巴里似乎念念有词,“……四十一、四十二,奶奶的,这么多人!”深深吸进一口气后,“走吧!不过我先丑话说前头,要是粮食不多,我可不管他们啊。”回身打算上马。
金云溪接过小男孩递过来的包袱,顺手从包袱里取了一只馒头给小男孩,“叫什么?”
小男孩摇头,他没有名字,或者说有,但他自己也不知道,因为他连父母的样子都不记得。
尉迟华黎本已回到马旁,见金云溪包袱里有吃的,又转身回来,并不理她同不同意,一把捞过去就吃,这些天可饿坏她了。
金云溪侧脸看她,正好看到她腰上系着的一把短匕首,“刃,龙刃,就叫龙刃吧。”龙姓则是继承了大金将军龙眼的姓氏,希望这孩子以后也能像大金乞丐王一样有出息。
小男孩并没抬头看她,只是吃着手里干的掉渣的馒头,但“龙刃”这两个字他是听到了,并深深记在心里,因为这是自他有记忆以来得到的第一个好听的称号!
尉迟华黎有些鄙夷地倚在马肚子上吃独食,对于眼前这个自以为清高的女人,她才懒得理,等一找到粮仓,她就把她甩了,也少个人吃饭!嗟,长得漂亮也就算了,还这么清高,敢跟她叫板,要不是想靠她找粮仓,她可能会再给她一鞭子,看她怕不怕,会不会再摆那张嚣张的脸给她看!啐!
三十二 胜者为王 三
在冰天雪地里啃食带血的肉块,她可以拨开死尸寻找腐烂尸体上的值钱东西,她也可以带着一帮子属下跟敌对的土匪们血拼,目的有可能仅仅只是为了一包糙米、或者一匹马,她没有“上等人”的血统,更没有 “上等人”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她的目的很简单——填饱肚子,然后活下去,活下去,然后填饱肚子,没有原因,只有结果。
他们是从百里以外的越国而来,越、吴、 、高、丰、迂,六个小国分别位于金、魏以北,国土面积加起来也不过大魏的四分之一,十四年前,大金先帝金谋收北齐时,曾试图派兵攻占 、迂两国,但遭到魏国派兵援助,自此,这六国表面上独立,实则为金、魏两国的附庸, 越、吴、 一直向魏国纳贡,高、丰、迂则每年向金国进贡,连年不 断,民商通行,甚至于关税也不敢向这两国收取。
越国最近两年内,夏旱秋蝗,天灾不断,难民四起,还有瘟疫流 行,可以说民生是破败不堪。灾民四处流向各国,但限于金、魏两国闭关不许灾民入内,因此不少越国百姓均流于金、魏两国夹道之中求生 存,有胆者横马抢劫,即成土匪,无胆者,乞讨躲避,饿死荒野。尉迟华黎即是其中有胆者之一,没人知道这女人是怎么收服手下那些男人 的,唯一知道的就是她的武功了得,胆识了得,基本上谁也没怕过。可惜胆识跟运气并不成正比。最强悍地未必就是最厉害地,这话如果换作十天之前,任谁说尉迟华黎都不会相信,可十天之后的今天,当她开心地左手拎着一只烤羊腿,右手拎着一个酒坛子时,她真信了,聪明确实是有聪明的好处。
“喂,你到是还有点用处嘛!”一屁股坐到金云溪的面前,并不管地上是不是很脏。
金云溪靠着火堆。虽已是初春二月,但春寒却不比冬寒强多少, “是你胆子够大,敢抢军用粮仓,我不过是告诉你位置而已。”
“啐,什么军用、民用的。管他奶奶的,喂——是谁的?”下巴朝金云溪的肚子努了努。虽然还看不明显,可相处了十多天,这点事她还是能看出来的。
金云溪望望自己的小腹,笑得温柔,眼眸被火光照得闪亮。“我说了你可能也不信。”
“那就说说看啊。”咬一口羊腿。
“他(她)父亲也姓尉迟——尉迟尊。”
“哦。哦?尉迟什么?”
“尉迟尊。”
“魏国那个?”在她地记忆中,叫尉迟尊的似乎只有一个人。3G.+?华夏网\s*网友上传
金云溪的头刚点下来,尉迟华黎就扑哧大笑起来。前仰后合地笑掉了嘴里的羊肉,肉沫子还喷到了金云溪的脸上,金云溪擦了擦脸上的肉沫子,不知为何,她也觉着好笑,是啊,这确实是个很好笑地笑话,一个土匪婆居然敢说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是皇帝地,“知道他(她)的舅舅是谁吗?金宏——金国的那个金宏!”
尉迟华黎抱着肚子笑倒,天啊,她就说这个女人是疯子吧,这世上有那么好命的女人吗?丈夫是新登大宝的魏帝,兄长是号称霸王地金 帝,要真是这样,那她现在在这里干吗?
“好笑吗?是真得。”金云溪双手捂了捂两腮,从小习惯了笑不露齿,没试过这样仰天大笑,不大适应。
“我真有点喜欢你了。”尉迟华黎用力拍了拍金云溪地肩膀,她用力拍谁通常表示她对这人感觉不错。
原来这真算是个笑话,脱离了与他和兄长的关系,她什么也不是,什么也算不上,没人认识她,也没人理她说了什么,尉迟华黎把她当疯子,金、魏的边关守军也把她当疯子,原来一当做了最终地选择后,就再也不能回头了,即使有点后悔,即使想回到从前。自由果然不简单 啊,就像现在,她很自由,没有争权,没有压抑,却要为了下顿饭你拼我抢、你争我夺,活在这世上果然不是件容易的事。
“大姐、大姐,不好了。”小四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的。
“怎么了?”尉迟华黎呷一口酒。
“元山——元山寨的元老大派人来了。”
“哪个元老大?”继续喝她的酒。
“就是吴国边界那个有三千多名弟兄的元老大。”
“他?他派人来干什么?这里又不是吴国!”
“不……不知道,不过看起来挺凶的,大姐……”一脸的担忧。
“瞧你那熊样。”将酒壶扔给小四,拍拍屁股上的杂草。
金云溪本也想起身跟着一起去,却被尉迟华黎及时制止,“你长这德行爱招男人,别跟着添乱。”
没想到红颜到哪里都是祸水,这真是……让她无话可说。只好坐回火堆旁,呆呆地望着干树枝被火烧得劈啪作响。
没过一刻,尉迟华黎便回来了,身上还带着星星点点的血渍。
“没什么,就几个不要命的喽罗。”拾起地上的酒坛仰脸躺枯到草地上继续喝,酒液滑过嘴角流到沙土上。
“我又没问你。”给火堆添柴木。
呼哧一声,尉迟华黎坐起身,单手指着
的脑门,“别给我装清高,你那张脸上明明就写着问
“你识字?”
“去!”她不识字,一时口误,都是受这个女人的影响,搞得她现在文不拉及的,“明天赶快带着你的人滚蛋。”说完仰头倒下。
“你把元老大的人打了?是不是怕连累我们?”继续往火堆里填 柴。
“我是怕你们连累我和我的兄弟,瞧瞧你那帮人,老地老小地小,除了吃还能做什么?”
“你不把事情都说出来。别人怎么帮你分忧?”把半生的羊肉放到火上继续烤。
支起上半身。看了金云溪半天,“我真想知道怎样才能让你吓得尿裤子?”
转动着树枝上的羊肉,“下辈子吧,这辈子是不大可能了。”活了这么多年,直到这几天才发现自己是这样一个不怎么会哭、笑的木头 人,或者说皇家里大半是她这种不懂哭笑的木头人。
“啐!”放下酒坛,“那个元老大派了俩喽罗来,不过是为了告诉我,让我赶快滚出这片荒地,他说这里是他的地盘。让我把昨晚抢的粮食全部交给他,否则——我们一个也跑不掉,然后……我就把那两个喽罗的胳膊给卸了,这两个混球,以为我是女人就好欺负!”啪啦——将酒坛子扔出半丈远。
对于这些附属小国的人文、地理的认知,金云溪很是自信。但一说到帮派、土匪、打打杀杀,她就没办法了。其实自从昨天抢了魏国边关地暂时粮仓后,她就一直寻思着下一步要怎么办,回魏、金国对于目前的她来说都是不可行的,一来两国边城皆已封锁,二来这里没人认识 她。即便她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相信她的身份。再者,就算回到魏国,万一某天她暴露了。若是又恰好逢金、魏两国开战,她深信作为帝王,尉迟尊会选择些什么,这无关男女之情,关系得可是魏国的官民一心,这个道理同样可以套到兄长的头上,收留逃回地妹妹,即便金国朝臣说不上什么,可万一两国因此起了战端,弃边疆数万百姓的性命不顾,只为了自己妹妹地安稳,即使这一切实际上与她没有半点关系,可如果事情发展到了那一步,一切罪过肯定都将由她来扛……
“你想不想找个安稳的地方盘踞下来!”
尉迟华黎瞅了她一眼,眼神相当不屑,这不是费话嘛!
“你可知道我们现在待得这个地方离越国的都昌城有多远?”从地上捡起尉迟华黎的匕首,慢慢切着熟得流油的烤羊肉。
“这里离都昌城一百多里,离吴国地臼城三十多里,离魏国地祁羊城十多里,离金国的西省边界碑二十多里。”卟啦卟啦地叙述完后,觉得自己最近有些太听她的话了,这女人看起来瘦小柔弱,说起话来却又总是带着不容置疑地意味,这让她相当讨厌,真不知道自己最近是犯了哪门子的贱。
“落风……你可知道这附近有个叫落风的小山?”她不敢确定,毕竟只是从娘亲的残卷里偶然读到过,是否真有其山她并不大敢确定。
“有,就在北面没几里远。”懒得给她多作解释,火堆上烤得羊肉更诱人。
“真得?”挡住她伸过来的手,不让她拿火堆上的羊肉。
“是啊!”啪得拍开金云溪的手,这女人真够烦人的,整天问东问西的。
抚着被尉迟华黎拍红的手背,但笑不语,原来她没记错,那么也就是说,残卷上记载的相应的地理也就不会差到哪里去了,“落风山……落定风尘,倚山为王。”
“喂——疯子,我话说前头啊,明天一早,赶快带着你那帮老老小小的滚蛋,省得连累我们。”撕下一块羊肉入口,大嚼起来。
金云溪也是学着她的样子撕肉,可惜力道不够,撕不下来,最后只好拿匕首割。一边嚼着烧肉,一边仰头看向头顶上的夜空,满天星子闪烁着,像无数滴被太阳映照的水珠,忽明忽暗……她从没想过自己的人生里还会有这样的经历——以地为床,以天为被,身边还挨着个打家劫舍的女土匪,而且还是个不怎么喜欢她的女土匪。
抚摸着还没怎么外凸的小腹,不管未来怎么样,她绝不言弃,失去了丈夫、失去了家族又如何,眼前这帮难民哪一个不是如此?难道只是因为她的身世不同,就非要高人一等?没用的,落魄就是落魄,这怪不得谁,如果她能隐忍着继续留在尉迟尊身边,享受他的宠爱——不顾未来的宠爱,她今天可能正躺在温暖舒适的床上,吃着太医开的补品,继续享受着她皇贵妃般的尊崇,然而她选择了逃脱,选择了自以为是的自由,不管是对是错,她都必须自己走过去,她跟娘亲不同,娘亲选择了一辈子守在丈夫的身旁,不管受了多少委屈依然如故。她跟干娘也不 同,为了感情上的干净无尘选择独善其身。现在,她还不能正确地定位自己,或许临死时,会有人给她下定论吧?不过——她相信自己绝对是个“不安于室”的女人,因为——这世道本就不会让人安于室,女人也一样。
三十三 胜者为王 四
尉迟华黎跟着他们屁股后面跑,毕竟她昨夜卸了别人的胳膊,遭报复太正常不过,何况她得罪的这个元老大据说在六国边界还是小有名气的悍匪,寨大欺官的事情都屡见不鲜,更何况她这个初出茅庐的无名之辈,天色未亮时,报复的马队就已经飞奔了过来,足足三百多人,个个人高马大,凶神恶煞,她是不怕啦,可惜手下这帮胆小鬼们吓得手脚发软,见金云溪领人北行,就差没哭着喊着让人家等等了,真是让人不齿!
落风山其实严格说起来算不上山,顶多不过是个丘陵,还不到千尺高,唯一的好处就是沟壑多,路堑多,但只这一点就是个大好处,既好守,又好攻,不能说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但挡住个把两个土匪还是可以的,当然,前提是要先有兵!
“如果让你打,你觉得你会是他们对手吗?”金云溪立在高坡之 上,尉迟华黎则斜倚在石壁上,嘴里叼着跟草棒。3g华 夏网网友上传
“如果那帮怂蛋没被那个姓元的名号吓到的话,这点人我还不放眼里,啐——”吐掉嘴里的草棒,对着脚前的土堆连踹了几脚,像是想发泄一下心里的憋闷。
“好——既然你这么有把握,那咱们搏一把如何?”金云溪伸手拢一拢额前的碎发,状似有点微激动。
“怎么搏?就这样上去?我看你第一个给人家当压寨夫人,这小 样……”转头看向别处,嘴巴里的鄙视之语虽轻,却仍能听得见。“还想跟人搏……”
“我……自然是不行。不过如果我能让你以少胜多的话,你是否同意以后让我们跟着你?”
尉迟华黎侧过脸,看着金云溪半天没说话,最后把目光调向远处,那里正飘扬着大片黄沙——元老大的骑兵已经近在咫尺,“好!信你一次,就一次啊,不成功地话……”揪掉山石上地一根茅草,“顶多大家一起玩完。”
这是尉迟华黎第一次毫无异议的信任一个人,即使她并不觉得这女人会有什么好办法。
多年之后。尉迟华黎明回过头再想一想,这可能真他奶奶的算是缘分吧?老天爷在她们俩都落魄的时候将她们推到了一起,这一推,让全天下的男人们咬牙切齿地恨了她们多少代都不止啊……
事实上,金云溪所做得的事非常简单,无非是把众人聚集到一起。将情况有多严重,再加上三四倍的油、醋说给众人听。说得所有人两眼呆滞,然后集体绝望,再之后,连尉迟华黎也被她的话所感染,觉得今天可能是自己最后一次见到日头了。过了今天。尸首不是被野狼拖走,就是被秃鹫蚕食!血液经过冷却、热烫,再到翻滚。也不过是半刻的时间,这女人真是了得,她是怎么做到的?
“小四,你找二十个力气大些地,到山涧口顶埋伏,他们进来时不要乱动,只要见到他们往外跑就往下扔石头,石头越大越好,绝对不能让他们有喘息的时间。3g华 夏网网友上传”
“是、是的!”小四有些激动,毕竟是头一棒被点名,回头挑人时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被尉迟华黎用力踹了一脚后才恢复了点正型。
“龙刃!你带上几个年纪小、腿脚灵活的,领上几匹老马到山腰 后,只要听到山前撕杀,就拼命遛马,弄出的响声越大,尘土越多越 好,如果做得好,晚上就赏你们几个一只整羊!”金云溪略带着笑意,她看得出这小子地能耐,即使从不讲话,但他灵敏的动作以及对于危险地反应能力绝对够得上这个小领头的头衔。
龙刃起初听到叫自己名字时还有些惊讶,并不确定她是在叫他,或者对于这个新名字他还不怎么适应,一当确定了她所说得正是自己后,本能的反应就是挑人,也许是为了晚上的那只整羊,也许是为了不想死在这座荒山上。
“尉迟华黎——成败与否……就在你了。”以下巴示意了一下剩下的人,“这里所有人,包括我,都会听你地号令,大家——同生死,共患难,不分高低贵贱!”人只有在遇险地时候才会发现原来团结这么重要,重要到关系着所有人的生死。
尉迟华黎扫了一圈在场的人,这其中包括她地属下,也包括老老小小的难民,不错!在这个女人说她可以让她以少胜多时,她甚至有点想笑,可如今看到这五六十个人,个个面无惧色,个个神情激狂后,她才发现以少胜多真得是有可能的,她说得并不是个笑话,“如果——我没死,会带你们一起的。”抓着马缰绳纵身跃上马,“你跟那几个老妇找个山窝子蹲着吧,如果天黑前听见三声口哨响,就可以开火烤羊了,如果没动静……就不用出来了。”
“我说过,大家同生死,自然就不会——”被尉迟华黎的鞭响打 断。
鞭子抽断了金云溪身前的几株手指粗的灌木,“说了听我的号令,哪儿那么多废话!”转头对天空挥了一记响鞭,“有胆子的,都他奶奶的跟我上。”一声厉喝后,踹了一脚马镫直奔山坡下,身后骑马的,未骑马的,五六十人扬着手里的刀、枪、木棍也跟着一起冲了下去。
金云溪扶着坡上的短松望向坡下,此时此刻她不能躲起来,既为了士气,也为了自己,从今天开始,她不打算再指望别人了,无论是丈夫还是兄长,既然她做了如此的选择,就要真真切切地掌管好自己和肚子里孩子的未来,现在她并不是一个人,起码还有孩子,还有眼前这些与她共生死的人。
战争其实很简单,就是胜负而
胜一负。胜者为王!
人人都说以一抵十是个神话,不可逾越,其实是他们不知道,一旦人的求生欲望被挑起,就算再懦弱的人也会变成英雄、猛兽、战神!
这是金云溪第一次见识到真正地战场和真正地杀伐,血肉横飞,惨叫连连……尉迟华黎确实是员猛将,在敌人眼里甚至并不想把她当一个女人来看,因为凡女人都该是温柔的,都该是见血即哭的。她却是这样一个杀得满眼通红的、骁勇的女人……这简直让人……不想承认。
山前的撕杀声响起没多久,山腰处的枯树丛里响起了片片马蹄声,尘沙飞扬,口哨声在山涧里久久不熄……
山下的土匪本已被这五六十人的狠劲杀懵了,在这么紧要的关头又被这么一搅合,他们自然是有些胆虚地。所谓兵者。诡道也,在没有查明的情况下。谁都不敢肯定对方到底有多少实力。心存介虑者与心无旁 者之间的对决结果可想而知,眼见着来攻的土匪们打打停停,停停打打,最后干脆甩鞭出山。孰知跑到山涧口又被天上滚下来的山石砸了个措手不及,心慌加上惊吓让不少土匪失去了方向感。于是自相践踏的惨剧上演……
夕阳西落时。活着地土匪已经逃得不见了踪影,剩下的只有山鹫地鸣叫,以及山涧里久久不断的欢呼。
尉迟华黎抹一把额头上被溅到的残血。将马鞭系在腰间,皮笑肉不笑的在原地打了个转,眼睛并不瞅金云溪,只瞅着又红又大的落日, “便宜你了,以后就带着你——还有你那群老老小小地。”
“谢谢。”这两个字她似乎很少对人说,不过每次说都是真心地。
“以后……以后咱怎么办?”将脚下的石子踢下断崖,状似不经 意,却又有点好奇,这个聪明的女人应该对以后地事有所打算了吧?她是不大想承认她有多聪明,可关键时刻她还是瞒能让人信任的。
“以后?是啊,还有以后!”扶着身后的砾石坐下来,站了近一天了,真是累坏了。
尉迟华黎惊诧,刚夸她聪明,不会立即就给她犯糊涂吧?“你不会没想吧?咱们现在可是把元老大的人都给咔嚓了。”这不是要命嘛,不想好对策,等人家派更多的人来,不又要等着翘辫子了?!
金云溪倚着背后的松树干,闭上眼,夕阳映得她满脸通红。
“喂!你这个疯女人,别给我装死,快说啊,这可关系着七八十条人命呢。”捅了捅她的胳膊。
“放心,元老大能在六国边界称雄这么多年,自然不会是个有勇无谋之辈,三百多个骑兵居然在一天时间内被收拾得只剩二、三十个人,他是不会立即再派人来的,用你的头脑想一想,假如是你吃了这么大的亏,你会急着派人来吗?”金云溪依然闭目养神,今天用了太多的元 气。
“当然会!”尉迟华黎毫无城府地回答。
金云溪勾唇浅笑,“所以说你有勇无谋!”
“……”尉迟华黎气得指着金云溪半天没说出来话。
“我没力气了,不想跟你争辩,隐帆找到了个山洞,咱们今晚在那里过夜,哑婆婆她们已经烤好羊肉等着了,你不饿吗?”睁眼起身,她好饿啊,生平第一次因为饥饿想吃东西,原来这感觉这么好,因为饥 饿,所以人一定要吃东西。
“我收回刚刚的话,带着你的人明天滚蛋——”尉迟华黎背对着夕阳大喊。
金云溪大笑出声,声音悦耳好听,伴随着山鹫的鸣叫,奇特地让人感觉不到满山的萧杀之气。
“我说话算话!”尉迟华黎再次声明。
金云溪笑得更大声,她知道她是不会抛弃他们这些老若妇孺的,单看今天她那么拼命就知道了,她其实是一个大大的好人。
尉迟华黎蹦滕了半天后,也慢慢笑了起来,最后干脆变成了又笑又骂,“你这个疯女人!别以为姑奶奶我是什么好人,我就是一个土匪——女土匪!哈哈……”好吧,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笑什么,就是非常想笑。
“好了,女匪头,开饭了。”金云溪站在半坡上回望身后那个蹦得比猴子还高的女土匪,笑容满面,没错,她现在的心胸无比敞亮,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笑得这么痛快!
夕阳终于被黑暗吞噬掉了最后一丝光亮,圆月初升,光芒四射,又是一个月圆之夜,离上个月圆之夜如此近,却又如此遥远……
此战之后,落风山这座本来济济无名的荒芜小山,突然成了各国边界土匪、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谈资,毕竟元老大在六国边界的势力不容小觑,能让他吃败仗的,数一数六国边界的山寨,还真凑不够十根手指 头,这落风山上的土匪果然了得啊,据说落风山寨里的寨主是个“母夜叉”,她挥一刀可以砍死上百人,喊一嗓子可以吓死一只猛虎。山寨里还有个天仙样的菩萨,不但好心收留流落的难民,还能降伏那只母夜 叉,于是,谣言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就这样,落风山两三个月之间由空山计唱成了沙场点兵……只气得尉迟华黎哇哇乱叫,她哪里像母夜叉来着?!
元老大来袭的危险也迎刃而解,毕竟不明就里就派人撕杀这种错 误,犯一次足以,好歹要弄明白落风山的底才能再行动,这也是金云溪想要的结果,不然她干吗让人四处散播谣言?要得就是他的按兵不动!
三十四 双龙会 一
量赢了,并不代表以后还会赢,她最清楚落风山的实力,不过就是一处难民收容所而已,也亏那个女人这么有自信地大言不惭,说什么落风山固若金汤,就那两把破刀、几匹糟马也敢拿出来现眼,不知道她到底是聪明还是笨!翘着二郎腿,倚在山石上晒太阳,还是春天好,不冷也不热,四处还有虫鸣鸟叫。
“大姐!”小四突得在她头顶冒了个头,吓得她一个哆嗦。
“要死啊,大白天装鬼,走路干吗不带响!”一脚蹬过去,恰好踹在小四的小腿肚子上。
“大姐,我们刚刚逮了只‘肥羊’!”所谓肥羊即是有钱的路人,也就是说,这小子又干起了以前的行当——劫道!
“你小子狗改不了吃屎!没听那个姓金的女人说了嘛,以后不能再干那些偷鸡摸狗的事了,啐!”继续仰躺着,眼睛被阳光映得有些睁不开。
“可是——大姐,咱们本来就是土匪,不偷鸡摸狗……那干什 么?”
尉迟华黎歪嘴一哼,她要是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怎么还会整天躺在这儿晒太阳!“滚、滚、滚回去,把人给我放了,省得那女人又烦 我,还真以为自己是菩萨了。”连踹了小四几脚,撵他走。
小四有些不甘心,但他知道大姐的脾气,说什么就是什么,如果别人多罗嗦一句。那铁定是大拳加小拳的一顿猛揍。“二十多个金元宝 呢!”嘀咕一声转身走人,没成想刚走了两步,后衣领就被揪住了。
“你刚说什么?”尉迟华黎两眼放光,“几个金元宝?”
“二十……二十多个。”好久没见大姐这表情了,还真有点不适 应!
“早不说。”哧一声把小四拽着就走,二十个、哦不,是二十多个金元宝,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往日跟弟兄们吹牛也只敢说十几个而已,今儿她到要瞧瞧二十多个金元宝堆在一起是啥样子!
到了山涧后。她一眼也没看被劫的路人,直接奔着钱箱子就过去 了,蹲在那儿足足看了一刻钟都没带眨眼地,要不是那个女人地魔音穿过耳膜,她还打算多看一会儿呢,这个可恶的女人。比官府管得还严。
金云溪并不是非要管她的闲事,只是落风山现在人丁稀少。又得罪了元老大,如果不赶紧多收些人马壮大一下声势,迟早会让元老大看清底子,到时再怎么计谋怕也没用了。
“你别唧唧歪歪的,我又没说要这钱。看看都不行啊!”真不知道自己干吗犯贱非要听她的。
金云溪并不去看她那张黑得要命的脸。当然,她并不知道尉迟华黎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钱,对她那种好奇的心情也想象不到。
正当金云溪转身想让小四把钱箱盖上时。眼睛的余光瞄到了一抹她意想不到的熟悉身影,暗自咧嘴对自己笑笑,怎么可能,已经死去地人了……可对上那双熟悉的眼睛时,她的笑意还是先一步超越了心理的逻辑定论。
果然是她,即使青衣布褂、素颜朝天,可依然还是原来那个样子,什么也没变。
没错,她就是已经“死”在魏宫的钟离莲!
“你……”你了半天也没说出半个字,要怎么问呢?
“我没死,还活着,活得好好的。”钟离莲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脸上地神情却一直是淡定的——自从刚刚见到了金云溪之后就一直如此。
即使她不说,金云溪也清楚是谁救得她,除了亲自“毒死”她地尤妃之外,还会有谁?
小四见她们俩一副相交甚久的样子,赶紧给钟离莲松了绑,还算是有些眼力劲的。
钟离莲舒展了两下手腕,眼睛盯着山涧顶的日头突然笑了,“你总能让人吃惊!”
金云溪也将眼睛瞥到了山涧顶的日头上,“这不好吗?”
“好——非常好!”侧过眼瞅着金云溪地侧脸,“在这世上,没有比见到你更让人高兴地事了。”
金云溪浅笑出声——最近她老爱笑,“我现在可是个土匪!”
钟离莲笑意嫣然,“问君吾何如?”
在她的脸上顿了一下,确定了这话是真心的后才回答,“答曰——可同行!”
尉迟华黎没听懂她们到底酸了些什么,但她看出来了,这女人像是不会再走了,也就是说,这些金子全是她们地了,啊哈,有了这么多 钱,谁还管她们要酸什么,酸到多久!搬了金子上山再说。
“这女子就是附近流民嘴里的那个‘母夜叉’了吧?”钟离莲以下巴示意了一下正带着弟兄往山上跑得尉迟华黎。
金云溪微微点头,“算得上是个好人,即便是个土匪。”
“自古成王败寇,尤其乱世之下,土匪未必就是恶人。”
“我没想到尤妃会这么做……”她真是没想到尤妃会背叛自己的家族,去救一个与自己对立的敌人。
“我、尤穆图,以及尤家所有人都对不起她。从没人考虑过她的立场,这么多年来,那一晚是我第一次见她哭得那么伤心。”
金云溪没再接这话问下去,那是属于她跟尤妃之间的友情,没道理去多提别人的伤心事。
半山腰处,从这里望下去,一片嫩绿奔涌而来,像是 有的萧索与枯竭,“只有脱离了蛋壳才知道这世界原来有这么多美好的事,即使是一株草,也跟蛋壳里见过得不一样,是活的。”
“我想……他应该不想听到你这番话才是,他一直在找你。就在我偷偷出京的前一天。还听尤妃的人说他非常焦怒。能让一个帝王如此对待地女人,这世上可不多啊。”
金云溪双掌交叠在小腹上,眼角被风吹得有些湿润,她曾无数次试着说服自己——他对她不过是一时好奇而已,既是一时好奇,自然不会一生一世相惜相守,“如果没有孩子,我……会待在他身边,一直——不管他如何待我。”
“不再回大金了?”
“两国边界都已戒严,你觉得我回去合适吗?搞不好我就是那条引起战争地引火线。到时我可就成了名垂史册的妖女了,已经是魏史上不争的祸国妖女,再变成金史上的卖国求荣女,我怕对不起生我的娘亲,她好不容易在大金史书上添了一笔季氏传奇,别被我这么一闹侮了她的名号。”抚摩着凸出的小腹。“自己有了孩子才知道做人家娘亲有多不容易,还没出世我就要为他想这么多。”
钟离莲仰头在原地转了一圈。“出了京城后,我才发现原来自己找不到一个想去的地方,这落风山的风景也算不错,希望凭我们仅有的那点头脑可以让这里变成安身之所。”同金云溪一样,她也知道她心里地伤口在哪儿。绕过别人的伤口原就是最简单的医愈方式。
“从一开始我就说过。你的缺点就是太自恃聪明!”揪了一根洋槐枝握在手心。
“这样不好吗?又没碍着谁。”
是啊,现在谁也碍不着她们,她们也碍不着谁了。
满山遍野的嫩绿之间。她们俩慢慢行着,太阳渐渐中移,照射着这片被嫩绿包围的荒山……
元老大地报复她们一直没等到,等到的却是一件让人惊骇地大事——金帝、魏帝将会于“祁西边界”,祁即是魏国的祁羊城,西即是金国的西省,也就是说继前年的方昌一议后,两国国君将再一次会面,这次会面与之前的方昌会面不同,方昌一议实际上多半是金国在“仗势欺 人”,而此次祁西会面绝对是“刚对刚”,尉迟尊一旦掌权就绝不会以弱示人,因为他已将全国地士气调整到了最高,就算一时间财力未必抵得过金国,但也绝对不会败,顶多是同归于尽,自然,聪明如他们俩者是不会选择同归于尽地,因此,在两国边界不断发生小规模械斗后,他们俩急忙收手,以议代伐。
这真是让金云溪哭笑不得,本以为隔了他们俩这么远,以后再也不会有交集了,没想到他们居然会选择到这个西北边塞来会谈!
“这两天来投靠我们落风山的难民越来越多,几乎成堆,先不说粮食、衣物的问题,再一个月就是金、魏两国国君地祁西之会,两国边军必定会对我们这些山头进行围剿,防止对他们的国君不利,以我们现在这几匹马、几把刀是不可能反抗得了他们正规骑兵的,更何况这次两国的先发大将都是有名的战将!金国是老将军龙眼,魏国是将军王尉迟 戎,都有战神的称号!”钟离莲的一番话把尉迟华黎说得一愣一愣的,完全没看出来这女人的小脑袋里,居然能装这么多东西,她是怎么知道的?
当然,此时没人有时间给她解惑,只能由着她独自在脑袋里堆问号玩。
“示弱!以难民集结为借口,用最短的时间让各国边民知道落风山里住得全是六国的难民。”金云溪轻轻抚着小腹,坐太久了,有些不舒服。
“你的意思是尽量矮化我们,突出别人?”钟离莲递了碗白水给 她。
“对,以我的猜测,他们急于会面,不过是想将两国朝廷的宣战士气先引向别处,毕竟此时一战,两国都得不到好处,目前他们最想要的并不是立即开战,而是开战前的这一段平稳时间,他们俩都想利用这段时间来扩充各自的地盘,也就是说,我们现在站得这块地方,以及我们背后的那六个小国,正是他们目前最想得到的东西,远交近伐,先将脚下的桥铺好再过河。”
“两人都是聪明人,旗鼓相当啊,看来这场祁西之会就是场双龙 会。”
“是啊,他们俩争得越激烈,咱们这些夹缝里的人就越有生存的机会。”
“这我就不明白了。”钟离莲用手肘捅了捅快睡着的尉迟华黎。
“因为他们都知道‘得民心者得天下’的道理,他们既想做霸王,又想做明君,自然是不会得罪这万千百姓,否则何以安身立命?”
“看来真要感谢这两位明君了,否则咱们的小命就没了。”又捅了一把尉迟华黎,钟离莲很喜欢这个暴烈性子的女子,可惜对方不怎么喜欢她。
“再捅我就揍你了啊!”啪一声拍掉钟离莲的手,一个蚊子般的女人整天在她面前翁翁就够了,现在又多了一只苍蝇,真烦人,更可气的是她们说什么她一句也没听懂!
三十五 双龙会 二
模的围剿,未归降者一律彻底剿灭,手腕之强硬可谓罕见,由此不难想象,一旦魏、金两国开战,那将会是个什么场面!完全是强者与强者的对抗,雄性那种来自远古遗传的好斗因子在尉迟尊和金宏身上完全是最好的体现。再加上龙眼、尉迟戎,这两位都曾叱咤疆场的悍将,这场双龙会即使没有对打,也将不会平和!
首先攻进落风山的是魏国骑兵,端看他们的行布阵就可以断定这支队伍的军纪何其严明!旌旗上用红丝线绣着斗大的“戎”字,如果猜测不错的话,为首的统帅即是魏国将军王——尉迟戎,十七岁时就曾打败犯边敌军的少年将军王、西北一带的“狼王”,据说他曾三次抵挡了大金廉正亲王的攻势,在西北一带相当有号召力,多半土匪见了“戎”字旗都会撒马逃跑。
当然,今天他并非真想马踏落风山,这里毕竟只是一个普通的难民集聚地,来这里只不过是顺路而已,刚刚剿灭了五十里外东行山的悍 匪,顺路来看看这个连地图上都没明显标志的小小落风山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的敌人——这是尉迟戎的信条。
说是攻进来的,其实没受到任何阻挡,沿途见到的尽是在山坡上露天搭灶起火的难民,连兵器的影子都没见到。
尉迟华黎站在金云溪和钟离莲的身前,一副恶狗样的表情,如果不是钟离莲拽着她后衣襟地话,眼看着她就想扑上去了。这到让马上地尉迟戎觉得相当有趣味。还从没见过这样表情的女子。像是恨不得扑上来咬他的肉。
“啪——”从马鞍上的鹿皮套子里抽出了一把红铜锏扔到尉迟华黎的脚前,手指还对着她轻轻勾了两下,行同在斗一只小犬!
这个该死的混蛋!以为她是狗啊!还敢对她勾手指,本来就对他大模大样跑进落风山耍威风看不惯了,这下到好,是他先惹她的,那就别怪她不客气!拾起地上的红铜锏掂了两下,觉得还算顺手后,就打算攻过去,可惜身后还粘着个钟离莲。死活不松手。
金云溪见状,暗下推了推钟离莲,示意她放手。她也想看看尉迟华黎到底有多大本事,何况对手是尉迟戎,如果打得好的话,或许还是个扬名立万的好机会。3G.+?华夏网\s*网友上传再者尉迟戎看起来也并没有杀意,到是不担心她地性命。
尉迟戎觑了一眼站在最后面、挺着大肚子的金云溪。虽然只是一 眼,但以他的阅历来看,这个有着淡定眼神的女子不是凡人,今天真是奇特,居然见到了这么多奇异的女子。
金云溪不是没捕捉到他眼里的笑意。只是她确定他不认识自己。而且他对她也没什么兴趣,或者说,尉迟华黎挑起了他更多地兴趣。毕竟这么一位驰骋疆场多年的将军王,对于女子地认知大概只有三种,一种是像赵太后那样城府极深的夺权者,一种像府里的妻妾那样温柔似水,再有就是烟花之地的胭脂女,像尉迟华黎这样的女子,或许他还是第一次见识到吧,新鲜地像条活鱼!
“叮——”金属撞击地声音响彻山涧。
这一撞把尉迟戎给撞傻了!这……女子真得是女人吗?力气——还真大!
第一撞后,尉迟戎使力夹住马镫以保持身体的平稳,不是他力气不够,完全是轻敌所制,本以为这女子不过是轻鸿毛羽般的力气,不成想力气如此之大!
“喂!下马!”尉迟华黎扬着红铜锏直指马上地尉迟戎,她开始兴奋了!这家伙有两下子嘛,吃了她一锏居然还没被震飞!
乒乒乓乓一阵乱响,两人打得不意乐乎,钟离莲第一次见识到了尉迟华黎的厉害之处,就像只打不死的蟑螂,不管摔多远,都会一跃而 起,而且好象越打越有兴致!如果不是尉迟戎及时收势的话,她怕还会继续像条疯狗一样扑过去吧!真不知道尉迟戎这样算不算丢脸,被西北边民称为狼王的将军王,居然会跟一个女土匪打成平手!
“估计让了四成!”钟离莲悄声附在金云溪的身侧,她毕竟自小便在将军府里长大,皇家各位王子的本事她还是知道些的,尤其这位曾经的少年将军王,当年可是呼声最高的待立储君,可惜行事时而荒诞不经才致使他最终无缘嫡位!
山外响起悠长的号角声,尉迟戎拔马下山,临走时只回头跟尉迟华黎说了两句话,“叫什么名字?”
所得的答案是,“关你
”
笑意溶进夕阳的余辉之中,看起来还有点温柔,“喜欢的话,那锏送你了!”
尉迟华黎不买帐,“你也没那个本事拿走!”她真挺喜欢这条铜 锏,手里一直没个象样的兵器,现在有了怎能再还回去?!
尉迟戎笑笑,拔马下山。
也许……他有什么东西留在了这里,尉迟华黎并不能理解这男人白痴样的笑意代表了什么,当然,或许此刻她还不想明白。然而作为旁观者来说,金云溪、钟离莲还是能看出来这将军王的意思。
“这事若是说给京里那些贵族女子们听,她们一定不会相信,原来将军王还有这癣好!”钟离莲笑意盈然地拍拍尉迟华黎的肩膀。
“可惜襄王有梦,神女无心!”金云溪抽了怀里的麻布帕子捂上尉迟华黎的虎口,刚刚用力过大,把虎口都震裂了。
尉迟华黎懒得理她们俩的蚊子语,反正是怎么也听不明白,到不如索性问也别问,眼睛只盯着手上新得的兵器——红铜锏,这质料、这做工,一看就知道是个宝贝!
“据说这红铜锏原是一对,有雌雄之分,这把上面带龙纹,看来是雄的了!”钟离莲指着锏把上的小篆,“狼三!尉迟家的图腾一直都是狼,狼子野心的狼!”
金云溪认真地给尉迟华黎包扎伤口,并没对钟离莲的话做评论,她现在想得是这满山的难民今后要怎么办,无粮无草、无衣无钱,如果想不到一个能自给自足的好办法,不出十天,就算别人不管他们,他们自己估计也是一团乱。眼前的首要事情即是——寻粮!
“钟离,如果说……咱们可以统一六国边界的山头,你觉得需要多长时间?”金云溪轻轻抚摩着肚皮,神态轻松,但也看不出是在开玩 笑!
“啊?”这话把钟离莲惊得半天没讲话,往尉迟华黎肩膀上拍去的手搁在半空中动也没动,她实在是没想到这个决定退出权利纷争的女人居然会说出这种话!她不是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安身吗?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我刚刚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覆巢之 下,安有完卵?无论我们逃到哪儿,都会遇到他们,乱世之中,想活下来就要存活下来的本事!空洞地追逐着世外桃园,原本就是件不现实的事,你看看——”以下巴示意着满坡的难民,“现在的咱们跟他们一 样,没有任何特权,只有拼命才能活下去。”
“你还有别的选择……”
“我不早已做了选择?从那天开始,我再不是任何人的棋子,这感觉很好,我很喜欢!”没错,她是爱上了尉迟尊,这一点就算再怎么否认也还是事实,可爱上他跟依附他、以他为天完全是两回事!她很讨厌被人控制着喜怒哀乐。
“……”了悟了她的话意后,钟离莲对着天际边的晚霞笑了笑,单手搭上尉迟华黎的肩膀,“有了这个跟‘狼王’打成平手的‘母夜 叉’,再加上魏、金两国骑兵 跟双龙会同时结束吧,你觉得呢?”
叹一口气,“那就先想想今晚吃什么吧!”
钟离莲伸手指了指山下,山腰处,龙刃正跟几个小男孩正往山上 爬,胸前挂了两只灰皮的野兔,“真佩服你的识人能力,单凭这一点,我深信咱们在六国边界呼风唤雨的日子不会太遥远!”转脸对金云溪打趣,“你会拨兔皮吗?”
“我只会吃兔肉。”金云溪装着很严肃的表情与钟离莲对视。
两人相视好一会儿,突然大笑出声,她们俩都变了,变得随心所 欲,变得越来越开朗了。
“拨兔皮的事就交给你了。”两人异口同声地附在尉迟华黎的耳 旁,并同时拍拍她的肩膀。
“啐!你们俩除了吃还能干什么!”尉迟华黎挥开她俩的手,将红铜锏扛到肩上。
夕阳西下,色遍天涯,三个女子的身影被晚霞拖成了长长的细线,慢慢挪动,慢慢消失……
双龙会,会双龙,相赢赢过谁?他朝丹凤起,不想原何时,原就落风山,纵横天下,笑傲一时间!
双龙会给了这三个女人很好的契机,从今以后,她们要为自己,以及身后的那群人开出一条生存之道,无论多困难,她们都会继续前行,因为这次,她们自由地选择了自己想做得事。
三十六 双龙会 三
西省边界二十里,是金、魏两国真正的国界中心。
没人知道这两位君王在四个时辰的会面中到底谈了些什么,两队护驾军士也纹丝不动地对峙了四个时辰,丝毫无半点声响,无声中形成了一股无形的压力,即使身在远处也能感觉出这山上传来的低沉气压。
“东行山的余部只剩了三、四十人,山寨尽毁,不过后山兵器库完好无损,看来他们并没有劫财的意思。”钟离莲捡起掉到地上的麻布披肩披到金云溪肩上。
“哦,小四他们驻扎进去了?”包好披肩,肚子里的小家伙连蹬了她好几下,让她不禁伸手抚上去,能感觉到吗?他现在离她不过几里地的距离,可惜……
“一会儿他的车驾可能会经过这儿,你……”
“放心,我没事。姓元的那边怎么样了?”
“前天被金国的龙眼大将军收拾地够惨,凡顽抗不降者一律格杀,如今的元山寨已成了冤魂寨,据周边百姓说夜里还能听到鬼夜哭,说是元老大的魂魄不愿意离开!”钟离莲揪了片柳叶,卷成哨子,这是尉迟华黎刚教她的。
金云溪笑着摇摇头,“你还真损,人死了你还放过,原以为是什么好方法呢。”装鬼叫的方法是钟离莲想出来,然后教由尉迟华黎执行。
“不然你要我怎么办?一没人、二没兵器,连马都是爷爷辈的,骑着马还不如我自己走得快。不想这下三滥的鸡鸣狗盗。哪能平白地占了这六国边界最大的土匪窝?”吹了半天也没吹出声音。
“你变了很多。”顺手也摘了片柳叶,卷成哨子,她学得比她早,起码能吹出声来。
“是吗?我觉得这样挺好,活得自在,有目地,总比整日被人控制着强。”干脆折了一枝柳条握在手心,“说句实话,收拾了这几个山寨后,你打算做什么?当山大王?”
金云溪望着远处地山峰。“还没想好,等想好了再告诉你。”
隐帆自从到了落风山后,渐渐变得像个正常人了,即使依然不讲 话,依然不理人,但眼睛里明显有了神采。很多人爱逗她说话,比如尉迟华黎。本来对这个活死人没什么兴趣,可偶然一次见她用轻功救了一个差点掉下山崖摔死的孩子,从此之后,她便跟隐帆杠上了,似乎非要逼到她说话为止。只有金云溪心里清楚。她怕是这辈子都说不了话了。因为她的舌头没了,这并不算个秘密,但她也没打算告诉别人。就让别人以为她不想说话吧。
也许是共患过难的原因,也许是她曾说出了她妹妹子芙的名字,隐帆对金云溪有一种莫名的信赖,这表现在她从不离开金云溪的身边,即便睡觉,也只窝在她木屋的角落里,她从不睡床,即使尉迟华黎硬逼着她睡床,她依旧只是蹲在床边的黑暗角落里,像只蝙蝠。3g华 夏网网友上传这样的她,时常会让金云溪觉着心疼,毕竟能让一个暗门地人变成这副模样,其受刑的程度可见有多残酷!
“我听说越国的国君刚刚驾崩,现在越国内部极为混乱,如果没一个有能力力挽狂澜的人出现,或许再过不久,咱们山头就可以改姓越 了。”钟离莲从怀里掏了一个黄纸包塞给正蹲在树底下的隐帆,是一只烤红薯,她知道她喜欢,因为上次见她吃了很多。
隐帆默默接了,对于钟离莲和尉迟华黎两人算是撤了不少防备,因为她们俩一个软磨、一个硬泡,真算得上是不要脸皮人物里的典型。
“来多少,咱们就收多少,就算越国地百姓都来了,也照收不误!只有人多才能势重,否则寥寥几人, 他们的试箭石,只要人一多,他们就不敢冒这个屠杀地罪名。”
“说是这么说,可哪有那么多粮草?元山寨里的钱粮算下来也不过撑个个把月,如果越民再增多,估计连草都会被他们啃光!如今我们什么也不缺,就缺粮食,还有兵器!否则光这些山寨的余部就够我们受得了,再别说金、魏两国万一盯上了咱们,那可就……”
“抢啊,咱们现在不是土匪吗?”
钟离莲哭笑不得,这青天白日的,外面十多万兵马横在山下,“赶问抢谁去?”
“越、吴、 、高、丰、迂,一个都别落下,但只抢粮食、伤人命者格杀勿论!”
“这样的话,咱们不是把六国都给得罪了?万一他们群起而攻之,咱们到时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越来越难理解这位大金公主地思路 了。
“如果说你我现在是魏帝、金帝,你现在最想做什么?”
“想方设法灭了对方!”
“对,这就像两个武术高手过招,隐而不发,他们都想看看对方是个什么实力,可是苦于没有机会,且又不敢此时开打,因为他们不敢肯定对方到底有多少本事,因此,此时必然会找个第三方来试剑,也就是说,位居他们之间夹角处地这六个小国必须要乱,而且要大乱,这样才可以威胁双方的边界,单看双方的边军如何收拾这个残局,以此来判定对方地军力跟物力,这就是他们俩为什么会在祁西会面的原因,金、魏两国目前必须安定——表面上的安定,但金、魏以外的小国必须乱,因为他们是被用做试剑的卒子。”
“……”这番话把钟离莲说得哑口无言,如果说以前单是欣赏金云溪,现今真算是佩服了,真枉了这女儿之身,若是生做男儿,堪能比得上一代帝君。
对于钟离莲的惊讶。她也只是笑笑。说真得,先前在魏宫里被尉迟尊摆得那一道,算是让她吃了一堑,后又在民间漂浮至今,看过金、魏两国边界戒严的阵势之后,再加上
哥哥和丈夫的了解,不难让她推出这一结论,“所以 顺着他们思路走而已,也省得他们再找借口了。”
“看来。又要死很多人了,君王一声令,万骨砌成山。”
“尽力吧,尽力让我们见过地人不必变成白骨。”又谈何容易啊。
夕阳落至山头时,金宏和尉迟尊地会面算是真正结束了,双方皇驾缓缓背驰而去。龙旗招展,金色遍地……
金云溪站在落风山顶。西向望去,今日一别,再难相见,对不起 了,尉迟尊。我做不好你的笼中雀。
东向望去。金字龙旗染黄暮色,故国,兄长、皇嫂……一切都变成了幻影。都不再会属于她了,也许永远也不会了。
夕阳落进地平线下,她依旧站在山顶之上,眼看着金色慢慢变成红色、再变成灰红色,再变成灰白、灰色……暮色袭遍大地,一片苍茫!
“隐帆……还记得咱们金国的蜜枣吗?吃一粒、甜遍舌,吃两粒、甜遍嘴……”儿时的儿歌她还能记得,永远都能记得。
隐帆缩在 石旁,双眸直直瞅着她的背影,无声……
凉风吹得草叶咻咻直响,夜莺啾啾啼鸣,暮春的夜晚幽静却又喧 嚣!
呼哧呼哧的跑步声逆着风向传来,有些急切。隐帆单脚蹬地,像是随时准备扑到来者身上,来者从灌木丛里冒出头时,她才重新缩到砾石下的逆风处,即使夜色幽暗,以她的眼力还是看得清来人的样貌,是尉迟华黎。
“你一个大肚婆,大晚上不回去吃饭,跑这来装什么鬼!”双手拍胸,抚平有些急促地呼吸,估计是一路跑上来的。
“这个时分,你应该在山下给难民们发粮才对,怎么跑上来了?”扶着石壁慢慢挪着。
“那个苍蝇婆让我上来跟你说一声,让你到山岩后面的石洞里躲一下,说是你仇人来了。喛?长这么漂亮也有仇人?”尉迟华黎的逻辑一向不合常理,“你先前该不会是玩仙人跳的吧?”看起来有点像。
金云溪扶着石壁的手有些颤抖?她明白这个仇人指得是谁,只是她不明白他怎么会来这里?他一定不知道她在这里才对。
“行了,别发呆了,快点走吧,省得你仇人杀上来一尸两命!”扶着金云溪地肩膀往东面的山岩处带!
没想刚走到一处大砾石旁,就听见了山下地马蹄声,还有——他的声音!
“三哥,你到是好兴致!”他的声音轻浅,却极度清晰,不知道为什么,金云溪突然觉得双眼酸涩得难受,身子也有些僵硬,抓在尉迟华黎胳膊上手攥得死紧。
尉迟华黎迅速将她扶到砾石背后,然后自己站在山路的端头。
马蹄声越来越近,直到停止。
“怎么?收了我的东西连声谢谢也不给?”尉迟戎跳下马,身后地尉迟尊依旧坐在马上,只他们两人上来,并无其他人。
“干什么?我知道你是魏国地大将军,可姑奶奶我不是魏国人,不受你管,你给我快点滚出落风山!”双手叉腰,一定要镇定,马上那小子估计就是蚊子婆(金云溪)的仇人,一定不能让他发现她就在石头后面。
尉迟戎笑意浓厚,“我只想知道你的名字!”
这男人笑得真淫荡,害她鸡皮疙瘩都跳起来了,“尉迟……华 黎!”好了,听完赶快滚!有这人在,她还真没什么把握能赢他,即使那个哑巴隐帆也在,但谁知道马上那小子地功夫如何!还是别冒险打 了,万一真伤了蚊子婆,那可是两条人命啊!
“尉迟?”尉迟戎有些迟疑,除了魏国有尉迟姓氏外,他还真不记得其他国也有这个姓氏的人,“哪个尉迟?”
“就是尉迟的尉迟,现在知道了,你可以滚了!”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哪个尉迟,又不认识字!
马上的尉迟尊突然笑了,从小到大还真没见过三哥对女人这么认真过,跑了这么大老远回来问一个女人的名字,结果还是个同姓的女子!这下看他怎么办,尉迟家有祖训,同姓不可通婚!
尉迟戎也自嘲似的对自己笑了笑,并趋步上前来到尉迟华黎身前,伸手从她的发髻上取了她仅有的一支木簪子,害她半长不短的头发铺满整个颈子!“尉迟戎,记住了。”
尉迟华黎本想骂一句“记个屁”,结果话到嘴边却被他幽深的眼神又给吓回去了,这男人绝对不正常。
尉迟尊跳下马,吓得石头背后的金云溪双手捂着胸口,连呼吸都不敢!
他走过尉迟戎跟尉迟华黎的身边,走向山顶处的断崖,他还记得从方昌回京的路上曾跟她一起纵马到断崖上观落日,只可惜如今山河尤 在,伊人无影。
金云溪并不记得他是什么时候下山的,只记得尉迟华黎握住她的双手时,她已泪流满面,为什么会哭得这么伤心?为什么会突然觉得好多事都没了意义?连她自己都不能解释,爱一个人是深是浅,原来连自己都搞不清楚。或许,怀孕的女人最容易感伤吧?
尉迟华黎挽着她的胳膊,与她慢行在山坡上,即使再笨的人,也知道刚刚那人绝对不是她的仇人,“你玩仙人跳玩得够狠的,连这种达官贵人都敢玩,胆子还真大,不过那男人长得不错,虽然我没太看清!”
金云溪破涕为笑。
尉迟华黎也跟着笑了,这是她第一次安慰人,即使方式有点不够贴心,但很有用!说实在的,她不希望这个蚊子婆离开,因为她已经成了她心里上的一种依靠,有她在,像是什么也不会再怕了,起码不会饿 死。
三十七 人多势众 一
开关通商,可见祁西一议最终达成了其最重要的一项——表面上的和 平!他们巧妙的将两国之间的暗争迁移到了临国身上,正所谓上兵伐 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他们俩都知道,此刻宣战对两国都不利。因此尽量不动刀兵,以他国之力抑止对方,这才是上上之策。由此,西北六小国也随之动荡不安,而疆土连接并不多的金、魏两国则太平异常。
首当其冲受牵连的是灾难连连的越国,灾荒加上朝政不稳,使得其国内混乱不堪,魏国适时派出使节出使越都,主动提出相助其钱粮以赈济灾民,当然,这绝对是有条件的——必须允许魏国驻军越国西南要 塞——凡州,即西北六小国的交通要道,古话曾有云:西据凡州城,一夫抵千兵!可见凡州是多么重要的要塞,越国也因为战据了此要塞,百年之前也曾是西北的一霸,后来因为南方兵祸四起,国力日渐委缩后,不得不退往北迁,数十代后终也成了别国的附庸,但始终不肯放弃凡 州,因为此关一破,则越国必将亡矣。
魏国这一举动,明显就是有吞并越国的意图,即便越国朝廷再如何昏庸,也知道凡州的重要,因此,在一翻议谈之后,魏国使臣拂袖离 去。
这一拂袖不要紧,魏国随即关闭了对越国的所有商路,并以重兵驻守魏、越边界,目的相当明显——不马上同意我的援助。那就等着饿死吧!再加之周边地吴、 两国也因魏国地压迫不得不对越国实行封锁。可以说,此刻的越国就等同于别人砧板上的肉,要么切,要么剁,要么就放在那儿发霉、发臭!何去何从?越廷彷徨、惊恐,却又不敢轻易做决定。
距越国边界不远的落风山上,此刻正热闹非凡,托了祁西会面的 福,她们顺利地收纳了沿边六处山寨,再加上越国境内不断涌来的难 民。如今可说最不缺的就是人。整天热热闹闹的,差点没把尉迟华黎给乐坏,她就喜欢人多,热闹嘛,她跟那个蚊子婆、苍蝇婆不一样,她们只会坐在树底下说这说那。说一些她听不懂的话,可她们每次又非拉着她一起听。真是让人气愤,有这时间还不如跟弟兄们赌两把呢,前两天刚逃上山的人里面,有两个赌术相当不错地,啐!还没来得及跟他们过招呢!
“尉迟!下面就看你的了。”钟离莲伸手捅捅她的胳膊。
“……”她们刚刚说什么了?吐掉草根。坐正身子。
“你不是说最近没什么事做吗?明天就有事给你做了。”金云溪倚在干草垫子上。轻轻抚着肚腹,再过个把月就要生了,所以每次她只要一迈腿就老让尉迟华黎一头汗。这女人基本上不怎么拿自己当孕妇,每天早晨起来会从山上晃悠到山下,然后在山下吃了午饭再晃上来,比她还精神!
“做什么?”
“攻占凡州城!”钟离莲轻松地对她笑笑。
尉迟华黎在确定自己没有幻听之后,下巴掉了,半天没说出半个 字!这两个女人疯了,真得疯了!
“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吗?”钟离莲伸手在她眼前晃晃,替她招魂。
“我……是啊,可……可那也得分是什么事!你们知不知道凡州有多少兵驻守?五万呐!而且——而且人家那刀枪、那弓箭、那马,我们有什么?”她就说这两个女人凑在一起绝对没什么好事,不是惦记着这家山头,就是惦记着那家粮食,山下那些白痴还整天说她们多高贵,多厉害,依她瞧,就俩女土匪!
“我们有人!”金云溪双手撑起腰,扶着木栅栏站起身,不能坐太久,她需要时常起来走一走,这样的话,生的时候才不会太辛苦,毕竟从小跟皇嫂长大,耳濡目染地也略懂一些医术。
“有多少人?不就几个山头上地嘛,那才几个!”
“总共四千六百五十五人,除却老弱妇孺,能拿刀的还有两千八百八十八个!”钟离莲说得极为精细,让尉迟华黎不禁诧异,她是什么时候数得?她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那……”张了张嘴,跟她们俩说话一定要记住自己地观点,否则绕来饶去就被她们给绕进去了,等她回过神时,一切已成定局,“欺负我不识数啊,人家有五万人,我们只有两千多,打个屁啊,这不是自己把头切了送给人家挂到城楼上嘛!”她急切的样子惹得金云溪和钟离莲对
。
“我就说她还是会用脑子的。”钟离莲对金云溪瞥瞥眼,气得尉迟华黎明差点上去拽她的耳朵——这是她对这个爱惹她的苍蝇婆地专用招术。
“你先别急,先听我把话说完。”金云溪笑着摆摆手,示意钟离莲别再逗她,“没错,他们是有五万人,我们只有两千多人,如果真刀真枪,我们是怎么也打不过地,但——若是计走攻心,那就不同了,凡州城内有平民十万之余,如今城门连续关了近两个月,只允许官车入内,不许民间商民进城,而朝廷拨放的粮草连五万兵丁的都不够,你想平民百姓会怎么样?”
“饿死……”是啊,那么多平民百姓不就会被活活饿死?
“如今魏国就是等着看凡州城内百姓造反,这样,他们不费一兵一卒,就可以直取凡州,到时再论越国朝廷一个官逼民反,此势一造,可想而知,会有多少饥民跟着造反,毕竟越国已经再没能力养活她地子民了。”
“啊……”说得不错。
“如果此时我们带着这两千人马在凡州城外搭灶升火,你说城里的饥民会怎么样?”
“出来吃饭!”
“对,你我都知道,人到了最饥饿的时候会变成什么样,别说五万朝不保夕的兵丁,就是十万又如何?”
尉迟华黎突然大笑起来,“等、等一下,那我们有这十万人的粮食吗?”终于给她找到了一个错误,有史以来的头一遭啊。
“当然有!”金云溪笑得轻松。
“在哪?”她不信,明明每天发粮的是她。
金云溪伸手指向西北,表情相当自信,“吴、 、高、丰、迂!”
“你——你想干什么?真得活得不耐烦了?把那么多人都得罪了,咱们还怎么在六国边界混,到时真让人给连锅端了,看你还有没有这么清高,小心再回去玩你的仙人跳!”刚刚那些话还有些道理,现在看来都是鬼扯!
“你不信我的能力?我可是花了两个多月的时间四处打听,无论边界的商人、平民、兵丁,甚至连六国边界的地图我都能画出来,找他们的官用储粮仓一点问题也没有,何况他们谁都猜不到会突然跑出来这么多饥民?以他们五国现在的松散状态,再加上魏、金两国的边界松缓,他们是不会在边城过多囤兵的,更何况他们如今都被魏、金施压,不得不减少军队数量!”钟离莲站起身,自认为再没什么好跟她讲得,只有一个方法可以让她什么话也不说,“你是不是怕死?”
尉迟华黎噌得站起身,指着钟离莲的鼻子轻声说了几个字,“以后不许激我!”顺势捏了钟离莲的耳朵,害她只好笑着点头。
“说吧,明天怎么做?”拍拍屁股上的碎草。
“做饭!”金云溪挽住了尉迟华黎的胳膊,打算跟她一起下山。
“然后呢?这法子到底行不行?”她真觉得没底,坐在人家城下烧饭就能把城给夺来?怎么听怎么觉得这法子很白痴,万一那些平民没冲出来,他们不就成傻子让人笑话了?
“一定行!因为……大家都想活下来。”金云溪在内心祈祷,凡州百姓一定要冲出来,否则后面的事就不好办了,一旦魏国得了凡州,则金国必然攻取临近的迂国,到时,两国分别控制各自的附属国,他们完全可以不动刀兵就让六国展开混战,从而施行他们下一步的战略。他们就是想用这六国万千百姓的血来完成他们的对峙!这一点,她不想看 到,因此她决定与他们对抗!
“我还是觉得太悬了。”尉迟华黎摇着手上的柳树枝,挽着金云溪慢慢走下山,身旁跟着钟离莲。
“没什么悬的,顶多就是横尸荒野。”反正她早死过一次了,再一次又如何,何况这次她觉得很开心,钟离莲用力拍了拍尉迟华黎的背,“咱们三个一起去!人多势众嘛!”
尉迟华黎见金云溪跟着点头,突然大笑了一声,“是啊,咱们人多势众,他奶奶的,我们有十几万人,还怕什么!姑奶奶我最喜欢人多欺负人少!”
三人笑着下山。
山坡上尽是笑声,不过随后还有尉迟华黎的最后一个疑问, “那……咱们山头上的人会跟咱们一起去吗?”
没人回答她,除了空中盘旋的山鹰!
三十八 人多势众 二
凡州守将费肖是越国最有名的大将,据说今年刚被越帝颁诏晋级为凡州侯,虽然年过花甲,却依然每天必在行军营中起居,从不睡软榻,有人询问其原因,他只说一句——我可贪欢一时,然凡州不可!
金云溪也从逃难的饥民口中得知了这位老将军的为人,与这样一位忠臣良将为敌,说实话,她心里没什么底,这并不是说她如何担心结 局,而是她必须极力说服自己——现在她正做得事情是对的,起码可以救下这一城的百姓,保住凡州,也可以暂时节制住魏、金的搅乱意图。
次日,曙色刚露,六国边界山头上的两千多人均聚到了凡州城下,身上全无兵器,只抬着锅,扛着柴草。
金云溪并没听尉迟华黎和钟离莲的劝说待在落风山上,今日是第一战,她要亲眼看着凡州城的百姓们出城,最重要的一点,她要亲自接受费肖的辱骂,这是她应得的,也是她对这位老将军的尊重。
两千多人的队伍,说起来其实并不怎么壮观,但是此刻即便像魏、金这样的大国都没敢轻易出手,却突然平空冒出来这么一队人,别说凡州的守军,就是得到消息的魏军也是吃了一惊,这群衣着杂乱、扛着锅灶的人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他们要做什么?
就在所有人睁大眼睛盯住这群人接下来的行动时,他们完全没想到这么一件滑稽的事发生了,他们居然搭起锅灶做起了饭!真是……让人匪夷所思!
魏军地探子在盯了一上午后,只总结出了一个绝伦——这些人只是纯粹地流民!因此。飞鸽传书上并没加上诸如羽毛之类的加急物件。
凡州的守军起先也非常紧张。甚至拉开了架势准备还击,弓弩手们装满箭袋,准备随时发箭,长枪队也聚集到了门内,列好两队,准备开了城门就摆双龙出水阵。但等了一上午,这些人除了吃喝就是笑嚷,再仔细看看他们身上,没有任何兵器!怎么看都不像是要攻城的样子,这些人到底想干什么?
凡州侯费肖足足在城门上站了一天。以他近四十年的沙场经验推 测,这些人绝对不可能是训练有素的兵丁,但是……他有种说不出来的恐惧感,即使没对任何人说!
连续三天,两千多人一直在凡州城外露宿,费肖也一直没敢轻易开城门出去赶人。兵者多诡,没人敢断定这不会是个计!
到了第四天中午时。城下的人多半已经笑不出声了,三天的喧嚷早让他们的嗓子失声,一堆一群地聚在一起小声谈天。
尉迟华黎本还想说这个计划失败了,正要蹿到帐篷里跟金云溪商量回山呢,不成想。身后突然咣当一声。城门……开了?!怎么可能!
百姓们多半是拖家带口,硬是将城门从小小地缝隙挤了个大敞两 开!城外的人则呆呆站在原地,有点没反应过来。幸亏钟离莲及时推醒尉迟华黎,她这才吆喝着让人迎接逃出城的百姓。
两千多人在尉迟华黎的分派下,分成了五队,本还想分发粮食,结果根本不需要,这些人是见了能吃的东西就啃,连地上的青草都不放 过,如果不是金云溪早早示意尉迟华黎地话,她还愣在那儿看人吃草 呢!引导他们奔向领国那才是正道,钟离莲早早就选好了路线,沿着哪些线路,怎么避开各国守军,怎么能最快到达各国边塞的粮仓……一切均在她地掌握之中,如今的最后一关就要看费肖如何解决眼前这个状况了。
不出所料,费肖果然派人出城想截回逃跑的百姓,刚刚他一时仁 慈,本想放一些人出城觅食,不想却惊动了全城,百姓们在听到有东西吃的时候,根本不听他的劝说,一门心思地只想出城!他又不想伤了百姓地性命,最后只能眼看着局面失控!
五万人地大军也在围堵中渐渐四散,大半只想追回逃民,还有一些本身也不想挨饿,干脆随着百姓一起去寻活路了。
一片哀号叫喊过后,城门口渐渐平静,费肖呆呆地站在城门下,头盔早被饥民们挤得不知去向……
尉迟华黎大步走向凡州城,后面跟着金云溪和钟离莲,以及隐帆和几百个山寨里的人。
费肖单手横枪,留下的守城将士也都站到了他地身后,城门上的弓箭手也都拉箭指向他们。
“你是魏国人?”费肖枪指尉迟华黎。
尉迟华黎淡淡一笑,这是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表情,“我是越国 人!”
“为何惑我凡州百姓?”
“不是我惑他们,是他们想活下来,不想跟你一起送死!”尉迟华黎的神色出奇的镇定。
“无名之辈,何敢妄言?”
尉迟华黎没理他的指责,转过身子,深呼吸!这老头真让人不知道怎么说他!
尉迟华黎转身后,正好给金云溪让了个空位,此刻她恰好站在费肖的正面,枪尖也直指着她。
“费老将军。”微微福身,“恕小女子多言,这原本就是老将军您的意思,如何怨得我们?”
“胡言乱语!”他怎么可能有这个意思?
“如果将军没这个意思,为何闭门
客,不理百姓之苦?为何不肯上奏朝廷,请求拨粮? 城下三日,将军却不肯出城喝赶?出了此等大事之后又为何开城门,让百姓逃难,随后还发兵阻止?这不都证明老将军有让城之意?”
“你——”这个女子说得的确是事实,可这……闭门拒绝商客是怕魏军突袭,不上奏朝廷是因为他知道朝廷无粮可拨,不出城赶她们是怕那是个骗局。开城门让百姓们逃难只是一时仁慈。他不忍心看着百姓们跪在地上求他,而派军截堵是因为他怕造成混乱,没想到最后会变成这样。
“如果将军并不是这个意思,那只能说将军枉为守城大将!”金云溪扶住钟离莲的手腕,以保持身子不倾斜。
“无礼女子,赶快退走!”一名副将大声呵斥,却被费肖抬手阻 止,虽然荒诞,但他确实想听听这个大胆女子的言论。
“将军一共犯了四个错误:过度警惕,封锁全城。不许商民流通,致使城内百姓积冤成恨,最后怨愤朝廷,不愿与城共存亡,使敌人不战而屈凡州之兵,此其一。顾及朝廷困难。不上奏拨粮,确实是忠臣所 为。然,事有轻重缓急,国家危难时刻才更需要各司其职,将军在大事之前顾及过多,孰不知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更何况这原本就是朝廷该解决地问题!将军私情过度。此其二。吾辈积聚城下三日,单看六国边界此时此刻地动向也能猜出我们是什么人,既然魏、金未动。则必是其他五国及土匪所为,并不值一惧,然,将军却迟迟不敢出城赶人,致使我辈计谋成功,此其三。将军临阵过于犹豫,既然打算放走部分百 姓,又为何要追?难道不知道这一放一追更会引起城内百姓的恐慌?过犹虽不及,但中庸之道万不可用于两军阵上,要仁慈、要绝情,都要做得彻底,否则伤亡更大!此其四!”一席话后,城下一片安静,这女子的口才了得!
费肖静默良久,最后深呼一口气后点点头,此女说得不错,一切错误都是因为他!“你们走吧,我不杀你们,走得越远越好。”
金云溪淡笑,“将军以为我们花了这么大力气,单单只是想听您这句话吗?”
“你还想怎样?”一名副将抑制不住激愤,跳上前来,要不是尉迟华黎和隐帆同时握住他的枪柄,他的枪尖就戳到金云溪的脸上了。
“我要入主凡州城!”声调平缓,但绝对不怯懦!
她这话惊呆了在场的所有人!
“我一刀砍了你这个不知好歹的妇人!”一名肥壮的副将在反应过来后,抡刀砍了过来,却被隐帆捏住了手臂上的麻穴,钢刀哐啷坠地。
“哼!凭你个女子,何来地胆子大言不惭?”费肖厉目瞅过来。
“凭我刚刚用两千八百个越国难民赢了你五万兵马,夺了你十万百姓!”这凡州她一定要夺下,只有这样她才能逐步让魏、金两国的妄想破灭,保住这六国的百姓!
“无稽!”甩麾进城!
尉迟华黎本想追上去的,怎奈金云溪给她使了个且慢的眼色,害她只好继续当哑巴。
“如果我的猜测不错,魏军探子此刻一定已经飞鸽传书将军王尉迟戎——凡州此刻无兵、无民,只是座空城!如果以魏国在祁羊以北地大营计算,他们的骑兵此刻应该已经出了祁羊十里不止,你应该知道魏国地骑兵向来是各国骑兵里最快的!”
费肖停步转脸,“哼,就算战到最后一兵一卒,我大越兵士也会力拒!用不着你一个女人夸口!”
“将军愿做亡国奴与我无关,但我若有计让魏军不战而退,你是否同意我进城?”或者她可以退一步,参与而不主导,这或许能让这群男人觉得心里舒服些吧?即使过后他们依然还要赶她走,但到时的局面可就不是他们能说了算的。
“你——”愤怒的甩袖,但走了几步后,他还是停住了,“好,你先说用什么法子!”到时成功了再赶她们出去也不迟,毕竟凡州一失 守,大越就完了,听一个女人之言虽屈辱,却总比亡国好些。
“将军!我们堂堂七尺男儿,怎能听一个女子之言!”十几个副将异口同声!
等一群激愤地副将们嚷嚷完后,金云溪才回答费肖,“人多——势众!”说得相当轻巧!
人多势众?这女人莫不是个傻子?他们就是因为人少才听她在这儿胡扯,要是人多,她还敢在这儿叫嚣?
“什么意思?”费肖还真想不明白,难道说她还藏着万千兵马在暗处?
“魏国骑兵虽有以一抵十之说,但没听说他们能以一抵百!单就他们地对越大营,骑兵不过五千,素来是以快制胜!如今即使狼王尉迟戎带队,也不过就多了一千骑兵而已,而我们有十万!”看来尉迟尊真得失算了,让她看了那个兵马布防图,本以为一切尽在他的掌握,到头来还是出了他的所料,世事多变幻,睿智也何其枉然啊!“就是人多欺负人少!”
费肖暗下决定,魏兵退后一定要杀了这女子,不管对谁,她绝对是个祸害!
三十九 降龙 一
让十万百姓逃出去容易,让他们回来可就有点天方夜谭了,费肖在同意金云溪她们几个进城之后就后悔了,后悔自己一时急火攻心,蛮劲发作,居然听信了这么一个女子之言,军国大事何能与无名女辈同商?真是滑天下之大稽,这怕是他做过的最错的一件事了吧?他身边的几位副将也是一肚子怨言,听信女子之言,这不但丧了他们这些人的名声,同时也丧了越国的名声!
“这不是丢咱们越国男人的脸嘛!听一个女人的号令,还不如一刀砍死我!”一名副将使力摔碎了茶碗!
其他几个副将也跟着生气,桌子拍得乒乓响,费肖则站在一旁面壁沉思。3G.+?华夏网\s*网友上传
“越国男人有脸吗?自己的女人被抢了,居然还要贴上黄金白银,结果人家还照样来打,我还真没瞧出来,这越国男人的脸长哪儿了!”尉迟华黎倚在门廊柱上,状似不经意。
“你说什么!”几个副将气势汹汹地蹿出大厅。
“哼,我说你们没用!都他妈的属王八的!”尉迟华黎用脚尖踢了几脚门廊柱。
“你要不是个女人,我早他妈的砍你了。”一位副将拔了一下腰 刀,又压了回去。
“越国女人被抢走、被羞辱的时候,你们他妈的都跑哪儿去了?一个个脖子缩得比王八还短,现在到是有脸横了?”越国自从灾荒之后。土匪肆虐。边界上地女人也经常遭受土匪及他国军队地掳劫,尉迟华黎曾见过很多这样的女子,不是受辱后自杀,就是精神崩溃,这种悲哀只有女人才能了解,因此她曾经告诉过自己,绝对不做被男人欺负的女 人!
几个副将瞬间没了声音,因为她骂得对。
钟离莲挽着金云溪的胳膊慢慢从走廊转过来,对于眼前这群看不上她的男人,她一点也没放在眼里。这一点是最让他们在意的地方,这女人似乎完全不把他们当回事!
“报——报侯爷,已探得魏军的踪迹!”传令兵丁单膝跪到大厅。
厅外一群人,包括金云溪在内都等着传令兵下面的话。
“魏国五千骑兵已过巨野,离凡州目前只有五十里地,统领是将军王尉迟戎!”
金云溪可以感觉到在传令兵说出尉迟戎名字时。3G.+?华夏网\s*网友上传在场所有人的脸色突然变得严峻起来,可见尉迟戎在魏北的名号何其之响。这就是所谓地声威吓敌!如同金国的乞丐王龙眼,六国之中,目前能做到如此的,也只有这两个人。
费肖虽是越国的首席大将,然而却从未打过一场像样的仗。一来因为几任越王都不好战。二来,越国本就是大魏的附属国,除了曾经与尉迟戎一起抗击北方游牧族外。他这半生戎马中根本没有一次像样地战 争,这不知道该不该算是个悲哀!尚武!尚武!他曾无数次向朝廷递折子,无奈国库空虚,光每年向魏国进贡的金银就是他们军需地一半,这样一个国家,怎么能在群雄割据的时代生存?!此外,尉迟戎的厉害他更是比谁都清楚,这个平时爱嬉笑的王爷,一旦狠起来,那简直是吃人不吐骨头,就是北方的游牧族都不敢轻易踩到他地底线,甚至封他为地狱神!狼王!他从来不饶恕任何踩进魏国领土地敌人,只要谁敢尝试,那就注定要惨死在他的马下,可以说,这个男人在战场上完全没有人 性,即便他平时温和爱笑,六国边界的土匪们非常惧怕他,只要看到带“戎”字旗地都会绕道躲避。试想,与这样一个人作战?如何能胜?如何能胜啊!
金云溪清楚他在惧怕,虽说他是越国的首席大将,然而与尉迟戎根本不能相提并论,虽然这么说有失礼貌,但他们俩真得是有云泥之别。尉迟戎今天定是抱着必得凡州城的想法来得,他之所以迟迟不肯动手,多半是想等越廷的降书,尉迟尊其实并不想开战,毕竟魏国内部也算亏空过多,南方茶道又自降了三成关税与金国,这每日流失的黄金真真是让尉迟尊心里火得要命,如果此时又进行大规模的局部战争,势必会损耗国库的内存,也因此他才让尉迟戎驻镇西北,打算让他以小规模的快战为主,至少这样不会太耗军费。
金云溪相当了解尉迟尊的处境,也因此她才敢直言自己能退魏兵,“尉迟戎虽来势汹汹,却未必敢直接攻城!”
所有人的目光均瞅向她,此刻似乎没人再在乎她是个女人!
“钟离,小四他们有信了吧?”
钟离莲望着东边山顶的狼烟点头,“各国在一个时辰前,已经派遣边军哄赶难民,此刻他们估计已经在巨野北十里的地方。”
“放狼烟,让他们加快脚程,魏军残暴、别伤了百姓!”残暴二字揭示了百姓必然要逃回凡州,没人会想抛尸荒野。
“你——欺民!”尉迟戎似乎并怎么不会对平民残暴!费肖这人过于正直,甚至有点
“我这是救他们,否则凡州一失,他们就真可能会抛尸荒野了,而且——这次归来之后,凡州必然会同仇敌忾!”
这是为何?
“人——只有在外面受了欺负才会发现家的好处,有了民族认知才会知道该保护些什么,忍让到最后的就是爆发和团结!城墙是否高、是否厚并不大重要,重要的是守城的人。要让魏军知道,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会为自己地家园拼命。”她相信魏国绝对不敢在此刻开战!
城楼上狼烟升起,难民们先一步回到了城内。虽然还有一部分正在游离。尉迟戎地骑兵抵达时,只远远的遥望着城门大开的凡州城,护城河边,整齐地排着越国的兵士!
尉迟戎坐在马上遥望着城楼上的一排人,这次真是长见识了,费肖这老家伙到底在搞什么?玩他吗?“来人!探消息的是谁?”
“禀大帅!是前一营马探,共四人!”
“斩!”扬鞭回马,不错,他不敢真得开战,看凡州这气势。即便他有把握能赢,但花费的人力、物力,以及拖延的时间可能都会很多,皇上有旨意——边关不可有大战事!真是让人愤懑啊,居然眼看着费肖之辈张狂!
尉迟戎不战而退就像个梦境,醒了之后所有人都不信。怎么可能?虽说凡州百姓是回了很多,不少追赶百姓的兵士也都归回。但此刻凡州的战力仍然不敌魏军,以尉迟戎地为将之术,他不会这么轻易放弃!
其实他们不知道很多事,尉迟戎忌惮的并不只是凡州的百姓跟守 军,还有沿路见到其余五国的兵器。这些都是金云溪特别让小四他们从各国边军那里偷来的。这小子的偷功堪称一绝!这些兵器和战甲随着百姓一路丢过来,没人知道百姓群里是否真有五国地兵士,这是最简单的惑敌之术。搁在一般人头上,可能不会有用,但对于几乎常胜地尉迟戎来说,那可就另当别论了,对付聪明人,有时笨方法比聪明方法更好 用。因为她知道他此刻怕什么,他怕引起成规模的战争!
过河拆桥这种事对于本就想烧了桥的人来说并不算什么,试想满城的男人居然还抵不上几个女人,这事要是传出去,可就真把祖宗的脸给丢尽了,于是赶走金云溪一行人就成了凡州守将们第一件要做得事,没杀她已经够仁慈了,她可是这次事件地主谋!但越国朝廷随即地诏书却让他们再没心思赶人。
越国新帝刚刚登基,发得第一份诏书居然是割城求和!割凡州与金国,求永世修好!又是一个没骨头的皇帝,这是尉迟华黎的评价。
费肖等众将足足沉寂了三、四天,眼看着自己用尽心血护着地城池居然说话间就双手奉送了出去,搁谁头上都接受不了,但君命难违!
尉迟华黎站在城门上,大肆嘲笑了一番费肖,费肖曾发誓与凡州共存亡,如今这誓言到成了一个笑话,谁也没想到尉迟华黎的这几句嘲笑之言能带来如此大的效应,费肖居然自刎!真是……让尉迟华黎措手不及,这老头也有点太经不起事了!
费肖的死对本就混乱的凡州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众副将持两种意见,一是同意奉诏撤军,一是坚守城池,与城更存亡。两方各有说辞,各不相让,甚至差点刀兵相见!
凡州的百姓陆续回城,相应的,守军也基本归回。五万兵士,如今还剩四万五千有余,意见不同的两方副将会于中军大厅,临阵搞分裂似乎是越军的传统,历来如此,尤其在魏帝尉迟尊即将亲驾凡州的这段时间,凡州大营简直是一锅粥!
尉迟尊亲驾入了祁羊城,已是半月之后的事了,他如此频繁地亲驾西北,可见这地方如今有多重要,无论战略上还是外交,这里都成了他目前最注重的地方,因为魏、金两国现在要在这里决战——外交上的决战!
说服一帮混人的最好办法不是靠言辞,要靠铁腕,联合主战一方击败反战一方,这才是最快的解决方法,此刻没人再在意金云溪到底对凡州有什么意图,人在最紧张的时候最容易丢失是非观念和原本的坚持,仅仅是因为一时的热血。于是,金云溪、钟离莲、尉迟华黎几个人莫名其妙地参与进了这场争斗,甚至没人觉得奇怪,或许这就是所谓的浑水摸鱼?
她们居然白得了一队兵马,真不知道等这些人的头脑冷静后会不会懊悔不已!
搬弄是非、勾心斗角,对于金云溪、钟离莲两人来说简直算是信手拈来,这可是她们先前保命的家伙,与她们玩这些,只能算是他们的时运不济。
最后,除了几个与她们意见相同的副将外,其余副将带兵出走的出走、被监压的监压,点一点余下的守军,还有三万有余,只等着尉迟戎的人马来收城了。
尉迟尊御驾西北,这其中的原由还有待进一步挖掘,不过金云溪仍然踌躇满志地打算给兄长和丈夫第一份礼物。
四十 降龙 二
魏国内部此时正是大翻新的时刻,无论朝政还是民、商,旧血换新血并不没那么容易,有些东西是根深蒂固的,若是想在一时之间连根拔起,自然会伤筋动骨,与金国一样,魏国的土地分封也过于集中,这不但助长了官员们的敛财风气,同时也让平民失去了耕种的兴趣,南方的肥沃田地甚至成片成片的荒芜,而交纳给朝廷的税收却因为耕地过于集中也一再缩水,税收一缩,国库立即跟着捉襟见肘,即使对外来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但若一直这么下去,瘦成骨头的骆驼可就没得跟人比了。3g华 夏网网友上传何况金帝金宏正在实施多项新政,鼓励其商人大量驻资魏国,虽然表面上在散财,可金商是出了名的狡猾,光钱庄一项,就为大金笼了不少金银,每天流进金国的黄金,都是用船装的,尉迟尊自然不会坐视不理,除了启用多位年轻大臣革新内政、商务外,更是想在西北制造界线危机,将大金拉入这场无声的外交之争当中,侵占凡州即是这场争斗的开始。让他没想到的是,居然在这里见到了他寻找了很久的人。
当细作将凡州各副将的画像及生平递上来时,一张工笔潦草的画卷让他呆了半天,他并不敢确定画上的人到底是不是他要找的人,但——“把画者找来!”他甚至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没想到这个女人对他的影响这么大。
画者心惊胆战、必恭必敬。
“画上的女子你可见过?”拳头抵着鼻端,看来很闲适。
“禀皇上,见过。”
“她……怎么样?”
“哦……”皇上这话什么意思呢?无奈又不敢抬头。圣颜怎可乱 视!“她……她……据说逼死了凡州守将费肖。如今贼军之中属这女子地兵马最多,据说就是她一直顽抗不肯出城迎接我大魏地兵马。”
“守鹰——”根本没继续听下去的意思。
“皇上。”
“今晚把她带回来,我要见她。”
“是!”进凡州带个人对他来说跟吃饭一样简单。
可以说尉迟尊根本没把凡州的抵抗放在心上,几个越国的顽士而 已,何足惧?此刻他最想知道的就是画里的人是不是自己找了半年多的女人。他非常肯定守鹰能做到,这是他第一次高估了守鹰的能力。所 以,午夜时分,当守鹰两手空空地归来时,他哑口无言。
“云妃……她……”仅三个字就让尉迟尊的精神完全振奋了起来,真得是她!
“她不跟你回来?”背过身。对墙壁上的地图笑容满面。
“不是……”
“怎么?”守鹰很少这么吞吐。3G.+?华夏网\s*网友上传
“云妃……她临盆了!”他当时在暗处也足足傻了半天。
“什……什么?”急速转身,以为自己幻听。
“属下到时,云妃正在厅里饮茶,属下本想上前带人地,可是——她突然抱着肚子,然后……产婆就来了。”断断续续地有点衔接不起 来。
“她……她怎么……”手在半空里挥了几下。终还是放了下来,两个拳头对搓了半天。突然笑了,在屋里转着圈地笑,“备马!”
他没想到自己第一次进凡州不是堂堂正正地踩着黄沙道,而是偷偷摸摸地乔装改扮,还要倍受阻挡。他从未设想过她身边还有如此厉害的女人们。或者应该说。他算踏入了一个陷阱。不过对他来说这并不算什么,聪明如她者不会不知道尉迟戎的军马此刻正在城外十几里地等着。
金云溪于旭日东升时,诞下一男婴。母子平安,即使没力气睁眼去看那个男人,也清楚他必然是会来得,因为昨夜隐帆觉察到了守鹰的暗查,只是她现在并不想费力气管这些事,她知道钟离莲会做好一切。
皇帝当惯了,自有他威严天定的气势,即使被人用枪抵着,但只要一立眼、一弹指,还是将拿着刀枪的侍卫们吓得直往后退,直退到门 口。若不是尉迟华黎和钟离莲站在那儿,不知道这些人会不会干脆就放他进去了。
钟离莲毫无惧色地微微点头,她已不再是大魏宫的那个钟离莲了,只屈了半下膝。
尉迟尊看了她一眼,他知道她是谁,也并不好奇她还活着,这么一个没死地女人还不需要他去分神,瞥回眼继续直视前方,腿脚并没停 下。
尉迟华黎见他直直进了后室,想上前阻止却被钟离莲一把抓住衣 袖,“他是孩子的父亲。”
孩子的父亲?没错,她记得他——那个在落风山曾害蚊子婆哭得男人,他是想把蚊子婆跟孩子带走吗?尉迟华黎的内心猛然滑过一种失落感,还想说等孩子长大了当他师傅呢。昨晚她就想好了,无论蚊子婆生男生女,她都会当孩子的师傅,教会他(她)一身武艺,再不受任何人欺负,“她会走吗?”
钟离莲捶了她肩膀一拳,“不是还有我嘛!”
尉迟华黎拍开她地拳头,鼻子、眼皱到一起,“我说真得,谁跟你耍嘴皮子来着!”
“女人总是要嫁人地,总要为人妻、为人母,难道你希望她一辈子这么孤单?那个男人是真得爱她。”尽管他们的未来很渺茫。
“我不会嫁人!”从小就过惯了沿街乞讨、被人喊打的日子,她从不相信有男人会看上自己这样地女人,她最大的愿望就是有
漏雨、又暖和的窝,不必在死后躺在街上被野狗啃食 们俩同行后,她突然觉得日子过得很有趣、很快,有时她会陌名地怕这种日子不长远。她从来都是过了今天没明天的。现在总会些心惊胆战,怕一不留神身边的人就会消失。
“那咱们三个死后埋一起吧,大家做个伴!”钟离莲撩开她耳后的一绺糙发,“跟狗毛一样。”
“是虎毛,我属虎。”推一把钟离莲地纤手,“说了算啊,否则到时我非把你从土里扒出来鞭尸不可!”
钟离莲 尔,看来是顺利将她地视线转开了,她真怕这丫头会去捣乱人家夫妻的会面,“华黎。你到底多大了?”
“我哪儿知道,长到树墩子那么高时,就开始跟着一群乞丐抢人家东西了,平时也没空记着到底过了几个冬天。”舒展眉头,三人同墓那件事她是记下了,“喛?要不咱们把隐帆也带上吧。她一个哑巴,又不会说话。别到了阎王爷那被欺负了!”
“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不过现在先跟我出去办件事。”拖她出去先安排事情,否则凡州一失,怕是她们三个真要入土了。
尉迟尊从未想过再见她是这么一个场景,他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她不想待在自己身边。宁愿过这种……这种没他保护的生活,在这个时 代,没有男人保护的女人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她这么聪明难道不明白?
婴孩的小脸皱皱的,小拳头紧紧攥在胸前,尉迟尊想碰又怕把他吵醒,只隔着被褥轻轻拍了两下。
“明知道是个陷阱,你还进来?”金云溪气若游丝。
尉迟尊抚着儿子的被褥淡笑,“不然怎么见你们?”
“你可知道这次栽在凡州的话会有什么后果吗?”真没想到他会这么决然地进来。
“我不是做每件事之前都会想那么多,起码这次没有。”攥起她的手,“如果我让你跟我回去,你会答应吗?”
莞尔一笑,“如果你能保证不与大金开战,我就跟你回去。”她知道这是一个不可调和地矛盾,退一万步来说就是他想这样,哥哥那边也未必会同意。
尉迟尊无奈地笑笑,“我最喜欢你的坦白跟睿智,却也最讨厌这两样。”攥紧她的手,放在下巴上磨蹭,“你真以为我不敢强攻凡州?”
“你敢,只不过在犹豫,你在等大金那边的动静,如果此刻金国派使节来跟大魏商谈,你不会这么急着来祁羊,佯装誓得凡州。本来我猜测你是想用凡州来牵制大金西北的边军,现在我突然明白了,你不过是想引起两国在祁西边界的屯兵竞赛。凡州虽居要塞,却是魏国附属,要与不要,目前不是首要问题,你只想把魏国朝臣和大金地视线拉向祁 西,以此缓和两国在南方的金钱争端,好施行你下一步地计划——提高南方的关税,压制金国茶道、盐道,那方昌就会真正变回魏国的小金 库,我说得对吗?”
“那——你觉得你哥哥会上当吗?”继续用下巴磨蹭着她的手。
“他不会那么蠢,但又不得不跟着你的脚步来,即使屯兵竞赛看起来很傻,可为了西北地安全,他又不得不这么做,如果他不做,你定会攻下凡州,到时利用凡州横扫六国,则大金地北疆就再也没有屏障了,正所谓远交近伐,如果六国皆成了大魏的囊中之物,那么这个近伐自然就轮到大金了。”
“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你不管时候都对我这么坦白?”
叹息,“我对人坦白多半是想从那人身上得到些什么,比如之前在宫里我是想让你对我信任,而现在……我想要个存身之所,既不受大金管制、也不受大魏管制。”反攥住他的小指,“我要凡州。”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你觉得我会同意吗?”
“不会,但我会让你会。”
尉迟尊轻笑,他知道自己走进了这栋宅院之后,定然就成了她所谓地俘虏,刚刚那个叫钟离莲的女人此刻估计已经给三哥他们去书信了 吧?“你真以为自己杀得了我?”
“杀不了,但你的臣子并不这么想,我赌他们不敢拿你的性命开玩笑。”
站起身,俯视着床上的金云溪,“你从来都不相信我能保护你?”
“我相信你,但作为一个有金国血统的孩子的母亲,我不相信 你。”转头看看身旁的小家伙,“有了他后,我才发现一定要离开 你。”
“即使此刻你占了凡州,他朝,一旦两国兵发,我是不会放任你继续留在这里。也就是说,你现在所做得一切,都只是枉然!”何苦!况且一个女人即便再聪明,又能有什么作为?
“将来的事还没发生,谁也不知道。”
“我现在就带你们走!”伸手过来,却被不知道何时出现的隐帆以匕首抵住脖子,而隐帆的咽喉也被守鹰扣住。
“如你所见,现在你是俘虏,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要吵醒孩子。”
尉迟尊尝试过很多次失败,还从没试过被自己所爱的女人摆一道,而且还气不出来,因为大部分的气恼都被床上那个小家伙的一声嘤咛给洗了个干净,暂时忍了吧!
四十一 左右逢源
被魏国围堵,月前又曾囚魏帝三日,虽签下契约,却也因此获罪大魏,各国均不敢与其有丝毫关联,以防受制魏国,就此,各国均论:不出三月,凡州必然不战而降,此乃魏廷常用之术。
然,月桂凋落之时,凡州不但不急,反而将一万兵马拉出凡州,驻营城外,以示抵抗,魏国西北上将尉迟戎接连派遣三路兵马,共两万余人进驻凡州以外三十里,两军相距距离之短,情势之危机,可谓一触即发。
越国新帝连发三份急诏,命凡州越军即刻退回关内,不许与魏军做无谓抵抗,然三次诏命皆被宣读于城门之上,以昭新帝有意弃凡州百姓不顾,导致十月初,凡州宣示追仰先帝,从越而不从君。自此,凡州脱离伪越,以独城傲立六国之要塞。
此举终引起魏帝不满,联合吴、 两国对其施行军、政、商三向压制,此时,一直保持沉默的金国终于打破平静不再沉默,派遣专使与魏国协商凡州之事,此行专使为大金廉正亲王金虑,即金帝与金云溪的亲六叔。
既然有亲情关联,路过凡州自然不会不相见。
金虑一生戎马,曾经因夺嫡之争受牵连而被发配边疆十数年,后被金云溪之父临阵启用,加封亲王世袭,收北齐、定南陈,功不可没。
金云溪是金虑最疼爱的侄女,这不但因为他终生未娶、无儿无女,还因为金云溪跟她娘很相似。即使容貌相差甚多。但姿态、气质却最得她的遗传。谁都不从试图去弄明白金虑终生未娶是不是为了季海(金云溪之母),只知道他今生最敬慕的二人便是金云溪地父母。
“你啊……”叹息,“你非要这么做吗?”捋了捋长须,对于这个侄女,他最不放心,也最放心,这一点是她最像她母亲地地方。
“如果皇兄没将我嫁过到魏国的话,或许……”
“如果六叔说现在可以带你回去,你会跟我走吗?”
“会,但侄女知道六叔不能。”
深深叹一口气。他没想到这没完没了的争斗最后到底还是把她扯了进来,“你知道六叔这次来凡州,除了看你外还有什么目的?”她一向聪明,应该不会不知道。
“知道,兄长是想联合凡州,维护北六国的平静。防止魏国在北方称霸。”抬眼望着窗外的万里晴空,“我已经等很久了。”
“云溪啊。你这、这到底都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笑颜如花,“说真得,一开始我真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非要走这条路不可,可……每当夜晚时,我从城楼上望下去。看着满城的灯火。如果,你知道这些灯火是因为你的努力而亮到如今,你身边的人也是因为你的坚定而愿意与你一起坚持。你地孩子更是因为你的选择而不必被人称作贼子……六叔,侄女我现在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那……如果有一天,万一你要跟六叔作对……”
“六叔,你会抛弃大金吗?”
“当然不会!”
“我跟您一样,也不会抛弃身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