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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天命最高之九五至尊》》 · 我见青山多妩媚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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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如意红了脸,慢慢趴到重玥胸前。

“回去吧。我今晚不想。”重玥拍了一下如意的屁股。

如意退开两步,一副要哭出来的模样,“如意知道殿下一心挂着别人,他就算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殿下也兴奋。但殿下既然一时得不到,何必自己辛苦?”

我十分疑心如意说的与我有关。但我一动不动躺着,重玥有什么好兴奋的,我想破脑子也没弄明白。

重玥脸色一沉,冲如意勾了勾手指,如意垂了头蹭上前。重玥一伸手,扯落如意的腰带,再用力一拽,抓了他跨坐在身上,“你就想要这样?”

“我、我……”

“嗤嗤——”如意的锦衣被重玥丢到一边,重玥转而笑得恣肆,“既想要,等会就不能说不要,知道吗?”

我明明知道如意一丝不挂,不该看,还是忍不住偷瞟,想知道发生什么事。

重玥的手,不知握了什么,又在捣鼓些什么,如意的身子如风摆荷叶,随着他的动作不住颤抖。

后来,重玥没有脱衣服。如意坐在重玥身上,扭动着上下起伏,白皙的长腿,纤细的腰,光洁的胸膛,精致的锁骨,鲜红的双唇半开,脸上现了无与伦比的妖媚娇艳。

心怦怦乱跳,热血澎湃,我慌张的收回目光。什么上面下面,红袖招的奇异声音,就是这样?!

屋内,粗重急促的喘息,伴了如意缠绵无比的浅吟低唱,重玥沙哑性感的嗓音,固执的冲击着我的耳膜。

“小妖精,里面好润滑,你是早做足了准备……”

“如意喜欢殿下……嗯……啊……”

“以后不准动不动说起溶儿!”

“是……啊……嗯哪……”

原来重玥可以和别人这样……抚摸婆娑,肌肤摩擦,四肢纠缠,亲密无间,无所不至……原来有人会这样向重玥邀宠……原来我不知道的事有很多……

望望漆黑的天空,我眨眨眼,好奇怪,明明是月朗风清,为何双眼会象上次一样,仿佛被烈日刺得灼热的痛?又仿佛被风沙迷了眼,磨痛到心里去?

夜风拂过,我隐隐听到身体里,有一头野兽在咆哮,挣扎着要冲出笼子,踏平、毁灭什么;又有谁在大声疾呼回头是岸。

不知过了多久,我蓦然回首,书斋已空无一人。静静的,走向书案,看清有张纸上写了三个大字——李世民。

李世民?我回家后,重玥看这个看了好几天?你相不相信前世今生?那天在东宫到底发生什么?除了如意,还有宋书清,还有谁谁,东宫中还有多少重玥宠幸过的人,又有多少人等了他宠幸?就算再喜欢又怎样,在重玥心里,都算什么?

无数疑问在脑中如群鸟盘旋回舞,却寻不到可以安心栖息的枝头。

迷惘、疑惑、心悸、慌乱、冲动、羞愤、怨恨、……理不清的思绪在反复冲撞,挣扎,谁也打压不了谁,谁也无法排遣出谁,拥挤得要爆炸开来。

直到有人说“溶儿”,我才如梦初醒。看清周围,我站在自己卧房门口,卫涵卿站在我面前。

甩甩头,我笑了,“还好回来了。”

“怎么脸色这么白,”卫涵卿小心探了探我的额,“好烫,你发烧了。”天很热,我更热,他的手却清凉如水。

将脸贴上他的手,我环搂了他的腰,“涵卿,我要你!”

23、钟情

“溶儿,你怎么了?”卫涵卿醇厚的声音温存如昔,“话不能乱说的,知道吗?”

“我只会对你说。”我拉他进卧室,按他坐在床沿上。

我急切问,“你爱我吗?”卫涵卿含笑不语,拉我坐在他怀里,轻轻吻了我的脸。

用力推他躺下,我伏在他身上,“你有没有想过和我……什么上面下面?”

卫涵卿敛了墨眉,“溶儿,你今天有点奇怪……”

我打断他,“你只要回答有,或没有!”

俊脸恍若美玉生晕,卫涵卿说,“我自然是……”不等他说完,我已吻上他淡红的唇。我好想要宁静平和,直觉的,我知道他能给我。

“溶儿,你再乱动……会出事的。”卫涵卿一翻身,顿时变成他上我下。他小心的双臂撑了床,显然不想压着我。

“我要和你在一起……“我任性的扯落他的腰带,吻上他的脖子,一路胡乱撕开他的衣襟。

“溶儿,我不想你将来后悔!”他的语声沙哑诱人。

“我绝不后悔!!”望了他,我因惊艳而眩晕。

素白棉质内衣,半掩半露,恰到好处的勾描出他刚健奔腾的线条。宽阔的肩,充满力度的腰,笔直修长的腿,配上光润亮泽的麦色皮肤,一切和谐完美的令人惊叹。

他的黑眸,注视着我,几许狂热,几许邪魅,似压抑似渴望。整个人无可遏制的散发着坚韧、傲气和无尽吸引力。原来男子的美,也能达到让人目眩神移的境界!

“涵卿……”莫名的口渴,我觉得他有点陌生,虽然是美好的陌生。

他缓缓低头,狠狠的吻下来。舌与舌的舞蹈,百转千回,热烈奔放。

着魔的、贪婪的,我抱紧他。感受他灼热如火的肌肤,温煦阳光的味道,我依稀知晓彼此厮磨的体内,渐渐充盈了勃发的爱欲,遥相呼应。

“溶儿,你真的不后悔?”

“嘤——”如置身迷乱梦境,我不敢看他的眼睛。

仿佛春临大地,花蕾终会应时节,娇艳盛放于暖风中;又仿佛化做灵蛇,与他在水中嬉戏,轻盈扭动、摇曳勾撩、纠缠不休……我不再是我……

当一切归于静默,我异样的酥软无力,只蜷在他胸前,懒懒的不想动;他搂了我在身侧,似乎也很享受这份相互依偎的静谧。

原来上面下面,就是这样。亲密的,融为一体,柔情万种,依恋缠绵。就算刺穿那一刻,甜蜜夹了无比痛楚,直透到心里去,但我知自己,绝不后悔。

“痛吗?”他忽而柔声问。我摇摇头,又点点头。

“溶儿?”他紧张的捧起我的脸,“你哭了?”我摸摸脸,手上湿热一片,果真都是泪水。

“真是很痛?”他疼惜的端详了我,仿佛对着个蹒跚学步,却不慎摔倒的小孩。

“我只要你……”小声咕噜着,我揉揉眼,把脸深深藏到他怀里,渐渐沉入梦乡。

次日上午,我一睁眼,就看到他黑眸流光溢彩如宝石,大大的呈现在眼前。丝被下,小衣尽褪,昨夜种种,一一浮现。

浑身发烫,我忽而不知该说什么做什么,下意识闭眼,却觉腰上一紧,肌肤相亲,忙又睁开眼。俊雅的脸,沛然生辉,他的温暖,与我息息相通。

他吻上我的额,轻笑一声,“我的小溶儿真美。”

心漏跳半拍,我低了头,嗫嚅着,“该起床了。”幸而锦素因受风寒,这几日没睡在外间,否则,我这么羞怯,真不知她会怎么笑呢。

过了大半日,我总算恢复素日模样,在众人面前对卫涵卿,没露出丝毫异样。

此后几天,生活单纯而美好。我会笑嘻嘻的摸摸他的脸,说“你从此是我的人了……”他就会哈哈大笑,然后吻得我喘不过气来。

照旧,每天有下人回报朝廷要事。

军粮案,虽突厥第一勇士塔乌特不肯开口,但陈鹏程已招认,是以王佐官复原职。

当然,如今整个朝堂,最关心的是太子妃的选立。历代显赫的五姓之女,即清河、博陵崔氏;太原王氏;荥阳郑氏;范阳卢氏;陇西、赵郡李氏,自然是皇族娶亲的首选。其次,就数太子舅家和水氏了。

我知道五姓号为四海大姓,声望甚至高于皇族,但论实权,远不及王家和我水家。重玥若从中选妻,固然荣耀,其实不会有太大好处。

而王家,王佐恰有一女,正是芳龄二八,待字闺中。若重玥与之联姻,那么他和王家的关系会更牢固密切,朝中某些新晋官员也可能见风使舵,投靠王家,王家势力必定大增。朝堂中微妙的平衡格局只怕由此一变,水家要落下风了。

我想姑姑必定不允许这种局面出现,所以我照样自在玩乐,懒得理会。

时至八月初一,我和卫涵卿午后刚从威烈军营出来,就迎头看到重玥。我作没看见,纵马急驰,却听华丽的男中音,镇定自若说着“那天发生的事,你想知道,就到春风楼一聚”。

昏迷的事,在我心里,始终是个疙瘩,不解开不畅快。我不得不承认,重玥的确了解我。

掉转马头,直奔春风楼。到后,让卫涵卿在一楼等我,我在二楼隔间与重玥再次碰头。

桃花眸噙了笑,扫过来,“先来杯剑南烧春?醇香甘甜,入口清冽净爽,溶儿定会喜欢。”

“有什么话,你直说。”我看向窗外,生平第一次讨厌那双桃花眼。

重玥挥挥手,撤下所有东宫侍卫,语含戏谑,“在生气?”我不答腔。

“溶儿还是昏睡时,最听话……”重玥的手,不老实的想挑起我的下巴。

是可忍,孰不可忍!右拳,自下而上,如电击向他下颚。他却不避不闪,结结实实的被打中,顿时紫青一片。

我收了拳,怒目以视,“你故意找打?”

“现在,溶儿是不是没那么生气了?”重玥笑了,随手抹去唇上的血。冷哼一声,我别过脸不瞧他。

“总这么强硬,动不动就出手打人,大概只有我受得了你……”

我瞪了他,努力调匀呼吸,真怕自己控制不住怒气,又要出手。

重玥悠然坐下,“东宫有一位天竺来的波达法师。他擅长摄魂术,能让人进入睡眠中,一点点说出心中秘密。”笑吟吟的转向我,“溶儿那天在睡梦中,说了许多话呢。”

恍惚,许多记忆碎片仓卒闪过,我定了定神,“我说了什么?”

“许多平时不肯承认的……”重玥微眯了双眼,直勾勾的看我。

我不屑的笑起来,“有什么事,我不敢承认?!”

“溶儿说,我最爱的人是——重玥。” 重玥慢悠悠说着,水眸中烟波潋滟。

“是吗?”意外的,我没自己想象中惊惶。

“溶儿终于承认了?”

“承认什么?”我淡淡言道,“说这样的谎吓唬我,你觉得很有趣么?”

重玥的语声抑扬铿锵,如利箭扎向我,“我说的,是不是谎话,溶儿心里最清楚!”

“你要说的说完了?告辞。”我只想离他远远的。

重玥倏地挡住我的去路,“即使是绝世名将,如卫青、霍去病,也曾和汉武帝有断袖之情,溶儿何必自欺欺人?”

我眨眨眼,原来他没发现我是女子。

重玥凝视了我,双瞳澄澈如清泉,“溶儿,难道你不知道,我有多在乎你?”

“第一次见你,我想哪里来了个漂亮的小屁孩,居然敢偷看我怀念母后,真是讨厌极了。”

我记得,那时他又傲慢又凶狠,可不过都是掩饰丧母之痛的面具。

“第二次见你,我想真好玩,这个小孩要来做伴读,我能好好欺负他了。”

那时,我一心想做重瑁的好伙伴,他已盯上我了?

“那次把你推下水,结果你狠狠给了我一拳,我想我很幸运,找到唯一一个敢还击的对手。”

重玥,我从不想做你的对手,自始至终,是你好胜罢了。而敌人,是你我命中注定的!

“比了多次,你始终没输给我,我却迷上了和你一起的时光。我喜欢每时每刻都看到你,看你小脑袋高高扬起,怎样的意气风发,挥斥方遒。”

移开视线,我不想看他醉人的笑颜,不想被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万千柔情所迷惑。

“离开长安前一天,和你看彩虹。你不会知道,我费了多大力气,才忍住没把你绑了同行。”

当时,紧握我的手,他不是高烧迷糊,而是舍不得?唇舌间,好似被谁塞了黄莲,一阵苦涩难耐。

“塔乌特的剑刺过来,你不顾一切挡在我身前,让我第一次知道什么是心惊胆战。”

“也许同为男子,我该欣赏你、器重你、疼你如兄弟,而不是想抱你入怀。但我不想瞒骗自己。就算有悖常理,我也认了。”

“溶儿,把自己交托给我。我保证,一生一世,永不相负。”

他的语声,在我听来,飘游如九霄高空之白云,又如烈日下绚丽的水泡泡,似真似幻,虚空杳渺。

这些话,现在说来,到底算什么?抱入怀?你抱的到底是谁?永不相负?要怎样才算辜负?

如今,你的一切,骄傲如我,都不在意、不稀罕,更不需要!

猛地转头,迎了他的视线,我柔柔一笑,“殿下即将选立太子妃的。”

桃花眸中亮色一闪,“这是父皇的意思。”

“东宫不是有许多漂亮孩子?比如那个如意……”

“溶儿不喜欢,我立刻让他离开。”

我似笑非笑,“听说陈文帝陈茜,深爱韩子高,甚至要立他为男皇后……”

重玥一笑,“你若喜欢,做皇后又有何难?”

“可我,想你做我的皇后呢!”让天之骄子的重玥,象如意那样,雌伏行女子之事,算不算对他最大的羞辱?

我慢条斯理说罢,如愿看到重玥的手陡然握拳,淡青的筋,隐隐跳动。他的双眸,深邃如万丈深渊,黑暗的,吞噬着一切,又仿佛随时有猛兽扑出。

春风楼的喧闹声,隔了门,有些许透进来。我想我更喜欢外面的世界,浅笑了拱手告退。

“好,溶儿果然志向远大。”重玥呼吸略急,语声却平静无波,“我只想最后问一个问题。”

“你说!”

“你认为,我二皇叔李世民,有什么事没做完?”

秦王李世民,战功彪炳,无往不胜,却在二十年前突然失踪。有传言,他被当今皇上李建成暗里除掉,因他意图篡谋太子位。

如果我是李世民,身为皇子,自己才干卓绝,手握重兵,更有幕僚众将全力支持,自然想做皇帝。如此显而易见的答案,重玥为何要问?

狐疑间,我谨慎应答,“他有何事未了,我怎会知?”重玥坐下,猛喝了一杯酒,不再看我。

忽然间,心抽搐得痛,想靠近他,说些什么,可双脚如绑沙袋,重得挪不动半步。虽近在咫尺,他却遥不可及。原来——伤害他,我自己也很辛苦!

迷茫回府,意外收到波达法师的信,我才惊觉重玥最后一问的含义。那天昏睡中,重玥问我“最想做的事是什么”,我答他“做李世民没做完的事”。

24、转世

是日傍晚,众所周知的水大小姐,因选太子妃事,从洛阳赶回长安。亲人久别重逢,俱是喜悦非常,将军府大大热闹了一番。

临睡了,我却全无倦意。思及波达法师的信,有些心悸。

他说人转世后,会记挂前世未了的强烈心愿。依我昏迷后的种种回答,他推断,我的前生是李世民。还说,他一时不慎,向重玥说知此事,可能导致重玥对我不利。现今,他已悟到天命归处,打算去云游四海,是以来信说明一切,希望我有所防备。

信中所述,我半信半疑。转世,或许只是波达法师的臆测,根本不是真的。

重玥这十多天,是在犹豫该怎么对我吧。李世民的心思,不难猜出,就是做皇帝。而转世后的我,是否也有同样的野心?他从来就不放心我,这么一来,是疑心更重了呀。

因了所谓爱情,他才在春风楼说那些话,是给彼此一个机会,不做敌人,是吗?可惜,我事先不知他的想法,居然戏言“你做我的皇后”,这岂非自认想做皇帝?

如今,重玥必然认定我有野心为帝,纵使我百般辩解,他也不会信。真不知他会做什么,来对付我。

缓步出房,却见卫涵卿站在回廊上,素袂飒飒,乌丝飘扬,愈显得菁华内敛,神韵独秀。怔怔看他,莫名一阵心安。他似有感应般,转脸朝我微微一笑。

过来牵了我手,他突问,“溶儿,将军府是不是有很多秘密?”我一呆。

“我觉得刚才宴席上,你姐姐对水将军,还有你,尊敬恭顺,不象亲近的一家人。”他认真的说,“还有,我一直不懂,为何你要扮成男孩子?这种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溶儿难道打算一辈子做男子?甚至娶妻吗?”

婆娑了他温软的手心,我不想再瞒他,“你说的不错,水家是有许多秘密。”

“每个人都知道,水坚水大将军有一双最疼爱的孪生儿女,姐姐叫水柔,端庄娴雅,弟弟叫水溶,是天纵奇才。其实,真正的水溶早已去了。我才是那个姐姐水柔。今晚你看到的水大小姐,是父亲找来的面容相似之人,代替我的身份活着。”

知他必定迷惑,我从头说起,“可能是水家杀戮太多。十六年前,有仇家来报复,致使我娘怀孕时,误饮毒茶。后来虽有解药,但我和弟弟出生后,还是先天不足,身染毒素。所以,弟弟五岁那年就走了。”

“当时,奶奶重病在床,要见孙儿,父亲不敢说出实情,只好叫我暂时冒充弟弟,等奶奶病好。因为是孪生,小时候,我和弟弟是一模一样打扮,奶奶一点没看出我是假的。”

“后来,父亲知道自己因打仗受伤,不会再有子嗣,很难受,就问我愿不愿意做个男孩。我想如果做男孩,可以让奶奶和父亲高兴,我又可以到处玩,有什么不好呢?就答应了。”

“再后来,奶奶坚持回洛阳老家住,父亲就找了个女孩冒充我,陪奶奶在洛阳。而我,被姑姑带到皇宫,指定为重瑁的伴读。”

他揽过我的腰,仔细端详我,“你体内先天的毒素,解了没有?”

依在他胸前,我嘻嘻一笑,“早习惯了。”

“溶儿,告诉我实情!”

伸手,细细抚平他紧皱的墨眉,我轻声说,“第一神医华潜说过,我活不过二十岁,可我不在乎。”瞬间,他抱得我好紧,仿佛我是一阵风,随时会从他指间溜走。

“跟我走!走遍天下,我相信一定有人能解毒……”黑眸里是震惊、是焦急、是疼惜、还有我看不懂的。

我心里暖洋洋,“涵卿,我只要和你一起。其他的,我都不奢求。”

“溶儿,”他郑重说,“离开这里,不要再花心思搞什么争权夺利,我要你每天都开开心心,无忧无虑……”

我摇摇头,“军粮案刚结,朝堂只是暂时平静,而且重玥正恨着我呢。”

“溶儿,听我的!”俊雅的眉目,凝了无限坚决刚毅。第一次,我发现自己在他怀里,是那么娇小。

“就算出去散散心也好,只有我们两个……”狂乱的吻,霸道的封住我的唇。清润的气息,让我沉溺迷茫,只愿和他在快意中浮浮沉沉。

无休止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我好累。好想任性一次,抛开所有,只为自己活着。或许,出去逛几天也不错,重玥会明白,我根本没有野心。

第二天,八月初二,我给父亲留了封信,和卫涵卿离开了长安。

一路上,我们换了普通人装束,四处游玩。无外人时,我喜欢叫他“卿”、“卿卿”,偶尔被他呵痒呵得受不了,只好软语叫他“哥哥”,这时他总是笑得灿烂无比。

这日,来到商州,我们照例先找了家客栈投宿,却听有人窃窃私语。

“出大事了!”“什么大事?”

“有人密告皇上,水大将军私通突厥,出卖大唐。还有什么突厥第一勇士是证人。水大将军已被秘密逮捕下狱,但水少将军失踪了,搞不好会鼓动威烈军起兵救人。万一打起来,长安乱了,咱这通州也麻烦。”

“你小子胡扯吧?”“胡扯?我表姐夫在崔太傅府做管事,他亲耳听到的还能假?他还叫我早早收拾细软,要是有什么事,就赶快跑!”

指甲深深嵌入手心,椎心的痛。

重玥,这次是你策划的,对吗?威烈军三番两次击退突厥兵,突厥人都恨不得父亲死。你就为了打垮水家,不惜和塔乌特串通?在你眼中,水家和我比入侵的突厥人更可怕,更不能容忍?一定要赶尽杀绝,置诸死地,你才放心?

为什么不肯放过水家?为什么要逼我?

“我要回去。”我听到自己冰冷如铁的声音。

“溶儿,”卫涵卿担忧的望了我。

“怎么?”我挑了挑眉。

“你眼里全是杀气。”

心中一凝,我深知被愤怒冲昏头,非智者所为。该死,怎么一想到重玥,就特别容易生气?当下,我决定秘密回长安。为避人耳目,我打算易容,并换乘马车,于是和卫涵卿约定分头去买面粉等物品,买好后回客栈碰头。

申时,我匆匆返回客栈。炎炎烈日,奔走半日,早已口干,我进了预订的甲字号房,第一件事是拎起桌上的茶壶。习惯的,拿随身带的银针,插到茶壶里。看银针雪亮如初,我放心的饮了杯凉茶。

奇异的,四周突地,有极轻微的“扑通扑通”声。凝神细听,竟似数十人的心跳声。

武功高强的人,可以让呼吸悄无声息,但心跳声,不论他怎样努力,也无法让它湮灭。这个道理,我一早知道。外面,莫非有人暗中埋伏?

一步步走向门口,那声音愈加清晰。故意“咯”的撞响门闩,我足尖一点,迅疾从窗口倒纵出去。回首一瞥,果然,几个明晃晃的刀刃,倏地从门外插进。

左右又有寒光逼近,我不想与之缠斗,银月虚晃,身若回风拂柳,飘至对街屋顶上。顿时,四周,约有百余黑衣蒙面人纷纷跃出,呈包围之势。拿刀的十人,首先逼过来。

“你们是什么人?”我匆忙扫了一遍,却看不出哪个是头领。

无人答话,只有把把弯刀,齐齐挥近。

银月影动,招招凌厉,横劈斜挑,沾者见血。现今敌众我寡,我必须在第一时间,令对方有畏惧之心,方易脱身。

指间,粘稠的液体,四下飞溅,对方却毫不畏缩,一批伤了,另一批接着上。他们的招式,大异中原,仿佛是突厥人的路数。

心里冷笑,我想自己不是个仁慈的人。银月如鬼魅般,勾魂夺魄,再无犹豫。突厥人,想阻止我回长安?抓我?杀我?没那么容易!

血花狂放,触目惊心。他们渐渐以防守为主,围而不攻。车轮战?想累垮我?

刃锋杀势未止,我不会让他们得逞。蓦地,胸臆间气血翻涌,不可遏制。这是中毒的征兆?难道是那茶水?

“若不想死,即刻退开!”努力调匀气息,我朗声说。音如绕梁,相信每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水少将军已中毒,不必做无谓挣扎,还是束手就擒的好!”东边,忽而走出一蒙面人,沉声言道。所有黑衣人自动住手,为他让出一条路来。直觉,我知此人是头领,需制服他,才能顺利脱身。

凝神归元,我若无其事的笑,“阁下好大的口气。”

欺身攻去,我想速战速决。那人身形飘忽不定,弯刀漾起道道弧形寒光,俨然是塔乌特的绝技万马回旋斩,只是劲道差了少许,却足以与我纠缠不休。我真切的感到敌意,却无置我于死地的杀气。原来对方,是立意活捉我!

眼前好暗,视线渐趋模糊,耳鸣不止。内力涣散,身体似虚脱一般,只想躺下歇息。怎么涵卿还没回来?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一咬牙,拼了最后力气,我要赌一赌。“当——”,银月与那人弯刀相撞,震飞出去。我以手捧胸口,作无力状昏倒在地。捏了银针,竭力把仅存的内力聚至指尖,只要那头领俯身来看,我就有机会刺中他穴道,拿他做人质。

我感到那人炽热的目光,一瞬不瞬的盯着我,然而,他不曾靠近。时间不停流逝,仿佛在比谁的耐性更好。好累,好困,指尖已开始麻木。恍惚间,他的呼吸终越来越近,可天不眷顾,我已无力再争,直坠入静谧无声的黑暗中。

不知几时,依稀听到人说话声,仿佛隔了千山万水,隐约传来。又有冰冷的什么覆上我的腕,随即嘴里充满热乎乎的液体,好苦。

又不知过了多久,渐渐的,有一丝清明,我努力睁眼。房内,锦幔低垂,宝光珠帘,遍地软毯滑绫,缕缕温香袭人,奢华之处居然堪比东宫。

挣扎了要起身,四肢依旧酸软无力,只勉强可以坐起。潜运内功,真气却似被什么镇压了,无法流动运转。

“醒啦?”一少女惊喜说着,转身奔出门去。

须臾,一英挺青年卓然而至。其华服佩璎,玉冠映辉,更衬得雅容清俊,姿仪绝世。只是隐隐然,眉宇间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峻,让人心悸。

青年目光如电扫来,仿佛知晓我的心思,“你睡了六天,身上化功散的毒已解。还有,这里没有突厥人,你尽可以放心休养。”

“是公子出手相救?”我满腹疑团。

青年淡然,“你想吃什么,玩什么,吩咐下人去做。”

心念电转,我浅浅一笑,“我浑身无力,怎么玩?”

他的手,搭上我的脉门,如冰雪般,寒意直刺入我心底。我喜欢这种冰冷,让我理智而清醒。

“再过两天,你就能象正常人一样走动。”

“内功呢?”我追问。

“暂时不能用。”

“为什么不能?”我直盯了他。

他回视,双瞳晶莹如高山皑雪,看不出一丝情绪,“因为我说不能。”

深吸口气,我宁可我猜错,“是重玥,让你把我软禁在这里,对吗?”他不答。

“这里的摆设品味,你的装扮谈吐,证明你没有说谎,这里的确和突厥人无关。”我语调一转,“可是,你有能力赶走大批突厥人,还能无巧不巧及时救我,绝对不是偶然,对吗?”

“不想我回长安救水家的,除了突厥人,只有重玥。”

如春日来临,他脸上多了些暖意,“重玥果然没说错,水少将军的确聪明可人。”我一怔,他居然直呼重玥的名字?表示他不是重玥的属下,还是表示和重玥很亲密?这人,无论怎么看,都是翩翩美男子,难道也是重玥的情人?

他似觉察我的不良猜测,冷声道,“我不过还他一个人情,留你在这里住两个月。”

我大笑起来,“重玥没告诉你,就算我使不出武功,天下也没人能困住我两个月吗?”

他右手凌空轻拂,微风吹过,我额间一根头发,好似被谁托了般,稳稳落入他手中,“其实,将军府和玲珑阁打交道那么久,水少将军该对我有信心才是。”

惊骇,震撼,我一时呆了。天下间,情报最灵通的组织,莫过于玲珑阁。据说,它在江湖上更是势力庞大,地位尊崇无比。玲珑阁主君行健,素来神龙见首不见尾,居然就是他?

目光对撞,毫不退让,我轻笑,“想不到水溶因祸得福,有幸与阁主相会。将军府和玲珑阁向来生意不断,请问,卫涵卿如今情况如何,阁主可否告知一二?”

君行健不语。

“重玥没说不能告诉我这个吧?而且就算他说了,阁主也未必会听,对吗?”

君行健怪异的看了我,半晌说道,“他失踪了。”

“那些突厥人呢?”心急非常,我好怕卫涵卿落入突厥人手中。

“也失踪了。”

刹那间,熟悉的心痛狂袭而来。该死,又是十五,先天毒素发作了。迷糊中,我感到君行健的手指,点中我前胸檀中穴,冰冷寒气冲至肺腑间,清凉一片。

他腰间的玉佩,悄然滑到我面前,凝碧剔透,映光成翠。上面墨色小篆,写着“横剑以绝尘”。

直觉,这是李世民的笔迹。直觉,它的下联是“抚琴自成欢”。

25、软禁

白茫茫,雾气氤氲。我独自徘徊,不知往哪个方向。

“溶儿,跟我走……”

一转身,见卫涵卿温柔的笑,我牵了他的手,心头甜丝丝的。

四面八方,忽而冒出许多突厥人,追杀过来。可我偏偏手足沉重,动弹不得。

“别怕,有我。”卫涵卿笑颜明若朝阳,护着我,从刀光剑影中穿梭而行。

他的胸膛温暖宽广,充满蓬勃的男性气息,我清晰听到彼此韵律和谐的心跳声。腰间的手臂沉稳有力,我安心的靠着他,任他带自己到天地尽头。

“溶儿,你是我的。”所有敌人蓦地消失。雪亮刺目,他低垂的右手上,赫然是把滴血弯刀。

好冷。寒意彻骨。我怔怔看着,他明明用剑的,怎么改用刀了?

“卿……”我喃喃出声。

朦胧,柔湿的什么,轻压我的唇。我摆摆头。可那什么灵活的追逐过来,舔掠着,继而悄悄滑入,含了我的舌尖,细细品尝,撩拨着我的每一根神经。

“呜——”仿佛在如火骄阳下,饮了口冰镇米酒,异样的舒畅,一波波流淌我心间。

但是——是谁?我蓦然惊醒。

妩媚日光,映照了重玥温润如玉的脸,淡雅迷人。

“乖,闭上眼。”重玥柔声说罢,热烈的堵住我的唇。他的舌,不客气的包卷了我的舌,放肆的翻转旋动,暧昧诱惑的味道层层缠绕着我。迷糊间,我是块海绵,渴求吸取更多的什么,来充实自己。

然而——理智的弦,陡然绷紧!我努力要推开他,却如蚍蜉撼树。只看到他的手,霸道的撩起我的小衣,要游弋进去。

不该这样!我用力咬向他的舌,他匆忙放开我。

扯过丝被盖好,心怦怦乱跳。第一次,和他如斯纠缠。我知道,我喜欢他的味道。

取出绢帕,重玥轻抹去唇上渗出的血,缓缓开口,“溶儿还是不乖。”

想起父亲,怒气上涌,我大声说,“为什么要诬陷我父亲?为什么一定要把水家推上绝路?”

“不是我。”重玥懒洋洋的答。

“不是你?”想起春风楼上他的疑忌,我深吸口气,“你以为我是李世民转世,怀疑我想谋反篡位,所以决心铲除水家,对吗?”

桃花眸精光暴闪,重玥深深看我,“不错。我是这么想过。”

“承认了?”我冷笑连连,“试想,整个大唐,除了你,还有谁敢制造如此惊天动地的案子?谁敢诬陷我父亲?若不是你,你又何必怕我回长安查出真相,把我扣留在此?”

重玥攥紧我的手,肃然开口,“留你在这,是我的主意。至于其他事,与我无关。”我一怔,以他的性格,如今已占尽上风,是不屑、也没必要一再否认的。

强抑怒意,我沉声道,“告诉我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重玥揽我靠在他身上,我犹豫一下,终没反抗。大事在前,我无谓在细枝末节上费神与他计较。

他轻轻笑了,“初三,塔乌特在长安的落脚处被找到,房间暗格里发现颉利可汗给你父亲的信,说突厥即将再次攻唐,请你父亲做准备接应。大理寺卿立刻秘奏父皇,父皇秘令崔太傅率禁军彻查将军府。”

“初四,在水氏宗祠牌位下,发现你父亲和突厥的协议信。信上有你父亲的签名和印鉴。信中说,前次突厥假意进攻,败于你父亲,如今你父亲已得百姓崇敬爱戴,且威烈军人马越发强壮,时机已成熟,该里应外合,起兵灭唐。成功之日,突厥与你父亲平分天下。”

他的话简洁明了,不带一丝喜恶,我的脊背不觉冷汗涔涔。为君王者,最忌臣子谋反,是宁可错杀三千,也不会放过一个。这次,父亲岂非在劫难逃?

定了定神,又听重玥有条不紊的续道,“信上还说,你父亲他日自立为帝,会杀尽李姓皇族。现今,父皇在秘审此案,所有人等在搜集证据。你父亲关在大理寺狱,始终没认罪。威烈军的秦郭程尉四大将军,已被秘密囚禁。你姐姐和一干下人都被扣押。你姑姑和重瑁,很幸运,没有被牵累。”

细细想来,皇上囚禁众将军,是不想威烈军兵变,而选择秘审,是不想动摇二十万战士的军心。说到底,水家是开国重臣,若要治罪,必定得证据确凿,到时昭示天下,才能令大多数人心服口服。

看来,短时间内,他们均无性命之忧。我高悬的心,略略放低。

“塔乌特起初誓死不开口,后来招认了,所述和信中内容一致。这些日子,各府衙均加派人手,秘寻你的下落。”

是呀,我这个水少将军,行踪不明,在皇上眼里,也是大为可疑吧。可这不正因为重玥吗?

退一步想,就算此事不是重玥策划的,但他刻意不寻求真相,还强留我在此,是存心不想父亲脱罪呀!

所谓隔岸观火,借刀杀人,正是如此!

怒极反笑,我一扬眉,“为了铲除异己,可以不择手段,可以枉杀忠臣,冤死良将,这就是殿下他日的为君之道?”

重玥随手把玩了我的长发,目光深邃,“是溶儿教我的。”

“什么意思?”

“你忘了,三年前,有康居国使者献汗血宝马给父皇。那马日行千里,可惜野性难驯,谁也驾驭不了。”重玥悠悠说来,“当时,许多驯马师和侍卫,都弄得土头灰脸甚至伤筋折骨,就连骑术精湛的父皇也被掀翻下来。”

仔细回想,仿佛是有这么回事。

桃花眸盈满笑意,“那时溶儿才十二岁,戎装飒爽,漂亮极了。”

我拧了眉,瞪着他。

“父皇问溶儿,有何良策驯马。溶儿说‘给我一支铁鞭,一柄铁锤,一把匕首,定能降服这马。先用铁鞭抽它;不服,就用铁锤猛敲它的头;再不服,就干脆用匕首割断它的喉咙’。”重玥的手猛地一紧,淡淡瞥了我一眼,“溶儿当时是个孩子,可说的话比许多人都可怕得多!”

蓦地,当年情景清晰浮现眼前,缕缕寒意侵袭入心。

重玥凑在我耳边低语,“溶儿记起了?”

“汗血宝马死了。”

重玥笑得云淡风情,“父皇当时有点生气。溶儿就说,天下之马当为皇上所用,那马虽为良种,但桀骜不驯,留也无用,该一杀了之。”

“父皇又问,照此说来,满朝良将名相、文武百官,无论有多大才干,只要不能为朕所用,就该一一杀之?溶儿答,有才干者不能为皇上所用,就必然对皇上有害,但杀无妨。”

重玥牢牢勒了我的腰,逼视过来,“如你所说。你父亲,既不能为我所用,我就必须杀之,以免养虎为患。”

“溶儿,易地而处,你恐怕比我更狠更绝!”

头好沉。重玥,我不认识的是你,还是自己?

告诫自己不可示弱。昂然对上他的眸子,我认真说,“小时候胡言乱语,怎能当真?!”

重玥灼烫的手指,挑起我的下巴,我漠然。

“溶儿,只要你答应,从此离开水家,乖乖跟着我,我会恳请父皇饶你父亲不死。”他的指尖,悄然下滑至颈项处,徘徊不去。我相信奇#書*网收集整理,只要他稍一用力,我必定会被扼颈而死。

饶父亲不死?幽禁终身?苟延残喘活着?而你,难道要我象如意那样?

我冷然相对,“士可杀,不可辱。”

“我知道,我的溶儿,早就不是孩子了。”重玥语声如水激寒冰。“扑”的一个东西丢在床上,赫然是我叫锦素找的什么上面下面的书。

“从你卧房枕下发现的……”

重玥,愠怒的撕开我的衣领。丝衣敞开,急速滑落。我看到自己光洁的肩,纤秀的锁骨,苍白如大理石,还有什么,都将全然裸露。

仓惶间,没有任何东西可供遮蔽,我只得双手紧抱了胸,揪住衣衫。

“玥……”柔弱颤音溢出唇边。此刻,若不能晓之以理,只能动之以情。

重玥似是怔了怔,随即将我扑压在床上,直盯着我,“我的溶儿,和谁一起看这个?尝试过?锦素?那个漂亮随从?”

桃花眸,看似安静,但我深知里面藏了凶悍的野兽。咬了下唇,我小心的看着他,无话可说。

“默认了?”重玥眼中怒焰暴起,直欲喷出将我焚毁。

仿佛有什么压抑已久,不吐不快,我怒视他,“凭什么你和如意可以那样?我和别人就不行?!”

“你——”

闭上眼,心揪痛,我好恨自己说了实话。讨厌,眼睛热得厉害,湿湿的什么,越聚越多,好似随时会决堤的洪水。

安静得可怖。温滑的什么掠过我的脸庞。半晌,重玥急促的呼吸声渐缓。

“别哭……”重玥慢慢松开我,声音柔如春水。

视线模糊,我揉揉眼,大声说,“谁哭了?”

重玥拿丝被覆在我身上,笑得极温和,“我从没见过溶儿哭……还吃醋……”冷哼一声,我别过脸。

“好了,无论过去发生什么,我都不计较。”重玥难得的心平气和。

“你我是这世间最相配的,为什么不承认,不接受?”华丽的男中音悠扬悦耳,诱人沦陷,“跟我回东宫,我发誓会疼你一生一世。”

我摇头。

“为什么溶儿可以和别人……偏偏要一再拒绝我?”重玥敛了笑意。

凝视了他,心底浓浓悲哀,我无奈。

重玥,你不会知道。七年前,你的母后,是被姑姑用毒药误杀的;而那毒,是父亲暗中给姑姑的。你和我,一早就注定,绝对不会站在同一边。

“我不会象如意那样,做你的宠物。”我淡淡言道。

重玥大笑起来,“就为了这个?”执起我的手,郑重说道,“我会励精图治,开创大唐千古盛世,辉照万代。溶儿,你将和我分享一切。”

“可惜我有洁癖,又任性又骄傲。如意,宋书清,还有谁……我不能忍受……”

重玥捏了捏我的脸,低笑一声,“我没你想象那么好色,其实……”顿了一顿,又转口道,“许多事,你以后会明白的。”

我摇摇头,“我不想明白。”

“溶儿,别闹别扭了!”重玥眉宇间多了几分沉郁。

“让我走。”我坚定的看向他。

重玥强硬的搂过我,蜜吻如狂风席卷而来。好累,不想挣扎。恍惚,我渺小如一片落叶,只能随风飘摇不定。

耳畔,涵卿说过的话突地响起——溶儿若不愿意,天下有谁能强迫你?

对重玥,我竟是愿意的?

良久,他霍然起身,桃花眸如覆霜雪,“你在这里好好想想。我相信,以溶儿的聪明,知道什么是最好的选择。”径自出去。

怔怔看他的背影,心,痛得无以复加。

深深吸气,警告自己要理智。然而,唇边、腰际、发间,他的气息固执的缠绕了我,羁留不去。

是日稍晚,因我拒绝服药,君行健来了,我对他视而不见。

“水姑娘,自知不久于人世,是以如此?”

心下一惊。是了,昏睡几日,他替我诊疗,发现我是女子,又发现先天毒素深入五脏六腑也正常。但不知他告诉重玥了吗?

君行健扫了我一眼,“我不会多说话。”

“水溶多谢阁主。”我矜持一笑。蓦地,想起昨日十五,是曲江池设宴选太子妃。想来如今人选已基本定下,不知谁会做重玥的妻子?

君行健好似看透一切,“初定了王佐的女儿。”他,居然知道我想什么?是太聪明还是太诡异?

啜了口茶,我笑吟吟,“阁主还有什么要说?”

君行健不语,递了张薄薄的纸过来。我接过,匆匆看了。熟悉的内容,我在将军府看过,是我托付玲珑阁调查卫涵卿的报告副本。

怎会这样?玲珑阁的报告是简单的这份?素日里,总是玲珑阁比将军府的调查结果更详实。当日,我心神为重玥所扰,竟不曾留意这奇怪之处。

我正容问,“阁主对他有新发现?”

“没有。”君行健答得干脆。

玲珑阁最擅长收集情报,对卫涵卿,居然只查得这些基本资料?如今,还没有新发现!将军府,当日凭什么交上那样详尽的汇报?

心狂跳,答案呼之欲出——将军府负责调查的人,被买通,汇报的全是别人准备好的假东西,因此我想知道的一切,都囊括在内,且毫无破绽。

我竭力静下心,“阁主给我看这个,是心有所疑?”

“我有没有疑心,不重要。重要的是,水姑娘的看法。”君行健轻描淡写的说。

我微微一笑,“阁主可否帮水溶留意他的行踪?药,我会按时服下。”

“如此最好。”君行健辞至门边,忽而回头,“忧而多思,对你身体无益。”一瞬间,我有种错觉,仿佛在他面前,我的心思根本无所遁形。

抬眼看窗外,月光如水,倾泻而下。脚下,我的影子,茕茕孤行。

涵卿,你在哪里?你究竟是谁?你和突厥人有关?

或许,很久以前,我就开始怀疑你。可我,因了喜欢你,因了贪恋你的温暖,因了自信,刻意忽视那份疑惑。

从开始到现在,所有疑案,都与你有关。

重玥狩猎遇刺,你在附近,是巧合?

发现军粮有问题,是你提醒我,也是巧合?

你让我离开长安散心,结果我一走,父亲就被诬陷,还是巧合?

我刚回通州客栈,遇到埋伏的突厥人,而你偏偏不在,是第四个巧合?

还有许多可疑之处,历历在目……

涵卿,解释给我听,说你不曾骗我,不曾辜负我。再或者,给我一个满意的理由,让我放过你?!

适可而止,千万不要逼我,不要让我不能回头。否则,我不知我会做出什么事!

26、逃跑

此后几天,重玥不出现,君行健也不曾露面。

我仔细检查周围。房里,庭院中,无任何利器,也没药物、绳索等。就连衣衫也只身上穿的一套,换下的一律拿走。

我虽行动自如,但内力一点也使不出。身边,有丫鬟春晓时刻随侍。她身法迅捷,手脚伶俐,显然武功不弱。

旁边看似再无他人,但每当我意图上屋顶,或出院门,就会有三五个魁梧汉子跃出,请我别再前进一步。而无论我对他们说什么,他们都恍若未闻,只死盯着我的人。饮食,也是他们负责端进端出。当然,他们会换班,但绝对会等下一班人来齐,再井然有序的撤离。

空气中,重玥的气息渐渐淡去,我悄然冷笑。

严密看管,与世隔绝,锦衣玉食,任其摆布……逼我屈服吗?可我若不愿,谁也关不住我!

十九日辰时,我佯说心口痛,春晓信以为真,匆匆出门。很快,如我所愿,君行健赶来。

君行健缓步进门,“不舒服?”

我病恹恹的倚在床头,“嗯。”君行健不语,左手飞快搭上我的脉。他的冰冷如电流,直钻入心底,让我有种亲密无间的错觉。

“没什么大碍。”

我做孤独无助状望着他。

“我说过,你想吃什么,玩什么,吩咐下人去做。”

我耷拉了脑袋,没精打采的答,“我什么都不要。”

君行健目光复杂,我泫然欲泣,“我只怕见不到父亲最后一面……”想到自小与父亲相依为命,真有些悲从心起,哽咽着,“难道我出去的时候,只能帮父亲收尸?”

“你有别的选择。”君行健似知道重玥对我的承诺。

偷眼看镜中,镜中的我小嘴扁扁,欲哭不哭,一双明眸,泪水汪汪,怎么看着不是可怜兮兮,招人同情,倒象只恃宠撒娇的小猫呢?

该死,我果然不适合扮柔弱。

“卫涵卿,在到处找你。”

心突地一跳,我忙抬头问,“他怎样?他在哪里?”君行健却不答,目光犀利如冰锥刺过来,仿佛看穿我的伪装,我莫名有点心虚。

君行健淡淡出声,“他很好,在长安。不过重玥已下令,卫涵卿、锦素,一经发现,格杀勿论。”

“什么?”我惊得差点跳起来。重玥,说不追究我和谁亲密,转头却要大开杀戒?

“你该清楚重玥的行事风格。”

心念一动,重玥凭什么信任君行健,把我交给他看管?还有,锦素该和其余下人一样,被关在牢房,难道没有?

君行健慢条斯理续道,“玲珑阁的行事风格,你也该知道。”下面的话,他不说,我也明白。安心些,认命吧,做这里的金丝雀,不要妄图逃跑!

注视他的凝冰双眸,我拭去泪珠,正容说,“你该知道我父亲是被冤枉的!”他不动声色。

“我父亲若冤死,威烈军一乱,突厥人随时会大军压境,甚至长驱直入中原之地。届时,一场大战在所难免,无数百姓将流离失所。”

君行健漠然,“我对这些没兴趣。”

“试问阁主,倘若突厥得胜,大唐面临覆国之危,那时,玲珑阁还会有今日的逍遥自在吗?”

君行健丝毫不动容,“你所说的,重玥必定都想到,他必定有法子应付。所以,我不担心。”

失败!动之以情被识穿,晓之以理被驳回,我还要再接再厉。

我眨眨眼,嘻嘻一笑,“听说阁主酷爱骏马。将军府有匹‘飒露紫’,乃是大宛良种,绝不逊于东宫第一神驹‘千里照影’。它若有阁主照顾,也算宝剑遇英雄。”

君行健古怪的看着我,我续道,“武林中人,孜孜追寻的第一名剑‘碧血照丹心’,阁主若有兴趣……”

君行健忽而笑了,“水姑娘的好意,我心领。可惜我言出必行,既答应重玥在先,就决不更改。”

他这一笑,如风动玉树,明珠映日,泽照熠熠,莹莹流辉,俊雅不可方物。

心跳加速,耳根发热,我慌忙往后靠,离他远一点。天知道,我都被软禁了,怎么还有空欣赏人家的容色。

定定神,君行健果然如我所料,对我的“诱之以利”,也断然拒绝。下面,只能“搏之以力”了。武功,我肯定赢不了他。既不能武斗,只能文拼。

“水溶久仰阁主棋艺天下无双,不知可否赐教一二?”我挑挑眉。君行健不答,饶有兴趣的看过来。

有点泄气,我严重怀疑他知道我想干什么,但我还得把话说完,“如果你输,就放我走。如果我输,我就心甘情愿留在这里,如何?”

“不管你情不情愿,你都要留在这里。我何必与你比?”

“你不敢?怕输?”请将不如激将,我直盯了他,一副挑衅的模样。

君行健目不转睛的望了我,平静答道,“水姑娘无须枉费心机。”

心一震,重玥果然没选错人。这个君行健,顽固得软硬不吃,极难对付。看来想走,从他身上打开缺口,不太可能。

我拧了眉,随手拿了个桃,大吃两口。试探君行健,是计划的开始,如今看来只有另一个法子,逃离的可能性大些。

气鼓鼓的瞪着他,我不高兴的说,“我要住得舒服,玩得高兴,要求很多的。”

“你要什么?”

“鹦鹉、画眉、喜鹊,每样一只,要漂亮又干净的。”

君行健对我的奇怪要求,不以为意,吩咐下去,不一刻功夫,鸟儿送到。于是,当日下午申时,我又装病,他又匆匆赶来时,就看到几个魁梧汉子死盯着我,另外几人被我指挥着,满院子抓鸟,个个累得汗流浃背。

一连几天,我每天辰时和申时,都不舒服。春晓明知我是装的,还是尽忠的奔出去,君行健也不厌其烦的过来看我。我得意洋洋的朝他笑,他倒似涵养极好,一丝怒意也没有。

我又提了许多要求,什么“小猫、小狗、小兔、小鸡、小鸭、小鹅……每样送一只来”,什么“我要吃波斯羊腿、张家口的烧南北、两淮的鳝鱼席、润州的水晶肴蹄、吴州的八宝刀鱼、虾仁珊瑚……”,什么“珍珠粉、紫雪玉膏、螺子眉黛、迎蝶面脂、芙蓉燕脂……都拿来玩玩”,什么“顾渚紫笋,阳羡茶,寿州黄芽,靳门团黄,蒙顶石花,神泉小团,昌明茶、兽目茶,方山露芽,香雨,楠木茶……,挨个冲来尝尝”,等等。

房中院内,每日异常喧闹,小动物们欢快的四处流窜。君行健派了专人喂食看管它们,可春晓和那些魁梧汉子,还是忙得不亦乐乎。那些化妆用的,我常拿它们在春晓脸上胡乱涂抹,弄得她象个大花脸,她也不作声。

这几日,仿佛是我十几年生命中,最肆意妄为的日子。

春晓和那些汉子,大约以为我是小孩心性,被关起来,心里烦躁气愤,所以故意胡闹发泄,都有些让着我的意思。只是每当我指挥他们抓小动物时,他们特别紧张,每次都有几个人专门围着我。他们以为我要乘乱逃走?

时至二十四日夜晚,一切准备得差不多,我安然入梦,养精蓄锐。

依稀,涵卿抱了我,肌肤相偎相亲,柔声问,“溶儿,你真不后悔?”

我蜷在他怀里,坚决的说,“我绝不后悔!”

一转眸,却是重玥满溢爱意的桃花眼,他笑问,“溶儿最爱的人是谁?”我如中疯魔,痴痴相望,“玥……”

蓦地,雪亮刃锋,杀气腾腾,我惊惧无比。告诉自己是做梦,睁开眼什么事都没有,可偏偏眼皮沉重之至。

仿佛,微带凉意的东西,轻覆上我的额。如寒冰刺骨,惬意舒适,一切归于安宁静谧。

翌日辰时,起床后神清气爽。饭后,春晓照例端药来。知这药有固本培元之效,我乖乖喝了。

悄悄运功,真气依旧滞涩不通。不知那讨厌的君行健,用什么手法压制我的内力,心中暗恨,脸上不动声色,计划得继续进行。

揽镜自照,镜中美少年莞尔一笑。我转向春晓,“你的发髻很好看,我也要梳这种。”春晓疑惑的望了我。

我调皮的眨眨眼,“我今天想做回女子,怎样?”

春晓释然,开始细心梳理,“少将军发质浓黑柔软,梳双鬟望仙髻更美……”“不要。象你这样,简单点就好。”

很快,春晓利索的梳完,我满意极了。袖中,前几天吃羊腿时偷留的细骨,如今已磨成锋利骨针,正蓄势待发。

“嗯……”我霍然站起,抚额作头晕之态。果然,春晓如往常般,右手臂托起我的腰,左手搀了我的左胳膊。顿时,她右胁全不设防,离骨针距离不过三寸。

我佯装体力不支,往她身上靠去。袖内,手持骨针,对准她胁下大穴。

骨针,一分一厘逼近。春晓突地后退一步,右手如风扣住我的腕。心知她有所警觉,我大急。不知怎的,我自然的做了一个奇怪的扭转动作,腕如灵蛇,倏地脱出她的掌握。

“搏击之际,若力不如人,可在速度和瞬间爆发力上胜之。”不知哪里看来的语句,忽而浮现眼前。我不假思索,捏了骨针,“嗤”的闪电般刺向她期门穴。同时,她手指急点,瞄准我肩井穴,显然不想伤害我。

骨针,终以匪夷所思的速度,结结实实戳中。春晓无力倒地。

“对不起,”迅速拿骨针重刺她昏睡穴,看她不省人事,又拿手帕塞住她嘴,我这才松了口气。手心微汗,心有余悸。适才,诡异的动作,惊人的速度,我仿佛被什么附体,怎会如此?

不及多想,依照她的脸形眉目,我对镜拿黛青水粉,细细化了个浓艳的妆。又脱下她的衣裙饰物,飞快穿戴好。不一会儿,落地铜镜中,我挽双花髻,蹬彩帛履,上穿轻绸缃襦,下着紫罗绣裙,乍一看,俨然是另一个春晓。

辰时三刻。我准备出房门。

首先,我凄苦的叫了一声“头好痛……”,当然,这一声和前几日没什么两样,足以让外面人都听清楚。然后,“砰”的往窗外任性的丢了个砚台,惊得小动物们仓惶窜走,让外面人知道水少将军病了,心情不爽。最后,该轮到春晓出门,请阁主过来了。

自然,此刻的春晓,就是我,学了她素日的利落步伐,表情严肃的开门出来。庭院中,几个汉子正竭力不让小动物乱跑,另外几个死盯着房门和窗户。偶尔有两个,目光扫过我,也未多做停留。

习惯,是一种很有趣的东西。当人一连十几次,在同样的时间,经历同样的事,就会下意识做出一贯的反应,而忽视其余。

水溶,是在房内,他有可能乘春晓离开,乘小动物骚乱,伺机逃跑,这就是他们想的吧。况且,在他们眼里,水溶是男子,又怎可能假扮春晓离开?

安然出院门。我知道,多数宅子按风水之说建造,大门该是朝南。辨认太阳方位,我低头南行。我的浓艳脂粉,似没引人注意,想来是这几日众人见惯了春晓的大花脸。

转过回廊,隐约见翠荫后一暗红飞檐。心狂跳,不由挪步。待我惊觉,已站在一华丽小楼下。

鬼使神差般,面对紧闭大门,我俯身按下脚边石狮左眼,门无声滑开。进去,转眸间,五尺高的画像充斥视野。画中人龙凤之姿,天日之表,英武勃发,霸气倜傥,与重玥、与君行健都有几分相似。

如遭雷击,我呆立在地。无数零碎词句蜂拥入脑,“唐太宗李世民……发动玄武门之变,杀李建成、李元吉,逼李渊退位,自己称帝……开创‘贞观之治’,缔造唐朝辉煌鼎盛之初始……”。

恍惚,画中人极高大,曾俯身轻拍我的头,笑说,“小媚儿,做我没做完的事,让历史回归原位。还有,善待我儿子……”

谁是媚儿?他儿子是谁?历史是什么?迷惑,混乱,脑中嗡嗡作响。

“水姑娘不该四处走动。”

不知站了多久,直到君行健清泠泠的语声响起,我才如梦初醒。

冰雪双眸,凌厉有神,我怔怔回望,脱口道,“大唐开国,以秦王李世民功劳最大,阁主以为然否?”

君行健轻挥,薄纱垂下,遮蔽了画中人,“水姑娘怎会有此一问?”

定心静气,我悠然一笑,“听说,玲珑阁崛起于二十年前,正是秦王失踪之时。”那玉佩,这画像,相似容颜,我断定他和李世民大有渊源。

君行健不语。我继续攻心之术,“昔日秦王府众谋臣武将,虽大多被皇上密杀,但必定还有尚在人间,对吗?”见他目光静如潭水,我接着说,“皇上最忌讳李世民,重玥代天巡狩两年,暗里也在查访李世民的下落,阁主知否?”重玥的事,乃我臆测,但我想应与事实相差不远。

“水姑娘想说什么?”君行健面无表情。

“放我走。”

“不行。”

“那么,杀了我。”我昂然。

君行健忽而挽起我的手,“水姑娘的话越来越奇怪。”

他的冰冷,瞬间笼罩了我,我打了个寒战,坚定开口,“你不杀我,我一定会告诉重玥你的秘密。”

“什么秘密?”

“横剑以绝尘,抚琴自成欢。”老实说,我无法确定他和李世民有何关系,此刻,惟有虚张声势。

君行健直盯了我,我轻笑,“不用奇怪。世间,本就没有永远的秘密。”转而一叹,“其实,你与李世民的瓜葛,与我无关。你放了我,我自然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水姑娘若当真知道什么,又怎会等到现在才和我谈判?”

逼视他,我缓缓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错,就算我告诉重玥,你也能及时毁去某些证据,彻底否认。可是,以皇上的脾性,绝不会放过任何和李世民有关的人。玲珑阁,只要有嫌疑,皇上一定会逼迫它瓦解。”

“何况,有滴血认亲的法子,可以确认你是否有皇室血脉!”

目光闪烁,碰撞,我相信他该明白现今处境。杀了我,他将无法向重玥交代。不杀我,玲珑阁又将有覆灭的危险。

蓦地,君行健捏了我的下颚,拿颗药丸,强塞入我口中。“咕嘟”,我装作猝不及防,被迫吞下的样子,悄然把它压在舌下。

“你走吧。记住你的承诺。”

我心下大喜,陡觉腰间一紧,被他抱了个满怀。大骇之下,张嘴要质问,又被他吻了个正着。

寒冷的唇,湿热的舌,不容拒绝的,直侵入我的领地。

脸,不争气的发烫。双手,无力的抵在他肩上。清凉的什么,被翻动挑起,滑过咽喉,落入腹中。我豁然醒悟,是药丸。他居然这样强迫我吃下药丸?

“不要再企图玩什么花样。”君行健松开我,清清淡淡的说,“每个月,我会派人给你解药。”霸道内力,倏地自他手中如狂潮汹涌而至,我清楚感到体内真气流动自如。

轻哼一声,我问,“我每天喝的药汁里,你加的香料,会在我身上维持多久?我不喜欢有人带狗跟着我。”如我所想,君行健的布局周密,就算我逃走,他也有办法找到我。适才,外面隐有犬吠,他又能准确无误的及时发现我,足以证明他在嗅味上早做安排。

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围绕我的,都是药味,他自然是在药上做文章,最不易被我察觉。

君行健薄唇微弯,漾起一个优美的弧度,忽而飞速含起我的手指,轻咬一下,“你若是男子,我一定会杀了你!”

指尖温润的酥痒,渗入肌肤,透到心底。我忙不迭的抽回手,后退几步。

该死!他这样轻薄无行,我怎么没扬手给他一巴掌呢?

27、谎言

梳洗罢,换上男装,拿回银月,我准备告辞。

“我尚有一点不明,要请教水姑娘。”

“什么?”

君行健目光锐利如刃,“横剑楼隐秘僻静,你怎能轻易找到,还开门进去?!”

“直觉。”

他明显不信,狠狠抓过我的手。我略一运功,手掌柔如棉,滑如油,倏地从他指缝间溜走。他一怔,我只莞尔一笑,我想他该明白"奇+---書-----网-QISuu.cOm",彼此做合作的朋友比较好。

“启禀阁主,有外人溜进来。”门外有人道。

“什么人?”

“水少将军的随从。”

涵卿?我狂喜的冲到门边。然而,我蓦地停步。

“请阁主召人围攻,逼他到生死绝境。”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冰冷无情。君行健古怪的望了我,终答了个“好”。

上三楼,我开窗俯瞰。不远处,熟悉的身影,挨个房顶飞掠而过,依然那么挺拔秀逸。可他,还是我爱的涵卿吗?

尖锐哨声遽响,数十人整齐出现,截住卫涵卿。

剑气如虹,寒光耀长空。血花四溅,卫涵卿的杀气逼得众人不断后退。

玲珑阁的人层出不穷。拳击,掌风,剑刺,刀劈,斧砍,铁蒺藜,飞针……攻势如暴风骤雨。他一声轻叱,左掌轰然外推,似有无形屏障挡在身前,暗器纷纷坠落,利器也都被震歪。

“你的人如此不济?”我故作讥诮。果然,君行健手一挥,又有大批人涌出。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卫涵卿丝毫不曾落下风。该自豪吗?我选的人,绝非凡品。可就算你受伤见血,我今日也一定要个答案!

君行健飞身下楼,凌厉出手。卫涵卿猝不及防,频频避其锋芒。

君行健愈加咄咄逼人,置诸死地的招式连绵不绝。卫涵卿的长剑,霍然划圈挥出。璀璨阳光下,刃锋漾起一个圆弧的绝美虹晕,却是杀气腾腾。君行健匆忙撤身。

万马回旋斩!好一招完美绝伦,威力无匹的刀法!

涵卿,通州客栈围攻我的突厥人的首领,果真是你!蓄意打入将军府,制造桩桩疑案,要将军府和王家争斗不断,要大唐内乱,这就是你的目的?而如今,你和塔乌特,还要诬陷我父亲要他死?

从认识的第一天起,你就在骗我?对我一见钟情,更是你最大的谎言?

心,仿佛被一只手掐紧,痛得无处可逃。银月轻颤,隐隐怒鸣,渴望刺破什么毁灭什么,而我,竟似无法控制它。

冰冷,包裹了我的手,清寒之意让我渐渐平静了些。是君行健。

“想哭?”君行健目不转睛的看我,似探究似关怀。

甩开他的手,我大笑起来,“我好得很。”

看卫涵卿尚在缠斗,我道,“我出去,和他一起走,你假意追赶即可。”

“还不肯放弃他吗?”君行健淡淡相询。

我一挑眉,“放弃它?我当然不会放弃救父亲!”我想,我不需要任何人了解我对涵卿的心意。

一柱香时间后,我纵身下跃,身后尾随几个装模作样追来的丫鬟,冲向卫涵卿。他惊喜的发现我。我们联手,很快成功突破重围,逃了出去。

一路他拉了我急奔。淡青束发丝带,随风飘起,拂过我的脸庞,就象他的手。

“卿……”无人处,我止步,好想仔细看看他。

“溶儿,”他回身紧拥我。

皓质流辉的脸上,浓淡有致的墨眉飞扬。黑眸,好似盛夏烈日,散发了炽热滚烫的光芒,让我目眩神驰。

“溶儿,溶儿……”他的柔声低唤,仿佛要将我浸入蜜里去。恍惚,曾经的一切,点点凝聚到心头,舌根却含了片黄连。

“怎么哭了?真是个小孩子。”他轻吻上我的眼睑。我一摸脸,果然,不知几时,泪水止不住的溢出来。

他小心托起我的下巴,“发生什么事?谁欺负你了?”

摇摇头,我偎到他胸前,“我想你……”

他灿烂一笑,热吻如雨点落下。闭上眼,我竟希望自己蠢一点,这样就能在他怀里甜甜睡一觉,任他带自己到天地尽头。

良久,我睁眼,笑嘻嘻的玩弄了他的衣襟,“这些天你怎样?怎么找到我的?”

“那天在通州,我回来时不见你。客栈的人说,有两伙人大打一架,其中一伙把你带走了。我想应该是太子殿下做的,就一路隐藏行踪回长安,刺探东宫的消息。”

他的语声沉稳自若,“这几天,我打听到太子来过这里,就赶来看看。”

“溶儿,信我,以后我们不会再分开。”他望了我,宠溺而坚定。

凝眸回望,我惑然。最后这句,是谎言?不是谎言?为何我分不出?所有的事,若他能一直瞒骗我到死,我是否可以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谁说不会分开?我死,就分开了。”我不知自己还想试探什么。

“不准再说这种话,”他双臂搂得好紧,仿佛要把我和他揉为一体,“我保证,和我一起,你一定不会死。”

对涵卿,我早知不该执着于完美无憾、天长地久,只因我的一生太短暂。如今,我要设法救父亲脱罪,还得用他,其他事容后再说吧。

“溶儿这些日子怎么过的?”他关切的端详了我。

“重玥派人抓我,把我软禁在那里,不想我回长安给父亲翻案。”

“那里高手如云,溶儿你刚好逃出,和我撞到一起,莫非真是‘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他似调笑。

我心一凝,笑吟吟道,“我先听到外面有打斗声,后来那个面无表情的家伙进来,大概想确认我还在,结果他被我突袭点中穴道,我就逃出来啦。”

看他一脸关切,我终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腻声呢喃,“卿卿……”

“溶儿,你再这样叫,会出事……”黑眸亮若星辰,他笑得邪魅不羁,竟不似从前那温和内敛的人儿。

“出什么事?”

他蓦地往我颈项间,轻轻吹了口气,湿热的,微痒的,让我浑身发软。紧贴的身体,我清楚察觉他的变化。

“溶儿脸红了……”他凑到我耳边,戏谑言道。手悄然滑到我的腰际,隔了小衣细细婆娑。

“不要……”我轻推他。

“不喜欢吗?”他的语声醇厚悦耳,充满动人心魄的柔情蜜意。我环了他的腰,贪心的汲取他的气息,若时间可以凝滞,永远这样多好。

“汪汪——”狗急促的吠声,冲淡了我们间的浓炽。小黄狗,与普通人家养的没什么不同,只是多了个皮质项圈。心念电转,我俯身细察,果然在项圈夹层找到一张纸条。

匆匆看罢,以内力将纸条震为万千碎片,我拉了卫涵卿,“快走,重玥带了大批人追来了。”君行健,用狗追寻我的行踪,却是叫我避开重玥。

疾奔,我们还是走迟了。遥见重玥和君行健纵马并辔而来。四面八方,东宫侍卫和玲珑阁众人,团团围上前。

审时度势。我和涵卿联手强攻,有可能突围出去,但会受伤,也可能最终还是走不了。涵卿,绝不能落到重玥手上,否则必死无疑。我不能拿他的性命冒险。或许,我和他全身而退的最好办法只有一个——拿我做人质。

森冷的剑,几乎在我思索的同时,已架上我的脖子。

卫涵卿冷淡漠然的语声,似真似幻,回荡在我耳际,“让开,否则我杀了她!”

寒意自脚底升起,袖中银月低动不已。视野到处,是重玥沉静含威的桃花眸,似责骂似痛惜,盯了我不放。28、人质

我回看涵卿,心潮澎湃。你可知,此刻我依然能避开你的剑?只是,我想看明白!看你对我是真心,还是假意?

“怎么,你不是一向忠心护主的吗?”重玥不紧不慢的开口。

卫涵卿沉着应对,“此一时,彼一时。那时殿下可没下格杀令。”

我故作又惊又怒,斥责道,“你居然——”话犹未完,已被他点了哑穴。

重玥似笑非笑,“原来水溶也会看错人。”我紧咬下唇,默然。

卫涵卿与所有人凛然对峙。身后,他的手,悄悄在我手心划着,“信、我”。我一阵迷惘。

君行健对重玥低声说了什么。重玥深深看向我,肃然说道,“留下水溶,你走。”在重玥眼中,卫涵卿大约是贪生怕死,所以在危机关头,为保命拿我做人质吧。他该不知涵卿是突厥人,否则不会这么轻易放人。

卫涵卿挟了我,一步步往外行。重玥一挥手,所有下人逼近来。

“留下水溶,让你毫发无伤离去。”重玥沉声说。卫涵卿充耳不闻。

“铮——”重玥佩剑出鞘,鸣若龙吟,横在我和卫涵卿身前。

卫涵卿似有意似无意,手中长剑压得更紧。我清楚感到脖上刃锋的锐利,也清楚看到重玥眼中充盈的怒气。

可怖的静寂无声,四周空气仿佛也要凝固,令人窒息的沉闷。君行健丝毫不动容,泰然处之。卫涵卿和重玥冷冷对视,谁也不退让半分,好似化作阳光下两尊雕像,精致无比,明辉熠熠。

涵卿,决不能死!他若死了,我要救父亲势必万难。我也不能留下,再被重玥软禁。可重玥,从来是遇强愈强的性格,怎样才能逼他退开?

当机立断。我指贯内力,悄然震动涵卿的长剑,顿时颈项间轻微刺痛,温热液体沿了肌肤,缓缓滑下。如果必须流血,才能解决问题,我不会吝啬。

这一幕,在他们看来,该是卫涵卿以剑伤我,来进一步要挟重玥吧。

瞬间,重玥的明眸,流淌的全是无奈和愤然,让我心一颤。可他的剑,终如我所愿,慢慢放低。所有下人自动让开一条路。

卫涵卿带了我,快步走远。

“嗤——”,重玥的剑倏地凌空呼啸而来,擦过卫涵卿的衣角。寒芒若流星,深深扎入前方的树身中,只余剑柄在外,嗡鸣不已。力道之猛,显然足以贯穿任何人。

“你若再敢伤他一根头发,该知道会有什么后果。”身后,重玥语声凌厉之极。

心口一窒,我颓然无力。重玥,既然你我注定不是同路人,既然我不是你的唯一,为何你还要这样护着我?为何你不懂放弃?为何你不退一步,让彼此都能海阔天空?

“溶儿,休息一下吧。”卫涵卿解了我的穴。

我摇头,脚下疾步如风,只想离重玥越远越好。

“你脸色好难看。”

我怔怔望着他,慢慢回过神来。不知几时,我们已进了客栈,在房间里。

“溶儿,刚才是我不好。”卫涵卿认真的端详了我,“不过你该明白,拿你做人质,是最好的离开方法。”

“我明白。”

刚才,确实时间仓卒,事先来不及说清楚。往好的方面想,是你我心有灵犀一点通。可往坏的方面想,我怎知你是不是真拿我来保命?

“对不起。我明明察觉你的意图,还是没阻止你,让你受伤。”卫涵卿放我在床上,取出田七粉,仔细洒在我伤口上,小心包扎了。

我不语。不错,那样的处境,若是我,也会如他一般。当时理智,此刻才能安然离开。可为何我胸臆间堵得难受?

“溶儿,原谅我。”他的目光诚挚,语声温柔如水,一如往昔。

我闭上眼假寐,“我累了。”或许,爱情的领域,我不该涉足。在那里,我揣测不清对手的心思,我辨别不出情意的真伪,我没有把握做赢家。

“溶儿,我们成婚吧。”半晌,他忽然说。心猛的一跳,我不能拒绝也无法答应,只得继续装睡。

良久,他的手温如春阳,抚上我的脸庞,“从抱你的那一刻起,我已认定你是我的妻子。”

“你说过永不后悔,我就当你答应了。”

那夜,他问了我两次,居然是这个意思?

吻,如轻羽落在我额上,“跟我走,相信我,以后不论怎样,我都不会让你再受伤。”

“不要再想重玥。只要你一心对我,这世间,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我受不了东宫有如意,他却一直容忍我记挂着别人?爱一个人,到底是该自私些,还是要包容他的一切?

“知道吗?你最喜欢的夜光杯,是我小时候最爱不释手的玩具,杯底还刻了我的名字呢。溶儿,我们是上天安排的一对。”他拉起我的手,与我十指紧扣,暖意融融。

不想听,不敢听,告诫自己别再被他迷惑,为何口中象含了青梅,心底酸酸的?

隐隐,感到他躺到我身边,渐渐安静一片。

回想他的话,细细咀嚼,不觉心中一动。夜光杯是稀世珍宝,却不过是他的儿时玩具?我要什么他都能给?他凭什么这么说?他到底是什么身份?突厥第一勇士塔乌特是他师父,所以他才会用万马回旋斩?

当日在通州,他想抓我,阻止我回长安。如今,他还想这么做吗?

不管怎样,当务之急是救父亲出来。

“嗯……”我故作从梦中惊醒,蓦地坐起。

“溶儿?”他关切的望过来。

趴在他肩头,我呜咽着,“爹被斩首了……”

“是做梦,不是真的。”他柔声抚慰。他的心跳,依然与我同步,只可惜,此刻我已无法信他如己。

我倚了他,坚定的说,“我要救爹。”

“溶儿想怎么救?”他一瞬不瞬的盯了我。

我愤然道,“我知道,是重玥设计陷害父亲的。他还威胁我,说只要我依从他,他就请皇上饶父亲不死。”

“哼,我家世代忠良,叔伯战死沙场,为李氏江山立下汗马功劳。而今,重玥居然为铲除异己,诬陷父亲,皇上也偏听偏信,是非不分。既然皇家先有负于我,也别怪我有负于皇家。”

看他似十分吃惊,我冷冷一笑,“你信不信,只需二十天时间,我能召集威烈军至少十万人马,进驻长安?”

“兵变?”他语重心长道,“溶儿,你想清楚,这是谋反。一旦失败,必定是五马分尸,株连九族。即便成功,水家的清白名声也将毁于一旦。”

“只要让重瑁登上帝位,到时父亲大权在握,有谁敢说水家半句不是?”

“那皇上和太子……”

我打断他,“所谓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这句话你该懂。”

“溶儿,你真要这么做?”他担忧的看了我。

我捏了捏他的脸,笑说,“你怕了?”

“无论你有什么决定,我都会永远在你身边。”他淡唇噙笑,黑眸璀璨如宝石,令人眩惑。那一闪即逝的桀骜狂野,我刻意忽视,只亲昵靠到他胸前。

涵卿,我如你所愿,要大唐彻底内乱,权臣和皇家兵戈相向,你可满意了?

30、男风

很快,我见过姑姑和重瑁,把计划一一告之。

重瑁一脸惶恐,搓了手嗫嚅道,“溶弟别用武力逼迫父皇吧。其实做皇帝要治理天下,我怕我做不来。”

“表哥再勤勉些,对帝王之道自然会领悟。再说,有我们鼎力辅佐,任何事都无须忧心。”

姑姑却神情复杂,“你爹真没和外敌勾结?皇上说再找到人证就是铁证如山了。”

“功盖天下而主不疑,位极人臣而众不嫉。爹的平生志愿,姑姑你最清楚不过的,对吗?”

姑姑忽而逼视了我,“你和重玥私交不错?”

“此话怎讲?”

姑姑言辞咄咄,“七月十七,大理寺狱边,突厥第一勇士袭击重玥,听说你和他争着帮对方挡剑。七月十八,你在东宫昏迷,他让你安然离开。七月三十,他对皇上说要你姐姐为太子妃,摆明是拉拢你和你爹。如今你爹案发,你被他软禁,他竟然没杀你,还让你毫发无损的逃走。”

“溶儿,姑姑不是蠢人。他和你的暧昧,宫中早有传闻,我不过是装作没听见。姑姑只想提醒你,不管他现在怎样,一旦他发现皇后死的真相,水家就一切都完了。”姑姑目光如利锥。

心一凝,姑姑在警告我不可被重玥迷惑?

我微笑如常,“姑姑思虑太甚了。我救他,是在众人面前做样子罢了。”又正容以对,“这次,我对任何人都不会心慈手软,姑姑尽可放心。”

“好孩子。水家的兴衰荣辱就靠你了。”姑姑脸色渐缓,慈爱的拍拍我的肩。

此后,我把对付重玥的法子,详细道来。

一个时辰后,姑姑去御花园赏花,巧遇正荡秋千玩的十五公主宝琳。接着,御膳房的太监抱了个硕大无比的西瓜路过,当即被宝琳拦截。

九岁的宝琳,得知那西瓜是吐蕃贡品,号称瓜中之王,顿时喜笑颜开,命人把它剖开,要先吃为快。姑姑与她同尝,对西瓜的甜美多汁,赞不绝口,然后,看似无意的提及要拿些给重瑁尝尝。宝琳转了转大眼睛,立刻捧了剩下的半个瓜就跑,一路笑喊着“三哥最喜欢吃西瓜,我要拿给三哥”。

宝琳欢快的蹦跳到东宫,我施展轻功尾随其后。

藏身厅外树间,隐约见重玥接过宝琳手中的瓜,疼惜的揉揉她的手,“手都红了,叫宫女拿来就是了。”

宝琳用手臂比了个大圈,“三哥,这瓜是个瓜王,原先有这么大,厉害吧。”

重玥拿绢帕细心擦去她额间的汗,笑声朗朗,“真有这么大?三哥还没见过这么大的瓜呢。”

宝琳得意非常,“三哥,这瓜还甜得不得了呢,不信你尝尝。”

重玥随手拿了片瓜,很快吃完,装模作样的频频点头,“好甜,琳儿说的一点都不错。”宝琳娇憨的扑到他怀里,又说了些琐碎趣事,兄妹相对开心大笑,其乐融融。

忽而,宋书清匆忙进去,对重玥低语了什么。宝琳兴奋的嚷道,“我也要去找溶哥哥。”重玥俯身抚了她的发辫,轻笑道,“琳儿乖乖的,先回去。三哥保证一定把你溶哥哥找出来。”宝琳扁了小嘴,抱了重玥的胳膊不肯放手。

估计时间已差不多,我翩然而下,笑盈盈的迈步进去,“急着找我?”

“溶哥哥,你没事太好了!”宝琳喜滋滋的向我扑过来。重玥急忙想拉住她,却只擦过她的衣边。

“公主越长越美了,”我牵起她的小手。

重玥深深看过来,“她知道水家出事,每天都记挂着你。”

他怕我伤害宝琳?转眼瞥见宋书清张嘴欲喊。我左手遮了宝琳双眼,右手银月疾挥,直点宋书清,他顿时昏厥倒地。

“公主睡觉好吗?”我轻吻宝琳的脸颊,宝琳咯咯一笑。拂上她昏睡穴,我放她在椅上。

重玥出神的望了我,“我的溶儿,终究是宅心仁厚。”

我浅笑莞尔,缓缓走近,“我相信酥骨散的药力已发作,殿下此刻根本无力反抗。”

重玥温柔叹息,“溶儿,为何我们不能好好相处?”

“叫人准备马车出宫。”雪亮一闪,银月架上他的后颈。

重玥不动,亦不语。桃花眸,明澈见底,微挑的眼梢流转了无尽绵绵情意,勾魂夺魄。仿佛在说“溶儿,我会疼你一生一世……”

指出如风,让他睡去,我想我不该被他蛊惑。即刻弄醒宋书清,我冷冷开口,“叫人准备马车。”

宋书清脸色平静,“书清有一事不明,少将军可否赐知?”我审视了他,此人见重玥生死由我掌控,依然镇定自若,倒也不简单。

“书清知少将军无心自立为帝,是殿下过于忧心了。书清也知少将军对殿下未必无情。既是如此,少将军何不从了殿下?他日殿下登基,少将军必定是位极人臣,荣宠冠绝于世。到时一展平生抱负,造福万千百姓,岂不是一件快事?”

我傲然冷笑,“那恐怕是宋公子的志向吧!”看他翩翩风度,举止间自然风流,是否在枕席间,亦似如意般婉转承欢?

宋书清若有所悟,语调一转,“殿下对少将军一往情深,可鉴日月,少将军无须疑心……”

“立刻叫人准备马车!”我不想再听。银月利刃,寒光逼近重玥。

宋书清坚定道,“书清今日一定要把话说完。”

“殿下代天巡狩两年,每天都会翻看少将军的画像。一回长安,不曾休息,就即刻去牡丹盛会见少将军。后苑狩猎,少将军中毒箭后,殿下见不到你,心急如焚,一面督促御医,一面遍寻解毒药方。”

“彻查水家那天,殿下赶去,是怕他们骚扰少将军休养。后来殿下去洛阳,是奉皇上旨意为帝陵选址,顺便也去看了水大小姐的样貌。殿下是诚心想与水家和睦相处。”

“军粮案起,殿下一时误会少将军,只因关心则乱。盂兰盆会上的三道难题,是我们想挫挫少将军的锐气,不是殿下故意刁难你。”

“此后在东宫,少将军在波达法师的摄魂术作用下,说了许多话。殿下如中疯魔,一时大喜,一时大忧。春风楼上,少将军离开后,殿下狂饮不止,失意之极。”

“水老将军私通突厥案发,殿下扣留少将军,固然是强制,但殿下并不想伤你一丝一毫,只盼你回心转意罢了。”

“试问少将军,有殿下如此深情相待,夫复何求?”宋书清的语声铿锵有力。

居然,有这么多我不知道的事?重玥对我,如斯倾心?如斯执着?一时间,心头恍若西湖之妩媚春色,一片桃红柳绿,光明莹彻。

然而,指端银月森冷透骨,我一定神,告诫自己不可被他“动之以情”的计策扰乱心神。

我淡淡言道,“殿下厚爱,水溶担不起。”想宋书清替重玥竭力表白,怎么一丝妒忌之意都没有?我不免又对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宋书清直直的看了我,忽而问道,“少将军耿耿于怀的,是东宫住的美貌少年?”我一怔,此人观察入微,的确不可小视。

他似下了很大决心,续道,“东宫所谓的男宠如云,其实只如意一人而已。”

“男宠是烟雾,掩饰殿下招揽贤能之士的烟雾。这样,有人住进东宫,或殿下与人秘密见面,外人都会自动避忌,也不会追根究底。”

“当初,殿下决定拿这个做掩饰,自承有龙阳之好,也是不想日后亲近少将军,皇上对你横加指责。”

“虽是烟雾,也要有几分真,才不会引人疑窦。如意,是三年前从红袖招赎的小倌,与殿下确有欢爱。但其余少年都是摆设。殿下心心念念的只少将军一人。”

真相,竟是这样?重玥,没有想象中那般风流浪荡,贪花纵欲。怪不得——玲珑阁那晚,重玥欲言又止,还说自己没那么好色。

低首,重玥安静恬然如孩童,我心一软。但是,宋书清百般声明重玥对我的情意,就是想我不伤害重玥,我怎知他没撒谎?

宋书清似猜到我有所疑,“少将军若不信,可以叫他们出来验明正身。”

我扶起重玥,“不必。给我备马车。”忽想到重玥适才是从书斋出来。一路行往书斋,侍卫宫人投鼠忌器,不敢靠近半步。果然,发现请调府兵入长安的折子,墨迹簇新,我当即用内力毁了它。

转眼,却见宋书清拿了幅画来。

夕阳白马,少年拈花浅笑。眉目盈盈,秋波流慧,如泉洗明玉,灿泽成辉。翩翩然,青衫素袖,风动衣带若飘舞,一派潇洒傲然。

题跋处,重玥古雅遒丽的笔迹——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

“溶儿,把自己交托给我。我保证,一生一世,永不相负。”耳畔,似有华丽的男中音深情倾诉,固执的缠绕我心。

31、炽爱

晚风乍起,烛光摇曳不定。软榻上,重玥酣睡的面容忽明忽暗,妍逸典丽之余,罕有的恬淡宁谧,一切昏暗而美好。

戌时了,带他到这里三个时辰,我也看了他三个时辰。

可笑吗?曾几何时,孤傲骄矜的重玥,也会如此安静乖巧的任人处置。曾几何时,风华意气的水溶,也会象个傻子一样对另一个人痴痴凝望。

手,不由自主抚上他的脸,轻柔的,缓慢的。

渐渐,指尖沿着他的修眉、挺鼻,滑至薄唇。我贪恋的描画了那完美无瑕的线条,一遍又一遍。

他的桃花眸,曾流溢了无尽温柔缠绵……他的唇,曾那么炽热,点燃我无可遏制的激情……他的气息,曾层层包裹纠缠了我,清爽怡人……他会笑吟吟说“我的溶儿”……

原来——和他相处的一幕一幕,我都记得一清二楚。

“嗯,”重玥轻敛了眉头。

穴道到时间自行解开,他就快醒。我一怔,忙退开。

“溶儿,”半晌,重玥起身,目光平静若水,波澜不惊,“我没想到,你居然会利用琳儿。”我默然。

“我喜欢吃西瓜。你就制造机会,让琳儿发现那个特大瓜王。你算准,以她的孩子心性,以她对我的感情,她一定会迫不及待的把瓜拿来给我。而我,从不会对她有任何戒心,必定会吃。”

“溶儿,我该高兴你知我甚深,该赞你算无遗策,还是恨你野心勃勃,不择手段?”

昂然对视,我笑嘻嘻道,“论野心勃勃,水溶怎及殿下万一?东宫幕僚众多,羽翼渐丰,殿下不轨之心,昭然若揭。”宋书清所说男宠为烟雾一事,我只想加以求证。

重玥微眯了眼,淡淡道,“你知道了?为何不去奏知父皇?”又似笑非笑,“以溶儿的口才,定能说服皇上废黜太子。”

算承认吗?我定定的看了他,舌尖竟有些酸涩。

重玥悠然打量四周,“布置简洁精致,雅而不俗。这是将军府密室?还是长安东郊威烈军的驻地?溶儿没杀我,也没把我关在牢里,总算待我不薄。”

心一凝,他的样子有些奇异,莫非另有部署?

“杀了我,大唐再无人敢与溶儿一争长短,不是很好吗?”重玥轻描淡写的说着,仿佛在谈论别人的生死。

重玥,你在做什么?赌我对你的情意?还是逼我在目标和爱情间做唯一选择?

瞪了他,我没好气回应,“你以为我不敢?”

“溶儿敢纠集兵马,意图谋反,还有什么事不敢?”

果真,他猜到我的计划!一刹那,心间仿佛有一头野兽呼啸而出……

杀了他!绝不能让他有机会破坏全盘计划!

只要他死了,再将东宫党羽和王家连根拔起,此后重瑁为帝,治理天下会容易很多。大唐江山,至高皇权,都将与水家紧密相连,水家自此长兴不衰,千秋史册永留忠义之名。

杀了他……

杀了他……一劳永逸……再不必担心什么……

好痛,痛彻心肺。不知几时,指端狠狠掐着手心。不知几时,我已退了一步,离他远些。我在做什么?怕自己控制不住,立刻置他于死地?

重玥却慢慢凑近来,“记得小时候,溶儿有段日子很迷恋皮影戏。幕后操纵傀儡的游戏,确实很有趣。”

“溶儿其实一直想演曹操吧。”水眸中,惊涛骇浪,汹涌澎湃,好似随时能将我吞没。

他猜到我发动兵变,是要重瑁做皇帝?只是,他还是错了。我不希望重瑁做傀儡,也不想做“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曹操。一旦局势稳定,我自会去游名山大川,赏日出日落,逍遥自在了此余生。

蓦地,一个疯狂的念头冲到心上。

为何要屡次避开他、推开他?只要我愿意,大局已定后,我可以带他纵情山水间。只要他没有权势,远离朝廷,他永远不会发现真相,永远不会为他母亲报仇,也再不会对水家不利。

他在我掌握中……只要我愿意……我可以不择手段……留他在身边……

重玥愠怒的脸庞,比平日更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怔怔看着,我牵起他的手,“我只是喜欢曹操的诗句罢了。”

重玥一呆,终还是握紧了我的手,“是吗?”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我随口吟着。重玥,我的生命亦如朝露短暂,你知道吗?只是,你可愿陪我一程?

重玥深深凝视了我,缓声道,“好一首《短歌行》。最后一句‘周公吐哺,天下归心’,才是溶儿最欣赏的吧。”

希望贤才全部归己,帮自己建功立业,完成统一天下的宏图大愿?是曹操的志向,不是我的!重玥,为何一定要怀疑我有野心?我会证明给你看,我不是什么李世民转世!

如中疯魔,我飞快勾过他的脖子,吻上那粉色薄唇。汲取他的味道,彼此纠缠不休,清润而甜蜜。

发烧也罢,糊涂也罢,我爱你,我要你随我到天涯海角……不要理智,不要什么家族责任,让我恣意任性一次……

“玥……”我略略放开他,柔声呢喃。重玥似被我的改变惊着了,对着我猛看。

“等此间事毕,和我一起去游山玩水,好吗?”心,狂野恣肆的跳跃。等他的回答,我忽而好紧张,慌乱得不敢看他。

腰间一暖,身子轻飘飘被重玥凌空抱起。满眼是他的醉人笑颜,如春日徜徉烂漫繁花间,心痴神迷。

耳际气息温煦如风,重玥的笑语朗朗,“溶儿,你终于肯做我的凤凰了。”

他炽热的唇,蓦地轻咬我的颈间,有些微微作痛,更多的酥麻舒畅让我浑身无力,只能攀附在他胸前。

“嘤——不许咬我——”婉转低吟,悄然从我口中飘出。

“溶儿,我爱你。”他的语声恍若绵绵细雨,滴滴洒在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脸发热,头晕晕的,紧贴了他,安心而惬意。仿佛,世间一切都是那么美好无双。

不知几时,柔软被衾贴近我的后背,他和我,仿佛要一起陷入其中。抬眼见桃花眸近在方寸,洋溢融融欢愉。我忍不住学了他,在他光洁颈项上顽皮的咬了一口。

重玥一偏头,笑趴在我身上,“溶儿是小狗。”

“你才是,”我话犹未完,他的蜜吻又铺天盖地狂卷而来。

良久,稍稍分开。我疑惑的看了他,嘀咕着,“好奇怪。”

“什么奇怪?”

“为什么你这么大的人压着我,我不觉得重呢?”

重玥宠溺的望了我,纵声大笑,“我的溶儿还是孩子呀。”

“才不是!”我拧了眉,不甘示弱的反驳。

“怎么证明你不是?”重玥戏谑的笑,俊美而邪气。

水样黑瞳,似渲染了飘渺烟岚的色彩,瑰丽得让我移不开眼。依稀,空气中遍布他馥郁的麝香味,每呼吸一下,那味道便丝丝点点的渗入我体内。完了,心开始怦怦乱跳。一摸脸,肌肤滚烫如沸水,我定是对他有不良企图了。

“笃笃”,沉闷的敲门声钻入耳膜,我如梦初醒。

32、深恋

我心下一凝,这里是父亲在长安东郊的密宅,除我之外无人知晓,怎会有人敲门?

“溶儿身上又香又软……”重玥柔声笑说,轻舔我的脖子,酥酥痒痒,撩人心神。我微闭了眼,只想懒洋洋沉浸在这甜蜜中,永不清醒。

“笃笃”,敲门声再起。

我能想到阻止重玥,他自然也会想到我要阻止他,一定有所准备。万一被我劫走,他有什么法子脱身?

迷糊间,我的束发紫冠一松,就听重玥调笑着,“溶儿头发散开象个漂亮小姑娘。”

他的衣袖,如柔嫩柳枝般拂过我的脸庞。衣襟上麝脐熏香,浓郁芬芳,可为何依稀含有一丝甜味?香味,狗,君行健追踪我的方法……原来如此……

我蓦地睁眼,却见他眼中盈满疑惑,探究的细抚我的颈项,忽而道,“真是骨骼纤秀,肌肤柔滑,”又端详了我的脸,“溶儿若是穿女装,会比宫中所有女子都美呢。”

心猛地一跳,他终于对我的性别有所怀疑了?不管怎样,当务之急是立刻带他走。就算如今外面是东宫的人,我有重玥在手,他们也绝对不敢轻举妄动。

匆忙去衣柜拿了父亲的崭新衣衫,我递给重玥,“把衣服换了。”

重玥大笑起来,“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却不动手,只斜飞了我一眼,“要换你帮我换。”我瞪了他,严重怀疑他想趁机图谋不轨。

“你知道的,东宫素来有人给我宽衣。”

看他笑得长睫弯弯,双目蕴了狡黠调皮,难得的天真模样,我心一软。拉他站好,松开他腰间玉带,抬手解开他前襟的蝴蝶结,我忽而又有了不纯洁的联想。

“你自己来!”我一甩手,嗔怒道。

手一紧,抬眼间重玥唇噙魅惑,“我只喜欢帮溶儿宽衣。”仿佛被火炉烘烤着,热得令人窒息。理智的弦,不断提醒着速速离开是上策,可我偏偏挪不开步。

“我的小衣也熏了特殊香料,猎犬也会跟踪而来,是否也要脱了?”重玥搂过我,在我耳边嘻笑低语。虽隔了衣衫,他的热力依然直渗我心,融化着它。

蓦地丝带一懈,胸前微凉,低首间,玉锦亵衣下莹白润泽若隐若现,旖旎香艳之极。羞怯之意油然而生,我竟不敢抬头看他。

“我的溶儿——真的是女子?”华丽的男中音似惊喜似感慨,“你竟然骗了我这么多年……”一阵天旋地转,我被重玥打横抱起,放在软榻上。狂吻如盛夏急雨,挟了炽热的气息霸道的沿了颈项而下,频频印落。他的手,上下游弋,蛊惑了我,一点点变得柔软,再柔软。

“笃笃”,敲门声不紧不慢,锲而不舍的撞击了我的耳鼓,硬要我听得一清二楚。

是谁?东宫的人要救重玥,绝对不会大模大样敲门。涵卿也不知这里的。若是路过的人,又怎会间隔敲了三次还不走?倏地,心头掠过一个清雅冷峻的身影,是他?若是他,定有很重要的事吧。

“……喜不喜欢?”

“唔……”厮磨、撩拨、燥热、沉溺再沉溺。是否爱到极点,总渴望融为一体?

“叫你手下别再敲门打扰……”

“嗯?”

桃花眸中情欲之火璀璨夺目,重玥轻笑,“我怕你待会儿叫声被人偷听去。”

嘤咛一声,我捶了他胸,触手炙热,忍不住又多捏了几下。洁润肌肤,坚韧而富有弹性,手感极舒爽,我贪恋的舍不得移开手。然而,隐隐有点什么在心头滋长,一再阻止我迷醉下去。

“外面不是我手下。”我脱口说着。

重玥一怔,停了所有动作,双目渐渐趋于一片清明,“他行动这么快。”慢慢帮我掩了衣衫,柔声道,“乖,我们先回东宫,好不好?”深深凝望,我迅疾出手,再次让他睡去。

重玥,我意已决。你愿意也罢,不愿也罢,我绝不会让你再回东宫,也不会让任何人救你走。

整理好我和重玥的衣衫,让一切看起来都很平常。我开门,果然见君行健神态从容的站在门外。

离开东宫时,我曾警告宋书清,不得向任何人透露太子失踪一事,东宫不得有人追来,否则别怪我对重玥不客气。可我还是漏算了一着。君行健欠重玥的人情尚没还清,这次势必要帮东宫的。

对视半晌,君行健始终不开口。我不耐烦的挑了眉,“我不会让你带人走。”

君行健淡然,“东宫的人就快循香味赶到。我给你一柱香时间,水姑娘是个聪明人,该知怎么做对自己最有利。”他来救重玥的,怎么听着,又象是通知我赶快走?

论武力,我十之八九赢不了他。拿重玥威胁他,他未必在乎重玥受不受伤。还是用李世民之事游说他?近二十年了,李世民无死讯传出,也始终不曾现身。奇 -書∧ 網若我估的没错,玲珑阁收集天下情报,就是为了寻找李世民。或许,这是君行健最关心最在意的事吧。

时间流逝……我不可以输……冥思苦想……到底有什么可以利用……

“小媚儿,做我没做完的事,让历史回归原位。还有,善待我儿子……”头一抽一抽的痛,脑中霍然有浑厚嗓音不断回旋。

“善待我儿子……治儿他不会伤害你……”

哪里来的声音?李世民的儿子?治儿?李治?是君行健?不管是真是假,我只能赌一赌。

我望了君行健,嘻嘻一笑,“上次你问我,我怎能找到横剑楼,还轻易进去。”细察他的神色,却不见他有丝毫动容。

“我若说,这些全是李世民告诉我的,你信不信?”

君行健漠然回视,一言不发。

“玲珑阁最大的秘密是什么呢?”我笑盈盈缓步走近他,“秦王李世民终究是个胸怀天下之人,连给儿子取名,也没忘了要国治民安。君公子——李治,我说的对吗?”话音未落,君行健已一指疾点上我眉间印堂穴。刹那间寒意遍袭全身,我不禁打了个冷战。

此刻,他再稍一加力,我必定命毙当场。定了定神,我迎上他森冷的目光,续道,“你不想知道秦王的下落?”

空气凝若死水,阴郁沉闷。他的冰雪眸子中,我的小小影子飘渺不定。让我有种错觉,仿佛只要他闭上眼,我就会彻底从这世上消失。舌尖发麻,第一次,我面对一个人会这么费力。

“你想怎样?”他的手,不曾移开分毫,但直觉告诉我,最危险的时刻已过去。

“我们做笔交易。”

君行健不置可否。

“你把重玥的衣服拿走,引开东宫的人。一个月后,我告诉你秦王的消息。”当前首要之事,是调开君行健。至于一个月后,我只得安慰自己,(奇.书.网-整.理.提.供)说不准到时这奇怪的脑子又会冒出什么。

君行健目光如电,“我凭什么信你?”

“你可以不信。”我悠然道。人的心理很有趣,总愿意相信自己希望发生的,譬如我对涵卿,譬如君行健此刻。

目光交错、质疑、沟通、默契……他的手,终撤离,转向软榻处。

“最好他所有的衣衫,包括贴身小衣,你都帮他脱了拿走……还有帮他穿好那边的衣服……”我背转了身,进一步要求着。

“麻烦。”君行健冷哼一声,似是甚为不快。

偷眼看去,东面墙上,他的影子一清二楚,好象正从重玥身上拈起什么,仔细查看。完了,一定是适才我的长发落在重玥胸前,被他发现了。耳根腾的发烧起来,我忙垂了头。半晌,听君行健行至门边,我这才长舒了口气。

“这是你要我查的突厥文字。”他霍地回身,递给我一张纸。急急接过,一时,我竟不想展开看个究竟。

纸轻飘飘,我却很用力的攥着,手背苍白了近乎透明,只余淡青的筋无规则的隐隐跳动。

涵卿,是否我和你必定会决裂?是否你始终不肯坦白?你可不可以给我一个理由,让我说服自己,放你安然离去?33、情蛊

雪涛白纸上,两个墨字异常清晰——“弥”、“射”。

“弥射……弥射……”喃喃低念,忆起素日熟读的突厥资料,我猛的醒悟。

“阿史那弥射,颉利可汗第四子,自幼聪颖,有举一反三之能。及长,心性渐深,狡黠机变,擅骑射、富韬略,甚得其父欢心。”

“大唐赫庆十三年八月二十八日,弥射随其父率兵二十万大举入侵,一路长驱直入,驻军于渭水便桥之北,距长安仅四十里,京师大震。水元帅被迫设疑兵之计,请皇上亲至桥南,与颉利隔水对话。俄而威烈军主力继至,军容严整,旌旗蔽日。颉利见我军早有准备,又为威势所慑,不敢决战,遂请和。”

“其时,有密探回报,弥射曾向其父进言,力指威烈军乃虚张声势,主张一鼓作气攻下长安,但颉利不以为意。三十日,皇上与颉利于便桥会盟,宰马歃血,并赠其大量金帛,颉利率军北撤,是为‘渭水之盟’。”

是了,弥射的母亲,是隋炀帝时和亲突厥的义成公主,一直深恨大唐,曾屡次请颉利出兵为隋朝报仇呢。

“弥射其人,突厥国人多赞之文武兼备,德威并重,可谓颉利继承人之不二人选。惜乎其行踪诡秘,飘忽不定,缺画像一副。”

卫涵卿——阿史那弥射,这个人为了颠覆大唐,不惜屈身为奴仆,潜伏在我身边这么久,真正是阴险狡诈之至!最温和无害的人,原来城府最深、最工于心计!

溶儿……我只想做这世上最靠近你的那个人……什么深情款款……假的,都是假的……

看窗外,残月如利钩,辉色清冽迷离。深吸口气,扬手间白纸化作万千碎片,如飞雪漫天狂舞,终逝去无影。涵卿,我会给你一次主动解释的机会,你若自愿放弃,别怪我无情!大唐律法,敌国奸细,一经发现,立杀无赦!

在密宅休息了,第二日,安排人手来看守重玥,我又秘会了父亲的老部下,兵部侍郎战君,得到他的支持,这才返回。

此后几日,我依旧和卫涵卿一起。每日里,或接到威烈子弟兵的行程报告,或是战叔叔送来成功麻痹兵部的消息,再就是了解朝廷各方面动向,及设法制服禁军统领长孙鸿一事,一直忙忙碌碌。他笑说要我别太劳累,温柔体贴如昔。我的杀意却越来越浓。

初九这天,我清早起来,就见卫涵卿站在飞瀑边的巨石上,一动不动,不知在冥想什么。

缓步行至他身后,我心冰冷。明天就是兵变的大日子,我不会让任何人破坏,也不容许出现任何变数。所以,涵卿,今天是最后一天。你为何还不肯说实话?

“溶儿,”卫涵卿蓦然回身,目光灼灼,“你会不会为心爱的人放弃一切?”

“不会。”他想试探什么?怕我为重玥放弃计划?

卫涵卿凝视了我,“我却可以为你放弃一切。”随即轻吻上我的额。温热,似柔羽掠过,顺了脸颊滑向我的唇。下意识双手撑了他的肩,我忙要后退。他的手臂,却迅疾揽过我的腰,铁般牢固,不让我退开半分。

玄色眸子,跳跃了奇异的火焰,卫涵卿忽而道,“你和他发生了什么事?那天你整夜没回来。”

“你想说什么?”我皱了眉,真气充盈流转,蓄势待发。

“溶儿,不要辜负我……”

辜负?是他蓄意欺骗我,有负我的真心信任才对吧。

我直勾勾盯了他,缓缓道,“涵卿,你究竟要我怎样?”

“和我一起,我会给你幸福……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让我爱你就好……”情话悦耳动听,犹胜往昔,只可惜今时今日,涵卿,我已无法再信你一丝一毫。

“还有呢?”

“溶儿还想听什么?”卫涵卿宠爱的抚了我的长发。

不觉长叹一声,我拉开他搂我的手臂,反手间,银月飞掠如霞光,直划向他的咽喉。意外的,他不曾闪避,就象第一次见面那样。

“涵卿,我虽不够聪明,但还不至于太蠢。”我冷冷逼视他,“或者,我该叫你阿史那弥射,对吗?”

卫涵卿灿烂一笑,“你还知道什么?”

“最初,你到大唐,编造身份参加武举,目的是混进兵部。伺机窃取大唐防守分布地图,借鉴大唐的练兵之道、新研制的武器铠甲、战术阵法,都是你想做的吧。”我淡淡言道,“谁知恰逢将军府给我选侍,你就逮住这个机会,趁机潜伏进来。”

卫涵卿泰然自若,“溶儿真是了解我。”

“你发现将军府密室有‘见血封喉’的毒,就刻意安排了重玥遇刺一事。癫狂的野猪群,带毒的箭,不是要他死,而是要挑起王家和水家的战火。只怕,重玥到那里,也不是偶然,是东宫有人被买通,蓄意引他去的。”

“他们来搜府,我和重玥在花园时,你去密室放了瓶毒药,想陷害水家,可惜功亏一篑。至于你在后苑帮我挡一箭,是怕我死了,你再没理由回将军府,对吗?”每说一句,我的心就痛一分。

卫涵卿点点头,“不错,溶儿分析得头头是道。”

嗜血的冲动在体内奔腾,我续道,“军粮案,也是你的布局。制造人证物证陷害王佐,再故意引我发现,让我去举报,势必要水家和王家误会加深,斗个你死我活。你好来个渔翁得利,对吗?”

“后来,你知我派人查你,就买通将军府的人,伪造了假的身份资料,让我对你再无戒心。”涵卿,若非对你完全信任,我又岂会将自己给你?你对我如此欺辱,此刻我要你血溅五尺又如何?

“前两次阴谋失败,你心有不甘,就故意引我离开长安,让塔乌特诬陷我父亲,想借刀杀人,用皇上的手摧毁威烈军。见我要回长安,你还亲自带大批人来抓我,对吗?”曾经,我屡次逼近所有事的真相,却刻意回避,不愿深思下去。此刻,听自己字字句句说来,心间愤恨如决堤洪水,竟无可遏制,只想彻底覆灭、摧毁些什么。

卫涵卿扬声大笑,音震山谷,“精彩精彩,溶儿思维敏捷,推理缜密,猜了个十之八九。我看中的女人,的确不同凡响。”

“啪——”一记清脆的耳光,我的掌心火辣辣的痛,却痛得舒畅淋漓。

卫涵卿微眯了眼,黑眸散发着浓烈的危险意味,“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闭嘴!”雪刃,前抵,鲜红的血慢慢自他颈项间流下。

“听说女人爱得越深,就恨得越深,小溶儿现在是不是恨得想杀了我?”卫涵卿墨眉一挑,狂肆无忌的看过来。

我不知道眼前的人有几副面具,怎可以在瞬间变化自如,判若两人。明明还是那俊美样貌,偏偏寻不到从前的半点温柔可亲,竟是那般陌生。他如此镇定,是以为我会心软放过他?

卫涵卿语调一转,“我们携手合作,水家可以得大唐天下,突厥只要河西及湟善等五十郡六镇,从此结盟,和平相处,难道不好吗?”

我冷声道,“不必枉费口舌。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何况——你的胃口,是要吞并整个大唐才满足吧。”

“溶儿,你我何必分得那么清楚。将来你是我的妻子,突厥和大唐的万里江山自然也是你的。”卫涵卿专注的看着我,象一只荒原中驰骋的猎豹。

妻子?想起那夜与他缠绵,我怒气上扬,只欲杀之而后快。

“溶儿,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要带你离开长安,为什么在通州客栈没给你下致命的毒药,知道你被重玥抓了,为什么要去救你……”

“因为你爱我?因为你舍不得我死?”我嘲讽的道,“你以为我还会信你一个字?”刃锋,再次逼近,“说,突厥在长安还藏了哪些奸细。”

卫涵卿眉宇间流动了难以捉摸的锐气,一字一字道,“你、不、信、我?”

信你?曾经因为信你,我选了你,以为可以放心托付与你,却原来是被你彻头彻尾的利用!错误犯一次就足以致命,我岂会重蹈覆辙?

银月回转,袭向他胸前,我好想看到恣肆飞溅的血花。蓦地,手指一僵,银月拿捏不住,疾坠落地。那僵硬,如风蔓延,刹那间延伸至手臂,乃至全身,我控制不了的要跌倒。

卫涵卿展臂将我抱起,手指婆娑了我的唇,低语道,“溶儿出手好狠,不过我喜欢。”

该死!真气运转自如,浑身却是动弹不得,到底哪里出了差错?

抬眼间,看到他霍地低下头,我忙紧抿了嘴。下颚剧痛,我竭力抗拒,他的舌却凶猛的冲进来,固执的与我纠缠不休。狠狠咬向他的舌,我口齿间溢漫甜腥味。

“我的小溶儿,反抗是没用的。中了‘执子之手’的情蛊,我们一生一世都不会分开。”绚烂朝霞,艳光倾天而下,飞瀑溅珠,微霓韵然。卫涵卿的脸俊雅如初,只是顾盼间华辉四射,狂狷慑人,仿佛轻轻的一转眸,已足以压尽天地间的璀璨,让我有种恍然如梦的错觉。

34、执手

“执子之手”,我知道,是苗疆情蛊中最霸道的一种。据说中蛊的两人,从此性命息息相关,若其中一人死了,另一人必不能独活。

瞪了卫涵卿,我一时有点发懵。他,居然要和我生死相随?

“信我了吗?”卫涵卿不容拒绝的吻上我的脸颊。

他热烈如火,我全身的僵硬感,也在一点点缓解。是了,书上还写过,执子之手的情蛊,有阴阳蛊之分,阳蛊为尊。中阴蛊的人若对中阳蛊的人有浓烈杀意,阴蛊会自动控制宿主的身体,使其僵硬乃至软瘫一段时间。他定是给我种了阴蛊,所以刚才我那样对他,他一点都不怕。

“溶儿,好久没抱你……”他的舌尖挑逗的轻揉我的耳垂。

耳根酥痒撩人,四肢依然无法动弹。我深吸口气,告诫自己要冷静,努力理清思绪。

“专心一点,”卫涵卿惩罚似的咬了我一下,随即大笑着抱我起身,“我们到屋里去,还是床上舒服些。”

该死!怎么早前没看出他这么好色!他是人,他有弱点,一定有办法暂时稳住他。大唐江山,他最在意的是怎样占领大唐万里江山吧。

我急急叫起来,“禁军统领长孙鸿还没制服,我不想明天兵变功亏一篑。”

卫涵卿拨弄了我的腰带,谈笑间随手扯落,“溶儿别大煞风景。”

我认真道,“我要救爹和奶奶他们。你也不想塔乌特被处死吧。”卫涵卿唇角斜扬,奇异的笑了。

心没来由的有点慌,我调匀气息,“你知道的,我对李建成不忠心。大唐江山是不是归水家,我也不在意。我只要家人平平安安就好。”

“溶儿是说,我们该即刻去对付长孙鸿。发动兵变后,只要我保证水家所有人的安全,其他的你都不在乎?”

我忙做诚恳状点点头。只要他暂时放过我,到人多的地方去,我一定能想到法子逃出他的掌握。

“溶儿刚才还对大唐忠心耿耿呢……”

“此一时,彼一时。审时度势,如今你我生死相依,我自然偏向你多一点点。”我一本正经答他,心里暗骂自己好肉麻。

卫涵卿伸手托起我的脸,笑吟吟道,“小溶儿在撒谎啊,不过我喜欢听。”我待要分辩,却被他制止,“你要的我会帮你办到。至于现在——任你舌灿莲花,我也不会让你离开这里半步……”他的指尖,干脆的挑开我衣襟上的丝带,灼热,诱惑的划过我的肌肤。

我急了,“没有我,十万威烈战士绝对不会反叛皇上。没有兵变,就算你有二十万突厥大军集结在大唐边境,伺机攻掠,也占不到丝毫便宜。”

卫涵卿墨眉飞扬,笑得恣肆狷野,“你说的不错。不过,若有人密告李建成说威烈军要造反,你猜他会怎么做?”

寒意,自脚底升至发根,席卷而来,我第一次如此恐惧。依皇上的性格,定然是下旨剿灭谋反之人,到时有的威烈战士不甘束手就死,争斗起来,必定血流成河。明日之后,偌大的长安,只怕连天上的云也染成了惊心动魄的一色凄红。而大唐军备力量锐减,百姓人心惶惶,突厥大军再一进攻,大唐势必陷入危险境地。

冷汗涔涔,沿了脊背而下。说到底,这场兵变的始作俑者是我,是我拿十万人的性命在做赌注!我怎可以输?怎可以让锦绣河山落入外族人手中?!

颓然闭目,我无语。身体而已,我何必吝啬?一时之欢,换得他警惕心降低,我定可以伺机逃走!要想获得最后的胜利,有些代价必须付出!

清晰感到卫涵卿火辣辣的目光,感到他炽热的爱抚,我恍如置身春阳下。一定是情蛊在作怪吧,否则怎有融融畅意在体内流动游走,让我只想沉湎下去?是阳蛊对阴蛊的强大吸引,阴蛊对阳蛊的彻底臣服,所以我的身体才无法抗拒他的蓄意挑逗吧。

告诫自己,绝不能对他做任何回应。可隐隐然,有沉甸甸的什么堆积在心头,好象遏制不住的随时会崩溃。蓦地,湿润的什么,滑过我的眼睑,我一惊。一张眼,恰对上那双比夜色还深沉的眼睛。

温柔爱怜,在他眸中如流星一闪即逝。顷刻,往日温馨点滴浮现眼前,仿佛有谁在我心尖掐了一把,疼痛酸楚,噬心的难受。眼里热乎乎的,液体狂涌上来。硬生生闭上眼,我讨厌软弱的自己,尤其在这个时候,面对这样的他。

“溶儿象个小孩,还哭鼻子……”卫涵卿的语声似嘻笑似抚慰,依稀含有一丝无奈。

心一动,迅速睁眼。我扁了嘴,作了一副委屈大了的模样,嗔怒软语,“……我讨厌你……”却是孩子对亲昵的人撒娇的口吻。

卫涵卿搂我靠在胸前,大笑起来,“讨厌我也好。”一瞬不瞬看我的眼神,好象在说,“你若放我在心上,就算讨厌又如何?”

眨眨眼,舌根苦涩,预想中的眼泪自然流出,我望了他默默不语。想象中,我是大眼睛里泪水盈盈,小鼻子不服输的挺着,嘴角挂着柔弱和倔强,大约象一只无故被欺负、偏又反抗不了的骄傲小狗吧。

静寂,只听到两人的心跳声依了一致的节奏,遥相呼应。

卫涵卿出神的看着我,终拭去我的泪水,温言道,“你不肯就算了……”随手把衣衫披到我身上,一脸笑意盎然,“总有一天,你会心甘情愿。”霍然转身出去。

我长吁了口气,原来——他真是在意我的。眼泪,是伎俩,是手段,是故作姿态,是以情动人,可只有在乎我的人,才会被打动吧。

心念电转,他出去做什么?找人密告皇上?一定要制止他!我潜心运气,使尽全力,还是不能动。正焦急气闷,却见一个人影闪进来,赫然是君行健。

视线交接,我羞涩异常。赤裸着,身上只搭了件外衫,这副模样无论如何也不该出现在外人面前。可如今,除了他从天而降,我实在不知还有谁能帮我。

“嗯……我中了蛊,动不了……你能不能帮我逃出去?”生平第一次,我说话说得如此艰难。想来,他是怕我开溜,问不到李世民的下落,所以才一直跟我到这里的吧。

冰冷的手,搭上我的脉门,君行健英挺的眉微敛了,淡淡开口,“明知他是突厥人,为何不立刻杀了他,还要他在身边这么久?优柔寡断,不该是水姑娘的个性。”

“不管他是死了还是失踪,突厥人都会察觉,会惊动突厥大军,甚至促使他们提早进攻大唐。在未成功掌握皇权之前,我不想大唐和突厥开战。”一说到政事,我口齿利索多了。转念一想,不对呀,我干吗要向他解释。

君行健目光如电扫过来,仿佛在说“自以为是的丫头!”

我瞪了他,忽而惊觉腕上他的手渐渐变暖。奇怪,这个冰雪堆出来的人,怎么突然有温度了?

“不能自己穿衣服?”

“嗯。”我老实的点点头。

君行健略一犹豫,忽地俯身拿床单把我裹得严严实实,我顿时变成了个大粽子。他柔亮润泽的长发低垂,飘然拂过我的脸庞,微微的痒,却很舒服。他的眼睛,近在咫尺,晶莹如高山皑雪,纯净得毫无杂质。

轻哼一声,君行健拦腰抱了我,飞身而出,仿佛我是个大麻烦,再不肯看我一眼。

高大的树影急速后退,耳畔凉风习习,他的怀抱不松不紧,平稳安全。如今,我是真心诚意要赞他一句柳下惠了。重玥当初把我交给他看管,是否就因为此人坐怀不乱?不对,他施展轻功这么费力吗?怎么他光洁的额上布满细密的汗珠?

他清逸侧影,如精心描绘的工笔画,线条优美得令人神往。一抹飞红,奇异的在他脸庞上隐隐浮现,素日的冰冷一扫而尽,连带他的一切都柔暖可亲起来。似小雪初霁,西湖晴好,这真正是个绝色的人儿呀。

“站住!”语声森森。前方不远处,卫涵卿素衣飘飘,卓然立于摇曳起伏的树梢上。发上纯白玉簪,在灿阳下耀射出雪亮光芒,刺得我眼痛。

35、无心

君行健渐渐缓了步伐,低首问我,“你中了什么蛊?”

“执子之手。”

抱我的手臂陡一收紧,君行健目光寒若利刃,喃喃道,“他此刻孤身一人……可惜……”瞬间,他脸上那抹飞红悄然无踪,整个人又变得毫无温度。

心中一凝,他是说趁涵卿孤身一人,该杀之而后快?但是可惜什么?

“放下她!”卫涵卿飘然逼近。

君行健淡淡以对,“她不肯跟着你,你又何必强人所难?”

“她肯不肯,不关阁下的事!”

君行健忽而伸出手,帮我理顺前额的发,“是不关我的事,不过我不想袖手旁观。”我清晰的看到冰眸中蕴藏着什么。是迷惑,是不舍,还是羁绊?

卫涵卿清声长啸,夺目剑华,如狂风卷暴雪袭来。

君行健左手揽了我腰,让我靠在他身上,右手取出我的银月,出招似行云流水,挥洒间霞光满天。

重重剑影,森森刀锋,近在咫尺间,周旋辗转不定,偶尔掠过我的鬓间脸畔,寒气渗骨。我莫名的有些心慌。

“当——”刀剑撞击声,乍听似一声凄厉长鸣,细辨却是连续十八下短促有力的急碰。进攻的固然是迅疾无双,反击的也是急速非凡,所谓旗鼓相当,不相伯仲,正是如此吧。

腰际,君行健的手渐趋冰冷。抬眼看去,他额上的细密汗珠变得一片雪白,宛然凝结成霜,诡异非常。我心一动,难道他练的是“天道无心”?江湖中失传近百年的邪派第一内功?

转眼,余光扫到卫涵卿不快的望着我,大约见我盯着君行健猛看,有所误会吧。我回瞪他一眼,继而色迷迷的斜瞥了君行健。果然,卫涵卿的黑眸里怒焰升腾,显然被我气得不轻。

锐气破长空,银月飞白。刃挑卫涵卿左胸,凌厉之极。卫涵卿犹自直望着我,似不曾察觉自己有血溅五尺的危险。

“小心!”我鬼使神差的喊了一声。

刹那间,我被自己吓着了,心乱如麻。该死!不是希望君行健赢他的吗?那为什么还要提醒他?为什么要关心他?难道情蛊的力量如此强大?强大到迷惑我的心智?

“溶儿,你心里还是向着我的。”卫涵卿笑得格外讨厌。

掉转眼光,紧咬下唇,热血在体内汩汩沸腾。身体、爱恨、都是我自己的。我绝不要被情蛊掌控,绝不要做任人摆布的玩偶。

手好痛。不知几时,我攥紧了手,指关节“咯咯”轻响。我的手——居然可以动了!是因为刚才对卫涵卿动了情,所以阴蛊对我身体的控制作用自动降低?虽只有双手可动,但足以一击即中。涵卿,不要笑得太得意!

明媚日光下,君行健周身缭绕了氤氲寒气,似真似幻,揽我腾跃间衣袂飒然,宛若神仙中人。

“放开我!”我故意怒气冲冲的对着君行健大喊。侧脸挡了卫涵卿的视线,我又冲他眨眨眼,想来以他的敏锐,该明白我的用意。

冰眸回视,眸光一如隆冬深雪般清寒彻骨。那瞳仁中,竟诡异的没有我的影子,一丝一毫都没有。是了,“天道无心”讲究以寒驭气。传说中,练此内功,心中必须无欲无求,无人无我,了却一切红尘俗事,才能达到武学至高境界。糟糕,他根本没看到我,又怎能领会我的意思?

思索间,腰上一痛,我已被君行健霍然一掌推出。

如我所料,卫涵卿飞身接住我。就在他欣喜的一瞬间,我的指尖从里向外,戳破裹身的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点中他巨阙穴。

黑亮瞳仁,陡然燃起熊熊烈焰,仿佛要将我吞噬在内,美得狂野凌厉,美得不可思议。对望,我莞尔一笑。涵卿,当初你利用我对你的信任,不知不觉给我下情蛊;此刻,我一样可以利用你的感情,让你自投罗网。要比谁更阴险,你我半斤八两呀。

卫涵卿终晕倒在地。我四肢僵硬,眼睁睁看着地面越来越近,就要来个嘴啃泥,却无能为力。意外的,身子一轻,君行健及时抱住我。

君行健望着我,目光阴晴不定,忽而道,“以后离我远一点,我怕我会失手伤了你。”语声郑重,却隐隐有些气息不稳,显然心境不宁。放我背靠大树坐好,他在不远处盘膝而坐,似在潜心运功。

我猛的记起天魔旭影的传说。据说百年前,叱咤风云的天魔练至“天道无心”第八重,功力停滞不前,最后不惜弑亲灭妻,只为彻底断绝七情六欲,摒除尘世间所有爱恋惦念,终于达到第九重的无上境界,成为旷古烁今的武林第一人。

而如今,君行健说那样的话,难道意味着我已牵绊了他?他刚才冷硬推开我,是因为我阻碍“天道无心”的修行,他下意识的行为?是否等他找到李世民,他就要倾心练功,完全成为一个冰雪铸造的无情人儿?

半晌,君行健恢复常态,扫了卫涵卿一眼,“怎么处置?”

卫涵卿墨眉舒展,长睫轻合,安静的躺在那里,如昔日般,温和而无害。可我知道这全然是假象。理智的想,让他死,才是最安全的做法。可因了情蛊,他与我生死相连,他又怎能死?对我下情蛊,他是早把利害得失计算得一清二楚吧。他早料到,为了保我的命,他一定不会死。涵卿,我该赞你聪明,还是恨你太过狡黠?

君行健起初那句“可惜……”,我终于明白,原来他和我一样,是可惜不能杀了涵卿,永除后患。

“你懂不懂废除武功的法子?”我的声音静若古井水。

“懂。”君行健漠然,“不过有些事,还是水姑娘亲自做比较好。”他怀疑我一时气愤,将来会后悔这么做?

我正容以对,“君公子所言甚是。君公子已帮了我许多,此恩此情,水溶铭记于心。”既知君行健练的是“天道无心”,我对他只想敬而远之。

此后不久,君行健带我到玲珑阁的一个据点,我渐渐行动自如。很快,有传书说抓获一个意图混入皇宫的家伙,从他身上搜出密告皇上的书信。我又联络威烈军的人把卫涵卿扣押起来。而禁军统领长孙鸿,早前安排给他下毒的计划已顺利完成,他为保命,答应对发生的一切不闻不问。

当日酉时,与君行健话别,临行,却被他一把握紧左腕。

“水姑娘的策划,外人不便多说什么,只不过——”君行健古怪的欲言又止,终于还是说了出来,“我以为,重玥才是明日大唐皇帝的最佳人选。水姑娘为一己之私,置万民福祗于不顾,非仁者所为!”

看天际,云聚云散均无常,我坦然一笑,“自私也罢,不仁也罢,我心意已决。”我不奢求与重玥天长地久,但有生之年,我会不顾一切攫取我要的东西。

“解药,根除我上次下的毒,你好自为之。”君行健取出颗粉绿药丸给我,轻描淡写的说着,“我会帮你打听解除情蛊的法子。”

我一怔。回想与他相识以来种种,倒是他为难我的时候少,帮我的时候多。腕上,他的手冰冰凉,为何我却清楚感到那脉脉温情?

“我该走了,”第一次,我这样和声细语的对着君行健说话。他的手,渐渐松开。

微一颔首,我急急离去。风乍起,花摇影舞,情思悠悠觅归处。

不过戌时三刻,我已赶到密宅。固然是情不自禁,另一方面,我要确认重玥没有异动,才能放心明天的行动。

静寂无声,负责看守的人恭敬开门,一切看似正常。进去时,重玥正和一个下人在下围棋。看到我,那下人即刻告退。

“溶儿,”惊喜,恼怒,还有什么,桃花眼中瞬息百变。

过去牵了他手,我柔声道,“你别生气,好不好?”以他的性格,要他困在斗室中十天,明知我要谋反,却无法改变,一定是烦恼郁闷之极吧。

重玥目不转睛的审视我,不发一言。

“玥,难道你不喜欢和我一起?”

华丽的男中音,喟然长叹,“自小到大,你都是这样,认定的事绝不更改……”温热的手轻抚我的脸,“我也一样……你我是何等相似……”

修长手臂,倏地搂紧我,重玥在耳畔低语,“溶儿,你爱不爱我?”

我认真的点点头,双手环抱了他的腰,只想被他的温度和柔情重重包围着,不再理会其他事。

良久。水眸,烟波潋滟,似笑非笑的看过来,引诱着我。热吻,甜蜜温馨得让人心醉神迷。

“我们……做那天没做完的事……”他的嗓音略略沙哑,性感迷人。他的气息,若有若无,自指尖唇边流泻而出。清雅的,温暖的,悄然侵袭着我的身心。仿佛具有蛊惑人心的魔力一般,轻轻撩拨心底最深处的丝弦。那无以抵抗的熏染,中人欲醉。

36、初夜

是否深爱一个人,这人一颦一笑,一转眸一抬手,不论怎样都会让我怦然心动?

情不自禁,婆娑那温润如玉的脸庞,指端暖意盎然。眼前的人儿,是我心心念念要共度此生的,他也如我一般呢。

“溶儿傻笑起来好可爱,”重玥溺爱的点了点我的小鼻头。

“我哪有傻笑,”我不服气的反驳着。一瞥眼,却见铜镜内,自己眼底眉梢漾的尽是痴意,一副情思昏昏的神态,果真有些傻气;更糟糕的是,小嘴微张,色嫣如醉,倒似邀他再次品尝的模样。

羞涩难当,我埋头到重玥胸前,只想做他怀中慵懒娇气的小猫。

霍地,被轻巧抱起。恍惚间,锦帐边垂下的鹅黄流苏,软软荡过我的眉际,我慢慢陷入绵暖被衾中。视野及处,重玥魅笑盈盈,映衬了锦帐上娇艳盛放的浮绣牡丹,美得令人窒息。所谓“名花倾国两相欢”,亦不过如此吧。

心狂跳。体内,顿时燃烧起来,一种渴望迅速萌动、壮大着。

“溶儿脸红红的,真想咬一口……”重玥调笑着,纤长手指,灵活除去我身上层层束缚。他那样的温柔仔细,仿佛我是精致的水晶娃娃,惟恐用力太大,把我碰坏了。

低首间,仅存的月白亵衣,薄薄包裹着最后的神秘,我下意识双手护了胸。

“乖……”重玥拿开我的手,轻笑出声,忽而俯身,炽热的舌尖隔了丝衣,或轻或重的舔弄了我的丰盈。清亮底色,渐渐润湿一片,隐隐透出的,是娇俏凸现的樱红两点,妖艳诱人之极。

“嘤——”我从未如此敏感,欢愉着,双手,与重玥十指紧扣。

抬眼,对上桃花眸中满满的柔情蜜意,再看他不容置疑的亲密举动,我几乎喘不过气来。他,居然轻咬了亵衣上的蝴蝶结,逐个扯开,以致整个月白全然滑落。清润的男子气息,洋溢在我颈项边、腰际和腋下,我浑身的血液如同溪流般湍急。

“该溶儿帮我宽衣了。”重玥戏谑的拖了我的手,放到衣襟边。一眼发现他身体的变化,我羞得忙不迭的缩手。

重玥大笑起来,漫不经心的一件件解开自己的衣衫,“我喜欢看溶儿害羞的样子。”

优雅,淡定,从容,这个男人的一举一动美得惊心动魄。很快,他颀长的身体,袒露无遗,仿佛洒满了春日晨曦,毫不失却弹性和力量。我看着,居然忘了羞意。

“好吗?”他殷切的望了我。

“——好——”我傻傻回应。

这个字,使他彻底疯狂了。他猛地压到我身上,濡湿的唇,霸道的舔咬吮吸着。魔力的手,一定是因练剑长着几个薄茧,粗粝的摩过我赤裸的肌肤,逡巡迂回,我不由自主随之颤栗,身体的每一分每一寸都变得异常柔软,如流动水银,任由他塑造。

毫无保留的肌肤相亲。我知道,彼此的每条曲线都在愉悦的起伏着,有一种叫做欲望的东西,热切渴望着融合。

他坚实的胸紧抵着我的柔软,修长的大腿分开我的腿。他的腿根处,青春的脉搏在跳动着,深深埋入我的脆弱。

轻微的疼,我咬了咬下唇,蹙了眉。

“痛?”如有心灵感应般,重玥止了挺进,怜爱的托起我的脸。

我抱紧重玥,点点头,又摇摇头。记忆中,涵卿,似曾问过同样的话,可我的心太小,只能容纳一个人。就算有情蛊,我与涵卿也注定仅有擦肩而过的缘分。

“溶儿,你是我的!”重玥狠狠拥紧我,清澈如水的双眸中,全是洞察一切的了然。

“玥……”我柔声呢喃着,指尖在他坚韧的胸上,调皮的画了个圈。轻抚那完美流畅的线条,饱吸阳光的皮肤,我知道只要和他在一起,我就是幸福的。

“呃——”重玥急遽的喘气,汗珠,无声从额上滑落,健康而性感,“溶儿还痛吗?”他狂乱的吻着我,我放纵自己迎合他,不断沉沦。

锦帐上的牡丹似迎风微颤,鹅黄流苏袅袅娜娜的舞蹈,可融化一切的热情在四周蔓延翻腾。他在我身体里,那么美好而雄壮。我吟哦着,抱着他,浑然忘我。

仿佛躺在温暖的波涛上,我随着潮水的起落,缓缓起伏。浪头不住涌来,身体也一荡一荡,融化般越飘越远。偶然有几朵浪花溅起,打湿了自己肌肤,惬意无比。灵魂深处,随着他强有力的冲击,依恋的情愫无可遏制的蓬勃成长。

“我爱你……”在他释放的刹那,我如坠绚烂梦境,只抓紧了他的背,干燥的喉舌里,不可自持的逸出这三个字。

迷离月光下,重玥眼中,似有漫天焰火肆意飞舞,一片璀璨绚烂。瞳仁深处,是小小的我,爱他到极点永不会放手的我。

凝望,他轻轻捧起我的脸,温柔的印上我的唇,浅浅的,却比适才的狂野更加温馨缠绵。热情,不曾冷却。即便他这样安静的轻吻,也充满着征服者的张力,倒似另一种奇异的诱惑。

“满意吗?”他低语,热气直钻入我耳孔。

脸烫得厉害,我的视线却移不开半分。刚刚到达快乐顶峰的他,依然神采非凡。匀称有力的胸膛上,覆了细密的汗珠,散发着柔亮润泽的光芒,眉梢卓然飞扬邪魅的笑意,眼中偏偏溢满轻怜蜜爱,直叫人看得目眩神移。

“溶儿好美,”他的手掌,恣肆的到处兴风作浪。翻过我的身体,他顺着我背部的凹线,一路亲吻吮吸着。

我们太年轻,所以,无法克制。这一次,我听凭肉体彻底的沦陷,再一次,跟着他在情欲的汪洋中舒畅游弋,浮浮沉沉。某一个顶点,我前所未有的满足温暖,如风雨夜归舟,寻寻觅觅,索索求求,终停泊到自己的港湾。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每一个手指,每一个关节才恢复知觉。一丝不挂的我,软绵绵偎在他怀里。

“我累了,好困。你不睡吗?”我是说实话,可这话带着撒娇的意味,暧昧之极。

重玥吻上我的额,浅浅笑了,“我喜欢看着你睡。”

靠在他胸前,我安心睡去。朦胧中,依稀觉得他一下下轻拍着我的背,仿佛在摇篮时代,母亲也曾如此哄我入睡呢。

当拂晓的第一道亮色刺破长空,我睁眼醒来。九月初十,已是卯时,我该赶往长安威烈军驻地,与秘密进京的各地威烈战士会面了。

身畔,重玥恬然酣睡,手臂尚环着我的腰。我小心把它挪开,穿衣起身。

似乎昨夜的激情,还在体内奔驰流转。镜中人,晕生双颊,目荡春色,颈项上吻痕宛然,是大大的不妥。整好衣冠,我紧抿了唇,肃容警告镜中人——十万威烈战士需要的,是那个明眸亮若星辰、意气风发的水少将军,不是一个沉溺于儿女情长的水溶。

临出门,看重玥一翻身,大半个身子裸露在被外,我匆忙返身帮他盖好。

爱情,也许就像没有解药的至毒,深入四肢百骸五脏六腑、融入骨血生命中,喜怒哀乐、痴贪嗔思都因了他而浮沉波动,完全彻底的不可救治无药可医。可我还是义无反顾、心甘情愿饮下这至毒。37、辜负

辰时,在长安威烈军驻地,我会见了潜入京师的十万战士。鼓舞士气后,我当即命士兵们回营休息,养精蓄锐;随后与秦郭程尉四大将军的子侄和副将亲信,订下今夜的详细计划。

晚饭后,已是酉时一刻。依计划,准备出发围袭皇城大内。太极宫群的北门玄武门,地势较高,俯视宫城,如在掌握,也是中央禁军的屯防重地,我自带两万五千人前去。

太极宫西方的掖庭宫,主要是宫女居住,也用来收容犯罪官僚的子女,在宫中进行劳动和学习技艺,防备最为薄弱。秦仲宝和程怀金将率两万人从掖庭宫西门攻入,再分别到达太极宫西面的嘉猷门、通明门。

其余,三位副将各率一万人马,前去太极宫南面的承天门、永安门、长乐门。为防东宫有人再做筹谋,尉迟政和一位副将会率两万人直奔太极宫与东宫相连的通训门,务必控制东宫。

父亲、奶奶和四大将军,身陷大理寺狱,这几日,不救他们,是免打草惊蛇。但此时,我已无须顾忌。郭仪将率三千精锐之士及一万后备,前往救人,成事后发信号告诉我,再到玄武门会合。

等到戌时三刻,预计所有人到达指定位置,我会发信号命所有人一起攻入大内。三万禁军,没了禁军统领长孙鸿,若陡然听闻东西南北各门均有强兵来袭,一定会大乱阵脚,自然会在最短时间内被击溃。只要皇宫,落入我掌握中,到时就算兵部尚书王佐发现异常,急调京师邻县府兵过来,也根本来不及。何况,兵部,有战君战叔叔坐镇,王佐应该做不了太多事。

时至戌时一刻,我已策马于玄武门外。

身后一众盔甲鲜明,严阵以待,均是肃容屏气。我想他们都明白,“清君侧”不过是个冠冕堂皇的口号,说是请皇上明辨忠奸,可皇上若不听从,我们就要连君王一起清除。无论如何,今夜之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否则整个水家乃至所有战士都是谋反大罪。

一瞥眼,遥遥看到城楼上一个人的背影匆匆走过,那种款款儒雅的步态,倒似宋书清的样子。心一凝,此时,宋书清出现在他不该出现的地方,就是反常。重玥不在,他怎敢擅自上玄武门的城楼?难道——重玥已逃离秘宅?

眼皮狂跳。或许,我唯一的对手,只有重玥,因为他太了解我!

交待下面小心待命,我悄然纵马离开。即将起事,主帅突然离开,乃是不智之举。但此刻,我必须要确认父亲他们的安全。

一路疾奔,就听到大理寺狱那边打杀声一片。仔细看去,居然是三方面的人在混战。除了威烈军战士、大理寺狱守卫狱卒、还有一帮身手利落、招式严谨的持棍和尚,显然是武林中人。

月光清冽,一抹亮丽明黄,安静站在大理寺高高的屋顶上,俯瞰众人。翩然出尘的姿态,君临天下的风度,只有我深爱的那个人。

“溶儿来得好快。”重玥深深的望过来。握紧银月,我慢慢近前,一种古怪的情愫在胸臆间汹涌翻腾,哽在喉咙处让我说不出半个字。

“溶儿果然机警。一定是宋书清在玄武门不够谨慎,被溶儿发现了对吗?”重玥似真心赞许,又似有所感慨。

纵身到他面前,我努力保持平静,“你是今晨离开的?”重玥默然不语。

耳畔,依稀回响着他清越的语声“自小到大,你都是这样,认定的事绝不更改……我也一样……你我是何等相似……”。昨夜他叹息过的,原来是这个意思。他自始至终都想阻止我,他不会让重瑁做皇帝。就算怎样倾心爱恋,就算要与我兵戈相对,他也不会为我放弃皇位!

“是我低估了殿下。”扫视下面,我忽而笑出声来,“代天巡狩两年,殿下笼络了多少人,我居然不清楚。东宫一切正常,毫无动静,殿下却能起用少林武僧,以一敌十,对抗威烈战士丝毫不落下风。水溶佩服之至。”

“溶儿,我知你固执己见,可我还是想说一次,你收手吧。”桃花眸里流转的,是柔情万种,是不忍相逼?我不想知道。

我冷冷回看,“我不收手又如何?殿下来这里,不就是打算拿父亲和奶奶的性命来威胁我吗?”

“威烈军的行动,我没有禀告父皇。只要你肯罢手,我保证,所有人都会当今夜什么都没发生过。”重玥轻轻拉过我的手,如昨夜一般温柔。

我不觉心中一软。是了,他若禀告了皇上,就根本不必大费周章,让少林武僧来抢人。他虽不想我得逞,可也不想我获罪。

“我保证,私通突厥案,你父亲一定不会有事。”

不会有事?就算死不了,可还是落个幽禁终身的下场吧。

“我们把幕后黑手揪出来,还你父亲清白。”

我郑重答道,“太迟了。案发之初,皇上定然愿意相信父亲是清白的。可如今,已过了一个月,皇上的猜疑忌讳只会越来越重。就算否定了所有人证物证,皇上也未必相信,更不会放过水家。而且……你该知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道理。”

“溶儿,你会是我的太子妃,我们是一家人。”重玥猛的将我带入怀中,软语道,“乖,不要再固执,我知道你可以制止这场兵变。”

他清澈如水的双眸中,涌动着无边无际的融融爱意,几乎要将我淹没、溺毙。一瞬间,我有一种错觉——重玥在用美男计?

幽幽一叹,我终忍不住开口,“登上帝位,对你来说,真的那么重要?”

天上,深蓝如墨的一钩清月,低得像是触手可得。我顺着重玥的目光遥望,长安城灯火点点,与满天繁星相映成辉,异常美丽。

“从六岁开始,我就知道,大唐的未来是我的责任。父皇的期望,太傅的教导,所有的心血和努力,我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成为他日大唐优秀的帝王。”

“万千子民,他们殷殷期盼的是一个太平治世。可如今,北方有强悍的突厥汗国虎视眈眈;朝廷中,诸大臣营私结党,争权夺利,大唐想长治久安,还有许多事要做。而这一切,若父皇做不到,就必须由我来完成。”

初秋夜晚,悠扬的男中音在习习微风里飘荡,悦耳之极。在公在私,为他自己还是为天下苍生,他都要这个皇帝位,是吗?

重玥亲昵揽了我的肩头,低笑道,“溶儿小时候,应该也有宏图大志吧。”

忆及少时往事,我不禁莞尔,“我曾向父亲夸口,说长大后定然要率军夷平突厥,我要大唐雄霸天下,四方臣服。”

桃花眸盈满喜悦,重玥纵声大笑,“说的好。古有秦始皇统一六国,汉武帝大破匈奴,如今,溶儿与我携手并肩,也一定可以创造一个史无前例的大唐盛世!”

凝眸看过来,他笑吟吟的轻吻我的脸颊,“好在溶儿是女孩子,可以做我的皇后。否则,我真不知怎么办好。”我一怔,因为我是女子,所以他不再疑心我想做皇帝,是吗?

“溶儿,收手吧,对所有人都好。”他温言说着。我茫然。

重玥,也许你真的可以让大唐走向万世辉煌。可我知道,东宫一直在追查宫女采莲的下落。一旦找到她,皇后中毒的真相将会一清二楚,水家势必在劫难逃。自小,我便答应过父亲,会竭精殚智保护水家。所以,无论谁做皇帝都好,只有你,绝对不能掌握至高皇权。

所以,重玥,原谅我的自私,我无法帮你实现理想。我要的是远离权势争斗、是纵情山水的无拘无束,你若不肯放弃,就由我来帮你决定吧。

轻轻挣开他的怀抱,我淡淡一笑,“殿下心怀天下,志向高远,水溶受教了。水溶必定让重瑁为大唐万世基业和百姓福祗,尽心竭力。”

“为什么?”重玥沉声道,优雅的眉目却漾了丝丝受伤的痛意,“溶儿真的认为,重瑁比我更适合做皇帝?”我无言以对,转身就走。

手臂,陡然被他抓紧,耳际是重玥长叹,“我始终想不明白,为何溶儿如此固执?为何宁可帮表哥,也不肯帮心爱的人?莫非——是另有隐情?”

我心一惊,仓惶回望,他不会猜到什么吧。

重玥一瞬不瞬的注视了我,郑重言道,“溶儿不想我做皇帝,是讨厌三宫六院?你放心,我的身旁,只会有你一个人的位置。至于政事,你想不想参与,我都不会勉强你。你若喜欢游山玩水,我自然会陪你去。”

凝望那诚挚的水眸,我胸口一窒。他,处处为我设想,对我一再迁就,可我却要摧毁他的理想?就算我勉强他放弃帝位,让他陪我四处游玩,他也不会由衷快乐的吧。

恍惚间,十万威烈军战士斗志昂扬的身影,自眼前掠过。我定了定心神,拿开他的手,“玥,对不起。”是我策划的兵变,我必须为所有人的前途负责。

“明知自己是错的,为什么还不醒悟?还要坚持?”

重玥的连声质问,惹得一阵烦躁猛袭至心头,我脱口而出,“因为李建成根本不应该做皇帝!”此言一出,我自己也被惊吓着了,额上已是冷汗涔涔而下。

为何我会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重玥曾认为我是李世民的转世,此刻,他会因了这话,误会我兵变的真实目的,是自己篡位!

重玥脸色未变,目光深邃,轻描淡写的接口,“那谁应该做皇帝?李世民?还是转世后的李世民?”

我莫名有些害怕,情不自禁过去握紧他的手,喃喃道,“玥,我一时胡言乱语,你别当真……”

桃花眸深不见底,重玥笑得灿烂无比,“昔日秦王东征西伐,战功赫赫,号称战必胜、攻必克,谋略出众,当世无双。溶儿若假以时日,必定也能象他一样叱咤风云吧。”

“你无需诸多猜忌,我会证明给你看,我对皇位绝无企图!”他的手,依然温热如昨,可我却感不到一丝暖意。放开他,我认真答。

重玥悄然敛了笑意,缓缓抽出佩剑,“水溶,其实我不想和你动手。”

雪刃,如狂风暴雨,扑面而来。

怔怔看他,胸口仿佛有大锤重重击下,一瞬间毫无知觉,那痛感却又慢慢复苏、加剧,压得我透不过气来。昨夜,这个男人,还曾与我那般温存缱绻,可此刻竟要白刃相向?是否,爱情在权势野心的面前,根本不堪一击,更没有存在的价值?!

38、变故

银月,森冷如万里飞霜,与纵横剑气势均力敌。

迅疾攻守间,重玥似有所保留,剑锋每每刺近又偏转开。可一旦我试图撤身离去,那剑招又连绵不绝,纠缠过来。

心念电转,他出剑的目的不是制服我,而是拖住我?

眼角余光四下察看,果然见郭仪搀了奶奶,战士们层层护着一动不动的父亲和四大将军,正从大理寺狱里一路厮杀出来。不远处,一个玄衣僧人拳风虎虎,碰者立倒,势如破竹般逼近他们,显然是重玥的人。

“我父亲他们怎么了?”惊骇难当,我好怕父亲已遭遇不测。

“没什么,暂时被迷药弄昏而已。”重玥平淡的语声让我略略安心。

该死!威烈军战士虽素来英勇矫健,但面对真正的武术高手,仍是节节败退,我确实低估了重玥的实力。

“让开!”连续变换几种身法,从屋顶转到地面,我一步步靠近奶奶他们,却依然走不出重玥滴水不漏的剑气圈子。

重玥不语,桃花眸中跳跃着志在必得的火焰,似乎在说“溶儿,不管怎样,我都会阻止你。我知道,你此刻最大的弱点,就是你父亲和奶奶的性命安危。”

瞥见玄衣僧人所向披靡,顷刻间,离奶奶只有三尺距离,我心急如焚。

如果奶奶他们被重玥控制,为了他们的生命安全,我将不得不放弃今夜的计划!我若不放弃,就会立刻失去至亲至爱的家人。可我若放弃,父亲通敌叛国的罪名又岂会那么容易洗脱?今夜之事,重玥真能一手遮天,让李建成毫无所知?还有,此时追随水家兵变的十万将士,重玥日后必定会设法一一剪除治罪,岂不都是我的罪过?

怎么选,都是我输!

银月嗡嗡作响,辗转回旋处杀气暴涨。一咬牙,我完全无视重玥强劲的剑气,转身扑向玄衣僧人。

重玥的剑,仓促撤回,他终究不肯刺伤我。可我万万没想到,他居然跟着冲过来,挡在我和玄衣僧人之间,还是一副毫无防备的样子。

是迅速排除重玥这个障碍,及时阻止玄衣僧人?还是眼睁睁看着奶奶和父亲被玄衣僧人抓获,然后所有策划付诸流水,水家和十万将士不得不输得一败涂地?

电光火石间,念头转了又转,我只能有一个选择。

“让开!”银月低鸣,凄厉清泠,如闪电惊悚,直刺进重玥的左肩。坚韧的肌肉,细腻的纹理,我真切感受到那阻力。第一次,银月如此沉重,沉重得我几乎拿不稳。

那双水眸,不敢置信的望着我。他肩头,殷红的液体,触目惊心,刹那间渗透了那眩目明黄,现出可怖的血晕。

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丝线狠狠勒紧,每呼吸一下都是窒息欲死的痛。我在做什么?难道他不是比任何人都重要吗?难道我不是宁可自己受伤,也要他安然无恙吗?

那一刻,体内一股骇人的冲动急欲寻找出路。我只想抱住他,我只想赶快给他包扎伤口,我只想听他大声责骂我。

然而,周围,是威烈战士关切注视的眼睛。他们忠心追随的水少将军,绝不会对重玥心慈手软,不会和他亲密暧昧,更不会为他伤心痛哭。所以,我全身僵硬着,动弹不得,只看到自己的手背惨白得毫无血色。

重玥忽而浅笑若迷离烟岚,悄声道,“溶儿好狠心!也罢,当日在后苑狩猎,我硬拉你替我挡毒箭,如今我让你刺一刀,我们算扯平了……”

双目中,有什么灼热得难忍,却是一片干涩。隐隐然,有人在心底不可遏制的哭泣。

看重玥身后,玄衣僧人已成功钳制奶奶和父亲,威烈战士投鼠忌器,纷纷住手。我知道,这局博弈我输了!不是输给重玥,是输给了自己!

欲成大事者,绝不能让这世间有任何东西影响、改变自己,为求目的达到,必须不择手段,无所不用其极。这道理我一早明白,可我做不到。就算重玥是故意用苦肉计,来动摇我的心志,我也认了。

这一生,我和他注定有丝萝藤缠般的牵绊,是缘,是劫,我已无法逃脱。

当下,重玥去处理伤口,命少林武僧带了我奶奶他们到大理寺狱的前厅。我示意所有战士留在外面,也跟了进去。

许久不见,奶奶虽略显憔悴,但步伐仍稳健,让我放心不少。

“跪下!”奶奶冲我怒声喝道。

“奶奶——”我呆了呆,无声跪倒。

奶奶痛心疾首道,“你可记得你爷爷的遗训?”

“记得,是——水家子弟,须尽心竭力效忠大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可他们冤枉爹私通突厥……”

奶奶打断我的分辩,“住口!皇上圣明,是非黑白自有决断。何况水家累受皇恩,无论圣意如何,都是龙恩浩荡。”

“是不是就算皇上下旨要水家抄家灭族,我们也要叩谢?因为‘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我终忍不住反驳。

“水家对皇上赤胆忠心,皇上自然明白。你率军攻打大理寺狱,是陷水家于不忠,水家世代清白会毁在你手上!还无法无天到刺伤太子,那是以下犯上的死罪!溶儿,唉,都是我们平时纵容你……”

我做顺服状,低头一声不吭。奶奶向来愚忠,我伤了重玥,在她看来,是等同弑君,罪该万死吧。其他事,跟她辩解也没用,我也无谓再惹她老人家生气。

“臣妾水门章氏参见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须臾,听到奶奶恭敬无比的声音。

一抬眼,重玥正缓步进来,一手搀了奶奶,不让她拜下去,“免。”转而走到我面前,似笑非笑,“适才在外面听水溶说君臣,不知水溶以为何谓君臣之道?”

他虽神态如常,但唇色如残月苍白,显然是失血过多所致。一时间,排山倒海的心痛汹涌而至,我竟说不出话来。

听得奶奶焦急的轻咳声,我勉强定了定神,“孔子曾在《论语?八佾》篇中有云‘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水溶以为正是如此。”

“还有呢?”

“所谓‘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孟子所言,诚不我欺。”说罢,我猛地惊觉。该死,我怎么说实话了呢。在公,重玥是储君,我是臣下,我这么回答,在所有人看来,是目无君上、大不敬之罪啊。

“好一个‘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重玥安静的笑了,“那经学大师董仲舒在《春秋繁露》中说的‘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水溶以为如何?”

“他是对孔孟先贤理论的进一步阐述,自然是正确的。”我低眉顺目答着。董仲舒提出的“王道三纲”,是说君对臣、父对子、夫对妻有绝对的支配权力,而臣对君、子对父、妻对夫则是绝对服从的义务,我一向视为谬论的。只是,此刻是非常时期,我还是敷衍重玥为上策。

祥瑞紫云纹,精美夺目,重玥的衣袂,在我眼前逡巡片刻,霍然停下。

大约是重玥脸色不善,就听奶奶惶急说着,“殿下息怒。臣妾的孙儿年少无知,胡言乱语,今夜更是行事鲁莽,罪在不赦,但恳请殿下念在水家世代忠良,从轻发落……”

“夜深了,带水老夫人去休息。”不等奶奶说完,重玥已淡淡吩咐道,修长的手指在我眼前勾了勾,“过来。”如今奶奶他们受制于人,我只得乖乖随他进了偏厅。

“关门。”我依他所言,回身关门。

意外的,炽热气息猛的包围过来,我猝不及防被重玥环勒了腰,扳转去和他面对面。他滚烫的唇狠狠印上我的。他的舌,强硬的、近乎粗暴的在我口中恣肆冲撞。他的双臂,异乎寻常的大力,似惩罚似占有,仿佛要把我彻底的揉开碾碎,一点点融入他体内才甘心。

不舒服,非常不舒服,我下意识要推开他。然而,我看到他漂亮的双眸,如幽深湖水,隐约有什么,如夜鸟轻掠湖面,飞逝而过,只在水面上留下凄凉孤单的倒影。恍惚,我又看到许多年前牡丹丛中那高傲少年,倔强的把脆弱深藏在心底。

伸手回抱他,我不想挣扎,适才那一刀是我太自私太过分呀。

良久,他渐渐平静下来,目不转睛的看着我,“有时,我真怀疑你是哪里蹦出来的。”我一呆,这话怎么说?

“从小就聪敏得可怕,驯马的方法骇人听闻。满脑子离经叛道的想法,居然敢召集人马谋反,还敢当面对我说忠君是有条件的。明明是个女子,偏偏不遵从‘夫为妻纲,出嫁从夫’的古训,坚决要为难我。”

“象个小妖精,时时刻刻蛊惑着我,要我惦着你挂着你,丢不开忘不掉。不见你,总想要你在身边;你在身边时,又怕一不留神,你跑开了,再难找回来。”

“知道吗?我恨不得把你整个吃了,这样我们就会融为一体,再不必分开或争些什么……”

他的语声越来越低,几不可闻,却越来越清晰的钻入我的耳膜,沉甸甸的,堆积上心头。

“玥,”舌根涩涩的,我想哭。

重玥紧紧抱着我,半晌,温柔的吻了吻我的眼睑,“过去的就过去了。让威烈军速速离开长安,今夜任何事都没发生过。你父亲的案子我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还他清白。然后,我会向父皇说明你是我唯一想娶的人,再然后……”

他忽而上下打量我,挺秀的眉扬起优雅的弧度,一脸古怪的笑意。

“什么?”

桃花眸,笑弯如新月,“再然后,我和溶儿会有孩子吧,不知道象谁多一点。”

“嗯?”我有点发懵。从小到大,极少想到自己是女孩,更别提嫁人生子的事了。

“溶儿不愿意吗?”

我随口道,“我还小呢。”

“如果溶儿心目中,最重要的永远不会是我,我希望,会是我们的孩子。”重玥眉宇间蕴满温暖的笑意,却掩不住眼底的丝丝落寞。

我攥紧他的手,柔声道,“你当然是我最重要的人。”重玥不语,只是洞察一切的淡然一笑。

“启禀殿下,太极宫西面的嘉猷门,禁军发现潜藏的威烈军,打起来了。”蓦地,门外有人来报。我心一惊,如此一来,皇上很快会发现威烈军今夜的行动,就算重玥想隐瞒,也不可能。当务之急,是即刻赶往嘉猷门看清形势,我才好再做定夺。

急欲出门,腕上倏地一紧,脉门被扣。

“溶儿,纵使天下人有负于我,我都不会放在心上,可只有你不行!”烛火散发淡淡光晕,映得重玥的脸如寒冰似玉瓷,眉与眼,美得不近情理,美得陌生渺茫。

39、信任

玉漏铜壶,已指向戌时五刻。而戌时六刻,是原计划发动全面攻击的时间。

嘉猷门那边,大约是程怀金性急,率兵露出破绽,才会被禁军发现行踪吧。而如今,禁军必定准备向皇上回报此事,以皇上的心思,知道后,定然会立刻派人探察大内四周和京师的情况。就算我即刻命所有战士急速离开,也未必能在撤离长安前,完全躲过禁军的耳目。

到时,皇上自然会猜到是威烈军意图谋反,追究起来,首当其冲的就是父亲他们。若皇上一怒,再下旨剿灭威烈军,那就更是一场惨绝人寰的大屠杀了。

“我只想到嘉猷门看看……”我急切解释。话犹未完,重玥的唇已沉沉覆上我的,却是大理石般的冰冷。

“唔……我不能丢下……他们不管……”奶奶他们在重玥手上,我势必不能再行谋反之事。可十万战士都是为了帮水家,才会围攻皇城大内,我怎能对他们的生死置之不理?

略放开我,重玥笑得云淡风清,“今夜,嘉猷门发生的事,威烈军的一切行动,都是他们私自商议的,与你无关。因为你失踪的这段日子,一直和我在一起,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你——,”如晴天突降冰雹,我被他的话砸得遍体寒意。

重玥,是想借此机会清除威烈军的势力?!他,可以容忍我策划谋反,却不能容忍十万战士轻易追随我谋反?

“溶儿目前能做的,只有一个,就是马上发信号给所有威烈战士,让他们迅速撤离。”优美的男中音,平静的说着,不是命令,却让我不能不服从。最重的砝码在他掌握中,我怎么跟他争?

可不能争,也要争!就算我输了,我也不能连累十万战士有性命之忧!

审时度势,思索再三,或许,当前有一个法子能救他们。可重玥,会让我那么做吗?

“玥,”我温顺伏在重玥胸前,象只乖巧的小猫,“我不想他们死……”

重玥亲昵的把玩着我的发梢,淡淡开口,“溶儿,你很快是我的妻子,是将来母仪天下的皇后。不再是什么水少将军,怎么你还不明白?”

“是我让他们这么做的,就算要罚要杀,第一个应该是我。”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天意如此,溶儿何必强求?”重玥的语声不带一丝妥协。

不觉,我喟然一叹。重玥,最在乎的不是对我的感情,我早该明白。那么,我该拿什么来游说打动他?是帝位?大唐江山?

重玥轻咬我的耳垂,温言道,“乖,别多想了。”

“有件事,我想我该告诉你。”我深吸口气,直视重玥,“关于卫涵卿。”我知道,对重玥说起涵卿,是一件很不明智的事,但此刻,我必须向重玥点明大唐面临的形势。

重玥扬了扬眉,“溶儿想说什么?要我放过他,不杀他?”忽而又轻笑出声,“他不是每时每刻都跟着你?怎么今晚没见人?”

“我前几天才知道,他的真名是阿史那——弥射。”

重玥的目光陡然变得利如刀锋,“颉利可汗第四子?如今他人呢?”

“囚禁在威烈军驻地。”

重玥直勾勾望了我,似笑非笑的相询,“既然抓了,为什么不交给朝廷,为什么不杀,莫非溶儿舍不得?”

我一呆。不杀涵卿,是因为情蛊。可我为何从没想过把他交到刑部、或是兵部接受盘问和惩罚?为什么?

“无话可说?”桃花眼,掩不住熊熊怒焰,重玥却笑得愈加灿烂,“溶儿若不喜欢他,当初也就不会以身相许了吧。”

紧紧环抱了重玥的腰,我认真对上他的眼睛,“玥,除了你,我不会为第二个人动心。” 靠在他肩头,贪婪汲取他的味道,“涵卿的事,是七月二十五那天晚上,我看到你和如意在东宫书斋里……当时我又生气又难过,所以才会……”我不想回忆,不想再心痛,可我必须解释。

重玥震惊无比的看过来。或许,他一直以为,如意的事我是听来的,从没想过我曾亲眼目睹吧。

“不杀涵卿,是因为他在我体内种了情蛊,他若死了,我也活不了。没把他交给朝廷,是不想他把今夜的事泄漏出去。玥,你可满意了?”

重玥目光复杂,闪烁不定,终轻轻帮我拢了拢鬓发,柔声道,“从前是我不好。”又仔细端详了我的脸,“情蛊对你没好处,我会命人找到解除的方法。”

恬静依偎在他怀里,我进入正题,“情蛊怎样,还在其次。我最担心的是突厥的二十万兵马,集结在大唐边境的灵州、并州一带。”剩下的话,我没说。

我想重玥该明白,十万威烈战士是大唐军备的部分中坚力量,若被朝廷围剿,势必造成大唐内乱,百姓惶惶。而突厥,则可借口四皇子阿史那弥射在长安失踪,乘机侵扰。[奇+書网-QISuu.cOm]到时大唐内忧外患,军事力量不足,势必陷入危险境地,如画江山极可能被突厥占据。

重玥微敛了眉头,片刻,饱含深意的笑了,“溶儿算准了,纵然我可以枉顾十万战士的性命,却不愿拿大唐江山去冒险。你心里早有打算,是不是?”

“难道你的为君之道,不是爱民如子,不是要江山社稷安定太平吗?”我笑嘻嘻反问。重玥笑而不语,蜜吻细细碎碎的落在我的脸上。

眨眨眼,我慎重说,“待会儿,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不要阻拦我,都要相信我,好吗?”

“溶儿要做什么?”

“信我,我一定不会有负于你。”彼此十指紧缠,目光交汇融和,达成共识。是因为爱吧,重玥第一次愿意放下猜疑戒心,应允了我这个他生平头号敌人的无理要求。

步出大厅,依稀,清醇的桂花香悠悠自云外飘洒而下,沁人心脾。与重玥相视一笑,仿佛,我的舌尖也能品到那甜而不腻的丝丝淡香。

隐约,有人缓步走近我们。迷离月影中,那人冰眸莹莹流辉,乌丝御风狂舞,衣袂纤尘不染,一切似真似幻。

“君公子到此所为何事?”重玥语声平静,目光却若有若无的掠过我的脸庞。

心下一凝。是了,当初我从玲珑阁顺利逃走,东宫又曾追踪重玥无故失败,以重玥的精明,定然一早对君行健和我的关系有所怀疑。

“路过。”君行健一瞬不瞬的盯着我。奇异的,双眸内宛如高山飞瀑,奔流激荡,完全不似素日的淡定冲宁。

重玥浅浅一笑,推了推我,“你有许多正经事要做,还不快去?”“嗯。”我迈步欲走。

“你丢的玉佩。”君行健的手,无声无息横在我面前。掌心,凝碧剔透,映光成翠,俨然是他常带在腰间的那块美玉。

心里诧异万分,我却知君行健不会做没意义的事。望去,他的眼睛纯澈的惊人,瞳仁深处,悄然流溢着自负的笑意,仿佛在说“我知道你此刻的处境,我可以帮你。要从重玥手里救出你父亲他们,没问题。”

心,不受控制的怦怦乱跳。君行健的出现,是个意外的变数。适才,重玥已答应无论我做什么,都不会阻拦。所以现在,只要我愿意,只要我诚恳请君行健帮忙,我完全可以继续原先的计划。输得彻彻底底、输得一败涂地的那个,将是重玥!

耳际,重玥清朗的笑声直透心底,“溶儿的玉佩真漂亮。”他灿烂似晨曦的笑容,仿佛连带了无边夜色都明亮妩媚起来。

“信我,我一定不会有负于你。”这话,言犹在耳,是我就今晚之事对重玥的承诺啊,怎能一转眼就抛诸脑后?如果君行健早些出现,我会即刻请他帮我,可如今我已亲口说了这话,怎能顷刻就出尔反尔?我若坚持原计划,岂不是在故意利用重玥的感情,利用他的信任?

定定心神,当机立断,我笑盈盈接过玉佩,“多谢。夜色渐深,君公子该早些回去歇息才是。”我想君行健该明白言外之意。

不错,我是想赢重玥,我是想要他远离朝堂,和我一起自由自在的生活,我是想永保水家,可再怎样,我也不会卑鄙到利用重玥对我的爱!我所珍视的,亲情、爱情,都是纯净美好的,不该与阴谋诡计搅和在一起。就算日后我与重玥还会为了各自的目的,再有争执,可今夜,我不会辜负他的信任。

“不用谢。”君行健深深的看着我,仿佛了悟一切因由。

“谢谢。”我终忍不住发自肺腑的又说了一遍。他处处为我好,我不是不感激,只是他的情意,我却无以为报。或许,找到李世民,是我唯一能为他做的。

“要谢就好好保管玉佩,别弄丢了。”君行健勾唇一笑,一转身,锦裳如云鹰展翼,翩然消失在夜色中。

重玥若有所思的看着他的背影,忽而直直望了我,“他这么晚来,就是为了还你玉佩?”

“嗯。”我作不在意的模样随口应了。

重玥淡淡一笑,轻揽过我的腰,悄声俯在我耳边道,“溶儿,他喜欢你?”

“你胡说什么?”我瞪着眼睛反驳着,莫名有点心虚。

“可惜,他这一生都不可能有心爱的人相伴左右。”

“为什么?”

“他练的是‘天道无心’的内功,如果动情,就只有两个结果。要么自身走火入魔,性命堪忧;要么斩情断爱,杀了对方,自身方能续命。”重玥娓娓道来,“两年前,我在扬州碰到他,他吐血如斗,险些丧命。就是因为他的宠物小白虎,被他练功时失手打死,他心情难过所至。他身边,连喜欢的宠物都留不住,又怎能留住心爱的人?”

重玥似叹息似感慨,“象他这样的聪明人,该知道轻重,越喜欢一个人,越要离对方远远的,免得伤人伤己。他要成为武林中震古烁今的第一人,有些东西就必须放弃。”

心念电转,君行健曾说欠重玥一个人情,是否就是重玥在扬州救过他?而重玥,当初把我交给君行健软禁,就是看中他没有七情六欲,不会被俗世的任何名利人情打动?此时,重玥说这些话,是否在提醒我,要我自觉避开君行健?

表面故作不懂,我嘻嘻笑道,“好在你没有练那个什么‘天道无心’。”

重玥反握了我手,郑重低语,“有溶儿在身边,我就是世间最幸福的人了。”心好似沉浸在蜜中,甜丝丝的,我不由粲然一笑。

此后,我匆匆到大理寺狱外,吩咐威烈战士急速去办以下五件事。

第一,火速传书告知各路人马,我父亲和四大将军被重玥控制,要他们务必原地待命。

第二,郭仪率众,赶去嘉猷门支援程怀金,一定要尽快掌控嘉猷门。

第三,立刻派人告知兵部侍郎战君,要他伪造一份灵州的八百里加急文书,就说突厥大军已于九月初四,进犯边境;再以兵部名义送呈兵部尚书王佐,要王佐即刻进宫觐见皇上。

第四,传书威烈军留守驻地的人马,派三百人立刻把卫涵卿带到玄武门。

第五,传书宫中水贵妃,要她今夜扮做什么都不知道,装聋作哑即可。

纵身上马,怀中玉佩蓦地滑落,我急忙捞起。

涓涓月华下,我这才注意到,碧玉上墨色小篆清楚写着“抚琴自成欢”,显然不是君行健随身带的写有“横剑以绝尘”的那个,而是与它配对的那一块。

玉,仿佛尚蕴含着君行健的温度,触手生温,清润宜人。他临别时意味深长的一抹笑,恍惚再现眼前,不觉深深烙在心上,顽固任性的要我记着这个人。

40、兵谏

亥时二刻,立马玄武门。

夜空下,猩红一片的宫墙城楼,峨然高耸。隋朝的大兴宫,经历几许风雨,几许浮华,变迁为大唐的太极宫,依然庄严肃穆,富丽华美。

“昔日隋炀帝杨广骄奢荒淫、纵欲无度,至死也没料到取代他掌控天下的,会是我太原李家。”太阳穴无规则的狂跳,迷蒙中,有个醇厚男声在四周飘游,“可笑的是,许多年后,我同样没想到,大唐江山会落在区区一个武才人手中,甚至,李家宗室数百人尽死于她手。小媚儿,如果可以,我宁可你不回去……”

无边黑暗中,我似乎看到高大英挺的李世民,目若朗星的直视着我。

武才人是谁?与我何干?为什么我会时常听到那声音?我只在玲珑阁见过李世民的画像呀,为何能如此真切的看到李世民本人?熟悉又陌生的,在身畔飘忽不定,想捉住,它偏偏闪电般溜走,是我忘了什么重要的事吗?

莫非——是玄武门之变?是玄武门之变……是玄武门之变!

清凉秋风扑面,我摇摇头,嘲笑自己的犹疑多心。不过是偶尔冒出来的几句怪话,不会左右我的决定。今夜我要的,是父亲他们和十万将士全身而退。而至高皇权,我一点兴趣都没有!

很快,程怀金在嘉猷门的捷报传来,我悄然入大内。经望云亭,过月华门,一步步逼近两仪殿。耳际,回响着众将士对我的绝对信任——“我等愿追随少将军左右,誓死遵从少将军的任何决定。”

骄矜一笑,我命由我不由人……我命由我不由天……所有事宜已传令十万将士重新准备,我相信,只要上下团结,众志成城,天下没人能阻挡威烈军的脚步。

“臣水溶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推门进去,对正搂着张婕妤饮酒的李建成行叩拜大礼,我恭敬之极。

“——好、好、水家果真是要造反。”李建成惊怒的声音瞬间响彻两仪殿。

抬头,无视迅速冲进门包围我的众侍卫,我朗声回话,“家祖遗训,水家子弟,须尽心竭力效忠大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家父毕生愿望,也不过是‘功盖天下而主不疑,位极人臣而众不嫉”这十六个字。水家对皇上的赤胆忠心,不曾改变半分。家父通敌叛国一事,更是不折不扣的冤案,望皇上明鉴!”

李建成冷笑连连,“水家若无谋逆之心,何必派人围攻嘉猷门?”原来——他还没发现其余各门的威烈战士,是以如此镇定。

“威烈军一众战士,坚信家父是清白的,是以赶来向皇上求恳。适才与禁军发生冲突,纯属意外,请皇上切勿动怒。”

李建成冷冷望过来,显然对我的话半个字都不信。

“水溶听闻,陷害家父私通突厥的信中谈到,家父要与突厥里应外合,起兵灭唐;成功之日,就平分天下。这纯属无稽之谈。”我敛眉恭顺说着。

“其一,如今家父衔领威烈大将军,在朝廷中位高权重,什么荣华富贵都享到了,又何苦与人勾结,毁了水家世代清白之名?若真要谋朝篡位,只怕将来到九泉之下,也无颜面对水家列祖列宗!”

“其二——”我慢慢解开衣襟,月白亵衣下,薄薄包裹的丰盈隐隐现出,“家父沙场受伤,从此再无生育,只有水溶这个女儿。试问,没有子嗣继承,就算家父得到天下又有什么意思?”

“呀,原来是真的……”张婕妤失声嘀咕。

李建成目光炯炯追问着,“什么真的?”

张婕妤细声细语道,“皇上忘了,去年泰阳长公主(李建成的妹妹)新寡,私心倾慕水将军,想请皇上赐婚的。结果贵妃娘娘竭力劝阻,水将军也是再三推辞,这桩婚事终不了了之。后来,宫中就有传言,说水将军不纳侍妾,不近女色,不愿尚主为驸马,是不能人道……算不得一个真男子……”

若是平日听人这么议论父亲,我必定是银月挥出,让她再不能嚼舌头。但此刻,我还要感谢这些妇人的闲言碎语。李建成的观念里,一个男人没有儿子,没有继承人,就算费尽心机夺取万里江山,也是没意义的吧。此刻,他该有一点点被说动了。

李建成狐疑的盯着我,挥手令张婕妤过来。张婕妤机灵的伸手轻覆上我的胸,仔细摸索了我的颈项处,这才回禀,“皇上,臣妾认为水少将军真是个女子。”

“家父一生遗憾,是无子承欢膝下,是以将水溶扮做男孩模样,聊慰心怀。水溶女扮男装,是为欺君之罪,无论皇上如何惩处,决无半句怨言。只请皇上明察秋毫,还家父一个清白。”我匆忙掩好衣襟,泪光盈盈,倾心演出一场孝女忠君的戏。

李建成又挥挥手,顿时有侍卫过来捆了我的双腕。

李建成缓步过来,托起我的脸,轻佻的笑起来,“倒比你姑姑年轻时还标致些,就是性子不够温顺,还要好好教导……”

心中怒火大盛,我脸上依旧作了愚忠状,“水溶没说完,还有第三个理由可证明家父是清白的。”

“哦?说来听听。”

以气驭刀,银月,如电割断腕上粗绳。袖中迷药,似漫天飞霜洒向众侍卫。微一侧身,施展“海天迷月”的轻功,我已紧挨到李建成身后。一时间,侍卫们或纷纷倒地,或投鼠忌器,不敢过来。

眼角余光,瞥见窗外人影一闪,不及多想,银月急速轻抵了李建成的后心。为了保全他的颜面和尊严,我刻意选了个所有人都看不见的位置出手。

“其三,虽然这刀随时可伤了皇上,”我郑重对李建成低语,“可水溶对皇上忠心耿耿,是绝不会做此大逆不道之事的。”银月刃锋的森冷,我想他该感受得真真切切。

李建成不可置信的瞪着我,额间渗出滴滴汗珠,可以想见他心中的惊骇。皇城中养尊处优多年,他昔年驰骋战场的英勇,大约都被磨灭殆尽了。

银月倏地撤离,隐入袖中,我若无其事的躬身说,“皇上,难得月朗星稀,去玄武门城楼观看夜色可好?水溶会给皇上第四个理由。”

“好,朕倒要看看你还有什么。”李建成忽而大笑起来,率先出门,没有丝毫畏惧之色。我紧随其后,众侍卫面面相觑,也跟了过来。

意外的,门外,重玥笑吟吟的迎过来,“父皇这么晚要去哪里?”

李建成不置一辞,匆匆而行。我偏头冲重玥一笑,“皇上想去观赏夜色,太子殿下若有兴趣,一起来吧。”在重玥,随行是关心他父亲,也无可厚非吧。

玄武门城楼,高踞龙首原上,遥对终南山,可俯瞰整个长安城。上楼,昂然立于天地间,观明朗夜空,赏清华宫殿,看万千灯火辉煌,倒颇有几分“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意味。

放出信号弹,雪亮白光直冲云霄。一刹那,皇宫大内霍然彻亮,仿佛沿了宫墙镶嵌了一圈火红艳丽的光环,熠熠生辉。我要李建成看清楚,举着火把的十万战士,已完全包围皇城。

李建成陡然变色。不等他呵斥出口,我已跪下,“威烈军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凝神运气,声音远远送出去。

顷刻间,四面八方传来十万威烈战士雄壮的和声“威烈军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声彻长空,惊天动地。

“皇上英明,臣请皇上还水将军清白。”我继续我声情并茂的台词。

“皇上英明,臣请皇上还水将军清白。”雄壮和声一丝不苟的跟着我说。

“威烈军誓死保卫大唐,愿大唐千秋万代,永世不衰!”

“威烈军誓死保卫大唐,愿大唐千秋万代,永世不衰!”余音缭缭,动人心魄。

俯瞰万千人等匍匐脚下,听山呼万岁之声响天震地,是怎样的感受?我从来都不知道。可为何此刻,我明明是跪着的,胸臆间却是抑制不住的汹涌澎湃,完全能体会到站在权利最高峰的喜悦和骄傲?

仿佛,一切人和事在眼里,在身后,都渺小得微不足道,都在俯首称臣。所谓高高在上,君临天下,是否就是如此?

当一切归于静谧,我定定心神,悄眼看去。李建成捋着胡须,若有所思。

“皇上,”我无比诚挚的叫了一声。余下的话,我不必说,李建成该明白。我父亲清白的第四个理由,就是——此时此刻,我十万将士完全可以攻克皇城,但是我们没有,因为我们忠于他,绝无异心。

当然,李建成也该明白,这场兵谏,他最好的选择是接受。若是他辜负十万将士的殷殷期望,激起众怒,皇宫和京师随时会大乱。他的犹豫,是作为一个帝王的自尊,他需要说服自己暂时屈服于臣下不明显的武力威胁。

重玥微带笑意,悄然看过来,仿佛在说“溶儿,别逼父皇太甚”。我挤挤眼睛,莞尔一笑。他不知道,我还有最后一着,一定能让李建成相信父亲的清白。

如我所料,兵部尚书王佐很快气喘息息的奔上城楼来,“臣王佐参见皇上。启奏皇上,灵州送来八百里加急,突厥二十万人马于本月初四大举进犯边境。”李建成匆忙接过兵部文书,脸色渐渐凝重。

我不失时机的再次陈词,“皇上该相信家父绝对没有私通突厥。若家父通敌叛国属实,此刻,威烈军就该配合突厥大举入侵,攻入大内,而不是在这里三呼万岁,恳请皇上还个清白了。”——这是父亲清白的第五个理由,以李建成的智慧,该会相信。

“通敌叛国乃是大罪,况且铁证如山,皇上万万不可轻饶。水溶胆敢纠集人马威胁皇上,是为不忠不敬,理应打入天牢,稍迟再行问罪。其余威烈军战士,也该一并处罚。”王佐只管逮着机会打压我。

“带兵包围大内,是大不敬,水溶甘愿领罪,便是一死又何妨?但家父确实遭人陷害,请皇上明察!”我取出银月,故作虔诚的双手奉上,“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只要皇上一句话,水溶即刻自刎。”王佐的反应,早在我意料中,今夜的戏还要继续演下去。

玄武门下,将士们看到我双手奉刀,自然会依约定做出最后的部署。于是乎,无数星星点点的火把,开始剧烈骚动,豪迈的声音此起彼伏“我等冒犯天颜,甘愿随少将军一同就死!”同生共死,在情人,是爱到极至的表现;在战士而言,是对水家的绝对忠诚和义气。

或许,李建成已意识到,我父亲确实是清白的。同时,他也会想到,威烈军如此强大的势力,若他无法掌控,终究是一大祸害。但此刻,突厥大敌当前,他敢自毁长城,让大唐最精锐的部队毁于一旦吗?就算他敢,今夜血溅京师,势必让百姓惶惶不安,甚至因枉杀士兵而造成民心所背,届时,大唐又将如何对付突厥这个强敌?

君王有君王的虚伪,臣子有臣子的虚伪。

当下,李建成拉起我,“朕自来信任水家忠贞不二,此番你等不惜以死直谏,也是禀着忠义之心,朕不会怪罪。”

“皇上圣明,水溶谢皇上隆恩。”自然,我说完这话后,又号召威烈战士齐声说一遍。不费一兵一卒,成功说服皇上,众人都大喜过望。

“父皇,既然突厥入侵,不若命水将军速速率军前往应战。至于水老夫人和水溶,留在宫中和贵妃多盘桓几日,也不错。”重玥沉静开口。

李建成大笑起来,“不错,玥儿所言甚是。”

一对一答,如严冬狂雹,让我猝不及防被击中,浑身隐隐的痛,明明拿了药膏,却不知该敷在何处才能止痛。

重玥要十万将士离开长安,是为了皇城安全,我可以理解。要父亲去打突厥,虽然有借此消耗威烈军实力的嫌疑,但保卫大唐江山和百姓,乃军人的职责,这我也明白。可是,要我和奶奶留在宫中,明显是要拿我们为人质,借此牵制父亲呀。

桃花眸,冷静如古井水,无波无澜,深不见底。重玥对我温柔的歉然一笑,我却不知自己是愤怒还是害怕。

玥,既然爱我,为什么不让我自由?明知父亲是清白的,为何又提议用家眷挟制父亲?是否,你始终要铲除水家才放心?还是我,从不曾认识真正的你?

思索间,一战士过来呈给我一张纸,说是极重要的情报。

展开,雪浪宣纸上,涵卿的笔迹清晰异常——“溶儿,骗你最多最深的,不是我,是重玥。”那字苍劲有力,张扬俊朗,仿佛鹰隼试翼,肆无忌惮的搏击长空,与涵卿何其神似,却看得我心口窒息的痛。41、巨变

或许,是这一昼夜发生了太多的事,我再见涵卿时,竟恍然有隔世之感。

他,望着我坦然微笑,眉目依然俊美鲜明得让人称羡。只是,我意已决,今夜之后与他再无牵连。

“我就知道,溶儿最初想把我交给李建成,来证明水家的清白,可最后溶儿还是舍不得,对不对?”卫涵卿墨眉一挑,笑得恣肆跋扈。

拧了眉,我不想分辩什么,“涵卿,所有私人恩怨我不会再计较。我会把你交给父亲,你在大唐所做的一切,将以大唐律法论处。”

眸光,陡然阴翳少许,卫涵卿唇角仍是张狂的笑意,“溶儿是说,从今以后与我两不相干?”

“你对我,不过是始料未及的错误感情,我对你亦是如此,何不干脆来个了断?”曾经的旖旎温存,再怎样难忘,还是当作美丽回忆,永埋心底吧。

“小溶儿真是狠心无情……”卫涵卿笑意满满,蓦地语调一转,“你是看到那张纸,才来见我的吧。”心突地一跳,我莫名的有些惴惴不安。

卫涵卿缓缓言道,“你知道,重玥在后苑遇刺,是我的安排,是我在东宫的眼线特意引他去的。所以,八月二十九那天,你在东宫带走重玥的整个经过,也早就有人详细告诉我……”

我迅速打断他,“不用再说,你在长安有哪些耳目无须向我交代。”

“溶儿不想听?是因为溶儿心里早就明白真相,对吧!”卫涵卿的黑眸灼亮得惊人,直欲照透我的心,“你想阻止重玥调府兵进长安,他自然也能想到你会去阻止他。那天,宋书清对你说的话,字字句句都是他事先安排好的。就连那幅画,也是他早几天命人赶制的。”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他实在是聪明,太了解你想要的是什么,也太清楚怎样才能打动你……”

手心隐隐渗出冷汗,粘湿得好难受。突厥在东宫安插的人到底是谁?当日之事,卫涵卿怎会知道得如此清楚?难道——他的话是真的?

我淡然以对,“你无须枉费心机,挑拨离间。”

“今夜十万将士围攻皇宫,若非你对重玥心存爱意,现在的赢家早就是你,又何须费力演什么兵谏的戏?自始至终,重玥都是在利用你的感情。溶儿,以你的聪慧,早该看穿真相的。为何你还不肯醒悟,宁可自欺欺人?!”卫涵卿锐利的眼神里蕴满的,是不忿,是心疼,刺得我无法回避。

恍惚,胸臆间沉郁的痛,渐渐扩散开来,渐渐将我淹没。真相,就象江岸上掩藏在水底的石子,当潮水退尽,终将显出水面吗?可涵卿,从开始到现在,你费尽心力促使水家和王家的矛盾愈演愈烈,试想,我又怎能再信你一个字?

也许,真相究竟如何,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重玥的心意就够了。

扬了扬眉,我从容一笑,“还有什么要说的?”疑心,是很可怕的东西。一旦在心里生根发芽,足以覆灭一切真情。所以涵卿,我不会让你得逞。

卫涵卿一瞬不瞬的望着我,忽而奇怪的笑了,“溶儿有没有想过,突厥要派奸细混入大唐兵部甚至将军府,多的是人,何须我亲自出马?”我一怔,这事的确有点不合常理。

“因为我到长安,全是为了你。”如往昔,他的语声温柔若涓涓溪水,“若不是你,又有谁能让我心甘情愿鞍前马后的随行?”比夜色还深的双眸,流转着真挚和执着,无声的引诱着我迷失。明知他被点穴动弹不得,我还是不由退了一步。

“我第一次见到你,不是在将军府,而是——”

“砰”、“砰”、“啊——”,突地,轰然震天的爆炸声,夹杂了连声濒死惨呼,可怖的冲进我的耳膜。转眼看去,我呆住了。

不远处,玄武门城楼上火光冲天,腥红四散飞溅,青蓝烟雾弥漫而下,显然是有人暗置黑火药在其周围,忽然引爆造成的。

血,瞬间凝滞了。彻骨的寒意,自脚底窜至心头,流遍全身。重玥,我适才离开时,尚在城楼上和李建成谈天,我没看到他下来。

“少将军?”

茫然回首,看周围威烈战士关切的眼神,我勉强开口,“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皇上和太子如何。”他们要的水溶,是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镇定冷静面对一切变故的,不会为任何一个人乱了方寸。

吩咐他们仔细看守卫涵卿,我疾步走近城楼。方才还巍然高耸的,顷刻间已变作残垣断瓦。焦灼刺鼻的气味熏人欲呕,残缺不全的手脚东一个西一个,救火的、救人的侍卫穿梭不息,不断从碎石下挖寻出新的尸体。

“皇上没找到……”

“太子也没有……”

恐惧,撞击得五脏六腑都要翻转过来,我从未如此害怕。重玥,不会这么轻易从我的生命里消失,一定不会!上天不会这么残忍!闭目,双手合什,生平第一次,我衷心希冀菩萨是存在的,无比虔诚的祈求菩萨的眷顾。

“溶儿,”半晌,飘飘忽忽的男中音,自身后响起。

惊喜转身,满目是那个与我魂魄相依的人。冲过去拉他到僻静处,紧紧拥抱他,感受他的温度和心跳,让我知道他是活生生的,不是幻觉。然而,他只是木然任我抱着,毫无回应。

斑驳树影下,月光细细碎碎的明朗着,重玥的脸苍白如纸,薄唇全是黯淡灰烬的色彩。雪亮乃至嗜血的光芒,在他的清眸中闪烁,狂舞如银蛇。

“为什么?”重玥的声音沙哑低沉,似疲惫到极至,又似愤怒到极点。简单的三个字,如暴雷如钝刀,一点点轰炸凌迟着我的神经。他,以为这场爆炸是我部署的,是我想一举除掉李建成和他?

“不是我……”我惶急想解释,可说完这三个字,一时竟不知如何接下去。

是我,对重玥说无论我做什么,都请他不要阻拦,所以,他放手让我去做。

是我,一步步带李建成走到玄武门城楼上。

是我,在爆炸前一刻自行告退,安然下了城楼。

那么,在皇宫大内这般剑拔弩张、全面警戒的情形下,除了我,还有谁能安排城楼上的爆炸?

“信我,不是我,我会找到元凶。”掌心,蓦地潮热一片。血,从重玥的腰际溢到我指间,让我胆战心惊。他又受伤了?

重玥笑得虚无飘渺,眉梢隐隐然一股捉摸不定的暴戾之气,“我说过,纵使天下人有负于我,我都不会放在心上,可只有你不行!”

夜色掩映,重玥慢慢退得远了,数百名少林武僧自四周围过来,我心痛如绞。玥,就算表面看来是我最可疑,可你为何不深入调查?为何这般容易就认定是我辜负了你?所谓信任,原来脆弱如七彩水泡,看着美丽,可只需轻轻一碰,立刻破碎无踪!

“请少将军束手就擒,无谓连累水老夫人和水将军。”宋书清从一旁闪出,看似恭敬的说着。那边,东宫侍卫挟制着我昏睡的奶奶,我看得非常清楚。

深吸口气,我静静注视了重玥,“以殿下的智慧,不该一时冲动,妄下断言。水溶相信殿下会理智冷静的处理爆炸一事,详加调查,找出真相的,是吗?”重玥直勾勾的看过来,不发一言,一挥手,众少林武僧一步一步逼近我。

是谁做的?城楼爆炸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杀死李建成?杀死重玥?还是陷害我?再或者,蓄意离间我和重玥?我不知答案是什么。可我知道,若重玥认定是我,水家将全都死无葬身之地。所以,我绝对不能束手就擒。

银月,扬起迷离的弧线,我昂然道,“清者自清,水溶不屑多做辩解。三日后,水溶定然会找出幕后真凶,给殿下一个交代。”

重玥不答,冰冷的眼神却仿佛在讽刺的说“溶儿何须再演戏?既然敢做,怎么又不敢承认?信你一次,太极宫已险些翻天覆地,父皇更是生死未卜,我岂会让你再有机会玩花招?!”

“少将军敢抗拒,或者离开半步,水老夫人的性命就保不住了。”宋书清赤裸裸的威胁着,似是事先得了重玥的吩咐。

奶奶,父亲,是重玥赢我的最大筹码,可我怎能始终受制于人?爱得越深,被背叛后就伤得越深,重玥如此愤怒,是因为他爱我吧。或许,置之死地而后生,是我唯一脱身的方法。惟今之计,我愿意一赌,就赌重玥的“舍不得”。

诚恳望向重玥,桃花眸波澜不惊。环顾四周,少林武僧的包围圈越缩越小。

我凄然一笑,“好,重玥,我认输了。”白刃,如电割开我的左腕,任粘稠的液体或激射而出或滴滴答答的浸红了尘埃。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如果一定要我死,你才安心,好,我什么都承认,我如你所愿。”我听到自己清泠若溪水的声音,潺潺流过初秋凉爽的空气,“好可惜,也许我们已经有孩子了呢。”

腕上刻骨铭心的痛,耳边依稀都是重玥曾经的温柔话语“我和溶儿会有孩子吧,不知道象谁多一点”、“如果溶儿心目中,最重要的永远不会是我,我希望,会是我们的孩子”。重玥,我知道,你渴望彼此生命的融会和延续,所以,我只能这般打动你。我不该利用你的感情,可我必须制造机会洗刷冤屈。

“以死明志,是弱者的行为。”如我所料,重玥疾步过来,漠然的拿绢帕紧扎好我的伤处。

“你信我了?”我仔细观察重玥的脸色。是爆炸的冲击力伤了他的脾肺吧,否则,双唇怎会泛着紫青?

重玥修长的手指,牢牢钳制我的下颚,冷硬似铁,“每个人都要为做错的事付出代价,你更不能例外!记着,若再敢寻死,我保证,整个水家和十万威烈军都会给你陪葬!”心一颤,他还是不信我!

“对不起,其实——我是故意引你过来的。”一咬牙,银月飞掠上重玥的颈项处,我轻声道,“允我三天,让我去查出真相。如果三天后,我仍然一无所获,自然会回来任你处置,好不好?”

重玥狠狠的瞪着我,须臾,眼底泄漏出掩不住的一丝悲凉,低语道,“我居然忘了,溶儿从来是为达目的百折不挠、甚至不择手段,又怎会自寻短见?真是活该被骗……”

“玥——答应我给我三天,好吗?”死死咬了下唇,我使尽全身的力气才强抑住满眼的泪水。重玥这样的生气难过,会加重他的伤势呀。

挺秀的眉一挑,重玥深深的看着我,“三天就三天。不过溶儿你记着,三天后,你若没回来,你就会成为孤儿。”

缓缓放开他,我上马狂驰而去。生平第一次,不以自己是水坚的女儿为傲。如果我只是普通人家的女孩,此刻就可以留在重玥身边照顾他,更不会卷入各种惨烈的争斗。如果我可以放弃一些责任,是否会幸福自在许多?

夜风,温柔如重玥的手,拂去我脸颊的泪水。立马仰望,浓厚的乌云,始终遮不住朗月明辉。默然一笑,我命由我不由人……我命由我不由天……

“受伤了?”不知何时,君行健卓然站在我身侧,皱了皱眉。点点头,对他时常神出鬼没的出现,我已有些习惯。动作快如风,他不由分说的替我敷了药,迅速裹好伤口,这才放手。

看他认真忙碌的一举一动,我有点发怔,半晌,郑重取出怀中玉佩递过去,“谢谢。玉佩还你。”

“不喜欢?”君行健淡淡相询,意外的,唇角扬起一个漂亮的弧度。那样清雅的人儿,带了煦暖的笑意,让人如沐春风。

摇摇头,我正容以答,“水溶受之有愧,还请君公子收回。”

“拿去。放心,我不会要求你做什么。”他冰雪剔透的双瞳里,明澈得丝毫没有我的影子,语调却象极重玥,是不容拒绝的坚决。隐约,我有一种错觉,眼前那精致无匹的眉目,与重玥,竟是惊人的相似。42、盲点

九月十一,岁煞北,日值岁破,诸事不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