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天命最高之九五至尊》》 · 我见青山多妩媚 · 2026-07-25
《天命最高之九五至尊》
作者:我见青山多妩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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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楔子 天命
黑漆漆,没有尽头,没有边际。
静寂无声。
甚至,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声,触摸不到自己的躯体。
“回到唐朝。记得,李建成不该是皇帝。记得,唐三代后……”淳厚的声音在身旁回荡,余音袅袅。
我头痛欲裂,猛的坐起。
梦,又是这梦。仿佛,自十岁那年觐见皇上后,这梦就缠上了我,每月都要冒出来一两次。
李建成,他是当今大唐王朝的皇帝啊。虽称不上是旷世明君,总算对太祖皇帝的基业守成有余,颇有建树。
为什么他不该是皇帝?
唐三代后?太祖皇帝李渊,加上现在的李建成皇上,大唐才有两位君主呢。唐三代后只怕我早已灰飞烟灭,化为尘土。那时会发生什么事,又岂是我能预料掌控?
古怪的梦。我摇摇头,竭力把梦中的一切驱出脑外。
“少爷,”锦素自外屋匆匆进来,拿帕子仔细帮我拭去额间冷汗。
深呼吸。血,在体内汩汩流动。心,扑扑直跳,渐趋和缓。我好累。
“少爷,要不要奴婢抱着你睡?”
看锦素俏丽的脸上满是关切,我心中一暖,双臂一展,搂过她的腰。
“好香……真正是软玉温香抱满怀……”我故意凑到她白皙的脖颈处猛嗅。锦素轻啐一声,“净学得外面那些浮浪子弟的腔调。”
“人不风流枉少年……“我嘿嘿笑。
锦素端详着我,忽而叹了口气,温柔的揽我到胸前。我贪婪的汲取她的温暖,舌根苦苦的。
那个名满天下的神医说过,我最多只能活到二十岁。我于这个世界,不过是个匆匆过客!这个事实,我自小就知道。锦素,你又何必为我而悲?
父亲赋予我的使命,我会全力完成。生命,若能如流星璀璨,我不会在意其短暂。
只是,我终有所缺憾。
1、选侍
十五岁,少女及笄之年,镜子里的人真是我吗?
纤秀飞扬的眉,澄净若湖的眸,黑发如流泉倾泻而下,光泽晕然。随手挽了个髻,用金步摇固定了,那娇若春花的脸庞为何如此陌生?
“少爷,老爷回来了,在前厅叫你快去呢。”锦素脆生生的声音让我清醒了不少。默然起身,任由锦素帮我装扮。宝蓝长衫,浮织绣梅,发束珍珠,紫冠熠熠,镜中人迅速恢复了我所熟识的翩翩贵公子模样。
到前厅,照例给父亲问安行礼,应对了些威烈军的事务。看着窗外明媚的春光,我的心思早飞了。这个时节,去踏青,放风筝、戏水,都应该很惬意吧。
“溶儿,自今儿个开始,锦素不必每天跟里跟外的随身伺候你了。”
“是,孩儿听爹的安排。”我习惯性的答着,说完,才回想起父亲的话,不由急了,“锦素忠心耿耿,而且最熟悉孩儿的起居喜好。孩儿……”
“你已经十五了,在外面走动,带个丫鬟不象样子。你舍不得锦素,爹就留下她,不过出门时最好别带。”父亲今日难得的和颜悦色,“今年武举,倒颇有几个出类拔萃的人才,如今都在外面候着。你挑一个做随从,就算爹送你的生辰礼物。”随从?我不需要。可父亲的话向来不容反对,我也懒得推却。
出门,果真见四个英姿勃勃的年轻男子,笔直的站在院子里。在父亲的示意下,四人依次简单介绍了自己的情况。
张正庭、郑峰、卫涵卿、陈一昂,这四个名字我并不陌生。近几日军中坊间都议论纷纷,就是在赌他们中哪个会殿试夺魁,成为武状元。
做了武状元,即可入军中或兵部,再多立点军功,做个地方上的节度使(相当于市长乃至省长)也不算难。可我的父亲,大唐皇朝的威烈大将军水坚,居然把他们弄来做我的随从。而他们,我逐个看过去,居然或眼神期待,或低眉顺目。
一时间,我几乎想大笑。我水溶何德何能,能令他们放弃功名,甘心卖身为奴?
不知父亲是怎样对他们说的。或许在他们看来,我是未来的大将军,我是天下最精锐部队他日的主帅。做我的随从,就算现在低贱,将来怎么着也能捞个将军做做。若得我赏识,只怕做个副帅也未可知呢。
哼,什么出类拔萃的人才,大约都是利欲熏心之辈罢了。这样的人,我不屑一顾。
“溶儿,你自己选,选一个你喜欢的。”父亲和蔼的拍拍我的肩,后面那句意味深长。
我呆呆的望着父亲,忽然明白了他的良苦用心。到底,父亲还是觉得亏欠了我吗?我这一生,就算有再多的辉煌成就,享受再多的荣华富贵,都会有缺憾。而这缺憾,父亲用他的方式拐弯抹角的弥补我吗?
“我真的需要一个……随从?”我有些迷惘。
“相信爹,就算你现在不想要,将来总有一天会需要的。”
我再次看向那四人,陌生的脸孔,陌生的眼神,我对他们毫无感觉。不过,既然要选,就一定要选一个我看着顺眼的。
我笑了笑,随手抽出父亲的佩剑。
剑身如寒潭,森冷逼人。轻抚,疾挥,利峰频颤,鸣声如剑下亡魂挣扎呻吟,哀怨凄厉,不绝于耳。
雪亮,刺出,杀气暴涨,目标咽喉。
“嗯——”,第一个,飞快倒退三步,面不改色。
“当——”,第二个,迅速挥刀一格,得意洋洋。
第三个,略一迟疑,颈部一点殷红渗出,如朱砂如红宝。
第四个,垂手躬身而立,对剑视如不见。
所有动作,眨眼间完成,我已撤剑回鞘。看向那人,他也在看我。
高轩疏朗的眉目,挺拔秀逸的风姿。黑亮瞳仁深处,隐藏着我看不懂的火焰。我慢慢移开眼,偷偷的笑了,倒是个漂亮有趣的人呢。
“卫涵卿留下。其他人回去。”话一说完,几道惊讶的目光直投过来。好像在质疑——刚才表现最差的是卫涵卿,为什么选他?
我想我没必要向另外三个交代什么,转身回了厅内。
“溶儿,卫涵卿似乎是反应最迟钝的一个。”父亲皱了皱眉。“虽然他相貌出众……”
不知怎的,此刻我心情大好,“爹怕我以貌取人?”
“爹不信你选的时候,完全不考虑容貌?”
“剑逼咽喉,生死一线。人最直接的反应,是避,是挡。但是卫涵卿,瞬间抑制住自己求生的本能。就算剑上染红,他也不曾后退半步。他未必知道我控剑能力怎样,但他可以把命交到我手上。就凭这个,我就该选他,不是吗?”我悠悠说着。“至于容貌,有一点吧。我喜欢漂亮的东西。”
父亲呵呵笑了,“也许他不是不想躲,是躲不了呢?而且,他表忠心的方式也太愚蠢了些,万一你力道没练到收发自如,他岂不是死得很冤?”父亲最精通的是调兵遣将打胜仗,对武术之道,却是门外汉。
我心底暗笑,懒得再解释。总之,我知道,他是所有人中感觉最敏锐、反应最快、控制力最强、最信任我的。我更知道,前面那两人根本挡不了我三剑,最后那人,我一剑就能了结。可卫涵卿,他若有心避让,三剑之内我碰不到他一根头发。
这样的人,不惜性命也要做我的奴仆,我又怎能放过?
第二天一大早出门时,卫涵卿已牵好马侍立在院落里。
他明明是奴仆装束,偏偏是气宇轩昂的样子,仿佛比许多贵族子弟还优雅自信呢。我看得心中一喜,很是得意自己的眼光。
“你家中还有什么人?”
“父母早逝,家乡只有一个舅舅。”
“那些个骑术、箭术、还有兵法策论,是跟谁学的?”
“不过是在乡间书院里学了些皮毛。”
我撇撇嘴,他也太谦虚了吧。谦虚太过,就是矫情了。
“为什么要来考武举?”
“一展所长,报效国家。”我皱眉,这样千篇一律的答案不是我要的。
坏笑着逼近他俊美的脸,我说,“为什么拼命想做我的跟班?”
他认真的和我对视,“少将军‘天赋异秉,不世之才’,天下皆知。小人仰慕已久,自然愿意追随左右。”
我哼了一声,心里堵得慌。这种阿谀奉承的话,我听滥了。可他说的那八个字,乃是我十岁觐见皇帝时,皇上说的。我倒不好批驳他什么。
双腿一用力,我自顾自的骑了追云骥疾驰,存心要把他丢下,寻个错罚他。没想到他的骑术也不错,居然勉强跟得上。
下马,进了威烈军军营,我径自拐进右边靶场。
“溶弟,我刚才有三箭射中红心。”胖乎乎的少年兴奋的冲过来,正是八皇子重瑁。
我挑挑眉。听起来他进步很多,确实值得鼓励。
“表哥是为了下个月,后苑狩猎的事临时抱佛脚吧。”我嘻嘻笑着。“放心,我帮你,你一定能赢。”重瑁立刻给我来了个大大的拥抱。
“这是谁?锦素呢?”重瑁一眼看到卫涵卿。
卫涵卿立刻躬身回禀,“小人卫涵卿,是少将军的贴身随从,参见八皇子殿下。”“你下去吧。”卫涵卿识事务的退到两丈以外。
重瑁匆忙拉过我,“你知道吗?父皇要召三皇兄回来。”
太子重玥?他代天巡狩两年,多方澄清吏治,还亲至边关慰劳守边将士,大获民心。也是时候返回长安了。恍惚中,那似笑非笑的桃花眼,忽然清晰如昨日。
我故作轻松的笑,“你怕他在狩猎中独占鳌头?”
重瑁老实的点点头,“我是挺怕三皇兄的。从小他就什么都比我强。”
“有什么好怕的。就算他是太子,也改变不了什么。”我看着箭靶淡淡的说。
抽箭,引弓,瞄准,弦如满月,悠然放手。嗤嗤两声——,箭如流星,第一枝正中靶心,第二枝如影随形,势如破竹,劈开前箭,再次稳中红心。
重瑁羡慕的摇着我胳膊,“溶弟,什么时候我能有你这么好的箭法就好了。”我无奈的望着他。他十六,我十五,可怎么看我都象他哥哥。唉,我的贵妃姑姑素有心计,怎么生出这么个天真可爱的宝贝呀!
是谁?炽热的目光盯得我好不舒服。看向卫涵卿,他是标准的站岗姿势,我疑惑的扫视周围,四处空旷无人。
突地,熟悉的刺痛自五脏六腑一寸寸扩散开来,我看到自己的手在不停的抖。
“溶弟,你怎么了?”重瑁慌乱的拉着我的手。
我努力挣扎出一句,“备马车,我要回府。”
“手冷得象冰块,连嘴唇都青了,怎么是好……”重瑁象个被吓坏的孩子,有点不知所措。我恨不得掐着他脖子,叫他快点送我回去。可全身的力气象被抽空了,我只能软软的倒下去。
最后一眼,是卫涵卿飞奔过来大力抱起我。我的意识很快陷入黑暗。
2、惩罚
我醒转时,已是两天后。照例喝了许多稀奇古怪的药汁,饮了许多号称续命回生的参汤,我很快行动如常。
锦素日以继夜的守在我身边,整个人都瘦了。我抚了她的手,笑说过两年,等她找到好婆家时,我一定送她丰厚妆奁,风光出嫁。锦素却说她要一直陪着我、照顾我。
素日温婉的人,偶尔坚决的神情,十分迷人。我却不以为意。这样的好女子,不该困在我身旁,我真心希望有一天她能做个幸福的新娘。
后来才想起卫涵卿,病好了一直没见到他。锦素说父亲把他鞭笞五十,丢到柴房去了。我吃了一惊。父亲向来明理。这次我晕倒,完全不关卫涵卿的事,为什么要罚他?
“听说……他载你回来时,他把你的衣襟全敞开……脖子胸口都露出来了……”锦素小心翼翼的说。
心中一激灵,我霍的从床上跳起来。锦素忙拉我,“想来他也是无心之过,少爷就饶他一命吧。”
我诧异的瞧着锦素,我几时说要杀他了。回头瞧镜中自己,横眉竖目,果真有些杀气腾腾的意思,不禁失笑。
“我瞧瞧他去。”我一路冲到柴房。想他第一天做随从,就受了重罚。我真的很好奇他有没有后悔放弃功名。
一进门,一屋子的血腥气扑鼻而来,熏得我胸口一闷。模糊看到里面床上,卫涵卿侧躺着,一动不动。纵横交错的暗红,遍布背后,触目惊心。
我走到床边,他好像尚在昏迷中。长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月牙般的影子,居然有种脆弱的韵味,让人心生怜惜。
他翻了个身,我忙退开两步,轻咳一声。他受惊般坐起,却又因动作太大牵动伤口,痛得直咧嘴。
“你的伤怎样?”
“还好。”他低垂了眼。
“这叫还好?为什么不上药?”那些鞭伤明显只粗略包扎过,我一看就知道。
他默不出声。我一怔,随即明白了。是啊,象他这样既无背景,又无人举荐进府的下人,第一天做事就惹怒了将军,底下人自然不会善待他。瞧他那模样,只怕这两天也没人给他送饭吧。
我冷哼一声,“以为做我的随从,就能平步青云,荣华富贵指日可待?有那么容易吗?” 这人,明明有本事,偏不走正途,想走捷径升官发财,受些罪也是活该。
他挣扎了下床,躬身而立,“小人谨听少将军教诲。”
“你若后悔跟我,我立刻放你走。你仍可以参加今年殿试,说不准还能得个武状元。”老实说,我真希望他有点骨气。
“小人既已决心跟随少将军,就绝不后悔。”
哼,居然不理会我的好意?可看他的目光清澈坦诚,想他一心一意不肯离开我,我又有点欣喜。
“告诉我,大将军罚你鞭笞之刑,你可知道错在哪里?”
“错在对少将军不敬。”
我挑了挑眉,“你知道就好。若再犯,我保证你没命走出将军府。”
“是。”他抬眼看我,缓缓说,“那天少将军脸色通红,呼吸断断续续,小人一时情急,才解开衣襟方便透气,请少将军见谅。”
金色晨曦下,他的手臂泛着古铜色的光芒。我忽而忆起他飞奔过来抱我的情形,没来由的有丝心乱。
“少将军身子大好了?”
“我没事。不过是先天不足,睡一觉就好了。”我轻描淡写的说,转身就走,“还有,你这几天不用跟我出门了。”
很想问他,解开我衣服时有没有看到什么,可我终究开不了口。其实不问也知道,他若真发现了那个秘密,肯定会立刻把我的衣襟系好还原,也就根本不会被父亲重罚了。
那天后来,想起他身上道道丑陋的鞭伤,我莫名的不舒服,终于叫程总管来说了一句,“我水溶身边的,就算是一条狗。只要我没说处罚他,你们就要小心照看好。”
五天后,卫涵卿伤势大为好转,又开始时刻跟着我。
他话不多,大部分时间都保持沉默。凡事,总是问他一句,他答一句。比起锦素的温柔解人,差了许多。好在我平日学习应酬之余,也没多少空闲时间。有时我累得路上只能在马车上补眠,他如影子般安静的待在身边,倒也挺合适。
初见时他眼中那团耐人寻味的火焰,时常提醒我,他不简单。可每当我仔细瞧他,他回视的目光却是惊人的温顺平和,与其他下人没什么不同。让我常常疑心,我当初看到的是错觉。
他对我,总是毕恭毕敬,事事依足我的吩咐去做。可不知为什么,见他这个样子,我一点也不高兴。
我有时心血来潮,故意说要吃春风楼的杏仁粥,叫他去买。如果他超过一柱香时间没回,我就罚他一天不许吃饭。然后,每次他都迟回,每次都被我煞有介事的教训一顿,每次都被我罚。
或者,我故意嫌茶水冷了热了,让他一遍遍的冲沏。
再或者,我把随身玉佩丢到湖里,要他捡回来。捡回来,我再扔到井里,要他再想法子拿出来。拿不回来,就蹲马步六个时辰,不许歇息。
我的蓄意刻薄,他仿佛丝毫没放在心上。他就象个泥人,任我怎么捏怎么掐,就是不抱怨不讨饶,还一脸忠诚。弄到后来,我也没趣了。
我想,难道是我高估了他?他根本就是个趋炎附势的小人?纵然再有才华,也不过是个软骨头的家伙?
一个月后,适逢长安一年一度的牡丹盛会。此等佳景,我自然不会错过。如往年般,我一大早起身,携了锦素,穿梭于姹紫嫣红中,怡然自得。
一路上,频频有女孩子含羞带怯的看过来,锦素笑说今日之后,不知多少人回去要害相思病。我但笑不语,牵起她的手,放到嘴边轻轻吻了一下。
顿时,那些个目光变得或惊愕、或恼恨、或失望,迅速转移了目标。锦素宠溺的横了我一眼,大约心底又在怪我拿她做挡箭牌吧。我笑起来。
一转眼,看到许多爱慕的目光投向身后的卫涵卿。他今天不是随从装扮,一袭雨过天晴色的素净外袍,于他的英气逼人外,平添了几分风度翩翩。不得不说,如此出色的随从,满京城也再难寻出第二个。我心中大为得意。
又过一条街,就快看到我最欣赏的那盆“千叶左紫”,我连连加快脚步。遥遥的,望见前面一人手持玉扇,锦袍缓带,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的看向我。
我下意识的慢了步子。太子重玥已回长安,怎么没人向我禀报?
思索间,还是笑嘻嘻的迎了上去,“水溶参见……”
重玥一抬手,搀住我胳膊,不让我拜下去,“免了。”
“两年不见,长高不少。啧,啧,居然长成面如冠玉的美男子了。”那双桃花眼放肆的从我的头顶扫视到脚底。
我不着痕迹的略略退后,“殿下过奖。殿下风采逼人,尤胜往昔,才是可喜可贺。”
“五陇阪一战,威烈军以反间计大胜突厥,溶儿这个幕后军师居功至伟呀。”重玥似赞赏似调笑。
我故意恭敬的依足规矩回话,“那都是父亲统帅有方,众将忠心卫国,水溶只不过为大唐略尽绵力,不敢居功。”
“难得呀,溶儿几时变得这么谦虚有礼?”重玥玩味的用玉扇敲打着手心。
“难道殿下希望水溶总是对你无礼?”我仰起脸,悄然绽开一丝笑意。一瞬间,儿时往事历历在目。
重玥手指一挑,缠上我直垂腰际的长发,轻轻笑了,“溶儿的头发还是又黑又软,我很喜欢。”我暗叫不好,还没想完,头皮一痛qisuu奇书com,头不由自主的顺着他的手靠过去。
“还是这样最乖。”重玥的手紧裹了我的发,压住我的背,逼我紧挨在他胸前。
春水融融的双眸,近在咫尺,朦胧得迷离。微微上挑的眼梢凝了无限妩媚,让人沉醉。我一时看呆了。
我想这双眼睛若生在女孩脸上,那回眸一笑,或是临别时的秋波一转,该是怎样颠倒众生的风情呢?
“好可惜。”我小声嘀咕着。
“你说什么?”重玥斯斯文文的问。手极不老实的婆娑着我的下巴,突然说,“我的溶儿还是小孩子,还没长胡子呢。”
3、游戏
不对,有什么东西不对。我脑中警铃大作。
虽说我小时候做皇子伴读,和他一起练过角力,彼此搂抱纠缠的肢体接触早已熟惯。但现在大家都长大了,重玥对我的举动也太暧昧了吧。
回望身后,锦素和卫涵卿不见人影,定然是适才我跑得太快,他们被人群冲散了。该死!
“放手!”我正容警告重玥。
“这么久不见,我们去春风楼一醉方休如何?”重玥始终不曾放开我。
“放、手、否则……”我讨厌被人强制。
重玥大笑起来,“还是这么容易生气。”松开我的头发,抱我跃上一旁的坐骑。
银月一闪,利钩破空,方寸之间,夺人魂魄。重玥身体后仰,闪电避过。我收刀入袖,飘然下马。
“溶儿的身手越发了得了。”重玥随口赞道。碧绿玉扇,在他手中,不亚于一把利剑,刹那间真气如虹,一波一波逼近我。
无奈,我反击。真倒霉,今天是十五,我内力发挥不了三成,根本不是重玥的对手,被他逼得步步后退。
“铮——”,斜里长剑,荡开玉扇。卫涵卿肃容冲进战斗圈,我轻盈撤身。
重玥“咦”了一声,眉间掠过些惊异,攻势陡然大变。如果说他刚才对我是和风细雨,现在对卫涵卿就是暴雨雷霆。
卫涵卿也不说话,剑式凌冽,如劲风狂雪。蓦地,寒光如流矢戳破锦袍。
“涵卿,住手!”我急忙喝止。
“大胆狂徒,胆敢行刺太子殿下!”与此同时,小太监安福带了四个宫廷侍卫从不远处冲了过来。
卫涵卿一怔,匆忙收剑,跪倒在地。侍卫一拥而上,把他五花大绑。
重玥看了看锦袍上的裂口,斜了我一眼,“他就是你新收的随从?”“嗯。”我有点恍惚。刚才一急,第一次叫他涵卿,怎么这名字好像念过八百遍似的,特别顺口。
“听说他原先有希望得武状元。”重玥仔细打量着卫涵卿。
“父亲说我长大了,不该每天带着锦素到处走,所以特意从武举里挑了随从。”我知道若重玥生气,硬要治卫涵卿行刺太子的罪名,我也很难拦住他。
重玥笑得极灿烂,“不错,你是不该每天跟个丫头粘在一起。”
“他不知道你是太子,冒犯了你,也是无心的。反正我回去重重罚他就是。”我见重玥心情转好,忙说。
重玥眯起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罚倒不用了。我瞧他武功不错,不如你把他送我吧。”
“不行。”我脱口而出。奇怪,我明明看不上这个贪图富贵的家伙,怎么又不愿把他送人?
“溶儿舍不得?”重玥偏头温和的问,手中玉扇耀出雪亮的光,刺得我眼痛。
我脊背一阵发冷,笑嘻嘻的说,“怎么会?”
“抓住他们,抓住那两个突厥奴隶!”东边大街上,一大帮人正拿了棍棒追赶着两个衣衫褴褛的人。
重玥望那边扫了一眼,招了安福过去,耳语几句,这才悠然转向我,“我们来玩个游戏,怎样?”
“什么游戏?”
“你赢,你的随从你带走。你输,他就任我处置。”重玥慢条斯理的说。
“比什么定输赢?”
重玥不答,只专注的瞧着我。
安福带了两个侍卫往东去,我心中一动,“这游戏跟那两个突厥奴隶有关?”重玥一笑,示意我说下去。
“你是想……让两个奴隶决斗?你我事先各选一人,最后谁选的人胜出,就算谁赢,是吗?”
重玥走到我身边,低声笑着,“溶儿果然深知我心。”
这法子倒也公平,只是先选的人岂非大大的占便宜?
重玥似乎知我所想,“我让你先选。”我一呆。他若真心相让,又何必要比输赢?
不一会儿,那两个突厥奴隶被捆押过来,扔在地上。
“你们两个,拿刀决斗,只能有一人活下来。”重玥宣布。
卫涵卿和两个突厥人都惊怒的望着重玥。我也吓了一跳,“比就比,为什么要死人?”
“因为真正的输赢,只存在活人和死人之间。”重玥的声音平静如水。
我不满的皱眉,“我不喜欢这样。”纵然我在沙场上,见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但并不表示我喜欢无端端的杀戮。
“这个游戏的规则由我订。你可以选择不玩。”重玥笑得很残酷,“你不玩,你的随从我就带走。溶儿,行刺可是五马分尸的大罪。”
卫涵卿的命,一个突厥奴隶的命,我只能留一个?
对我来说,生命就是生命,无所谓谁高贵谁低贱,谁重要谁不重要。只是,人难免都是自私的,我也不例外。
所以,我对重玥说,“游戏继续。”
那两个突厥奴隶体格粗壮,虽在流血,但都是皮外伤,行动并无大碍。我仔细看了看,最终指了稍高的那个。看此人身法敏捷,应该接受过基本的武术训练。而且他从地上一下就起身站直,体力明显比另一个强。按理,他的胜算大些。
“选定了?”重玥问。我点头。
“溶儿,我真不想赢你。”重玥凑到我耳边,柔声说。我撇撇嘴,瞪了他一眼。
“拿起刀,开始。”
随着重玥华丽的男中音响起,两个突厥人,为了生存,展开了全力厮杀。森冷的兵刃撞击声,滚烫的血四溅。
我看着眼前野兽般的争斗,漠然。偶然回眸,瞥见卫涵卿眼中飞逝过一种浓重的悲哀,脸上却出奇的冷淡疏离。
很快,一人的刀刺入另一人的心口。生死已分,我和重玥的输赢也定了。
“怎么会这样?”赢的居然是矮的那人,我不相信这结局。
“当对阵双方的实力和经验差不多时,起决定作用的就是机会和狠心。生死关头,谁能把握机会,给对方致命一击,谁就是最后的赢家。”重玥笑吟吟的指着胜者,“你看他的眼睛,是不是想起豺狼?你选的那个,眼神太善良,注定他的失败。”
我低头不语。
我很少会输。即便是输给重玥,也是罕有的。
两年过去,重玥更加成熟。他有实力,有经验,也有机会,更有成大事者必须的狠心。明日大唐皇朝的帝王,终究还是他吗?
“不服气?”我听到重玥戏谑的声音。
我霍的抬头,我想说重玥,不论比什么,以后我都不会输给你。
然而,我看到桃花眼中盛满的浓浓笑意,我听到春风中温柔之极的语声,我仿佛听到有人说“溶儿,不要做我的敌人,永远不要”。
我不由自主的咽回那话,不由自主的退了一步。
“我赢了,你的人我带走。”
“带走好了。关我什么事。”我一阵心躁,不耐烦的转身离去。
这次,重玥没有拦我。
4、断袖
游赏牡丹盛会的好心情,生生被重玥全然破坏了。
我回府时,锦素还不见踪影。午饭后,正想着要不要派人寻她,就看到重瑁带了她进门来。
重瑁一脸郁闷的坐到我对面,“溶弟,三皇兄昨夜回来了。”
“知道,我上午见过他。”我没好气的说。
“上午?你不是带锦素去赏牡丹吗?怎会碰到三皇兄?”重瑁奇怪的说,“三皇兄向来讨厌牡丹盛会,说那里女人太多,而且个个象苍蝇似的。”
重玥尚未册立太子妃,自然有许多人忙着把自家女儿推到他面前,说不准就飞上枝头当凤凰了呢。况且,他那样的样貌气质,就算不知其身份"奇+---書-----网-QISuu.cOm",也有许多女孩倾慕的。
想象重玥被一群女孩包围,不耐烦又不便发作的样子,我嘿嘿笑了。
“溶弟,你笑什么?”
我轻咳一声,“没笑什么。唉,他把卫涵卿要走了。”
重瑁随口“哦”了一声,突地跳将起来,结结巴巴的说,“你、你说三皇兄、三皇兄把你新收的随从要走了?”
“嗯,怎么了?”我满心疑惑。
重瑁四处望了望,把脑袋凑过来小声说,“你不知道三皇兄那方面的癖好?”
“什么癖好?”我瞧重瑁谨慎的神情,越发不明白。
重瑁难得严肃的开口,“三皇兄有龙阳之好,东宫里住着好些个标致少年呢。虽说这是宫里秘而不宣的事,不过舅舅该知道的。舅舅没告诉你吗?”
我摇摇头。军国大事,父亲一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皇宫里男男女女的那些乱事,父亲却是不怎么说的。
至于龙阳之好,我知道,不就是一个男人喜欢另一个男人吗?汉代皇帝多有此癖好,即便是雄才大略的汉武帝,也有同性情人呢。重玥就算喜欢男人,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呀。
“你知道两年前,三皇兄为什么突然出宫代天巡狩吗?”
我犹豫了一下,“不是说皇上希望他四处走走,多加历练吗?”
“不是啊。当时父皇要给三皇兄选太子妃,三皇兄说什么也不肯,还对父皇说他不喜欢女人,不会亲近女人。父皇很生气,这才让他出宫的。”
这话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未来的皇帝,喜欢男人不要紧,但是不亲近女人,将来就不会有子嗣。重玥也太离谱,难怪皇上要大怒了。
重瑁继续压低声音说,“你那个随从,长得挺不错。三皇兄要了去,八成是想收他作男宠。”
回想重玥上下打量卫涵卿的眼神,是有些古怪,我脑中突然乱糟糟的。
甘心为奴,和以男色事人,毕竟是两回事。卫涵卿,和那些徒有美貌的少年,是不同的。若重玥真想抱他,他是屈从于权势,还是誓死反抗?
虽然他看似温顺,可我总疑心他骨子里藏着什么。
不记得怎么送重瑁出门,我满脑子都是卫涵卿。一时想,他是保护我,才得罪了重玥,我该从重玥那里救他回来。一时又想,他区区一个下人,不值得我为他大费周章。
思前想后,忽的记起重玥对我的暧昧举动,心里莫名的有些发毛。他不会对我,也有什么企图吧。
自小我就知道,重玥,是个危险人物。非到万不得已,我不会正面与他为敌。对卫涵卿,我只能请他自求多福了。
接下来的两天,我如往常般依旧带了锦素出门,过得逍遥自在。重玥派人送了盆“千叶左紫”来,说是好花该送给懂得赏花的人,我欣然收了。
小太监安福送完牡丹,也不走,只在门口磨蹭,欲言又止的模样。我令左右退下,安福告诉我,卫涵卿企图从东宫逃跑,被重玥打了一百大板。
安福说话时,满脸期待的望着我。
我说我既然赌输了,卫涵卿就是太子的人,他活得怎样,是生是死都与我无关。
安福吞吞吐吐的说,卫涵卿如今昏迷不醒,很可怜。
我说我累了,没兴趣知道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安福这才佯佯离去。
我不知道安福为何要说这些,只是突然间觉得事情很可笑。我已决定不在意了,为何还有人屡屡提醒我,我其实是在意的呢?
几天后在皇宫后苑,我遥远的看到了卫涵卿。他一身劲装,夹杂在东宫的一干侍卫中。
“臣等叩见皇上,贵妃娘娘,太子殿下,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不及多想什么,我忙和众贵胄子弟齐齐跪迎皇上的龙辇。
“平身!”皇上笑吟吟的一挥手,下辇坐定。
我的姑姑水贵妃,金钿额黄,镂凤步摇,烟罗轻纱,雍容奢华,一路随皇上款款行来,风致嫣然,容光绝丽。重玥紧随其侧。
“儿臣叩见父皇母妃。”众皇子公主也上前行礼。
我心一动。重玥,不是如往年般,站在众皇子之前,而是站在皇上身边,为什么?
照例,十四至二十岁间的诸皇子,各选了素日与自己亲厚的伙伴或侍卫,分组准备。奇怪的是,重玥动也未动,一副没打算下场比赛的样子。
“今次狩猎,玥儿做裁判。两个时辰内猎物最多的一组,朕有重赏。”皇上捋着长须,欣慰的看着儿子臣子们的矫健身姿。
我不觉一惊。从前总以为,皇子年幼,我们有希望让皇上改立太子。但今日皇上这样安排,明显表示重玥地位在众皇子之上。重玥离宫两年,皇上对他愈加偏爱了。
“八弟和水溶一组?”重玥缓缓踱步过来。
“是,三皇兄。”重瑁笑得象只讨好的小狗。
重玥貌似亲切的开口,“父皇说,各组中就数八弟这边年纪最小,不过每次都是八弟这组得第一。想来我出宫两年,倒是错过看八弟的精彩表现了。”
“其实,是溶弟的箭法好……”重瑁摸摸后脑勺,不好意思的说。
炫目明黄,尊贵典丽。飞龙腾云,贵不可言。桃花眸凝重沉稳,不怒而威。举止间风华绝代,莫可逼视。我看着重玥,不得不承认,他的确越来越有帝王之相。
重玥似有感应般,目光如电转向我。我忙做恭顺敛目状。
“八弟有水溶全力襄助,好福气呀。”华丽的男中音淡淡响起。
一抬眼,我看到桃花眸中深深的了然,不由心一颤,竟说不出话来。重玥,你早知道我想做什么,对吧。
重玥近前拉起我的右手,抚弄了指间的茧子,“这双手除了引弓射箭,平日还喜欢做什么?”
后面的话,他没说,我却是懂的。
只手遮天?玩弄权术?在朝堂上翻手是云,覆手是雨?一手把重瑁推上太子宝座,推上帝位,再把他象傀儡一样操纵?重玥,你终究不曾认识真正的我,我没你想象的那么有野心。
“水溶闲时喜欢看看书、舞舞剑,太子殿下。”我笑着回应,想抽回手,他却紧扣不放,好像要永远攥着才放心。5、遇刺
“溶哥哥,溶哥哥,”娇脆的童音越来越近,打破了我们之间的僵局。
十五公主宝琳,年方九岁,正拎了裙角兴奋的奔过来,“溶哥哥,今天你一定要赢哦。你赢了,我有好东西送你。”
“三哥,溶哥哥和八哥最厉害,肯定会赢的,对不对……”宝琳唧唧喳喳的说个不停。
重玥若无其事的松开我手,俯身宠爱的扭扭她的小鼻子,“琳儿有好东西也不送三哥,三哥要生气了。”宝琳是他唯一的同母胞妹,他对她自小就疼爱有加奇 -書∧ 網,最是亲昵不过的。
宝琳高兴的搂过重玥的脖子,在他耳边嘀咕着,神采飞扬的大眼睛一直看着我。重玥也似笑非笑的看向我。
不知怎的,我被这兄妹俩看得浑身不自在。正寻思怎么脱身,就听重玥笑声朗朗,“水溶,琳儿说,你赢了,她就向父皇求恳,要你做她的驸马。”
“公主戏言,殿下不必放在心上。”老实说,我一向把宝琳当妹妹般喜爱。这个小不点,居然有那样的花花心思,我倒没想到。
宝琳扁了扁嘴,扑过来抱住我胳膊,“溶哥哥,我是说真的。我很快就长大,你等我几年就行了。”
“好,知道你就快长大,我等你就是。”我随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捋顺。
“溶哥哥不许赖皮,我要拉钩。”宝琳伸出晶莹如玉的一个小胖指头。我扬扬眉,如她所愿拉了几下钩。等她长大,我已归于尘土,不如现在给她多点欢乐吧。
“好耶——”宝琳扑过来,在我脸上狠狠亲了一口,认真说道,“溶哥哥,你答应了就不许反悔。你是我的,任何人都不能抢走!”
她的大眼睛,还有那神态,和重玥颇有几分相似,我一阵怔忪,险些推开她。
号角声响起,狩猎比赛就要正式开始。
弓劲箭亮,骏马齐奔腾。得得蹄声,尘土飞扬。看远方山峦连绵起伏,其间缀红点翠,春意盎然,豪迈妩媚兼而有之,我精神陡然一振。
“太子殿下,比赛开始了。水溶和八殿下先行一步。”我对重玥微一拱手,纵马飞奔而去。遥遥听到身后宝琳大声喊着“溶哥哥,一定要赢”,我却不敢回头。
和往年差不多,什么野鸡、山雀、野兔的,一会儿就捕获了不少。猎物让殿后的两匹骆驼负着,大家且走且看风景。如此过了一个时辰,我兴致大减,对重瑁说了一声,单人匹马望僻静处行去。
沿着羊肠小道,来到溪边。追云骥乖乖的饮水,我倚坐在树下。
有些事,我要好好想想。重玥、皇上、重瑁、姑姑、王家、水家、威烈军,我到底要怎样才能得到最好的结果?
暖风,煦日,莺啼婉转,碧草芬芳,我舒适的感受着春的气息。
细不可闻的咯吱声,不是风吹的,我警惕的起身。依稀的,还有绵长舒缓的呼吸声。
“出来。”我辨析方位,慢慢朝右边草丛踱去。
“是我。”草丛里走出的居然是卫涵卿。
“你在这里做什么?”卫涵卿不答。
我心念电转,“你——想逃出去?”卫涵卿点点头,神色平静,看不出一丝害怕。
“那个……太子对你做了什么?”他想方设法要逃走,定然是重玥意图不轨吧。
“没做什么。”
“真的没有?”我打量着他,不过几天,他削瘦苍白了许多,倒越发清俊了。
卫涵卿奇怪的笑了,“少将军希望殿下对我做什么?”
“既然他没怎么你,你有什么好逃的。他不杀你,表示他挺欣赏你。做他的随身侍从,可比在我身边强多了。你当初拼命要跟我,如今怎么不愿跟他?”我满心疑惑。
卫涵卿低声道,“我看到东宫有很多……若等到太子殿下想做什么,再逃就迟了。”
他语焉不详,我也听明白了。果然,他是不肯以色事人的。
“少将军要抓我回去吗?”卫涵卿直直望着我。
我又看到他黑眸中那团火焰,跳跃而生动,忍不住笑了,“你走吧,别再涉足官场。若能走遍名山大川,娶个美娇娘,安安乐乐过日子,也是一种福气。”
是的,他走了,不会再回将军府。我宁可放他自由,也不要他在华丽笼子里做困顿的金丝雀。
意外的,卫涵卿展颜一笑,说,“谢谢。”那一刻,仿佛有什么珍贵的真实从手边滑过,而我却抓不住它。
“快走吧,希望后会无期。”我可不希望他被人捉回来。他微一颔首,转身要走。
蓦地,远处几匹马发疯似的冲了过来,后面还有人惊呼奔跑的声音。我和卫涵卿对视一眼,他迅速藏身到草丛里,我依旧站在树下。
受惊的马,毫无方向的到处乱奔。马首旌旗,赫然是重玥的标识。我一惊,忙跑过去看个究竟。
一群彪悍野猪,不知怎的,正惊慌失措的四处冲撞。随从狩猎的武士大多被惊马带走,重玥身边只余五人。
两个野猪已中箭,兀自倒地挣扎不休。而其余三个,个个直竖鬃毛,双眼血红,一边嗷嗷狂叫,一边拼命向重玥扑去。我安静站在一旁,我倒要看看重玥的实力究竟如何。
重玥神态镇定,没有骑马,频频弯弓搭箭,瞄准射出,瞬间四发四中,箭箭深入猪身。武士们纷纷使尽全力挥刀,竭力想把重伤的野猪迅速斩杀。
然而,锐利无匹的箭锋,遍地殷红的血腥,似乎更刺激那只最粗壮的野猪。它突地狂性大发,近于痴癫的跳腾到半空,袭向重玥。
它如此近距离的进攻,重玥只得飞速收弓,后退几步,抽出佩剑,疾刺其头部要害。“嗤”的一声,剑身贯穿猪头,浓稠的血液飞溅上他的衣袖。
重玥松开剑柄,自负的笑了。
我却看到,三支黝黑的箭,自密林深处,呼啸着杀向重玥。那箭,隐隐泛着幽蓝的光,显然淬过剧毒。
而重玥,他的视线,刚好被身前缓缓跌落的野猪躯体挡住。他周围的武士,正全神贯注奋力对付那些垂死挣扎的畜生,浑然没发现真正的危险所在。
足尖一点,我不假思索的飞到他身旁。
我想伸手拉他,拉他避开那夺命的暗箭。可一个念头倏地闪过——如果重玥死了,一切问题迎刃而解,未必不是好事。想胜利,需要适当的狠心,不是吗?
史官将会记下:大唐赫庆十六年四月二十七日,太子重玥于后苑狩猎遇刺身亡,时年二十。
那么一犹豫,我硬生生的逼得自己停在他身侧一尺处。就这么,心硬如铁,手冷如冰,我袖手旁观。
电光火石间,我看到野猪倒地;看到重玥发现暗箭时,眼中寒光暴涨;看到重玥以奇快无比的速度,拿弓撞歪两支箭;更看到第三支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后发先至,带了死亡的味道寸寸逼近重玥。
第三支箭,他避无可避!
可我万万没想到,重玥的手,突地横里抓过我的胳膊,拖我到他面前。
重玥,居然拿我做挡箭牌!6、醒转
心没来由的抽痛,我竟不曾想挣开他的手。面对重玥,我清楚的感到身后森冷的杀气,却无力躲闪。
“重玥——”我闭上双眼,喃喃自语。或许,由我代他死,对所有人来说,也是个不错的结果。
莫名的,我很想靠在他胸前,很想听他笑说“我的溶儿还是个小孩子”。
疼痛,嵌入我的右肩。那箭,居然完全没我预想的霸道力道,可我又岂会看错?
回看身后,昏迷倒地的人,赫然是卫涵卿。黝黑的箭,贯穿了他的左臂。是他,在最后一刻扑出来,用手臂为我挡箭?箭力道太大奇#書*网收集整理,所以箭尖还是扎伤了我的右肩?
卫涵卿的左臂,鲜血淋漓,那血色,却是一片乌紫。他为了救我,宁可不逃走,宁可自己中毒受伤?
身子一轻,我被重玥横抱在怀。可他的手臂为何那般僵硬,似乎还在微微颤抖?桃花眸里,是震慑、是惊恐、是懊恼、是痛惜、还是狂喜?我不想明白,也不愿深究。
重玥的手,果断的撕开我的外衣,要察看我的伤势。
颤栗着,我使尽力气大叫:“拿开你的手!不要碰我!”重玥脸色变幻不定,不发一言,抱我上马。
右肩处疼痛全转了麻木,头晕晕的。在昏迷前最后一刻,我只记得说,“带上卫涵卿,一定要救活他。”
身体如在白云端,漂浮着,不需任何力气。迷茫着,我仿佛回到了过往。
小小的我,蹲在莲池边,喜滋滋的看着碧水锦鲤。腰上忽被谁大力一撞,我控制不住的一个踉跄,扑到水里。
冰冷刺骨的水,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我惊慌的乱抓,指间却触不住任何东西。想大声呼救,刚张嘴,无处不在的水已汹涌灌到喉咙。耳朵、鼻子……好难受……直到一只手抓了我的肩头,猛力把我扯出水面,我才得以大口呼吸。
“不会游水?”我勉强看清那只手的主人,在岸上一脸嘲讽的说话。
“想上来?”漂亮的桃花眼居高临下的看我,“没那么容易!”我只觉头被另一只手往下狠狠一按,水又狂涌入口鼻,呛得我猛咳,好像心肺都要咳出来才舒服些。
倏地,重玥又拎我出水面,冷眼看我,“以后你要随传随到,不许躲我,明白吗?”
我深吸口气,怒目相向,“太子若有事,或想找人比试,理应找自己的伴读。水溶只负责陪八殿下习文练武。”
“还是不听话?!我倒要看看,你能坚持到几时。”重玥故伎重施,又将我按到水下。我竭力扭动、挣扎,四肢却越来越沉重。昏沉沉间,依稀听到重玥冷酷的语声“想上来就求饶。”我死死咬了下唇,绝不投降。
如此几番折腾,我胸口闷窒,脑中空白一片,耳边突地什么声音都消失了。
不知几时,背部一阵剧痛袭来,似撞到什么硬物。呼吸间,总算是畅快淋漓。我急忙睁眼,才发现我被扔在池边的石头小路上。
重玥俯身揪起我的衣领,不屑的说,“真差劲!这么就晕了!”
我猜到是他故意推我下水,忍不住愤然挥拳猛击过去。他似没料到我会突袭,躲都没躲,就被“砰”的打中下颚。总是微微上扬的唇角,霎时青紫一片,鲜红的液体一滴滴溢出。
我没料到这么容易打中他,呆了一下。瞧他受伤的情形,自知出手重了,想跟他道歉,却又不甘心,明明是他先害我的呀。
他傲气的双眸,阴沉得骇人,我佯作未见。刻意学了他的腔调,我说,“真差劲!这么就流血了!”他不说话,狠狠的瞧了我。我也自不示弱的昂然回视。
“玥儿,你这是怎么了?”皇上不知何时出现在我们面前。我冲重玥扬了扬眉,一副你要告状尽管告,我既然敢打你就不怕被罚的模样。
不料,却见重玥绽放了个灿烂的笑容,“儿臣和水溶一时兴起,在这里练角力。刚才我们用力太猛,所以水溶掉到水池里,儿臣也碰巧磕到石头上了。”我不意他这样回答,只能望了他发怔。他笑的时候,长睫弯弯,双眸深邃生动、流光溢彩,真正是顾盼生辉,直叫人打心底赞赏。
可少年的迷人笑颜,忽而自我眼前湮灭了。
我一睁眼,映入眼帘的是满眼杏黄。我待要跳起来,这才发现自己趴睡在床上,只穿了内衣,右肩至腋下包裹了重重白布,却没有疼痛的知觉。
“溶儿,你醒了?”我的姑姑水贵妃坐在床侧。
“少爷。你感觉怎样?奴婢去叫太医。”锦素急忙冲到床边。我虚弱的点点头。
姑姑一脸的慈爱,“你睡了两天两夜,又一直高烧不退,吓坏大家了。”
“我没事。姑姑不必太忧心。”
“你到底怎么受伤的?”姑姑缓缓低头,小声问。我不想说话。
姑姑霍的起身,愤愤言道,“是不是重玥,他故意暗害你?否则,以你的身手,怎会躲不开一支箭?”我心一怔,摇了摇头。
“那为什么重玥带你回来后,你死也不让他碰你,也不让其他人靠近?只叫了锦素的名字?”姑姑疑惑的说,“你放心,这里是我寝宫,有什么话直说无妨。”
姑姑说的,我完全不记得自己做过。或许那些举动是下意识保护自己吧。
“重玥说,他们遇到野猪袭击,后来有人放毒箭行刺。是你,奋不顾身替他挡箭。”姑姑继续道,“溶儿,真是这样吗?你会舍命救他,我可不信。”
唉,其中曲折,我对姑姑又怎么说得清?于是,我选择了闭嘴。
“据太医说,箭上的毒象是传说中的‘见血封喉’,沾血后剧毒无比,伤者活不过十二个时辰。唉,好在陈太医对毒物素有研究,毒素暂时抑制得住,救回你一条小命。”
见血封喉?全身血液唰的涌到我脑中。那毒,我见过,在父亲书房的密室里。父亲还说,要拿那毒给我淬制些暗器防身用呢。父亲终于要对付重玥了?
蓦地,想起昏迷的卫涵卿,我忙问,“卫涵卿怎样?他服药解毒了吗?”
姑姑奇怪的看着我,“那个受伤的随从?他被重玥带回东宫了。一个下人,你记挂着他干什么?”
“姑姑,是他帮我挡了箭。不然,那支箭早射穿我了!”回想当时情形,我心有余悸。
“是这样?重玥只说那个随从也被毒箭射伤,没说其他的。”
我一惊,重玥为什么要隐瞒?他拿我挡箭的事,会激起水家和王家更大的冲突,甚至令二十万威烈军不齿他的为人,所以他要抹去真相,他要把卫涵卿灭口?
“启禀娘娘,太子殿下和十五公主在外面求见。”一个宫女进来道。
“就说水少将军尚昏迷,不宜见人。让他们回去。”姑姑不耐烦的挥挥手。
我却记挂了卫涵卿,“姑姑,让他们进来吧。”姑姑虽不解,还是依了我的意思。
宝琳一进来,就扑到我床边大哭起来,“溶哥哥,琳儿好害怕,琳儿好怕你再也醒不过来了……”
我笑了笑,“别哭。我好好的,没事。”
视线处,缀金祥云纹的飘逸轻衣缓缓近来。我没有看重玥,只是说,“我要卫涵卿好好活着。”
半晌,才听重玥答了一句“你放心”。要说的说完,我合上双眼,只想沉入梦中。
“溶哥哥,你别睡,和琳儿说话嘛。”宝琳还在抽抽噎噎。
“让他休息吧。”重玥很快拉了宝琳离开。7、反间
我睁眼,“姑姑,我想回将军府。”
“也好,宫中人多居心叵测,还是将军府安全些。”姑姑似乎认定是重玥对我下的毒手。我却不知该帮重玥作何解释。
我放任自己昏昏睡去。也不知过到何年何月,忽听到嘤嘤的啜泣声,近在咫尺。迷蒙睁眼,就看到锦素在哭,眼睛肿得象两个大桃子。
想取笑她,嘴里却只发出小猫似的呻吟声。我大惊,想翻身坐起,努力了半天,浑身上下没一处能动。惊恐之余,环顾四周,是在将军府自己的卧室里,我稍稍安心了些。
“少爷你醒了?”锦素欣喜的拿绢帕拭去眼泪,“哪里不舒服?疼吗?饿不饿?渴不渴?”我眨眨眼,表示听到。
锦素高兴起来,“那个人的血真有效。”谁的血?我满心疑惑。
锦素缓缓道出缘由,“少爷你回府后,就一直没醒过。近一个月了,七八个太医轮流来,开的药吃了又吃,药方改了又改,你还是一点起色都没有。昨天,太子殿下把卫涵卿送过来。他吃了太医开的药,已经慢慢解毒,可以下床走动了。后来,太医说,卫涵卿的血里可能产生了克制这种毒的东西,叫我们弄他的血给少爷喝了点。没想到,少爷真的醒了。”
我、我居然是喝卫涵卿的血才醒的?喝人血?我喝了他的血,他怎么办?我骇然。
“嗯,嘴唇也有血色了。看来要多喝几碗。”锦素完全不顾我的眼睛惊骇得越来越大,喜滋滋的盘算着。
锦素似知道我还有什么顾虑,低声说,“你中箭到娘娘寝宫后,太医就是把脉,看了右肩背的伤口。其他所有擦洗换药的事,都是我做的。”顿了一顿,又道,“太医们都说你元气不足,所以喝药成效不大。你别多想,安心休养才是正理。”
太子遇刺,乃是震惊朝野的大事。但不知皇上派谁调查此事,如今又查出什么?父亲此刻又在做什么?我虽知锦素说不出什么有用的讯息,还是焦灼的望向她。
“少爷……”锦素温柔的帮我掖了掖被子,“凡事自有老爷处理。你乖乖听话休息就对了。厨房炖着补药,我瞧瞧去。你一个人别东想西想,我马上就回来,知道吗?”
我喜欢听锦素清脆的声音,它让我感到蓬勃的生机和活力。我喜欢看锦素心无杂质的笑脸,它让我享受某种纯粹的美好。我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而觉得自己很幸福。是不是我上辈子做了一千件好事,所以这辈子老天才赐给我锦素,让我在任何时候都不觉得孤寂呢?
后来的日子里,我时常被锦素逼着喝一点卫涵卿的血,清醒的时候越来越长。锦素怕我闷,就把外面的事一一道来,说些“皇上说少爷你救太子有功,下旨封你为‘忠勇将军’”、“除了太医,老爷不准任何人来探病。太子殿下、八殿下、十五公主他们来过好几次,都被老爷请回了”、“老爷把卫涵卿安置在客房,吃住都是顶好的”之类的。
父亲来看我时,也会告诉我许多事。我心中疑团总算有所减少。
如此这般,半个月后,陈太医终于宣布我毒素已清,可以外出了。
我欢天喜地的套了外衣,由锦素扶着到了客房。奇怪,在可以走动后,我第一个想见的人居然是卫涵卿。
我进门时,他不在。几经辗转,总算在后花园看到他。
他斜倚在树旁看书,颀长挺拔的身体,幽幽的绽放着清冷孤寂的味道。额前几缕发丝翻飞,在深不见底的亮眸前狂舞。飘悠而下的粉嫩花瓣抚过他淡色的唇,又恋恋不舍的随风漾开。柔韧和力度,完美的结合。男人俊美的极至,也不过如此吧。
“涵卿,”不知是否因为我体内有他的血,我突然觉得他和以往有些不同。
他抬头看我,拘谨的笑,“少将军毒清了?”
“我好了。你身体怎样?”一想到他给了我那么多血,我就不是滋味。
“还好。”
“为什么救我?”从他来将军府,我就故意为难他。他被重玥带走,也全是因为我。自始至终,似乎都是我亏待了他。可他,却大度的以德报怨?
他想了想,认真答了,“我不知道。”
“告诉我,你要我怎么报恩?”我恶意的想,他或许还是想借救我博取荣华富贵吧。
“我想跟随少将军。”黑眼睛里是不屈不挠的执着。
我有点愕然,转而大笑起来,“别再跟我说什么‘少将军天赋异秉,不世之才’的鬼话。你才不信。”
俊美的脸,居然有了些许羞涩,他嗫嚅了一下,“我以为你喜欢听那些话呢。”又道,“我知道去年大败突厥的五陇阪一战,表面上是老将军主帅,实际上是少将军出谋划策,逼得突厥撤军的。”
我心一动。五陇阪一战,确实是我给父亲提的制敌策略,只是父亲见我年纪小,怕我锋芒太露,更招得王家嫉恨,所以严禁军中外泄此事。这事,只有威烈军中几位亲厚的叔伯知道而已。卫涵卿,他从何得知?
卫涵卿望了远处,仿佛很神往,“听说当时,颉利可汗和突利可汗倾全部人马大举入侵,势如破竹,一路打到豳州。后来,突厥有一万精骑冲到五陇阪,和老将军相遇。其时,威烈军长途跋涉,赶来救援,已疲惫不堪,再加上粮草运输被隔断、因降雨军需器械受潮,战斗力锐减。”
“所谓敌强我弱,不宜出战。兵部尚书王佐王大人甚至打算撤退。是少将军你,危而不乱,向水元帅提议用反间计,才迫退强敌的。”
他鲜明精致的五官,流转着难以捉摸的锋利锐气,那略显苍白的容颜,焕发了慑人的风采。我欣然一笑,“你知道反间计?”
“水元帅亲率一百精兵到突厥阵前,厉声指责颉利,邀其单打独斗。颉利深怕中计,不敢轻举妄动。水元帅又故意派人责备突利违约,表示要和他决一胜负。颉利听到水元帅与突利谈到盟约等话,果然怀疑他们早有联系,担心自己被两面夹击,于是连忙引军退却。”
卫涵卿凝眸看我,“少将军利用颉利和突利的互不信任,故布疑阵,兵行险着,力挽狂澜。涵卿是极佩服的。所以,涵卿想追随少将军,愿接受少将军任何考验和教导。”
五陇阪一战,卫涵卿居然知道得如此清楚,大大出乎我的意料。听他的意思,是钦佩我,才要跟我。他对我的百般顺从,千般维护,都是为了跟我好好学习兵法?哎呀,从前我那些个故意刁难,他不会天真的以为我在考验锻炼他吧?
我审视了他,他深黑的眼眸里除了认真,还是只有认真,与不容质疑的坚决。
他到底是大智若愚,还是大奸若忠?我看不懂他,从一开始,我就不懂。
我忽而坏心眼的凑近他,“你留下,就没有其他原因?”
“其他原因?”
我俯在他耳边,细声细语的说,“比如说,你喜欢我,所以想留在我身边呀。”
他眨眨眼,温和的笑了,“涵卿是喜欢少将军。”
他没有我预期中的惊讶神情,我有点失望,于是我再接再厉,“你知道的,行军打仗时,军营里没女人,所以你要有做我男宠的准备啊。”我好想看他大惊羞愤的样子呀。
他低垂了眼帘,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默不作声。我忍不住想笑,他真的在考虑拒绝或接受我?
忽而,他冲我展颜一笑,“你喜欢就好。我不介意在上面。”在上面?什么意思?我怎么觉得他笑得古里古怪?怎么不象我戏弄他,倒象他在调笑我?
眼角余光,我看到一旁的锦素满面羞红,冲他斥责着“你怎么能跟少爷说这种话!”怎么他跟我说了不该说的话吗?我满心迷惑。想跟锦素求教一番,此刻又不便开口。
轻咳一声,我装作明白的样子,大度的说,“你对我有救命之恩。你想留下,我会如你所愿。你刚才说的话,我可以当做没听过。不过,你若再有所不敬,必有重罚。听明白没有?”
“涵卿明白,日后定当谨言慎行。”他浅笑,看似恭顺的应了。
“我要休息了。书房里有些书,回头叫锦素拿给你瞧瞧。”灿烂的阳光竟耀得我头昏眼花,我真是被那该死的‘见血封喉’害惨了。
我行出花园时,卫涵卿追了过来,珍重说,“少将军心思单纯,千万要小心太子殿下。”
我一愣。我心思单纯?这还是破天荒头一遭有人这么说。小心重玥?这不是明摆着的吗?他何必还这么慎重其事的提醒我?8、陷阱
“少爷,宰相王大人率大批禁军在门外,说是奉旨前来。”下人匆匆来报,我右眼皮不觉一跳。
“老爷呢?”“老爷一早去军营了。”
我挥挥手,“让他们到前厅。”适才有些眩晕,如今是脚下虚浮之极,仿佛间,地面如波浪般起伏不定。锦素紧紧搀了我,焦急的望过来,欲言又止。我知她要劝我即刻回房休息。只是,赫赫威名的将军府,岂能任由王辅以圣旨为名,肆意妄为?
“让我来吧。”卫涵卿说,笑容无比诚挚。他若无其事的站到我身后,散发的柔和真气,如双臂般,环绕了我的腰,不露痕迹的扶着我。我回首,不由一笑,这么尽忠又有本事的人真是难得呢。
可能来的真的来了。我转脸冲锦素眨了眨眼,锦素会意的悄然退下。
待我到前厅时,当朝宰相王辅和禁军统领长孙鸿已在客位坐了。铠甲鲜明的一众禁军,肃立于厅外。
王辅一见我,立刻笑道,“本相和长孙大人,奉皇上口谕,彻查将军府东院。世侄毒素未清,身子虚弱,回去歇息,不必费神招呼。”话说得客气,却是浑然不把我放在眼里。
“家父乃当朝一品,职领威烈大将军,数年来亲率二十万大军南征北战,为大唐立下赫赫战功。如今犯了什么事,皇上要两位大人如此劳师动众?”我笑吟吟坐了主位。
“这个嘛,都是皇上的意思。皇上还说,世侄救太子有功,只管养伤,其他无须操心。”王辅向长孙鸿使了个眼色,急急起身。
这只老狐狸,居然拿皇上来压我?我慢悠悠的踱步过去,“水溶多谢皇上关爱,只是为人臣者,为主分忧是份内之事。两位大人要查些什么,水溶自当全力相助。否则,府内许多下人不知两位大人来意,且素日粗鲁成性,若是起什么冲突就不好了。”
王辅脸色一变,待要发作,长孙鸿已拱手道,“我等奉皇命查办太子殿下遇刺一事,若有冒犯之处,请少将军海涵。”
“遇刺一事?怎么皇上认为和将军府有关?”我扫了王辅一眼,一定是他在皇上面前捣鬼的。
王辅嘿嘿笑了,“和将军府有没有关,只等搜过便知。世侄若阻拦,就是欺君抗旨。”看他十拿九稳的得意神情,我心一惊。
我冷笑一声,“若两位大人查不出什么,这事怎么算?我将军府可不是任人侮蔑的。到时,是谁怂恿皇上,家父必定会讨个公道。”
长孙鸿冲我陪了个笑脸,随即紧张的偷瞥了一眼王辅。王辅阴了脸,一挥手,“长孙大人,该办正事了。”
“东院乃家父书房和卧室的所在,其间不少先帝御赐的珍奇古玩,这么些人进去,若然有所碰损,由谁负责?”我斜视着两人。
长孙鸿慌忙过来,“王大人,少将军担心的也有理。依下官之见,带十人进去,其余在外守候,也就行了。”
王辅却道,“你我替皇上办事,岂能马虎?!”长孙鸿头一缩,没敢再言语。
眼角余光,扫见一抹明丽杏黄从外面匆匆近来。我的胸口,忽如被铁锤击中,既痛又闷。那感觉,竟比素日受病痛折磨,还难受。
一众人等,给太子重玥行了礼。我望着他,面无表情。
“东院是将军府重地,平常人等不宜入内。你们带十来个精明能干的进去,仔细些。”重玥淡淡吩咐了王辅和长孙鸿,那两人躬身应了。我冷笑。
重玥这才转向我,“你该回房休息了。”
一个念头从心头划过,我不动声色的说,“水溶有要事与殿下相商。殿下可否移步到后花园。”桃花眸中掠过一丝光亮,重玥欣然应承。
“王大人和长孙大人,能否在我和殿下谈完后,再领人前去东院。我想,彻查之时,我和殿下都在场比较好。”
王辅和长孙鸿听罢,齐齐望向重玥。
重玥若有所思的盯着我,低声道,“你在拖延彻查的时间?”
我假作被他误解的话弄生气了,转身就走,却是膝盖一软,体力不支。身侧的卫涵卿,忙伸手托了我的肘。我知道,重玥向来自负,不怕任何人玩花招,所以他必定会顺我的意。
“你们在这边候着。”重玥说罢,若有若无的瞥了我身后一眼,“去后花园。”
我和重玥在凉亭里坐了,卫涵卿自觉退下,四下无人。
重玥难得的温和语调,“你要说什么?”我低了头,不言不语。
“溶儿……”他的手,想覆上我的额头。我迅速别开脸。手停在半途,迟疑着放下。
“既然有话,为什么又不说?”第一次,我听他如斯温柔的叹息。
默然相对。半晌,我终于抬头,淡然开口,“走吧。很多人在等。”
重玥不可置信的瞪着我,漂亮的眸子璀璨得让我眼花。我下意识的起身避开,却被他强拉着坐下。他的手,那么用力,好像存心要我刻骨铭心的痛。怎奈,我忍痛忍惯了,眉头也没有皱一下。
重玥轻哼一声,圈过我的腰,迫得我亲密的贴在他身上。优美的唇噙了似愤怒似魅惑的情绪,一点点靠近我的脸。我惊愕得无以复加,只看着他美丽得令满城牡丹黯然失色的脸,有些发怔。
他的手,散发了炽热的气息,穿透我的衣衫。桃花眸中欲望浓烈,让我莫名的有些惊惧。
“重玥,你要干什么?”我颤声问。
“你病恹恹的模样,倒比往常更加清新诱人……”
我直直的瞧着重玥。我严重怀疑现在他眼中,我是不是一个又红又大的苹果,否则,他干吗一副饥渴难抑、想咬上一口的模样呢?
要是平时,我必定是亮出银月刀逼退他,再不济也是用拳头来制止他。可此时,我既没兵刃,又是体虚力乏。
所以,我只得小心翼翼的开口,“你放开我,好吗?我们这个……呵呵,这个姿势不太好……”干笑两声,我继续试图说服他,“我们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叫我玥。”华丽的男中音变得沙哑,让人心动。我本能的摇头。天知道,我叫了他,他会不会有什么新要求。
重玥粲然一笑,骨子里的冷峻高傲,糅合了清艳倜傥,凝汇成一种难以言语的独特魅力。一时间,我竟舍不得移开目光不看他。
他的唇,越来越近。虽然我从未和别人亲吻过,但此刻,我本能的知道——重玥,他想吻我!
“不要……”
重玥柔声说,“乖,吻一下,你会喜欢的。”我看到他双眸里似水春意,有些迷乱,但我知道这样是不对的。我拼命扭头,左闪右避。心怦怦直跳,越来越害怕,却不知是怕他,还是怕自己。他迅捷出手,牢牢钳制住我下巴,让我无处可避。
9、解释
焦急中,我激动的大叫,“那天碰到毒箭时,你不是想我死吗?”我知道,这一刻,只有这话能阻止他的行动。果然,如我所愿。重玥整个人僵硬了,好像化作了一尊石像。他的手热力渐渐消失,松开我的腰。
我扶了凉亭里的石柱,勉力站好,往外走去。不错,刚才我说那话,是为了逼他放手。可为什么说完了,我的心却阵阵揪痛?
我一直以为,我和重玥,虽然立场不同,但绝非生死相搏的敌人。虽然初识时,经常和他有争执。但后来,他待我有时象对宝琳一般,极亲近纵容,我也把他看成半个好朋友。可中箭后,许多事,我不敢细想,也不敢追问下去。我想听他解释,说他不是故意的。然而,我又怕他不解释,让我明白曾经的悉心爱护、惺惺相惜都是假的。到时候,只怕我和他,势必要决裂成为劲敌了。
“这话,我只说一遍,你听好。”重玥似乎下了很大决心,站到我身后,沉声说着,“那天,我不知道身边的人是你。我只是,求生的本能,随手抓了一个人。”他,贵为一国储君,向来骄傲得不屑解释,因为他不在乎、更不忌惮别人的误解或冤枉。但现在,他在对我解释?
我点点头,轻声道,“我信你不是故意的。”可不是故意的又怎样?毒箭即将射中时,他已认出我,但他没有把我推开。关键时刻,他顾及的始终是自己的安全。就算所有的事重新来过,就算他起先知道身边的人是我,结局也必定是一样的吧。
手指狠狠的掐了石柱,指尖触处全是冰冷坚硬。重玥,你远比我想象的要铁石心肠。既然如此,我又何必顾惜与你的情谊?用心一博,你我胜负如何,尚未可知呢。
肩头剧痛,我被重玥扳转过来面对他。重玥淡淡言道,“你有话要说,是不是?”
我扬了扬眉,“水溶对殿下无话可说。”
“可我想听你的解释?”“什么解释?”
“为什么那天,你会正好出现在我身边?为什么近在咫尺,你不帮我?”重玥目光灼灼的盯了我。
我冷冷和他对视,“不错,我在旁边,就是不想救你,怎样?至于为什么我出现在那里,只是凑巧而已。”
“你见死不救?!”重玥目不转睛的看我,深眸里隐忍的是激愤,是痛心,还是什么别的?我掉转眼光,不想知道。
“就算你是凑巧,那……卫涵卿怎会在那里?他又怎会舍身救你?”
我拨开他抓着我肩头的手,“我不知道。”
重玥忽而笑起来,“水溶,你知道这次行刺的事,是有人暗里策划。你和那个随从的举动,都很可疑呢。”他是怒极反笑,我岂会听不出来?
我漠然以对,“与我无关。我若真想你死,不会用那样的笨法子。”
重玥眼中精光闪烁,“我从没怀疑你。只不过,已有确凿的人证物证,力指你父亲买过‘见血封喉’的毒,而且那毒,就藏在东院书房里。”
我心一颤,脸上却保持镇静,“所以,你舅舅王辅就请了圣旨来搜?哼,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有没有罪,待会儿去东院看看就知分晓。你也知道的,‘见血封喉’的毒,世所罕见,且多年未曾有人见识过。如今,它突然冒出来,甚是奇怪呢。”他言下之意是,如果东院有那毒,那父亲十之八九就是谋刺他的主谋?
我不屑的大笑起来,“如果真是父亲干的,我想那毒也早不在了。有谁会蠢到犯了案子,还把凶器和证据留在家里?”
重玥默不作声,只深深的看着我。蓦地,王辅十拿九稳的得意神情从脑中飘过,我心刹那间一片雪亮。他们果然——如此阴险!王家果然要借此机会铲除我们水家!
将军府东院有没有“见血封喉”的毒,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一定能“搜”出那毒。说不定,重玥此来,就是为了“亲眼目睹”那毒从父亲书房搜出。可我还是有点不甘心,我想知道重玥对此事的明确态度。
于是,我慎重的望着重玥说,“我知道,父亲他没有想行刺你。”重玥不言语。
我喃喃叫了一声,“重玥,你相信我。”
重玥似笑非笑,“你不说实话,要我怎么信你?”“我说的是实话。”
“我只是好奇,当时你和卫涵卿怎么会无巧不巧出现?”重玥挺秀的眉一挑。我无奈答了,“的确是巧合呀。”
“他不过跟了你一个月,怎么就忠心耿耿到为救你连命都不要?莫非……你们有什么特殊关系?”
我忿忿的怒视重玥,他以为谁都象他一样,有断袖之癖吗?可我又不能说卫涵卿在那里,是因为他想逃跑。该死!
重玥敛了笑意,“不如由我代你说。卫涵卿不愿留在东宫,所以你和他约好在那里碰头,你想悄悄带他回将军府,对吗?”既然重玥这么想,我也就顺水推舟点了点头。涵卿妄图逃跑的罪,就由我来代他扛吧。
“你这么花心思带他回将军府,是因为你喜欢他,对吗?”
照逻辑推理,只能是这样了。我随了重玥的语意,又点点头。
一转眼,瞥见那桃花眼中火焰腾腾,似要将瞳仁中我小小的影子燃毁干净。我猛的想起,重玥他对我,是有特殊情愫的,忙解释了,“不是喜欢,赏识罢了。”
“自己中毒刚苏醒,就叮嘱我要他活得好好的,你对他真不是一般的赏识呢。”重玥淡淡说着,“好了,真相我都清楚了。走,去东院。”
“你相信我没说谎,父亲是清白的?”我真心实意的盼着他肯定的回答。然而,重玥接下来的话,直让我恼怒得要吐血。
重玥平静的对我说,“你父亲做的事,你完全不知情。你那天约了卫涵卿碰面,碰巧遇到我被袭击,所以你很英勇的在生死关头救了我。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发自脚底的寒意,流窜至心头。满眼的绚烂春色,刺得我头晕目眩。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千万要镇定。事情未到最后一刻,还不至于太糟糕。
重玥,够心计深沉,利用遇刺的事,和王家合谋,大做文章。我的父亲水坚,虽是开国功臣,为大唐立下汗马功劳,但也敌不过一个“谋刺太子”的罪名。如此一来,父亲自然是“斩立决”的结果,二十万威烈军的指挥权势必交回兵部。
姑姑和重瑁,十之八九会被认作是同谋,打入冷宫。素日惟父亲马首是瞻的众官员,也必定会被牵连,或诛杀或降级或遣散。声名赫赫的水氏一门,连同其余追随者,所拥有的一切都将毁于一旦。
而重玥你,会假惺惺的说,念在水贵妃的份上,念在我替你挡了一箭的份上,给水家其余人一条活路走,如此还能博得百姓口中“宽厚仁德”的赞誉,是吗?你最后是要将我贬为庶民,流放岭南,还是没入宫掖,带罪为奴?
胸臆间的蓬勃怒气止不住的要冲出来,我却只想纵声大笑。重玥,你想击垮水家,没那么容易。这次,我固然赢不了你,但你也休想得逞!
10、彻查
出了花园,卫涵卿回到我身旁。我和重玥到前厅,会同王辅、长孙鸿和众禁军,一起到了东院门口。十名禁军率先进去,将东院里所有下人赶到门口。而后,重玥微一颔首,率先进门,王辅紧紧跟上。长孙鸿朝我说了声“得罪”,也匆匆进去了。
第一处去的,自然是父亲的书房。十名禁军士兵,卖力的四处翻箱倒柜,不放过一个角落,怎奈一无所获。翻腾了第二遍,依然没有任何发现。再不甘心的开始第三遍。我冷眼旁观。这些人真正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呢。
王辅双目四处扫视,隐隐有一丝不耐烦的神色。他认为“见血封喉”的毒,应该很容易找到?
长孙鸿躬身向我,“少将军定知道书房有密室吧。”
我漠然,“我不常来这里。”重玥追随着我的视线,似乎想从我眼中看出密室的所在。我心里冷笑,索性扯了个椅子,径自坐下。
手心不断有汗渗出,粘粘的很不舒服。心跳急如鼓点,不能抑制。四肢百骸,空荡荡的,竟是丝毫力气也没有。可不管怎样,眼前危机关头,我还是得打叠起十二分精神,绝不能有所松懈疏忽。
“少将军,”卫涵卿轻唤一声,满脸忧色的望着我。
我说,“你去找锦素,问她药煎好了没有。”“是。”
“且慢,”卫涵卿就要出门,却被王辅拦下,“在彻查未完之前,任何人不得出入东院。”
我淡然以对,“王大人是怕他带什么东西出东院?”王辅不答,眼神却分明在说“别想在我面前玩花样”。
卫涵卿肃容躬身,“少将军毒素刚清,体弱气虚,必须按时服药。小人请搜身。”王辅没料到他会这么说,待要呵斥,却被重玥的手势止住。
重玥紧盯着卫涵卿,“果然是忠心耿耿。来人,除去他的衣服。”一挥手,一个禁军上前来。
“等一下。大庭广众之下,衣衫尽除,成何体统!”我说得冠冕堂皇。重玥是喜好男色的,我可不想卫涵卿这样的美男子再被他看中,又生出什么事。涵卿既是我的人,我就要保他的安全。
“不过是搜身,这里都是男人,有什么关系。”长孙鸿出来打圆场。
我一时语阻,只望着重玥。重玥回视我,淡淡一句,“就脱外衣吧。”
于是,一个禁军上去搜身。我低垂了眼,不想看卫涵卿。一会儿,就听那士兵回禀“没有可疑物品”,重玥的声音“放他出去”。脚步声远去,我才抬起头来。
我看到重玥微眯双眼,叵测难懂的目光随了卫涵卿的背影,不由心下一凝。重玥似察觉到什么,转眸看过来,似笑非笑的眼神仿佛在说“怪不得你要护着他,确实是个漂亮的可人儿”。我别开脸去,不想再被他扰乱心神。
时间流逝,十个士兵仍无新发现。长孙鸿忙忙的传了什么精通机关的人进来。那人很仔细的在书房各细微之处敲打、寻觅着,那模样象只到处乱嗅的猎犬。我越发疲惫,头好重,脑子里不知被什么塞得满满,只凭了意志硬挺着。
迷糊间,一个冰冷的东西,摩擦了我的耳垂,宛如炎炎夏日里,一席清爽的风,稍稍缓解了我胸口的郁闷燥热。我下意识的循了那凉意靠过去。那东西索性贴上我的脸颊,轻柔的婆娑着。
“砰”的一声,我陡然清醒。看去,原来是一本书从书架上掉下来。再看,我差点跳起来。那个冰冷的东西,居然是重玥的手。
重玥站在我面前,若无其事的看我。他身后,王辅、长孙鸿正督促士兵们下死命的找密室开关。他的身子,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所以他就在光天化日下,肆无忌惮的非礼我?
我惊怒交加,胸口一窒,竟说不出话来。重玥慢慢收手,忽而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你发烧了”。我怔了怔。
“少爷。”锦素悦耳的语声传来。我一扭头,就看到锦素急急忙忙的进门,卫涵卿捧了食盘跟在后面。
“少爷,怎么一会儿功夫,脸红成这样,”锦素软绵绵的手,小心的探了探我的额,“哎呀,发烧了。”转身自食盘端了药碗过来,“快趁热喝了。”
我乖乖的就她手上喝光了药,不由敛了眉头,“好苦。”
锦素捻了颗腌制甜梅,放到我嘴边,盈盈一笑,“这个甜梅过口,比昨儿个的杏脯还好些。”
唇舌间,甜丝丝的。良药入腹,心跳渐缓,我舒服了许多,望着锦素,那句“辛苦你了”尽在不言中。锦素含笑不语,只怜惜的叹了口气。
“退下吧。”我说。锦素握了一下我的手,“少爷若不舒服,请即刻回房。”我点点头,锦素这才疾步出去。
自始至终,我都感到重玥的目光未离左右,可我又没做亏心事,岂会怕他?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那个精通机关的人还没寻到密室入口。该死,他们还要在书房磨蹭到什么时候?我终于忍不住了,“两位大人还没查好?”
王辅貌似郑重的说,“本相知道此处必有密室,定要寻它出来。皇上的旨意,切不能草率交差。”长孙鸿也连连点头称是。
“既然如此,就让我助两位一臂之力吧。”我讥诮说着,示意卫涵卿扶我起来。一步一步,我走近左边书架,伸手到第三层里面隐秘处,按了下去。无声无息,我身后的墙壁反转开。
看着众人惊讶万分的目光,我面无表情,“要搜要查尽管去。”
这次,是我率先进去,其余人跟在后面。密室很简单,四四方方,靠墙的木架子上放的东西。有些是父亲征战的战利品,有些是稀世古玩,还有些名剑利器。我想这里,或许称做父亲的小收藏室更合适。
依旧的,搜的人谨慎小心,不放过任何一点蛛丝马迹。不过,很可惜,这里根本没有什么“见血封喉”的毒。
王辅仿佛有些困惑为何找不到,目光不甘心的停在门口,是犹豫着要不要撤离密室吧。长孙鸿期期艾艾的说,“王大人,咱们撤?”又看着重玥的脸色。
重玥若有所思,我只嘲讽的看着所有人。
“既然是搜查东院,也需看看其他房间才是。”王辅不死心的说。于是,一众人等陆续搜了卧室、客厅、花房、柴房、厨房、茶房、庭院、水井,依然毫无所获。
“那些下人也要搜身。”王辅仍然不死心。于是,最初从东院里赶出来的下人,挨个从里到外被搜了一遍。
“殿下和两位大人,可满意了?”我不咸不淡说着。王辅脸色一正,“本相不会这么容易放弃,来人,再搜一遍。”
难受,浑身上下都难受,我不知自己的身体还能坚持多久。偏他们还不罢手走人,我不由心头火起,“不若我命人拿些铁锹来,挖地三尺?若是再找不到,就拿些炸药来,将东院夷为平地可好?不过,要是夷为平地后,还是找不到,皇上会怎么想呢?”
王辅脸色变来变去,哼了一声,终于不情不愿的和长孙鸿率人离府。
重玥仿佛对此结果大感意外,又仿佛尚有话要说。我不等他开口,已正色恭送,“殿下走好,恕水溶有病在身,不远送了。”他踌躇一下,终快步出门。
终于,所有对水家有威胁的人,都走了。我长长吁了口气,待要回房,眼前蓦地一黑,无力的坠入无意识的世界。11、局势
我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是父亲。父亲帮我换了额上的冰袋,疼惜的掂着我纤细的腕。
“爹,你回来了。”看到父亲好端端的在面前,我有一种恍如隔世的喜悦。
父亲摸摸我的脑袋,欣慰的说,“人醒了,烧也退了差不多,再好不过。”
“爹,”我刚开口,已被父亲截住。
“溶儿,外面的政事爹会处理得妥妥当当。你什么都别操心,回头身体好些,带锦素四处去游玩一番也好。平时是爹管束你太严了。”父亲语重心长的说着,又感慨起来,“哼,王辅那个老匹夫,妄想栽赃嫁祸,幸亏溶儿机智过人,洞悉先机。否则,只怕爹被他们污蔑,无端端落个大罪名。”
我心一动,“王辅果真派人悄悄在书房里放了‘见血封喉’?”
父亲点点头,“幸而溶儿你够警觉,早料到王家要兴风作浪,预先吩咐锦素一旦有人来搜,立刻去书房巡查一遍,以防有人栽赃。那天,锦素赶在他们没到东院前,在书房找了一遍,果然发现两瓶‘见血封喉’。”
“两瓶?”我皱眉。一瓶就行,王辅何必多此一举?
我忙问,“锦素从书房哪里找出来的?”“一瓶藏在门口花樽里。另一瓶在收藏室架子上,和爹从前那瓶放的位置差不多。”
我自然知道爹的那瓶早已毁去。现在的两瓶,毫无疑问,都是外人悄悄放到书房里的。一瓶是王辅派人做的,那么另一瓶呢?是谁放的?也想栽赃给父亲吗?
“爹很怀疑,所有事都是王辅策划的。他们得知爹买了‘见血封喉’,所以编演了一出太子遇刺的戏,妄想借机扳倒我们水家。王辅手上,就那么巧,也握有‘见血封喉’,溶儿不觉得奇怪吗?”
爹这么想,也有道理。这种事王辅是想得出,也做得出的。不过,还是无法解释为什么书房里会同时冒出两瓶毒药。
“王辅送到皇上面前的人证物证是什么?”我还需要确认一些细节。
“人证,就是卖‘见血封喉’的郑姓商人。物证,是爹买时付的大额银票。哼,爹要是真想用毒对付重玥,岂会留下银票让他们追查过来?”
我笑了,“爹做事自然是精明的。不过说到王辅握有‘见血封喉’,也很容易解释。要么,确实是他导演了行刺案;要么,是行刺案后,他寻获郑姓商人,问商人要的。”顿了一顿,我实话实说,“那天,毒箭射向重玥,我就在旁边,我看不象假的。这次的行刺案,可能另有幕后主使。”
父亲俯身瞧了瞧我的脸色,“溶儿精神虽然不错,还是别多想了。如今,皇上完全不信王辅的话,这场风波算是有惊无险,平安度过。”
我忽想起一事,“爹,从前重玥还有些厌恶王辅的小人行径,但是这次,搜府的事重玥和王辅是合谋的。”
父亲脸色稍现凝重,“王家到底是重玥的母舅家,又全力支持他,可谓利益一致,荣宠与共,他没理由不和王辅站一边。”又道,“重玥比瑁儿,心计手段都狠重得多。溶儿,你和瑁儿平时都小心些。”
“嗯,孩儿知道。”我随口应了,有些发怔。其实,重玥比起表哥,文韬武略,才智谋识,不知强上多少倍。如果我是皇上,也会选重玥继承帝位。只是,若重玥他日为帝,发现多年前那件公案的真相,我水家乃至周围的幕僚亲友,必定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落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天意弄人,我与重玥,注定只能是敌人!
“那个卫涵卿确实忠心可嘉,溶儿没选错。”父亲突然饱含深意的说了一句。我一呆,父亲以为我在想卫涵卿?父亲笑着出门了,“爹去忙,叫锦素进来陪你。”
不一会,锦素和卫涵卿进来,俱是神采奕奕的模样。我看着,心里高兴,精神大好。想到王辅阴谋破败,不久后必有什么新诡计,我必须防患于未然。第一件事,自然是教好卫涵卿。
坐起靠了床头,我正容说,“涵卿,我不清楚你对当前朝廷形势知道多少。但是,象不认识太子这种事,万万不能再发生。锦素,你把如今的大致情形告诉他,免得他迷迷糊糊闹出什么乱子。”
卫涵卿面露赧色,恳切的望了锦素。锦素自把所知细细道来。
“前朝末年,老爷的父亲,就是上一辈威烈大将军水毅,起兵造反。后来,老爷子钦佩本朝太祖皇帝,就率部下归顺了先帝,一直随先帝南征北战。老爷本来有五个兄弟,二哥为救先帝身亡,其余也都为国捐躯,战死沙场。先帝称水家‘国之重臣,功在社稷’,并下旨,威烈大将军的封号,可承袭三代。现今的威烈军众将领,有不少都是当年老爷子部下的子弟。所以……”
卫涵卿认真的接口,“所以,众将领什么事都追随老将军,对吗?”我赞许的点点头,随手端了杯茶,示意锦素继续。
“皇上对先皇后情深意重,而太子殿下是先皇后唯一的儿子,所以自六岁起便被立为储君。前几日来的宰相大人王辅,还有现任的兵部尚书王佐,都是先皇后的兄长,太子的舅父。他们一直针对将军府,想把将军府铲除。”
卫涵卿拧了眉,小心的问,“为什么?”我瞪了他,一口水差点呛着。人、尤其是站在朝堂最前面的人,对权势的欲望是无穷尽的,这还用问为什么?
锦素宽容的解释了,“贵妃娘娘,是少爷的姑姑。她名分上虽不是皇后,但总摄后宫诸项事务,权利等同皇后。加上近几年,突厥大军屡次侵犯,都是老爷率威烈军将其击退。所以水家名声显赫,尤胜先帝在时。而且,皇上除了太子殿下,最喜欢八殿下,所以王家的人怕皇上改立八殿下为太子,由此对将军府十分敌视。”
卫涵卿恍然大悟,又似还是有些不明白,“那天来的长孙大人,也是王家那边的?”
“那倒不是。如今朝堂上,向着王家和我们将军府的,各有一拨人。还有一些,保持中立。比如禁军统领长孙鸿,最是贪图富贵,一直是两家都巴结,两边都不得罪的。还有象崔太傅,曾是皇上的老师,甘于本分,一心为民,哪边都不偏帮。”
“还有许多事,一时半会也说不清,以后你自己仔细点观察就是了。”
卫涵卿恭敬的过来,站到我面前,“涵卿都记下了,少将军还有何吩咐?”我盯着他,有点泄气。这人怎么又变得一点情趣都没有,我可不要一根听话的木头!
后来的几天,我与卫涵卿谈正事之余,时常故意逗他。
那天,我突然想起从前罚他的事,“从前叫你去春风楼买杏仁粥,限时一柱香功夫,你总是赶不及回来,知不知道为什么?”
卫涵卿貌似恭敬的答,“知道。”
“为什么?”“因为熬杏仁粥,最少也要一柱香时间。再加上往返时间,根本不可能在一柱香时间内赶回来。”
我一扬眉,笑嘻嘻的问,“那你为什么不向我解释?”
卫涵卿平和的微笑,洁白整齐的牙齿很好看,“是不是我解释,少将军就不罚了?”
我瞪着他,“当然要罚。没按时完成任务就要罚。”想想自己好像有点无理,又道,“不过,你若好好求我,我就让你免于受罚,戴罪立功。”他从不曾向我求过什么,心底还是骄傲的吧。
“如此,涵卿记住了。”卫涵卿望了我,那神态竟有些象锦素,包容而宠溺,大人对孩子式的纵容。
“记住就好,再那么笨我就不要你了。”我撇撇嘴,吓唬他玩。谁叫他死活要跟着我。
卫涵卿眼中蕴了浓浓的笑意,“若少将军喜欢聪明的,涵卿愿用一生的时间学聪明。”一生的时间?难道他打算这辈子都跟着我?
“涵卿是喜欢少将军”,他说过的话没来由的窜入我脑中。半晌,我发现桌上铜镜里有个人傻呵呵的笑,更糟糕的是,那个人居然是我自己。完了,莫非跟他相处久了,也沾染了一些呆气?
12、夜谈
梦中,我还是个八岁的孩子。
我站在清流碧波旁,绮风过处,满眼的国色醉染红,天香羞多情。忽的,我听到压抑的呜咽声,好像在抽噎说“母后,不要离开我……”。
我走过去几步,影影绰绰看到一个缟素绢衣的少年,掩映在繁盛群芳中。
等我好奇的又近前些,准备开口安慰他,他却突然转身瞪了我。我直直的望着他,呆了。
那一刻,满目牡丹都因他的美丽失了娇艳和芳菲,我紧张的几乎不能呼吸,只能注视着那桃花双眸中的水色凝冰,一步步走过去。
“你是什么人?”他骄傲的瞥了我一眼,莹莹泪光早一扫而空。
我小声答了,“我叫水溶。”
他腰间的佩剑,妖魅般飞上我的脖子。他恶狠狠的说,“不许把你看到的说出去,知道吗?”
我傻乎乎的反问,“我看到什么了?”他冷哼一声,不屑的瞪了我一眼,掉头就走。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渺小,淹没在连绵的花海盛景中。
迷迷糊糊,已是半夜。好奇怪,那么久远的事在梦境中重现,居然当时的对话、表情,甚至他剑锋的森森寒意,我都记得一清二楚。
“如果你不是太子多好……”我翻了个身,呢喃着缩到薄被里。
“你说什么?”
谁在我耳边说话?反射性的,我不及回看,已抽出枕下银月,反手劈出。“铮——”火花迸射,手腕一沉。我心下一凝,回眸细看。刃锋纯澈,莹亮胜雪,对上那滴翠玉扇。适才梦中的桃花水眸,奇迹般出现在眼前。
记忆中的孤傲少年,不愿让任何人看到他的脆弱无助,可我偏偏忘不了那一幕。揉揉眼,眼前真的是重玥,只可惜他已经长大了。
溜回被中,我保持镇定。我只穿了舒适的丝质小衣,实在不适合和他面对面。
玉扇被银月崩掉一块,重玥惋惜的看着它,缓缓开口,“原来我还是低估了你。”不知他是感慨搜府失败,还是发觉我武功比牡丹盛会那天高出许多。
对上他清傲的眸子,我正经的说,“这里是水溶卧房,殿下深夜到此,不合礼数,还请速速离去。”从前是我太天真,总以为还有可能和他做朋友。其实,既注定是敌人,我还是清醒点好,何必再奢求不可能的东西?
重玥自顾自的坐在床沿上,笑吟吟道,“我很好奇那天你是怎么赢的。锦素送药来是个关键,对吗?”
“为什么这么想?”“你的眼睛。锦素给你吃了梅子后,你眼睛里多了些快乐。”我偏头回想,不禁暗叹。当时自以为没有泄露任何心意,怎么还是没逃过重玥的眼睛?
“就算你从我话里,听出王辅有意栽赃,你也根本没机会从书房拿走毒药。”黑暗中,他的嗓音低沉有力,磁性十足,让我心悸。
我坦白道,“因为在和你谈话前,我已派人清理书房。书房里本来就没有毒药,我也绝不会让毒药‘无中生有’。”
重玥感兴趣的凑过来,“你怎会猜到?”
“我是不惮以最卑鄙无耻的心思,去揣测王辅的想法。何况,这段日子,父亲惯常回来陪我吃午饭。可那天,父亲没回来,王辅却来了个奉旨彻查。推想一下,父亲自然是被你们设法绊住了。”我冷冷淡淡说着,“你们拖住父亲,然后在彻查前一刻,派人潜入东院,在书房放置毒药,是这样吧。我若猜的不错,王辅得到毒药放好的消息后,就即刻带了长孙鸿来将军府,对吗?”
重玥难得认真的听着,“然后呢?”
黑暗中,我闻到他身上淡爽的男子气息,如往昔一般美好,“我故意说有话对你说,是为了拖延时间,没错。我必须提供足够长的时间,让我的人把书房里不该出现的东西,找到,丢掉!”嘲讽的看向他,“你知道我在拖延时间,却猜测我在等父亲回来主持大局,是吗?”
重玥目光闪烁不定,忽而笑意盎然,“我总以为溶儿还是个孩子,没想到我错了。你后来叫卫涵卿出去做什么?我竟想不出。”
“自然是问锦素药煎好没有,还能有什么。只不过,关键在我喝完药后,吃的是甜梅。”
“甜梅是个暗号。表示你的人已把书房的毒药拿走了?因此你后来才毫不害怕的把密室打开,让人搜?”
我点点头。
“如果那栽赃的毒药,你的人在书房没找到,偏被搜了出来,你岂不是枉费心机?”
“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如若天要亡我,我也不必强求。”揉揉眼睛,好困。我凛然指了门口,“好,你什么都清楚了。夜深,我就不送了。”
重玥却对我的逐客令无动于衷,只带了浅浅笑意在床前,仿佛对我冷淡的态度毫不在意。和他对望了一会,我不耐烦的敛了眉。他不走,难道要我强行赶他?
“溶儿……”重玥的脸映了清淡的月华,玉一般的温润,“与我共创大唐千古盛世。”我不意他说出这话,一呆,随即不假思索的摇了摇头。他说的,我从未想过。即便想应承,也不可能,只因我的生命太有限。
重玥沉声问,“为什么想也不想就拒绝?!”我无言。
“你还在怪我连累你中毒箭?”
我摇头,“是我不救你在先。”
“那你怪我这次和舅舅一起来搜府?”
我又摇头,见他满脸的不信,我补上一句,“我若是你,说不定也会那么做,所以我不怪你。”我却没告诉他,我不怪他,并不代表我原谅他。
重玥略一沉吟,蓦地语声转了阴郁,“难道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溶儿还不满足?”
我淡淡一笑,“殿下无须诸多揣测。水溶自问对江山社稷、权势富贵都没兴趣。”
重玥逼近来,“那你为何总是帮重瑁?”
“他是我表哥。”我想这个理由已经足够了。
重玥端详了我,好像在分辨我话的真伪。半晌,大笑起来,“就因为这?这么说,只要你我之间有比表兄弟更亲密的关系,你就会帮我?”亲密关系?他古古怪怪的话,我猜不透是什么意思。
不对,他又凑过来做什么?一双桃花眼盯了我脖子下面,想干什么?我怎么觉得自己又变成可口的大苹果?
一低头,我才发现不知几时,薄被滑落少许,淡青小衣下娇脆的锁骨若隐若现,如水月光下有些苍白纤弱。那轻薄柔质的领口,仿佛还在下滑。脸上不争气的发热,我急忙掩好被子,不想再和重玥对视。手下意识的握紧银月,如果他象上次一样再有企图,我发誓一定会要他好看。
好一会儿,意外的,重玥毫无动静。我忍不住抬头,却迎上他盈满戏谑的桃花眸。那美得勾魂的眼睛仿佛在说“我又不会怎么你,你何必这么紧张?真正是个小孩子呀”。
“殿下在此滞留不去,还有何事未了?”我镇静的打了官腔,刻意显得疏离。
“如果我没记错,你有个孪生姐姐?”我“嗯”的应了一声,搞不懂他话题突然拐到姐姐身上,是什么意思。
重玥仿佛来了兴趣,追问我,“既然是孪生,是不是和溶儿相貌差不多呢?”
“有几分相似。”我戒备的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却一无所获,“你问这个做什么?”
重玥不答,含笑走了。我听到夜风中传来若有若无的语声“那就好,不至于看着十分讨厌”,更是一头雾水。正发呆时,又见重玥出现在窗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手拍拍我的头,笑说“乖乖等我,我保证给你一个惊喜。还有,离那个漂亮随从远一点,知道吗?”我愤然关窗。
那夜,我辗转反侧,再难入睡。他愿邀我共创盛世,是想消除彼此的隔阂?还是想表示他看重我?叫我等他?给我惊喜?还离卫涵卿远一点?鬼才会听他的。总之,无论怎样,我都要和他保持距离。想着想着,念头又转了——他不是喜欢男的吗,怎么问姐姐的事呢?13、迷色
太子遇刺一案,在王辅被皇上重责后,交到了刚直中正的崔太傅手上,继续调查着。听说那支毒箭很普通,没有任何标识。而当初野猪出没的地方,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刺客留下的痕迹。整个案情,毫无进展。我隐隐觉得整个事件,除了我们和王家,有第三方介入,可又没什么确凿的线索和证据。想着有些耐心,总能觅到些蛛丝马迹,我也不着急。
难得的,重玥去了洛阳,王辅暂时收敛了些,边疆没人滋扰,父亲也想我好好休养。于是乎,我时常带了锦素或卫涵卿,在青山绿水间划划小船,品品小吃,听听小曲,耍耍小剑,过得极逍遥惬意。
卫涵卿,在我的教导下,总算不象以往那么恭敬有余,真诚不足;渐渐学着锦素,自然随意的和我相处。有时和他下棋,和他谈兵法,和他试剑,和他选马,他或与我不谋而合,或有独特见解,屡屡令我大为赞赏。我想他就象深藏于古朴鞘中的绝世名剑,如果有机会出鞘,定会光芒璀璨,威慑四方,让万千世人为之瞩目。
事实上,七月初八那天,我再次见识了他敏锐的观察力和缜密的分析力,也再次证实我的眼光没错。
本来那天,我和重瑁午后去威烈军营,只打算看看有没有好马。谁知,临出营时,碰上运送衣粮等军需品的队伍。他们不往营里走,反而拉车往外行,甚是奇怪。就算有人想偷运军需品去卖,也不敢在光天化日下干呀!
一问之下,领头的说是运错了货,所以奉了上头命令,把东西运回去。运错了,自然要送回去,很正常。我看看车队,却隐隐有点奇怪的感觉,一时又理不清是哪里不对劲。不及多想,我被大太阳晒得浑身是汗,急着回去洗浴,径自和重瑁骑马出营。
卫涵卿驱马随了我身后,低声说,“我刚才听一个拉车的在嘀咕,说大热天的,一样的米拉来拉去,上头吃饱了撑的,没事找事。”
一样的米?我心一动。适才车上的米袋,外面都有军粮的标识。这些米,无论送到哪个军中都可以,又何来“运错”一说?原来,不对劲的就是这个!
驾马回头,仔细看了车上的货物,有米袋,也有装军衣的袋。装衣服的袋子外面都划了道红杠。
“这些衣粮原先打算运到哪儿?”“去广运潭码头。”
“原先预备送过来的衣粮呢?”“应该正从码头那边运过来。”
“这红杠是个标记?”“是。标了红杠的一般送往戍边。”
戍边战士的军衣和威烈军的不同,衣服送错换回也算正常。只是那米?既是一样,何苦运来运去?可若米真有蹊跷,我公然打开米袋察看,岂非打草惊蛇?
正想着,只见卫涵卿冲我一笑,右手不动声色的振了振。极细微的“嗤”声,一辆车上的米袋破了个小孔。随着车的行进颠簸,袋里的米一粒粒掉出来。那帮运送的人,只顾着埋头苦走,全然没有留意到。
等全部车过去,卫涵卿下马拾起数枚米粒,眉头大皱,随即把米递给我。那米,色泛黄,或是棕褐,有霉味,甚至覆了一层绿毛。婆娑了米粒,我指头上还有黑黑的泥土。所谓一叶知秋,很明显,那米袋里装的是陈年霉米,还搀了不少沙土在内。
想不到无意中,居然让我发现有人在军粮上动手脚。也不知这事是几时开始的。
细想一下,负责军需品的,是户部支度使陈鹏程,此人素来和王家走得近,且贪财无度,军粮以次充好的事,极有可能是他做的。户部供应的军需品,兵部接收时会检验是否合格,如今这些有问题的军粮,却可以顺利的运送到各地。这么看来,兵部尚书王佐,十之八九与这事也脱不了干系,就算不是主使、不是同谋,也定然受了重金贿赂。
我若无其事的拿出帕子,把那些米粒仔细包好,笑对重瑁,“我不想回府,我们再四处逛逛吧。”
“溶弟,我好热,淌了好多汗,好想洗澡。”重瑁嘟囔着,虽有些不愿意,最终还是被我抓了同去太傅府。
那天晚上,我问卫涵卿对军粮的事,有什么看法。他说的,居然和我想的如出一辙。
我故意考他,“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去太傅府?”
“既然军粮的事牵涉到王家,将军府自然是不趟这浑水为上策。崔太傅最是忠君爱国,正直无私,少将军向他提供线索,他自然会追查到底。最后,无论他查到什么,涉案的人是谁,都与将军府无关。”
我笑了,“还有呢?”
“还有的,自然是皇上对崔太傅的信任。若这事由将军府出面,皇上倒可能疑心王佐是冤枉的。可是,崔太傅的话,皇上不会不听。再说,少将军让八殿下同去,不正是为了让崔太傅看到八殿下仁厚爱民吗?如果崔太傅觉得八殿下可堪造就,言语间自然会对皇上有所暗示和影响,不是吗?”
他说话时,有条不紊,认真的神情极其动人。
我不知自己怎么格外高兴,对他说“你到我书房等我,我拿好东西来。”
一路跑到东院,拿了父亲珍藏的酒,和我最喜欢的酒杯,我奔向书房。初八的月儿,不是怎样明亮,为何他在窗前等我的身影竟是那般皓质敛华,润泽流辉?
我放慢步子,突然间很想就这样静静的看着他。他却迎了出来,帮我拎了酒坛。
进门,我笑着扬了扬手上的两个酒杯,“再考考你,知道这杯子的来历吗?”
烛光下,那杯子莹白剔透,乍一看,顶多是个上等的白玉杯罢了。不过若这么简单,我又何必考他?
“质薄如纸,光亮似镜,玉色透明鲜亮,白如羊脂,纹饰天然……”他细细把玩着,转而惊讶的望了我,“难道是传说中的夜光杯?”
他墨黑修长的眉,眉峰的弧线优雅宛转,此刻稍稍扬起,带了些纯真的意味。我满心欢喜,挥手熄灭烛火,得意的拉他到门外。
一双玉杯,映月生辉。我开启酒坛,往杯中倒满酒。顿时,杯中晕红琥珀,盈盈荡漾,流光蕴彩,瑰丽无比。
我缓缓摇动杯子,介绍着,“这夜光杯,是早先父亲打突厥的战利品。我看着好,就拿来了。这葡萄酒,从大食直接运来的,只怕皇宫也没有几瓶,你尝尝。”四周渐渐弥漫了榛子和香草的芬芳,清雅细腻。我轻啜一口那诱人的液体,舌间萦绕了醇厚圆润,余味悠长,整个人如置身于暖暖春风中,惬意之极。
抬眼看他,他还不曾品尝,我奇道,“怎么不喝?”他不说话。
我忍不住要打趣他,“别告诉我你不会喝酒。”他却老实的点点头,“古人说酒能乱性,还是少喝为好。”
“谁说酒能乱性?你喝一点保管没事。”我不在意的撇撇嘴。
他认真的摇头,“少将军也该少喝点酒才是。”我不满的瞪了他。敬酒不吃?要在以往,我一定要罚他,可谁叫我今晚心情好呢。
我一口喝干自己这杯,顺便把他那杯也拿来一气饮尽。不识美酒,还再三推辞,卫涵卿是个大笨蛋。我在心里骂他。
唉,如此牛饮,实在是糟蹋美酒。可我心里就是抑制不住的别扭。
“别喝了,身体又不好。”他自然的要拿过酒杯,我紧握了不放。
“你好扫兴!”我觉得他越来越象锦素,管的越来越宽。
他温和一笑,“不要再任性。”
“我今天高兴,喝点酒也不行?”我赌气的又倒了一杯,一口喝干。我不是玻璃做的,为什么父亲、锦素、还有他,都小心翼翼的怕我出事?生命,若单为延长时间,而摈弃一切快乐欢笑,我宁可它早些结束。
醇酒在体内澎湃,仿佛有什么被束缚的力量要迸发出来。一转眼,我看到他清澈的眼眸又黑又亮,尽管月色朦胧,我依然能看到那瞳仁里小小的我。那么,我的眼中,是否也有一个小小的他呢?
脸颊不知怎的,有些发烫。低头又倒酒,我嘿嘿笑了,因为我忽而想起一个让他喝酒的方法。谁要他老是做出一副老成忠厚、不近酒色的模样,象个老夫子。
一切好似鬼使神差,我嬉笑着轻抿一口酒,手臂迅速勾过他的脖子,对准他淡色的唇,凑上去。
他瞳仁陡然放大,盛满惊愕,也不知拒绝,就被我轻易得逞了。可仿佛从碰到他双唇的那一刻起,时间便凝滞不动了。沉浸在他清润的气息里,头晕晕的,我忽然觉得自己不再是自己,另一个自己想得到更多,却又不知想要什么。
我放开他,他如影子般紧随了,不让我离开。
他的唇如轻羽覆上我的,温柔频啄,舌头如灵蛇般,由浅而深。我一阵呼吸困难,唇不自觉的张大一些,却让那舌头趁机窜了进去。舌尖,与舌尖共舞。美酒,四溢在唇间。从未有过的震撼感觉让我不知所措,只能浑身乏力的任他抱着。
周围好热,心跳急促,“唔……”
良久,我才能大口大口喘气。
恍恍惚惚,我好像听到自己喃喃出声“涵卿……”,听到他清越的语声,“真是喝醉了……”那声音蕴含了浓浓柔情,仿佛催眠般让人的心酥麻下来。
依稀被卷入巨大的快乐漩涡里,我无力上岸。这么点酒,我本不该醉,可偏偏就醉了。人常说“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便是如此么?
14、
第二天,我睡到自然醒时,发现锦素奇奇怪怪的端坐床边。肚子好饿,我可怜兮兮的望着锦素,等她扶我起身换衣,锦素却神神秘秘的冲我笑。
“什么事笑成这样?”我这才突然想起,昨晚最后的记忆似乎是停在书房。恍惚,我还对卫涵卿……。不好,想起来还脸热心跳。
“还好,虽然醉了,还记得自己回房睡。”我小声安慰自己。
锦素摸摸我的头,“少爷,你记错了,你不是自己回来的。”没等我的嘴巴张成一个大鸭蛋形,锦素已继续说“你是被别人抱回来的”。
我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盯着锦素,怎奈锦素一脸认真,显然所言属实。我只好对自己解释,“我一定是醉得走不动了。”
“少爷,你昨晚真醉了?做了什么都不记得?”
锦素充满疑问的眼神让我有不妙的预感,我忙压低声音问,“我昨晚做了什么?”
“奴婢看到……你和卫涵卿在书房的贵妃椅上……你趴在他身上一动不动……”
贵妃椅?我趴在卫涵卿身上?还好——是一动不动。我惊得大喘气之后,勉强松了口气。岂料锦素又接着道,“奴婢正要过去,少爷你突然坐起来,拉了卫涵卿跑到书架后面去……”
看锦素欲言又止,我清清嗓子,大方的说,“有什么直说,反正我不记得了。”
“奴婢没看到你们做什么,不过少爷后来出来的时候,脸红得厉害,还兴冲冲的到书桌前,拿毛笔写了幅字,给了卫涵卿。”
写字?我向来不喜欢舞文弄墨。我会写什么给他呀?
“再后来,卫涵卿把字收起来,看着少爷一直笑。少爷就说……”锦素俏脸微红,“少爷说,我送东西给你,你拿什么回报我?卫涵卿就抱了少爷那个……进行剧烈的嘴巴运动。”
我一下从床上跳起来。不会吧?我主动了一次还不够,后来又勾引卫涵卿再来一次?
“最后,卫涵卿让少爷回房休息,少爷却搂了他不放,他只好抱少爷到这边。”锦素转而温柔笑了,“少爷那时眼睛睁得大大的,说话很清楚,不象醉了。”
我居然、居然做出这些事?怪不得说酒能乱性,这下我怎么办?唉,我没想招惹他呀。我有些懊恼的坐在床沿。
“别担心,那么晚没人看到,外面不会有什么谣言。”锦素起身拿了外衣过来。
“我才不怕别人怎么看,我只是……”我嘀咕着。
“只是不知怎么面对他,对吗?”
锦素就是善解人意,我忙转向她,意欲咨询一番,她却笑眯眯的回了我一句,“别问奴婢,奴婢什么都不懂。”于是,我只得托了下巴,继续冥思苦想。
半晌,锦素又说了一句,“少爷怎么想,就怎么做好了。”
我怎么想?我希望昨晚的事没发生过,一切和从前一样,我就不用这么烦恼了。虽然他的黑眸,他的浓眉……我一直觉得很漂亮很诱人,但是和他那样亲密,纯属醉酒后的意外呀!
唉,我知道父亲送他给我做随从,就是为了促成今日之事。大唐立法,男子二十行冠礼,女子十五及笄,即可申以婚媾,令其好合。所以,我十五岁的生辰礼物,是父亲送我的青年才俊。父亲是希望我能在有限时光里,象正常女孩子一样,体会男女间的爱情呀。
想着想着,想起卫涵卿身上清爽好闻的味道,那样温柔缠绵的亲吻,一阵出神。又忽的想到若和他再亲近些,是什么感觉呢,应该也很舒服吧。天哪,我怎么好像还没酒醒,对他净是不良企图呢?
如此过了半日,我一直有些神思恍惚,直至来到花棚。
老远,就看到那盆“千叶左紫”正在大太阳下暴晒,绿澄澄的叶子已掉落不少。见它干蔫的模样,我忙冲过去,把它挪到荫凉处。又到花棚里的水缸里,舀了瓢水,仔细的给它浇了些,我这才放心。
如往常般,我撩起袖子,把手探到清泠泠的水中,凉爽的触感直透心田。如高烧昏迷中饮入苦口良药,我陡然间清醒了不少。
其实,比之冷水,我更喜欢大块寒冰在手中融化的感觉。我始终认为,适当的寒意刺激,有助于我理智的思考。此刻,亦是如此。
仔细想想,对卫涵卿,我是欣赏,甚至喜欢的。可我没想到,和他真正相处尚不到两个月,他就能轻易的扰乱、牵动我的情绪,让我方寸大乱。我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
大唐边患未了,朝堂上明争暗斗,身处将军府,我的人生,亦如战场。
而感情用事,乃兵家大忌。
所以,在任何时刻,我对任何事、任何人都要保持客观冷静,只有这样,才能作出正确的判断和选择,才能更好的控制局面和形势发展。
所以,对他,在我没搞清楚所有事之前,醉酒后的一切我都会当做没发生过。
我从花棚出来后,很快吩咐下人去做五件事。
第一,重新调查,查清他家的详细情况,以及他从小到大的简单经历。譬如,为何父母早逝;除了舅舅,他还有什么亲人朋友;他就读的是哪家书院,剑术师承何人。
第二,他考武举时的所有试卷,通通拿来。
第三,到将军府后,他平日里跟哪些人接触,闲暇时去哪些地方,有无异常举动。
第四,五陇阪一战用的反间计,乃是威烈军的机密,查查他可能从何处知晓。
第五,叫锦素找那个什么上面下面的书,我一定要知道是怎么回事。
此后几天,我尽量减少和卫涵卿相处的时间,彼此间谈笑也少了许多。我想,保持恰当的距离是必须的。
而军粮的案子,崔太傅奏知皇上,皇上交刑部追查,已有了些眉目。鉴于事关太子舅父王佐,皇上又令大理寺卿会同刑部尚书、御史中丞共同审理,求个慎重公允。
我知道此事一出,重玥必定即刻从洛阳返回长安。八百五十里官道,最多不过两天吧。
长安的盛夏晌午,骄阳临空,我独自纵马驰骋,漫无目的。不一会儿,竟来到城门外。心静,自然凉。虽汗渗衣衫,我并不觉得燥热难受。
下马,信步走着,上了城楼。湛蓝天空下,俯瞰黄土官道,蜿蜒连绵至远方,油然而生一种奇妙的期待感。
似有人在看我,我四顾。不远处,一个眉目秀雅的青年,冲我微一颔首。见他态度从容自若,并无谄媚之色,我也一笑以回礼。
“水少将军,是在等殿下吗?”青年缓步过来。
我一怔。他认识我?我等重玥?这话从何说起呢?看下面官道,是了,这城楼是重玥从洛阳回来必经之地。
青年见我不答,目光在我脸上扫来扫去,似在研究什么,转而笑了,“是我问的太唐突。”
我皱了皱眉,此人好生奇怪。又听他道“少将军为救殿下,不惜以身挡箭,此等深情,可羡可叹。”
我越发惊奇。谁对谁深情?就算我真救了重玥,也是被人赞“忠心英勇”吧。
“宋公子……殿下有……”小太监安福气喘吁吁跑过来,一眼看到我,后半句一下咽回肚里。
安福过来给我行了礼,退到一边,瞧瞧我,又看看那青年,一副忐忑不安的模样。那宋公子,抿了嘴笑问“殿下有什么?”
安福自袖中取了封信递过去,却鬼祟的偷瞥了我。
我正狐疑,又见一红衣少年从远处奔来。那少年怒冲冲道,“为什么他有信,我没有!”
我从不知道一个少年,可以生得如此艳丽妖娆,一时间目不转睛的盯了他猛看。
“宋书清,你胆敢背着殿下,和别人在这里幽会?”那少年似得意于自己的发现,又转向我,“还有你,竟敢勾搭东宫的人,跟我回去,等殿下发落。”
安福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只对那少年喝道,“不得胡言乱语。”那少年勉强收敛了些,还是有些不忿的瞪着宋书清。
恍惚间,有什么呼之欲出。
重玥。断袖之癖。眼前两个各秉风姿的男子。原来如此——
东宫的男宠,为了重玥,在争风吃醋,我早该明白的。
拥抱、亲吻、什么上面下面乱七八糟的事……无数暧昧的画面如潮水般涌入我的脑海中……重玥温柔的笑,戏谑的笑,勾魂的桃花眼,握紧的手……也会对着别人……
抬眼,毒辣辣的太阳,似在煎烤着我。我淡淡一笑,“好热,安福你带他们早些回去吧。”
安福小心的上前,“少将军,你没事么?”
“我有什么事?”我笑嘻嘻的反问。
“少将军你脸色……”
我打断他,笑道,“我定是有点中暑了。”
望向宋书清和红衣少年,我似笑非笑,“东宫的事,我不想管。只不过,若想重玥的太子位坐得稳,以后就注意点。今天是我看到,也没什么。若是皇上或是崔太傅他们几个元老看到,只怕……安福,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吧。”
安福慌忙过来陪笑,“他二人行事鲁莽,多有得罪,还请少将军切勿动气。”
动气?我为什么要动气?我又岂会为他的男宠动气?
看宋书清一脸的谨慎,红衣少年一脸的惊恐,我笑得云淡风清,“不知者不罪。我还不至于小气到计较几句话。”说罢,足尖一点,飞下城楼,落在追云骥背上。
茫然,我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回到将军府。只记得明晃晃的阳光,一路上,刺得我双眼灼热的痛,仿佛有什么东西控制不住的要流出来。
15、
“少爷,你怎么了?脸色好差?”刚进府门,锦素迎过来,伸手想探我的额,被我不耐烦的挡开。
“一碗冰镇酸梅汤,送到练武场去。”一团火热,堵在胸口,不上不下闷得难受。袖中银月,蠢蠢欲动。仿佛少时第一次上沙场,我面对突厥铁蹄下无数将士的伤亡,一股嗜血的欲望蓬勃待发。
疾步往里走,我一眼看到卫涵卿在凉亭里,冷声道,“你过来,陪我练剑。”卫涵卿神色复杂,还是跟了我到练武场。
随手从兵器架上抽了把剑,扔给他,我说,“拿出你所有的本事,打败我。”
他黑眸如深潭,漾了我不懂的波澜,“少将军又任性了?”
银月划出,烈日下,耀出幽冷寒光。我逼近他说,“你若输了,就即刻离开将军府。我身边,不需要比我差的人。”
雪亮,如银蛇如长虹,肆意狂舞,铺天盖地的劈向目标。不管和我过招的是谁,我只想杀之而后快。
剑影,如翩翩蝴蝶,轻盈躲闪。我冷笑一声,好渴望看到凄艳绽放的血花。
凝神出手,银月幻化满天飞霜,浸了彻骨杀气,没人可以逃开它。
卫涵卿退了一步,剑招转而渐趋沉稳,如鹰隼试翼,挟带刚猛劲气,无处不在的回防反击。
蓦地,剑式逆转,我见所未见的诡异莫名,利锋光芒暴涨,瞬间逼至我左肩。
我要输了?似是一种本能,右手曲线收转,银月刀刃鬼魅般掠至他左耳下颈项处。仿佛曾有人告诉过我,那里是颈动脉的所在,只要利器刺透它超过三厘米,受者必定会大出血而死qisuu奇书com。这是最快最省力的杀人方法。
但是“颈动脉”是什么?“厘米”是什么?陌生又熟悉的,到底是什么?!
我无暇多想,只瞥见卫涵卿双眸中的宽容、无奈、宠溺、沉静,好像并不介意自己的生死,心魄不由为之一颤。
千钧一发之际,银月仓惶转了方向,但那誓要伤人的力道,我竟控制不了,最终倏地斜飞出去,狠狠的扎在一丈以外的树上。
同时,他的剑似收势不及,浅浅的刺进我左肩。
殷色的血珠,慢慢从他脖子上润洁的肌肤里渗出。他却似无知觉般,只怜惜的望着我。
我感到肩头火辣辣的痛,痛得干脆利落,痛得畅快淋漓。此刻,我竟有些喜欢这尖锐的痛。至少,它成功的镇压了那嗜血的冲动,驱除了胸臆间理不清的郁结气闷。
流血,永远比流泪的感觉好。
“痛吗?”卫涵卿近来,轻声问。
我摇摇头,“很好。你赢了。”
“这、这是、少爷你受伤了?”锦素端了冰镇酸梅汤,满脸惶急的奔过来,又教育卫涵卿,“你也太没轻重了!”
我拿过酸梅汤,一气饮干。冰冰凉的口感,真正是舒爽透心。
“锦素,回房给我包扎一下。今天的事不许告诉老爷,知道吗?”我简短的交代了,又扫了一眼卫涵卿的脖子,心有余悸。若非我收手及时,"奇+---書-----网-QISuu.cOm"他现在定是血溅当场了。
走了几步,回头见他还站在那里看我,莫名的心中一软,我说,“去上点药。还有,从今晚开始,你搬到我卧室最外间睡。记着,我睡的时候,不许任何人进来。”
我想我不喜欢重玥的夜访,非常的不喜欢。而卫涵卿,凭他的武功,足以替我挡住任何人。
是夜,我又做了那古怪的梦,依然有声音在说“回到唐朝。记得,李建成不该是皇帝。记得,唐三代后……”我努力的听,却怎么也听不清后面的话。
我猛的坐起时,锦素如平日般过来帮我擦汗。不知怎的,心头似有千头万绪,乱糟糟的,总是不自在。
锦素瞧瞧我的脸色,和我并头躺下,“少爷有什么事想不通?”我点点头。
“想不通就别想了,船到桥头自然直嘛。”
“可我心里不舒服。”我把头朝锦素那边挤了挤。
“少爷,其实很多事,你不用顾忌太多。”
“不是我想怎样就怎样……”我答了锦素,可更象在告诫自己。
锦素困惑的看过来,忽而羞红了脸,从枕头底下拎出两本书,“你让我弄来的这些不正经东西,翻过就赶快丢了吧。”
“不行,”我忙把书塞回去,皱了眉,“我还没完全搞明白呢。”
锦素惊讶得丹凤眼都圆了,在我耳边小声说,“你不会打算把这个,象那些兵书一样研究吧。这些东西,女孩子不应该看的。”
“看看有什么大不了。”我不在意的撇撇嘴。
话音未落,就听外间传来卫涵卿的声音“太子殿下,少将军已睡下了”,随即是重玥不悦的语声“睡下又怎样”。
“少将军吩咐,任何人他都不见。”“是吗?”
重玥两个男宠的影子如闪电般从眼前掠过,我甩甩头,我不需要他们来干扰我的思绪。
依路程计算,重玥最早该是下午抵达长安,这么急找我,莫非有重要事?我迅速穿好外衣,扬声道,“殿下请进,但不知深夜造访,又有何贵干?”
重玥进来时,面露不豫之色,目光逡巡不定,我没来由的有点心虚。想想又不对,我有什么好心虚的?
“溶儿,你对我的话好像一点没放在心上。”重玥眯起漂亮的桃花眼,清清淡淡的开口。
“怎么会?”我恭敬的答。心里却在嘀咕,凭什么我要听你的?
“叫你乖乖等我,你偏要对王家出手。叫你离那个随从远一点,你偏要他睡在你卧室外间。”重玥慢慢走近,笑得极灿烂,“溶儿,你从小到大都没变,就是喜欢和我对着干。”
我知道他生气了,不由皱了皱眉,正容道,“我发现军粮有问题,自然不能隐瞒。至于这案子和王佐有没有关系,皇上自会派人查得一清二楚,有个公正裁决,也不是我能左右的。”
“那天,你带重瑁去见崔太傅,果真是去揭发军粮的事?”
“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重玥对我的行踪了如指掌,我并不奇怪。而军粮的事,我自认无愧于心。
“好一句‘该做的事’,”重玥轻描淡写的瞥了我一眼,“你口口声声不在乎权势富贵,做的事却又如何?难道非要将王家逐出朝廷,你才高兴?”
我急了,他几时变得这么不讲道理,“重玥,你该明白军粮有问题,是何等大事。如今,突厥对大唐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再犯边境,再起大战。陈鹏程身为户部支度使,中饱私囊,用糜烂劣质米粮供给各地军队,长此以往,势必造成军心涣散,甚至士兵哗变。”
“我以为,此事一经发现,必须严惩不怠,否则,无异于自毁长城。”
“这事,与王家有关系也好,没关系也好。我一样会告诉崔太傅。”我理直气壮的一口气说完。
重玥淡淡一笑,目光却利如刀刃,“既然如此,为何陈鹏程要诬陷王佐?”
我听说陈鹏程招认了,说王佐是主谋,他是从犯,说贪污来的银子,王佐占了七成;还拿出私密账本和王佐的信件,作为物证。这怎么是诬陷?
重玥继续道,“若非有人指使,陈鹏程小小一个支度使,怎敢直指兵部尚书?他就不怕话还没说完,就被人灭口?”逼近几步,似笑非笑,“而且,这案子真正是人证物证俱全!溶儿不觉得整件事,从发现到审理,一切都太顺利,太巧合了吗?”
听他的口气,分明是怀疑此事是我水家在幕后操纵。只是,父亲若有行动,我一定会知道。父亲既没提起,那就一定是没做过了。
我不觉扯了他的衣袖,认真的说,“信我,将军府什么都没做过。”
重玥牵起我的手,目光深邃闪烁,“溶儿,告诉我,你究竟要什么?要怎样,你才肯罢手?”
望了那幽不见底的桃花眸,盛夏之夜,我竟觉得身上凉飕飕的。重玥,你既怀疑水家,又何必来见我?我既否认了,你又为何不信?你既不信,我又何必与你多说?
忽然之间,浓浓的倦怠感袭上心头,我好渴望寻一片清静地,远离这无休止的勾心斗角。
修长的手臂,强硬的揽过我的腰,要我和他近距离相对,我不想挣扎,只低垂了眼,不想看他。
“溶儿,我会请父皇选你姐姐为太子妃。这样,你就会站到我身边来了,对吗?”华丽的男中音在四周飘忽荡漾,不真实得象是一种幻觉。
重玥,对我自来不肯退让半步。如今,却在试图化解水家和王家的矛盾。他要我等他,他要给我的惊喜就是——让水家和王家结为姻亲,从此利益一致,不再争斗。
16、疑案
心中的震撼,让我一时只能怔怔的望了重玥。
重玥温热的手指捏了捏我的脸颊,忽而轻笑一声,“高兴吗?”我点点头,如果真能那样,是最好不过了。
“那军粮的事,溶儿还是放手吧,不要再多生是非了。”
如欢愉行走时一头栽进冰窟,我不可置信的瞪了他,“你还不信我?将军府真的什么都没做!”
重玥渐渐敛了笑意,揽我的手臂陡然收紧,勒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溶儿,军粮案是个天衣无缝的布局,还有那些以假乱真的证据,我绝对相信出自你的部署。”
“我一心想化干戈为玉帛,你为什么就不肯安分一点!”重玥双眸中似藏了一头怒吼的雄狮,随时要将看到的猎物撕成碎片,优雅的唇角却漾了一丝受伤的痛意。我从未见他如此愤怒得失态。
我明知此刻需冷静,才能解释一二,偏偏就是不能忍受被他冤枉。
怒火止不住的从胸臆间满溢出来,我冷笑道,“我不肯安分?我若真不肯安分,你今天根本就走不出这间屋子!”话一说完,自己也吓了一跳,这不仅是轻视他,更多的是威胁要杀他的意思了。
该死!我又感情用事了!我暗骂自己。
重玥脸色未变,可我分明感到暴风雨前骇人的宁静,乃至令人窒息的沉闷。他并未放开我,可他的怀抱再无一丝温度。我知道,若真误会了,以他的个性,势必会做出什么决绝的事来,要我心痛后悔千百遍。
小心翼翼的看了看他,我说,“重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从来没有想过……”
“够了!”,重玥冷冷的打断我,目光从我脸上滑过,再无一刻停留,转身要离去。
我不假思索的迅捷抓了他的手臂,“别走……”
重玥倏地停步,转脸向我,绽放了一个绝美的笑容,“溶儿真想留我?”
我莫名有些害怕,下意识的拉了他不放。我不知道我能留住什么,但我若不竭力挽回,他日我必定会追悔莫及。
“如果军粮案是我策划的,我何必自己出面去告诉崔太傅?让别人去发现,我完全置身事外,不是更安全,更不惹人疑窦?”我理清思路,试图跟他讲道理。
重玥又恢复了素日的微笑模样,“实者虚之,虚者实之,虚虚实实,人不可测。溶儿熟识兵法,虚实之道自是用的得心应手。你这样的聪明人,越是主动出面,别人越不会怀疑你动手脚,不是吗?”
“你既说整个布局天衣无缝,那你又怎知是个布局?”我皱了眉。
“因为任何布局都有破绽。”
“什么破绽?”重玥不答,只深深的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好,就算是我做的。你告诉我破绽在哪里。”
桃花眸里激荡的尽是凛冽寒光,直刺向我,仿佛在说“你终于肯承认了?”
“破绽在哪里?”我自信能顺藤摸瓜,还自己一个清白。
“去年十月,我去边关巡视,已发现军粮有问题。后来查知,是前任吏部支度使张宗祯主谋,而王佐受了重金贿赂。当时,张宗祯被我以别的名义革职查办了。”重玥缓缓道来,“我告诫王佐不得再犯,否则我会以国法处置,他当即发誓收手。所以,我派人秘密毁去了与此有关的所有信件和账本。”
“如今,军粮案再起,现任支度使陈鹏程当即指称王佐是主谋,而且有完整的物证。你猜我会不会信呢?”重玥讥诮的看过来。
我反驳道,“王佐向来贪财,你怎能肯定他这次是清白的?”
“第一,王佐不是傻瓜。就算他真的再犯,也绝不会象上次一样留下一大堆物证。第二,他从来不敢骗我。”
我低头想了想,他的推理确是有理,一时间竟无话可说。
可就算王佐被诬陷?他为什么一定要怀疑我?
是了,王家最大最棘手的敌人,就是将军府。再有,王佐若被定罪,兵部尚书一职十之八九由兵部侍郎升任。而如今的兵部侍郎,正是昔日威烈军中,父亲的老部下战君。
我若是重玥,只怕第一个疑心的也是水家捣鬼吧。
沉吟中,又听重玥淡淡的开口,“溶儿想知道的,都知道了,是不是在感慨百密一疏?不必懊恼,我还是佩服你。因为我明明知道是个局,却无法戳穿它。”
“好了,溶儿可以放手了吗?”
我这才惊觉自己一直紧拉了他的手臂。抬眼,迎上的却是重玥的漠然。
瞬间,有一股骇人的冲动在血液中汹涌澎湃。我不想松手,我只想不惜一切代价,让他留下,只要他相信我,怎样都可以!
然而,凄迷月光下,我看到自己的手因用力而毫无血色,几近透明,而重玥的脸,冷硬如大理石。
“给我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我一定向你证明水家没有插手此事。”我听到自己平静若水的声音。手中一空,周围只留下重玥渐渐远去的脚步声。指尖依稀还有他的温度,告诉我,刚才的一切不是梦。
回床躺下,我想当务之急,是理清头绪。
首先,王佐是被诬陷的,那么幕后主使人的目的是什么?报复王佐?觊觎王佐的职位?再或者,故意让王家痛恨我?
其次,陈鹏程被人指使,是为财所驱?还是被人拿了把柄要挟?他是否认识主使人?
第三,那些逼真的账本和信件是谁伪造?是陈鹏程,还是主使人?若是后者,那至少证明他有相当势力,且熟识军粮运输乃至贩卖的整个流程。其中,或许还有个模仿笔迹的高人存在。
第四,此事牵涉到王家和水家,和前次太子遇刺案,是否有关联?
问题众多,疑团重重。但毫无疑问,此案最关键的人证是陈鹏程,我必须从他入手。
吩咐卫涵卿备马,我即刻去大理寺狱,在牢房单独见了陈鹏程。此人果然如我猜想,说话滴水不漏,软硬不吃,一口咬定自己所说都是事实。那些物证,本该细细查看一番,只是以我的身份,却是无权翻阅。
出大理寺狱,我策马在长安大街上急奔,卫涵卿紧随我身后。
“少将军脸色不好,该回去休息了。”
我看他关切的脸,忽而想笑,“你相不相信天下间有完美的布局?”
卫涵卿想了想,认真答道,“不信。”
“不错,任何布局都有破绽。”我自信的说。
“涵卿相信以少将军之能,必能还将军府一个清白。”
停步,我看到十四的月儿,亦亮如明镜,光华似水银倾泻而下,映得空旷的街市一片明媚。遥遥的,听得打更的梆子声响了三下。周围,夜的宁静让人心安。
逡巡片刻,我指了不远处犹自灯火通明的一处三层小楼,“我们去那边。”
卫涵卿犹豫了一下,“少将军知道那是什么所在?”
“红袖招,怎么了?”我知道那是长安最大的教坊。
卫涵卿有些腼腆的开口,“涵卿以为少将军此时不宜前去。”
“为什么?”“太晚了。”
这是什么理由?我知道那里是以歌舞姿色揽客的地方,可这跟时间晚不晚有什么关系?
没理会他的话,我径自催马前去。刚进门,我们就被恭敬迎入。
虽是夜半时分,这里仍然热闹非凡。一楼中央的大红波斯地毯上,婀娜多姿的美女们正跳着胡旋舞,举手投足间香艳冶丽、媚态横生,引得一众客人目不转睛的看着。二楼琵琶等丝竹之声,婉转悠扬,煞是动听。
不等人询问,我说“我要一间三楼东边的房间”。
看似端庄的老鸨冲我媚媚一笑,“水少将军是第一次要上三楼哦——”我不耐烦的皱了眉,老鸨立刻又笑道“不知少将军要哪位姑娘作陪?”
我一怔,“不需要,我只要房间。”
老鸨望了我半天,又瞧了我身后的卫涵卿,一脸暧昧加遗憾,最终没多说话,如我所愿,命人奉茶,并带我们去三楼。
三楼回廊上走着,一路听到别的房间隐约传来奇奇怪怪的声音,我也没太在意。
进房,我开窗瞧了瞧。不错,一切如我所料,从这里看大理寺狱,和它附近的几条街,都很清楚。
回头,见卫涵卿低着头,离我远远的,完全不似平时,我不免有些诧异。过去拍拍他的肩,正要问你怎么了,熟悉的天晕地转感陡然发作。唉,又要到十五了。
悠悠醒转时,我躺在房里床上,卫涵卿正俯身注视着我。
幽黄烛光下,他的双眸灿烂如满天星辰,唇色艳若花瓣,整个人散发着奇异的诱人魅力。我从未见他如此,俊美得让人目眩。
“溶儿……”他滚烫的手指,轻柔的从我的额滑到脸颊,溜到下巴,似在描画着我的轮廓。我明知不该和他这样近距离接触,但突然间觉得好累。有他温煦如朝阳的气息笼罩着,那惬意的感觉,让我懒洋洋的不想闪躲。
“溶儿,”我仿佛听到另一个声音,也如此温柔的叫我。是重玥。
不知不觉,我已双手抵在卫涵卿肩头,意图推开他。
“不要逃……我只想做这世上最靠近你的那个人……”卫涵卿的声音,满溢了我始料未及的深情。心一颤,手臂陡然变得无力。最靠近我的人?近到与我分享一切快乐和痛苦?与我一起分担秘密和责任吗?
我凝视了他,那夜色双眸,如湛清泉水,流淌的全是真诚和执着。薰薰然,我仿佛在浓浓白雾中行走,一时找不到方向。
17、情网
小时候,父亲告诉我,荔枝和杏子都好吃,后来我尝了尝,从此爱上了荔枝的甘甜多汁。而杏子的酸涩,让我再不肯吃第二个。有些东西就是这样,你不尝试,就永远不知它是什么滋味,可你若去试,就要有承担任何后果的勇气和准备。
这一刻,我真切感受到他的心意。只是,我无法肯定自己追寻的方向。
静谧夜中,他怦怦有力的心跳声听起来格外清晰,居然和我的心跳声节奏一致。奇妙的情愫油然而生,我忽而很想靠近他。
卫涵卿扶我坐起,笑如春风,“是不是想听心跳?”
我瞪大眼睛盯着他,他怎知我在想什么?
“上次在书房还没听够么?”
书房?上次?莫非那次醉后,在贵妃椅上,我趴在他身上一动不动,就是在听他的心跳声?
完了,一想到那天晚上,我就脸发热、心狂跳。一种叫做紧张的情绪,不可遏制的侵蚀着我的神经。
避开他的目光,我一眼看到一角白纸从他胸前衣襟处掉出,忙伸手接住。那纸叠得整整齐齐,他随身带了,莫非是极重要的东西?
好奇心起,也为了转移彼此的注意力,我笑着扬了扬那纸,“什么东西,这么宝贝?”他笑而不语。
“我能不能看?”我问。他点点头。
展开那纸,赫然发现上面写着“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句子上佳,对仗音韵都极工整,却看得我目瞪口呆。这,分明是我的笔迹!难道是我醉后写了送他的?
可我几时有这样的文采?莫非象小时候一样——我脑子不清楚时,反而特别擅长吟诗做对?
“为什么发呆?”他温和说着。
我下意识稍稍退开,有点慌张,满脑子盘旋的都是这十四个字的含义——就算我没有彩凤那样的双翅,不能时时飞到你身边与你一起,但我们的心却象灵异的犀角,自有一线相通,心心相印。
这样柔情蜜意的诗句,我写了送给他?
“不舒服?”他好像在端详我的脸色。
“这幅字……我拿回去……你就当从来没有看到过……”我生平第一次如此怯懦的开口,第一次不敢看他的脸,然后象个小偷一样,把字抓了揣在怀里,起身就走。
我快,他也快。我瞬间变换了几种身法,他却始终如影随形挡在我面前。我不想和他动手,只得停步。
“为什么不看我?”他的语声和平时一样,醇厚动听。我却依然象个埋头沙堆的鸵鸟,不肯面对他。
“不愿意,还是不敢看?”他语调一转,难得的有些玩笑的意味。
我咬咬牙,不忿的抬头,“谁不敢?”一眼瞥到他笑眼中的温柔溺爱,心中仿佛有根弦被拨动,异样的情愫充溢胸间,好似有什么要失控了。这感觉让我无所适从。
“反正,我醉后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都不记得了,都不算数的。”别开脸,心好乱,这话脱口而出。说完,我自己也怔住了。偷眼看他,他脸色未变,眼里的笑意却消失得无影无踪,隐隐有跳跃的火焰在闪动。
我不知此刻要怎样对他,只想赶快离开。意外的,他如电般扣住我的右腕,将我带到胸前,圈到怀中。他的举动,让我大吃一惊,这不象他素日的温顺。
他墨眉微蹙,掩不住丝丝怒气,虽不说话,手臂却很用力的抱紧我。我第一次见他这样,竟不忍推开他。
“溶儿……”半晌,他的唇贴着我的耳际,轻轻叹息。
“从跟着你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你是女孩子……”
他说的是我晕倒,他用马车送我回来,解开我衣襟的那次?可他既然发现我的秘密,为何不及时掩饰?反而被父亲责令鞭笞?
“因为就算我掩饰了,也没办法骗自己。”他似知晓我的疑惑,诚挚的望了我,整个人好似涓涓月华下的纯澈美玉,让人为之心醉,“在马车上,你不停的冒冷汗,皱着眉,手紧揪着衣角不放,嘴唇都咬出血了,却不出声,安静乖巧得让我担心,甚至害怕……那时,我已决定要守在你身边。”
他、他说的是“一见钟情”?还是在我昏迷的时候?
生命中第一次,有人向我说这样的话,我惊讶得说不出话,只知道瞪大眼睛。
“后来,你故意刁难我,我知道,是好玩嘛。”他的眼睛笑得弯弯,象夜空中的皎洁新月,“就好比一个小孩,看到一只小狗总跟着自己,就会忍不住逗它,欺负它玩,对吧。”
“这个小孩却不知道,那只小狗有多喜欢她,一心认定她。所以无论她做什么,他都不会怨她离开她。”
事情居然是这样?他一早知道我是女孩,早就暗暗喜欢我了?
心中,仿佛有谁在那里肆意放了漫天焰火,一片璀璨绚烂。可隐隐然,我又若有所失。
“醉后的事,可惜我不记得了。”我遗憾的说。那是我第一次和男子那么亲近呢。依锦素所说,我和他是甜蜜度过的。这么重要的时光我却不记得,我一阵懊恼。
“溶儿……”他笑容如平日,眉间却染了几分无奈落寞,让我看得揪心。他的手臂依然亲密的环着我,我们依然靠得很近,我却觉得他正一点点冷下去。
我猛的醒悟,我说那话,他误会我在委婉拒绝他。
不知为何,我心急要解释清楚,大声说,“我没有不喜欢你呀。”更糟糕的是,我居然一下环搂住他的腰,整个人倚在他胸前,还把头搭在他肩上。
等所有动作做完,我看到他俊雅的脸庞如明珠在前,近在咫尺,这才意识到自己该有点女孩子的矜持,忙不迭的想撤退,已是为时晚矣。他牢牢的拥了我,仿佛永不会放手。
他黑眸中瞬间迸发的喜悦光芒,宛如划破薄雾的晨曦,明亮得我不敢直视。清楚的感到那目光的灼热,我的脸腾的发烫起来,待要低头,他的手却恰到好处的托起我的脸。
“溶儿……”我从不知道男子的声音也能如此缠绵悦耳。垂下眼帘,我胡乱拨弄着他的领襟,舌尖甜丝丝的。
他的唇如蜻蜓点水般,轻快的沿了我的额头、脸颊,一路滑到双唇。这吻,清新如雨后柳芽,让我既害羞又兴奋。
虽一再告诫自己切勿感情用事,但此刻,我无法抗拒心的吸引。心,有灵性般,自然的伴他的心跳而跳,韵律和谐而美好。
不知几时,他的手臂松开我时,我才发现我们已躺到床上。
他倾身在我上方,随手抚了我的额发,乐悠悠的神态仿佛在对待心爱的小猫。我笑嘻嘻的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他的脸顿时有些微泛红。
“涵卿……涵卿……”不知怎的,这两个字如沾了蜜,含在嘴里特别的甜。
他突地俯身下来,双手抓住我的手腕。脉门被制,只能任人宰割,乃练武人之大忌。本能的,体内真气急速往手臂流去,蓬勃力道蓄势待发。
凝神看他,他的脸上盈满笑意,我略一犹豫,已被他霸道的攫取了双唇。狂风暴雨似的吻,滚烫的舌恣意嚣张的纠缠着,带了炽热狂乱的气息,诱人犯罪。
肌肤,隔了丝衣,摩擦,生热。
唇舌辗转,探索,流连,口干舌燥。
如沐暖风飘飘欲仙,又似烈日下渴望甘泉滋润,非同寻常的感觉流转全身,让我欢悦沉迷着。
“这次,记得了么?”他慢慢放开我,似认真似调皮的问,好像在怪我忘了上次的快乐时光。
我故意撇撇嘴,“刚才是你强迫我的,我才不要记得。”
“溶儿若不愿意,天下有谁能强迫你?”他爱怜的搂过我的腰。
我笑了。我若不愿意,自然有千百种法子制止对方,即便是重玥,也不例外。重玥?一瞬间,心情的天空没来由多了几朵乌云。
“脸色好差,回府休息吧。”卫涵卿担忧的望了我。
我摇摇头,“我心烦,不想回去。”一想到卧房里还残留着重玥冰冷的怒气,我就不自在。
“在担心军粮的案子?”
“也是,也不是。”我对上那明澈的黑眼睛,轻轻笑了,习惯性的又想考他,“你说,该怎样找出幕后主使人?”我想我和重玥的对话,他和锦素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认真想了想,“应该从陈鹏程入手。可以派人潜入大理寺狱中,假装要杀陈鹏程。陈鹏程一定以为幕后主使人想杀人灭口,他为求保命,自然会把真相说出来。”
我赞许的冲他挤挤眼,“这么短时间,能想出这个好办法,不错。”
“你说不喜欢笨的人,我怎敢不学聪明点?”他一笑,顺势抱我趴在他身上。
我大笑起来,“只可惜这法子重玥傍晚时已用过。而且不幸的是,他派的执行者不够机灵,让陈鹏程识破了。”适才去探陈鹏程,我并不是一无所获。
“啊?”他的墨眉挑了个可爱的弧度,既吃惊又懊恼的模样漂亮极了。
“那你打算怎么做?”他转而双目炯炯的望过来,“我的溶儿绝顶聪明,一定有法子的对吗?”
“我困了……”揉揉眼,我撒娇的把头窝在他胸前,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睡下。耳畔,听着他稳健的心跳声,我恬然入睡。
我知道,作为水少将军,让任何人看懂看透我的心思,都是件危险的事。
18、诱饵
清晨醒来,一睁眼,我看到酣睡中的卫涵卿。
长睫,如蝶翼,安静的栖息着。眉目,精致鲜明得让人称羡。好奇怪,睡时他棱角分明,少了几分温厚纯良,倒多了几分刚毅不羁。
低头发觉自己还靠在他胸前,呼吸间尽是他的味道,心不受控制的乱跳起来。
半晌抬眼,才见他已醒,正一瞬不瞬的笑看过来。
耳根发热,我故作正经,“你傻笑什么?”他含笑不语,拿了台上的圆镜给我照。
有个美少年,眉笼春烟,目荡浅羞,颊生红晕,唇漾痴意,一副情思昏昏的模样,正在镜中朝我傻笑。完了,原来我比他看起来更傻气。
偏过脸去不看,我嘟囔着,“都是你不好!”
“我哪里不好?”
瞧他严肃的神情,似把我的话当真了,我只想大笑。转脸间,眼睛被晨曦照得一花,不禁心中一凝,原来已将近巳时。
唤人送水进来,我无视红袖招下人的惊异眼光,自顾自的梳洗整装。又付银票给老鸨订了这个房间三天,我才和卫涵卿一起回府。
回府后,让卫涵卿去补眠,我吩咐下人即刻秘密去做四件事。
第一,向外隐约透露一条消息。就说太子殿下对军粮案大有怀疑,准备重审此案,而且昨夜亲至将军府问罪,激得水少将军大怒,发誓会在三天内撬开陈鹏程的嘴巴,还将军府一个清白。
第二,把陈鹏程的家人暗里转移地方,保护起来。
第三,抽调威烈军中两百精锐之士,进入大理寺狱,协助守卫。
第四,太子那边有什么行动部署,即刻回报。
接下来,我继续我的睡觉大业。毕竟,每逢十五,我的体力和真气都会剧减。
待我醒来,已是午后。我叫了卫涵卿一起去给牡丹除虫浇水,惹得锦素一脸的惊诧。
不等锦素发问,我大方的拉过卫涵卿的手,以示心意。结果,锦素了然的微微一笑,反倒是卫涵卿有些不好意思。
自然,在其他人面前,我和卫涵卿还是老样子,一个昂首阔步,一个恭敬跟随。我可不想整个将军府的人,都以为他们的少爷有断袖之癖啊。
思及今天是七月十五中元节,长安诸寺都有盛大的盂兰盆会,我自然不愿错过此等盛事。意外的,锦素不愿同去,我也不勉强她,只和卫涵卿徒步前往。
今日慈恩寺中的盂兰盆供以金银翡翠点饰,奢贵华丽,尤胜往年。佛殿前铺设供养的花蜡、花瓶、假花果树等,也各竞奇妙,蔚为大观。
而一路上,人头攒动,熙熙攘攘,所谓倾城随喜之壮观盛会,正是如此。
逛了一会,意外的,我瞥见一张娇艳妖娆的脸,在一假桃树后,一闪即逝。是重玥的男宠,那天城楼上的红衣少年?难道重玥也来了?
下意识的拉了卫涵卿的衣袖,我忙要挤出人群。却听不远处有人小声议论开来。
“瞧,是水少将军……”
“……你听说没有,水少将军和那个跟班昨夜在红袖招过了一晚上,还没叫姑娘伺候呢……”
“嘿,那随从倒生得好俊模样,可惜贱了点,居然卖身……”
环顾,我瞥见许多龌龊眼神躲躲闪闪的看过来,显见都有些下流念头。
漠然以对,我只想速速离开。
“水少将军,殿下请你到那边茶楼一叙。”小太监安福突地自人群中冒出,拦在我面前。
“水溶有要事在身,恕难从命。”我径自往外走。
旁边倏地挤出一人,是宋书清,“书清素闻少将军‘天赋异秉,不世之才’,仰慕已久。今次有三道难题,想请教少将军。”话虽客气,那目光却分明有挑战的意味。
心中一动,我反问,“宋公子有难题?”
“是。不若到殿下那边,边品茗边探讨如何?”
我点点头。重玥心中不快,如今定是他的人要为他出气,故意为难我。可我又岂会怕他们?何况此地人多,我正可借机树立“不世之才,无所不能”的声威呢。
来到茶楼二层,重玥一身便服倚窗而坐,懒洋洋的望着楼下,似根本没看到我。
我在一旁的桌边坐下,也做没看到他,转向宋书清,“你有什么只管问。”
“等等!”适才看到的妖娆少年从楼下奔上,后面跟了一大帮人。
妖娆少年冲我得意的笑,“他们听说我们这些东宫侍从,有难题请教水少将军,都好奇跟来了。”又道,“大家还想下个赌注,赌少将军能不能答出呢。少将军你不介意吧。”
我朗声大笑,“我怎会介意?”原来,他们不止是为难我,还想当众折辱我。
偏脸,我朝卫涵卿眨眨眼,“不如你也下注,赌我赢如何?我保证你满载而归。”卫涵卿纵容的望了我笑。
宋书清轻咳一声,“水少将军,第一题是这样。我有十两黄金,让金铺打造一个实心的纯金寿桃,给母亲做寿礼。昨天金寿桃送来,我称了称是十两重,可我怀疑金铺偷了金子,用银子做了芯子。请问,有什么方法可以既不损伤寿桃,又能知道金铺有没有偷金子?”说罢,他拿出个金寿桃给我。
那帮想赌的人面面相觑,大约在想我既无透视眼,怎能看出寿桃里是金还是银?
那寿桃金光灿灿,做工极是精细。我随手掂了掂,不由笑了。
“这个啊……有点麻烦……”我故做心烦思考状,果见重玥的目光似有似无的掠过来,妖娆少年等人隐有得色,有一些人已开始下注我输。
“不过还难不倒我。”我嘻笑着继续道。
随手把桌上两个大茶碗倒满水,把寿桃放进左边的碗,又命人拿了个十两重的金块放进右边的碗。顿时,两茶碗的水都漫溢出来,流了一桌。
等再无水溢出,我小心的把寿桃和金块从碗中取出。仔细看去,两碗里剩下的水不一样多,左边放过寿桃的那碗水少一些。(注:金比银密度大,因而重量相等时,银比金体积大,所以掺银寿桃的排水量比纯金块的大,碗里余下的水较少。)
把玩了金寿桃,我笑道,“金铺确实是奸商,吞了你的金子。”
宋书清面露惊异之色,“你怎知道?”
“你若不信,就把寿桃劈开看看。如果我说错,我赔你千两黄金,如何?”我此言一出,顿时那班下注的人激动万分,齐声大喊着“劈开、劈开”。
重玥走过来,淡淡言道,“水溶果然聪敏非常。”佩剑一动,干脆利落的把寿桃从中劈为两半。无数双眼睛迫切的看过来,寿桃里白花花的一片(奇.书.网-整.理.提.供),全是银制。
“殿下过奖。第二道题呢?”我不卑不亢的说。
“五行相生相克,从来是水克火,木生火。请问水少将军,怎么让水生出火?”宋书清恭敬相询,眉宇间流转着温文儒雅的书卷气,自有一派绝色风流。
我看得一呆,不得不承认此人神韵气质均属上上等,只不知他怎会屈身为男宠?想来八成是被重玥强逼的。疑惑间,不由狠狠瞪了重玥一眼。
重玥那双桃花眼傲然迎了过来,“我也很想知道,水怎么生出火?”
19、惊心
重玥,从小到大,你都是这样好胜!
你是希望我答出,还是答不出?高兴的时候,你赞我聪明;不高兴的时候,是否又嫌我太聪明?
你以为军粮案是我的布局,此时便由得他们为难我?要挫挫我的锐气,是吗?
思索间,听周围众人,议论纷纷——水,是灭火的,又怎会生出火来?是人都知道,这是绝不可能的事呀。他们大约因了我刚才的发呆,又断定这题我很难答出,纷纷开始下注赌我输。
宋书清令人拿了桶清水上来,我随手用碗舀了些水,慢慢踱步到窗边。水生火的问题,我从未想过,但一定是可以的。
灼热阳光,射入清澈的水中,波光粼粼,有些耀目。蓦地,灵光一闪,我不禁笑了。低头看楼下,倒吓了一跳。不知几时,楼下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想必是下赌注的好事者一传十,十传百弄的。
“涵卿,把这碗水冻成冰。”“是。”
在众人疑惑加期待的目光下,不过半盏茶功夫,卫涵卿已按我吩咐,用内功将森寒之气注入水中,凝水为冰。
“拿一把干燥的草来。”东宫侍从遵命而去。
我接过碗,运力往碗底一击,整个冰块扑的掉出来。又取出匕首,小心的将冰块削成扁圆形,把两个侧面磨光磨圆成球状,我这才满意的罢手。
面对众人,我欣然,“我就用水,生出火来,看好了。”
把干草堆放在桌上。执了冰块,用它的一个侧面对着太阳。热辣辣的阳光穿过透明冰块后汇聚成一点,光点聚积在干草上。半柱香时间后,干草有了火星,开始冒烟,继而燃起火来。
一时间,就听得围观者唏嘘赞叹之声,还有下错赌注者的懊恼悔恨之语。
“手冻得好麻。”我小声嘀咕着,委屈的偷望向卫涵卿。为了保证冰不融化,我一直运功将寒气维持在手指间,如今内力撤了,指尖一片冷硬麻木,极不舒服。
卫涵卿快步过来,端了壶温茶,给我捂手。我悄悄低头笑了。
却听重玥淡漠的声音,“水溶也算巧智过人。”
“承蒙殿下赞誉,水溶不过是沿用古人的法子罢了。”
“这是古人的法子?怎么从没听说过?”我的话一完,众人又议论开。
“请水少将军明示。”宋书清颇有些孜孜好学的追问着。
我浅浅一笑,“晋代张华著书《博物志》,其中载有‘削冰命圆,举以向日,以艾承其影,则得火’。我适才都是依书而行。这些闲杂僻书,于治世经纶,全无用处,想来大多数人平日对它们都不屑一顾的。”
宋书清一怔,正容拱手道,“水少将军遍览群书,博闻强识,书清自愧不如。”听他语出至诚,我对他又添两分好感。
连着两题,都没难倒我。重玥身边的妖娆少年似乎甚是失望,明亮的大眼睛盯了我看,忽地走过来说,“听说水少将军琴棋书画、韬略武学、奇门遁甲,乃至医卜算术、天文地理,无一不通,有件小事,不知少将军能否办到?”
心里暗叹,全因皇上那句“不世之才”,害得外间传闻愈来愈夸张离谱。
此时,明知他必有古怪,我也不能示弱,“说来听听。”
“殿下喜欢看彩虹,不知少将军能否在半个时辰内,让大家看见彩虹?”
众人听罢,一片哗然。此刻近傍晚时分,仍是艳阳普照,万里无云。如此情形下绝对不会下雨,要看彩虹岂非是痴人说梦?
“这是第三道题?”我镇定的问重玥。
“水溶若办不到,就算了。”重玥似笑非笑的说。
众人却吵将起来,“不行,我们刚下好赌注,怎能不算?”
仰望湛蓝天空,我有些迷茫。彩虹,乃天象,自来不是人力所为。我虽自信比常人机敏些,可又怎能操控天象?
“莫非少将军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妖娆少年得意洋洋的近来。
我淡然,“让我想想。”无视众人,我自坐下,品了口茶。
卫涵卿在身后低声问,“手怎样?好点了吗?”我回视一笑,以口形告诉他没事。
摒除一切杂念,半晌,我猛地想到,彩虹,并非只在雨后才有,它也常伴着飞瀑、喷泉出现。雨水、瀑布、涌泉,有什么共同之处呢?
正冥思苦想,胸前却突地如被巨锤猛击,痛得眼前一黑。该死,定是适才运功过度、现在又用脑过度所致。恍惚间,有东西从眼前一闪即逝,什么“光线折射”、“水滴”、“不同颜色光线弯曲程度不同”。
如醍醐灌顶,我倏地站起。不知怎的,我已明白该怎么做了。
“昔年皇上盛赞,水溶愧不敢当。”我故意停了一下,果见所有人或高兴或惋惜的看过来,大约都以为我要认输了吧。
转向重玥,我胸有成竹的笑了,“不过今日,水溶不会让殿下失望。”父亲说做人切忌锋芒太露,此刻我却顾不得了。
“来人,把楼下空出一片三丈方圆的地方,运六个盛满水的水缸过去,再拿六匹白布分别放进水缸里浸透。”简单吩咐下去,我率先下楼。
围观众人交头接耳,想来不外乎在讨论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要不,就是在商议如何下注吧。懒得看重玥,我拉卫涵卿到一边,对他耳语了一番。
看了看太阳的方向,我指挥东宫的人把所需东西放置好,又细细婆娑了白布,抖了抖,这才走向重玥。
“请殿下站这边,背对太阳。”
重玥虽眼含疑惑,还是依我所言,站好位置。我突然想笑,相识已久,今日他是第一次乖乖听我话呢。
对卫涵卿点头示意,我迅速拎了一匹白布,将其拉出水面。强劲真气贯注布上,顿时白布平直如木板,卫涵卿顺势接过那端。飞跃腾空,我和他同时运功,内力“扑”的波及白布每寸每分,瞬间,许多细小水珠从布缝中蹦跳而出,遨游空中。
将白布抛至高空,急速拿起下一匹布,依样葫芦。如此施为,不过一眨眼功夫,空中已是水气弥漫,氤氲缭绕。
细细密密,迷迷蒙蒙,无数水滴好似跳动的精灵,顽皮的随风飘荡飞扬,在灿烈日光下,流光溢彩,绚丽夺目。
一阵心悸难禁,我自知体力透支,忙飞身落地,示意东宫侍卫依我所做,接替我继续下去。
适才身在空中,我只觉水珠晶莹剔透,可爱诱人,此刻蓦然回首,不禁惊呆了。眼前,真真切切的七色彩虹,如拱桥横卧空中,难怪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模样呢。(注:唐代张志和进行过人工造虹试验,在《玄真子》一书指出“背日喷乎水,成虹霓之状。”)
一心想看重玥惊诧失败的表情,岂料转脸看去,我竟无力移开视线。
明眸,如秋水清可见底,泛了温柔的涟漪,牢牢圈住我。清润如玉的脸,优美的唇角微微上扬,似欣喜似骄傲,仿佛在笑说“我的溶儿……”,美好得让人窒息。
头好重,心狂跳。尘封的记忆蠢蠢欲动,破茧而出——
“雨什么时候会停?”十三岁的我,不满的斜了重玥一眼。
“你怪我拉你打猎被困山上了?”重玥轻笑,“明天我就离开长安,临走前想跟你比箭法也不行?”
往山洞外望去,依旧是倾盆大雨,我有些急躁,“有什么好比的,反正你没赢过我,我也没赢过你。”
“溶儿……”重玥专注的望了我,“和我一起到全国各地巡视如何?”
“不要,”我忙摆摆手。
桃花眼笑弯了,“溶儿恋家?”
“不是,”我撇撇嘴,“我才不高兴一天到晚跟在你后面,听你使唤。”
重玥出手如风,绕上我湿漉漉的长发,笑意微敛,“溶儿怎么就是学不乖?”他手一带,我脚步不稳,只得靠过去,贴在他胸前。
拧了眉头,我说,“放手,有点疼。”
重玥却半天不说话,直勾勾的盯着我,好像我脸上长了漂亮牡丹似的。我纳闷的摸摸脸,什么都没摸到啊。
“喂,再不放手,我就不客气了。”我气鼓鼓的挥了挥拳头。他的呆傻行为,我可不想奉陪。
重玥莫名其妙的叹了口气,松开我的头发,轻拍我的头,“等我回长安的时候,你该长大了。”
我踮起脚,疑惑的摸摸他的额,“你好奇怪,是不是淋雨生病了?”没等他答我,我一眼瞥见雨停了,忙冲到洞外。
蔚蓝天空,悬了弯弯霓虹,亮丽烂漫得令人目眩神移。万物欣欣向荣。我深深吸口气,心脾间一片雨后的清新甘甜之味。要叫他出来,才发现他已站在我身旁,不知几时,握紧了我的手。
美景,令人陶醉。他的手,奇异的烫,我想他定是发烧了,心软不忍甩开它。
那天,我们并肩站着,直看到虹影消失,才恋恋不舍的骑马回去。
——隐隐然,一个以前从未想过的认知窜入脑中。
重玥,喜欢看彩虹,是因为和我一起看过的缘故?
心莫名的有点痛,我努力眨眨眼,突然很怕自己会沉溺在重玥的温柔目光中,再也挣扎不出来。
重玥向我伸出手,轻轻道,“溶儿,过往不好的事一笔勾销,怎样?”我怔了怔,却不知排山倒海涌来的是惊喜还是疲惫,浑身陡然无力,膝盖一软,控制不住的要跌倒。
重玥自然的要扶我,却有另一双手更及时的搀起我。
耳际,是卫涵卿关切的声音,“溶……少将军,你怎样?”我心一震,看向重玥,那桃花眸中的温柔,刹那间消失殆尽,转而浸了无尽寒意。
重玥微微一笑,“水溶,没想到你总是有惊奇给我。”只听一个“溶”字,他已开始猜测我和卫涵卿超越了主仆关系?我一时无言以对。
“你回去吧。军粮案,你无需操心。”重玥淡淡说着,也不等我回话,自吩咐侍从准备离去。
“我好累。”手扶了额,我只想即刻沉入黑暗中。无知,亦无觉,无思,亦无忆,心的平静安宁也是一种奢求的幸福。
20、猎捕
回府服药,我昏昏入睡。翌日清晨,下人回报了最新消息。
如今,长安百姓茶余饭后多了许多谈资。
其一,关于军粮案,有人说王佐是被水家陷害的,所以太子殿下才夜访将军府,并想重审;也有人说是太子故布疑阵,要帮舅舅脱罪,有意拿水家说事。
其二,水少将军和他的漂亮随从,夜宿红袖招一事,更是众说纷纭。有人说其中必有暧昧,又有人说若真有暧昧,水少将军岂会明目张胆的张扬出来,定是另有隐情。
其三,最为人津津乐道的,是昨日慈恩寺旁,太子殿下三难水少将军。人人都说,水少将军果真是天赋异禀,能人所不能,居然能逆天行事,造出彩虹,实在是匪夷所思。只是,水少将军似惹恼了太子殿下,恐怕要再起风波。
欣然一笑,我唤了卫涵卿一起到园中散步。
“好可惜,我原打算昨晚和你去放河灯玩呢。”我懊恼的扁扁嘴。
“只要你身体好,什么时候都能去,别孩子气了?”左右无人,卫涵卿轻轻抱了我。
“孩子气吗?”我埋头在他胸前,他的胸膛暖暖的。
一阵恍惚,我低声喃喃道,“告诉我,昨天,你是不是故意的?”明显感到他手臂一僵,我仰脸一笑,“你这样谨慎的人,就算心急,也绝对不会说错话的,对吗?”
“溶儿,我……”卫涵卿似乎有点羞窘。
我掩了他的嘴,“不必解释。我只希望你明白你在做什么。在所有人眼中,我是水少爷,我是男的。如果你我表现得过于亲密,会招来许多闲言碎语,甚至有损将军府的名声,我不想看到这种情况。”
“……难道你不觉得殿下看你的眼神很奇怪……”卫涵卿略有犹豫的说。
“有什么奇怪,我不觉得,反正我只喜欢你一个。”我笑嘻嘻的握了他的手,却不知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卫涵卿宠溺的吻了一下我的手心,“我不喜欢他离你那么近。”
心仿佛浸了蜜,我忍不住捶他一下,“小气鬼!”
他笑而不语,倏地低头含住我的耳垂。湿热的舌,轻舔微吮,一股酥麻似电流般窜至四肢百骸,如春风拂面的畅快,让我眩惑。
“嘤——”我听到一声娇柔婉转的低吟,悄然从自己口中溢出,不由吓了一跳。轻轻推开他,我忽的有些怕自己。为何每次和他亲近,我都会做出一些与从前不同的行为,难道这就是爱情的魔力?
我不喜欢失控的感觉,非常不喜欢。
“怎么了?”卫涵卿似有点意外我的举动。
“花园里,万一被别人看到就不好了。”我随便找了个借口。
转眼瞥到那边的牡丹,我蓦地想起昨日重玥说的最后一句话,忙唤人来,“太子殿下昨晚到如今行踪如何,做了什么事,叫人立刻到我书房来报。”“是。”
卫涵卿一脸疑惑,“你想到什么?发生什么事?”
“你忘了,昨天重玥叫我别再操心军粮案。”
卫涵卿温和的笑了,“那不是很好。你该多休养才是,何苦费心帮王佐洗脱罪名。”
“重玥这么说,就表示他想到办法破军粮案。我好奇呀。”我疾步而行。
到书房甫坐定,已有人来禀“昨夜有个异邦人到东宫,适才太子殿下带他轻骑进了大理寺狱,此刻尚未出来。据查,那异邦人乃天竺僧侣,称为波达法师,奇 -書∧ 網不仅精通佛法,而且会许多法术。”
法术?我皱了皱眉,以重玥的智慧,不会轻信什么江湖骗子吧。
片刻,又有人来报“波达法师拿了水晶球在陈鹏程眼前晃呀晃,陈鹏程就慢慢睡着了,象个傻子一样,法师说什么,他就跟着说什么。后来,法师问他军粮案的事,他说有人用两百万两白银买通他,诬陷王佐。法师问是谁给他银子……”
“怎样?”我有些兴奋,听上去那法师好像真是个奇人。
“刚好有个铜烛台掉地下‘哐啷’一声响,陈鹏程突然惊醒了,再不肯说半个字。法师有些累,太子殿下就带法师回东宫了。走前,特别交代加强防卫,把陈鹏程挪到守备最森严的地字号房。”
略一沉吟,我给重玥写了封信,说派往大理寺狱的二百威烈军战士任他调遣,着人即刻送往东宫。
回头,见卫涵卿双眼睁得又圆又大,好像无法相信有这种事,我一笑,“惊奇吗?重玥的本事,我从来都不怀疑。只怕他在代天巡狩期间,这样的能人异士还招揽了不少呢。”
卫涵卿似回过神来,笑道,“溶儿也不差,大理寺狱中刚发生的事,立刻知道得一清二楚。”
“那些暗探可不是我安排的。”我嘻嘻一笑。
此后,我和他去城郊玩,夜晚随意找了户农家借宿,直至十七日晚亥时才回城。回城第一件事,我带他悄悄潜到红袖招,溜入我预订的那间房。
“这么晚怎么不回府,反而到这里来?”卫涵卿眼底尽是柔情蜜意。
忆起那天在这里缠绵的吻,我脸一热,“当然是做正经事。你别想歪了。”
“我想什么了?”卫涵卿笑得很无辜。
看窗外黑暗中,尚灯火明彻的大理寺狱,我正容道,“我说过,三天之内,一定会向重玥证明水家没有操纵军粮案。”
“那跟我们在这里有什么关系?”卫涵卿的黑眸亮得惊人。
我悠悠道来,“因为今晚,必定有人去杀陈鹏程。”
“你怎知道?”
揉揉眼,我携了他的手,懒懒的往床上一歪,“不说了,我想睡了。”
“溶儿,既然有人要杀人,你不准备去抓?”
往他怀里钻了钻,我含含糊糊的答,“反正还早。”好奇怪,贴近他一起睡,心间甜丝丝的,特别惬意。
酣梦中,“铛——”的打更声,刺穿我的耳膜,我猛的坐起。丑时到了,人一天中最倦怠的时辰,所有守卫戒备最松懈的时刻,也是杀人的最好时间。
“醒了?”卫涵卿帮我顺了顺头发。
我拉他下床到窗前,长安的街市尚在安静的沉睡,只隐隐听得隔壁房断续的呻吟声。
拧了眉,我浑身不自在,“那些人怎会发出那样奇怪的声音?”
卫涵卿忽而搂过我,柔声一叹,“溶儿,你什么时候才长大?”长大?我不是一直在长大吗?我有点纳闷,眼睛却紧盯窗外,一刻没放松。
有人?淡淡月华下,一个黑影如飞鸟掠往不远处的大理寺狱。我和卫涵卿拉在一起的手都不由一紧。我说,“让重玥他们去对付,实在不行,再出手也不迟。”
果然,黑影没入屋顶。不一刻,许多人拿了火把奔到街上,将那黑影团团围住,合拢成一个圈。那黑影却在众人间,上下翻飞,穿梭自如。
心中一凝,我忙跃身下楼,自怀中取出信号弹,掷到高空中耀出雪亮的光带。
“怎么又等不及了?”
“看这人身手,绝对是武林中顶尖高手,比我预想的还要强。他们是抓不住人的。”
对答间,我和卫涵卿已到包围圈外。那杀手面蒙黑巾,高大魁梧,出手纵横开阔,强劲霸道,碰者立伤,一时间,所向披靡。
听身后整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知威烈军五百强弩兵已到。一眼瞥到右边街上,匆匆来的一众,正是重玥率了一干东宫侍卫。微一颔首示意,我无暇多说。
挥一挥手,五百强弩兵默契的前后分为五组,步步逼近包围圈,全部蓄势待发。
缓步上前,我朝那杀手朗声道,“阁下胆敢夜闯大理寺狱,也算胆识过人。不过,水溶奉劝阁下还是束手就擒。”随手拿过一把弩弓,继续道,“这后羿神弩,一发连环五箭。这里五百箭手,一齐射出就是两千五百箭。再加上许多备用箭支,请问阁下是否有自信,于万箭丛中,全身而退?”
杀手不答话,出手再不迟疑,全是伤人立死的杀着,显见急于脱身。
我看向重玥,他略敛了眉,似乎又在怪我没听他话,卷了进来。
对视,瞬间,目光接触、碰撞、理解、融会。重玥沉稳的男中音悠然响起,“你们退下。”我迅速接口,“放箭!”
顿时,利箭,密密麻麻,挟了慑人的肃杀之气,如嗜血猛兽扑咬过去。在我估计,以杀手适才的表现,只会伤,但不会死。
没想到,我还是低估了他。只见他立掌如刃,似慢实快,以圆弧形霍然划出。咯咯之声,不绝于耳,那些近身之箭全被他的真气一一折断。
电光火石间,他已要迅速开辟一条路,冲出强弩兵的重重包围。但是,不对!他要逃,怎么不选人最少的方向?
重玥!他想做的是挟持重玥,这样就不怕任何方式的攻击,绝对可以安然离去!
一念及此,我心急如焚。
行动更快过思想,我冲过去抓了重玥的胳膊,疾步后退。眼角余光,已见杀手出了包围圈,东宫侍卫纷纷上前抵挡,而强弩兵投鼠忌器,不敢放箭,只怕误伤太子和我。
“溶儿,”重玥低唤了一声,我的注意力却放在杀手身上。
杀手夺了侍卫的剑,快刀斩乱麻般,撂倒周围的人,逼近前来。卫涵卿剑影飘飘,沉稳凌厉兼而有之,斜里杀出,略略阻滞了杀手无往不利之势。
我不及多想,腕缠细索,索连银月,以腕力驭刀,锋耀森冷。银月遍袭,如万里飞霜,星星点点,直劈杀手。
“铮——”杀手冷哼一声,手中普通长剑竟似神兵利器,与银月相撞,丝毫无损。其反击力道还震得我手腕剧麻。长剑顺势又荡开,唰的擦过七个侍卫的脖子,[奇+書网-QISuu.cOm]剑尖在空中划过道若有若无的弧线。
有什么东西似曾相识?
“所有人等,剑式白虹贯日。”
想来众侍卫不会明白我的用意,还好服从命令对他们来说,已是习惯。于是,几十柄长剑齐唰唰剑尖一颤,由下而上,迅疾刺向杀手。
杀手反手挥剑,划圈阻挡。“铮铮……”,数声连绵,似一声凄厉长鸣。几十柄长剑霎时皆断为两截。众侍卫大惊失色,仓惶后退。
果然——如我所猜,杀手用的招式是万马回旋斩!
我纵声大笑,“想不到威名赫赫的突厥第一勇士,居然藏头露尾,如无胆鼠辈!”
“突厥第一勇士塔乌特?武林三绝之一的刀神。”我听到重玥喃喃自语。想来他该和我一样明白,此时此地论武功,无人能敌塔乌特。
塔乌特愣了一下,突地剑如灵蛇,从不可思议的方位穿越众人,倏然离重玥不过两尺。一干侍卫慌张回防。
既避无可避,只能挡了!我匆忙挪了一步,站到重玥身前。
“少将军……”我听到卫涵卿焦虑的声音。但我知道他来不及的!他剑法再好,也挡不过塔乌特!
如梦幻般,重玥揽过我的肩,转了半个圈。
我看到他微飘的衣襟上,炫目明黄,飞龙腾云;我看到他翦水双瞳中纯净无匹,只有一个小小的我;我看到他背后塔乌特的长剑如雪。
从未有过的恐惧,占据了我的全部心思。不知不觉紧攥了他的衣袖,我好怕这是最后一次看到他,最后一次靠近他。
奇迹的,塔乌特猛的收剑撤身,身形一动,已掠至对面屋顶上。
惊神甫定,我才想到,他这一剑,本意不在杀人,而是震慑众人,别再妄图阻止他离开。我真是关心则乱了!
冷静想来,他在突厥受万人景仰,身份极其尊贵,如今怎会甘心做杀手之事?他若一走,今日之布局岂非白费心机?此后要捉他,只怕再难有机会!
留他下来!既不可力敌,那只能智取!
我自信是个优秀的猎人,不仅懂得怎样用诱饵引猎物上钩,还懂得怎样捕获它。
任何人都有弱点,即便他是突厥第一勇士也不例外!
21、东宫
眼看塔乌特的身影越来越渺小,即将消失在茫茫黑暗中,我忙凝神运功,将声音远远送出去,“此刻你若离去,我保证明日长安城内一万突厥奴隶,绝无一人能活!”
此言血腥味极浓,塔乌特果真止了步子,众人更是相顾骇然。重玥和卫涵卿都望了我,目光闪烁不定。
“水溶久仰突厥第一勇士,仁义豪勇,天下无双。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适才盖世武功已领教一二,就不知阁下是否愿为一万同胞,留下与水溶盘桓几日?”
塔乌特笑声朗朗,“水少将军小小年纪,居然认得我?”
“阁下的绝技万马回旋斩,名震四野。就算阁下把刀法,变为掌法、剑式,但出招的习惯是不会变的,对吗?”我悠然自若。
塔乌特缓步过来,“好眼力。”转而一顿,肃然道,“我听说大唐皇帝,以仁德治天下,怎么水少将军扬言要滥杀无辜?”
“无辜?”我淡淡笑了,“三年前在阴山,颉利可汗曾坑杀我大唐一万俘兵,怎么今日我就不能杀一万突厥奴隶?”
塔乌特据理力争,“两国相争,各为其主。战场上就算死伤无数,也是常事。”又望向重玥,“上天有好生之德,他们既已为奴为婢,还请大唐太子慎重行事,切勿草菅人命,留下千秋骂名。”
他居然想说服重玥,来压制我?
我冷冷言道,“你错了!决定他们生死的人,不是殿下,而是你!”
“若你坚持要走,此间自然无人能拦你。只是,明日长安势必血流成河。然后,所有突厥人都会知道,他们崇敬的第一勇士,不过是贪生怕死之徒,为保自己一时安全,不惜牺牲一万突厥人的命!”声彻四周,余音袅袅。
塔乌特隐有怒气,“水少将军不要欺人太甚!”
我知他已有所动摇,忙再接再厉,“就算突厥人能体谅你,知你有苦衷。但一万人被你连累致死,你此后还是会时刻活在内疚中,对吗?”
“你……”塔乌特的语声泄露出一丝犹疑。
“一万突厥奴隶的命,就在你一念之间……”我慢条斯理的再次提醒他。
半晌,塔乌特近前来,“罢了。”
默然一笑,我挥挥手。众人一拥而上,顿时镣铐、绳索通通给塔乌特用上了。
转向重玥,我正容道,“夜色已深,水溶告辞。”看他欲言又止,我忽想起刚才的事,有些心乱。
我是不想他受伤,我是想拿什么挡塔乌特的剑,可我绝对没想用身体帮他挡呀!该死!我怎会做出这么愚蠢的事!
不愿久留,我带了卫涵卿匆忙离去。
回府路上,卫涵卿若有所思,沉默无语。
我笑问,“怎么不说话?”
“我在想,你怎知有人去杀陈鹏程,还早备下人马。”
“如果你是幕后主使人,会不会留陈鹏程一命?”
卫涵卿认真答道,“军粮案影响巨大,他是唯一的知情人,当然不能留活口。”又疑惑了,“不过,要他死,该是案子判决后,让他在流放途中,来个病死,最不易引人疑窦。”
我大笑起来,“说得不错。只不过现在,幕后人却不得不提早杀人。”
“为什么?”卫涵卿反问。
我一一解释,“我想幕后人一定时刻关注军粮案的进展,所以他应该了解现今的形势。一是重玥怀疑此案,要重审。二是我发誓要在三天内撬开陈鹏程的嘴巴,还将军府一个清白。这都是我故意散布出去的消息。
“三是陈鹏程的家人全被暗中转移。四是东宫和威烈军都派人对陈鹏程加强防卫。这两点幕后人应该不难查到。”
“五是传说中,水溶我是不世之才,能人所不能,没有任何难题能难倒我。也是无巧不巧,重玥的三道难题,正好成就了我的声威。”
“六是重玥有神奇的异人相助。老实说,这个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卫涵卿眨眨眼,似恍然大悟的笑了,“是了,当前形势对幕后人来说,太危险了。天赋异秉的水少将军,还有英明神武的太子殿下,同时追查这案子,难保陈鹏程能守口如瓶。是以幕后人必定寝食难安,只能选择杀人灭口。是溶儿故意造势,变被动寻找为主动待敌,用势的力量逼对方出手,是吗?”
看他墨眉飞扬,双眸洋溢了诱人的神彩,我心下一喜,“还有呢?”
卫涵卿有条不紊的继续,“太子从洛阳回长安才三日。若此时陈鹏程猝死,由于相互猜忌,太子会怀疑此案从头到尾是水家捣鬼,是水家杀人灭口;而包括水家在内的大多数人,则会猜测是太子故意说案子有问题,然后杀了重要人证,意图帮他舅舅王佐翻案。如此一来,自然极少有人疑心到第三方头上。”
“因此,对幕后人来说,现在杀陈鹏程,虽是被逼行事,却也是个好时机。而且,就算他猜到大理寺狱,可能有天罗地网等着,他也非去不可。”
我凑近他,笑嘻嘻问,“为什么非去不可?”
“若不去,他精心策划的军粮案就功亏一篑。只有去了,才有机会杀人成功,把案子的真相永远掩盖起来。”顿了顿,卫涵卿又敛了眉头,“不过,有一点我还不明白。为何溶儿确定是今晚,而不是昨晚?”
他期待的眼神,率真得可爱。四下无人,我忍不住牵起他的手,“笨笨涵卿,对方需要时间查清楚陈鹏程的位置,才能保证不失手嘛。”
“还好抓住塔乌特,军粮案就快真相大白。”卫涵卿轻轻托起我的下巴,“看看你,脸色苍白,该回去好好补补。”
他的神态,他的目光,他的语声,那样的宠溺疼惜,如无边无际的春日潮水,将我淹没。温和无害,没有任何尖锐棱角的爱,让我觉得安全。
第二天下午,下人来报,说塔乌特被关在大理寺狱,皇上已下旨重审军粮案。我长吁口气,看来我又有闲暇出去玩了。
后来,小太监安福奉重玥之令,请我去东宫。我本不想去,但安福说东宫第一神驹“千里超影”,刚诞下一匹纯黑的小宝贝。我最喜小马驹,终被他说得心痒难耐,于是,自随了安福前往。
东宫,我已两年多没来过。那些金壁辉煌的亭台楼阁,似乎没什么变化。往大厅的路上,我随意看了看,没看到什么标致少年。不过想想,那些男宠也不会随便抛头露面吧。
进了大厅,看见重玥,我照例行了礼,不等坐定,就迫不及待的问小马驹在哪儿。
重玥看似惊奇的反问了,“什么小马驹?”
安福慌忙陪笑上前,“是安福想少将军过来,撒了个谎,请殿下和少将军恕罪。”
没有重玥的首肯,安福怎敢自作主张,撒谎骗我?只怕这个谎,也是重玥编的吧。何苦,这般小事也要费心骗我?!
一刹那,我只想拂袖而去。
大约我的脸色实在难看,重玥示意所有人退下,轻轻开口,“好了,知道你不想来,是我让他这么说的。”
别过脸,我深吸口气,淡然说着,“昨晚的事,证明军粮案十之八九是突厥人做的。如今,殿下是否相信水家是清白的?”
“溶儿,你该明白我的。若你是我,也会有那样的误会。”华丽的男中音似感慨似叹息。
“事情既说清楚,水溶告辞。”我貌似恭敬的说罢,转身就走。
“还有一事不明,请溶儿告知。”
我疑惑的慢了步子,“什么事?”
重玥唇角微扬,缓缓说着,“我好奇。昨夜塔乌特若不肯留下,今日你是否真的会杀一万突厥奴隶,血溅长安。”
我直视重玥,故意笑起来,“有何不可?”
重玥眯起漂亮的桃花眼,“溶儿几时变得这样冷酷无情?”我瞪了他,不说话。
“溶儿是跟我生气,故意这么说的吧。”重玥悄然笑了,过来执起我的手。
我皱了眉,“自以为是!”
“自以为是,总比口是心非好……”他笑颜灿烂若旭日东升,耀目的光芒直照到我心里去。
我忽地有点心虚。真讨厌,他怎么乐成这样?怎么看,怎么象一只刚偷到鸡的狐狸呢?
修长的手指,在我手心灵活的划着圈,重玥笑眯眯的说,“我知道,我的溶儿宅心仁厚,绝不会枉杀无辜。”
我一挑眉,“谁说我宅心仁厚,在战场上我杀人象切西瓜。”
“我知道,我的溶儿算无遗策,早料到塔乌特会自愿留下。”
我甩甩手,他却拉了不放,“谁算无遗策,我不过碰巧赌赢了而已。”
“我还知道……我的溶儿,也是喜欢我的……”
磁性的嗓音滑至耳边,我莫名有些慌乱,仿佛孩子做了坏事,千方百计掩饰,还是被大人发现了似的。
祥云绣纹,映得满目。他的温暖,四面八方包围过来,我猛地惊觉。不知几时,手腕被他扣紧,反绞在身后,他柔软的唇已印上我的脸颊。
本能的,右膝飞速上抬,撞向他的要害;无限真气流至腕间,霍然一震。如我所愿,重玥立刻放开我,退开一步。
我尚有些惊魂未定,不敢看他,只听他沉声问“为什么?”
勉强定了定神,我无辜的笑了,“殿下是问,塔乌特为什么肯自愿留下?是这样的。去年,水溶曾改装到过阴山,亲眼目睹塔乌特为救一个孩子,跳下冰潭,差点冻僵。试想,这样心存仁念的人,又怎会置万人性命于不顾?”
一口气说完,充斥全身的紧张情绪渐渐消散,我坦然看向重玥。桃花水眸中,燃烧着狂热的火焰,却不知是爱恋,还是愤怒。
“天色近晚,水溶要回去了。”我的直觉,速速离开是上策。
匆匆行至门口,眼前蓦地一黑,一股不可遏制的无力感瞬间侵噬了四肢百骸,自己好像变成了一团大棉花。
依稀,有什么稳稳托起我,有人在说“我的溶儿……还是睡着了最乖……”
22、
“溶儿,”父亲着急的呼唤声。
“少爷,”锦素的哭腔。
“好吵……”我想把脑袋藏起来。
“醒啦!”欢天喜地的语声。
重玥美丽的脸越来越近;温热的什么轻抚我的唇;浓郁的麝香味环绕徘徊;有声音似真似幻,飘荡耳边,“溶儿最想做的是什么?”、“溶儿最爱的人是谁?”……
无数支离破碎的东西,随了强烈的恐惧感,呼啸着涌入脑海,我倏地睁眼。将军府,我躺床上,爹和锦素齐刷刷看着我。
“睡了三天三夜,总算醒了。”父亲乐呵呵的坐在床沿。
“我明明在东宫……发生了什么事?”蓦然察觉自己只穿了内衣,我冷汗直冒。
锦素柔声安慰,“没事,没事。”
父亲温言道,“你回来时,衣衫整齐完好,大夫也把过脉,没中毒。”
满耳“衣衫整齐完好”六个字,浑身没什么异样,我稍稍松了口气。可我怎么回来的?重玥为什么要弄昏我?我昏迷后,重玥做了什么?
思索间,就见重瑁冲进来,喜滋滋的嚷着,“溶弟要好好谢我!”
父亲笑着接口,“幸好你姑姑和瑁儿机警,听说你独个到东宫去,怕重玥暗害你,及时把你救回来。”
“溶弟,你不知道,我和娘去时,东宫的人硬说三皇兄不在。后来,娘说要商谈选太子妃的事,他才出来,说你玩累了,在客间休息。”重瑁眉飞色舞的望着我,“我就带人直奔客间,赶紧把你带回来了。”
“回来马车上,幸亏我细心,发现你嘴里含了个丸子。”重瑁越说越得意,“喏——,就是这个。还好我聪明,赶紧把它从你嘴里弄出来。好险,这肯定是三皇兄要害你的毒药。”
重瑁献宝似的把药丸给我,我仔细瞧了瞧。色呈黄白,嗅味甘甜,一般来说,不是毒药,是良药才对。莫非是重玥给我的解药?若不是重瑁多事,大约我会很快苏醒,不至昏睡三天三夜了。
不忍扫重瑁的兴,我笑嘻嘻的说,“多谢表哥出手相救。”
“不用谢,”重瑁咧了嘴,脸上乐开了花,“真要谢,你把锦素给我好了。”
这话大是意外,我吓了一跳,转眼见锦素低了头,嗔说“八殿下就爱胡说八道”,忽地想到近日我常和卫涵卿一起,倒忽略了她。
重瑁抓抓头,不好意思的笑了,“就当我没说过。”又道,“溶弟,是锦素派人通知娘,我们才会去东宫救你的。锦素也算救你有功,你要好好赏她才行。”
“不是,是卫涵卿叫奴婢派人通知娘娘的。”锦素急忙分辩,却偷偷看着重瑁,俏丽的脸庞飞起一抹红。
几时起,重瑁管起赏赐奴婢的小事?又几时起,锦素看人会脸红?我纳闷的看看两人。
“卫涵卿这人也算难得。溶儿怎么看?”父亲笑吟吟的等了我的答案。
我忙转换话题,“表哥去东宫大概是什么时辰?”重玥轻易放我走,我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大概酉时三刻。”
心下一惊,我记得到东宫时,还不到酉时,昏迷时最多是酉时一刻。一刻到三刻,半个时辰,足以发生很多事了。
重玥是否发现我是女子?他会不会利用这个,对付水家?女扮男装,若皇上高兴,不追究,自然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若皇上不高兴,就是欺君之罪,狠起来甚至会株连九族的。
那天后来,重瑁又告诉我,经皇上教导,重玥已同意立太子妃。因此,姑姑将于八月十五,在城外东南的曲江池设宴。届时,诸贵族千金,凡适婚龄者均需赴宴。我的姐姐,水柔,也必须从洛阳赶回长安。
接下来的几天,我在家静养,并收到了两份报告。
一份详实,一份简单,都是关于卫涵卿的。为求稳妥,我若查人,向来是交付将军府和玲珑阁的人分别进行。两方面的人彼此不通消息,这样才能保证讯息的真实可靠。
从简单的那份看,卫涵卿跟了舅舅深居简出,亲戚朋友均无人作奸犯科,算是身家清白。其余状况,有些查不到,查到的也无明显疑点。
而详实的那份,我想知道的每个答案,几乎都囊括在内。报告说,五陇阪一战的反间计,是武举期间,主考官战君在一次闲谈中,向卫涵卿等优异举子说起的。
两份报告,让我长长舒了口气。有时想想,即便他有点可疑又如何?只要跟他一起很快乐,我何必计较其他?我的人生,短暂如白驹过隙,我又何必执着于完美无憾?
但每每想起重玥,我总有些心神不安,因为他这几天毫无动静。我猜不出那天,他究竟对我做了什么。
是夜,我终忍不住换了夜行衣,掠至东宫。侍卫作息、换班的时间,我了如指掌,自然,我轻易的溜至东宫内廷。
经过花园,听到宋书清在和人探讨佛经。匆匆瞥去,那人僧侣打扮,黑肤大眼,想必是那个天竺法师。奇怪,为何我看这波达法师有些面熟?
不及多想,我继续深入,直奔书斋。小时候,我去过,重玥喜欢把重要的事记下,收藏在那里。
书斋里烛光明亮,我小心把窗开了道缝隙,窥视进去。重玥在书案前端坐,似在沉思。凝神望去,案上有张纸,却不知写了什么。
灯火的浅黄余晕,轻柔的描绘着重玥的侧影,清逸美丽得恍若神仙中人。我望了他怔怔出神,直到视线里出现另一人,才回过神来。
妖娆少年,翩然行至书案前,笑捧茶盘,“殿下请用参茶。”重玥没看他,只摆摆手。
少年到重玥身后,试探的把手放在他肩上,“让如意给殿下按摩,可好?”重玥不置可否。
如意?这是男子的名字么?我被他吓得眼珠都快掉出来了。
如意的语声极悦耳,“殿下既舍不得水少将军,干吗放他回去?”重玥不语。
“他一走,殿下就看这几个字,看了好几天,如意真是不懂了。”如意好像在撒娇。重玥还是没回应。
半晌,重玥突地抬头,“你信不信人有轮回转世,有前世今生?”“嗯……应该有吧,佛经上说有,不过也说不准……”
重玥大笑起来,“你这算什么回答。”
如意忸怩着,“老老实实的回答啊。如意见识粗浅,有什么就说什么。”忽又有些兴奋,“殿下有难题,去问水少将军好了,反正他什么都知道。”
“你也觉得他是天纵奇才,无所不知?”
“是啊。”如意脱口而出,又忙掩了口,讨好的说,“不过怎么都没有殿下英明神武的。”
重玥随手把他拉到身前,摸了一把他的脸,“说实话就好,我不喜欢阿谀奉承。”
顿时,如意好似没了骨头,顺势软软的斜倚过去,“殿下从洛阳回来,十几天了,还没有……”下面的声若蚊蚁,我竖了耳朵,也没听清。
重玥婆娑了他的腰,掐了一把,笑道,“上次是谁一个劲求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