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天命最高之九五至尊》》 · 我见青山多妩媚 · 2026-07-25
指端,薄薄的纸,承载的消息却沉重之极。
“寅时,皇上救出,五脏六腑皆受损,迄今昏迷不醒,罢早朝,对外称病。太子伤重呕血,归东宫医治。至今晨辰时清点,随侍皇上之两仪殿侍卫均丧身,玄武城楼下诸禁军亦死伤殆尽,无一幸免。”
“太子有令,昨夜太极宫诸事任何人不得外泄,违者立斩不赦;另,十万威烈战士撤离至长安城郊驻地,随时待命去边关抗击突厥。”
细细又看了一遍玲珑阁送来的情报,心中疑团重重。
其一,幕后元凶的目的是什么?为何恰恰在我离开玄武城楼片刻,就引爆黑火药?
其二,皇上和两仪殿侍卫在城楼上,爆炸时来不及逃离,重伤乃至死亡,尚可理解,为何城楼下禁军也会全部死去?
其三,重玥是所有人中伤势最轻的,为什么?
其四,以重玥的精明,就算最先怀疑的是我,也该有些证据再抓人。昨夜怎会大失常态?
“累了?”君行健的手搭上我的脉,彻骨寒意仿佛顺着血液流入我的心房。我矜持的点点头。也许,最令我心力交瘁的不是如何在三天内找出主谋,而是如何令重玥相信我。
君行健似明了我的心思,清清淡淡的开口,“你该庆幸,昨夜爆炸时,重玥已下了城楼,离有一丈远,是以没有性命之忧。”
“重玥负伤后,发现城楼附近有两个人鬼鬼祟祟,命东宫侍卫抓来审问。那两个身穿威烈军服的人,几经逼问,供称他们是受你指使,在城楼处埋了黑火药,伺机引爆。重玥又命人查证两人身份,确认那两人是威烈军长安驻地的士兵,一向是负责火药库的。后来,他才去找你。”
后面的话,君行健没说,但我明白。他想告诉我,重玥不信我,不是凭空猜疑、不是刻意为难,而是被别人伪造的证据误导。他想说,重玥也是受害者,那样狠心对我只是个天大的误会?他想宽慰我,我和重玥并非濒临决裂境地,无可挽回?可他怎会对昨晚发生的一切了如指掌?
“你还没说出李世民的下落,我怎放心你尽做些危险的事,自然要看紧些。”仿佛洞悉我心,他答得干脆。
那语声依旧冷冰冰的不含一丝温暖,似在对我解释,又似在对他自己澄清什么。是吗?他一路小心跟着我,怕我出事,仅仅是为了知道李世民的去向?或许,有的事他不肯承认,自欺欺人对彼此都好吧。
那么,是谁蓄意诬陷我?元凶想要的结果究竟是什么?若是想要我的命,何不趁我在城楼上时引爆?或者,元凶真正的目的是杀了李建成,再嫁祸给我,自己得以安全抽身?如果是这样,又是谁有那个胆子、有那样的能力谋害当今皇帝?
答案如闪电,惊悚划过脑海,我脱口问道,“是你?”李世民生死未卜,秦王府所有人或被李建成秘杀,或流放岭南,君行健——李治和李建成之间的仇怨算起来也很深呢。
君行健奇异的看着我,眉宇间骇人的锐气若隐若现,随即湮灭无迹。
“对不起。”我立刻推翻了自己的猜想,万分歉然说道。以他的武功,要杀李建成,根本不必用什么炸药。况且,我信他,绝对不会陷害我!
“昨夜见到李建成,我的确想上前问他,二十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甚至——有一瞬间,我想杀了他,为秦王府所有人报仇,但是最后我没有。”君行健语调平静宁和,似已完全超脱世人的七情六欲。
修习天道无心,须无爱无恨,无欲无求,才能臻于至高境界,凌驾于俗世万物之上。我不知他已练到第几重,只在刹那间,疑心自己面对的,仅是上天倾心雕刻的完美冰像。
“原来——我的心思,你也能全然猜到。”风吹起,君行健的锦色衣角悠悠拂过我的手背。对视,他的冰眸中仿佛春临大地,皑皑白雪渐渐融化成水,似要将我一并融化。
不着痕迹的退开一步,此时,我不想在儿女私情上再费神,“多谢君公子屡次相助,但昨夜之事关系重大,水溶不想拖累君公子,就此告辞。”微一颔首,转身上马。卫涵卿那张纸,是不是故意引我下玄武城楼的?我只想速速查个明白。
“溶儿……你不用避着我……我只希望你快乐……”隐隐,清越的叹息,透过得得的马蹄声,悄然萦绕在我身畔。我不敢回头。
急急奔至大理寺狱。也许是重玥早有吩咐,我很容易就见到卫涵卿。
“好像六个时辰前,溶儿才说过,从今以后与我两不相干的。”隔了铁栅栏,卫涵卿漫不经心的看了我一眼。
没来由的有点心浮气燥,我拧了眉,“是不是你?”要皇帝和太子重伤乃至死去,造成大唐内乱,权臣互相猜忌争斗,是他求之不得的局面吧。
“溶儿希望是我?”卫涵卿笑得可恶之极,“让我这个突厥人出来顶罪,还大唐朝廷一个和平安定?”他说的未尝不是一个平息巨变、安抚人心的好方法,我若是皇帝,说不定真会如此昭告天下。可此刻,我不能允许自己冤枉涵卿,更不能允许自己放过真凶。
仔细思忖,涵卿若在被囚情况下,还能随时知道我计划的更改,命人执行如此细致严密的布局,那突厥人就太可怕了!我相信他们没这样的实力。直觉,他定然知道些什么,但决计不是元凶。
莫名叹了口气,我轻声道,“我知道不是你。”
“溶儿累了?”卫涵卿如鹰的目光,刺得我无处躲闪。心一惊,下意识摸摸脸。累?为何他们都这么问?
卫涵卿怔怔望着我,忽而唇角含笑,柔声说,“溶儿喜欢的,是从前的涵卿?”眼前,温和的笑脸,宽容的神态,恍然如昔。鼻头酸酸的,有什么抑制不住的要奔泄而出。
咬了咬下唇,我倔强的瞪着他,“可笑,卫涵卿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是假的,你以为我会留恋虚假的东西?”
“卫涵卿虚假的,只是名字而已。真实的,是对你的心。难道溶儿真的那么介意身份和称呼吗?只要突厥能与大唐和平共处,你和我,就不再是敌人了,对吗……”
好怕自己再被他的花言巧语迷惑,我冷冷打断他,“我只想知道,昨晚为什么你会恰好写那张纸给我。”
“因为我爱你……从第一次看到你,我就告诉自己,一定要得到你……不论要付出什么代价,不论需要怎样努力……”玄色的瞳仁里,似藏了太阳的无尽炽热,火辣辣的晒在我身上。光亮,硬生生的要挤进我的心。
不想看他,也不想再听,我转身就走。每个人都说爱,每个人却也在权衡国家民族、家族个人的种种利益。如若爱得这般辛苦,如若爱情随时可以被利用被丢弃被牺牲,我宁可选择挥慧剑、斩情丝。
“听我说完,我会说出玄武城楼爆炸一事的线索。”涵卿,终究是了解我。因了他这句话,我还是停了步子。
难得的,卫涵卿收敛了不羁的笑意,缓缓道,“五陇阪附近的翠湖,景色怡人。尤其是在夏夜,月色格外明亮,就连蛙声也很好听,溶儿记得的吧。”
我一呆。五陇阪,我只在去年七月随父亲对抗突厥时到过。而去翠湖,明明是在突厥大军撤退后,卫涵卿怎会知晓?记忆中,翠湖的夜空,银河横跨,星月争辉,倒的确令人心旷神怡。
“溶儿也真是大胆,竟然敢在深夜带了锦素,在翠湖里沐浴。当时我看到,还以为是山间的精灵在戏水玩闹呢。”卫涵卿低首一笑,眉宇间洋溢了丝丝温柔,“我从不知道,一个女孩,可以纯净明澈得象天山上的千年莹雪,即使随便罩了件白色丝袍,也能打动我,让我自此念念不忘。”
事实,是这样?涵卿对我,不是蓄意接近后,意外的发生了恋情?而是真正的一见倾心?
定定心神,回想那时情形,我自信警觉谨慎,绝不会让人有偷窥的机会。莫非是翠湖边的飞瀑声和茂密的草丛,遮蔽了涵卿的行迹?那时,威烈军就驻扎在翠湖不远处,涵卿深夜在翠湖,只怕是意图不轨吧。
不等我发问,卫涵卿已坦然续道,“五陇阪一战,本来是突厥占尽上风,怎知水元帅突然施计,让父汗仓促撤走全部人马,突厥以败退而告终。我始终觉得,施反间计不是水元帅作战的一贯作风,是以潜藏踪迹混入唐军,想查明白出谋划策的究竟是何人。”
“路过翠湖,是偶然。没想到,碰到我命中注定的天魔星,让我魂牵梦萦,再无法自由平静。更没想到,那个看似娇柔纤弱的小女孩,就是迫使突厥大败的幕后军师。真后悔,当时即便冒着被唐军发现的危险,即便怕你不高兴,我也该把你抢回去。”卫涵卿似自嘲似遗憾。
心间不觉幽幽一叹,若他当初那样做了,是否如今所有的事都全然不同?可时间不会倒流,一念之间的抉择,他已无法改写彼此的人生。
“后来,我千方百计找寻你的下落,却毫无进展。唐军里除了一个服侍水元帅的丫鬟,再无女子。而五陇阪其余方圆三百里,也没有你的踪影。从那时起,我就发誓,如果再见到你,不管怎样,我都绝不会让你再离开我。”墨眉扬起,他的脸焕发着慑人的风采,执着的迫近我心。
“直到那天,看到你的画像,探子回报说,这是唐朝水坚的儿子,快十五岁,是威烈军未来的主帅,他日会承袭威烈大将军的封号。我才恍然大悟,为何遍寻不着你。此后,得知水元帅透露口风说,要从新科武举中选人给你作贴身随从,我才会来到长安。”
一见钟情,竟痴心到不远千里追随而至,甚至委屈自己作下人?是了,他做我随从的第一天,我曾晕倒。他用马车送我回来,解开我的衣襟,就是为了进一步确认我的女儿身吧。
卫涵卿目光灼灼,悠悠言道,“一代神童、天纵奇才、将军世家、皇子玩伴,世人知道的辉煌事我都知道。自幼丧母、孤独自负、倔强固执、凡事都力求完美、喜欢鉴赏名剑和骏马、是太子重玥暗里心仪的人,世人不了解的事我也知道……溶儿其实很想离开将军府,很想无拘无束的生活,很想偶尔撒撒娇,让人哄一哄,对吗?”
“我知道,溶儿喜欢的是从前的涵卿……天下间,没人比我更懂你,也没人比我更爱你……”他的手,霍地从铁栅栏间伸出,攥紧我的手,暖暖的。
思绪纷乱,舌根溢满着甜蜜和苦涩。这个紧拉了我手的男人,痴情若此,却也心机深沉若此。他懂我,他真的明白我。他知道我不喜欢霸道强硬的男子,是以给了我一个“卫涵卿”。(奇.书.网-整.理.提.供)“涵卿”的人品性格,谈吐举止,全是他为了迎合我的心思,刻意营造出来的。“涵卿”,只是他扮演的一个角色,引诱我死心塌地对他付出真爱。可笑的是,我竟真的喜欢那个“涵卿”,喜欢那个纵容呵护我的人。
“卫涵卿,是为水溶而生的。只要溶儿愿意,一切都可以回到从前……”他的嗓音低沉而富有磁性,无孔不入的侵蚀着我的心田。
“放手。”急切想甩开他的手,手腕却软弱无力,我讨厌这样的自己。指甲狠狠嵌入手心,我需要疼痛来保持清醒。
深思下去,这个男人,为了得到喜欢的人,处心积虑来到将军府,不惜屈身为奴,乃至改变自己的性格,需要怎样的意志和毅力?此刻,在我疲惫时,还允诺要还我一个涵卿?我,不是不感动于他的深情,可我更心惊他的可怕!
直视了他的黑眸,我认真说着,“你到将军府,若只是为我,何必做那么多事?重玥遇刺,军粮案,还有我父亲被诬私通突厥一事,每一件都是你的策划。所以,就算你说的都是发自真心,你的情意我也担不起!”错误,犯一次已足够,我绝不会因为心的一时悸动,再放任自己被他蛊惑。
卫涵卿纵声大笑,“溶儿还是那么固执,不过没关系,你我的缘分还很深。”语调一转,又道,“听说任何人看东西时,在视野中都会有一点,是怎么都看不到的,叫做盲点。即便象溶儿这般聪明的,也会有。”
盲点?他怎会无端端说起这么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我看不到的东西,是什么?与城楼爆炸有关的线索?
婆娑了我的手心,卫涵卿深深的凝望着我,“昨夜,是突厥在东宫的耳目告诉我,玄武城楼即将爆炸。”
东宫?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没来由的一阵心寒,我笑了笑,“还有什么?”
“他还说,重玥是怎样都不会死的,而李建成和你,都是目标。”
冷汗,似一条冰凉的毒蛇,蜿蜒游弋过我的脊背。我的盲点,是重玥。我的视野,被爱情遮蔽,始终不曾看到这一点。
43、追查
我和李建成,都是重玥登上帝位的绊脚石,是吗?李建成若死了,最大的受益者是重玥,他是太子,可以顺理成章的继承皇位。即便是现在,李建成昏迷不醒,不几日,众大臣必然会说“国不可一日无君”,奏请太子监国,重玥一样会大权在握。而我,只需被认定是爆炸的主谋,自然是罪不可赦,水家势力包括整个威烈军必然迅速瓦解。大唐朝廷,将完全在重玥的掌控中。
是重玥?是重玥!
自古以来,为了得到至高皇权,有过多少惨烈斗争!什么亲情爱情,都可以狠狠践踏,可以随手抛弃,这样的人还少吗?重玥对皇位的执着,远胜于对我的爱,我早知道的。
“溶儿……”卫涵卿一脸的疼惜,欲言又止。我想我的脸色一定难看之极。
“还有什么?”作了最坏的猜想,我反而觉得再没什么可怕的。
卫涵卿拉我靠近铁栅栏,细细端详我,柔声道,“不要逼自己太甚,你有权利只为自己活着。”
我淡淡一笑,摇摇头。让我不管父亲他们的死活,不再寻找真凶,自此隐世而去,我做不到。我心中最珍视的是情,就算被它束缚、被它拖累,我也无怨无悔。
迎上卫涵卿关切如昔的眼神,我心莫名一软,“执子之手的情蛊,你最好自己想法子解除。我不想连累你只有几年的命。”
黝黑的铁镣,磨得他腕间脚踝处青肿一片,血痂斑斑。我忽而忆起当初对他的种种刁难和体罚,想起他奋不顾身为我挡毒箭,不由喟然长叹。蓦然回首,到底谁欠了谁,我已不想再计较。
“传消息出去,李建成昏迷不治,让你父汗即日佯攻大唐吧。”认真对视,我慢慢掰开他的手。
玄武门巨变,重玥封锁消息,怕的是政局不稳,人心涣散,突厥趁机侵扰。如今,更没人敢担保威烈军是否还会忠心耿耿的为大唐回击突厥。所以,只要突厥适当散布李建成病危、威烈军叛变的消息,再骚扰一下边境,众大臣定然以议和为上策。到时,颉利可汗只需送些良马药材来,再要求放四皇子阿史那弥射回去,重玥为大局着想,十之八九会应允。
这些,无须我一一说清,卫涵卿该明白。而给他出谋划策,让他安然无恙回突厥,是我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
“溶儿这样,算为我着想,宁可背叛大唐?还是——决定与我永不相见?”黑宝石般眸子里,是痛心,是不甘,是留恋,是无奈,却比往日更动人心魄。
俊雅的脸庞,依然如美玉流辉,我情不自禁,轻轻抚过那浓淡有致的墨眉。曾经,我和他的距离是零呢。
手腕,蓦地被他抓紧一带,我的脸贴上凉飕飕的铁栅栏。额上,炽热的气息深深印下。那热力仿佛烙在我心上,眼里却象揉进了砂子,干涩得难受。那一刻,我无比清晰的知道,我从不曾后悔遇到他,更不会忘记他。
卫涵卿缓缓松手,我默然匆匆离去。我以为,我和他的故事已圆满落幕。许多日子后,我才发现,冥冥中一切早有定数,非人力所能左右。
出了大理寺狱,一路有些心神不宁。卫涵卿提供的线索不可尽信,可论动机、论能力,当时情形下,也只有东宫的人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制造爆炸。昨夜,重玥安排宋书清到玄武门城楼上,到底让他做什么?而今,守卫玄武城楼的禁军全部丧身,无一幸存,更是可疑。是否这就是爆炸的关键所在?
迅速改装易容,我纵马直奔玄武城楼。
烈日下,百余禁军还在不停的挖开碎石,不时发现新的尸体和断肢,一一抬出来。城楼四周地上划了个白圈,有几十个士兵拦着,不让人过去。圈子外,老弱妇孺哭声震天,声声呼唤着亲人的名字,想必是那些已死侍卫和禁军的家眷。
心念一动,既然禁军士兵的尸体尚未全部挖出,玲珑阁从皇宫得到的资料,又怎会已写上他们全部死亡的消息?玄武门,是中央禁军的屯防重地,而守卫城楼的,共三百人。是爆炸后,禁军清点人名,发现这三百人无一人出现,是以得出如此结论?还是说,根本不用一个个看尸体,就知道他们早已全部死了?
或焦黑或残缺的尸体,混杂着停放在一边,散发着中人欲呕的臭味。遥遥的,听到禁军头目下令,第一批尸体抬出去让人认领。顿时,守候已久的人们蜂拥而上,我自然也混杂在其中。
强抑了胸臆间的不适,我寻了一具较完整的禁军装束尸体,拖到一边细细打量了。扯开衣衫,那人全身上下仅有几处破皮,显然是挖出时的擦伤,根本不足以致命。炸死、烧死、压死、砸死,无论哪一种死法,在这尸体上都找不到相应的致死伤痕。
拿出手帕,我想证实自己的想法。可伸手逼近那丑陋的死人嘴脸,胸前突地闷窒难忍,我慌忙别开脸,一时竟有些眩晕。
“让我来,”不带丝毫感情的语声,悄然自身侧响起。抬眼,映入眼帘的白衣青年,虽有着全然陌生的面孔,但直觉告诉我,他是君行健。
想叫他离开,可张张嘴,我终没说出口,只将手帕递给他。或许,我根本没自己想象的坚强。如果可以,我也想有一个人站在身边支持我,让我累的时候能靠一下。
依我所言,君行健拿帕子裹在手指上,探入那尸体鼻孔中,直至完全没入。随即左右旋转,小心拿出。如我猜测,黑灰的尘埃,仅附着在手指根部的手帕上。也就是说,黑火药爆炸时,弥漫在空气中无处不在的颗粒,只粘落到这个人的鼻孔外端一小截,而根本不曾被这个人吸进鼻腔里。
与君行健对望一眼,我想彼此都明白。事实很明显——爆炸时,这个人早已死了。
找了几个禁军士兵的尸体再查,与此相同的结果。又找了个被炸死的两仪殿侍卫的尸首做试验,明显从指尖到指端的手帕全部沾满黑尘,和禁军尸体形成鲜明对比。
是杀人灭口!杀三百禁军灭口,因为他们知晓爆炸的真相?可人已死,就算我查出事有蹊跷又怎样?是否,重玥一早知道,我无法追查出什么,才允了我三天时间?
“带一具回去,我想这些禁军是中毒而死。”
“你要休息。这些事我自会叫人做。”说话间,我已被君行健拉得离玄武城楼远了。那天后来,不知为什么,我没有反对君行健的种种安排,一路随他回去好好吃饭、乖乖睡觉。我知道,要做最后的赢家,就决不能比对手先倒下。
次日,听闻兵部因玄武门军事演习、导致士兵意外死亡一事,发出告示,让三百禁军的家眷于当日到兵部领抚恤的银两,过期不候。此事大违常例,直觉告诉我或许有问题。
我和君行健乔装后,迅速赶去。老远,就看到人头攒动,要领抚恤银两的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蔡宝。”“是。”
“吴二牛。”“是。”……侧门边,一个兵拿了花名册,依次叫着死亡士兵的名字,随后,被喊到名字的家眷,到另一个兵那里领银两。每条枉死的人命,二十两白银,这就是政治牺牲品的价值。
“秦海。”无人应答。
“秦海——秦海——”还是无人回应,众人皆东张西望。
无人回应,意味着什么?秦海没有亲人?亲人不知道可以领抚恤银两,或因为其他事,所以没来?
“咦?怎不见秦嫂?二十两白银,够他家过半年。”
“前儿半夜,我看她驾了马车急急出门,她说是回娘家。唉,搞不好她还不晓得秦大哥的事……”
“苦命啊,秦嫂和秦大哥向来恩恩爱爱,秦大哥就这么去了,她可不要哭死。”嘈杂人声中,我模糊听到几个妇女的话。
听似无关的话,细想却颇有古怪。前儿半夜,岂非正是城楼爆炸后?一个平常妇人,驾马车、还半夜启程?未免奇怪。只怕她恰好在那时走,是别有隐情!莫非——秦海根本没死,怕被灭口,是以半夜带妻子藏身马车逃跑?
任何可能揪出真相的蛛丝马迹我都不会放过。当下,上前打探了秦海家的住址和他妻子娘家所在,我与君行健急速寻去。
秦海家,空无一人,但显然值钱的金银细软一件没留下。追至西郊秦嫂娘家,只看到秦嫂和她父母。她坚称不曾见到秦海。及至我说了秦海的死讯,她一不悲伤,二不急着去认领尸首和抚恤金,反倒急着赶我们走。果然,大多数百姓都是不擅长作伪演戏的。
“别急。这招打草惊蛇,她定会很快出门,带我们去秦海的藏身处。”我隐身树上,良久看秦嫂家毫无动静,有些急躁,君行健在我耳畔淡淡说着。
“没有太多时间了。我不但要真相,还要掌握足够的证据,不然……”手一紧,转眼看到君行健眉宇间罕见的暖意,我没来由有些安心。
“我会帮你。”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轻盈飘落在我心上。于君行健,有些东西,我知道自己给不起。可此刻,我为何不想他离去?反而因他在身边而欣喜?
“吱呀”开门声,打断我的思绪。秦嫂挎了竹篮一路出来,边张望边走,我们尾随其后。果真,在两里外的树林木屋里发现了个壮实青年,应该就是秦海。
进木屋,我说明身份,请秦海说出前夜城楼发生的事。秦海尚犹豫,我少不得又威逼利诱一番。说,我保你一家平安,以后升个头目做做。不说,我立刻取你性命。是人,都知道该怎么选择了。
“初十那晚,大概亥时,太子殿下的随从宋公子带了辆马车来,吩咐我们把上面的几箱黑火药搬到城楼里,再把一个个炸药包在楼上楼下摆了个遍,说是……”秦海小心翼翼的偷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有话直说无妨。”太阳穴突突的跳,亥时,是重玥答应让我去救十万威烈战士之后。我信重玥,是以部署威烈战士准备兵谏时,对东宫的人和禁军的行动根本没有注意和提防。当时的盲点,正在此处吧。
“是。宋公子说少将军你要谋反,埋炸药是为了对付你和威烈军。少将军饶命,小人是听命行事,没想过害你……”秦海扑通跪下,磕头如捣蒜。
可宋书清怎知我必定会上玄武城楼?是了,东宫既然能找到两个威烈战士做伪证诬陷我,自然能从他们那儿知道我兵谏的部署,也一早知道我将带李建成到城楼上。
我作宽厚状,扶秦海起身,“你是身不由己,我明白。来,再说说后来发生了什么。”
“活干完,我一时肚痛,就赶紧出去方便,没想到拉肚子拉了好久。回来的时候,兄弟们都说宋公子好,知道大家忙了一晚,给大家送了点心茶水,还笑我时运差,好吃的一点没赶上。”秦海口齿利索了许多。
“没一会儿,我就看见兄弟们一个个倒地,没了鼻息。我吓得要死,也不知道要不要报告上去。后来看到有人影在门外,我马上躺下装死,就听到有人走进来数数,从一数到三百,就出去了。那人声音虽小,听着还是宋公子。”
原来那时,宋书清还曾确认三百禁军的死亡情况,他也称得上思虑缜密、心细如发。可惜,任何布局都不可能天衣无缝。
“再后来,我越想越怕,赶紧偷偷从城楼出来。刚走没多远,就看城楼爆炸了,又听好多人在叫皇上还在城楼上,我唬得魂都没了。一直跑到家,带了老婆躲到这儿来。”
我尚有疑惑,“身为禁军,只该听皇上旨意行事,太子根本没有指挥权,更别说是宋书清了。你们怎会听命于宋书清?”
“是孙校尉让我们听宋公子的。……孙校尉的三叔,是宰相王大人家的总管。”
重玥,玄武城楼的禁军校尉是你舅舅王辅的人,布置黑火药的是你的幕僚宋书清,爆炸后你立刻命东宫侍卫抓到两个人证,力指我是主谋;城楼所有人都死了,只有你死不了,这样就没人会怀疑你……事到如今,种种串连起来,我还看不清真相吗?
仿佛,有谁无情的掐紧我的脖子,一呼一吸间竟窒息的痛。玥,初十那晚我不肯辜负你的信任,你却做了什么?全是你悉心导演的一场戏吗?可笑当时我却深陷其中,浑然不觉!
“溶儿,也许不是你想的那样糟糕……”
“你是说?”
“也许他也蒙在鼓里,是他的属下擅作主张……我觉得他不象那样的人……”君行健的语声清冽如寒泉,点点滴滴击打着我的耳鼓。
是了,为何我没想到这一点?为何我认定是重玥谋害李建成,设计诬陷我?为何与他不曾深交的君行健,都觉得他不至于那样。而我,这般爱他,偏偏要怀疑他的品行?
或许这就是习惯。从小到大,习惯了做敌人,习惯了尔虞我诈,习惯了以最无耻的方式去揣测对方的谋划策略。
敌人,是我和重玥自始至终认定的角色,而情人,不过是美丽的昙花一现?原来——“信任”这两个字,是何其奢侈,我与他之间从来不曾存在过。
44、前世
九月十三,驿马动,土迫水行,大利东方。
与君行健做好诸般安排,未时,我策马至东宫。
“殿下有命,请少将军解下兵刃。”刚进门,就见小太监安福带了宫女迎上来,陪笑着说。庭院走廊上,侍卫林立,都目不转睛的看着我。
冷笑一声,由得宫女搜身,以银针测试各处确认无毒,并拿走银月。东宫这般如临大敌的阵势,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请少将军跟我来。”意外的,安福引我到的是显德殿。
东宫第一正殿,堂皇无双,自来是太子接见群臣和举行重大政治活动的地方。重玥在这里见我,显而易见是要公事公办。
“恭喜殿下。”我淡淡说着,不屑对重玥再行君臣之礼。
重玥漂亮的眉微微蹙起,“此话怎讲?”
“听闻早朝时,殿下舅父王辅已率众位大人齐齐恳请‘太子监国’。如今,大唐政令尽出自殿下之手,岂不可喜可贺!”看他容色黯淡憔悴,显然伤势不轻,我心一软,口中依然尽是嘲讽之意。
重玥一瞬不瞬的盯着我,“这两天半,水溶一定做了许多事,不妨说来听听。”
我莞尔一笑,“有些事,还是等皇上醒后,再说为好。”重玥,我不知你是否真是主谋。如果不是,请你给我些提示。如果是,你不要怪我无情。
“等父皇苏醒?等父皇醒,就给他看这个吗!”案几上的白纸,猛地丢到我脚下,重玥眼底眉梢掩不住的蓬勃怒气。
纸上,“传消息出去,李建成昏迷不治,让你父汗即日佯攻大唐”,墨黑的字,正是前日我在大理寺狱对卫涵卿说的话。定然是当时有人在旁偷听到,汇报给重玥的吧。
“直呼父皇名讳,是大不敬。泄漏大唐机密,唆使敌国进攻,更是不折不扣的通敌叛国!为了让他回突厥,你竟然背叛大唐。水溶,你太让我失望了!”愤怒的男中音震得我耳膜发痛。
咬了咬下唇,我昂然道,“殿下或许是恨他的。但是,杀一个人,引至突厥为复仇大举进攻,还是放一个人,换取突厥和大唐几年的和平共处,水溶相信殿下会作出好的抉择。殿下若真心要做一代明君,就不可因私废公,就该知道怎样对黎民百姓最好。”
重玥冷冷的看过来,沉声道,“你也该知道,任何事,都有一个底线。”
“你策动威烈军谋反,我可以体谅,毕竟你是出于一片孝心,想还水将军清白。你说要保住十万战士的性命,就用兵谏的法子来威逼父皇,我也放手让你去做,不计较你的欺君犯上。可你居然一而再、再而三的一意孤行,不惜利用我的信任,在玄武城楼设陷阱谋害我父皇。事到如今,还为突厥人出谋划策,丝毫悔意都没有。”
“一直以来,是我太纵容你。所以,你是时候好好反省一下了!”桃花眸里,暗流涌动,瞬间变作骇人的浪涛,淹没了我小小的身影,仿佛要将我永远埋葬在那儿。
重玥,你是认为我辜负了你,因而心痛愤恨;还是在虚伪作戏,骗尽天下人,要我背负弑君的罪名?为何我辨不出?
“依大唐律,意图弑君者,罪当问斩,并株连九族。念水家是开国重臣,功在社稷,特赐水溶鸩酒一杯。水坚贬为庶民,终生幽禁于天牢。水老夫人乃贵妃亲母,法外施恩奇 -書∧ 網,仍回原籍居住。其余人等没入掖庭宫。另着威烈军即日遣散,各自回乡务业。”抑扬有力的语声继续说着,沉甸甸的压得我无法呼吸。
血液汩汩的疯狂奔流,胸臆中有什么蠢蠢欲动,直欲破土而出。重玥,你真是元凶,你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蓦地,冷硬的手臂牢牢勒紧我的腰,出奇的用力,似乎要我刻骨铭心的痛。
“水溶这个人会完全消失,而你,是水溶的孪生姐姐水柔,从此长住东宫。你欠我的,你负我的,要用一生的时间来偿还。”
眼前的人,依旧那样清华出尘,俊逸非凡,可为何明明近在咫尺,却虚幻得一点都不真实?
“请少将军随奴婢去更衣。”依稀,听到身侧有人说。笼中鸟?重玥,这就是你给我安排的路?可惜——我不会如你所愿!
轻轻倚到他胸前,仰脸看他,我作盈盈欲泣状,“你就这么恨我?”来之前,我的唇上涂了世间最霸道的迷药“醉春风”,我已服了解药。重玥,只要你吻我,你立刻会晕倒。有你为人质,所有事都会迎刃而解。
重玥目光阴晴不定,忽而捏了捏我的脸颊,“你脸色好差。”
“玥……”我软软圈过他的颈项,心痛得无以复加。你何苦再做深情关怀的样子,我已不再稀罕。
他炙热的气息,慢慢凑近我的脸庞,我蓄势待发。我知道,挟他为人质后,我与他将是永世的敌人,再无可能缠绵如昔。
“不好,不好了,承香殿着火了,皇上还在里面……”远远的,传来小太监惊慌失措的叫嚷声。
搂我的手臂陡然一僵,重玥一把拉了我手冲到外面,焦虑万分的看向西北的承香殿方向,“父皇……”随即一边急行,一边吩咐下去,“调一半东宫侍卫去灭火。还有,传太医即刻进宫……”
我相信,人在遭遇突变时的第一反应,是不带任何伪饰的真情流露。此刻,重玥关切之情溢于言表,足以证明他对李建成发自内心的关爱。那么,他真会为了帝位,丧心病狂到谋害亲生父亲?
眼角余光,我看到宋书清在不远处的走廊上,神色悠闲,随即不见人影。那绝对不是一个忠心的臣子该有的表现。
心怦怦乱跳。莫非——爆炸的事,果真是宋书清他们瞒着重玥做的?
“皇上若死,你不就可以做皇帝了?”转脸对重玥,我还想再试探一下。
“住口!父皇一定不会有事!”重玥狠狠的瞪了我一眼。仿佛,我又见到昔日牡丹丛中的少年,看似骄傲冷漠,其实对亲人的感情深沉之极。
我不由握紧他的手,柔声安慰道,“没事的。”我不会告诉他,承香殿根本没失火,是我早先安排人放的浓烟,借此测试一下他对李建成的感情。
匆匆赶到承香殿,得知李建成安然无恙,纯属虚惊一场,重玥眉间担忧之色略略缓解。生平第一次,我无比感谢上苍,让我和他在彻底成为敌人前,还有个机会恳谈,化解彼此的误会。
体味他掌心的融融暖意,我郑重开口,“我已查出,玄武城楼爆炸是东宫的人做的。”
“初十当晚,负责守卫玄武城楼的三百禁军,不是被炸死,而是被一种叫做‘无影’的毒毒死的。他们听从宋书清的命令,把黑火药埋在城楼周围,是以通通被灭口。……” 当下,我把所知所想一一道来。
重玥揽着我,脸色平静如湖水,始终一言不发。
“信我!”我恳切的看着那双水眸,“你可以派人再去查。秦海你要见,我也可以即刻带他过来……”
重玥轻轻用手掩了我的嘴,似笑非笑,“以溶儿一人之力,两天半就查到这么多人证物证,甚至详细如斯,我该说什么?”
听他言外之意,显然尚有疑惑,我拧了眉,“事实就是事实,所有人证物证你不妨再一一详细查证。”
“是君行健帮你?”重玥若有所思,缓缓道,“只是,他凭什么会帮你?”我一时无语。说君行健是为了知道李世民的下落,还是说他的暧昧情愫奇#書*网收集整理,无论怎么答,都会给君行健带去许多麻烦吧。
随手把玩了我的长发,重玥目光深邃,“想不到,不论我怎么做,你身边总是有人跟着。还好,以后你都会待在东宫陪着我。”
丝丝不祥之感涌上心头,我还想开口力争到底。突地,熟悉的刺痛在胸口爆裂,瞬间席卷至全身。该死,今天才十三,不是十五,体内的先天毒素怎会发作?难道我大限已至?
“溶儿忘了,你曾说过,案发后,第一时间发现的证据才是最可靠最真实的。两天半时间,以溶儿的能耐,加上君行健从旁相助,就算把一头鹿扮作一匹马,只怕也无人能找出破绽……”重玥清越的声音,遥遥的,仿佛从九天云外飘下,似真似幻。
原来——不论我说什么,他从头到尾都不会信一个字!
铺天盖地的痛,狂袭而来。耳畔静谧无声,眼前只有重玥温润的脸庞,朦胧得如雾里看花,我颓然闭目,无力滑倒。我累了,如若从此长眠不醒,对世事不闻不问,未尝不是一种幸福吧。
“回到唐朝。记得,李建成不该是皇帝。记得,唐三代后,女王武氏灭唐……”仿佛漂浮在云端,又仿佛沉睡了几百年,我迷糊听到屡次出现在梦境里的声音。脚下,浮出一条金灿灿的光带,延伸到无边无际的黑暗中。那声音,就在黑暗的尽头召唤我。
一步步过去,眼前豁然开朗,绚烂的光芒倏地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刺得我眼痛。下意识闭眼,脑中,一幕幕画面如群鸟归巢,齐聚到心头。
……
落地明镜里的小女孩,穿着蓬蓬的粉白公主裙。足尖点地,轻盈利索的转了个圈,如白天鹅翩翩起舞。冲自己吐吐舌头,我很得意自己的舞蹈功底。
“眉眉,快来吹蜡烛。”“来啦——”盈盈烛光下,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含笑等着我。公元2088年7月26日,我八岁的生日愿望是,永远和他们幸福的生活在一起。
……
一个高大俊朗的叔叔,笑眯眯的俯身说,“小媚儿,终于找到你了。”
似曾相识的情绪,层层笼罩了我,我没来由的冒出一句,“叔叔,我在哪里见过你?”
……
“吴先生,吴太太,我们是国家安全局的。为了国家,你们必须把吴眉交给我们。”
“我们在S市发现一个奇怪的人,经考古鉴定,确认他是李世民。据有关专家推测,可能是上个月太阳黑子频繁异动,导致地球磁场大变,出现时空黑洞,把他带到现代。”
“虽然目前各地没什么大的灾难出现,但专家相信李世民从唐朝消失,将改变中国历史的进程,会在现代社会引发许多意想不到的连锁反应,比如人会大规模死亡,或是地震海啸、火山爆发等。”
“当前科技,还没办法把李世民整个人送回去。目前唯一能解决问题的,只有西藏活佛。活佛和李世民交流后,已经确认吴眉就是武媚的转世。活佛通晓转世命理,会把吴眉的灵魂以记忆波的物质形式,传送到武媚娘的时空,让历史回归原位。”
奇怪的话,我听得似懂非懂。隐约,我知道有什么事即将发生,彻底颠覆我现有的一切。
……
“帝范十二篇,分别是君体、建亲、求贤、审官、纳谏、去谗、诫盈、崇检、赏罚、务农、阅武、崇文……”
“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李世民耐心的教我,我喜欢仰脸注视他神采飞扬的脸。
什么是帝王之术,治国之道,怎样能驾驭群臣,笼络人心,包括史学兵法,搏击武学,医学算术,天文地理等,都是我每天必学的功课。甚至,活佛用奇异的力量把它们强行灌输到我的记忆中。
所有人都说他们将在最短的时间内,创造一个举世无双的神童,让她足以强大到完成所有使命。
……
“叔叔,我不想离开,”扯了李世民的衣袖,我泫然欲泣。
李世民笑着摸摸我的头,“我会陪你一起回去。”
活佛说,他是成年人,灵魂已经不再纯净,很可能在传送过程中灰飞烟灭,永世不得超生。但他还是固执的拉紧我的手,和我并肩躺在冰冷的台子上。
“发动玄武门之变……重造贞观盛世……四夷臣服,称为‘天可汗’……做李世民没做完的事……做回武则天……这是你的使命,也是天命,没有任何人任何力量可以阻挡你……”
渐渐,仿佛每个毛孔都从内而外凝冻为冰,一切归于无知无觉。
……
如醍醐灌顶,第一次,我无比清醒的想明白所有事。水溶,自幼被赞为天赋异禀,不世之才,原来全是因为那“前世今生,天命所归”。
只是,我要继续的,是水溶的人生,还是武媚的人生?
是否,每件事冥冥中早已注定?而我,不过是绚丽舞台上鲜活明艳的木偶,一步步身不由己,依了历史的剧本表演下去?
45、预言
缓缓睁眼,看清周围的玉屏锦幔,一切恍如再世重生。
重玥安静闭目趴在床沿,幽幽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暗影,愈显得清减了许多。他的手,紧攥了我的手,攥得我心酸。
“溶儿——”重玥似有感应般霍地醒来,欣喜的望着我。
“武德九年六月四日(公元626年7月2日),李世民成功发动玄武门之变,杀太子李建成、齐王李元吉。其后,杀尽李建成诸子。”铅印宋体字,清清楚楚,自我眼前掠过。
李重玥,李建成第三子,在历史的长河中,根本不该活着。我心爱的男人,随时会是一缕幻影,湮灭在茫茫红尘中。
重玥宠溺的婆娑了我的唇,柔声道,“以后不许再睡这么久,知道吗?”轻轻反握了他的手,我神思恍惚。
转世轮回中,或许我真的饮过孟婆汤,武媚的事,已变得飘渺而遥远。我知道,史实是她从唐太宗李世民的才人做起,成为唐高宗李治的皇后,最终改唐为“周”,自号“圣神皇帝”。可我完全感受不到她对至高皇权的渴望,也无法体会她惟我独尊、俯瞰天下的心情。
“太医说你体虚神亏,忧思过度,要放宽心好好休养。”模糊听到重玥说着,嘴边有个热乎乎的东西触过来。
我的使命,是让历史回归原位。杀李建成,一力促使君行健登上皇位,继而与他成婚生子……一切以武媚的人生为范本,依样葫芦的走下去?
“乖,吃药。”桃花眸,固执的凑到我面前,漾了层层爱恋的涟漪。
机械的咽了勺汤药,我收敛离散的思绪,定了定神,“我好累。”
重玥帮我拢了拢额前的碎发,温言道,“别再胡思乱想。有我在,什么事都不用担心。”
昏厥前的事历历在目,我不觉讽刺的笑了。重玥,若这世上没有你,大唐江山早在我掌握中,那才是什么事都不用担心吧。如今我是你的笼中鸟,你该满意了。
“启禀殿下,皇上醒了。”宫女喜滋滋的进来禀报。
重玥惊喜起身,“太好了,”疾走几步,又返身轻吻了我的脸颊,“我去看看父皇,一会儿就回来。溶儿乖乖吃完药,想吃什么吩咐他们去做。”
见他匆匆离去,我忙支开所有宫女。动了动,手脚软弱无力,静心运气,让内力在体内运行了一个大周天,依然疲乏之极。看来这次毒发,竟是比往昔厉害得多,想从东宫逃出去,还得假以时日恢复些体力才行。勉强喝了一半药,我昏昏欲睡。
不知过了多久,我猛地惊醒。隐隐然,极轻微的脚步声慢慢走过来。若有若无的杀意,随之一点点逼近。悄悄睁了条缝看去,如我所猜,来人正是宋书清。他从怀里取出什么,小心倒入剩下的汤药中,拿勺子搅了几下,这才端了药碗行至床边。
“为什么?”不等他强行给我灌下那碗药,我已开口相询。宋书清似没料到我醒着,呆了呆。
我续道,“皇上重伤未治,重玥监国,已经是实质上的帝王。你是他的心腹,将来自然是委以重任,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你想一展抱负,为天下百姓做一点事,也有的是机会。如今,水家和威烈军已再无力量威胁东宫。我不明白,你还有什么不满意?为什么还要置我于死地?”丝被下,潜运内功,我必须拖延足够长的时间,让内力凝聚到右掌,务求对宋书清一击即中。
宋书清迅速恢复平静,把药碗凑到我面前,“外面的人都被我遣开,少将军叫嚷也是没用的,不若好好喝了这药睡一觉,一点都不痛苦。”
“宋公子一心要我死,莫非是因为——你对重玥情深爱重?真没想到,男人的妒忌心也这么可怕。”我故意暧昧的盯了宋书清。
“男子自当顶天立地,为国为民做一番事业才是。象如意那样,我不屑为之!”宋书清昂然言道,清秀儒雅的脸上意外的有几分坚韧刚毅。
“我和你该没什么深仇大恨。除了那个,我想不出别的理由。”故作不信,果然捕捉到宋书清眼中的不忿,我再接再厉,“给我个理由,让我心服口服、死个明白。”
宋书清转眸仔细打量了我,忽而道,“也罢,告诉你也无妨。”
“天竺的波达法师,不仅精通摄魂术,而且深悟佛法,通晓天文历算,可预知天机。当日,你在东宫被法师施了摄魂术后,殿下又向法师讨教大唐国运如何。法师卜卦,谶曰:‘日月当空,照临下土。扑朔迷离,不文亦武’。”顿了一顿,宋书清意味深长的看着我。
心一惊,手心不觉渗出丝丝汗水。日月当空,合起来是“曌”。不文亦武,是提示了“武”字。那四句,指的是“武曌”,就是武媚。可宋书清怎会把我与武媚联想到一起?
“法师预言说,乱大唐者是一个姓武的女子,就在殿下身边。此女数年后杀皇族宗室之子孙殆尽,而且会自立为帝。”
我淡淡一笑,“会有这种事?这位法师未免是危言耸听。”
“法师本来答应殿下再详加推算,岂知过了几天,又坚称天命已定,他不能泄漏天机,匆匆告辞。”宋书清缓缓继续,“他离开前,我路过他房间,从窗户看到他在焚烧一张纸。那纸,正是占卜那天显现出字的那张。奇怪的是,上面的字变了。”
宋书清悠悠说着,“变成——日月当空,照临下‘水’。扑朔迷离,‘止戈为武’。”
“字会变?”内力凝聚迟缓,我竭力拖耗时间。
“字变,表示天意已变。”宋书清目光凌厉扫过来,“上天的预示,水,指的是祸乱大唐的人姓水;止戈为武,是说他将通过战争,以武力夺取天下。水溶水少将军——试问殿下身边,除了你,还有谁更符合这预言!”
我不由苦笑一声,“就为这几句话?”武瞾变为水溶,天意也因此而改变?我不知道。
“少将军明白一切因由,该喝药了,”宋书清拿药碗放到我唇边,又轻声一叹,“可惜,少将军这样的杰出人才,却不能留。”
该死,内力不继。我忙作凄清状,诚恳的望了他,“我还有些事不明白,请宋公子不吝赐教。”
宋书清似知我的疑问,爽快答了,“殿下不信我的话,所以我必须帮殿下铲除所有威胁和障碍。在你挟走殿下后,我已开始联合王大人部署。初十那晚,殿下命东宫所有人放任威烈军行动,我又得知你兵谏的计划,就知道机会来了。”
“黑火药、无影的毒,还有孙校尉的帮忙,都是王大人提供的。两个指证你的战士,一向是东宫安排在威烈军中的。只是我没料到,天衣无缝的布局,少将军依然能找出蛛丝马迹,窥破真相。可惜,殿下并不信你。”
我略一沉吟,“那是宋公子良知未泯,请王佐给三百冤死禁军的家属发放抚恤银两,我才有机会顺藤摸瓜。”
宋书清一怔,脱口道,“你怎知道?”
“重玥随我和皇上到玄武城楼,你并未料到。你原本想伺机引重玥下城楼,再点爆炸药,一举除去皇上和我。没想到,我接了张纸早一步离开,所以你就改变计划。等重玥刚离开城楼,你就引爆,然后嫁祸给我。可你料想不到,就算我做了那样大逆不道的事,重玥也没杀我。所以今夜你才冒险前来杀我,对吗?”
宋书清语声朗朗,“少将军举一反三,聪慧过人,书清佩服之至。可殿下身系天下万民,决不能继续被你迷惑。大唐江山,也决不能毁在你手上。”药碗直抵到我嘴边。
蓦地,卫涵卿说过的话掠过脑海,我认真开口,“我还有最后一问。那日在东宫我挟制重玥,你对我说的话,给我看的画,是不是重玥早先布置好的?”
“是。”宋书清答得自然干脆。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真情假意……我分不清辨不明……原来爱情就是在适当的时候拿来利用……
……逃出东宫。暗杀水坚和四大将军,栽赃给重玥,再以此为借口召集威烈战士为复仇而战。甚至,和突厥联手也在所不惜。我将有足够的力量颠覆大唐……不择手段,血洗长安,令天下易主,成佛成魔我都不在乎……若水溶天生为灭唐而来,若只有强权才能控制一切得到美好,为何我还要顾惜至亲至爱!
一刹那,仿佛被谁附体,疯狂嗜血的魔念在心头跳跃,肆无忌惮的啃噬着我的心。
寒意,如冰箭穿胸而过,凉彻心肺,我从未如此恐惧。死死抓紧床单,我好怕自己即刻付诸行动,水溶不再是水溶。
“铮——”陡然间,一枚铜钱如电飞入,打在宋书清肩井穴上。门倏地打开,重玥缓步进来,四名东宫侍卫紧随其后。
重玥冷冷注视了宋书清,“说下去,还有什么事我不知道。”
“事已至此,书清自知罪该万死,无论殿下如何处置,都无怨无悔。但为君者,当以江山万民为重,水溶绝不可留,请殿下务必杀之。”宋书清脸色灰白,固执的说着。
“除了你,王辅、王佐也参与了?”
“所有事都是我策划的,宰相王大人没有反对,兵部尚书王大人根本不知情。”
重玥冷笑连连,目光如利刃,“这就是你素日秉持的忠君之道!为了私欲权势,你们就这样对父皇!”
“书清所做一切,全是为了万千百姓。书清相信只有殿下登基,才能带领大唐走向繁荣富强。”宋书清坚定回应。
重玥轻轻执起我的手,向宋书清道,“告诉她,那天在东宫,事实究竟是怎样。”
宋书清凝望过来,喟然长叹,“书清已费尽心力,殿下还是执意孤行,书清再无话可说。”转眸对我道,“那天,我说的话,的确是事先准备好的,却也是事实。你看的画,是早几天赶制的,那是因为原来那幅意外被雨水淋湿,破损了。少将军,殿下对你,自始至终深情不悔,你若还有一点点良心,就不要辜负殿下。”
重玥肃容挥挥手,侍卫上前架走宋书清,迅速退下。
重玥爱我,纵使疑心我会祸乱大唐,仍不肯放弃?可真正的爱情,怎需耍尽心机来获得?算计、猜忌、误会、对抗,彼此身陷一场惨烈而没有输赢的战争,是否再多的爱,也终会一点点消耗殆尽?
努力平息心底波涛,我侧身向内,低垂眼帘,什么都不想看不想听。
“溶儿别生气……”重玥软软的咬了我的耳垂,“是我疏忽大意,后知后觉,才让你受了太多委屈。可我保证,以后不会了。”
默然不语,我忽而不知道与他还有什么话好说。
“十三日你说的话,我并非完全不信。只是溶儿太聪明,我怕自己又被感情蒙蔽,是以说了那些话。处置水家的政令,我根本没发出去的。”
温热的大手隔了丝被覆上我的腰,重玥续道,“你昏睡的这两天,我和君行健见过,也对宋书清加倍留意。适才,其实父皇没醒过来,都是我为试探宋书清布的局。我知道,若他真是主谋,一定会趁我离开东宫的时候,对你不利……”
怒意不可遏制的爆发,我不由打断他,讽刺道,“只有他自己招供,你才能确定我没说谎,是吗?如果他对你没那么忠心,今晚不来杀我,你是不是就此认定我是主谋?”
重玥似一时语阻,怔了怔,终郑重开口,“是我的错。溶儿要怎样才会消气,只管说。”
“你出去,我累了。”我漠然以对。
浓郁的麝香味,包围而来。重玥湿热的舌,狂乱的挤进我的唇齿间,掠夺着。无力的偏头躲避,怎么也摆脱不了,我只能怒目相向。
良久,重玥抱我靠到他胸前,若有所悟,“溶儿气的,是我不信任你,还是那天在东宫我的全盘安排?”
“那时,你和卫涵卿在一起,不论我怎样表白心意,你都不理。我想的,是一个机会,一个让你回心转意的机会。若天不眷顾,我只有自己创造这个机会。”
眸光,清亮如秋夜月华,动人心魄,“不错,我是想在你兵变前,得到你的心。我知道你一直在逃避,我只想你看清自己的内心。我不想兵变时,你我耗尽心神争得两败俱伤,再一辈子追悔莫及。”
悠扬的男中音,声声铿锵有力,沿了锦帐上细腻的织绣,溜过光滑的丝被边缘,触摸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我真的累了。”我看到床边明镜中,纤纤少女软倚在重玥肩头,笑意虚无飘渺若轻烟。
每走一步,都是无休止的争斗,数不清的阴谋陷阱……每件事都要算计要策划要对得起所有人……我情愿放手……46、痴缠
“少爷,药可以吃了。”锦素小心试了试温度。
拧了眉,我把药碗推到一边。仿佛,在东宫半个多月,我每天都要服下各种各样的药丸和药汁。我讨厌这样,讨厌被当作柔弱不堪的病猫。
“少爷脸色比前几日红润多了,”锦素细细端详着我,温婉道,“殿下说坚持吃药,少爷身体会越来越好的。”
看着锦素俏丽的脸庞,我舌根一片酸涩。她,在表哥那里很快乐,偏偏一听到我在东宫昏倒,就迫不及待的赶来,宁可和我一样成为笼中鸟。即便是亲生姐妹,也未必能如她这般真情相随吧。
不觉搂住锦素的腰,我认真道,“你放心,我离开前,定然会好好安排你的归宿。”或许,我唯一能为她做的,就是帮她在重瑁那里争得一席之地。假使重瑁将来封王,她,就绝不仅仅是个卑微得任人欺负的侍寝,至少是王爷侧妃。
“什么离开?少爷福泽绵长,才不会那么早……”锦素眼圈一红,忙忙转过头去。
留恋的深吸口气,鼻息间尽是她香甜的味道,我低声轻笑,“我说离开东宫,你以为是什么?”
锦素呆了呆,“少爷不是很喜欢殿下的吗?”又抿嘴一笑,“这些日子,殿下对少爷真正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上怕摔了’,少爷还不知足?”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
“呃?”锦素一脸茫然。我默然。她自然不会知道,这是匈牙利诗人裴多菲的著名诗句。她更不会明白,爱情并不代表一切,我渴求的是无拘无束的生活。
听窗外,滴翠新竹随风摇曳,其声飒飒,我不觉思绪纷飞。这些天,从早到晚,重玥和我几乎形影不离,确实是异常的痴缠。
每晚,不论我睡前怎样赶他走,到次日醒来,必定是和他挤在丝被里,被牢牢环了腰,象只慵懒的小猫偎在他怀里……
等我忙不迭的起床,他就赖在旁边,笑眯眯的看我梳洗穿衣……
催他去显德殿听政,他定要陪我用完早点,再拉我同行。歪在隔间的软榻上,我不耐烦的吃着时鲜瓜果,被逼听众大臣议政。却在听那华丽的男中音,果决沉稳的发布一个个政令时,心境渐渐清宁如水,油然而生一种自豪感……
在他严格监督下,我在午后必须老老实实的睡一个时辰。等我满心不爽,想找他麻烦时,他又会软语温存,携了我的手去做些有趣的事。
比如给分娩中的东宫第一神马呐喊加油,再喜滋滋接生小马驹……
比如在坊间微服悠闲而行,就象一对普通的小情人,高兴了就买个可爱的面粉小人、冰糖葫芦什么的……
比如到酒肆,看美艳的侍酒胡姬,心应弦、手应鼓,红袖频扬,回雪飘摇起旋舞。他便笑语晏晏,戏说那胡姬对我抛了许多媚眼,让我小心别被她拐了去……
一天三次服药,我不肯吃。他会爱怜的捏捏我的脸颊,然后古怪的笑,拿起药碗狂饮一大口,随即,如水莲般淡红的唇软软覆上我的……那时,他的清眸,近在咫尺,流溢了滚烫爱意,直欲将我彻底融化。苦涩的药汁,揉和了他淡雅的气息,一口口在彼此的唇齿间游荡,怡然滑落我腹中……
一幕幕,温馨幸福,清晰浮现眼前。不知不觉,一种叫依恋的情绪在体内悄然滋长。坚决摇摇头,拒绝再想下去,我忽而有点心烦意乱。
耳边,熟悉的脚步声匆匆而来。一抬眼,峨冠锦服的重玥正进门。
“溶儿还没吃药?”重玥察看了我的气色,挺秀的眉略略蹙起。
“不想吃。”
“清晨起床就说没力气,懒得随我去显德殿,如今又不吃药,身体怎么会好。”重玥责备的望过来。
不可抑制的烦躁窜上心头,我脱口道,“反正吃不吃都一样。”我的生命,短暂如流星飞逝,这事实我早就接受,我不会再奢望什么。
“胡说……”重玥微微偏开脸,美丽的容颜隐在窗棂的暗影中,我一时看不清他的表情。
“还是象个长不大的孩子,要人操心,”须臾,重玥过来抱我坐到他膝上,柔声道,“别任性,乖乖喝完。你不是说要见君行健吗?我派人约了他今日未时在翠华山。”
心怦怦直跳,我竭力保持平静,莞尔一笑,“真的?”重玥不会知道,君行健已应承帮我。离开东宫,就看翠华山之行了。
重玥眉梢漾起一丝戏谑的笑意,作势欲吻,“溶儿嫌药苦,是想我陪你一起喝?”一眼瞥见锦素在旁,我忙拿过药碗一气饮尽。我可没他那么厚脸皮,毫不在乎别人的眼光。
“我有些好奇,溶儿有什么重要的事,写封信给他就是了。为何一定要见面?”重玥随手把玩着我的长发,饶有兴趣的追问。
我笑嘻嘻的冲他吐了吐舌头,“说了是重要的事,自然要面对面才说得清楚。”
“不能告诉我?”
“不能。”
重玥仿佛也不甚在意,转而道,“适才在显德殿,我已判宋书清秋后处斩,宰相王辅削职为民,流放黔州。当时,殿上多人为王辅求情,请我念在王家为大唐鞠躬尽瘁的份上,酌情减刑。溶儿以为如何?”
不假思索,我昔日所学自然随口而出,“王辅虽是你舅舅,也一向维护你,但法者非皇帝一人之法,乃天下之大法,决不能因私废法。又有‘赏不遗疏远,罚不阿亲贵’,赏罚之得失,关系国家的兴衰安危。我以为,必须做到‘人有所犯,一断于律’,大唐才能长治久安。”
我想,重玥对王辅毫不徇私的严厉处罚,是必须的。相信诸大臣很快会意识到,太子重玥将是大唐真正的主宰;王家、水家持续多年的争权战,也终将结束。
“溶儿真是深知我心。”重玥赞许一声,又笑吟吟道,“散朝后,水将军来见我,要我让你早点回将军府。”
我早知晓,私通突厥一案,以父亲和四大将军无罪释放而告终,将军府也逐渐恢复了往日的繁盛。如今,父亲得知重玥强留我在东宫,想他放我回家也是意料之中。
“我说,溶儿已经是我的人,自然要长住东宫。你父亲吓了一跳,最后只得同意了。”重玥看似一本正经的说话,水眸中却掩不住满满的暧昧笑意。
恨恨捶他一拳,我忍不住嗔道,“什么你的人?才不是。”
“不是吗?”重玥揽紧我,在我耳畔柔柔吹了口气,痒痒的,似一根羽毛妖娆的撩拨着我的心,提醒我那夜的火热缠绵。
脸没来由的发烧,我忙垂下眼帘,装做没听见没感觉。
“好了,说正经的。我想你以水少将军的男子身份,留住在东宫,免得别人知晓你是女孩子,有损你的名节。等父皇伤势好些,我请父皇下旨赐婚,让你以水柔的身份做我的太子妃,溶儿同意吗?”重玥托起我的下巴,诚挚的凝望了我,“适才你父亲是同意的。”
“你怎么说就怎么办呗,”我随口应了。重玥如何打算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已决定离开他离开长安。想想又不对,我表现太柔顺会引他疑窦,当下忿忿不平的瞪了他一眼,“反正这些天所有事都是你说了算。”
重玥但笑不语,只示意侍卫备好马车,即刻启程去翠华山。
一路车行平缓,我舒适躺在软毯上,迷糊欲睡。仿佛从上次昏倒起,我就比以前嗜睡得多,有时随便拿本书看,也会莫名坠入梦乡。此刻,我必须养精蓄锐,以便配合君行健的行动。
不知过了多久,依稀间,熟谙的芬芳薰香味淡淡笼罩了我。虽闭了双眼,我依然能感到重玥清冽的目光,一瞬不瞬的望着我。
“溶儿……”重玥的语声,如秋雨般郁思绵绵。
“不要离开我,”幽幽叹息,几不可闻,似喃喃自语,又似在祈求上天。
心一颤。重玥一直坚持伴我左右,是因为他已洞悉我离去的心思?可后面那句,怎么听着不象是对我说的呢?算了,我累了,不想再费神猜测他的想法,一切顺其自然吧。
温热的手,贪恋的抚过我的眉、眼、鼻、唇,流连不去……最终握紧我的手,不再松开半点。那温度,点点滴滴渗入我的肌肤,流淌至心底。
依从心的方向,我呢喃着往他那边靠近了些。我不会因分离而流泪,我更不会哀叹“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我坚信,重玥会不遗余力的为万千黎民开创一个太平盛世。没有武媚,没有水溶,大唐一样会拥有繁花似锦的未来。
我也相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如若他注定是九五至尊,我情愿离他而去,做我的闲云野鹤。采菊东篱,清风为伴,听渔舟唱晚,赏雁落平沙,任红尘喧嚣飞落如霞,但愿上天成全彼此的心愿吧。
良久,马车霍然停下,有人在车外道“启禀殿下,兵部送来八百里急报,颉利可汗亲率十五万人马,入侵灵州。”随即是悉索的纸声,想必是重玥在翻看详细战报。
“溶儿,”重玥抱我起身。我揉揉眼,懒懒的倚在他胸前。
“突厥想救阿史那弥射回去。依溶儿之见,是迎战还是议和?”
避开重玥探究的眼神,我不耐烦的咕噜着,“你该即刻回宫召集群臣商议,干什么问我?”
“溶儿没意见也罢。”重玥浅浅笑了,“我陪你见过君行健再回去。”
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我含糊道,“随你……”虽希望涵卿平安回家,我还是不想再涉及这个话题。只怕我表现得越在乎,重玥越不肯放他。
很快,车行至目的地。早有玲珑阁的人匆匆迎上前,恭敬领路。重玥携了我手,吩咐侍卫和锦素随行,稳步上山。
边走边看,眼前红叶漫山、层林尽染,峰峦愈显峻拔秀丽,如锦绣画屏般,真正是美不胜收。深深汲取四周的清新,一扫胸臆间的浊气,我仿佛已看到自己变成一只自由飞翔的鸟儿。
遥遥的,望见君行健站在鹰崖上。阳光柔和洒下,那一袭月白长衫,逆风而立,转身间衣袂烁银,丰姿卓尔若傲雪青松,翩然出尘又似天外谪仙。
我定定看着,思绪万千。这个人——就是李治,与武媚相伴三十一年的男子。也许,李治和武媚之间是有着真挚深沉的爱吧。可史书记载的唐高宗李治,懦弱多病、优柔寡断,又岂是今日的君行健?斗转星移,他既已练“天道无心”,一心了却尘世俗事,我又何必执着于一丝不苟的还原历史?不勉强他做皇帝,也无谓追寻前世情缘,对他对我,或许是最好的选择吧。
“溶儿发什么呆?”
我随手指了,“我喜欢前面的鹰崖飞瀑。”绝壁凌空,银白水帘飞流直下三千尺,如飘云曳练,如玉龙跃潭。奇妙的,清流的缓游漫吟与欢跃奔腾完美的糅合,演奏着最雄浑瑰丽的乐章,让人心旷神怡。
“你喜欢以后常来好了。”重玥亲昵的揉着我的小脑袋。
渐行渐近,我依计划缩了缩脖子,“风大,有点冷。”自然,锦素忙上前给我系好披风。
“我就不过去了。有什么话快点说完,知道吗?”离君行健约十丈远,重玥停了步子,叮嘱我。我乖巧的点点头,慢慢朝君行健走去。
“等等。”
心下一惊,我还是回身看向重玥。
重玥恋恋的帮我拢紧披风,轻笑道,“等人最无趣,不如我们来联诗。你出前几句,我来续。若你回来后,我还没续好就算我输,否则算你输。输的人要罚的,怎样?”
不忍拂他的意,指尖感受着凉爽的秋风,我笑盈盈道,“就以‘咏风’为题好了,前两句是‘萧条起关塞,摇飏下蓬瀛。拂林花乱彩,响谷鸟分声’,后两句你来续。”
“好。”
从容转身,径自走向鹰崖边。尖锐的刺痛划破心头,我却再不敢回头看重玥一眼。怕他太聪明,怕我舍不得,怕自己逃不过情网,原来——放弃是这般刻骨铭心的痛!
走近君行健,我正容道,“谢谢你。”
“不必。”君行健清冷沉静的语调如昔,却多了几分温和。
“二十年前,李世民失踪,不是被人谋害,而是穿越时空,到了一千四百多年后的时代。他执意要回大唐,所以活佛帮他传输灵魂。如今,我也不知他是生是死,是转世投胎,还是再次流落到异时空,抑或……魂飞魄散。”一口气说完,我并不奢望君行健会明白。“对不起,我知道的就这么多,无法帮你找到他。”
君行健英挺的眉略略皱起,似是陷入困惑。
不等他发问,我忙说,“不要问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你只要相信我,我说的全部是事实。我劝你不必再费神寻找他的下落,希望极其渺茫,是没有结果的。”
“希望渺茫、没有结果的事,就不必去做?”君行健淡淡反问,却古怪的看着我。清亮的双眸,仿佛在固执的说“我认为任何事只要坚持到底、永不放弃,终有一天会如愿以偿。”
默然和他保持距离,我不想细想他是否有言外之意。我意已决,外力能奈我何?
“我父亲的事,我不是很明白,但我相信你。若有空,以后你慢慢解释给我听也好。”君行健慢条斯理的说着,示意我跟上他的步伐。
一步步靠近崖边,逼近瀑布。和君行健对视一眼,默契的眨眨眼,以示准备就绪。
风起,腰间玉佩骤然滑落,我急急顺手一捞,却因用力过猛,脚下一滑,身子前倾、继而直坠入飞瀑急流中。君行健大惊,施展绝世轻功随我跃下,显然想救我。这一幕,是计划好给重玥和所有人看的。
事实上,君行健早在靠近崖边的绝壁上凿了数个深洞,依次固定了铁锲,铁锲缠着长长的绳子,直垂到下面。而这些,全掩映在瀑布下,让人难以察觉。
跳下那一刻,我意识飘忽迷离。晶莹的水珠带了霓虹的光耀,纷纷扬扬拂过我的脸。火红的披风绕着我狂舞乱窜,绚烂如天边晚霞。明知自己无力使出武功,此刻实在是生死一线,意外的,我一点也不害怕。
银鞭层层缠上我的腰,瞬间,我已被君行健用力一带,撞到他胸前。
远山是眉雪是眸,秋水为神玉为骨,满眼俱是这个绝色人儿。被他冰冷的气息层层包裹,我前所未有的清醒。
相见、刁难、摩擦、倾力合作……与他相处的种种刹那堆积心头,压得我心痛……自始至终他默默站在我身后,不断付出……我喜欢漂亮的东西,我自小就喜欢冷水,更喜欢大块寒冰在手中融化的感觉……如果有来生,武媚定会跟随李治……
君行健抱了我,攀上铁锲上的长绳,安静滑下,悄然进入山洞。洞中女子,与我身材相仿,迅速解开我的披风,穿戴好,和君行健一起跃入飞瀑中。
每一步都计算好,准确无误的执行着。重玥他们看到出意外,奔到崖边,至少需要十秒钟。十秒时间,足够让我藏身洞中,君行健带人再出去。火红披风,是为了让所有人看清我坠落瀑布的整个过程。
此刻,透过哗哗水声,隐约听到众人焦急的呼喊声,渐去渐远,定然是重玥他们沿山路追了下去。等他们追下去,君行健早走了。东宫的人,接下来做的就是全力在瀑布下游打捞搜寻吧。
没人会想到,我和君行健演出一幕这么惊险的逃跑游戏。更不会有人想到,我十二岁时就发现飞瀑下有个水帘洞,而另一个洞口,恰好在山腰。
匆忙换下湿衣服,我往另一个洞口行进,却是体力不支,只得暂时靠了石壁闭目养神。
“披云罗影散,泛水织文生。劳歌大风曲,威加四海清。”蓦地,华丽的男中音自身前温柔响起,“溶儿,在你回来前,我已续好诗,你输了。”
不可能!重玥不可能一字不差说出这首诗的后两句!怎么会这样?
头昏沉沉,心无规则的狂跳。隐隐然,有什么蠢蠢欲动,破茧而出——
眼前的重玥,翦水双瞳若清潭明澈,平静无波,却泛着睿智的光芒,仿佛可洞察一切……记忆深处,那个人龙凤之姿,天日之表,英武勃发,霸气倜傥,我喜欢仰头注视他神采飞扬的脸……明明不一样的,为何越看越觉得神似……
原来天命所归的,根本不是我!
47、结局(上)
“听说古代人上课要学作诗,你会作诗吗?”稚嫩的童音好奇的问。
“小媚儿要考我?”李世民呵呵笑了,“尽管考。”
我笑嘻嘻的追问,“那你能不能在十分钟内作首诗出来?就用‘风’做题目。”
“这有何难?”李世民微微一笑,俊朗的眉目在秋日下熠熠生辉。我趴在书桌上托了腮,仰脸看着他,我喜欢他自负的笑容。
来回踱了几圈,他拿毛笔在纸上一挥而就,“萧条起关塞,摇飏下蓬瀛。拂林花乱彩,响谷鸟分声。披云罗影散,泛水织文生。劳歌大风曲,威加四海清。”
——这首《咏风》,是在2088年的时空里,李世民写的。
怔怔看着重玥,心中惊涛骇浪久久不能平息。依常理,重玥根本不会知道这诗,可他偏偏答得干脆清楚。难道李世民的灵魂,跨越千年回到唐朝,居然托生为重玥?
不对,或许有另一种可能。这首诗,是李世民没穿越到现代前就作好的,他的诗稿从秦王府辗转保存在东宫的崇文馆书库,重玥偶尔读过,所以有印象?
“后两句,是你自己刚才想出来的?”我听到自己干涩的语声。
“当然。”重玥揽我入怀,溺爱的捏捏我的小鼻头,“溶儿输了就要罚,不许耍赖。”
重玥不会骗我,他更不屑拿别人的诗来假冒自己写的。是了,活佛曾说过即便灵魂离体,生前强烈的意念也会指引他转世的方向。是否正是这一点,让李世民的灵魂终于再回到李家?
“就是不听话,喜欢到处乱跑。好了,告诉我往那边走是不是另有出路?”凉爽的手覆上我的额,重玥神色渐趋凝重,
身上烫得难受,我努力理清思绪。人转世后,未必会记得前世种种,重玥是如我先前一般,尚未想起前世的事吧。而他对我的屡次疑忌,是否恰恰因为他潜意识知道我是武媚转世,qisuu奇书com怕我颠覆大唐?
史实是,玄武门之变,李建成死,李渊无力控制局势,不得不将李世民立为太子。李世民以太子监国方式攫取至高皇权,最终逼李渊退位为太上皇,顺利登基为帝。
如今是,玄武城楼巨变,李建成重伤不治,重玥为太子监国,掌控大权,登上帝位指日可待。
原来历史的足迹,可以在无意中这般惊人的相似……那么,是否所有事,也将一步一步相差无多的走下去……
“溶儿、溶儿……”
我悠悠回过神来,正对上那盛满浓烈爱意的桃花眸。
勉力一笑,把头深埋在他颈项间,贪心的感受他的温度。若有一天他记起所有事,还会将我视如珍宝吗?李世民不必还原历史,他可以毫无顾忌的改变历史。杀了武媚,大唐和李家会平安许多,这个道理他明白的。
换个角度侥幸的想,活佛曾担心李世民的三魂七魄,在跨越时空时可能会损耗、未必能保得周全;那么,也许重玥一生一世都不会记起往事吧。
“你发烧了,我们要快些回去。”重玥认真与我对视,“乖乖的,说说该怎么出去?”
“你——是从悬崖上顺着瀑布跳下来的?”定定心神,我这才注意到他浑身湿漉漉,不由脱口问道。重玥点点头。
不可置信的望着他,我不信他会因我意外坠落,就这样不顾生死的跟着跳下来。
重玥似明了我的惊诧,自负的扬了扬眉,“我当然不会盲目跟从。”手悄然滑上我的耳垂,轻柔抚弄着,低语道,“是溶儿告诉我的。”
“我告诉你?”我满心疑惑。
“溶儿舍不得丢下我,所以,在跳之前忍不住回头看了我一眼,不是吗?”重玥似欣喜似感慨。
“我……”回想当时情景,我无力反驳。
那时,我只怕跳下去后,今生今世与他再无缘相见,是以偷偷瞥了他一下。只一眼,已是整个逃跑计划的最大破绽。以重玥的智慧,自然猜得出我是故意跳的,也能推断出瀑布下必有玄机。
“你叫侍卫们发出呼喊声,沿山路追下去,是故意让我以为计划成功,不急着赶路。你就可以争取时间,找到瀑布下的东西,寻我出来?”没来由的怒气勃发,我瞪着他,“为什么要自己跳下来?你是站在庙堂最高处的人,你的安危关系到天下百姓的福祗,你知不知道?”
君行健敢跳,是因为他确切知道绳索的位置,轻功也足够高。可重玥既不曾专心于武学,又是揣测绳索的方位,这一跳,危险性大得多。他万一失败,如李建成般重伤,只怕整个大唐都将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我没想那么多。我只知道,我要带你回去。”深深凝望,重玥语声如磐石坚定。瞳仁中的情意,仿佛汹涌澎湃的海水,不容拒绝的将我席卷而去。
“玥……对不起,”搂过重玥的脖子,我踮起脚尖,轻柔吻上那粉色的唇,浅尝辄止。
重玥笑颜亮丽胜过雨后飞虹,“其实溶儿想怎样,说出来就好,不必花心思谋划,更不用麻烦君行健帮你。”
“全是我的主意,你别怪罪其他人。”牵起他的手,我恳切说着。
重玥悠悠道,“真正难得,素来冷面冷心的君行健,居然能得到溶儿的绝对信任和维护。”
“因为他不会对我耍心机,更不会有所要求……”语如流水,在不经意间倾泻而出。蓦然惊觉,不及细察重玥神色,我匆忙转换话题,拉了他急急往另一洞口走,“我不舒服,我们快些回去吧。”我承认,有些微妙情愫已在某处悄然滋生,可我相信自己能有效控制它。
半晌无语,步伐和谐一致,只在行走间感受彼此的心跳和体温。若能永远这样依偎而行,我情愿时间凝滞不前,可惜又要回到那烦人的皇宫。
“玥,是不是无论我想做什么,你都会答允我?”我闷闷出声。
“你想做什么?”
“我想离开长安,一个人到处走走。”重玥不知道,其实我一直很想抛却身份和责任,做些自己喜欢的事。
重玥温言道,“溶儿想去游玩,过些日子我陪你去就是。”
“我不想再等,我不想呆在东宫……”
重玥恍若未闻,伸臂托了我的腰,缓缓开口,“溶儿今天,原打算离开就不回来的吧。我很想知道为什么。”
头好重,我勉强靠在重玥身上,坦诚相告,“因为我累了。”
重玥安静的笑,展臂将我横抱在怀,“你累了,我抱着你走。”
“我是真的累了……”偎在他身前,我竭力保持清醒,试图说服他。
“我知道,朝堂和宫廷中的纷争是永无休止的。不论是做水家少爷,还是做太子妃,只要我还留在这个权利最中心的地方,就会不时被卷入各种争斗中。被别人算计,还是算计别人,我都不想要。这种勾心斗角的日子,我已经过够了。”
重玥怜惜的注视着我,“有我在,你什么都不必操心。我保证,以后你会过得快快乐乐,悠闲自在,绝对不会再有人敢对你不利。”
我不觉苦涩一笑,“玥,可你不信任我,从来就不信。”后面那句,我没说,重玥该猜到。
玥,若再有宋书清这样的人使诡计陷害我,你会怎样对我?不听我的辩解,不理会我辛苦找来的人证物证,不论我做什么都没用,因为你不信我、一早认定我是有罪的!
“溶儿,相信我,这样的错误,我决不会犯第二次!”华丽的嗓音掷地有声。
“这种错误,只要犯一次,已足以让彼此看清隐蔽的事实,不是吗?”
深深爱恋又如何?却轻易被一个外人离间。所以,玥,你此刻承诺会呵护我一生,我信你是发自真心,可我无法相信你能在任何情况下都做得到!纵使你再聪明,因了你的不信任,一个个阴谋陷阱也会蒙蔽你的双眼。你知道吗,我其实很怕痛,很怕再被你逼得痛彻心肺!
“让我走,好吗?”软绵绵趴在重玥胸前,我固执的续道,“我想在有生之年,踏遍名山大川,领略各色风情……”
重玥手臂蓦地一紧,迅速打断我,“什么有生之年……总之,我不会让你离开我半步……”
“你——”郑重解释这么多,他还是断然拒绝,难道所谓爱就是自私的占有?不曾在意桃花眸中一闪而逝的凄楚,我一时急怒攻心。眼前蓦地天旋地转,巨大的黑暗漩涡瞬间吞没了我,我却无力挣扎。
沉睡,再沉睡。我仿佛漂浮在海面,飘飘然,前所未有的惬意舒适。
“少爷,你快醒过来。”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好似有锦素在哽咽。别吵了,锦素,让我睡,我真的好累,一点也不想睁眼,更不想动。
影影绰绰,重玥焦急的声音传来,“华先生,她的烧已退了五天,怎么还没醒?”
华先生?是昔日曾替我诊治的天下第一神医华潜?他素来行踪飘忽不定,怎么如今会出现在这里?是了,应该是为了医治李建成,重玥设法请他进宫的吧。
“少将军呼吸顺畅,脉象平和。依华某诊断,她除了体内毒素未清,此时的表现完全是在睡梦中。”
重玥追问,“只是睡着?又怎会叫都叫不醒?”
“请问殿下,少将军在昏迷前,是否发生了什么让她极度抑郁、甚至消极厌世的事?”
“此话怎讲?”
“少将军的情形华某未曾遇过,但家父留下的从医杂谈曾记载过类似的例子。病者是个十五岁的女子,一连睡了十几天,已是奄奄一息,怎么都弄不醒。家父几经查询,才知这女子已有情郎,怎奈她父母贪图富贵,定要把她嫁给刺史做妾;她逃跑被抓、上吊被救,继而抑郁成疾。当时,家父没给她开任何药,只是让她父母不停对她说,不会把她嫁给刺史,她很快就醒了。”
重玥疑惑满满的问,“有这种事?”
“当病者饱受挫折、最渴望的事怎么也做不到,她心里苦闷到极限,自然会选择逃避现实,拒绝苏醒……”
听华潜滔滔不绝的引经据典,我几乎要笑起来。我这种人会郁闷到厌世?我累了,多睡一会儿,懒得起来,他和重玥就这样大惊小怪,真正有趣。
不过华潜说的也有道理,一个人潜意识里强烈的心理暗示,确实能让她长眠不醒。她若在沉睡中能获得安宁平静,感觉舒服自在,又何必醒来?
“……少将军的精、气、神耗损过度,体质大不如前,当务之急是固本培元。可殿下不愿告诉少将军实情,二十多天来,华某只能在少将军睡着时诊断。所谓望闻问切,没有听少将军亲口诉说身体哪里不适,华某开的药方,终是不够尽善尽美。恕华某直言,殿下早该把实情对少将军全盘告知,有了病者的配合,才能收到最好的疗效。”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原来在东宫这段日子,华潜一直在偷偷帮我诊治。可治病何必不让我知道?莫非——实情不容乐观、甚至比从前更糟糕?是以重玥怕我追问华潜,怕我知道后难过?
锦素呜咽着,“奴婢斗胆,请问殿下,少爷的病情究竟怎样?”
重玥的声音充满疲惫,“华先生说她必须放宽心思、好好调理,否则,会看不到后年中秋的月亮。”
原来,去翠华山的路上,重玥说的“溶儿,不要离开我”,是心痛我会过早撒手人间。
“从前华先生明明说二十岁是大限,现在怎的提前了两年多?”锦素惊诧无比的语音,随即是“砰”的跪地声,“少爷自小到大,每月都要受病痛折磨,其余时候也是依了老爷的期望,学文习武居多,却从不曾真正要求过什么。而今,奴婢不知少爷为什么想离开东宫,但不管怎样,恳请殿下顺了少爷的心意。”
重玥没有回应,锦素锲而不舍道,“少爷对奴婢真心相待,奴婢时刻铭记在心。少爷常对奴婢说,若奴婢有一天想离开将军府,想嫁人过自个的小日子,只要说一声,她虽不舍,还是会让我走。到今日,少爷剩下的时间不多,殿下当然不舍得少爷离开。但如果殿下疼惜少爷,便该如少爷对奴婢一般,万事以少爷的心意为重!”
“住在东宫,少爷会得到最好的照料,但少爷心里不舒畅,对养病也没好处。殿下让少爷离开吧,奴婢定会时刻跟随少爷左右,好好服侍少爷,不会让她出事……”
我从不知道,锦素也会这样长篇大论、能言善道。或许,每个人在情急时,发自肺腑的言语自然会脱口而出,也最能打动人心。
不想理会他们,我继续坠入梦乡,就这样懒洋洋睡着,无忧无虑也不错。
也不知又是何时,迷迷糊糊,我似乎置身于一个暖融融的怀抱中。
“溶儿,醒过来,任何事我都答应你,你想去哪里都行……你不乖乖醒来怎么去呢……”飘飘忽忽,是重玥在我耳畔深情诉说?
他答应了,不会再阻拦我……我可以象鸟儿一样飞出高高的宫墙,过我憧憬的生活……
“溶儿在笑?溶儿真在笑!”惊喜的语声钻入我心底。随即,润湿的什么温柔的覆上我的唇,渐渐,长驱直入,与我缠绵不休。
天哪,怎么我刚想睁眼,重玥就要做这让人又害羞又快乐的事呢?还是喜欢闭着眼睛,慢慢体味他的热情和甜蜜。
一个月后,在东宫的崇文馆,俯案写下最后一个字,我心满意足的伸了个懒腰。
所有事宜,都该一一办妥,我也可以安心离去。
其一,回将军府和父亲说明原委,叮嘱奶奶和父亲好好保重身体。父亲虽不舍,终究还是依了我的决定。
其二,请父亲正式收锦素为义女。锦素,自此成为威烈大将军的义女水锦素,绝对有资格做任何皇子的妃子。
其三,大力促成大唐和突厥议和,并订下五年互不侵犯和约。不日,涵卿即将由专人护送回突厥。
其四,寄信与君行健,再谢他的深情厚意。
其五,配合华潜,每天针灸服药,身体大为好转,内力也逐渐恢复。
其六——看案上墨迹未干的《帝范十二篇》,我不由莞尔一笑,这就是接下来要做的。
等重玥下朝之际,我在崇文馆随意走着。论起来,整个东宫,我倒是在这里呆的时间最长。重玥代天巡狩那两年,我时常到这儿寻书看。有时,会在书的页眉处看到重玥的阅读笔记,每每要琢磨一下他的见解。不同意时,我就在心里和他据理论战一番,颇为有趣。
随手从书架上抽了本书,翻了翻,正是那本翻过数次的《史记》。
“溶儿。”
身侧华丽的男中音悠悠响起,我笑嘻嘻的扬了扬手中书,“看到你在这里面写了‘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奇 -書∧ 網写得实在是好。”
“难得溶儿赞我,我真正是受宠若惊。”重玥搂我歪在他身前。
“这个给你,记得我走后再看。”指了书案上刚写完的书稿,我认真说着。
重玥恋恋的拉起我的手,“溶儿马上就启程?”我点点头。
“我们要有约法三章。”
“嗯?”
“第一,不许穿女装,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第二,会有人跟在你不远处保护你,你不许嫌烦甩开他们。第三,每天要给我写信。记得了?”
“哦。”
“每天要按时吃药……”
……
“嗯。”不论重玥说什么,我只管乖巧的点头,心里不免窃笑连连。离开后,我自然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授’,他可管不了那么多。
行至灞桥,执手相看无语。
晨曦,细腻的描画着重玥的眉目。那样的他,典丽得宛如盛世牡丹,却又多了几分明妍飘逸。所谓倾城国色,临风愈雅,映日尤艳,正是如此吧。
“你不要为国事太操劳,知道吗?”痴痴回望,坚决放手,转身间从容迈步,让离愁别绪随风而去。
2088年,李世民将《帝范》悉心教给我,如今,我将《帝范》原原本本的还给他的转世。我知道,冥冥中天意早有安排。我更知道,我心爱的男人,必将成为旷世明君,流芳百世,名垂千古。
而我,若注定如朝露转瞬即逝,我只愿西江邀月,悠然南山,晨听松涛暮听雨,闲枕溪畔倚风眠。48、结局(下)
早春三月,驾一叶扁舟,朝辞白帝城。我站在船头,远眺两岸群山连绵,略无阙处,遥听高猿长啸,此起彼伏,不觉愈加神清气爽。
展望间,江水湍湍奔腾,不远处一小舟顺流而下,片刻已近前与我并进。舟上人看着我,月白长衫随风飒飒,依然是那般清冷昂然,仿佛冬夜寒月。
“君公子别来无恙。”我颔首微笑。遇到君行健,意外的,亲切之感油然而生。或许,是我离开长安太久,久到忘情山水间,已四五个月没见过熟人。
君行健飘飘然驭风而行,飞身站到我身旁。奇异的,他虽神态自若,我却真切感到周围空气中暗潮涌动,全然不是往昔的安宁平静。
“我有话对你说。”君行健直直的望过来。
“什么话?”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寻常的事将要发生,我下意识后退一步,却被他闪电般握紧右腕。
君行健一语不发。如冰的手,轻触我的唇,缠绵的滑过脸庞,继而细致抚摩着我的下巴。惊诧万分的瞪着他,我一时呆了,竟没想要避开他的亲昵行为。
须臾,我定定神,让开他的手,“以后别再这样。”
君行健注视着我,悠悠开口,“记得当初,从突厥人手里抢你回玲珑阁,我一路都在想,这么个柔弱的人居然值得重玥亲自托付给我软禁,真正奇怪。”
“后来你几次三番想逃跑,一副小孩心性,可爱极了。及至你轻易进入横剑楼,还猜破我的身世,我就知道,与你做朋友,远比做敌人来得轻松。”君行健似忆及昔日情形,一抹笑意悄然飞上眉梢。
他明澈的瞳仁里,有我迷蒙的身影,“看你情愿假作人质、伤害自己,也要逼重玥放卫涵卿安全离去;看你最终得知卫涵卿真实身份后的无情;看你对重玥从若即若离到纠缠不清,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旁观者……可惜我错了……”
“不知从哪一天起,这个旁观者不再冷静漠然,而是抑制不住的想做些什么。他会悄悄跟在你身后,注视你的一举一动,欣赏你的一颦一笑,只希望你事事顺心,希望你一切都好。”
原来——每一次他在关键时刻出现帮我,都不是偶然!
温煦江风,糅合了他清朗的语声,柔柔笼罩了我,“自始至终,他都在努力克制自己。因为他知道,练了天道无心的内功,他无法承诺给你一个幸福的未来。[奇+書网-QISuu.cOm]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为你做任何事……”
喜欢一个人,从头到尾不让对方知道,只懂得默默付出,不求回报,这就是真实的君行健?
“如今,纵使你与他远隔千里,他也不能恢复往日的心平如镜。放不下,三个字,的确是知易行难。”
这些天与他不曾再有任何联系,我以为,随着时光流逝,他对我的感情已渐渐淡化,却原来不是?
浅浅笑颜,如天山雪莲初绽,圣洁纯净,照亮了君行健的脸,“溶儿,前世我一定是欠了你很多,所以今生,上天要我为你放弃一切也无怨无悔。”
明明知道我心里的人不是他,他为何还要执着若此?难道前世情缘他真的躲不开避不了?或许,他钟情的不是我,而是遥远记忆中的武媚?
“溶儿,给我一个答案……”
怔怔看他,胸臆间有什么沉甸甸的,迫得我心悸。
君行健,为何今时今日要对我说这些?象从前那样,彼此都刻意忽视那份情意,舒服自在的相处,不是很好吗?你说出来,我自问无法回应,又何苦要我亲口拒绝,徒增伤痛?抑或,这些话,你非得说出来才会舒服?而否定的答案,你没有亲耳听到,就无法说服自己挥慧剑斩情丝?
春风中,他丝缎的衣襟飘摇不定,频频拂过我的手背,凉凉的,固执的催促我一定要回答。
“这块玉佩,我一直带着,就当是你陪着我,好吗?”坦诚一笑,我认真自怀里取出他送我的凝碧美玉,托在掌心。
君行健安静的凝望,蓦地揽我入怀,双手包容了我的手。那一刻,我和他之间,近到全身每一个毛孔都体会到对方的脉搏和心跳、呼吸和气息。可不论怎样靠近,我和他,始终是隔了什么,再不可能亲近半分。
“佛说,因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其实,我很期待,由你缔造武林中绝无仅有的无敌神话呢。”我相信,以他的智慧和悟性,一旦看破尘世情关,必能臻于天道无心的至高境界。
“知道你会这么说。”君行健放开我,淡淡叹息,眉宇间点点落寞一闪即逝。仿佛一切早在他预料中,是以不会流露出丝毫深受打击、黯然神伤的情绪。
我笑嘻嘻吐了吐舌头,“有时我真有点怕你,你好像能看透人家心思似的,弄得我在你面前一点不敢撒谎,真不好玩。”
君行健唇角悄然扬了一丝豁然开朗的笑意,“你这样的孩子脾气,还好有重玥陪着,想来以后游山玩水,也不会太寂寞。”
我疑惑的望了他,这话从何说起?
“你不知道?两个多月前,皇上已醒,目前基本可以处理朝政。而七日前,重玥向皇上请罪,力陈玄武城楼爆炸一案,自己律下不严,罪不可赦,皇上已下旨命他在东宫闭门思过,一年内不得干预政事。我若没猜错,重玥是故意这么做,借机离开长安来见你。”
有点发懵,我沉吟无语。重玥若离开皇宫,一年时间,朝堂足以发生许多大事。除了表哥重瑁,其余二皇子重璎、五皇子重珍等,都对太子位虎视眈眈。倘若李建成因爆炸一事恼恨重玥,继而罢黜太子,另立他人入主东宫,重玥岂非不能登上帝位?
“溶儿,好好保重,知道吗?”冰冷的手,细心帮我拢顺额前碎发,随即飞速收回。
“你也珍重。”
抬眼间,满目都是君行健的笑容,恍若拂晓曙光般亮丽无匹,我一阵心酸,不由握紧那清润玉佩。我不是不喜欢与他相处,可此刻拒绝,将会成全他攀上武学的颠峰,傲视天下。今日一别,也许以后再无机缘相见,我不是不留恋、不遗憾;可此时告别,这一刻会在彼此记忆中凝固成最美好的瞬间吧。
片刻,君行健翩然而去,小舟随滔滔江水迅疾远离,渐渐消失无踪。
脚下浪遏飞舟,我任凭碎珠溅玉,沾湿了衣角。眼前,仿佛还是他青丝纷舞、卓然孤寂的背影,竟不觉有些痴了。
忽忽行至大溪镇码头,上岸寻了家酒楼。在二楼临窗雅间点了小菜,浅酌几杯,心情稍稍平复。这般全然放松,无须担心有人暗算的日子,真是惬意。
“溶儿,”半晌,熟悉的嗓音从门边传来。
视线到处,卫涵卿一袭雨过天晴色的素袍,正缓步过来。高轩疏朗的眉目,俊雅如昔,温和而宠溺的笑容,让我有种时光倒流的错觉。
“溶儿一脸木然,是不想看到我?”卫涵卿随意坐到我对面。我下意识摇摇头。
“那么,溶儿是记挂着我?”卫涵卿饶有兴趣的追问。
拧了眉头,我嘀咕着,“你不好好呆在突厥,又到大唐来做什么?”
“突厥和大唐是友好睦邻,我来这里游览一番,有什么奇怪。何况——”卫涵卿微眯了眼,黑眸散发着浓烈的诱惑意味,“我心上的人儿在这里,我怎舍得不来?”
偏过脸看窗外,我假装没听见。既已决心放下,和他之间只能说情如浮云终须散罢了。
“好了,说正经事。这些天,我费尽人力,终于在喀纳斯湖附近找到医怪萨仁齐。他说你身上的先天毒素也许有办法根除。溶儿,跟我去突厥求医吧。”
萨仁齐,我知道。据说他自幼被野狼叼走抚养,后来回到人群时,用许多匪夷所思的方法治好了许多人的沉疴固疾,人多称他有起死回生之能;加上此人脾气阴晴不定,行踪更是神秘异常,是以被突厥人奉为一代怪杰。
“我不想去。”我淡淡回应。自小到大,父亲四处寻访名医,什么秘方偏方我都吃过试过,可结果不过是一次次的满怀希望,再一次次的大失所望。就连大唐第一神医华潜也无力回天,我又怎会奢望他人?
卫涵卿的声音诚挚无比,“溶儿若是恢复健康,所有人都会高兴的。”我不语,不想再被他的痴情和关怀所感动。
“难道——溶儿不想和心爱的人白头偕老?”卫涵卿似劝说似蛊惑,语声柔如春水。
迎上卫涵卿亮若朗星的双眸,心不受控制的怦怦直跳……我如果可以亲眼看重玥带领大唐走向辉煌,如果可以有一个既象重玥又象我的漂亮孩子,如果可以从此摆脱毒素的折磨,获得重生……人生将是何等美好……
细想一下,却又不对。有前车之鉴,我怎知他是否借此骗我去突厥?即便他说的是真话,也是我独自求医好些,免得朝夕相对,再发生什么意外的情事纠缠。
卫涵卿似看透我的心思,勾唇轻笑,“相信我,我不会拿这种事骗你。萨仁齐脾气古怪,溶儿和我一起去稳妥些。再怎么说,你我也是性命相连的一对呢。”
皓质流辉的容色,狂狷性感的神态,完美得令人心醉不已。炽热的目光,肆无忌惮的定在我身上,仿佛他的手在一点点爱抚,撩拨得我心猿意马。
口干舌燥,我忙移开视线,一气饮了一大杯茶。该死,一定是情蛊在作祟,是阳蛊对阴蛊的刻意挑逗,阴蛊对阳蛊的全然臣服,"奇+---書-----网-QISuu.cOm"所以我才会不由自主的心动。
“小溶儿还是喜欢我的,对吗?”卫涵卿低沉的语声异常邪魅。
不敢再看他,我疾步走向门口,我必须保持清醒,绝不能再被情蛊迷惑心智。我快,他更快。我刹那间换了几种身法,他却始终拦在我面前。
“让我走。”我气恼的瞪着他,说话却有些底气不足。
“不让……”卫涵卿拉着我的衣袖,笑得可恶之极。
反手亮出银月,我有些犹豫,于公于私,我都不想他受伤。
蓦地,耳畔华丽的男中音悠然言道,“你们两个虽说很快是一家人,可这样拉拉扯扯终究不成体统。”
是重玥?我转脸看去,正对上那含情脉脉的桃花眸,不觉心头狂喜。可我和涵卿怎会是什么一家人?
重玥笑吟吟续道,“溶儿一定不知道,为表大唐和突厥永世修好,我大唐的九公主,即将远嫁,成为突厥四皇子的妻子。论起来,他是我的未来妹夫,还该叫你一声皇嫂才是。”
“你记错了,九公主是许配给我大皇兄。”卫涵卿纠正道。
“最初是如此,可你是突厥诸皇子中唯一没有妻妾的,又和九妹八字最合,是以父皇最终还是选中了你。前几日,你父汗已签下婚书。此事很快就会昭告天下,是为两国同庆的一大喜事。莫非你出来得太久,尚未得到你父汗的及时通知?”
重玥说罢,径自牵起我的手。卫涵卿脸色未变,黑眸中却跳跃着骇人的火焰。或许,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是他面临的最大挫败。事实已定,他无法改变什么。
联姻和亲,自古以来是巩固盟约的一大手段。这场政治婚姻,无须考虑个人意愿,因为它维护的是两国皇室和百姓的利益。生在帝王家,已注定涵卿的身不由己。他若敢退婚或逃婚,势必会破坏两国好不容易建立的和平友好关系,甚至引发大规模战争。
所以——他一定要娶九公主。而重玥、涵卿、我,心里都很清楚,我绝对不愿和一个有妻室的男子再有任何情感纠结。所以,他再怎样努力,也不可能挽回那份渐渐逝去的感情。
卫涵卿忽而笑声朗朗,“世事变幻,非我能料,我却始终相信人定胜天。溶儿,你说是吗?”
我点点头。若他能想出法子取消这件他不喜欢的婚约,又不损害两国利益,应该是件好事。
卫涵卿深深望着我,柔声道,“溶儿,让我陪你去找萨仁齐医好病,怎样?只要看到你活泼健康,我就心满意足了。”
回望卫涵卿,我想说不必劳烦他,请他即刻回突厥以后好好保重;我想说九公主是个娴静美丽的女子,若婚事势在必行,我希望他能放下从前,拥有自己的美满生活;可话到嘴边,我竟一个字也说不出。
“溶儿的事,一切有我,不必劳烦你。”重玥握紧我的手,似在代我回答。
“好,相信我们后会有期。”卫涵卿匆匆告辞,想必是急着回去设法阻止这门婚事。
临窗俯瞰,不期然对上他坚决刚毅的回首一笑。那容颜似汲尽天地间的亮色,与明媚春光辉映成一幅璀璨迷离的画。依稀,我的衣袖还沾染了他狂放炽热的气息,不停的提醒我,他曾在我的生命中留下了永不磨灭的印记。
温暖的大手,顽皮的捂上我的双眼,重玥低笑连连,“还没看够?幸亏我来得及时,否则溶儿真会被他拐了去。”
往后倚到他胸前,我懒洋洋道,“好舒服。”
重玥轻轻在我耳根吹了口气,湿热的,微痒的,让我忍不住象小猫一样呢喃一声,回身缩到他怀里。
那么久不见,真正是相思成灾。想念他坏坏的笑,想念他缠绵的吻,想念他清新的味道,想念他温馨的拥抱……只想这样依偎他到天荒地老……原来,我没有自己想象的坚强……
身子一轻,被重玥打横抱起下楼。无视酒楼众人惊异万分的目光,重玥带我上了马车,一路疾驰。
“你不该离开长安的。”醉人热吻后,我不由提醒重玥。
重玥笑眯眯把玩了我的长发,“下个月,父皇会下旨废我为庶民。到时,我不过是一介布衣,陪溶儿去哪里都可以。溶儿高兴吗?”
定定望着他,心潮澎湃,不能自已。我绝对相信在李建成苏醒时,重玥完全掌握大权,李建成根本没能力也没机会摆布他。那么只有一个可能——是重玥要李建成这么做,他为了我,自愿放弃到手的帝位!
“可你自小的理想……将来你会后悔……”我尚未说完,已被又一个长吻慑去心神。
良久,重玥稍稍松开我,认真道,“这段时间,我想得很清楚。放弃皇位,也许我会后悔一时,但放弃你,我会后悔一世。”
重玥,你选择远离长安,置万千百姓于不顾,只为陪我渡过生命的最后时光,值得吗?大唐若没有你这个李世民转世,怎会重现贞观之治的盛世?怎会有人令四方臣服,以“天可汗”之美誉威震天下?历史,岂非再无法回归原位?
我,是否该自私的霸占你?抑或,就当我窃取你一年半的时间,等我逝去,自然将你归还给历史?
“溶儿的头发又软又滑,摸起来舒服极了。说起来,自小我就很想做一件事……”重玥恋恋的抚摸了我的发,忽而并掌如刀,“嗤”的削下一缕,继而依样取下自己的一缕黑发。
修长的手指,灵活的把两缕发丝相互绾结,如连环回文般缠绕起来,宛然是个精巧漂亮的同心结。
“给你。”重玥把它放到我掌心,随即温柔的握紧我的手。
我知道,这是新婚夫妻,在洞房花烛夜时做的事。据说,一对男女结发为同心结,从此便会深爱永恒,生死相依,再不分离。所谓“交丝结龙凤,镂彩结云霞,一寸同心缕,千年长命花”,正是如此。
“玥……”原来从小到大,他对我的爱从未稍减半分,反而是我常常伤害他。
“怎么哭得象只小花猫?”重玥爱怜的捏了捏我的小鼻子。我揉揉眼,果然,不知几时,眼里堆满泪水,止不住的漫出来。
我蹭到他怀里,扁了扁嘴,“我才没哭。”
手不老实的潜入我的衣襟里,重玥咬了我的耳垂调笑着,“既然溶儿没哭,那不如我们来做洞房花烛夜另一件有趣的事……”
眼前的他,言笑间俊逸出尘,风华绝代,仿佛浅浅的一个笑颜,已占尽世间的清雅风流,是我全心托付的人儿呢。
一时间,车内软语呢喃,风景旖旎如诗如画,尤胜西湖之三月春光。
此后时光,不须赘述,自然是踏遍青山依年少,偷得浮生数日闲,但凭爱意任逍遥,不羡鸳鸯不羡仙。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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