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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冰蓝》》 · 紫衣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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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是听到的,馨香却是闻到的,月下,一个素衣的少女淡雅的笑着,距他三步而已。

这里是他的家,是长孙氏的中心,他有虽从未出手但天下间少有能及的武功修为,这长孙府的每一个侍卫也绝对称的上一流高手,可是月色这样好,星光这样深,所有人却让这个少女就那样的站在那里也不知站了多久。

这个少女从哪里来?如何站在了这里,又要做些什么?

长孙炽却看着她,静静看着,只是微笑,仿佛一切都那么自然而然,天经地义。就像是很熟悉很熟悉的朋友或者家人,一起散步来的了这里,然后开始了一个话题:“季晟,是啊。从他十五岁以来,容颜上就再没变过。”

“来自异世界的魔族,拥有不老的青春,超绝的智能,无俦的容颜。”少女恬淡的微笑里有深深的叹息:“可是,他们的生命却每每苍白而短暂。”

“为什么?”

“本质,本质注定了命运。”少女纤纤的十指对着空中的明月以一种流畅而玄奥的韵律舞蹈,只一个刹那,长孙炽的眼前出现了另一个世界。

那里没有明月,没有阳光,没有花草树木,更没有繁华喧嚣。

整个世界是无尽的冰蓝色颗粒,不老的美丽魔族各自行于其上,彼此的距离一旦稍有切近,则注定生死相决。

那些冰蓝色的血液,

永恒的孤单岑寂。

没有谁会相信谁,

没有谁能依靠谁。

终极力量的追求,

生存的唯一支柱各动力,

于不死的巅峰时候膜拜死亡。

长孙炽摇头,再摇头,狠狠的摇头,摇碎了那个冰蓝的世界。

然后微笑,看向少女:“春花秋雨,冬虫夏草,无论生命是长久还是短暂,丑陋还是美丽,简单还是复杂,它们的旅程里总因一些希望与温情而变的有意义。

所以,当魔族来到我们这个属于的阳光的世界,守护的天人以为,他们也该有一次幸福的机会。然后,为此而献出自己和爱人生命。”

“果然,”少女也微笑,有一些心照不宣的意味:“长孙大人是认识我的。”

花事 章二十 轻衣如梦

* *

长孙炽看着她,看尽世事的双眼里忽如怒马鲜衣的少年般射出斑斓神采:“水轻衣,”他轻轻的道,像是怕惊醒一个美梦:“你来,是为魔族还是季晟?”

“我的父亲是扬州刺史高敬德,我的哥哥是名儒高士廉。”悠悠的,少女道:“我姓高,小字轻衣,轻衣如梦的轻衣。”

“轻衣如梦?”

“前尘种种已成空,如梦即是梦。”她笑,温雅的容颜上明眸美如梦幻:“天人守护人间的故事已然久远,天下太大,而我心力微薄。所以这一生,我为他而来,只为他而来。”

* *

“他是魔族,”长孙炽看着她:“冰蓝血液的魔族。当他的心中加入情感的成分,他的世界开始有意外的色彩,他的人却因不堪负荷而濒临崩溃。”

“你,后悔了吗?”她问,温婉的双眉扬起些微挑畔的弧度。

长孙炽失笑:“是的,当然不。”他看向身后庭院里那一丛丛的菊,口中所言确是佛家传说里的优昙花:“汉明永平年间,天竺高僧摄摩腾、竺法兰初入中原,普法于白马寺,曾讲述一个神话。

他说一种花生长在这个世界最接入云天的冰雪山峰,她三千年才开花,开花在夜最深的时刻,然后很快又凋谢。这样的生命,正是红颜弹指,刹那芳华,可却迷煞众生。”

“ 佛告舍利弗,如是妙法,如优昙钵花,时一现耳。”她微笑:“佛所要说的永恒之美,是一种勇气与魄力,三千年的坚持,一刹那的寂寞与绚烂。不错,开花是一种信念,追逐幸福无论如何艰难都是幸运的。而一旦拥有,哪怕一刻都已足矣精彩了一生。

刹那与永恒之间,从无界限。”

“只是,”长孙炽接过,悠然惬意:“我们却身在红尘,纵听得了这无尚的佛法,痴迷的本性却仍是执著,于是爱喜嗔怨万般大喜与大悲,解不开喜乐的真谛便只好缠绵在痛的凡俗。”

“苦海无边,皆道极乐在对岸,于是无人靠岸,无人回头。因为不愿,所以不能。”

“轻衣确定不会回头吗?”

没有回答,她嫣然的笑,走到另一丛菊花里,俯下身,轻轻的拈起其中一枝,与之相对。

长孙炽笑了:“你也是爱菊人。”

“是,爱她的平淡携永,经霜经风而花开如仪。”

* *

“季晟不爱菊,”长孙炽的眼中再次浮上淡淡的忧:“他只爱过一朵冰雪牡丹,但风起的时候,花虽未凋却变了颜色。”

“他的爱刻骨铭心,”她眼中有不尽的痛楚和美丽的怀想:“却又深沉的不可触及。他对那个无双的女子说是心动,却几乎为她心死。不能割舍,他为她滞留草原无数日夜,每夜如水的箫声感彻了一整个草原……”

有泪流下,晶莹剔透,她对着长孙炽笑:“那个无双的女子终究还是不曾听懂,她早将自己全部的情感埋葬在他将目光投回长安的一刻。所以,她终久在绝望的最后化身成魔,而他,再次因你和长孙一族做着自己的长孙晟,情感的煎熬却深重的让他不能身心俱疲。”

“尤其是眼前的此刻,”长孙炽也深深的叹息起来:“一边是辜负他防备他至深于他毫无情感可言的隋王朝,一边是敬仰他热爱他如神祗如父执的突厥子民。

他内心里对这个简单而炽热草原民族其实是深为热爱的,就像他始终无法割舍对千金公主的情感,但是一次次的烽烟燃起,他却只能一次次的去辜负。

我知道他心里的厌倦有多深,可只是因为我和长孙一族……

有时候,会忍不住要求他远离这一切。但,”长孙炽的有深沉的痛楚与无奈:“或者我曾经也是来自草原,却毕竟被中原的风水和土地养育太久,所以内心之中,这已是我真正且唯一的家园,全不自觉里,便可以不惜一切的去护卫她。

所以,一次次,利用季晟对我的情感,我沉默却卑鄙的让他以自己对突厥的影响力和了解来护卫中原。我知道这样下去季晟会有的下场,但是我的血脉已与整个中原融为一体,于是我失去所有对季晟言语的权利,只能眼看着他独自一人在煎熬里一点点消亡。”

“他不会消亡,”水轻衣忽然笑了,仍是那么轻淡却坚决无比:“至少,绝不会独自消亡。因为,他还有我。”

长孙炽怔了怔:“不是救赎,更不是交换,你是真的……”

“我爱他,”水轻衣微笑着说,幸福而满足:“不是救赎,更不是交换,只是最纯粹的一个女人对男人的爱。”

“没有契约?”

“当然没有。这一世,从我的沉睡被他的箫音唤醒,就注定我只是人世间一个平凡的女子,没有天下没有苍生。当然,更不会一切人力之外的力量存于其间。”她的目光温柔却又极之骄傲:“既是人间,既是痴,那又何妨痴的彻底?”

花事 章二十一 幸福

* *

开皇十三年的时候,她十三岁,最是动人的豆蔻年华。

独孤皇后每每看着她天姿国色的容颜,和近于完美的礼仪操守都满意至极。

真真切切的,是慢慢把当成嫡亲女儿来看,并比嫡亲女儿还疼了。

因着这样的疼宠,因着的她的知心贴心,独孤皇后甚至是不急着要将她配给爱子杨广了。

可是,一向只叫她娃娃的杨广却忽然在所有朝臣前主动提出来要与她完婚。

是顺理成章,算水到渠成,并没有任何人觉得太惊讶,这是大隋帝国里最最相配的一对了。他们的大婚是最被仰望和期待的,所以也就成了当年最为隆重和万众注目的。

嫁给杨广,在自己最好的年纪嫁给杨广,这是她心底里一直以来所祈望的。可是,当这一切真的轰轰烈烈的成为现实之后,她却忽然发现心里空的历害。

或者年纪并不算得太大,但关于一切世事却已有太足够的明了。所以她确定自己是真真切切的以一个女人的心爱着杨广,就像她同时无比的确定杨广的心中从没有自己。

那个从没有自己的男人啊,既然他明明是魔,明明不过是把人世当一场笑话一场游戏,明明就不在乎世人种种的看法,却又为何偏要演人世的戏码演的如此投入到不惜委屈自己?

* *

长孙晟再婚了,在原配妻子死去近十年,在长子行布、次子恒安、幼子季安皆已成人娶亲,在所有观者都以为他根本对人世的男女之情全无恋栈时,再婚了。

他的继室是扬州刺史高敬德最心爱的女儿,年十五岁,比长孙晟的幼子季安还要小上几岁。

如所有名门淑嫒般从不曾轻出绣阁一步,她却能让整个江南的才子名士们为之倾心,无关一切容颜外在,而仅以兴起时的几曲琴声和几幅诗画。

她那二十岁时名闻天下的兄长,时人所推祟的一代名儒高士廉对自己的种种从来只觉平常,却每每提起小了自己二十余年的小妹则神采飞扬,既是骄傲更是悦服。

这样一个叫人神往的绝代才女成了长孙晟的继室妻子,没有多少人能明白其间是怎么回事,甚至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神鬼不觉,他们的从定亲到婚礼的过程中竟是连宗亲们都不甚了了。

直到那场隋杨的王子们回京述职后的皇宫御宴,久历人事的各色王公贵族在同一刹那失态,目瞪口呆并不久久不能回神,因为他们看到了长孙晟和高氏女。

虽然长孙晟一向绝于各色宴会,包括这场每年一次的皇家御宴,他的到来却也并非太不可思议。

但这个渐渐被传奇和神话了的紫衣人这一次太不同,他居然是微笑着,真切的、幸福而温柔的微笑着,虽然那笑容极淡。然后,他的手携着另一个人的手,那双牵在一起的手有着无比天然自然的契合——虽然只是很平淡的相携法,不会太亲密更不见得有多甜蜜。

每一个人都确定那是长孙晟,长孙晟身上有着世人永远也不曾有的种种特质。

每一个人都不确定那是长孙晟,长孙晟身上那深入骨髓的岑寂孤漠和神秘在这一刻皆已不见——他笑起来的时候,竟也是如他的兄长般飘逸而温暖。

每一个人都在神思稍稍回复后将目光投向与他携手的女子。那女子有一袭与长孙晟极之相衬的浅色紫罗衣衫,容颜温婉神情自在。

那样的女子与绝美无关,但她的眼眸如斯清澈,让你在对上的同一刻顿觉出尘的逸然,以及,春日的和煦与生机。那种奇特动人的气质,正像是另一个长孙炽,让人心醉而陶然的无法移开目光与神思。

* *

那个时候,最先由诡异中回复的是晋王杨广,他笑着走过去,请长孙晟介绍那个与有长孙炽的气质,又有似长孙晟般不可付度岁月的容颜的神秘女子。

长孙晟没有拒绝,浅淡而幸福的微笑着,他携着女子的手对晋王和所有人说:“轻衣,来自扬州,我的妻子。”

“很美的名字。”长孙晟并不合贵族礼仪的介绍出她妻子的闰名,晋王则随着更不合礼仪的赞美他妻子的名字,让包括皇上杨坚和皇后独孤在内所有人都讶异的挑起眉。

晋王却直若未觉,他继续阳光的微笑着:“也只有这样美丽的名字才配的上天下最具才名的高家小姐。”

是震惊也是恍然,天下只有一个才名鼎盛却从无人谋面亦无从知其闰名的高家小姐;是恍然也是更大的惑然,所有人都在奇异着何以高家小姐会成为长孙晟的妻。

一时之间谁还以晋王刚才所言是失礼,而只觉其目光如炬并应对自然。

那个时候,只有仍是站在独孤皇后身侧却始终目注杨光的她注意到,杨广在与高轻衣闲谈的时候,用另一种方式与长孙晟交谈着。

* *

高轻衣会是个绝代聪慧的女子吧,她有一双仿佛透彻了一切前世今生的眸子,那双眸子在与独孤身侧注视着他们的她交汇时,甚至闪过了无数过去未来的种种,至于最后的赞叹里有有一抹深深的怜惜。

可高轻衣终久是并不了解杨广的,或是杨广真的功力太够了。

所以远远的她知道杨广心中深埋的尤与怨,近在咫尺的她却以杨广为长孙晟平生难得的挚友。

对着杨广,她清澈的眼眸是毫不设防的亲近和欣赏,以及为长孙晟而生的珍惜。

高轻衣不知道,许多暗潮的流涌是阳春白雪般的她所不能想像,所以她像所有人一样,听着长孙晟和杨广去交谈着一个女子,和一生的幸福,然后向座首的皇帝杨坚、皇后独孤提出他自己的婚事。

杨广说:“父皇,母后。儿臣看到长孙大人因为有了一个妻子一个家而这般幸福的模样,不禁深为之祝福,并迫不急待也想要一个属于儿臣的家,万请父皇与母后成全。”

* *

一场轰轰烈烈的大婚,榨干了她全副的心力。

所有的视线被掩在红到烂漫的层层珠幕里,她知道她的丈夫一直在很阳光的笑,可是那些笑声在她听来却太空洞。

多想对上他的双眼,就算知道他不爱她,至少告诉他她很爱他,所以不要在牵着她的手的此刻笑的这般无心——她的心会因此而很疼很疼。

但这一路,她用尽所有的勇气和坚强,却只是与他完美的演出了这场戏,给天下人一个无缺的白马王子与灰姑娘的童话。

* *

过程中,因着蜀王览的王妃是长孙览之女的关系,长孙晟新婚的妻子高轻衣也得以为她妆扮,送她上鸾车。

在为她盘起最后一绺丝发的时候,高轻衣俯下身、微笑着,慈母般温柔怜惜的一吻如拂花开过的春风也似印在她额角。

是那样诚挚动人的,她对她说:“女孩,第一眼看你便不能克制我的叹息,你的丈夫有桃红的缘,你却有桃花的劫。但,不管前路如何,你和你的丈夫会得到幸福——这是来自桃红血液的祝福。”

怔忡的对上高轻衣那双清澈温暖的双眸,脑海中是杨广所言关于桃红血液的种种,心中不可克制的百感交集,容颜上却只是美丽而清浅的笑。

没有装做什么都不知道,却也毕竟不曾向她表白自己其实知道的更多。

闭上眼,止住莫名的泪也遮住所有心情,她说:“谢谢,有桃红血液的祝福,我们一定会幸福,很幸福。”

* *

“会幸福,真的还会有幸福吗?”红烛映照明珠,宫中的喧哗注定是彻夜。新房却有不可思议的安静,于是她禁不住在怀想中轻轻自语:“在我和他之间,也会有幸福吗?”

“听听,这疑问句里的绝望成分,倒是完全肯定了我们之间不会有幸福也似。”杨广的声音在她的全无设防中插进来,惶然的猛一抬首看向他,却狼狈的甩掉了珠冠。

杨广被逗的畅然大笑,在桌边向她举杯:“我说爱妃,是见到你的夫君太过兴奋了吗?”

见她窘在那里,不知该拿那飞出的珠冠怎么办,杨广向她勾勾手指:“甭理了,当是为夫提前为你解了。过来,干了咱们的交杯酒,以后你就不再是娃娃了。”

她走向杨广,接过那杯酒,却不肯喝:“我愿意,做你的娃娃,永远都只做娃娃。”

“天姿国色美人儿,难道你不能自信成为本王的爱妃吗?”杨广低笑,与她手臂相交,置两人手中的杯于彼此的唇前:“还是,你其实不愿意做本王的爱妃呢?”

“我……”十三岁的她虽来自南方,在同龄中已算得极高挑,却毕竟因尚未长成仅及他的胸前,却是抬头,倔强的迎上杨广的双眼:“王心里既没有爱,我又怎么会成为你的‘爱’妃?”

“喔,那么,王妃心里,那爱有什么形状?幸福又是什么颜色的?”杨广抬抬手,让两人都尽了杯中的酒,然后看向她:“一定要先谈情说爱再小议幸福吗?好,本王奉陪就是。”

她窒了窒,一时不知该如何驳回。

杨广却又已不再看她,他一如已住般将神思飞很远,飞到一个固定的人身上,偏仍是在对她言语:“是不是有爱,爱不爱谁不是谁说了就算的。那个人一度演绎所谓心死神伤,让观者简直以为他快活不下去的时候却忽然间就又爱上了,还爱的又是缠绵又是温柔,也不知胜过从前多少倍。

天可以很长,地可以很久,但还是海枯会有石烂。

这世上本没什么永远和绝对,唯一个‘变’字才是永恒,而且他要变的时候从不会提前给你任何招呼和提示,所以往往你上一刻才错觉到永远,下一刻他却已全然换了模样。

爱是什么东西?

最切实稳定的一定要血脉相连的骨肉给,最亲密无间的一定要不知所云的恋人给?

人世的一切,花里胡哨的背后想来还真苍白的可怜,连这些全然无形无色亦无味的东西也全部被定了型。”

他回眸,英气十足的容颜有一刹那的脆弱与讥诮犀利如雷霆般划过,却仍可以勾勾食指做出全然同与往常的动作:“或者,女人莫名其妙的眼泪和眼泪中一个紧到近于谋杀的拥抱会有绝对不同凡响的魅力,胜过那些深入骨髓的了解和确定比生命长久的彼此偎依支柱。

至少,那个人就告诉我,因为一个他全然陌生到连容颜也不曾看清楚的女人给了他那样拥抱,他就感到了温暖。然后,慢慢的就幸福起来,会想着就那样执子之手与子携老。”

他对着正泪流满面的她鼓励的笑:“看,爱情在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之间产生的多么轻而易举,幸福又是一件多么手到摛来的小把戏。来,既然你现在也在哭,那就再冲过来紧紧的拥抱住我,然后你就发现,你想要的,都已经有了。”

她于是冲过去——紧紧的拥抱住了他,用力的仿佛在抱紧着她全部的天地。

杨广怔忡了下,有一种莫名的情绪涌上来,他不能确定那是什么,于是直觉的想挥开她。

但皱眉,又扬眉,终于没有动。

那是一个太久太用力的拥抱,她不但用尽了成长了十三年来的力量,还预支了未来岁月的。

将头深深埋在他胸前的锦衣里,无法止住的泪水放肆流涌,染湿了杨广和自己胸前的衣裳。

等到渐渐无泪,她听到鸡鸣的声音,但是杨广不言不动——第一次,她感觉到属于杨广的真切的温度,她无法放手,横横心抱的更紧。

一直不肯松,怎么也不肯松,直到,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在那之前,身体与思维麻木的渐渐不能制控时,她记得自己曾欢娱的笑出声音来,因为这样的拥抱让她错觉了天长地久……

花事 章二十二 余音

* *

再次醒来的时候,阳光很好,而守在她身侧的杨广的笑容就像阳光一样好。

她静静的看,什么也不想说,什么也不敢说,怕那只不过是自己的一个迷梦。

杨广却并没有与她对视太久,他阳光一样笑,没有已往的过分灿烂却笑的她身心俱暧:“非同凡响的拥抱呀,爱妃。你现在找没找到你的幸福?”

她点头:“嗯,够了。我已经幸福了,很幸福。”

杨广怔了怔,与心满意足笑的美如九天仙子的她对视。

良久,他叹息了一声,这是他一生中唯一一次因她而起叹息,绝对真实,代表无数不能言说的情绪,但最浓的却是对她最深切的怜惜。

就这样叹息着,轻轻抚上她如丝的发,杨广说:“傻瓜,你是我所见过最白痴的傻瓜。”

“王的爱妃怎么会是傻瓜?”她悠悠的笑,超越了年龄也超越了尘俗,绝美而清华高贵的模样足以让众生为之倾倒。

她说:“我很聪明,像王和那个人及他的妻子一样的聪明。

于是,我们都得以幸福。”

* *

与都兰可汉的和亲事宜进行到最后阶段时,隋文帝在御书房的桌面上发现了来自染干——突利可汗的重要军情,说是可贺敦近来常派密使去西突厥,可能有重新勾连东西突厥共同对付大隋的意向,并向隋廷求婚,欲尚隋室公主。

这密报来的实在太是时候。

怔忡了很久,杨坚在都兰、染干、尤其是第三种计划间徘徊许久。

他已渐渐老了,但毕竟仍是明白的,而且是越来越明白了。

这封密报,从开皇十三年流人杨钦甫入突厥开始,到眼下这一月里东西突厥间种种联合事宜,无不交待清楚,绝对可以确定其真实性。

但,杨坚更确定的,却是这密报虽来自于染干,却完全属于长孙晟,长孙晟之于染干,亦师亦父,更等同于神祗。

所以,他必须好好想想,究竟是不够忠诚但其实总算老实,而且好控制的都兰比较好?

还是绝对忠诚但不是忠于自己的染干比较好?

或者,更清楚的说,就算他私心里压下万般不满,承认在突厥的天地上,真正的天和神是长孙晟而不是他杨坚。但长孙晟之于他杨坚,或退一万步说,长孙晟之于大隋朝又究竟是否安全?是否,可以信任?

这一次的问题很棘手,一旦东西突厥重新联合,这几十万几十万的草原狼军铁骑可不会太好玩。虽然长孙晟每每只是漫不经心、间已解决所有问题,但不可否认,天底下只有一个长孙晟。

所以,突厥问题的最终解决也只有一个长孙晟。

很恼怒,恼羞成怒,想发火,想杀人,但江山的问题很重,自己的性命荣辱有太多的时候就被系在那个魔族之首的心念翻转之间。

如果低头是必须,身为一个得天下的雄主,他会很有大肚量的拿出低姿态。[请看小说网-wWw.QiSuu.cOm]

只是,究竟要低多少却是个问题。

* *

就在这时候,他最是心爱和骄傲的二子晋王杨广成婚了。

杨广成婚成的真是时候呀!!!

就因为杨广的成婚,他看到虽任车骑将军却已久违的长孙晟,那是脱胎换骨,变的很有人味简直就像个人的长孙晟。

虽然很突然,叫人不能置信,但没有了漠然和岑寂的长孙晟却真实起来——虽然他与自己小妻子那平淡的相携法仍是不凡,但看起来的样子却已能够叫人心安。

而且,杨坚同时和所有朝臣们一起发现,在长孙炽和长孙一族之外,长孙晟私交最宜的,正是杨广。

俊雅不群,超凡脱俗的晋王殿下果然是无往而不利,即使神秘冷漠如长孙晟也是不能抗拒其魅力的。

是的,杨坚看的很清楚,长孙晟之对杨广,没有一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寂,反而有一种很真切而罕有的默契。

原以为,天下间除其兄长孙炽之外没有人可以与长孙晟真面目相对而气势不减的,但他青出于蓝的皇儿杨广却显然是做到了。

何等兴之极矣,天下的大一统,未来的盛世,千古的英名!!!杨广成婚的那个夜里,杨坚和他妻子同样不能入睡,他对着自己渐已不复当初恩爱的二圣妻子忆起当年,忆起还是幼年时候那一道飘缈却真实的紫色人影,和其所留关于天下和魔族的箴言;忆起后来自己这大半生来的种种,当然也包括了与爱妻独孤几十年来共同走过的风风雨雨……

当夜的时候,他们无比的确定了杨广会成为未来天下的主人。

次日太阳升起的时候,文帝遣使长孙晟,全权巡查突厥种种。

花事 章二十三 对饮

* *

青绿、黄白,一年四季的单调和一天的纷繁。

快一些,慢一些,不知不觉间已是近二十年的光阴荏苒。

从什么时候开始,单纯远去,柔情不再,仇恨聚起,诡谲成习?

堕落的暗黑,岑寂的冰蓝,无数不能宣之于世的子夜。越来越是美丽妖娆,她那忘却了岁月的容颜。

茫茫大草原上,无论老少,无论尊卑,不尽的热血男子为她嘴角那些毫无温度的笑意迷醉,前仆后继拜倒在她脚下,并甘之如饴的将身心沦落。

翻手为云,覆手成雨,她只是一个没落朝廷的公主,但她的颦笑间有整个的大草原为之注目。她是明月,那么高那么远,毫无温度却又天生有无数星子为之烘托陪衬。

可是,要她怎么样才能快乐起来?又怎么样才能优越起来?

她是明月,也只不过是一轮明月!那个人,却是这全部的天幕。无论怎样的挣扎演绎,她走不出他的世界,他的阴影。

试过无数种方法,想要毁去那天幕,结局却是永恒的石沉大海,毫无回响。

这力量的对比中,她微渺可笑的让人连笑也懒……

想要将之生拆入腹,骨血不留;想要与之同归与尽,万劫不复。

疯狂、绝望,背负着一个沉沉的国仇家恨,她不息的韧性成全无数下意识的复仇动作。

心里,倦的近于死灰,从不肯承认,但却一直在最深处明了:这一生,也就如此了——两个魔的对峙,没有硝烟只余冷眼,成一种无情的默契。

可是,忽然就有一天,那个人有了新的妻子,学会了温暖的微笑、平凡的携手——不再是魔,不再无所谓又无可挽回的走向绝灭;不再有对峙,连冷眼也无,他走出他们最后的默契;不再给阴影,也,撤去了她存在的全部凭籍。

那是一种怎样的滋味?她不知道,是的,不知道,因为所有知觉已被放弃。

但,思维继续,美貌依旧,行动进行中,以杨钦之言为引,在突厥这片属于他的天空下,操控着曾尊她为母的现任丈夫都兰可汉,动用一切魅力,辅以安伽遂难得的政治谋略,她初步结连起东西突厥,并准备好了一场战争所需的一切。

这个时候,他又来了,带着那温暧的刺眼的微笑来了。

有一场战争迫在眉睫,有一些故事在要求结局。

看到他那样的微笑的时候,她也随着微笑了,因为她知道,属于她的宿命结局终于来临。

* *

明月清风,美酒佳人,出尘的紫衣对饮无双的红颜。

“第一杯,敬长孙大人,谈笑间拿下我们绝密藏匿的杨钦,更不须一词却让原本义愤填膺共讨隋廷的突厥男儿羞愧莫名。明明是长久以来一直被隋廷耍弄,却自认是背叛和辜负了隋廷,于是主动绑了他们多年来唯一的民族英雄安遂伽,当做可耻的妖言惑众者交给您发落。”宇文无双举杯,巧笑倩兮:“如是,大隋国国威浩荡,又是不尽的安稳和雄风了。”

“你我都明白,这不过是一时之安,战乱的种子既已播下,便总有发芽结果之日。”长孙晟的眉微微皱起,却仍是随宇文无双将杯中酒饮尽。他并没有反驳的,是此刻落入他手中的安遂伽已再非昔日的民族英雄。因为自己所得到的幸福,看着眼前这个美丽女子全然无心的笑,他的心不可抑制的痛。

宇文无双也在看着他,悠悠的,她继续笑道:“第二杯,敬长孙夫人。传说中,铁树开花要有百年光阴,长孙大人之心坚于铁树何止百倍,但我们的长孙夫人却在短短时间里让长孙大人百炼金刚化为绕指柔,这般魅力天下间绝然是独一无二了。”言毕杯中烈酒已尽了。

长孙晟随着尽了手中的酒,沉吟许久,终于还是一字一句道:“无双,是的,她值得这杯酒。”

“长孙夫人一定极美极美吧?”

“是的,极美极美。若仅以容颜,她比之你也只是平凡的尚堪入眼而已。但,她是一个懂爱的女人,情感馈乏的我们之于她,是泥与云。”

“云泥之别呢。长孙大人,难为你当年还能为贱妾饮下那杯穿肠毒药,说是以之断情。万幸今个儿长孙大人对贱妾是毫无情感可言了,否则岂不污了天人般的长孙夫人?”

“不能试着放过彼此吗?无双。初见你的那一幕,你又何尝不是九天的仙子?当年的种种,是我太过冷情无心,至于全然无知中累你至此。”

“这是向桃红血液的天人学会了爱,然后拿来这里用吗?”宇文无双的眼眸尖利如冰刀:“又如何?一切可以回到最初吗?当年那个一心做梦、一直梦游,却自以为正是现实里的无限春光的蠢丫头死掉也好。”

她对着长孙晟晃晃杯,再次饮尽杯中酒像是拂去一切前尘:“至少,现在无论什么样的天仙化人站在长孙大人面前,都不能让长孙大人再去分神看一眼,因为长孙大人已有了这世上唯一桃红血液的嫡裔,一个最是懂爱的女人。”

“冰蓝的血液流在身体里,我努力学着去爱,但这爱却太微小浅薄,即使用以回报一个人也太少。”

长孙晟坚持着让自己对上宇文无双的眼:“我无法否认,我们的爱已经成为过去。当那天她微笑着告诉我她的腹中有了我们共同的血脉,我的现在和未来世界里就注定只有水轻衣一个女人。”

他以为宇文无双会因为他的话而用双眼将他凌迟,只因为曾经爱过,在确定情断的这一刻,他愿意承受宇文无双所给的一切谴责与报复。

却没有想到,有着黑色华美双翼的宇文无双却只是再尽一杯酒,然后对他笑了笑。是真真切切的笑,哀伤却极美丽:“长孙,你是魔族最大的魔者,却也是不折不扣的君子。从最初的相识,一直到现在,你竟从不能给我一句谎言,哪怕是我心甘情愿的想听。”

她哀伤而美丽的双眼因为那些久远的怀想而明亮澄澈:“其实,我又何尝知道什么是爱,我只是一个被宠坏了的公主而已。或者美丽还很真纯,但那样的爱骨子里却是骄傲任性,带着不可被拒绝的霸道。

什么都不肯真正去说清楚,却把每一步微渺的退让都铭刻血液里。于是,在对方什么都不曾真正明了的时候,我却已然到了承受的极限……”

她再尽一杯,笑出风清云淡的风情万种:“所以,何需对我歉疚?一段情的结束,必然是两个人的责任。在这段情里,我的错,并不会比你少。”

再次将玉杯注满,举起:“第三杯,为我们逝去的爱情,也为我今日的解脱。”

烈酒入腹,一杯又一杯,深深的嫣红浮上她玉肌冰肤的芙蓉颊靥,眸子里亦是朦胧如醉,有淡淡流光晶莹如梦:“长孙,这一天,我已隐隐盼了太久太久。上苍待我,很好很好……你不会知道,现在我心里有多么高兴,真的,我已经圆满——带着与你初相逢的梦境开始这一生,又带着这如梦的别离结束这一生……”

长孙晟执杯的手忽然不稳,轻轻一颤中被宇文无双注满的美酒溅湿了紫色的衣衫。

宇文无双却在轻轻的笑:“一切到了结局,我的今夜的死亡早已注定,不是吗?”

她向长孙晟举杯:“请动手吧,长孙大人。不是为杨坚和隋廷除去心头大刺,更不是为你自己除去这冰蓝与暗黑的诱惑,以安你可敬的兄长可爱的妻子之心。

只为我们曾有的一些些情爱,只为我今夜难得的诚实中肯。”她尽了杯中酒,将玉杯倒扣桌上,即之亭亭起立:“动手吧,你知道,女人总是善变,已然化身魔族的我更是其中之最。也许,下一个刹那就换了心思,再也不能放过任何人,尤其是我自己。”

长孙晟不动,不能动,他甚至无法控制身心疼痛的颤栗。

一切,都到了结局了么?

生命,就注定了这样结束了么?

那些曾经的情爱纠缠,真的说一声断就可以断了么?

这个美丽的让天亦为之妒的红颜,倾尽一生追逐自己的幻影,到最后竟至化身成魔,背负黑色羽翼和祸水之名,最后所得的关于唯一的真实,竟只是自已对其生命的结束……

万般思量,一切都是无可挽回,又如何能顺应了这无情天意?!

长孙晟笑,是茫然,是了悟,终于也尽了杯中酒,然后长身而起,久目注微笑如仪的宇文无双,说:“好。”

宇文无双于是微笑如春花绽放。:“真好!”她说,即之,乳燕般扑入长孙晟怀中。

她身上的香气,是不变的如兰似麝,却又巧夺天工的轻淡自然、中人欲醉。下意识,长孙晟伸开双臂接她入怀,仿佛二十年前她飞落他生命中那一幕的重演。

这样的夜里,风清月明、天高云淡,醇酒飘香、花枝摇曳,环抱住宇文无双的同一刻,长孙晟不由的微醺了。

到宇文无双竟在他的神思恍乎中点过他的唇,以她如露珠般清新明媚,如花瓣般柔软芬芳的唇。长孙晟终于醉了,如饮千年沉酿般深深迷醉了。

他叹息一声,深深的叹息,却绝无关于迷醉。

宇文无双脱出他的怀抱,笑意盈然的对上他的眼,于是看尽其中的清澈凉冷,无喜无伤。

花事 章二十四 曼陀传说

* *

“如何?长孙大人?”

宇文无双笑如银铃,开心至极的挥挥衣袖,于是原本不过朴拙古雅的月下花园刹那间美丽的如梦如幻。

每一朵花都在发着光,每一点光又都颜色各异,让人痴迷沉醉忘却一切红尘。

长孙晟的四肢渐渐麻木,脑海中的森罗万象却跳跃闪烁,不受制控。那是一种极度的莫名兴奋,叫人疯狂、又如痴如醉。

如何?如何!

长孙晟笑,那吻如斯之销魂,这花则如斯之摄魄,这眼前身处的夜晚、面对的美人更无一不完美如神话。

——那般滋味,是醇酒佳酿已过千万年时光,是灵魂的放纵,身心的沉溺,是要狂歌啸舞生世不歇的冲动……

这极乐的境界,如何?可以形容!

对于长孙晟久久的不答,宇文无双却绝无不耐,更不会失望。

她欣然微笑,聆听风与花开,以及、长孙晟的呼吸,微笑愈是嫣然绝美。

直到,也不知过了多久之后,当她自己就要全然的沉溺于其中时,一个凉冷的声音穿越了一整个洪荒宇宙。

熟悉、又全然陌生的恍若自异世界而来,却终于响起在她的世界说:“曼陀罗,绚丽艳美有如跳动的火焰,生长在沙漠最深处的死亡绝地,征象诡异、恐怖,以及迷情和幻境。”

宇文无双重重一颤,那漫野花海于是愈发盛开如火,在愤怒中的绽放,竟凄厉做一泓泓无崖的血海,映衬着她回首时再无人色的血白。

“果然,”她的美眸凝做千万年不化的冰雪,对上那明明身处这极乐或者地狱的最中心,却偏淡淡然如置身事外的紫色人影:“魔族最强者,你的智能超乎想像,是一切无可比拟。”

“你却不是一切,”巨大的智能消耗让长孙晟疲倦,他缓缓坐下,重为自己满上一杯——只是满而不饮,这曼陀罗花蜜酿成的酒,并非他所能轻易消受。

看这一蕃天光人色,他笑笑,中仍有讥诮凉冷,那深重的出尘倦意却让他极肖其兄长孙炽;“所以,你也果然让我意外。”

* *

四百年前,汉末风云滚滚,生命贱如草芥,一代圣医华佗身感万民之苦,欲解消匿的天人之迷,以期得获无限的生命赋予能力,从而救挽天下。

他的足迹踏遍整个华夏,最终走出人们认知的天地,直至遥远的女汝国,传说里巍峨无比,交接极乐的圣母峰下。

在那最是圣洁的土地上,他却遇到了一个又一个疯狂无状的人。或者悲恸或者欢腾,或者凶戾或者懦弱,原本该是健壮安乐的的人却每每在彻底的疯狂后萎顿成一团的死去。

最可怕的是那种疯狂,穷形极状并一瞬不瞬足有三天之久。华佗自信那是一种精神上的疾病,当地那些具神秘智慧和能力的喇嘛却清楚明白的告诉他:不久之前,这片土地上,有恶灵堕入。

可怕的来自异世界的恶灵,它们堕落此地,并滞留不去。

这样说的时候,他们眼中是深沉的忧心和同样深沉的坚韧,他们说:“等待,终有一天,圣洁的守护之光降临,定会驱散一切恶灵。”

华佗相信神话,所以他追寻神话,他从不等待神迹的降临,因为从他懂事起就开始自信,神话,也可以由凡人创造——而他,早已创下无数世人眼中死而复生的神话。

一个人,他去了那个传说中恶灵集聚的地方。

远远,他看到是七色的锦霞,绮艳美丽的如同幻境。身为医者的敏锐却让他在这极远地方感知了美丽之后的危机。

那是一种极度猖狂的诱惑,肆无忌惮又魅力无限,每一丝丝风吹来,牵起的一线线涟漪都是让人如痴如醉的风情万种。真正夺魂摄魄的,却并不是它的美丽,而是其气味。

醉人的芬芳,无声无息的在人全不知觉中袭来。只要你轻轻的呼吸,便难逃其诡艳的迷幻之咒。中了那不可开解的毒,沦丧所有正常神智,颠倒亡死在疯狂丑陋之下。

华佗也吸入了那甚于死亡的迷魂芬芳,但他是华佗,是尝过百毒并有绝对坚强意志的圣医。所以,他保持了足够的清醒,并一直走入那些恶灵中间。

它们在华佗的眼前变幻出无数种美丽而绚烂至极的景象,其中不乏黄金之海和九天飞仙。但圣医的心目中,它们却只是一棵又一棵毒性无比但也必然可以以之入药的奇葩而已。

不可否认,这也是一种执念,恶灵们所不能接受的执念。但,可敬的执著,当圣医这样坚持着与恶灵们对峙了整整三个昼夜之后,恶灵们的心志和外形被圣医的心志夺掠,终于开始有恶灵们不能自制而依圣医所思幻化其形态和本质。

圣医怡然微笑,将那些随他心思幻化的恶灵称之为金洋花,采下了第一枝药草,接着第二枝,第三枝,并由此开始了他的实验。

当然圣医的执念并没有坚持到最终,因为惶恐的恶灵显现了它们真正的原形,并讲述了它们堕落于此的全过程。

如斯之绚烂而致命,原来却只不过是一群可怜的死而不僵状态下的不得超脱之流亡魂灵而已。

叹息声中,圣医放下了他的执念,并与它们契约永世不再进驻人类所在地。

依约,这些已被定下了花之形态的恶灵们飞往沙漠最深处,成就沙漠中最为诡艳的曼陀罗传说。

* *

“曼陀罗,万毒之巅,这世上最最醉人的毒药,来自我冰蓝一族不灭的精魂。”长孙晟向宇文无双举杯:“又因传说太过妖娆魅惑,反而影响了其真实性。所以世间少有人能知,传说里的曼陀罗之于实际,反而差了太远。

比如今夜,公主所摆下的这个曼陀绝阵。”

“是的,无论什么事情,都瞒不过长孙大人的眼睛。”宇文无双笑,优雅又含蓄。

长孙晟看的出她的心不在蔫,于是静对那些花。

闻不到传说里魔魅的香气,更确切些说,是香气本不需去闻,因其已浓郁的化为实质。

“你与它们的灵魂已然相合了,”他目注这一个个人世之外的美梦:“是的,契合的天衣无缝的灵魂。”

宇文无双回他一声叹息:“幼年时候,父王最爱茶花,不惜重金和大量时间自岭南和遥远的大昭国移来各色茶花。

‘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丽紫妖红,争春而取宠,然后知山茶之韵胜也。将与日月争光,何若与洛阳争价。’那般的美丽模样,望若火齐云锦,烁日蒸霞,世人亦因此而以其为佛家所言、集三千世界之完美珍贵的曼陀罗名之。

——很久以来,我都相信这被称作曼陀罗的茶花正是天下最美的花,是绚烂的极致。即使,梦里你送我的杜鹃也不能及。可,终还是有一天,父王被诛,我原有的世界在刹那间灰飞烟灭。

回望故土,我才蓦然发现,所谓千红一窟,万艳同杯,这所谓曼陀罗,也不过尔尔。”

宇文无双俯身,拈起一朵月下的花:“直到我化身成魔之后一个寂寥的发疯的夜里,御风飞行的时候看到了它们,寂寥了四百多年的它们。

风沙狂飙烈焰与冰霜如潮交替,生之绝地,它们诡艳如梦的漂渺无方却又真真切切的存在。

没有什么力量可以将它们存在消弥,妖娆的魅惑是永不可抵挡的咒,同是冰蓝的寂寥灵魂,同是堕落的盛放于最深沉的暗夜。

看到它们的第一眼,我就知道,它们,才是真正的传说里曼陀罗,才是我所最为需要的同类。”

良久无语,是许多的过往再次飞驰于眼前,长孙晟终于还是叹息,然后举杯。

举杯说:“敬,无双的曼陀罗。”

即之,一饮而尽。

宇文无双看着他,美眸异彩涟涟:“怎么?居然,长孙大人……无双,及我的曼陀们受宠若惊了。”

“你们值得。”

“值得长孙大人以命相陪?”

对着宇文无双的讥诮与尖锐,长孙晟竟淡淡微笑,且那微笑和煦而温存。

“你确定自己不怨不悔?”宇文无双走近他:“你还有机会,只要再自我这里夺取一些魔力,必可一举将我及此阵毁灭。

我记得,就在刚刚,你还说你已爱上了那个叫水轻衣的女人,现在和未来世界里,你都只有水轻衣一个女人,且,她已怀有身孕,难道,你对她的爱就是为我陪葬?”

长孙晟笑,愈是温柔怀想。看向近在咫尺的宇文无双,眼色中却变的充满悯然:“无双,我懂你。”

是的,他懂她,在那个被她伤入的骨髓的曾经,在一个夜色深浓不见毫丝光明的夜,他曾问过他的兄长什么叫做至死不渝。

然后却不需回答,而自己论述,论述他与她的爱情:“当血红化为冰蓝,背上黑色羽翼的摇曳昭示最凄厉的恨与怨,邪恶的力量统治人心,胜于一切情爱,成就真正的至死不渝——这是魔王布达魂飞魄散前所预言的绝对真谛。

人类的情爱很伟大却太微渺,所以这世上最易长久和延续的,不是爱与飞升而是恨与堕落。

所以,真正的至死不渝不计一切,是她所谓爱情的恨,而不是爱。”

不可理喻的爱情,莫明其妙的恨,可却愿意奉陪到底不去辜负。

他的声音越来越是遥远,他对他的兄长说:“你可以有无数善良又美丽的猜测,我的奉陪却不过是天生魔者的冰蓝本质。”

他确定那奉陪与一切情感无关,只是最初魔族的至死不渝,只因为一切都无所谓的寂寞,只因为——期待游戏。

* *

那时候,夜色沉沉黯淡无崖,可长孙炽眼中长孙晟仍是清晰的纤毫毕现:冰蓝的血液,黑色的翅膀,还有忽然间魔魅起来的容颜……

兄弟之间相隔明明极近,却又遥远的分离成两个全然不同的天地。

那悠悠的,却叫人毛骨悚然的笑啊,已然是预示了长孙晟对人类、对情爱最深沉的失望。

只是,怎么可以放任他就这样走回魔族的世界?

仿佛就在昨天,骄傲的长孙一族对着笑不出的袁天罡微笑,庄然又自在确定他的出生,确定他们愿意为他有阳光的未来献上自己的鲜血和生命。

任全身筋脉断裂,却依然将之抱起,用涌出的血液做成他人世第一身衣裳的父亲;义务反顾接过他,任鲜血从她所有的孔窍涌出,却坚持着在因疼痛而变的狰狞以前用柔软如春花的唇吻上他传说里一切恐怖源泉的双眼,只为可以让温暖进入他的世界的母亲。

及,慷慨激昂的争抢着要以生命为其解开魔族恶咒的所有族人……

血脉相连,注定荣辱与共不离不弃,既决定了他的出生就该承诺他的幸福!

就那样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着,长孙炽走上去,紧紧抱住他的兄弟。

原属长孙晟的灵魂已流浪到未知的远方,他冰蓝色血液的流窜却飞速冻结着长孙炽的血脉和肢体。噬骨的冰寒掠夺着长孙炽的的神智和力量,他的微笑却愈加柔和而温暧:“季晟,大哥很冷。可不可以,给我一些温暧?”

义无反顾,不计利害,当亲情的守护化为最坚定的信仰,爱与飞升的执著昭示真正的无往不胜。

在长孙炽生命消逝的最后一刻,他的身体被长孙晟回抱住,温暖和力量同时回归,身体很虚弱,神智却可以极清晰,他笑看着长孙晟眼中的点点晶莹,扬眉调侃道:“天生魔者的冰蓝本质吗?还是最初魔族的至死不渝?”

那一刻,长孙晟偏过头不去理会他的兄长,但双臂传递的温暖和力量并不中断。

就在那一刻,他真切明了:就算是魔族,就算他的血液和双眼曾是人世间最恐怖的毁灭恶梦。

也同样的,他可以伤心失望,可以微笑感激,可以流泪担忧,可以别扭生气,甚至还爱过痛过……

有什么是不可更改的呢?他用了心的拥抱,还同样的可以传递温暖和力量。且、甚至,双眼还可以流出眼泪!

* *

“舍得吗?真的舍得吗?你的兄长,你的娇妻,你娇妻腹中、你们爱的结晶……

你说你已开始懂爱,并学着去爱,难道,你爱的真谛和行动就是自甘灭亡、不战而败,就这样陪一个女魔去死,恒永的消逝,任那些爱你爱的要命、并为你会出无数的人们伤心痛苦?”

幽幽的语调,如泣如诉犹如最真挚的忠告,却是一种诱惑,来自恶魔的绝对打动的人心的生之诱惑。

对着这样的诱惑,长孙晟笑了。

以宇文无双今世再也不曾遭遇的温暖与澄澈笑了:“我想做个人,好好做个人,懂得爱人,也值得人爱。为此,生命也可以不再重要。

要我忍心杀你,以保已身是必然做不到。

纵真的做到了,这曼陀罗凄历的灵魂亦必将尽附我身。从此,与我智能相济,横行天下,泱及四海无可收拾。

无双,今夜,一切既已到了结局,我们又为什么不能放弃那些骄傲戒备,彼此的、成全一回。”

他走进宇文无双,自背后将宇文无双轻轻拥抱:“灰飞烟灭,你、我、魔族的精魂、及,这一一切人世的恩怨——那将是绝美的一幕。

好的,请,启动你的无双绝阵。”

* *

“这是殉情,是陪葬,还是同归与尽?”绝阵开始启动,无限花之焰烈烈灼烧,不甘的凄历嚎叫跨越了时空,在一切灰飞烟灭的最后,长孙晟朦胧中听到宇文无双在他怀中这样低低喃问:“为什么?你会现在我最初的梦境?为什么?你永恒的坦诚近于无情,却让我不可割舍?”

然后,蓦然回首,长孙晟看到了怀中玉人绝美的容颜:是真心的笑、却带楚楚的泪,有不尽的哀愁伤悲、却又隐隐是无垠的浓情蜜意。

——时空猝变,仿若许久前的初相识,她如九天仙子般降落在他的世界……

神为之夺的最后,他的身躯飞起,和着迷蒙的心神飞出了绝灭的绚烂,一个声音自异世界传来,说:

“长孙,谢谢观礼,无双的结局……”

* *

挥一挥衣袖,冰蓝色的虹光袭卷整个月夜,被曼陀绝阵所制的长孙晟全无法抗拒的被击飞,奇迹的挣脱出这美如梦幻的死亡之海。

目注长孙晟落地,淡淡微笑,再挥一挥衣袖,任冰蓝色的虹光袭卷整个月夜,于是,风起云涌、诡艳如潮,阵中被启动的曼陀罗绝望而猖狂的开启一场醉舞,绚烂如传说里永恒的飞天婆罗。

即之,虹光黯下,香尘消弥,塞外的狂风卷起漫漫黄沙。

在长孙晟双眼所能承受的极限,月夜的阁楼、无双的曼陀罗一一烟消云散,所有过往皆被深深湮灭……

龙渊 章一 引子

* *

公元600,开皇的第二十个年头。

* *

那一天阳光难得的好,长孙晟的心情却比阳光还要好上一点点。

完美的胜利,一场由他为秦川行军总管、晋王杨广节度的对突厥之战。

这一次,是真切降伏了这片大草原,或者对战规模极小,但确然是让整个突厥主动臣服。

比突厥主动臣服更让他愉悦的,是杨广所草拟并被文帝全部通过的对突厥政策。那是绝对难得的平等相对,给予突厥足够的自主和尊严,并确定不对之以任何形式去限制和盘剥。反而,以长者的身份,隋之对突厥的措施中多有照顾有加者。

如此,两方和平虽不能天长地久,但几十个年头总可以确保。

席地而坐,长孙晟浅淡的微笑勾勒出幸福的弧度。提笔做画,用最写实的技法描摹大草原辽阔壮丽的清晨。

这是要画给他心爱的儿子无忌的。

无忌,长孙无忌,年方四岁,长孙晟第四子,却也是他生命中唯一承认并疼爱至深的孩子。

如何不疼爱呢?

正因为对水轻衣的爱,他开始真切的懂的爱并学着用心的去爱。于是这个孩子的出生成为他最深切的期待和关注。

一度很忧心,因为冰蓝和桃红这两种血液代表的命运都太过孤单与不凡,都不是这个孩子所该完全拥有。更可怕,是这种格格不入的血液会否造就一个无比诡奇的生命,或根本就无法组成一个足以成长的生命。

准备了承接一切,在知道水轻衣有孕的同一刻,长孙晟就为其取名无忌。意在无论未来孩子是怎生模样,他都将全部的接受。

但,何等幸运!这孩子竟是像所有人类的孩子般在嘹亮的啼哭中出世,并有最纯正的鲜红血液。然后,一点一点,平凡而又聪颖讨喜的呀呀学语,明亮的眸子全心的看着他,唤他父亲。

慢慢的,在他和妻子及兄长怡然的教养中自在从容的做着最无邪的孩童,爽朗的向所有人表达着自己小小世界里的最真实的喜恶。

而这其中,无忌所会喜欢的种种,又会最纯然的首选在至亲们曾微笑相处的各色物事里。

比如,塞外的大草原。

* *

“这是长孙总管本月为令郎所作的第十二幅画了吧?真是个叫人称茨的好父亲啊!”

啧啧赞叹中,杨广坐至长孙晟身侧,随手拿过其手中笔画,于画图上加进一群眼放绿光、骨得毛参差的残狼。即之动动笔,于残狼上空对侧画出各色秃鹰野鹫。了了几笔,晨光顿转为日暮,美景刹那萧瑟出杀机。

“殿下果然养狗喂鹰的行家,随手几笔便尽其残冷阴鸷之形神。”凉薄的语气里讥诮极深,但杨广显然不以为忤。随口答到:“自然,本王正准备写书著文,以指点世人教养鹰犬之道。”

长孙晟语噎。这位天才的晋王殿下确然是非同寻常的很,至今也不过三十岁年纪,却能创出朝野共赞的军功政绩之余,著书已十几部、几千余卷。举凡经济文章、兵法农桑、地理医学、占卜释道无所不及,甚至赌博都有一套暗里风靡天下的高见。现在说要写鹰犬之经,便是真的要写,且又要写的鹰犬盛行了。

“嗯,草原之上,最是肥美春黄羊。”兴致勃勃、笔随意转,地上已铺满血肉淋漓的黄羊。有的内腑四溅而犹余残息,情形狰狞惨烈。

如何?我的绘画功夫?”孩子也似天真无邪,心满意足,杨广现宝般向长孙晟炫耀:“你的宝贝儿子一定没见过吧?会不会很喜欢?这才是真正的大草原呀。”

“真正的?”长孙晟挑眉:“我有否记错?殿下似曾亲口说过塞外与中原间几十余年的和平是可以保证的。”

“换句话说,长孙总管携妻带子陪伴兄长云游四海也是非常可以、绝对心安理得的。”结束了画中最后一笔,杨广斜睨长孙晟一眼,顺手于空白处添了两字。

与他闲散而漫不经心的意态不同,那两个字冰冷而恢弘,大气肃穆如两柄穿透时空威慑寰宇的长剑,给人莫名的震憾,恰如一个亘古不移的绝对真理之赫赫显扬。

他所题的两个字是

——天道。

* *

“这是我们早已约定好的,”长孙晟看着那幅画和其上的题跋,脸色之凝重前所未有。

缓缓站起,定定注目阳光灿烂的杨广,一字一顿:“殿下,以为不妥吗?”

“仅以今世,交往二十多年,没有大半辈子总也算得小半生。什么时候?我会有立场去以为你的决定有什么不妥了?”杨广随他起身,脸上的阳光灿烂遮不住眼中的幽怨寂寥:“至于你们的约定,那更是与我全无干系了。只不过,”他笑,语气悠悠然:“入乡随俗,既然是在这个世界,那么我们头顶的天就是老大。然后,没有谁能脱的出他的干系。”

“天?殿下可以说的更清楚些。”

“你知道,人类中有一位头特别大,被称为老子的先生。”杨广再次坐下来,摆出长谈之势:“他的有些说法很讨我喜欢。比如说‘人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合起来就是这个我怀疑其非人类的大头老儿在很明白的指出:大道从来无情,所以人类头上的天也就从未眷顾过任何东西。”

“殿下的玄谈的果然有水平极了,深得不着边际之要旨。”

“哪里?哪里!你知道,这道家之言总是玄远深奥,讲究的就是一个‘道可道,非常道’。要不然,七八十年前,那位可人儿高洋皇帝亲自主持的佛道辩难擂台上,道士们也不会输的惨之极矣到当场剃度,并由此使北齐国内皆秃驴。

说到玄法,还是贫僧们有料。正所谓生公说法,天花乱坠,顽石也点头。

看看吧,就现在中原这片土地上,梵音昌盛、花开遍地,尤其那些个王公贵族,谁没个佛门昵称从小唤到大?”

* *

深吸一口气,长孙晟恢复做平常神色,坐临其对面,当作根本没听见杨广刚刚那段博闻杂识真知灼见。淡淡然道:“既然所谓天不过一片虚无,所谓天道也不过弱肉强食适者生存的霸道;那么,在那个创出人世的水晶紫苍天死后,这天地间还有谁能比殿下更代表所谓天道?”

“说起血液,这毫无攻击力的桃红可实在是一绝。无怪乎天人白族们皆水姓,正应了大头老子的上善若水柔能克刚论。想想看,何等之无情而臻于大道的水晶紫苍天,却还是拜倒在其爱之契约下。

又就只为这春心一动,抛掷一切。当然,也就更不要提我们这些全部加起来犹不敌水晶紫十指之稍动的冰蓝了。”

闭上眼,又睁开眼,长孙晟再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更没耐性去弄清那什么天与自己的干系。

再次起身,冷声道:“我的王,鄙人自认是拜倒于桃红和人世真爱。但,若冰蓝一族空前绝后、至高无尚的魔王布达居然也要言拜,这笑话可就幽默的滑稽过头了。”

他调头离去,脚步轻盈决绝,眼中却有比冰蓝血液更深入骨髓的敬与畏。

那是魔族们对至强者布达世代不灭的印记:“永不可毁灭、更绝无可降伏,所谓魔王意志,是宇宙亘古、超乎一切!”

:“是的,永不可毁灭、更绝无可降伏,所谓魔王意志,是宇宙亘古、超乎一切!”杨广仰首望天,黔黑的眸子在这一刻远比苍穹更深渺而玄奥:“那么长孙晟,我昔日的臣服者。魔王布达的灵魂里是否就于意志之外再无他物?”

长孙晟霍然止步,僵硬却勉力的回首向杨广:“魔王目空一切,任性不羁,所有事物之于他皆不过游戏。”他忽然觉得呼吸很困难:“超乎一切的魔王意志却恰恰相反,它念之一动即为宇宙亘古,势必达成而绝无可毁灭与更改。”他坚持着对上杨广笑的玄远深长的眼:“王、曾言,要做我们的王,握掌这个天地、成就一方不灭冰蓝……

如此,降世为人,何以——我成为魔族最强者?又、何以?王的意念、不停更改,更改在、兑现之前?”

* *

“原因很简单。”杨广笑眯了眼,轻松愉快的给出答案:“你的王受击同一刻明晓一切,于是对水晶紫因桃红而变质的天道充满兴趣。

为配合那个加色苍天所设计的完美方案,从而玩个刺激痛快。以灵魂对付意志,我是准备更改或者干脆消灭那前一个握掌此天地的意志的。

哪知道,果然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很,魔王意志盛名不虚,它生于你的王却是你的王也无法消灭。

偏又加上水晶紫与桃红两色外力来势汹涌的凑热闹,最不可交的时候,那道未兑现的魔王意志就与它的灵魂本体完美分离了。”

不看长孙晟在刹那间失了血色的脸,他再次仰首对天,悠悠道:“不会错了,天道将在人间精彩到淋漓尽致,那位已死苍天冷酷而完美计划则会被执行的很彻底。

因为,三色最盛的此刻,魔王意志终于化身灵魂,转世为人,开始它的兑现之旅了。”

龙渊 章二 惊梦

* *

公元600年,开皇的第二十个年头之初。

圣明的皇帝陛下杨坚做了一个梦,一个很考验他老迈心脏的梦。

梦中,辟天盖地的洪水淹没了整个大地,气势汹涌的向他压上来。

唯有舍命逃窜,丢了意识丧了知觉。

终于,天可怜见。居然在这吞噬一切的洪水中还有一棵巨树岿然挺立,胜于一切山岳。

顿时,杨坚两眼放光,一股神力生出,也不知怎么便爬上了那华盖顶端。岂料,才要喘口气时,巨树的枝枝叶叶里却冒出无数疯魔野兽,向他大张了獠牙满布的血盆口。

没能反应过来,杨坚仓皇的揉揉眼,想确定那是自己的幻觉。结果未及定下神,耳中爆起一片凄厉绝伦的索命之声,声音之尖锐可怖几乎惊炸了他的头颅心肺。想用双手赌住耳朵,全身却已被各色手臂指爪紧紧绕缠住。那些冰冷软腻、可怕更恶心东西一一满载了怨戾与杀气,他直觉想喊救命,想要人来救他这尊贵无比,至高无上的真龙天子,却如何还能控制口舌发出任何声音来?

他不能有任何声音发出,他心里所想却被知晓的透彻——被他和疯魔恶鬼们所在的这棵巨树知晓个透彻。

轰轰隆隆如天塌地陷,是那棵巨树在笑,既不狰狞也不残虐,但气吞山河粉碎一切的威势成就一场浩大的绝灭。

它说:“这天下是我的,是我的,是我的……!!!”

声音这样绵延不绝的发出,在地上再次掀起万千层滔天巨浪,无数魂灵被远远震出,高高落下,丧身洪水转眼化为水中飞沫。杨坚亦在这全不可抗拒的声音里被击的飞向虚无。意识携亡于粉身碎骨的同一刻,他肝胆碎裂、双目不能瞑,大睁的死目里,最后映出是巨树上一簇簇洁白馨盛的花朵。

那花,是李子花。

* *

他叫李浑,是大隋的成国公。

他已过花甲,告老还家,不算显赫倒也富贵的过活在长安城里。

他有不少妻妾,也有很多女儿和不错的女婿。因为才能平庸,所以性子平和,一向欲求淡薄,笑口常开。

可是,成国公府中人和成国公的好友知交们都明白:成国公心里有一个很大的缺憾和渴盼,他没有儿子,他想有一个儿子,承继他香火,流传他血液的嫡亲儿子。

* *

这是公元600年,开皇第二十个年头的开始。

是成国公对佛祖的足够虔诚?居然,六十五的岁的时候,他美貌的小妾为他产下一子,流淌他血液的嫡亲子。

欢呼雀跃,年迈的成国公抱着他小小的儿子,忽然之间年青了几十岁。惨绿少年也似的带着整个国公府喧歌腾舞,快活的就像是得到了天下最宝贝的宝贝。

宝贝中的宝贝终于满月,成国公在家人和亲朋好友的目注中宣布他的宝贝取字‘洪’——洪运终生,洪福绵延的洪。

他全心的盼着这个得之大不易的宝贝会幸福终身,并坚信这孩子能光宗耀祖,给成国公府带来好福气。

成国公绝想不到,这个洪字原来也是洪水猛兽的洪。

他更不能知道,握掌天下的圣明天子在他为自己宝贝取名那一夜所做关于洪水的恶梦。

恶梦中的洪水里,有一棵岿然而立、言称天下属于它,并把天子打向虚无巨树。巨树上盛开着明艳高贵如阳春白雪的花,

那花,是李子花。

* *

成国公府小公子被取名李洪的第三天,也就是他出生的第三十三天。大内高手一手帝王密旨,一手绝世宝剑神秘而不可抗拒的莅临成国公府。在成国公和府内所有人晴天霹雳、目瞪口呆之际宣布并亲自执行了密旨。

那小小的婴孩,成国公府最大的希望就这样被一剑完美的斩下头颅,又被另一剑灰飞烟灭不留微痕的彻底粉毁。

成国公府小公子被取名李洪的第六天,也就是他出生的第三十六天。大内高手们再次莅临于深夜,这一次不再有秘旨,就在人们并不安稳的睡梦中,他们的刀举起,一道道明亮的光带起血色的长虹,成国公府所有人和成国公最是切近的亲友们在全无知觉中被诛杀。

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时候。至高无尚,勤政爱民的文帝杨坚对天下人通告说,他们是当诛九族的谋逆者。

这样说的时候,这位准备流芳千古的帝王脸上又是惋惜愉悦,又是痛心疾首。眼中,却是大梦后的心有余悸和胜利后的得意非凡。

又一次危机被成功扼杀在摇蓝里,杨坚这样想。长舒一口气,他觉得安心,并确定自己在当晚可以睡一场好觉,做一回好梦。

* *

那一天的夜里,恶梦再次光临了圣帝杨坚。

这一次,是真实的恶梦。

子夜?深夜?也许是凌晨?

不能确定,只天色黯黑如化不开的墨,深浓峭冷窒人呼吸。

因恶梦里的受惊,圣帝杨坚惊悸之余积了许多奏折。到自以为心病祛除,当然要多花些时间补批上。

紧批慢批之间,忘记了时间。毕竟是年事已长,竟就那样不知不觉俯睡桌上。

睡意正自深沉,却被人唤醒。朦胧中带着怒气便待斥罚。

御书房是任何人未经征召都不得入内的,即使被朝野奉为二圣的皇后独孤。现在,却居然有人胆敢在他入睡之际擅入禁地,简直万死莫赎!

慢慢睁开双眼,却见两只残烛风中摇曳,哪里有人的影子?杨坚怔忡了下,即之僵住。

风?!御书房里怎么会有风?!且这风还如斯之阴森残冷,携着冤怨带着血腥?!

* *

“杨坚——”那个声音再次唤他,缥缈而绵长,有说不尽的凄历怨尤,正像是由遥远的地狱传来:“杨坚——”

“什么人?!大胆,不得放肆!”无法忍受这样的恐惧,害怕到极点,杨坚反而来了力气,一下子跃起,然后大声呼喝。如此,倒颇有些天威不可犯的意味。

但回应他的,却是那声音愈发凄历而漫不在乎的笑。

那笑声愈来愈大,到后来已是疯狂可怕。

终于,在杨坚被那声音逼的崩溃之前,一个身影从远到根本说不清多远的地方出现了。

“什么人?!什么人?不不不,我已经不是人了。不过,皇上这就不记得我了么?”一瞬间,那身影已清晰的立在杨坚身前:一个老人,忠厚而喜气的抱一个小小的婴孩,抬了头,懦懦而满足的向杨坚笑开来。

李浑!杨坚脑中只一转念,那老人和他怀中的婴孩便已血肉模糊,眦目散发,再不复人形。并张开尖锐的长长十指,一步步向他逼来。

“鬼!鬼!鬼!”杨坚失控的尖叫出声,不顾一切的向后退:“你,你们已经死了,而且是罪有应得……”

“冤枉——”无数的声音轰隆隆响起,再次的,从那远到根本说不清有多远的地方,无数的身影显现出来:“冤枉——”

眦目散发、血肉模糊,那无数的身影与原本李浑父子的混在一起,自四面八方向他逼来。

杨坚绝望的举手劈向天灵盖,他宁可自己先杀死自已。

同一刻,他发现自己不能动了,周遭的身影也全不再动——连残烛也彻底不动。火焰的存在像是毫无生命的石刻木雕。

* *

“说他们罪有应得,”一个声音在这种甚于死的静寂中缓缓响起,极度之闲散写意漫不经心,又极度之讥诮而威慑力无穷:“杨坚,貌似你很理直气壮。”

那声音仿佛被逗乐了的嗤笑一声:“因为你做皇帝,所以天下要永世姓杨,一切你所以为的威胁者都该死。”

没有任何感慨的长叹,非常装模作样的装模作样:“自认天子,倒忘了头上还有天么?天意也能违?好吧,”那声音用一种温和的语气向他慈爱说道:“好吧,好吧,痴人!谁让我多情?也总算我们有缘,就泄些天机予你又如何?”

语声止顿,像有一双袍袖挥舞在整个天地。峭冷凉薄的风带了傲藐道法超脱自然的诡奇生机。一种浅淡甜香幽幽发散,是一色花神被召唤、被诱惑着在节令之前醒来。

烛灭,冤魂们消散不见,如死的静寂黯黑亦已抽空,天色亮起在一刹那,空气中梦幻般流涌着清澈温柔的芬芳。

在百鸟的朝鸣之前,夜未眠的宫人们先已诧然出声。没有重复而不能代表任何意义的单音节不断发出,一贯的训练有素全然不见,一向肃穆的宫城流转喧哗。

“何不出去看看?”好声好气的商量着,却以一种力量近于冥冥的牵引着杨坚身躯飞奔而出:“与梅同放三月不败,比肩夏花之绚烂,艳冷绝尘但确定来日的硕果累累。”

那声音在了耳边愉快的劝慰:“保重吧,要流芳后世的圣上。覆水难收,记得爱惜身子和声名。”

当那声音的存在感消失,等同天地的威慑不见,杨坚的脚步终于止住。

到思维渐渐回复,处身整座宫城最中心的至高点,他放眼四望。但见银装素裹、清艳嫣然,有花一树树盛放着玉立在他眼前,临风而舞成就香雪之海。

——那花,是李子花。

覆水难收,想要流芳后世的圣帝杨坚当然很知道爱惜身子和声名。

但他撑不住,撑不住一回回的恶梦侵袭,尤其是它们最后果然成真,昭之于天下。尤其,同一月,近京诸地又果然有洪水肆虐。

眼看灾情累累而李子花愈是烂漫的惊心动魄,杨坚慢慢病卧龙榻,李姓官员则渐渐迁贬流放满天下……

* *

以峻法严刑,隋杨王朝止禁一切关于‘李’和‘天下’的言论。

但,正如他们没有勇气与能力砍尽天下间所有的李树,属于朝野间共为秘密传流的天机不可制控。

暗地里,人们坚信不疑的说:“李子结实并天下,杨主虚,没根基。”

又说:“日月照龙舟,淮南逆水流。

天子季无头,扫尽杨花落。

龙渊 章三 雀屏中选

* *

李渊,字淑德。公元566年(北周天和元年)生于长安,祖籍陇西成纪(今甘肃秦安)。

祖父李虎,西魏八大柱国之一,封陇西郡公,死后追封唐国公。

父李昺承其祖唐国公封号,于北周任柱国大将军。后,因其父兄皆早亡,于七岁承继唐国公封号。

又后,文帝杨坚建隋,皇后独孤与之被天下共尊为‘二圣’。其母独孤氏正是皇后独孤感情最为亲密的四姐,故自幼来备受文帝夫妇呵护,教养之心同于骨肉。

在这个与皇室血统共同成长起来的豪门后裔身上,有着两种不尽相同的人格。

一方面,如其所字的‘淑德’,身为贵公子的他倜傥豁达、任性真率、宽仁容众,使周围人无论贵贱皆对其满意之至并乐于亲近。

另一面,缘于对其姨丈杨坚超出父子君臣的尊祟与忠烈,身为臣子的他耿直近于愚顽,为杨坚和国家而不问得失到不计任何后果。

* *

贵公子李渊心目中最为骄傲得意的,是能得娶妻子窦氏。

窦氏,京兆平陵(今陕西兴平)人,父亲窦毅北周时为上柱国,隋朝任定州总管、封神武公,母亲则是北周武帝的姐姐襄阳长公主。

窦氏从出生就注定是一则传奇。她带着满头青丝垂过颈项降临人世,到3岁时头发已经长得与身体一样长短。

武帝对其特别喜爱,养将之宫中。武帝所立皇后是不得已而成婚有突厥女子,故不甚恩宠。

年幼的窦氏悄悄劝周武帝说:“如今,国家四边疆界并不安定,突厥族还很强大,希望舅舅抑制自己的感情,好生抚慰皇后,以天下苍生为念。只要得到突厥的援助,江南、关东一带就不足为虑了。”

到隋文帝杨坚取代北周,年仅8岁的窦氏曾恨恨言道:“但恨此身非男儿,不能除歼窃国贼。”这样一个传奇而慧敏骄傲的女子当然要为自己择一个相匹配的夫君。

于是,亲自动手,她在门屏上画了两只绝不会太简单的孔雀,并宣布若有人可以两箭分别射中孔雀双眼,则愿嫁之为妻。

自信有足够把握的少年们一个个举起他们弓,射出他们箭,却一一在十拿九稳的最后射飞。

最后,所有人都承认,那屏上的孔雀双眼绝不比高高翱翔在云中的巨雕更好射。

雀屏安然置放窦府门口的第三天也是最后一天,人们都已确信这天下间再不会有谁将窦氏娶为妻子了。并以此教育他们的女儿们说:“说到底,女子无才才是德,太聪明能干的女人反而是没有好福气可言的。”

* *

但,他们的这次说教显然是极不成功的。

因为,在短短几个时辰之后,当美丽的天边夕照炫彩了府门上的整只孔雀时,李渊来到了那里。

更确切些说,是李渊路过了那里。

是的,路过。

虽然对这位窦家小姐他闻名已久,虽然对传奇的美丽女子他一向十分渴求一见,但窦家小姐例外。原因很简单,窦家小姐的传奇里,显然是对他所最为祟敬拥护的姨丈圣皇杨坚不那么尊敬。

一切对杨坚不够尊敬和忠诚的人,都是他李渊所排斥的人,窦家小姐正在其中。

凑巧的路过,本该平常的走过。

只非同寻常的,他听到了人们对窦家小姐那隐晦的幸灾乐祸,以及由窦家小姐所引申出的,对世间慧敏女子毫不留情的诽谤。

具有仁侠情性的李公子一向怜香惜玉,以护花为天职。尤其与众不同的,是他从不以‘女子无才便是德’之类论调为然。

自幼来成长,父兄早夭,抚育他的母亲独孤寂寞但是从容而高贵,温厚中智慧的成就他所有美德。母亲的小妹独孤皇后更是睿敏的远胜无数须眉。诚如天下人所知,杨坚是圣主则皇后独孤可为‘二圣’,在杨坚今日的所有成就中,有至少一半是来自于这位皇后的智慧。

“女子的才智,该得到的应是比男人们更高的赞美和尊敬。”他一直这样说,也这样做。

* *

于是,自然而然,在他平常的走过那道门和门上的雀屏以前,他停下脚步看向那道门和门上的雀屏。

他的眼对上了雀屏的双眼。

一刹那,那双眼睛活了起来,他看到了无数的情怀和心意流转其中。胸腔里有一个叫做心的地方狠狠的疼痛了下,被诱惑、被牵动,在心醉神迷也似的失魂里,他的手接过了递来的弓。

然后,对那孔雀的双眼,拉开了手中的弓。

然后,在人们无比的诧然里,孔雀的双眼分别被他一次弯弓中射出的两支箭同时射穿。

然后,他的眼对上了另一双眼,流转雀屏双眼同样情怀和心意的眼,属于窦家小姐的眼。

窦府的大门打开,他看到她对他的浅浅一礼,面若芙蓉淡染胭脂,秋水明眸柔情深种……

然后,她成为他的妻,在人们的艳茨与传扬中,一个叫做‘雀屏中选’的故事确定将要流传很久很久。而与那个故事同样久的,是这个摆下雀屏的奇女子对他的长情。

陪他千山万水的行过,与他并肩战斗,为他分忧为他谋划,为他而放弃无数曾属于自己的坚持与骄傲。甚至,她原本风骨挺拔如苍松翠柏的字改为全然同于夫婿温雅圆润。

“因为是你,”她说:“所以值得。”

龙渊 章四 桃李之李

* *

命运是什么?邂逅又会是怎么开头?

相爱该如何?相守又是否注定一个永久?

因爱与承诺,人是否就结成一世的鸳盟?

* *

夜已深了,可是人无眠。

重楼深琐,雕栏玉砌中华美而温暖,只隔不住的,是冬日里北风呼啸,隐隐冰寒冷峭。

遣退所有仆人,一个人的香闺里,雍容而美丽的少妇对着烛光淡淡微笑,那是一个因怀想往昔而极温柔极动人的笑。只是,因着无人分享,竟显无限寂寞与凄清。

少妇摇摇头,将目光与神思自烛光里收回,任满怀苦涩肆无忌惮的散落一室。

一声怅惘的叹息后,眼泪慢慢流下来……

许久,泪水止息,柔顺了太久的黛眉慢慢挑起,挑出一种极倔强极倔强到永不屈服的弧度。

“好吧,”她轻轻道:“又何必自欺欺人?所谓的天长地久不过是曾经的自以为,他有他的忠心、他的君国社稷。他要的,是杨氏江山的万代永固,而我,”低首,消瘦的双手缓缓覆向因隆起而倍显臃肿的小腹,眼中的明锐决绝化作慈爱疼宠:“孩子,相信娘,无论如何,娘不会再仓皇。娘要一直陪着你,守护着你永远茁壮快乐。”

* *

那样的仓皇是从何开始呢?

白日里,丈夫李渊同样伤心而怅惘的所言犹在耳边,他说:“小妹,为什么有了这个孩子之后你就变了呢?你曾说过,为我,一切都值得呀。”

是,她说过,也一直这样想这样做着。

可是,她记得当时自己笑的那么凄凉而冷峭——他说她变了,他却不知不知道?除了对他的爱之外,还有一种爱对一个女人而言是无论如何也不肯变的!

那叫做母爱,那是女人对子女的爱,那是一种天性!

* *

开皇二十年以来,自年初帝王有梦,到李花即日开放于严冬飘雪时节,天下李氏惶惶不安的纷乱里,独唐国公李渊因着皇后独孤的疼宠、皇帝杨坚的信任而免于其外。

一度,包括李渊自己在内,所有人都忘记了李渊也是那‘桃李子’的李姓。

但,当李子结实,当这场桃李子的风暴渐渐平息,渐渐过去,不安与仓皇却洪水也似袭向唐国公府,席卷了李渊及其妻子窦氏所有的平静与幸福。

最初的最初,是晋王杨广派人送来一碟新鲜李子,说是要赠予唐国公夫人品尝,并神秘微笑确保说:夫人一定会喜欢。

久已闲闷闺中的国公夫人初品李子,实是欢喜极了,酸甜可中的赞誉中竟不自觉去了半碟。

直到,当她听闻李渊纳闷说及此李竟是晋王所送时,再也不能欢喜,至尔当场无可掩饰的白了脸。

* *

晋王杨广,少敏慧,美姿仪,仁孝闻于天下。

弱龄行军,平定吴郡会稽;弱冠为三军帅,主导灭陈一役,一统天下;而立之年北行,携长孙晟大败突厥,收伏北疆,军功盖世。

辖领江南,总管扬州,在位任事不多,插手简练,却使多事之地政治升平、经济繁荣,直比长安、更有超出之势,政绩匪然。

最令人叹服,是他文采风流、术艺精通,却平和亲切、自持自爱,一言一行皆完美无瑕,为天下表。

这样的晋王,有魅力无限至令所有人俯首亲近。

但,早在犹是幼年时候,窦氏从远远看到这位殿下的第一眼起,就确定他的完美过于虚幻,至于邪异。

到成为李渊的妻子,诧然发现自己一向温和豁达,更对杨家忠心耿耿的良人竟对那超卓无比的晋王疏离至于惧畏,不由倍感知己同心之喜。

问起,李渊的回答却有些茫然,他说他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每每一靠近这位表弟时,就自心中止不住的一阵阵恶寒。

那时候,夫妻两人相视,在一种遥远而清晰的危机之前握住了彼此的手。

一切尽在不言中,自觉而巧妙的,他们轨避着与杨广的接触,轨避着他们确定世人茫然不知亦不能置信的危险。

他们一直以为自己做的很好,但,到头来,那竟只是他们的自以为。

* *

“我确定,他是传说里冰蓝色的魔,比魔族最强者长孙晟更可怕的魔。”

这是冷若冰静下来后,窦氏对李渊所说的第一句话。

那时候,呆呆看着她,李渊茫然的点了点头。

他知道,有一些事要发生了,这碟李子正是信号;可是他不知道,究竟,是要发生什么事。

目注着他,聪慧无比,与他近于心灵相通的窦氏当然明了他的心意,并确定自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所以,深吸一口气,她决定了一件自己无可反悔却遗恨终生的事。

——原原本本,坦诚无欺,她对她的丈夫道:“李子花开的前一天夜里,我做了皇上那个关于洪水和李子花的梦。

我确定,那就是皇上的那个梦。

不过,在那个梦之前,我先是恍惚回到小时候,听到皇上荣登大宝时的痛心疾首。接着,是一闪即逝,种种关于皇上一统天下,执掌四方的虚影。

那个梦开始的时候,不再有我。可,当皇上在疯狂的‘天下是我的’的声音中被击向虚无,感同身受的惊骇里,我看到了那树李子花。

极美极美的李子花,带着不可方物的娇艳、不可抗拒的魅惑,我迷失其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声被逗乐了的嗤笑声打破了那一切,疯狂迷魅归于寂静,死亡一样的寂静,带着无尽怨怒和杀气,在梦中,我有一刹那的彻底窒息。

可是,那笑声继续,并化为言语,极闲散写意,漫不经心的言语。

我,全不能记得那些话的内容,只最后五个字,烙印心头。那五个字是:好吧,我成全。

那五个字说出的时候,我看到了一双眼睛,极清极亮却深不可测。它们对着我,凉薄而讥诮,让我所有最隐匿的心事皆无可遁藏。

我知道,我是被成全了的;可我不知道,我被成全了什么。

灵光一闪的极度茫然中,一双超卓天地之外的袍袖挥起,漫天李子花随风起舞

:嫣然的红、轻艾的蓝、不可捉摸的紫,像一场绚烂的绝灭,又像是一回璀灿的重生。

梦醒后无眠,恍惚中竟是天亮,我闻到李花的甜香,才自想笑,却听到早起仆人们的惊呼。

李子花真的开了,开遍了一整个天下,仓皇于是随之漫布天下……

夫君,对着为皇上忧心如焚的你,我无力安慰,因为那夜起,李子花的娇艳妖魅、绚烂璀灿无时不刻萦绕,亦真亦幻让我心力憔悴。

终于,当李子结实,那些幻梦随着这天下间的仓皇一起慢慢退去,我的心随之静下来,然后,蓦然发现——自己,已有了身孕。

这真的,是件喜事儿,可,就在我要告诉你的今天,在即使我的近身丫头亦全不知情之时,晋王,却送来了这碟李子。

夫君,我不知道这中间究竟有一些怎样的牵扯。但,现在,我可以确定的说:梦里,那些嗤笑声属于晋王。”

龙渊 章五 仓皇

* *

那时候,仓皇的一挥手,李渊打断了妻子接下来所要说的话,以他从所未有的暴烈粗鲁,他给了他的妻子他们彼此都不能想像的八字评语,他说:“妇人之见,愚言妄作。”

窦氏怔住,一时间无法反应。

李渊亦同时在话出口后吃了一惊,无法反应的呆立在原地。

沉默漫延,压抑而凝重。

这样的僵硬对峙于一向亲密无间的他们而言是如斯陌生,窦氏无法制控心中的委屈与凉冷,霍然转身,离去。

几步之后,却被李渊紧紧抱住:“对不起,小妹,我刚才……对不起。”

窦氏回首,捧起丈夫消瘦而疲倦的脸,终于还是微笑着摇头,然后道:“我知道,这些天以来,你是太累太紧张了。”

李渊于是也笑,却带一些惶恐哀恳:“小妹,我们,别再提这件事了,好吗?我知道,这些天以来,你也太累太紧张了。所以,所以,难免会有些、有些奇怪的……”

窦氏的手与笑一起僵住,失望和愤怒涌上心头,让她几乎失控的推开李渊,正告他她绝对可以确定自己的每一句话,并为其中的每一个字负责。

但,终究,她只是缓缓垂下臻首,将身子靠入李渊怀中,道:“是啊,我好累。”

好吧,如果他要逃避,只为这被拥抱的温柔与幸福,她心甘情愿的奉陪。

只是,冥冥中,倘命运已被注定,又有谁能真正逃得脱?

* *

那场,关于李子花的风暴的结束,或者说最高潮,是太子的废立:

以太子勇骄奢将其及诸子并废为庶人,以晋王仁孝将其立为太子。

虽然,晋王广被立为太子时天下地震,京师大风雪。但,此举仍是众望所归,并由此使人心安定,至尔小有欢腾。

也正因为这样的众望所归,任何异议者皆被视为不可饶恕,并将遭受最严厉惩处。

第一个,也是最具代表性的那个异议者是丞相高颖。

与杨广成为太子有一个极相似点,他做丞相同样是众望所归到天经地义。

大隋王朝里,仅以二十年开皇之治论,若记杨坚第一功,则高颖绝对当得第二功——无论文治还是武功,这盛世里处处都有他的浓墨重彩在。

最重要的,是这个人一直让杨坚很满意、很信赖。

他不但接手杨坚的天下大事,还兼顾着杨坚的天子家事。有一回,皇后独孤发威,杖杀了杨坚临幸的妃子尉迟明月,使得惊怒之下的圣帝纵马入山,因搞不定一妇人而绝意抛掷无限江山、万丈红尘。正是高颖这老部下追他入山,听他倒完满腔苦水,又将他劝回帝座上。

可是,600年以来,这个人的表现就一天天愈发的让杨坚心里不对味了:

他劝谏他不可以梦中事为然,说李子花开很蹊跷,但也许只是一次偶然。

从谏阻他诛杀李浑一家开始,他谏阻他对天下李姓的所有杀机,并通过暗示等方法使李姓人自请免官、蛰伏平庸,远离朝政以避祸端。

到最后,集天下术士之智能(其中不但有赵卓、杨伯丑,更有绝对的世外高人袁天罡)得出唯一扭转乾坤的所在,是以杨广为未来天下之主。

“晋王,是一则莫测的天机。在他的身上,看不到过去更无法预知未来。天意注定以李代杨,晋王的世界却没有天意,更不可注定。所以,如果他愿意,天意、就不再笃定。

只是,这样莫测的天机,是天下人所不能掌控。做为一次楔机,若以之主掌天下,他可以使隋杨万世永固,也可以使隋杨万劫不复。”

对袁天罡所言,杨坚兴奋无比,深以为找到救挽隋杨法门。

共闻机密的高颖却不断提醒他袁天罡最后一句,并言杨广的完美未免太过,从而有可能正是作伪。

杨坚当时笑的很和蔼,像是很感动、并很受启发。暗地里却已下定决心:无论如何,绝不能给这个众望所归的丞相对上他的爱子,那同样众望所归的未来天子广。

没办法,杨坚近来一天比一天清楚的感受到,高颖这个丞相的影响力实在是大到让人讨厌了。

——只要是他对杨坚上疏,无论建议还是谏阻,杨坚都必然的准予、或至少拿出慎重姿态。原因不在于杨坚以为他多么有道理,而是他的态度和意见让朝臣们惯性的大以为然也。

于是,在紧张的空气中,在朝廷重臣的迅速凋零中,人们战战兢兢看着:高颖——这个大隋最重的重臣,他们心目中的顶梁支柱被以似是而非的罪名一贬再贬,并终于被削职为平民,举家迁回乡里。

* *

他走的时候,做为极少数的送行人之一,李渊讶然而钦敬的看到:这位由位极人臣而沦为一介平民的老人竟是一派平和自在,无怨无尤。

心中有深浓的仓皇与惭愧,随着这位绝对执长的离去,预感里天下间的灭顶之灾愈加明确为不久之后的现实。

而,就在这位执长为救挽天下用尽一切心力时,他却因着每每见面时杨广心照不宣也似的笑毛骨悚然。

那样的笑,煞有兴致、津津有味,是分明明了了一切前因后果,知晓了绝对隐私——那甚至全不关危胁,而只是一种讥诮愚弄。

仿佛,一只懒洋洋的猫,有趣的看着他爪下的耗子玩着各色把戏。

恶寒的感觉愈来愈深,他每一个醒来的今天都比昨天更确定:自己妻子腹中的孩子是有问题的,是会对隋杨天下产生无限威胁和破坏的。

很想要有所动作,很想继续他的忠贞不二、问心无愧,却又总是倍觉无力,无从下手到绝望。

何况,妻子的楚楚温柔,妻子的似海情深,妻子那对腹中孩儿义无反顾的回护珍重……这种种种种又当如何视而不见的去割舍?

仓皇中踟踌,没了勇气失了魄力,任着这未来天下雄主之争如火如茶,他却只能远远走开,违心而无力的保持缄默。

宿夜难寐,自幼来根深蒂固的道德规范让他无法安枕。仿佛,未来种种危机,乃至今日高颖的惨淡收场,都由他一手造成。

龙渊 章六 大雪

* *

开皇二十年的冬天,持续了三日的暴风雪渐转为大风雪。

大雪飞扬如絮,层层覆盖整个长安城,至尔苍白了大江以北。

李渊知道,这是天地惊怒,杀机迸现。就像,杨广成为太子的当天,那场几乎倾倒了这个天下的大地震。

——天发杀机,移星易宿;

——地发杀机,龙蛇起陆。

只是,这一色色杀机森森,竟皆敌不过杨广那灿烂绚目的笑。亲历种种桩桩,病卧仁寿宫的圣帝竟是殷殷握住爱子的手,说:“阿摩,近来世事多舛,一切,皆有累我儿了……”

* *

这时候,李渊辞官归乡的请疏已上到了第九道,渐是冰寒麻木的心中,杨坚的不予准奏成就了他最深刻的温暧与惶恐。

终于,上苍仁慈,在他近于崩溃的最后,圣帝杨坚的诏令降临,要其亲自赴宫中面圣,说是一切事宜皆可彻谈。

风狂雪大,犹是虚弱的圣帝却于御花园的梅亭中接见了李渊,接见了他最为信重疼爱的外戚。

请安问好后,呆呆站立,李渊竟不能有一语。

杨坚目注着这样无比反常到绝不复从前的外甥,微有倦意与混浊的眼中几度闪过犀利冷光,却终于化为叹息哀悯:“淑德啊,你变了,那个天下间对寡人最是坦诚无欺、直言无忌的孩子不见了。”

伸手,极有先见之明的阻住了李渊的惶恐跪地:“这并不怪你,寡人知道,年初以来,你定是受了极大的煎熬,从而在心里打了无数的结。”

李渊却还是跪下来,更不自觉间语意哽咽:“谢谢圣上。”

杨坚慈蔼的笑笑,走上前拍拍李渊肩膀:“起来吧,傻孩子。事情到了这一步,一切皆成注定。你,又哪怕寡人,皆已无力回天。”

目光远去,杨广看着一树树寒梅没于风雪,眼中是日薄西山的无奈:“杨广的诡谲莫测是你和高颖的深刻戒惧,又何尝不是寡人的?可是,淑德啊,你也该同样理解寡人——无论怎样的诡谲莫测不可捉摸,首先,他是杨广,他姓杨,他身上流淌着寡人的血液。”

眼神蓦的锐利,声音却低沉下来:“所以,哪怕他未来残暴无道,哪怕他未来祸及四夷,这天下也总会因他而在我杨隋手中世代相传。”

李渊怔住,呆看着那于此刻神思飘远,却又再真切也不过的圣帝。终于反应过来这一番话的时候,雄躯震颤,不自觉退后一步,堪堪扶住亭边的栏杆。

以而立之年笑出无限仓皇与苍凉——只一刹那,由儿时以来,那天神般不可稍有亵渎的圣帝偶像就这样轰然碎裂了。

原来,世人皆有私心,天子圣帝的私心更是肆无忌惮而理所当然。

眼泪纵横肆虐,在圣帝惊觉自己说的太坦白太真切而警戒回神时,李渊再次缓缓跪下来。

“信任之情,铭感五内,只为今日之隆恩圣眷,淑德,亦必于有生之年为隋杨天下之兴荣而赴汤蹈火、不惜一切。”

那时候,满足于李渊眼泪里的誓死感激与效忠,杨坚笑出一脸欣赏与暧意,赶上前,亲自扶起了这跪了又跪的外甥。

他不知道,永远都不知道,这天地间风雪太大太冷,已凄迷了他脚下人的所有心志。

于是,李渊的为隋杨而不惜一切是他于心中圣帝的最后热血。

于是,属于杨坚的温暧再也无法感知。

* *

“迄今为止,他始终都是仁孝无双完美无瑕,从他的言行里,寡人全看不出他的下一步,更无法想像他会对有谁恶意、下毒手。

但,既然你一意要远离这是非之地,寡人便就成全。

好吧,就赐你生地晋阳为世袭封地,那里既远离京城,亦是民生安乐了无烦琐,可谓纳福之地。

更深一点,晋阳太原乃战略要地,亦是国之粮仓,且人才颇丰。你将来若有所言语表态,也可占得客观分量。”

——当李渊将入宫晋见一事,尤其隋文帝对他的信任与关爱细细道出后,窦氏笑了。

那笑容极美,却说不上到底怎生意味:“是啊,何等之隆恩眷宠?!让您必为之于有生之年不惜一切的去回报。”

李渊怔了怔,即之有些不悦,欲斥,却在迎上妻子明眸时只叫出一声:“小妹。”

窦氏却转首,不再看他,只再确定一次的问道:“皇上说,大雪停后,我们便可出京?”

李渊颔首:“对,大雪停后我们即刻出京!”又忍不住憧憬喜悦:“小妹,我问过章仇真人(章仇太翼),他(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说,三天后,雪就停了。”

“雪停了,却会凝成冰而不是随风化去,”窦氏轻抚自已腹部怎样也无掩住的隆起:“那时候,山高路远,我们行到太原怕是要一月有余。

而,我腹中的孩子,却早已九月有余。临盆之日,随时在即。”

那淡淡的语气里是深深的怨:“夫君,他是我们的孩子。”

李渊却只当什么也不曾听出,仍继续维持他的笑,道:“出发时候,我会选个好天气,要日暧风晴。小妹,我们现在都很累,所以远离京城,快去过一些平平淡淡、安安稳稳的日子,不好吗?”

“日暧风晴的好天气,”窦氏转过身,复又对着李渊笑,像是与他相视而笑,嫣然的柔意里却有叫人惊心的坚决:“这样的好时候出发,我们的孩子哪怕是生在荒山野寺,也一定会健康茁壮,对不对?”

李渊不说话,他要努力维持他的笑。

窦氏也不再说,她要坚持着与李渊相视而笑。

许久之后,两人终于同时各自转身。

转身的一刹那,辛苦的笑撤下,不同的光芒绝决现于眼中。

那样的光芒里:一则是杀机,另一则,是捍卫!

龙渊 章七 倾情

* *

惊醒!惊醒!

在已不知多少次的被梦中那疯狂的叫嚣声惊醒后,水轻衣又一次于夜半时分一身冷汗的惊醒。

只不同的,这一次,在那些塌天陷地的疯狂叫嚣之外,清清楚楚,她还看到那相视而笑中决绝对峙的夫妇。

——他就要出世了,独立于魔王之外,永不可毁灭更无可降伏的魔王意志就要化身成人,出生入世了。

转首,看向身侧仍是沉睡,安然恬淡如婴儿的丈夫,水轻衣禁不住欣然的微笑。甜蜜与幸福涌上心间的时候,那些因天下而起的惶恐忧心再次被安抚。

只是,再也不能一如既往的去假做若无其事。

起身,披了衣衫,悄无声息的飘落床榻,坐临桌前。

仰首,在十指的轻动间将感知穿越屋宇,巨细靡摩、水轻衣眼中所现,是整个夜空的星云闪烁。

这是那场暴风雪后的第一夜晴空,这是,她再也不能参透的天机,更无可握掌的星空!

“迷雾憧憧,无尽不安。”筋疲力尽之后,不自觉一声叹息逸出。惊觉时才想回首,怕扰了丈夫好眠,却在同一刻,落入那或许凉冷,却绝对温柔可靠的怀抱。

那是长孙晟的怀抱,那是她的丈夫、她最爱的人的怀抱。

“季晟,”水轻衣更深一些偎入那个怀抱:“你也醒了。”

“你醒的时候,我都会醒。”

长孙晟淡淡的平陈,却惊颤了水轻衣。怔然回首,对上的、是他清宁温柔,却又了然一切的双眼。

水轻衣于是知道,她的一切,长孙晟全都知道。

“对不起,季晟……

为什么,事情会是这样的?

——我以为,我的世界该是只有你、及我们的亲人。

我身上的桃红早已尽了,用了世人的躯肢与容颜,我只是因爱你而想平凡快乐的妻。”

长孙晟微笑:“你是我的爱人,我的妻。”是陈述,是回答,更是一种表态:“这就够了,至于形式或者其它,都不重要。”

抚过水轻衣如丝秀发,将双手扶上她肩头:“有些事,既是你一定要做,我便陪你去做。”

“陪我?”

“你一直温暖我的冰蓝,我又如何不去成全你的桃红?”

“谢谢。”

“傻瓜。你收拾东西,我去向杨广告别,然后禀明大哥,天亮时一起出发。”在水轻衣浅浅怔然、深深感动中,长孙晟吻上妻子光洁的额,即之转身,行去。

* *

深夜的拜访于事前绝无任何通告,仅以身形的闪逝,长孙晟于森严守卫中自如行至杨广卧室之外。

这样的不速之客冒昧来访行径,因着杨广于卧室外那桌煞是雅致而未曾动过的美酒佳肴,成一场约定也似的践行。

悠悠举杯,杨广向长孙晟遥敬:“很荣幸,你走前,会想到知会我一声。”

只这一切,长孙晟视若无睹,听而不闻,直行到杨广身前方定定站立,然后目注着杨广,一字一句问道:“你在做什么?想要什么?”

“我觉得,你最该做的,是坐下来喝杯酒,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长孙晟眼中冷芒闪逝,却再没有一贯讥诮:“你的魔力耗尽、心志告磬,在不久的将来就要形神俱散,灰飞烟灭?”

“此其一。”杨广颔首,意味之中,竟是让长孙晟再继续其二其三。

长孙晟却从不会有丝毫对杨广的耐性,只再一次一字一句的重复问道:“你究竟,在做什么?又想要什么?”

一瓣梅花飘落,杨广以酒杯接住,看那梅花隐隐飘零于杯中咫尺之间,一贯的答非所问也似道:“李子花开,这天下所有花香能及处,冰蓝魔性皆被迫转为桃红至爱,虽我能力有限,远不能达成完全转变,但对这个天地而言,也算是积了普渡众生之大德吧。”

“正因你什么都不在乎,所以怎样的兴之所至,都不该是这种绝决到毫无余地的自我毁灭。何况,还是全然悖离你本性的负冰蓝而助桃红,以至强烈的魔性反噬,蚀骨钻心毁乱心志——这是牺牲,于你而言不可思议的牺牲。”

“真的想知道?确定?不后悔?”

当杨广收起笑,以前所未有的凝肃与认真,一字字一次次、确定长孙晟的确定时,长孙晟却终于不再确定。

近于仓皇的,他避开杨广的双眼,只,坚持着他的定立,以示要示答案的决心。

杨广于是笑了,哈哈大笑,爽朗至于猖狂,猖狂近于疯狂:“很简单,我的答案总是那么简单——这就是一场游戏,一场冰蓝乱桃红的游戏。”

“游戏,很好。”静静聆听杨广的回答,直至其大笑完毕,长孙晟躬身一礼,然后道:“再见,我的王。”

他转过身去的时候,庭院之中蓦然起了一袭冷风。于是,刹那之间风舞寒梅,吹落一地香魂。

杨广静静看着那袭紫色身影消逝,看着那一抹抹凄艳的香魂重归于地。

到嘴角终于复又勾起,却是绝望而释然折笑。

“再见。”杨广淡淡回应,尽倾杯中酒于地。

* *

“殿下,他走了。”岁月流金,昔日豆蔻年华的晋王妃已成国色天香的双十丽人。只不变的,是对杨广与日俱深的爱与悲悯:“夜深风寒,回房去吧。”

“是啊,他走了,不会再回来。”在妻子为自己披上一袭似火狐裘后,杨广回神,转首看向她:“我想好好为他践行,至少说声珍重。可是显然,”他讥诮的笑笑:“那是个梦想。”

“为什么?又临时改变了主意,不再告诉他你真正的心意?那首曲子,你已为他作好了十年。”

“知道吗?他的叔父和兄长皆爱琴,堪称其中宗师。他常常会因他们的琴声而神思飞扬,却从也不曾碰过琴。”

“为什么?”

“他以为他的血是冷的,给不了任何一弦琴的温暖高古。”

“可他的箫声那么美,澄澈而激烈,带着无垠的冰蓝魔力。”

“对,那是属于长孙家独有的睿智,他们只要自己最适合的。”

“所以,你化冰蓝为桃红,你用二十四弦琴为他作曲,不是吗?”

“不是,”杨广在妻子的诧然里耸肩:“我不是他要的,或者,不是他要的起的。”

“他要不起?”

“要不起。”杨广点头,神思回至长孙晟那一刻的仓皇——所谓魔族最强者,不过是因专注为人而太过脆弱辛苦的孩子罢了。

“他要不起,所以你不给。”萧妃静静陈述,眼泪却在不知觉中流下来:“可是,王,你还剩什么?”

杨广怔了怔,看着她,却忽然被逗乐了的嗤笑出声来,拍拍她的发,道:“娃娃,别那么悲情,你的王不是英雄,更不演绎悲剧。”

萧妃于是也笑,却因泪珠掩映而笑出一贯雍容外的无限楚楚可人:“好想听一听,王所做的那支琴曲,只,想是今生无福了。”

“红颜薄命,你尤其是没福的人。”杨广轻抚她美丽无极的容颜,少有的坦陈平述后又勾起一抹笑,那是绝对邪异而魅惑人心的笑:“你既想听,我奏又何妨?”

* *

当北风的呼啸停止,天和地全然的静寂在一刹那。

冰雪不在,严寒远去,无限梅花映舞、是星辉点点下月华如水的流泻。

风再起,从遥遥的远方,恍乎是听到琴音清雅,眼前一幕幕,却是无数个关于爱情的、缠绵入骨的往事。

一弦弦,一丝丝,听到的人们便在刹那之间起了久久的相思。

那刻骨的相思,如此隽永而恒久。

仿佛,已历过沧海桑田,却又始终不变那高山流水般酣畅自在的巍巍汤汤乎雍容华贵起来的真挚。

如斯之真挚,真挚的热烈,终至于,激狂的不顾一切。

这是一场铭心的爱恋,带罂粟花的芬芳,中人欲醉、不死不休。

这是一次刻骨的缠绵,在火焰的妖冶,诱惑飞蝶、蚀骨销魂,前仆后继。

这是一首浩浩天地的长相思,由几千年前潇湘河畔为黄帝的哭泣开始,穿越过一切时空与世事的阻隔,来到了几千年后黄土高原上冰蓝一族的十指之下……

到罡风复又炽烈,飞宇雕檐之上,月色清切,却照不进那一袭水晶紫色身影的神秘幽遂。

是长发与衣袂翻飞,有无限张扬不羁;却因长睫轻敛的深思而至混然天成的静寂。

她是风紫衣,她是水晶紫血脉唯一的传承者,她有不尽王者的魅惑和归属天道的冷情。

只,当她听闻那样一曲后,却忽然省记起:原来,自己体内也还有属于爱和温柔的桃红血液。

“如何?”她身侧有一声太息,那是粗布麻衣而穿出天清如洗的袁天罡,一自三百年前偶遇,被风紫衣赋予无限智能而匡世至今的绝代高人。

这一刻,自那曲中回神,这看尽了世事风霜的老人正注视着身侧永是遥不可及的苍天嫡裔:“这样一曲,可值得居士赋予一个名字?”

长睫轻耸,眉尖挑起,风紫衣紫罗兰色双眼里有一个星宇的幻梦与华光,以及,对那一曲的欣赏赞叹。

回首,以从不属于她的认真,风紫衣对着袁天罡吐出一则答案,说:“倾情。”

龙渊 章八 流年

* *

腊八日,大吉、易出行,难得盛大热闹的送别宴后,李渊携家全迁。

十一日,车队行出长安五十里,四十个一流忍者破雪而出,予致命的狂飒狙击。长孙晟适时出现,一管紫箫悠悠回转,一举击毙所有忍者于当场。

双方同行,李渊对长孙晟感恩至极,然敬畏太深,故戒备于心难有相交。窦氏却与高氏(水轻衣)一见投契至无所不谈,成闺中密友。

二十六日,入太原境内,眼见当地官民及四方邻近吏属皆碌碌入晋阳去贺,是目的地在即,安享荣华于不远时。

然,长孙晟夫妇才与之别不足一个时辰,一乱石岗处,李渊一行又遭狙杀。

危急时刻,窦氏不得已武力自保,又因护建成而腹部中剑,当即鲜血狂喷,昏厥于地,情势危殆,成必死之局。

李渊见状大骇,既痛且怒下肝胆欲裂,不故己伤疯狂还击,抱必死之心以救妻儿。

千钧一发,一少年捕快骑马持锏而来,神威凛凛亦不惜己身,救李渊一家于危难。

战毕,李渊道出身家名讳,欲感恩图报时,少年摇首,不留名姓打马而去。

自负伤重必死,窦氏诀别于李渊及子女。才欲有所言,却阵痛袭来,竟是生产在即。荒野之中,愕然忙乱下,李渊亲为妻子接生。

沿有啼哭,那是安静的孩子,小小的容颜有着所有肖似于窦氏的特质。只不同的,这是一个男孩儿,这个男孩儿清澈而坚毅的目光自一张开就在若有所失的寻觅。

苍白的皮肤,荏弱的体质,许是这场犹在母体的劫难耗掉了太多力量,更多时候,这孩子都会陷入极深极深到他人以为再也唤不醒的沉睡。

而当他自沉睡之中被唤醒,那绽放于唇角、清澈而稚弱的笑令人爱怜无限。

李渊知道,所有见过这个孩子的人都无法不爱护他,包括自己。

* *

二十七日,李渊一行投于荒庙承福寺,其中竟有绝代高僧了然携徒觉远相候。

除夕夜,电闪雷鸣、风雨大作,一声惊天霹雳后,剑气与威煞自云霄而来,充塞天地。一声长啸,毫无预警中,窦氏再降一子。

当冰蓝不再澄澈,浓烈无比的凝作奇异而夺魂的黑,这初生儿从头到脚包括双眼在内,所有色泽皆诡谲的让人一见下冰寒袭体、无所反应。

偏偏,他张口、愉悦笑出初生儿绝不应有的整齐牙齿,雪一样白的牙齿,是森森杀机与恐怖。

李渊举剑,如对盖世仇雠般倾力刺去,剑刺于初生儿身前三尺,金铁交鸣之声大作,有无数火花崩射。即之,宝剑断,李渊被抛飞而出,重伤于地,一时间无力再起。

了然师徒及时赶至,并携风尘仆仆至于倦意深切的袁天罡、长孙炽、长孙晟夫妇。

六人集阵、结印,在李渊等人无限讶然惊茨中,如梦如幻的桃红色未名花瓣轻舞飞扬,并终于融入初生儿体内,消弥了其诡谲森冷的恐怖气息。

年初二,将妻托付了然等人,李渊打马疾行,赴官宦名流为之举行的欢宴。

中途,遇一队江湖人带刀携剑,向自己疾行而来,气势汹汹。数次被袭下已成惊弓之鸟,不待众人靠近,李渊乖觉的取弓、搭箭、劲射而出,正中那一队江湖人头领的心脏。

在江湖人们惊慌失措,纷纷下马围至那头领尸身前时,李渊舒一口气,趁乱纵马疾驰而过,自诩聪明机警、闯过一关。

他不知道,那一队江湖人只是疾行着想要归家。

他不知道,那一箭射出之前,那些人中根本没任何人认识他、亦从没想过有必要认识他;而,那一箭射出之后,他的名字被人刻入骨髓,以涛天仇恨日日磨刀霍霍以备报复。

* *

年初六,三日大宴完毕,李渊以其宽厚慈和的长者形象交结太原各色名流,唐国公美誉与人缘无可匹敌。

年初九,李渊为那日不留名姓的恩人建长生祠,黄金雕塑少年捕快骑马挥锏之姿。太原民众随风而行,少年捕快之姿处处可见,香火不断。

二月,李渊接妻儿入国公府,然窦氏以照顾新生二子为由拒绝。又有李渊极为敬祟的长孙炽等说项,遂于原承福寺上起工,筑十里别苑。

三月,长孙炽回京复职,袁天罡复又云游四方。临行前与了然等共商为窦氏所产二子分别定名为世民、玄霸。

玄霸身上诡谲恐怖气息尽去,虽肤色黑如泼墨浓炭,一笑间牙齿森白依旧,却倍显憨傻可爱。

只其初生时给人恐怖映象太甚,故深为常人讳惧。唯是早其三日而生、集万千宠爱一身的幼兄世民,一自玄霸初生时恐怖诡谲,便每每欣欣然对其弟,更唯有携弟手方安然入睡。

* *

次年四月,即仁寿二年四月,窦氏又为李渊产下第四子元吉。

此际,别苑中有了然师徒、长孙晟夫妇及其子无忌、窦氏及其子建成、世民、玄霸,女儿秀欣。

这一般或看破红尘或挚情重义的卓凡人物及无忧赤子们日里笑语欢声,悠然快活,正仿佛身在世外桃源里,早已混不知世事烦忧。

龙渊 章九 百转千回

* *

腊八日,大吉、易出行,难得盛大热闹的送别宴后,李渊携家全迁。

十一日,月色清切,杨广携萧妃踏雪梅林,正兴致深浓时,侍卫长宇文化及却幽灵也似躬身显现于二人之前。

萧妃的笑淡开,杨广的嘴角却勾起。

这些表情宇文化及是看不见,也从不曾去看的。只一成不变,他以不带任何情感的语气向杨广汇报着杨广所要知道的:“车队行出长安五十里,遭四十名一流忍者狂飒狙击。长孙晟夫妇适时出现,长孙晟一举手间格毙所有忍者于当场。”

“也真难为你们天真到这地步,老虎不发威,就当定人家是病猫。

不错,这些年来他久以不曾动用任何力量,更艳了桃红、淡了冰蓝,可魔族第一强者的力量却总还是不可更改的。

四十名,一流、或者所谓顶级的人类忍者,你们就想收拾了他?”

“王——”宇文化及的面无表情在杨广的轻声慢语中崩溃,连身形也不能自抑的颤抖起来:“您,什么都知道……”

——什么都知道,还是什么都知道,永远瞒不过!

——这是他一自投身于世便寻觅着的独一无二的王呀!

只是,为什么,这样永不可测度到无与伦比的王,竟会对那个冰蓝一族的败类、所谓魔族最强者有那么多近似于卑微人类的情感?

甚至,竟到不惜为他而抛弃自己的本性,及、他们所有信仰追随着他的魔族?

“以魔族而言,你已是佼佼者,但对上他……”杨广嗤笑一声,随即向双目转为深蓝、却兀自紧紧握拳以图制控情绪的宇文化及道:“想要魔族在这个世界的绝对制控权是吗?那你首先要学会的,是去了身上这些人类才有的低等情感,以绝对客观的存在去确定自己真正要干的。”

怔了怔,宇文化及显然绝不曾想过杨广竟会如斯之例外给予提醒。

目光转动,渐将瞳孔恢复做属于人类的黑色,即之、五体伏地,宇文化及一礼后如来时般幽灵遁去。

“王,”萧妃在宇文化及遁去后问询:“您提醒了他什么?”

却并不要杨广给予回复:“我以为,我可以确定王会成全他的。”

杨广的眸光飘远,对着那一轮冷月自语:“成全?成全么?”

讥诮的笑笑,习惯性以掌抚过萧妃的发,她这样动人的字眼并不适合他呢:“你的王,不是好人,连人也不是。”

可以为那个人做更多的,而且可以做的简单痛快。尤其比如遂了那个桃红女子水轻衣的心,在他们的帮助下去安抚当日被自己遗弃的魔王意志,(奇*书*网-整*理*提*供)使之重归自己体内。

然后,比现在更理所当然的成为这个天下的主宰。

那时候,以对冰蓝的绝对制控力,存留下那些人类;再以漫长的岁月与机心去融会了冰蓝与人类,这个天地间最终所现的,便必将是那已死苍天与其妻远渊的遗志所在。

而现在,抛掷了冰蓝、挥霍了桃红,将这整个天地尽陷于绝地,却犹自不肯休罢的将长孙晟、水轻衣、自己手下的冰蓝一族和那些无数岁月所集的菁华人物们一一扯进,只为,想来一曲悬崖边上的绚丽舞蹈。

* *

二十六日,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目不转睛、目空一切,杨广看着天边那一抹绮艳的残阳,眼前显现,却是长孙晟那一袭紫衣里种种疏离轻浅。

那个、由魔王意志化身而成的孩子就要出生了。[请看小说网·手机电子书-wWw.QiSuu.cOm]

长孙炽、袁天罡、了然师徒,这世上最具智能的四个人类必已汇合长孙晟及他那桃红的爱人水轻衣。

他们,自然绝不允许这样带着无尽嚣狂怨与戾的魔王意志横行于天地。但是,对着这样一个宇宙亘古超乎一切的灵魂,他们又能做些什么?

是生命吧,至少是生命吧!哪怕明知不可为,亦必为之。

那个桃红血液的传人、那些深深沐浴了桃红之光的人,他们当然都明了:

三百年以前,一则渐渐老去的真实神话里,那场由一个人为整个族人所行的祭礼——只为这一生中唯一的使命和全部的心愿,最温柔的白族绚丽无方的微笑,任鲜血飞扬、消弥了生命,以最炽烈的方式凝化为万古的精魂。

那精魂曾尽归于最后的白族远渊,使之以绝对的完美感动了苍天之紫,从而救赎了人类最初时的无知与无辜。

到现在,那精魂因着世代以来对魔与人的召感而随风万里散落成尘。

——可是,那毕竟是桃红的精魂,那毕竟是以守护人世、兼爱天下为唯一使命和全部意义的存在体。

所以,倘有一天,往昔的生命祭礼再次庄严而挚烈的上演,当是有绝对可能,那些精魂会被再聚起。

或者,就有了极大可能,这无尚更无伤的爱之力量就淡去了那魔王意志里无尽的戾与怨……

“会么?是这样么?一定,是这样吧。”

* *

喃喃中,杨广以为自己只是在推演着一个精彩故事的种种片段,却终于还是在心口被炽烈灼烧般的痛里无法再继续那一贯游戏时的兴味,又哪怕仅是维持一份旁观者的淡然。

眼睛忽然有些模糊,以为是对着那残阳太久,却在闭眼的同一刻惊觉,有一种东西,冰冷而澄澈,如斯之陌生和不可思议,却是真真切切的流下来……

“这是眼泪。”许久之后,杨广静静的对自己平陈。又忍不住笑,带一贯的讥诮凉薄:“原来,我也有眼泪。”

“是啊,多难得,”一个声音蓦然响起在耳边,如斯之突兀惊人,却又如斯之理所当然到天然自然:“无价的眼泪。”

* *

从不曾想过,竟有一天,自己也会不知觉里流下眼泪。

更不曾想过,这样的流泪竟然会被他人所见,并予以评定。

是前所未有的脆弱,不论魔力,又或者心志;确定来者的高深莫测,不论这绝对突兀却倍显自然的插入,又或者那自己全然无法付度的身份。

却没有畏惧,甚或一丝毫抗拒戒备。泪痕犹在。不予任何掩饰处理,对着那个自己仍不察其形影的声音,杨广由衷的笑出他的煞有兴致:“在你对我眼泪的鉴定中,我知道,无价的意思可以有两种:一、珍贵无伦到难以估价,二、不足道到无所谓价值。”

有一个微笑无声绽放,不带一毫丝风情。只是纯粹的愉悦却连动了一个天下的风景。

——那是风灵之翼轻舞飞扬,消冰融雪于一刹那。更,在杨广目光所及处,蝶舞莺飞曳曳翩翩,山青水绿中已是鲜花次递盛开。

“多精彩,魔王布达。桃红迷惑了冰蓝,冰蓝乱却了桃红。”

这样平述着的时候,杨广身绕渐起了烈烈罡风。体力有所不支,风袭双眸的痛让杨广微紧了瞳孔。

再下一个刹那,烈烈罡风嘎然而止,却有一色水晶紫的长发与衣袂翻飞于眼前。

定定凝伫那水晶紫的身影,久久无法找回属于自己的呼吸。

——那水晶紫的身影飞逸如幻,长睫下璀灿至遥远的星眸却昭示着永不磨灭的真实存在。

一直确信,这天下再也没有谁,比长孙晟穿紫衣更好;从不知道,竟真有一种容颜,可以美丽到超乎一切。

紫衣人!那个自己以为虚无的、赋予了袁天罡绝代道法与智能的天人,那个,独孤曾对他提起过的、许多年前现身波若寺的紫衣人!

“水晶紫,”杨广笑,是莫名喜悦因袭最艰涩而隐匿的希望:“水轻衣的姊妹。”

“风紫衣,”是纠正,是自介,是纯粹而凝练的宣示:“心动了的苍天嫡裔。”

* *

那一天,宇文化及报告说行到太原境内,长孙晟夫妇便失了踪迹。

于是,趁此绝对良机,他所安排的死士们发起了另一次致命狙击。一切眼看成功,最后时刻却天命般来了一个手持双锏的少年,锏上苍天紫的不可抗力量压制了所有冰蓝之力,狙击功败垂成。

那时候,杨广还未及答话,风紫衣却倏然现身,在宇文化及俯首不能平视的气势中笑出无比兴味:“哦,终于,父亲排下的命运之轮开始以最高速旋转了吗?”

那一天,一切想像中的事情都不曾来临,只有娃娃高兴的像个孩子一样来告诉他说:“那个孩子出生了,在一场足以让他和他的母亲一起死去的杀劫之后。

他好安静,而且有些荏弱,一直都在沉睡,可是张开双眼的时候,眼睛澄澈而坚毅,还会对着人微笑。

他真的很可爱很可爱,让每一个见到他的人都无法拒绝的去喜欢。

所以,一定是有些地方我们都弄错了,魔王意志的转世降生是那样的平静安谥,让人心里祥和并充满了希望。

而且,我有一种直觉,虽全无根据,却能绝对肯定——王,他们没有死,他们都还活着,你想要他幸福的人正幸福的活着。”

那时候,已因见过风紫衣而确定了许多事情的杨广浅淡却真切的微笑,将他的娃娃轻轻拥入怀中,抚慰她及自己因喜悦而渐近激越的心情。

那时候,娃娃毫无所觉,杨广却听到了风紫衣的一声叹息,带深深惋然至于悯然的叹息。

他有疑问,但风紫衣不给予解释,只是淡淡预言说:“最精彩的最高潮,终于近了……”

* *

除夕夜,电闪雷鸣、风雨大作,一声惊天霹雳后,剑气与威煞自云霄而来,充塞天地。

有一声长啸,带无尽抑郁与戾气,震荡了整个天地,也几乎击溃了杨广整个的世界。

杯中酒碎落于地,绝望的苍白覆盖了一贯阳光灿烂的容颜。

在殿上欢庆除夕的众臣们也终于彻底呆住——风风雨雨已历过太多,纵使再狂再暴一些他们也未必会变的如此失了分寸。

可是啊,如果从来雍容自若到无懈可击的晋王殿下,未来的国储竟终于在这一阵风雨飘摇中变了颜色呢?

“记不记得,在宇宙中时,你的魔族们曾将咒誓血印为剑,以此不可抵抗力量保证你不朽的王者地位?”

有声音在耳边响起,不见其人,但杨广很明了,且简直已熟稔了那声音的主人。

那是风紫衣,自三日前出现后就一直这样在他周侧想出现便出现,却连身形也少见的苍天嫡裔。

“我随手扔了它,”杨广笑,那笑容却带说不出的苍白与苦涩:“而现在,它出现了,被魔王意志怂恿着,一起、入世为人。”

又是一个有了自我意识的不可抗力量啊!

现在,哪怕自己要更改主意,哪怕自己拥有这世上最强大智能,对着两个联合起来的、被自己弃叛了的强横力量,也只有螳臂当车吧?

“这柄剑的出现也在我的意料之外,”风紫衣的语气随着杨广的颜容也微微沉下来:“或者,这正是父亲对我涉与天机的惩罚。”

“你做了什么?”

“我告知了袁天罡他们解离那道魔王意志及其附带无尽怨戾的方法——很简单而实用的法子,如此,他们只需专心对付消弥那些戾气,顺便输一些桃红给降世为人的魔王意志即可。”

“他们显然是都做到了,却没想到如此反又让些戾气引将出一柄怨念同源的剑来。”杨广在苍老的帝王杨坚和众臣瞩目中早已恢复一贯的自若,在与风紫衣以念交流的言谈中亦归为常态,是陈述亦有淡淡抚慰:“做过的,便无可反悔。何况,你虽是苍天嫡裔,却也未必你的父亲就将你全然算置在这世事之外。”

风紫衣于是也笑:“不错,这世事,每一刹那的过去将来,当是包括父亲在内谁也无法控掌。言我所思,为我所想,兢兢业业也罢,肆无忌惮也好,高兴便可。所谓天道,本就是以万物为刍狗。”

* *

“接下来,你可以继续看这一出出好戏了。”

“是,继续看,不过顺便,”风紫衣的语音止顿了下,随之,有风忽起、在杨广身侧。

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中,烈烈罡风吹起,一袭紫衣自罡风的最中心显现,水晶紫色的发飞扬。

寂静,没有声息,但那身影开始于空中旋转,绚丽璀灿至完美了一切人世所无法到达的迷梦。

风停、雨歇,天和地在吟唱,以一种任何言语无法描述的韵律。

天空中,忽然间繁星点点,亦真亦幻、桃红色未名花瓣纷纷落落如春雨,即起即逝的轻舞飞扬中动人如殒落天际的流星。

听到花开的声音,仁寿元年的春天就这样在一则神话中开始。

桃红色花瓣消弥,在人们不曾意识到那一舞已结束的时候,空中的舞者已坠落凡尘。

眸子里熠熠生辉,最亮的地方,竟凝成泪水一样的晶莹,伸出双手,杨广以几近信徒般的虔诚接住风紫衣,接住了再不会有罡风自生将她衣袂与秀发扬起的、独一无二的苍天嫡裔。

“顺便,”在他怀中,风紫衣说完自己刚刚没说完的话:“封印了那柄剑的气息与力量。”

“你,”他拥抱住她,声音里气息不稳:“透支了你所有的生命和魔力。”

“没什么稀奇,你们都这样做过了。”风紫衣倦然却也淡然的笑:“既使心动,也要付出代价,何况,要开创一个天地的新纪元。”

龙渊 章十 珠光

* *

仁寿二年,秋冷霜寒。

阳光到来之前,一向简朴的仁寿宫里,绝对遵规知礼的太子妃燃起一室红烛星星点点,并分置九颗极品夜明珠于其间。

珠晕流光溢彩,悦目而不炫目,有极致的雍容华贵;烛焰里淡淡轻烟微微摇曳,在珠光中无可避免的黯然失色,但那红色的烛心带着浅浅烛泪的耀动,却自有一种动人的温暖与活力。

“淑凡,这是个梦呢。”自昏睡中醒转,已极是憔悴的独孤皇后因着那些珠光与烛光而亮了双眸,再不复一贯简朴,待人律已皆近苛刻的严厉,而是以从未有过的失神沉溺近于梦呓,在无数岁月的封锁后将心门打开。

“很小时候,我就有这样一个温暖而华贵的梦,直到嫁作人妇,直到他成为帝,而我成为后……

是啊,于我而言,若要这个梦成真只是举手之劳的轻易,可所有人、包括我自己,却笃定了要为天下楷模。

雁过留声,只为一个世代相传的‘名’字,只为要做最好,近在咫尺的远逾了天边。

端庄贤淑而又绝对温柔娇美,我从来不是公主,却一直是众星所拱捧的月,我知道我有多好,他也知道。

选择他在那个时候,确然是因他身上所附成为帝的可能多于他本身所具种种;正如他选择我在那时候,因籍独孤家庞大的势力远过于什么爱慕我本身。

但,新婚时候,他执我的手,说这一生只要我一个时,我确定他是真心的,就像我也真切的爱上了他。

只是,日子一天天过,他终究如所有人期望的成了帝、成了天子、成了至高无上不可比拟。

率土之滨莫非王土,当一个人手中握着一个天下的时候,他眼光的落处和心中的动向自然再不同已往。

我明白,而且理解,甚至这本来就是我及我的家族所一意的期待。可是我爱这个人,这个人也爱着我,并彼此许诺过那样动人的天长地久。

权势、尊荣、富贵,最澄澈的爱情,我什么都想要,都得要,也都无力放下,所以伸出了手,拼命的去抓。

命运的轮盘转动,将日子和所有一一辗过,我高贵庄严的站在那里,拥有与他并尊的‘二圣’之称,拥有他近于俯首贴耳的言听计从,天下人都啧啧称奇,说他是独一无二的衷情帝王,竟除我以外再不曾有过其他女子,更不曾与其他女了诞下子嗣。

我一度很满足很骄傲,直到那一天,背着我,他临幸了逆贼尉迟炯的孙女尉迟明月。

我得到消息的时候,心里好慌,知道太多的东西就要这样再也抓不住了。

在那些东西失控前,我先失控了,不管妇德妇诫,不要母仪天下的威严,坐在一边,从头到尾眼未稍眨,我看着宫人用乱棒将那女人打的血肉横飞,魂断神散。

那时,我心里有怪异的快意,并自欺欺人对自己说:“看,她死了,一切又正常了,什么事都不会再发生了。

结果,呵,他暴怒的跑来,踢开我的宫门,然后,三十年了,我们终于不能举案齐眉一辈子。

看着他向我吼斥,我努力执守的完美华贵的世界碎了,愤怒和恐惧让人疯狂,他毁我的世界,我便毁了他。

最尖锐的言语还回去,他爱我、敬我,还怕我,他毫无还击之力。

哈哈,他调头就走,驰了马狂奔,居然,居然是到了深山里,去做不问红尘的僧人了。

大隋江山一团乱,臣子们一个个惶惶无主,在我和他的两边跪下来,哭天喊地。

我当时就想笑,觉着这一切荒唐又滑稽,尊严没了,爱没了,以前相信的都没了,还要体统做什么,还管别人做什么?

他做佛陀,我还做丘尼呢。

* *

不可开交的时候,那个人来了。

本来,以他一个小小长安令的身份,是没资格到这里的,他本人更是许久不涉政事了。可他出现在这,理所当然又叫那些人顿感意外之喜,竟即刻停了劝谏求哀,齐齐看向他。

我也看向他,看这被所有人视之为神,并谓之从不叫人失望的人能有何手段。

他没用手段,连口都没动,只是眼光在我身上静静转过一圈,看尽我灰衣木鱼之外心底的疯狂痛楚,然后敛目。

敛起的,竟是一抹痛楚与脆弱。

我怔怔看着,不能反应,眼泪却不知不觉流下来。

在我迹近遗忘的多少年以前,他是我心中唯一且完美的归宿。

成为后,母仪天下,做最好——这一切本是我和我的家族因要与他匹配而做的种种。

可是,在我情窦开启以前,在我犹可以天真的姿态问他想要的伴侣时,他抚我的发,对我说:“枷罗,你知道我是怎样定义自己名字的吗?

仲光,不可以拆做光复与仲兴,而是要做最好的光。”

仲光,长孙炽,那个人温柔而洞悉一切的看着我,那种明亮与温暖让我自惭形秽。

枷罗,多温柔美丽的束缚,却绝束缚不了一种光的。

而且,我生命的存在,是成为后,是为了一个帝。

所以,当他又告诉我说有一个人叫杨坚时,我点头,乖巧并以愉悦的姿态告诉他:“我知道了。”

事实却是,我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直到看见他眼中那一抹疼痛与脆弱。

——对我,他是动了心的。所以那时候,他先告诉我他名字的意思,然后才是杨坚的名字。

他是要我选择,而我,却无需任何一刹那犹豫挣扎的离开,然后认定是他推开我。

可如今,我明明选择的是成为后,却贪恋情爱执著受伤的心,发了疯也似要毁灭一切。

何等可笑的悖论与纠缠不清?!

他对着流泪的我笑,温暖如春,然后说:“皇后,请圣上回宫吧。”

我点头,然后就觉得空虚而乏累,像是一切都重归原点,而我,却在兜兜转转后一无所有。

* *

后来,他果然回来了,那个人也果然一如往昔的淡出我的世界。

只有我,在一场大病后回转,听人们说起他回宫的经过,听人们说起高颖对我‘一妇人耳’的评价,心中隐有不忿,却又深知其确切。

于是就心灰意懒,无数曾有的执著淡下来,只除偶尔来些妇人手段以兹回报评价者和证明自己的存在外,已是清静无为如世外之人了。

如果,一定要说还有例外,那么,是对阿摩和你……”

* *

渐渐,渐渐。

对着儿媳盈若春水明如镜的双眼,独孤皇后的声音消隐下来,细细看向萧淑凡,终究是无法再接下去。

怎么忍心?若那要求正是自己最反感的。

太子妃温柔的笑笑:“母后,您累了,且先歇一歇吧。您要对孩儿说的,孩儿知道,并一定竭力去做,绝不让您失望。”

独孤怔一怔,回神,细细看向这个由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看尽她明澈的眼中不尽的温柔恭顺,以及,眼中映应的一点烛心。

——她,的确是知道自己最终要说什么,并准备去做的。

怎么就为一个人做到了那样呢?傻瓜,真像个傻瓜,可,一旦傻到了这般,却竟是叫她从心里赞叹佩服起来。

抬手,抚上儿媳的发:“你一直都说自己的幸运,还感恩着我和阿摩。其实,命里能有你,我和阿摩才该感恩吧。”

顿了又顿,在萧淑凡走出的她的寝宫之前,终于还是忍不住疑问道:“没有关系么?真的没有关系么?把自己用了生命去爱的人与人共享,甚至,直接给了别人。”

没有想到独孤会这样明白的问出,萧淑凡停住脚步,慢慢回首,美丽无极笑容里有深切的忧伤,来自心底的答复却是如厮动人:“没有——王从来就没有,属于过我。

我只是,幸运的可以陪伴着他而已。

真的,很单纯,只是,想要他幸福。如果,他幸福了,我,就会快乐。”

龙渊 章十一 月黄昏

* *

仁寿二年八月甲子,月晕四重。

己已,太白犯轩辕。

其夜,后崩于永安宫,时年五十。葬于太陵。

* *

月色正黄昏,皇宫最深处,有春日里最灿烂绚美的花园,风紫衣触目所及处,却是柳絮纷飞,深深迷思与浅浅凄然。

柳絮的中央,静坐着的是一袭耀眼白衣却全然溶于四周而几乎没有了存在感的杨广。

“这般轻渺的模样,还是那个众魔之王吗?冰蓝色的血液,竟是挥霍殆尽到这般地步吗?”是自问,应该有讥诮与失望,却偏偏止不住的,是心中那淡淡怅惘与怜惜。

“那个女人,我该怎么形容?她早已知道我并非人类,至尔也已清楚我是魔而非神的真像,却依然至死不变初衷的把我捧成天上的太阳,仰望着期翼着,还费尽心思的守护着。”杨广开口,并未将眼神自飞絮中稍动,却真真切切是对着她陈述:“而我,竟因为这样的无法形容而在她握着我的手无言而去的最后流下泪、吐出血,昏死过去,演绎了一幕完美的母慈子孝。”

“人类,有许多地方确然是不可思议到足以憾动人心。”风紫衣看着杨广的眸子里有最深切的了然,却在陈述着杨广被感动的事实时忽然想到了另一个女子,另一个桃花一样轻微无力,却偏是以一种凄然而真纯的微笑将自己憾动了的女子。

那个早已为杨广而成长为最完美的女子,更用尽生之一切去爱着杨广的女子,那个最切近杨广的心灵却始终只被杨广当做娃娃的女子。

多柔弱,连风吹也禁不起的模样,却完美的置身在了这最是风云诡谲的天下最中心。

且,就在独孤皇后死去,杨广昏迷的那一时光里,她来到自己面前,对本该是全然陌生而不可测的自己恳求说:“能否,请您与王相爱?”

能否,请您与王相爱?因为他之外,您是王心里唯一的例外。

能否,请您与王相爱?因为王是那样值得去爱。

能否,请您与王相爱?因为我是那样的爱王……

* *

“因为那些生与俱来的异能都被消耗殆尽吗?居然,连水晶紫的血液,苍天嫡裔也会像人一样在言语时忽然间怔忡走神。”诧然于风紫衣语气的莫明止顿,杨广抬首,静对了她久久的神思怔然后不由回复一贯的讥诮。

——其实是很真切的陈述,只是这样的陈述愈是真切就愈是不可避免的讥诮。

风紫衣收回神思,若无其事又别带另一番若有所思:“仅仅是心神的受激不稳也可以让你痛疼到昏厥,你魔力透支后的负作用眼看就是到了极限,而对此,自身难保的我已无能为力。”

杨广有些好笑,更确切些说是不可思议的怔忡:“你是为这个?这是我在做之前就首先要确定面对的后果,没什么可说的吧。”

“是啊,理论上是没什么好说的。只不过,身为王的骄傲却让你不能放弃生命而坚拒着必然的死亡,然后,更多属于昔日的冰蓝色的东西在不自觉中慢慢诱发出来。”

“紫衣是在担心天下吗?”

“那是你为他而做的最初与最后的成全。”

“成全?成全?”

“心底最深处,开始有一个声音愈来愈张狂的问着你为什么要成全,又有谁来成全你,对不对?”

杨广迷惘而神思飘渺的眸子在风紫衣直透心扉的言语中蓦的闪动雷霆之光,天和地黯然于一刹那,他身上的白衣再次于月夜显现太阳的光芒。

只惜眸光对上的是苍天嫡裔,是这天地间唯一的水晶紫色血液。

眼神的交战,硝烟弥漫而又风轻云淡。

最终,风紫衣先笑了笑:“没什么可否认,是不是?”

杨广于是也随之笑了笑:“没什么可否认,岂不是?”

即之,风紫衣又笑,真真切切,带些戏谑的笑:“没什么可否认,只实在是不由自主的害怕着去面对,面对那些未来日子的孤独堕落,是不是?”

杨广点点头,却已是毫不在意:“什么都瞒不过你的双眼,只是,”眸光流转,太过浓重至于明显刻意的惑然盛于其中:“又什么时候,紫衣的口气里居然有这么多的不确定,至于每一句话都要我再给一个肯定?而且,”他盯视风紫衣,太过刻意的认真模样又成明显的戏谑:“我怎么会觉得紫衣是准备要做我未来日子的救赎,带我离开那些孤独堕落?”

“你什么都瞒不过我的双眼,我最细微的思维亦已落你掌,”风紫衣收起了笑,慢慢向杨广走近,近到仍是坐着的杨广不得不稍稍抬首,以他从未想像过的仰望恣态看向她,看向她愈来愈是不同与往常的情绪变换,以及感慨:“流着不同的血液,我们的灵魂与智能,却是如斯之接近至于相楔合。”

继续走近,近到与杨广之间已是双足相对再无距离,在杨广因惑然和并不适应如此之近的距离而轻蹙的眉宇中低首,缓缓低首,将犹覆着属于桃红色天人白族的雾纱的容颜扣覆向杨广。

* *

“你……”从未有过的不安加速了心跳,杨广几乎就要像个最笨拙无用的傻瓜一样问出你要干什么来?却终究没有问出。

没有问出的原因不是杨广一如往常的在刹那之后恢复了属于他的睿敏,而是隔着轻纱,风紫衣的唇绝无任何距离的覆上了他的唇。

身体僵住,思维也僵住,只是恍乎里,脑海中掠过与风紫衣的初相见,这水晶色的身影犹是飞逸如幻,璀灿至遥远的星眸却昭示着永不磨灭的真实存在,并切切对上自己。

那是多久以前,那双眸子的主人对他自我介绍说——风紫衣,心动了的苍天嫡裔。

心动了,心动了的?竟是为他而心动了的吗?

只是,何以会为他心动?又何苦为他心动……

才在想的时候,风紫衣的唇和着风紫衣所有的气息与印迹便已皆是遥远了,遥远的让不能全然回神的杨广以为刚才那唇与唇的相触只是一回迷梦,或者一场前生的往事。

风紫衣看他一眼,然后闭上了双眼。

“你应该,让我吻你的。”静寂中,杨广开口,挑起的嘴角依旧有着极不易觉察却真真切切的僵硬,所以这句话,是真诚的提议并有不尽的歉然。

“让你吻我的意思,是指我首先对着你揭下了自己的面纱吗?”风紫衣缓缓睁开双眼,一贯轻淡平陈的语气里有些许讥诮,杨广式的讥诮:“那是桃红的爱之契吧?”

“对不起。”杨广出声道歉,却连他自己也不知是因自己刚刚的提议,还是因更早一些对那一吻的僵硬。

风紫衣只静静看他,然后目光倏忽间变得极远极远,仿若是穿过数百年的时空,回到一个曾真切有过却已渐渐湮灭的神话:“是该说不对起,但不因你心中有的那些歉疚,那本没什么好歉疚。”

“是爱之契约本身,她有着的神圣,应是因爱生契,而非因契成爱。”

“你什么都瞒不过我的双眼,我最细微的思维亦已落你掌,流着不同的血,我们的灵魂与智能,却是如斯之接近至于相楔合。”近于喃喃,风紫衣再次重复刚刚对杨广的话语,只身形定定不动。

笑,微笑,灿若夏花之一瞬的笑:“确定是喜欢,也可以肯定是有所心动,但不关于情爱,而是、只不过是,惺惺相惜——”

深吸一口气,又淡淡叹息一次:“我不向你致歉,正如你不必因珍惜我是你唯一知交而觉有负有我——我们的所为,只是因对彼此的相惜而做出的努力。”

“那一吻……”

“那一吻也用不着什么就此揭过,因它也不过就是一次失败了的努力而已。

不止失败,还极轻渺无谓,就仿佛,”风紫衣再次微微笑笑:“料峭春风拂过漠漠广寒,既吹不散寂寞,自然也就唤不醒花开。”

* *

“杨广,没错,你的感觉一向都是那么准,我是准备要做未来日子的救赎者,带你离开那些孤独堕落,只,我终究不是你的谁。”

到现在,你魔力透支后的复作用眼看就是到了极限,而自身难保的我已无能为力。

可没什么可遗恨,因为该做的都已做了。”

风紫衣静静的平陈,近乎不知云,杨广却清楚明了:她要走了,这就要走了——该做的已经做过,剩下的是她的无能为力和他的末路——她不会看着他到末路,就像他无法抚慰她的无能为力——最主要,他们谁也不是谁的谁……

无从挽留,杨广只忽然间有了一个最纯粹而迫切的愿望,纯粹迫切到没有了任何理由:“让我,为你做一件事,什么都好,只要一件。”

风紫衣隐约的笑,重复也是认同箫淑凡所言:“你是那样值得去爱,就像你所倾心的那个人。那么,好——就请为我再奏一曲,再奏一曲你为那个人而做却从不曾让他听闻,反而,动我尘心的长歌。”

龙渊 章十二 绝舞

* *

一直一直以来,我都知道且深深相信:紫衣,风紫衣,那个与我有着相同父母却流着不同血液的苍天嫡裔是善于舞蹈,并可以舞出这穹宇之中最绚丽的姿态与境界的。

就像,一直一直以来,我都不曾得见她的舞蹈,更无法想像那样一个名为风却实已不羁到超凡尘寰的她会为任何人事而起舞。

只不过,也理所当然,紫衣的行事永远都是我所不可想像的。

——她起舞了,为着同一个人两次起舞在整个天下人的眼前,并,终于耗尽了生之力量而陷入永恒的沉睡。

* *

第一次,紫衣的舞起,正在仁寿元年的除夕夜,那时天下间在同一刻雷鸣电闪风雨齐作,天霆惊怒也似的一声霹雳后,剑气与威煞自云霄而来,充塞天地,以无尽抑郁与戾气击溃了整个天下。

那时候,我和我的丈夫也几被这莫名而来其势汹汹的计划外异变惊怔的几乎失去反应。

也事实上,在刚刚与大哥和奇人袁天罡一同倾力而为的移转过魔王意志和其所附无尽怨戾后,我们已经再没更多气力去对之作出反应了。

目光交结,彼此对视,清清楚楚,我们每一个人眼里都隐隐现出了恐惧至尔绝望——因为,下一刻,哪怕是宁愿自己不过一介白痴,逃避着却也终究明了,那莫名而来的异变,是我们以为不可能存在而算漏的魔族血印之誓!

那是一种的剑的存在,有着绝对不可抗的力量,就犹如人世里传中那有着龙之印迹,至尊而具无尚权名力量的龙渊之剑。

那样的一种存在,是如斯之绝对的威迫,让即使世外高人如袁天罡和一贯超凡脱俗的大哥也要用了全副心力才能与之抗衡不去俯首。而,我的丈夫,曾将鲜血印附于誓剑之上的冰蓝血液者,在身体脆弱到极点的此刻,已是再无法控制心志的为其所夺。渐渐,就要俯首,一如所有魔族般膜拜向那绝对的存在。

是该感恩还是在最深切的后悔?只因最初要给季晟最纯粹的爱,除了意志与心性,我弃了自己一切的桃红牵涉,其中包括我的身体与血液,所以在那时,我因只是一个平凡的世人反倒逃出了不尽的血誓威迫,却在将双手与季晟紧紧交握时,无法传递任何力量而只能愈觉冰寒。

最危急到我们以为一切皆无可挽回的时候,风和雨忽然就止于了一刹那,天和地开始吟唱,以那种伴我数百年甜梦却是我始终无法描述的韵律。

泪水如泉、肆虐而下,笑容却绽开来,清清楚楚,我看到:遥远的远方,烈烈罡风吹起,一袭紫衣自罡风的最中心显现,水晶紫色的发飞扬。

然后,原本风雨中的所有人都看得到:天空中,忽然间繁星点点,亦真亦幻、桃红色未名花瓣纷纷落落如春雨,有一场飞天婆罗的舞现于人世,绚丽璀灿至完美了一切迷梦。

当即起即逝的轻舞飞扬后,紫衣殒落如天际的流星,花开的声音却次递传来,属于春的气息驱散了一切风雨肆虐。

因着血脉的相连,在那场绝舞之后,比其他人更多的,我看到紫衣坠落凡尘,坠落到那抛掷了魔王意志,遗弃了血誓之剑,更挥霍尽了一切魔力却依旧立于一切凡尘之上的王者怀中。

我看到紫衣倦然却也淡然的笑,对拥抱住她的人说‘没什么稀奇,你们都这样做过了’。心里虽确知紫衣做什么都是理所当然,却稀奇疑惑的到了顶点——紫衣,绝不可能是一个别人做了什么她就去做的人,尘凡一切之于她,只是一些可资消谴的片段而已。

既使心动,也要付出代价,何况,要开创一个天地的新纪元——当我为着这句话微笑,当我以为紫衣也会因血液里终究有属于桃红的至爱而心中犹有天下时,我听到袁天罡叹息中的呢喃自语:“她是真的,心动了。”

然后,看到季晟真挚深切的微笑,他微笑说:“真好。”[请看小说网-wWw.QiSuu.cOm]

我没有问季晟什么真好,尽管我并不能明了那‘真好’的所涵,甚至,我连袁天罡的‘她是真的心动了’也没能在一时间反应过来,但,对着那样一双身影,我却至少明了:

紫衣的绝舞,是为他而起。

* *

第二次,紫衣舞起的时候,我的丈夫正拥我在怀,陪我看着这暮晚的风景,以及,暮晚风景里那群嬉戏的孩童。

血誓之剑化身为人的当夜,我们现身承福寺,与圣僧了然师徒一起集阵结印,将因血誓之剑与魔王意志相合而倍加顽固的诡谲淡化。

这一过程自是尽了我们的全力,却只是事情最后的一个收尾,较紫衣所做的封印实是微薄到不堪一提;但,身在风暴最中心的人们不曾得睹那场绝舞,反以我们为施恩者。

我们默认了他们的所想,因为我们需要一个机会,一个就近观测护守那两个绝对与众不同的孩子的机会,因为我们知道,不远的将来,当我们渐渐凋零,终于远去,这个世界终究还是要凭任了这两个孩子。

一切都很好,像梦想的一样的好。

百日后,为那两个孩子定下向李渊夫妇至尔世人宣告他们未来的名字后,大哥回京复职,袁天罡云游四方,留下来的我们,则生活的恬然自在如桃源仙境,一度的,忘怀了红尘世事。

直到,那一曲长歌响起,刻骨而激狂的超越了一切时空。

复又,得见紫衣飞天的绝舞,映应着那浩浩长歌……

* *

紧紧拥我在怀中,我的丈夫在长歌绝舞之后迷茫脆弱的像是无家可归的孩童:“为什么?那样相配的两个,却不能相守?明明,他们彼此都心动了的?”

我不能转身,因为我的丈夫拥我太紧,因为——我忽然间就有从未有过的怯懦,我不敢面对丈夫的双眼,我不想去明了他那些不曾对我掩饰的种种。

是感动了吧?或者说是憾动了吧?那样一曲浩浩长歌,那样一个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王者的倾情!

我的丈夫啊,这血色冰蓝而凉冷的魔族,他有着这世上无可匹配的智能,是魔族的最强者,却只一心想要好好做个人。

于是,在那些无匹的智能之外,在那些无比的疏离冷淡之后,他身为人的心思是那般单纯到稚拙——他知道爱、想要爱,想要回予所有给他爱的人以爱,可他不知道爱该是什么样子,又究竟该要怎么去爱。

于是,只要感到一丝他人给予的爱,他就会回予十倍的爱——如果,真的有些爱已是他无法回予,或者说确定不能接受,那么,他将宁可以生命相报……

就像,许多许多年以前,他因爱而几乎毫无反抗的寂灭在宇文无双的报复里,又在重新活过后因爱而选择将生命交附给宇文无双裁决……

我记得,那一天的临行前,他也这样紧紧的将我拥在怀中,紧的像要将我们的生命彼此相融,可那个时候我是微笑着的,尽管心里明白那也许就是生死诀别,尽管心里早就因即来的种种而如火在焚。

因为,那时候,我的丈夫去的是那样的坚定而义无反顾!

* *

这许多许多年来以来,每每提及往事提及宇文无双,我的丈夫在忆起她那天下无双的美和同样天下无双的曼陀绝阵时,更多的,是会说起临行前,我对他挥手姿势。

“温柔而笃定的迹近潇洒灵动起来,让我觉得那个前途未卜的生死诀别也只不过是一回雅致别异的甜蜜考验。”

“你是一个海天一样的女子,有着无尽的辽阔高远,怎么样的风波都可以从容面对并息于无形。拥你入怀的时候,我会觉得全部生命都已完满。如果,一定要说有遗憾,那就是——我的爱太少,全都给你也还是嫌不够。”

从来没想过,要丈夫全部的爱,且理所当然甘之如饴,我会陪着我的丈夫一起去爱我们的大哥,我们的家族,我们的孩子,以及茫茫塞外和那个逝去却永不可磨灭的,曼陀罗一样的女子。

一度啊,这样醉在丈夫温柔的怀抱,我圆满了身为一个女子所有的关于幸福的梦想。

只是,对着同样醉在这般幸福里的丈夫,我真的不曾觉察过他那些偶尔飞逝的困惑与茫然吗?我心中又是真的从不曾即闪即过那些与丈夫相通的困惑与茫然吗?

为什么?无论是大哥,是我,还是我的丈夫,每每对上那个曾经叫做布达的王者,对上那真正将我的丈夫陷入这个尘世的喧嚣与苦难,并在一念间几乎毁却他的桃红色冰蓝,我们每个人都不会怨和恨,反而隐隐,是一种心有惘然的不安?

一直,都是有所明了的吧?只是,无论怎样都不肯也不愿不敢去面对而已。

想要那个王者幸福,不惜到为了他可以幸福而逾越誓言,以生命中所存不多的桃红之血为那个可以让他待之与众不同,让他真切微笑并娶之为妻的女孩儿施祝。

只是,这么多年这么多年以来,只看着那个王者和那个女孩儿的笑,他们的幸福究竟是否因血誓而存在却已是我所没有勇气去确定的最初和最后。

* *

“季晟。”我对我的丈夫微笑,因着深切的惘然和未名的不安而使笑意模糊的分不清忧伤还是甜蜜,但语意毕竟清晰,毕竟可以表达我所要表达的种种。

只是,那五个字是那样的重逾千斤,几乎耗尽我全部的力量,我说:“我们,回京吧。”

龙渊 章十三 玉晚

* *

二月二十六

长孙晟站立于长孙炽面前,有一路风尘和茫然无助:“大哥,我回来了,只觉得非回不可,却不知道,回来做什么?”

长孙炽微笑,一如既往的伸开双臂,如所有慈父拥抱一个需要拥抱的孩童般拥抱他那茫然忐忑的兄弟。

“既是非回来不可就当然是要回来的,”他笑,看透长孙晟所有未曾出口的心事,就像明了一切未来世事的艰难,却仍是一派风轻云淡:“不知道做什么,那就先什么都不要去做。”

* *

二月二十六

或者挺立如峰的身躯已见瘦削单薄,或者阳光灿烂的容颜渐是憔悴黯淡,眉梢眼角间轩动的弧度、讥诮的笑意不曾稍减。

仿佛一切不曾发生,当承受力量虚耗之苦到生死不能的杨广对上他确信再不能相见的长孙晟,他笑了笑,带习惯的讥诮:“喔?回来了?”

匆忙一语,招呼意味不明,或者说了无意味。

即之,勤政爱民众望所归代父尽职的太子殿下埋首如山案卷中,再没空与长孙晟这老相识述旧。

许久,递过去一迭迭突厥卷宗,太子殿下书令长孙将军不知第多少次再赴突厥,全权处理其中事务,并体贴建议:不妨携妻带儿,顺便做一番观光游历。

以突厥为第二故乡的长孙晟没接那些叫他倍感亲切的卷宗,或说没理那绝对该谢主隆恩的任命书,以自己也未曾料想的清晰明了,他说:“我回来,是为你。”

“受宠若惊。”杨广明亮如昔的眼眸讥诮而调侃,言语里却是难得善意满盈的轻松自若:“将军说话别这么有诚意到有暧昧。啧啧,光是你回来,那就足够了。况乎,还告诉我是为我而归;再到现在,居然是要为我、还只为我做什么的样子,那就太诡异了。”

* *

三月三

灞桥古道,长孙炽等一干为长孙晟及其七岁的少子长孙无忌送行。

水轻衣折柳相送,其情依依而笑意温柔甜蜜:“但盼郎君早归,赶得及——我们另一个孩子的出生。”

刹那间的错愕,即之是满溢的幸福与喜悦:“另一个孩子,另一个孩子。”双臂伸开,长孙晟将欢呼跳跃的爱子与似水柔情的娇妻一起拥入怀中,许多前情历历于脑海眼前,却只倍觉万水千山走过后的此一刻,又无论前路如何荆棘坎坷,一切皆已充实而圆满。

“我会的,一定会。”这是他的承诺,不带毫丝沉滞,而满怀了期待。

旭日升起来,有风吹过,万千绚丽了天边的云彩,别离的灞桥上,人们在欣欣然微笑,只为着再重逢时,那些触手可及的幸福情境。

没有人能注意的,是他们一贯和煦微笑如春阳暧日的家主长孙炽,在与众人一般无二欣欣然微笑着的时候,忽然就转了身子,以沉醉春风般的姿态遥望向远方风景。

远方,远方的远方,整个触目所及的天下间皆是一派姹紫嫣红,淡绿与浓情。

只,风吹过,枝叶招展的时候,花会落。

极端漫不经心,当一片仍是芬芳深浅的残红翩翩掉落于身绕咫尺,长孙炽舒展手臂,将那一叶残红迎入手心。

低首,双目凝住了那残红,长孙炽轻声细语如呢喃,却无关温柔而是遮不住忧伤痛楚:“你应时而来,美丽了这天地,却终不免,要应时而去,韶华短短……”

* *

七月七夕

大漠的夜,即使是夏,依旧凉冷而疏旷。

长孙晟紧紧拥着怀中已是沉睡的爱子,静望向天中的银河,漆然的眸里有着幽遂近于空落的光,脑海里却是咆哮也似奔腾着水轻衣的那一封家书

“夫君,我们的孩子,那第二个孩子,她是桃红精魂所化……

大哥说,这是一次救赎,对我们和这个世事的救赎。

多好啊,终于,我们也可以在筋疲力尽的此刻被救赎了。

只,那个注定了一出生便将化为虚无的救赎者,是我们的孩子……”

* *

九月,重阳日

西风飒爽,拂动丛丛黄金菊波起如潮生。

是星空足够璀灿,是月色足够清浅,天空会深邃而高远,属于夜的颜色会非是漆然如墨的黑,而成明澈如水的蓝,蓝到让人隐隐可见丝丝如纱的白云。

这是个美丽到绝顶的晚上,让人心旷神怡超脱凡尘,深感上苍之无限恩赐与神迹的晚上。

这个晚上,长孙晟与水轻衣的第二个孩子出生;

这个晚上,长孙晟人在千里之外的突厥草原不曾归来;

这个晚上,长孙一族如四十五前长孙晟出生那日般举族聚于主宅,结联成天罡之阵,将长孙府与外界一切隔绝。

这个晚上,长孙炽亲至水轻衣榻前,全权为新生儿接生,并直到水轻衣将新生儿接入怀中,努力微笑着向他征求意见说:“大哥,你看这个孩子多美丽,就像这个夜晚一样的美丽,我们叫她玉晚,好不好?好不好?”

* *

九月九日

子夜

“玉晚,”杨广笑:“是欲挽吧?但不知,她欲挽的,是这桃红色精魂的生命,还是又要附带了整个的苍生?”

“一介凡俗女子,无智无力,单凭空荡荡不知所云的爱,她纵欲挽,又能挽的什么?”国师章仇太翼一声叹:“只为着她一个欲挽,超凡卓逸如长孙炽居然犹疑不忍,终至长孙晟不曾归来,而你,亦不曾至。唯一一次拯挽救赎的机会,就这样流去了。”

“知道为什么,你与袁天罡术法力能相若,却远远不及其人么?我尊敬的、受桃红祝福洗礼,却归入冰蓝道的国师。”杨广眼中有一抹冷哂的悲悯:“你崇力法而邈情感,尽窥鬼域却难了人心。”

一贯不曾对任何人假以辞色的章仇太翼显然不欣赏杨广一贯无边际的玄谈法,并决意不予配合,而是照旧自己的主题:“眼看群魔乱舞、烽烟即起,那遇任何哀悲杀戮、甚至一息虚弱即以生命力相赠的桃红精魂是注定活不下来的。

与其让她这样毫无意义的消磨至死,远不如趁其初生时神完气足精魂纯粹的一刻浩然施法,以全天下。”

“咱们不说情感,也暂不论这叫人成全的天下是什么东西,我浩浩然的国师。”终究还是绝对不同的思维,章仇太翼的凛凛之言于杨广便只是一则笑话:“你倒是一直贬低袁天罡不遗余力,却不知觉太也高抬了那长孙炽。”

“怎么说?”

跟脑子不够用偏又自以为是的人说话还真累,杨广耸肩,终还是无趣于对方那原本让自己煞感新鲜的咄咄逼人。懒懒对一侧垂眉低首的萧淑凡勾勾小指:“娃娃。”

“长孙先生心中只是仁慈与爱,他会忘我的去为那些正义真理及最大多数人利益着想,但他心中却从无不可原谅又或必诛的邪恶,更绝不会如阁下般,将牺牲了他人小我去成全所谓大我视为理所当然。

他会心痛,会自责,会深恨自己的残忍。

我们一直不自觉把他当成神,他却一直都是个人,一个太善良到伤痕累累而身心疲惫却努力支撑的人。”

章仇太翼摇头,显然对太子妃的感性之语全然不能认同。才要驳回,暗夜里,却有一人倏忽而至,对着杨广萧淑凡单膝一礼后自行起身,垂了首,以不带任何情感波动的晦涩声音向章仇太翼接下萧淑凡未竟之语。

“纵长孙炽是你同道中人,自长孙晟出生至今,整整已是四十五年。四十五年里,长孙晟日日唯其命是从,时时以其志夺已志,为之所做的种种委屈求全和牺牲早已超出了限度。

长孙晟是魔,冰蓝色冷血的魔。

到今日,连他那骨子里一派纯粹桃红、博爱世人的新欢都因无法割舍自己的骨肉而痛苦犹豫,并直到精魂出生还紧抱于怀中向长孙晟求恳着‘欲挽’其性命。

为自己,为他的新欢,已牺牲无数并又眼看着美梦破碎,复又走向末路的魔凭什么再去依着长孙炽,剜掏自己和所爱的心肺?”

退一万步,长孙晟还是为着长孙炽的护守天下重归中原,并准备要配合施法,他也只不过一介不知所谓的背叛了冰蓝道的魔,又有什么资格魅力籍以影响到我们的王,让王抛弃愿为之献上一切的我们而去配合他们,彻换冰蓝本质、斩断魔王气息,做成卑微低贱的人类?!

王是至高无尚的,王永远有自己的所恃与坚持。

王心,不可测,亦绝无任何人可更……”

条理分明的阐述渐纠结成不可收拾的走火入魔,这子夜时分,月色很好,天色亦是极好,却因着宇文化及身绕溢出的无尽张狂魔戾倍显诡谲。

面对这个渐渐背生双翼,更真正统合着天下冰蓝魔族的魔者,一时间,章仇太翼忘却了自己高深无伦的术法修为,直觉心寒神粟,不知觉的连退出数步。

萧淑凡亦被那魔戾之气逼的变了容色,却不曾退步而是不动声色靠近杨广,想着以微薄之力尽可能的为杨广遮去那魔戾之气的侵袭。

即之,蓄全身力量化一声清叱:“放肆!”

宇文化及震了下,可惜终究没反应过来。她以为会是被魔戾所引,虚耗之痛复发的杨广却畅然大笑,并将之拥入怀中,心情愉悦的吻她的发,调笑道:“娃娃,你这柳眉倒竖的样子实是稀罕而珍奇。”

那调笑全无关宇文化及,更绝不会有一星半点的术法与威慑,却轻易唤回宇文化及神智,使之迅疾收回外逸的魔戾张狂,更以五体投地的惶恐之姿深伏杨广驾前。

杨广挥手,示意宇文化及起身,然后看向脸色青白,更多少不忿于他毫无术法魔力却能操控宇文化及这等魔者至深的章仇太翼。

“如何,我的国师?

长孙炽,那实已是过去的风流了。当此一刻,更确切些自苍天嫡裔陷入沉睡的同一刻,到也不知多久的未来,这天地间最强的力量,最风光的历史,都将属于宇文和他身后的魔族们。”

“一切荣光属于王。”宇文化及再次五体投地,惶恐的做作里,掩不住是受宠若惊后的得意。

“甭客气。”杨广再挥手,让那于自己面前永也不会抬头,亦少有正常站立的人起身,和蔼可亲诚意十足道:“一切荣光,我辈共享。”

* *

九月初十

正午

艳阳高照在天的正中央,可是他很冷,很冷。

笑语欢声,还有她温柔而甜蜜的意外赠别语就在耳边,她说:“但盼郎君早归,赶得及——我们另一个孩子的出生。”

更记得那时欢欣近于圆满的感觉,并一字一字满怀了期待的承诺说:“我会的,一定会的。”

可终究,他违了诺……

清晨的时候,阳光升起,霞彩漫天,灿烂仿如数月前他们别离的那一片天空。

鸽子,就这样在烂漫晨光里扑啦啦的向他飞来,为他带来关于他和她的第二个孩子出生的消息。

她在信上说:“夫君,我们的孩子出生了。

是个女孩儿,很美很好的可爱女孩儿,就像她出生时的晚上一样的美。

所以,我们叫她玉晚,好吗?”

“好啊,怎么不好?玉晚是个极美极好的名字。”他一直对着那封信这样微笑的自语:“极美极好,就像她出生时的晚上一样,就像,她,一样——”

就这样不停的微笑自语着,等到无忌自远方呼唤着找来再蓦然回神时,抬一抬首,竟已是夕阳如火,天色近黄昏。

“无忌,”他把信递给儿子,跟儿子分享这好消息:“你有了一个妹妹,极美极好的妹妹,她叫玉晚,如玉一样的晚上。她有,跟爹爹绝对绝对不一样的、桃红色的血液。”

“就是传说里,一滴血可以给一大片荒芜的土地一个永恒春天的血液吗?我知道,那是白衣天人,是最美最好的神仙,对不对?”小小的孩子因着一个神仙妹妹欢呼雀跃,并勾划起遥远未来的蓝图:“爹爹,我们和娘亲带妹妹去远行,不但要看尽天下的风景,还要踏遍所有的荒芜。

我们全都好好的疼惜妹妹,然后走过荒芜的时候,妹妹就轻轻洒一滴血,于是天底下的荒芜都成了桃花源,好不好?”

“好啊,怎么不好?”长孙晟应着,目光看向远方。忽然间省记起的,是在早已遗忘了的许多年以前,一个绝美到天下无双的女子偎依在他怀中,一遍又一遍,对他述说着桃花源的好。

一遍又一遍,她问他他们就那样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要的隐入了桃花源里好不好?

龙渊 章十四 同袍

* *

骄阳似火,那是七月,仁寿四年的七月.

长孙晟助启民可汉,那个昔日的小小的叫做染干的孩子彻底击溃了西突厥,击溃了那个昔年强悍豪迈而绝对讲义气的达头可汉,将东西突厥再置于一统,亦是,将整个的突厥置于了隋的治下。

这是不世的功勋,是可以千古的业绩,长孙晟知道所有同行者都在骄傲而满足的笑,甚至,整个大隋都在志得意满的笑.

是啊,继中原的大一统后,多少年来一贯落于下风的中原一方竟是全然的降伏了强悍的突厥异族,且实现这一梦想的过程中,汉族人的血与汗并不曾流下几许,这般风光是何等动人的传奇?!

只一如继往,对这一切的种种,长孙晟殊无欢意,反是清淡到似如一切与之无关.

唯,最细致的人才可得见,一如往日无心一切世事的清冷疏离之下,长孙晟眼底眉心的最深处,是深忧与焦灼.

终于,一贯的独行,只人单骑一路风尘,长孙晟疾驰归京.

归京,却不复曾有的直接归府,去见兄长与妻儿,而是,直入宫闱,直入杨广书房.

* *

对着本该原在千万里之外,却无声无息现于自己眼前的长孙晟,杨广毫无讶然之意,连他身边侍候的宫女太监都绝对自若到眉尖亦不曾稍动的地步——长孙晟的出现,一贯如此。

但,挑挑眉,也不知是叹息是讥诮还是问候的一种方式,杨广举眸,竟是在与长孙晟对视良久后发出观感说:“居然你也有汗,果然是骄阳似火啊。”

接过宫女递上的巾帕,长孙晟拭去汗渍:“星入月中,数日而退,长人见于雁门;又日青无光,整整八日乃复——他还活着吗?”

“果然连理同枝,夫妇唱随,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长孙大人也成了星象高人呐。”杨广边是漫无边际的废话,边却自一书桌如山的奏章中翻捡,最终找了一页素绫模样的向长孙晟扔将过去:“老家伙的遗诏。”

“人生子孙,谁不爱念,既为天下,事须割情。勇及秀等,并怀悖恶,既知无臣子之心,所以废黜。”

“还国家事大,不可限以常礼,凶礼所须,才令周事。务从节俭,不得劳人。诸州总管、刺史已下,宜各率其职,不须奔赴呢。”杨广随在长孙晟之后复诵其父杨坚遗诏,淡笑的眸中似讥诮又似赞叹:“只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们的圣主皇帝却是永恒不变的多疑好猜防人一手啊,显然,这不是他临死前的灵光一闪而是周全缜密之作呢。”

“他自作聪明了吗?”长孙晟盯视杨广的双眼。

“他爱护自己的儿子和江山,并对我委屈求全到这地步只为保住一息命脉,算起来,不但是人之常情而且还很是叫人感动了。”杨广笑,笑意却全不曾到达眼底,反而于一刹那暴现风雪:“只不过,他既是对我虽是这般兢兢业业用尽心思了,却还是不够大胆和彻底去设想我根本就不是人呢?”

长孙晟沉默,他早该知道的,至少,是早已预料到的——以杨广现在的身心状态,多疑好猜惯于计谋的杨坚又怎么可能不在临死前将其激怒,从而惹他向更深暗处堕落?

想毕,杨勇等人是活不下去了,而那些杨坚想要保住的各色诸候国之栋梁们也要有一些随着遭泱了。

久久不语,转过身,看向窗外,在杨广以为他就要离去而重新埋首奏章时,却忽然开口,淡淡开口:“我之于你,能具多少意义?”

* *

没有回答,杨广缓缓站起,眸子中异彩涟涟,却看着长孙晟清冷疏离寂寞中掩映太多未名的情绪背影久久不言。

太过深重的沉默中首先败一阵来,或说已承受到极陷的,是室内的宫女与太监,踉踉跄跄,他们奔出室外,那动作极吃力,声音也极大,但杨广与长孙晟一无所觉。

那是对峙,是一种探询,或者,正是一回最激烈的挣扎。

长孙晟以为,自己不会得到回答了——至少今天不会的时候,转过身来,对着杨广轻轻一躬,是准备先行离去的时候,杨广的声音终于传出。

更确切些说,是杨广衣袂连动起的风声,他飞掠而起,在长孙晟不曾有所反应的前一刻,紧紧拥抱住了长孙晟。

“这是,我三十年前曾对你做过的。”他叹息,埋首长孙晟肩上,似是满足,却有着彻骨的疼痛:“三十年来,一直都想这样再拥抱你一回,终于,终于。”

长孙晟眸子闪了闪,没有动,如三十年前一般不做任何动作的任杨广抱住。

只,缓缓,将身体的僵硬放松下来。

那是,他所能给杨广的,最初,也是最后的最大限度的温柔与接纳。

* *

“王,你信不信命运?

从最初时候我们偶然的相遇,到紫衣终究的飞逸出世、轻衣终究的偕我归京,又直至此刻,我们绝然的无路可退——或者是路途充溢了未知,关于结局,却早已注定。

你一直都在成全我,用尽了心思的想要我和轻衣走出这一场天劫。事实上,你、大哥,我们所有人都不愿看到的,桩桩件件中,冰蓝与桃红、我和轻衣的结合才是最深最重的误与劫。”

“听不懂,太高深。”

“那个美丽到极致的夜晚,桃红色精魂降落于世,天下间冰蓝魔族于存亡的最后蠢蠢欲动不可抑压,长孙一族重起天罡之阵将一切隔于府门之外的同一刻,我的存在,已成为了桃红精魂、长孙一族,至尔整个天下最深重的危机切口。

玉晚,我和她的孩子,昭示上苍无限恩赐与神迹的桃红精魂,在在于我、于一个心心念念要成为人的魔族,却是一则清晰明正的通告。

彻底结束了,必须结束了,我和她的幸福。

——从她对我说‘我们回京吧’的同一刻起就该结束了。”

“不知所云。”

“一直都很简单,只是不肯去看穿,这是桃红与冰蓝的壁垒分明不可逾越,无论怎样的意志与信念,深入骨髓流淌于血液中天性不可更改做注定的命运。

终究,桥归桥,路,归路。”

“桥归桥、路归路,听起来,”紧紧拥抱的双手不曾稍有松懈,看向长孙晟的眸子里却是凉冷而讥诮:“听长孙大人这话音,难道是准备放弃了自己生死以之的恋人,顺便来点移情别恋什么的?”

长孙晟不言,笑笑,淡然而笃定,一路风尘与沧桑的掩映下,这紫衣疏离的人却于此刻肖极了其兄长孙炽。

不同处,长孙晟的眸心最底层,有着无限柔情和属于那个叫做水轻衣的女子的不尽的风情。

轻淡的,嫣然的,明晰了一切却娇俏自若的,她的存在完美了这整个的天地啊。

而这完美的存在却在那一次他由天魔绝阵中归来时深深投进他的怀抱,灿烂微笑的时候就忽然泪如雨下,深深切切对他说自此之后她要只做一个女人,一个有权利自私的、再也不要放开他让他有可能再不会回来的女人。

上邪,

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冬雷阵阵夏雨雪,

山无棱,天地合,江水为竭,

乃敢,与君绝.

——这是,他与她双手相执,以微笑定于月下的盟约。

这样的盟约既已定下,又怎么可能会再有谁去弃放了,去移情别恋?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长孙晟低吟,抬手,扶住杨广肩膀,一点一点,将其移出自己怀抱:“不会有移情别恋,杨广——哪怕是不能执子之手。”

早在意料之中的吧?

杨广笑,想来耸耸肩表示对长孙晟此言的了无新意,却发现双肩被紧握住,挑眉,却莞尔,颇有兴致道:“杨广,你居然叫我杨广而不是王?”

“是的,杨广,我叫你杨广。这一回,我不再称你为王,以后,我也不打算再称你为王。”

“落架的凤凰不如鸡,在我尽耗魔力的此刻……”

长孙晟笑出来,这是平生第一次在杨广面前轻松自在的笑,纯粹的好笑:“魔族力量的最强者一直是我,而关于王者的威慑,即使在你背弃了魔族并受虚耗之苦朝不保夕的此刻,依然会对他们有绝对权威。”

“绝对权威,绝对权威。”杨广低首沉吟,然后抬首,笑靥阳光灿烂且绝对真切:“显然,这绝对权威是你现在所需要的,尽管它对你是没有了——那么,你要我做你什么?”

“同袍。”

“同袍?我只听过断袖……”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的同袍。”长孙晟收回手,对杨广前所未有毫无任何内蕴的戏谑不为所动,一如刚才的淡然笃定,眸色里一片是清澄诚挚:“同样出于诗经。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喔,原来如此。”杨广笑,渐渐收起笑,终于不再笑:“好,那就同袍。”他伸出自己的手,向长孙晟扬扬眉。

长孙晟于是再次的笑,并在笑意中将自己的手依次叠压上杨广的双手:“我很幸运,但不说谢谢了。”

“前路多舛,而我与子同勉。”杨广很郑重,只同时甩开长孙晟双手的动作让他制造的庄严氛围打了折扣。

而下一刻,坐临如山奏章的书桌前,执了笔,沉凝下容颜,却已是一派国之君主天下至尊的风范:“老头子之死,目前已出多个版本,我的兄弟们开始蠢蠢欲动,我们的冰蓝同类更是兴奋以待,俨然有了无数策划,就算他们不乱也要引起乱来。

长孙大人,接下来的日子里,江山安稳、天下永固,就劳你这传奇智者在小心保住自己脑袋的同时大大的花上心思了。”

龙渊 章十五 炼

* *

最初的开始猝不及防,漫长的煎熬却无有休止。

真真假假的界定无从说起,没有承诺的哂然里情与义沉重而缥渺。

那样近于禅的炼之境界里,我们的默契够不够多?我们的信任够不够足?我们那相携的手说出口了的约定,又是否,真的就可以?坚持,到最后——

* *

那是文帝生命的最后。

这一点所有人都明了,以贤能仁孝被天下人所共期的太子殿下却忽然间不明了。

并,一改本性的,在曦色初现的清晨,前往亲侍文帝汤药的太子步入了其父皇宠爱的妃子陈夫人室中,逼其欢好。

陈夫人凛然拒却了,却毕竟心有仓皇,到再见文帝时脸色里太明显的青青白白让那将死的朽老亦无法忽视。

于是,早将遗诏拟下的文帝看清了他所立太子的最真面目.恚怒下,召来入阁侍疾的兵部尚书柳述、黄门侍郎元岩,拟重立昔日太子勇。

于是,当第三个入阁侍疾者杨素知此消息并告知太子殿下后,柳述、元岩被投入大理寺,太子的亲谋右庶子张衡入寝殿侍疾,并尽遣后宫出就别室;于是,文帝陛下俄尔驾崩。

接着,太子亲书一封表已爱慕之情的小笺,放入绝对精致的金盒之中,命人送往了孝安殿陈夫人手中;又接着,夜幕来临的时候,陈夫人枕在了太子的怀中……

* *

乙卯日,发丧,太子即帝位于仁寿宫中。

随即,密令伊州刺史杨约来朝,遣其入长安,矫称高祖之诏,赐了那旧太子勇死,并顺便缢杀了其子女斩尽了其亲信。

然后,陈兵集众,发高祖凶问。

再然后,回到长安,正式继承帝位,下旨大赦天下,却除去柳述、元岩的爵位,柳述迁徙龙川,元岩迁徙南海。又下旨命兰陵公主与柳述离异,更有新鲜热辣的提议说:要让这个自己自来疼爱的同胞小妹五儿入宫,侍寝。

兰陵公主誓死不从,也就果然死了,只最后一点希望,临死前,上表请葬于柳氏。却哪知,帝闻而愈怒,竟不哭,以平民礼葬送之。

* *

八月,丁卯,梓宫至自仁寿宫;丙子,殡于大兴前殿。

同月,并州总管汉王谅举兵反,以伐‘弑父杀兄,妻母淫妹之无道昏君’的浩荡名义。

观其势汹汹,声威浩荡的模样煞也可观,却毕竟叫新帝杨广和他的谋臣们遗憾的是:这样一回理由十足的策反政变,居然,远不能随者影从。

“真是叫人失望。”龙座之上,杨广抛了飞骑呈上的报表,煞是无味的对着他那些骨子最深处当为冰蓝血液的的近臣们报怨。

冰蓝一族们深有同感,他们准备好了一场场大乱一场场屠杀的,却结果,仅是一个小小的汉王谅。

唯一例外的,也许只有立于他一侧的长孙晟:“杨谅有宠于杨坚,为并州总管,自山以东至于沧海,南距黄河,五十二州皆隶焉;更被特许以便宜从事,不拘律令,已是居天下精兵处,算得你们最大对手。

何况,你所以有种种举动,不过是无聊的同时不悦于杨坚生前的那点惯性而耍的小手段罢了,从他没死前玩到他死后的现在,也该够了。”

杨广挑挑眉,才要有所语,冰蓝一族们却早已怒气难抑、嚣戾张扬,似欲择其人而噬之。

宇文化及则是直接站出,阴沉沉直质长孙晟道:“你对王直称‘你’,然后说‘你们’怎样,你是谁?彻底把自己融进长孙一族了是吗?”

又向杨广投地而跪:“王,长孙一族正是我们于人世最大的对立方,请务必尽除之。”

随同他的,是所有冰蓝族的投地而跪,和‘务必尽除之’的请愿。

“亲爱的,”杨广对着长孙晟笑:“你好像有点天怒人怨。”

“这里没有谁是人。”长孙晟皱眉,对殿下诸魔的怨戾视若无睹,对向杨广的语意中决绝而凌历:“别玩太过火,不能瓦全的时候我无所谓鱼死网破。”

“这里没有谁在乎什么死不死,好像。”杨广笑,散散漫漫:“而且,网是天罗网,你没可能撞破,纵你无比英明神武盖代神仙的兄长爱人也只能自己再筑个壳以求暂时自保罢了。”

他的眼一一扫过殿下俯跪着却已因他刚才所语而倍感欣然至于消敛了怨戾、抬首仰看向他的群魔,将手刷过了长孙晟硬冷如雕刻的容颜,轻浮的笑里却渐是低沉了音色:“不过,告诉大家一个秘密,那天,我所以一定要那个女人,只是因为,”声音愈低,宛如呢喃轻不可闻,却毕竟流入每一个人的耳朵:“她穿紫衣,有一刹那,像他。”

* *

初归日,杨广引长孙晟于大行前委以内衙宿卫,知门禁事,即日拜左领军将军。

遇杨谅作逆,敕以本官为相州刺史,发山东兵马,与李雄等共经略之。

这一切皆是杨广所决,这一切,皆当是长孙晟必应之举:相州之地,本是齐都,人俗浇浮,易可搔扰,傥生变动,变势即张,可谓乱中之著处,亦即魔族利用杨谅此次策反达最大生灵图炭效果处。

所以,长孙晟应了,即日出发向相州。

那时候,他心里有的会是他的兄长他的妻子,至尔因他们所延至的天下众生;

那时候,他甚至从心里惊叹过自己怎么可能去想到那样多,去为那些陌生的人们做到那样多;

那时候,他虽是有所烦扰于世事种种,却会确定这一行于他是有着千百种对处而无一误的。

直到,一封绝笔书信送来,开头处渐熟稔了的父亲称呼和着落款处那近于陌生的名字映入眼帘:

父亲大人鉴

我不确定您是否能真正记得我,就像我终究不确定我即行的殉身是否背叛。

我是他的库真,拥有他于世而言早已太过的信任亲狎,并州起逆,他率众南拒官军留我城守,不要任何承诺,他比确信自己策反的成功更信心百倍我于后方的存在。

我也一度,这样确信。

可是,您出现了,父亲。

在战争的动源策划都已成形,在弓弦响箭矢出的时候,您出现了,以新帝内衙宿卫,知门禁事的身份,以左领军将军相州刺史的身份;发山东兵马,与李雄等共经略,您明确的站到了新帝一边,雷霆万钧扫向反军。

不再需要任何理由了,当您站在那一边的时候。

我确信,您所做的每一件事都会有绝对的理由——即使,那些理由是我永不能明了。

他败了,要回来、要躲进最后的也是他以为最坚固安全的堡垒。

而我,他所托附的人,却与豆卢毓等紧闭了这座堡垒,拒他,于门外。

城会陷的,我守不到最后,我知道,闭上大门的同一刻我就知道;

他会败的,他笑不到最后,我知道,闭上大门的同一刻我就知道……

如果可以,请您幸福;

如果可以,请天下永昌;

如果可以,请让他活下去。

——————————————————————劣子行布拜上。

* *

那一场叛乱的最终,以汉王谅请降告终。

战争之外,仅新帝的惩办里,谅所部吏民坐谅死徙者二十馀万家。

然,群臣皆奏汉王谅当死,帝独不许,终除名为民,绝其属籍,幽禁至一生。

那一夜,把酒临风,杨广对着他怔怔然神游四方的右武卫将军举杯:“是的,我们该为你的长子祝贺,虽然他鲜血淋漓的背叛了那个于他而言最是亲密的人,虽然他死前会疼痛伤哀到绝望。”

“他解脱了,尽管有那么多他放不下的眷恋。”依旧神游物外,最初的震憾之后,长孙晟再提及那个现在已逝去如风却留深痕于他记忆的少年时,语意里会有钦敬与艳茨深深浅浅,只是,终无法抑制的蹙一蹙眉:“我这样一个父亲,不值得的——如果,他是大哥的儿子,该多好。”

“你的大哥果然就很好吗?”杨广笑,悲悯而讥诮:“或者他够完美,完美如天人。

可又与我们有何不同?

一样的沦入人寰,一样的情生意动妄图抗天,于是就一亲样的被天道诅咒,万劫不复。

三千世界,苦海无崖;红尘万丈,尽是迷途;炼炼之狱,无有飞升!”

龙渊 章十六 狱

* *

我是魔,冰蓝色的魔。

故于我,倘有什么是必然,当属毁灭,自我的毁灭。

因爱你,悬崖边上舞蹈,抛掷了冰蓝、挥霍了桃红,心之一动处,沦入人寰万劫不复。

命运被诅咒、结局已注定,没什么可怨,也无谓哀悲感伤,我的前路我在走,最后之前双脚不能停。

谁要再求什么飞升?既是苦海无崖,何必又回头?

醉梦生死、歌啸天地,绝灭之前,我的炼狱要绚烂,而华美。

* *

冬,十月,己卯,葬文皇帝于太陵,庙号高祖,与文献皇后同坟异穴。

章仇太翼言于帝曰:“陛下木命,雍州为破木之冲,不可久居。”又谶云:“修治洛阳还晋家。”

帝深以为然。

十一月,乙未,幸洛阳,留晋王昭守长安。

丙申,发丁男数十万掘堑,自龙门东接长平、汲郡,抵临清关,渡河至浚仪、襄城,达于上洛,以置关防。

癸丑,下诏于伊洛建东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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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业元年。

春,正月,壬辰朔,赦天下,改元。

立妃萧氏为皇后,废诸州总管府;

丙辰,立晋王昭为皇太子。

三月,丁未,诏杨素与纳言杨达、将作大匠宇文恺营建东京,每月役丁二百万人,徙洛州郭内居民及诸州富商大贾数万户以实之。废二崤道,开菱册道。

戊申,诏曰:“听采舆颂,谋及庶民,故能审刑政之得失;今将巡历淮、海,观省风俗。”

敕宇文恺与内史舍人封德彝等营显仁宫。南接皁涧,北跨洛滨。发大江之南、五岭以北奇材异石,输之洛阳;又求海内嘉木异草,珍禽奇兽,以实园苑。

辛亥,命尚书右丞皇甫议发河南、淮北诸郡民,前后百馀万,开通济渠。自西苑引谷、洛水达于河;复自板渚引河历荥泽入汴;又自大梁之东引汴水入泗,达于淮;又发淮南民十馀万开邗沟,自山阳至杨子入江。渠广四十步,渠旁皆筑御道,树以柳;自长安至江都,置离宫四十馀所。

庚申,遣黄门侍郎王弘等往江南造龙舟及杂船数万艘。东京官吏督役严急,役丁死者什四五,所司以车载死丁,东至城皋,北至河阳,相望于道。又作天经宫于东京,四时祭高祖。

五月,筑西苑,周二百里;其内为海,周十馀里;为方丈、蓬莱、瀛洲诸山,高出水百馀尺,台观宫殿,罗络山上,向背如神。北有龙鳞渠,萦纡注海内。缘渠作十六院,门皆临渠,每院以四品夫人主之,堂殿楼观,穷极华丽。宫树秋冬凋落,则剪彩为华叶,缀于枝条,色渝则易以新者,常如阳春。沼内亦剪彩为荷芰菱芡,乘舆游幸,则去冰而布之。十六院竞以淆羞精丽相高,求市恩宠。上好以月夜从宫女数千骑游西苑,作《清夜游曲》,于马上奏之。

八月,壬寅,上行幸江都,发显仁宫,王弘遣龙舟奉迎。乙巳,上御小硃航,自漕渠出洛口,御龙舟。龙舟四重,高四十五十尺,长二百丈。上重有正殿、内殿、东西朝堂,中二重有百二十房,皆饰以金玉,下重内侍处之。皇后乘翔�离舟,制度差小,而装饰无异。别有浮景九艘,三重,皆水殿也。又有漾彩、硃鸟、苍�离、白虎、玄武、飞羽、青凫、陵波、五楼、道场、玄坛、板�翕、黄篾等数千艘,后宫、诸王、公主、百官、僧、尼、道士、蕃客乘之,及载内外百司供奉之物,共用挽船士八万馀人,其挽漾彩以上者九千馀人,谓之殿脚,皆以锦彩为袍。又有平乘、青龙、艨艟、艚艟、八棹、艇舸等数千艘,并十二卫兵乘之,并载兵器帐幕,兵士自引,不给夫。舳舻相接二百馀里,照耀川陆,骑兵翊两岸而行,旌旗蔽野。所过州县,五百里内皆令献食,多者一州至百轝,极水陆珍奇;后宫厌饫,将发之际,多弃埋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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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业二年。

春,正月,辛酉,东京成,进将作大匠宇文恺位开府仪同三司;

丁卯,遣十使并省州省。

二月,丙戌,诏吏部尚书牛弘等议定舆服、仪卫制度。以开府仪同三司何稠为太府少卿,使之营造,送江都。稠智思精巧,博览图籍,参会古今,多所损益;衮冕画日、月、星、辰,皮弁用漆纱为之。又作黄麾三万六千人仗,及辂辇车舆,皇后卤簿,百官仪服,务为华盛,以称上意。课州县送羽毛,民求捕之,网罗被水陆,禽兽有堪氅毦之用者,殆无遗类。

乌程有高树,逾百尺,旁无附枝,上有鹤巢,民欲取之,不可上,乃伐其根;鹤恐杀其子,自拔氅毛投于地,时人或称以为瑞,曰:“天子造羽仪,鸟兽自献羽毛。”所役工十万馀人,用金银钱帛巨亿计。帝每出游幸,羽仪填街溢路,亘二十馀里。三月,庚戌,上发江都,夏,四月,庚戌,自伊阙陈法驾,备千乘万骑入东京。辛亥,御端门,大赦,免天下今年租赋。制五品以上文官乘车,在朝弁服,佩玉;武官马加珂,戴帻,服袴褶。文物之盛,近世莫及也。

冬,十二月,帝以启民可汗将入朝,欲以富乐夸之。

齐温公之世,有鱼龙、山车等戏,谓之散乐,周宣帝时,郑译奏征之,然高祖受禅,命牛弘定乐,非正声清商及九部四舞之色,悉放遣之。

太常少卿裴蕴希旨,奏括天下周、齐、梁、陈乐家子弟皆为乐户;其六品以下至庶人,有善音乐者,皆直太常。帝从之。于是四方散乐,大集东京,阅之于芳华苑积翠池侧。有舍利兽先来跳跃,激水满衢,鼋鼍、龟鳖、水人、虫鱼,遍覆于地。又有鲸鱼喷雾翳日,倏忽化成黄龙,长七八丈。又二人戴竿,上有舞者,焱�然腾过,左右易处。又有神鰲负山,幻人吐火,千变万化。伎人皆衣锦绣缯彩,舞者鸣环佩,缀花毦;课京兆、河南制其衣,两京锦彩为之空竭。

帝多制艳篇,令乐正白明达造新声播之,音极哀怨。

龙渊 章十七 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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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流去,每一刹那都艰难到残忍。

看起来,他的日子每一天每一天都绝对绚烂精彩。可他那样肆无忌惮的大笑开来时,瞳孔最深处里愈来愈深,是冰冷绝望,至尔,一丝丝一点点,困兽般的恐惧狂乱渐已发芽在他的心间。

随心所欲,在一个天下的无条件臣服里,他做着所有他所能想到的会有所趣味的事,只为排解那魔力透支所带来的彻骨疼痛。

生命成为一种负担,那些疼痛早已超越了他所能承受的极限,而他,无力解脱。

愈来愈害怕寂寞,愈来愈倾倒向繁华,他不要我看到他因疼痛而扭曲的容颜,他不要看到我无法刻制的蹙起的眉。

他不能让我离开他的身绕,却又绝不肯我与他有任何独自相对的接近,醉梦生死在万丈红尘的无尽喧嚣里,他为维持着自己这般炼狱里的生命找到理由说:“我的自控力越来越差,越来越无法抵御这万丈里纷至沓来的诱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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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魔乱舞,因着他们的王所现予他们他们梦想的中的以万物为刍狗的纵情。

人世里,那些最初的、远不能叫谁寄予太多的人类亦为着他们自己想要的种种加入了魔的行列。

何稠、云定兴、丘和,一个又一个的人类,炉火纯青演绎着的,是冰蓝族所不能到达的鬼魅魔域。

又至于冰蓝一族本身,宇文恺天纵其才的营造专长在发挥,观风行殿上:容侍卫者数百人,离合为之,下施轮轴,倏忽推移。又作行城,周二千步,以板为干,衣之以布,饰以丹青,楼橹悉备。当车驾发榆林,历云中,溯金河,甲士五十馀万,马十万匹,旌旗辎重,千里不绝,令胡人惊以为神,每望御营,十里之外,屈膝稽颡,无敢乘马。

那时节,他们叫他做天可汗。

那时节,他对着奉觞上寿跪伏恭甚的启民,袒割于帐前莫敢仰视的王候有龙心大悦模样,赋诗曰:“呼韩顿颡至,屠耆接踵来;何如汉天子,空上单于台。”

那时节,终究与诸魔共舞的,还有一个我。

车驾行至榆林郡时,他忽然想要出塞耀兵,径突厥中,指于涿郡,却终究记着启民与我情谊,恐其惊惧,便要我先去谕旨。本该简简单单的谕旨过程,却因着我的一念之间,因着启民再非昔日染干的所在而成了他兢兢拔其佩刀,自芟庭草。

再到后来,其贵人及诸部争效之,竟已是发榆林北境,至其牙,东达于蓟,长三千里,广百步,举国就役,开为御道。

无稽至于可笑的举动啊,我自己至今无法明了自己怎么就会有了那样的一念,又怎么,就会放任了那举国就役的三千里。只是,当他踏上御道,当他的双眼睛真真切切亮起来,欢欣宛如孩童的向我微笑时,我会忽然觉得,这一切,都是应该的——至尔,想为他做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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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终究,我所为他做的,了了无几;反而,在他的有意无意间,我之于他于这个天下实已渐渐远离了的。

与他日益切近,光现于天下的,是宇文一族。

宇文化及的所在依旧处于暗影之中,他为太子时,宇文化及是领禁军;他为天子后,宇文化及也只太仆少卿。

宇文化及的父亲宇文述却于他一即位后升为左翊卫大将军,封许国公,终与苏威并典选举,参预朝政,代取杨素之权倾朝野。远过于杨素的,是其家僮无数,后庭妓妾穿锦绣之服者以千计,又有‘义子‘遍于天下。

宇文化及年少的幼弟宇文士及则得娶他日里最为宠爱的长女南阳公主——十五岁的新郎十三岁的新娘,孩童的懵懂仍在,所标志的,却是宇文一族与杨广合而为一的皇亲国戚之尊荣切近。

建东都、筑长城、起运河、落行宫,辙即发壮丁以数十万、百万计,金银钱帛未能胜数。一应营造下,渐是白骨森然成川,血泪泣聚为渠,繁华如虹下破灭阴影如骨附蛆,全权负责其事的宇文恺则沉迷玩转各色土木中唯愿永无休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