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冰蓝》》 · 紫衣 · 2026-07-25
《冰蓝》
作者:紫衣
声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作品相关 沉醉
一个不可抗拒的好贴,让我追到一个叫沉醉唐风的论坛,然后被极醇厚的唐风给醉的沉了,直沉出这样一个长长的故事。
现在就传这个贴子上来,期待看完之后书友们会喜欢。然后,或者就随我沉到唐风里。
正文:
从《随唐英雄传》到李世民(原创JARI)
听单田芳评书长大的人,野史观大于正史观;好好上历史课的学生,恨史心大于好史心。很不幸,我就是这种人。譬如我爱文字胜过爱文学,爱旋律胜过爱音乐,爱歌词胜过爱歌曲,我爱故事胜过爱历史。
但是在看《贞观政要》的过程中,我却忽然发现了正史比野史更有趣的地方,帝王比草莽更英雄的地方,官宦比侠客更机智的地方。不过,这一切发现的起因却是因为喜欢上郑国霖所演的李世民,继而对这个历史上出名的君王有了难以遏制的好奇心。如今,《贞观政要》、《新唐书》、《资治通鉴》乃至《说唐》、《秦王破阵乐》都收入了囊中。
整个唐朝,从高祖到哀帝,从武则天到杨贵妃,从文成公主到唐僧,我都想知道。然后,及隋,这个“天之痕”发生的地方,莫须有的杨拓宇文拓和杨素宇文化及的关系,及宋,陈桥之变,黄袍加身的传奇,及汉,同样的盛事之朝,和贞观的对比,及更远的朝代与神迹,我的好奇,无限量的发生。
这一切,来自一部内地的电视剧:《隋唐英雄传》,全剧以秦琼的人生来带动剧情的发展,但偏偏秦琼是剧中最没有戏可演的人物,什么小孟尝,什么十三太保,好像走过场,有如一个套子,人人都可以往里面钻,其他人都比秦琼活的有色彩,连同空气里冒出来的那个单冰冰,也比秦琼那个奇奇怪怪命苦老婆肆意汪洋的多;罗成虽然有点小家子气,好在回马银枪不失俏罗成的英武;其余众人,虽然有的扮相猥亵些,却都有鲜明的个性,最后生命所得之皈依,都能让人发几声唏嘘。
古来话本,并没有把李世民放在至高无上的主人公地位,这部隋唐也不例外,后半部才出现李世民甫一露面,只是个太原公子,穿一身白色锦缎,总有些挥洒不开,所有机智,多似急智,和史上那个18岁便参与反隋立唐之秦王并不相符。
这个貌不惊人的李世民却在随后的剧情中一点点丰满起来,他的温润,他的仁义,他的风度,他的胸襟,慢慢展开,慢慢充沛,将看官的心全部占据,叫人去信,有这样的李世民,成就那样的平王制寇,有这样的李世民,在历史的洪流中站在了玄武门的前面,有这样的李世民,被天之命和民之命推到了大唐的王座。
这个李世民可能有点“啰嗦”,把“以民为天”挂在嘴边(让人想到以德服人),对程咬金秦琼他这么说,对王世充也这么说,嫌他单纯的紧,却又对他深信,他用心交付,你怎么忍心去怀疑。
这个李世民可能有点“软弱”,元霸大败瓦岗军,让“农民起义”的胜利成果毁于一旦,两行清泪,叫人哀而不伤,知他有心,更盼他有力;李元吉敬酒弑兄,他红着眼睛,强忍泪水,叫后来懋公之言,更有信力。何须再退让,大唐要的是英主,不是第二个炀帝。
这个李世民,还把自己放的很低,一声声恩公,平白里把个黄海冰又叫老了十几岁,让人最不爽这二人站在一起的情形,可又只好任了他去,因为他就是这样的轨迹,断开了,反倒不行。对尉迟恭,遭遇莫名其妙的胯下之辱。尉迟恭为何还要轻慢李世民,并无交代,但就是这无厘头的一段剧情,反倒成就了李世民在全剧中的华彩。他越将自己放的低,拿的下,却越是将他胸怀中的英气阔得开,一副俯仰于天,无愧于地的好气派!他膝跪在地,声却叩在你心,每行一步,便再叩一次,他的至诚在嘴角挽成笑,他的自信在眼角凝成瑰亮。你的眼,被他的眼波全部吸引,你被他叩的心软了,你听到你血液里澎湃的声音,听到骨骼不自制的移动,你怎再能,让这诚心拳拳之人,再受任何一点一滴的怀疑?你怎再能,将这可负前程之人拒于千里之外?你屈膝,在他的面前俯下,他反手托你,期待成真的把握了这结局,相视一笑,恩怨俱抿。君臣之谊,在这一刻牢不可破。
这个李世民,不失英武。虽然在杨林元霸秦琼罗成面前,他的武功只能用稀松来形容,先被尉迟恭“劫持”,随后是御果园被单雄信追打,堪称狼狈,但就是在这种武功平庸的设定下却敢于身先示卒,和大将出城迎敌,不胜不归,众将士之前,歃血以盟,眉间的坚毅,咋见天策上将之影,此时秦王,放手相搏,毫无顾虑,再不是当年的太原公子,炀帝所赐的秦王了!只是有一点煞是无奈,非要个秦琼拿腔拿调的来奠定胜局,不过,丝毫掩盖不了李世民的光辉。他才是真命之王。无他,便没有平四王;无他,便没有瓦岗降唐;无他,刘武周和王世充或借突厥之利各居一方;无他,又何来魏征之谏流传千古;无他,贞观或只是泡影一场。
这个李世民,终于战在了玄武门前。尚未决定,只是去面对,徐懋公的皇封兵器有如伏笔,馋臣奸佞一并打之。我终相信是历史的潮流把他推到了和兄弟相残你死我活的境地里,玄武门事件本身没有对错,完全是时势相迫,两股力量的碰撞,更强大和智慧一方才能够获胜,至于其他伦理和道德上的研究完全可以被贞观之治所盖。
历史选择了李世民。
这个李世民,因了秦琼,得以获得父王的支持,因了程咬金徐懋公,坚定了建立利民之国的思想,因了李建成一句话,决心以兄弟命换天下太平。前面千番婉转,思索再三,后面一句杀字,短促而出,那句“儿臣,无话可说”犹在眼前,仍是难以一言以道明的情绪,仍是简单的用一句话归出了结局。无论他的心如何挣扎,终要决定。只是每一次,都不为了自己。
这个李世民,在最后终于把自己放下来了,高祖前,世民喝止程咬金说出真相,无奈而凌厉的眼神转回来,无言而跪。李渊迟早是要知道,瞒也瞒不过,却不知道怎么说。终于真相揭晓,李渊震惊,强要他亲口说出,此事,愧疚于父兄,无愧于天地。难以回首,想要忘记,却还是要说出口,好像不说,是比干未死,说了,便订了结局,想要的和不想要的结局,
登基后,整个《隋唐》便嘎然而止了。却似乎有东西挥之不去,是初见秦王时的一点失望,是为民流泪时的一点唏嘘,是收复尉迟恭时的尖叫冲动,是玉带门事件的欲说无言,是战刘黑鞑的凛然豪气,是玄武门事变的万宗归一。
忽然便想知道,究竟有怎样的李世民,可以搜罗如此众多的英雄与帐下;有怎样的李世民,于玄武门杀兄弑弟;有怎样的李世民,纳建成手下魏征为明镜;有怎样的李世民,建立一个贞观盛事的伟迹。
真正的李世民弯弓射雕,风姿飞扬,骑射功夫在军中属于上乘。弓箭异于常人,威慑至海外,尝有人拾箭以供奉。
真正的李世民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屡屡上演以弱胜强,穷寇犹追的好戏。身先士卒,尝绝处逢生,突围反败,为了大唐一统天下立尽战功。
真正的李世民知人善任,礼贤下士,罗致人才不问出处。英雄间惺惺相惜,君臣间肝胆相照。士为知己者死,魏征固有旷世之才,在李建成手下,无法挥洒万分之一。李靖哪怕花甲之年,仍要为太宗尽力征战。房玄龄,杜如晦,从秦府谋士到贞观宰相,莫不为昔日秦王,今日太宗鞠躬尽瘁。
真正的李世民虽然不会把以民为天挂在嘴上,信奉以静养民,克俭守德,纳良谏,重德行,不任性妄为,能闻过则改。
想见他的飞白,想见他的破阵之舞,想见他与魏征有点搞笑的宫廷辩论,想见他与长孙的长情。
想见,玄武门前,全部的真实。[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Com]
可是,我辈又怎见得一个真正的李世民,一个真正的旷世之君!
在故纸堆里找寻关于他的只字片语,简单的、偏执的、溢美的、雄武的,残忍的,淡定的,堆砌的,反复的,矛盾的,鲜活的。
我看《说唐》,看不得他被在老君堂里被程咬金逼得走投无路;看得他御驾亲征,自言先皇在时常常带兵现在再带带也无所谓。
我看《唐太宗传》,看他叫嚷“魏征每庭辱我”看得直笑;看承乾谋反,他因立泰或治而自伤乃哀叹;看他因失晋阳公主而日十数涕几愈同悲。
我看《贞观政要》,以他能忍魏征那个饭泡粥的滔滔大论为“坚忍”,剪须为药为“煽情”,粘奏书于墙为“优等生”;每次掩卷,都要想天下怎么会有这样的皇帝?
纵我不识别世之君,纵我没有比较和参照,我依旧认定了,李世民是几千年来最奇魅的皇帝。
欲谢锅子,虽然他演绎下的李世民和我心目中的李世民相去甚远,但是那也是个丰润优质的偶像,将天真的理想化作现实,就是这样一个无暇美玉般的秦王殿下引致我去找寻那个真实的李世民的身影。
看完st多日后,我仍旧会不时地重看收服尉迟恭的那一折,锅子的眼神,实乃大小通吃、老少咸宜,居家履行,宽怀舒心的必备良药;而在今月曾经照古人的夜里,思慕起李世民来,又充满了神往。是郑国霖成就了我对李世民的“景仰”,但是锅子的明丽笑容,依旧难忘。他们是平行的线条,是在心里不同的地方滋长的风情。写到现在,不知道是写锅子多一些还是李世民多一些了。
一个契子,引发一系列高潮,却不会有终结。锅子对我而言是这样,李世民也是这样。
故事 故事
==故:老,旧,过去的。
故事:旧事,过往的事。
*冰蓝*
冰很澄澈,冰蓝的色泽也很澄澈。只是冷,并有堕落而无望的气息。
魔,这是一个流淌冰蓝血液的族群。他们容颜无瑕情感空乏,唯一的信念是变强,成为最强。肆无忌惮争强的结果,是他们毁了自己所在的天地。宇宙中流浪,不得已下结成同盟,共认其中最强者布达为魔族的王。并将咒誓血印为剑,用此不可抵抗的力量保证布达不朽的王者地位。
流浪的魔族走近了人类的天地,这片天地上美丽丰硕的环境是他们要的;与他们外形相似而情感博杂力量低微的人类也是他们要的——棋子、玩具、和奴隶。布达挥一挥手,魔族兴奋而贪婪的叫嚣。他们知道,走进那片天地,降落人间,他们就有了比原有天地好太多的乐土。
*桃红*
桃红,桃花的红,温柔妩媚,漾在春风里,有绮艳的生机无限。
他们自称白族,因生与俱来如雪的白衣和月光般的银发。而人类称他们天人白衣——从不见容颜,连双眼也被遮在层层轻纱里,他们的美丽无极全由白衣勾勒。而只要白衣显现过的地方,绿满山川鲜花遍野,一切悲苦哀愁消失,笑语欢声久久不绝。
这是白族,他们桃红色的血液有最神奇的生命力,只一滴便可以让方圆十里内所有衰败枯萎青春焕发。在那些贫脊的土地上,他们挥扬的鲜血在一瞬间化成树树桃花。夭夭桃花灼灼起舞,引来蜂蝶、百鸟、百兽,当百余天后桃子结实,人世间便多了一方乐园。
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但确定守护人世兼爱天下是他们生存的唯一使命和全部意义。每当他们中有人用尽最后一滴鲜血,化为漫天飞舞的桃花,都将被族人们简单而庄严的祭礼。那时候,祭礼者和被祭礼者都同样安然详和,并因这种生命预期中的完满而欣慰欢然。只是这一次,当一个人为一整个族人祭礼的时候,简单庄严依旧,坚定而决绝的气息却取代了那些曾有的安然自在。
可怕的魔族在不远的天外,与人世的距离渐渐缩小到让这个天地开始不安的颤动。白族那天地间最神奇的生命力于人世这场劫难无补,他们桃红的血液势必被溶入魔族的冰蓝里,将魔族原只几百年的生命延期到无限长。
飞扬的鲜血,消弥的生命,温柔的白族用最炽烈的方式凝结成不死的精魂。
当漫天飞舞的桃花终于落定,最优秀也是最后的白族从桃花深处飘飞而起。微笑着,她对身下绵延万里如霞似锦的残红挥一挥手,白族的精魂在她身上流转成七色的华彩。
这就出发吧,用爱之誓约去为这个天地的未来做最后一搏。
*水晶紫*
紫,一种高贵而神秘的颜色。
水晶紫,高贵神秘、澄澈深遂,岁月流经、凝练的魅力成就最绚丽的传奇。
水晶紫的血液,属于苍狼大地上同行旭阳的身影。他淡漠的漂泊,漂渺的存在,却成就了这个人类天地久远的最初。
因为意外,他堕入当时全然荒芜的人间;因为无聊,在找不到归路的开始时候,他漫不经心的将手指点向这片天地。于是,各色的山海河川出现,各色的花草虫鱼出现……
到他又对这种漫不经心的指指点点也开始兴致缺缺,与他有着相似外形的人类出现,这片天地开始真正的热闹起来。可惜人类的种种热闹之于他却太吵,并莫明其妙且愚蠢可笑到极点。
他在人群之外远远的看,看到最后,不得不承认自己所创的这帮次品实在糟糕到个性十足、天才横溢,实在是从反面代表了他最顶尖的创造水平。
拍拍手上的尘,他起身,离人类远一些,又远一些,终于在闲闲散散中自然而然的把人类给忘了个差不多。
日子就这么一千年一万年恍恍乎乎的过,他遗忘了最初的故乡,也不再有回归的念头,无聊有聊中,已习惯了这种淡漠而漂渺的姿态。
直到,冰蓝的气息汹涌的袭向这片天地,遮住了他正要打打招呼的某片星空。无垠如宇宙之蓝的双眼眯起,在感知了这帮心志与灵力超卓的冰蓝物种所有过去和现在后,他的嘴角逸出了兴味的笑。
“我未来的日子,有戏可看了吗.”
*风花雪月*
他想看一些戏,只是看。岁月太长久,让他已没有了那些加入的兴致。
可是,在他那样想着的时候,她出现了。
她叫远渊.水,她就是那个最后的白族。
在遥远的跋涉后,在这片沙漠的最中心,越过他所布下的隔绝之界,她找到了他。水晶紫的衣和发飘飞在烈烈罡风里,宇宙蓝的双眸却永恒的闲逸到淡陌。是的,这世上没有什么可以让他动一动眼色,如果连整个的天地都只是他十指间的伸缩游戏;他的存在,正是一种绝对力量的完美证明。
骄阳无情炙烤在沙漠的最中心处,足以让这个天地里一切正常生命在刹那间灰飞烟灭。可她不是一切正常生命的任何一种,她并不属于这个天地,她是他的双手所不能企及的完美,连梦想里也不能。
她向他走来,向沙漠的最中心走来。七色的华彩流转在她如雪如月的身绕,不尽的桃花一朵朵盛开在绝灭的死地。
于是,骄阳渐去、罡风息止,绚丽如歌的桃花雨化作了绮艳如梦的江南烟雨。随之,温柔妩媚的春风以从未有过的嫣然与生机荡漾,自在轻灵的吻上他的衣他的发他的每一寸肌肤,并直吻入他的血脉与灵魂。
“很美,不是吗?”她的声音正恰似那些烟雨春风:“这些美,属于你。是你,成就了这片天地、成就了这些美。”
“是你,不是我。”他眸子里极清淡却深不可测的蓝融进了这烟雨春风,也尤其琐定了她的形影:“没有你,我永恒生命只是空寂的淡陌,融不下色彩,无所谓美丽。”
“你是才是美的真身,你说美属于我?“他问,却不需答案。纳她入怀中,要揭下她脸上的轻纱。知道她在微笑,而那微笑,正是这天下最美。
“美属于你,而你,属于爱。”是因为风吹过?她脸上的轻纱在他的手即将施力的前一刻滑落,天和地,整个的宇宙和他的灵魂也随之滑落——那是她的笑,超越一切时空,成为唯一的永恒,让他在第一个刹那明了:
什么——
叫做爱。
*天之痕*
他可以,伸缩十指释放力量,消灭魔族在他们所不及反应的一刹那。可是,他十指张开的第一刻,映入眼中是他爱人眼中的不忍。
“守护人世,爱的却是所有生命——你想要他们活下去,活在这个有人类的天地里。”他陈述,微笑着看她。
“他们有着与人类相似的外形、强于人类更多的力量与智慧,冷血的争战了那么久,又为生存漂泊了那么远。所以,他们也该有一次得到幸福的机会。”她身上,白族精魂流转的七色华彩美如幻梦:“而且,当我的面纱掀开,将容颜显现在你眼前,爱之誓约定下,我的心已全部属于你,放开对人类的守护成为必然。可,人类本身真的不能让我……”她盈盈的双眸对上爱人眼中无垠的蓝:“你最清楚他们,不是吗?”
“要把我手下的次品改良到什么程度呢?”他问,却没有要她的回答:“是的,我最清楚他们,也包括那些冰蓝血液的家伙。尽管,我对他们的兴趣并不太多——那么,好吧我爱,让我给你一个我所能想到的最好方案。”
最好的方案将魔族们原有的身躯永恒毁灭,但留下最后一线灵魂,让他们堕落人间拥有籍人类之躯再生的机会,以及、超越人类的力量和智慧。
最好的的方案要求实施者最大的代价——他所付出的代价是永恒的死亡.
在魔族堕落人间的一刹那,为了平恒未来人世间魔与人的力量,他将自己所有的力量以各色的存在方式挥洒于人间,并确定那些力量会为最值得的人类所用。
看着他眼中无垠的蓝和衷情的笑,无法阻止他的身影和所有气息一点点消失在这整个的天地,她的泪滴落如连绵不绝的雨。或者该微笑,或者至少该说些什么,可是她所有反应的能力都已不见。
“没有哭泣的理由,还要为我们的爱珍重。你的身体里有我们爱的结晶,那会是两个至美的女孩儿,就分别唤她们水轻衣和风紫衣。是的,一个似水,一个如风。”他为她拭泪,从容自在仿若亘古:“我爱,这不是永别而只是暂离。所以,要珍重、请微笑,微笑着对我说声再会。”
“再会。”她在他彻底消弥的最后一刻绽放出她永生永世最绚烂的笑。是的,这不是永别而只是暂离,所以,要珍重、要微笑,要微笑着对他说声再会。
再会很快,就像是他所了解的。
不久之后,他们爱的结晶,一对至美的女孩儿降世,一个似水,一个如风。
她久久的亲吻她们。然后,挥挥手,将她们体内那些惊人的力量吸入自己体内,将所有的力量化为爱之精魂的七彩华光;再挥一挥手,为她的女儿留下她有义务给予的解释和最温柔的守护力量。
最后的一挥手,是对她那双沉睡到群魔转世最盛时候方醒的女儿——那是告别。
七色的华彩流转在她如雪如月的身绕,不尽的桃花一朵朵盛开在曾经那绝灭的死地。像是她与他相识的最初,绚丽如歌的桃花雨化作了绮艳如梦的江南烟雨。
随之,温柔妩媚的春风以从未有过的嫣然与生机荡漾,自在轻灵的奔游向整个天地。
她的生命在桃花的盛开里一点一点消弥,到最后的时候,终于看到了他水晶紫的发和衣飞逸在这样的春风里。他眼中有无垠的蓝和衷情的笑,并且向她张开了他的怀抱。
天和地在轻轻呜咽,又或者在吟唱。他们相依着将最后的一眼投向那一双至美的小女孩儿。
他们能为这片天地所做的都已做尽,于是到了永远离去的时候。而他们身后,这个天地崭新的纪元已拉开帏幕……
*记后*
公元184年,巨鹿人张角创太平道,以‘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为口号,发起起义。旬日之间,天下响应,京师震动。因其战士裹黄色的头巾为标志,故后世称之称为“黄巾起义”。
黄巾起义以失败告终,但东汉王朝亦因此名存实亡。之后,三国两晋南北朝,天下间战火日日不绝四百年。
花事 章一 缘起
* *
她住在襄国里,她是赵王宇文招最心爱的女儿,她有整个北周国最美丽的容颜。
她的名字叫做无双,天下无双的无双。
那一年,她已是十九岁年纪,可是她的父王仍是遂她心意的让她留在闺中。
是的,她要留在闺中,因为她在等她的情人,梦中的情人。
在那个她从很小很小就开始了的梦里,有位一袭紫衣的少年每每从一匹如雪的骏马上跨下,在无际的似锦繁花中、撷一朵灿若朝云的曼陀罗微笑着向她走来。
那少年的容颜不可思议的古朴俊逸,动作不可思议的轻盈优雅;明亮的眸子亮如子夜星辰,轻而易举看透你所有心思,于是嘴角眉稍会含着不褪近于恒永的似笑非笑。
或者,他是淡漠的,可那天然自然的疏离气质却偏偏成了让她深深沉溺的气质。
“总有一天,我会找到他,然后成为她的新娘。”她一直一直以来都这样的虔诚坚信着,等待着,以一种从容并且自在的姿态。
* *
可是那一年,突厥首领沙钵略向北周求婚了,并在要求他未来的可贺敦是北周最美丽的女人。
突厥呀,那是绝对有权威绝对非北周所能惹起的主儿。
于是乎,尊贵的太上皇天元皇帝、要见驾者斋戒沐浴然后以‘天尊’呼之的圣帝立刻慌了神。简直恨不得把自己曾经亲爱的杨妃、如今尊贵的皇太后给送了去。
还好后来听杨坚等极之诚挚的禀明,才知道北周最美丽的女人是一个叫做无双的郡主。于是第一时间传旨,策封那无双郡主为千金公主,即日内和蕃突厥。
* *
天元皇帝派到襄国传旨的钦使是长孙晟,一向紫衣白马的长孙晟。
阳春的季节,辰光很好,不忍负了大好春光,宇文无双简单的装束了下,带几个侍女们漫行向山野。
于是,在大道旁那片有着似锦繁花的山野上,她看到白马紫衣的长孙晟,那个魂牵梦萦了她过往生命中全部时光的少年!
长孙晟的马奔驰如闪电,已止剩光影,当是转瞬即逝、无迹可寻。她却偏偏的看见了,并确定即使是这样的疾驰中,她梦里少年嘴角眉稍上仍是含着那一抹仿佛全然置身事外的似笑非笑。
眼泪在一刹那奔泄而出,灿烂的足以让天地为之失色的笑就在如雨的眼泪中绽放。
然后,凌空飞起,有如九天而下的仙子,带着一个天地的传奇与绚丽舞落在长孙晟眼前。
长孙晟有绝对娴熟的马术,但到他将闪电般奔驰的白马停稳,在白马和她之间已全然没有了任何距离。
远处,那些最优异的侍女们无法抑制的因这惊险一幕失声尖叫,甚至还有一个昏了过去。她却仰起她的脸,用长孙晟这一生再也不能想像到的美丽对他哭着笑着,以晶莹而璀璨的明眸专注近乎贪棼的看着他。
“你,终于来了吗?”声音如梦如幻,然后对他伸出如玉如雪的纤纤素手:“请,为我撷一枝花。”
他深深目注她,颔首,从那匹如雪的骏马上轻盈的跨下。
然后,在无边无际的似锦繁花中优雅的撷一朵灿若朝云的山茶,微笑着向她走来。
——这是她的梦,所有的梦,全部成为现实的梦。
* *
那一刻,她幸福的甘愿死去。
或者,如果真的死在那一刻,她会是永远幸福的,可她没有。
于是,下一个刹那她开始明了:也许所有的梦全部都可以成为现实,全部的现实却永远不止于所有的梦。当美梦停了,那些美梦之外的现实往往就会极之可怕——梦境越是美丽,现实就越是狰狞。
当山茶花与她的手之间只差最后一指的距离,因为幸福,或者是终于想起的羞怯,她竟怔然的看着那朵梦里的花开放在眼前,却良久都无法动作。
山野之中,那些陪伴她长大、了解她所有心思的侍女们看着她,看着她的的梦终于实现,一时间欢喜的忘记了平日里种种规矩与束缚,一个个忘形的喊起来:
“等了十九年呐,天可怜见,终于等到了!”
“郡主,接过来呀,快接过来呀!”
终于,她鼓足勇气伸出手。
——她伸出手,长孙晟却随之缩回了手!
——她因为侍女的打气伸出手,他却因为侍女的提醒收回手!
一寸一寸,长孙晟收的很慢,但是坚定。
空气在一刹那凝结,她看向长孙晟,定定看着,全不能反应,一种莫名的危机和痛楚袭来,让她仓皇的几乎要夺路而去。但她没有动,倔强的不动。
或者,是被定在那里不能动。
就那么定定看着长孙晟的手一寸一寸收回。
* *
他每收一寸,她的脸的就苍白一分,到他终于把手全部收回,她的脸上早已血色全无,整个身子摇摇欲坠。
长孙晟那双明亮漠然、却又看透一切的双眼也一直看着她,看着她所有的仓皇畏惧和绝望。到最后,终于也忍不住逸出了一丝叹息。
他将视线定在自己手中的鲜花:“曾经,你是郡主,属于襄国,叫做无双。”
“曾经?”她将自己的下唇咬出淋漓鲜血以找回开口的力气:“那么、不知、我现在、是什么?”声音破碎,但是骄傲。
长孙晟听着那声音,修长而稳定的手竟禁不住的轻轻一颤。
一些花瓣,在这一颤中飘落于地。
他看着,眼中叹息之色愈深,一丝怜惜和不忍滑过,声音却是凉淡而轻柔,有说不出的动听——那是她幻想和等待了太多年的声音:“现在,你是北周的千金公主,由天元圣尊亲自册封,即将和亲突厥大可汉摄图。”
她看着他,虽然他仍在看那枝花而不曾看她,但她确定他所说每一个字的真实性。
一刹那如死的沉寂后,她笑起来,疯狂而凄厉的笑起来。
怎能不笑?!如果命运开了这样一个大玩笑给你——你为一个自以为美丽的梦幸福而痴迷的活过了一个青春,用全部的生命去期待她的实现。然后,她终于实现了,却原来只不过是一个悲惨命运的最初序曲。而,残酷的揭开这个序曲的人,正是你坚信他可以给你一个永恒无伤的乐园的人。
那一年,是公元580年,北周大象二年。
花事 章二 恶魔月语
* *
圣旨宣布的那天晚上,赵王府很热闹,有轰轰烈烈的庆祝仪式,赵王宇文招和他心爱的女儿宇文无双都看来那么荣幸的笑着。
荣幸是必须的,笑是必须的——因为这是至高无尚的天元圣帝下的旨意;这一纸婚约上面,冠冕堂皇关系着整个北周国的安危。
而且,根本不要任何理由,天元圣帝的旨意足以成就一切理由:
才有多久呢?齐王宇文宪与皇帝庭争,不仅从道理上把皇上帝驳得哑口无言,也从气势上压倒了皇帝,但结果是被杀。然后又是宇文孝伯与这位天元圣帝庭争(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同样无懈可击的从道义气势上压倒了他,也同样的,被杀。甚至,天元帝一向自认的爱妃,如今已随他成了皇太后的杨丽华,亦因一句轻言细语的劝诫而几至诛家……
这一些,谁不是天元帝最亲近的人,谁不是朝野里足具权势的人,又谁不是握法理在手心?却谁能敌得帝王权威?
屈服,是生存的必须。
只是,在绝对的权威之外,那些爱情与亲情的不甘永不褪却。
* *
圣旨宣布的那个晚上,一切喧哗消隐,在宇文招以生命成全的默许下,她走到了他的身后,细细的讲过了那个梦的所有。
“我的梦,明天再也不会有了吧。”她看着他:“没有梦的明天,我要做什么?”
长孙晟静静的听她的故事,也静静的看着她:“今晚月色很好,春风里的花香叫人沉醉。”他说:公主的明天或者没有梦,但是仍有这些风景。”
“没有梦的明天,我要这些风景做什么?”她向他喊,抱住他,然后泪如雨下:“我只要你呀!”
“我给不起你要的明天,”他静静陈述:“而且,我有自己的明天。”
她的身子僵住,连泪也僵在眼睫。
她来找他,是可以为他抛下一切,只要他一个表态,甚至连承诺都不必。
可他却全然的置身于事外,仿佛她的一切与他全无关系。
“梦是公主的梦,爱情是公主以为的爱情。”长孙晟眼眸里的光辉幽冷而遥远,却无情的透彻她全部的灵魂:“是的,无论公主的梦还是公主本人,都绝对美丽且有无比魅力;但美丽与魅力不是一切——至少,她们不能阻止公主成为公主。”
* *
如梦的月光重重的晃了一下,像她整个的天地被晃动。春风明明有着醉人的温柔,一种不能言喻的恶寒却直入她四肢百骸。
然后,她看到了长孙晟的翅膀,那一如传说里黑天鹅般的华美双翼。银色的清辉里,缓缓舒展,是来自异世界的邪恶魅惑。
“恶魔的翅膀?”不由自主,她退了一步。
“恶魔的翅膀。”他给予她肯定,然后却是一种尽管极淡却绝对属于人间,并孕含温暧怀想的微笑:“开始于四百年前的传说,是最真实的预言——我有恶魔的翅膀,而且是那个力量最可怕的魔。
所以当我出生,最初见到的三个人的生命将成为祭礼。
在我出生之前,冰蓝色的强烈波动引来传说几世的袁天罡。
他叙说我曾有的从前和可能的未来,然后建议我父母及整个家族选择我的死亡。
这个骄傲而豪迈的北魏皇族却确定我的出生。
于是,我的父亲为我接生,在将我抱入怀中的同一刻断裂了全身筋脉,他身上涌出的血液成为我在人世的第一身衣裳。
接着是我的母亲,她在父亲倒下的时候坐起来,接过我,黔然如星的黑眸对上我眼里的冰蓝,她的眼眸深遂而温暖,有深沉的不舍和疼惜。
来不及说什么,鲜血从她所有的孔窍涌出,在因疼痛而变的狰狞以前,她柔软如春花的唇吻上我的双眼,传说里一切恐怖的源泉。
她因之死的愈加惨烈,最后一声凄厉的呼叫虽极短促并因被压抑而声音极轻,却成为当时在场所有人以后生命中永不能绝的噩梦。
再然后,是我的哥哥,当时年仅13岁的长孙炽。
十三岁绝不是个太大的年纪,但这个天生的奇才却已有了不可窥测的武功和智谋;在甜美俊逸的容颜和优雅和蔼的性情之外,他有着不可违抗的威仪,是长孙一族未来最大的希望和中心。
所以,比这个豪赌的确定更被长孙一族确定的,是他的完美成长。
但,当我们的母亲缓缓倒下,他在所有抢上的族人之前将我抱在怀中。
那一刻,以叔父长孙览为首,整个长孙族濒临崩溃,他们虚脱的跪在他面前,要他放下我,别对上我的双眼。
他对他们笑,但是不放下我。
他说对不起,因为和我是血脉相连的兄弟,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人。于是,无论任何诅咒任何灾厄都首先要由他来承,因唯有籍借这般无间的亲情和无私的爱才最有可能洗去我心中的魔。
他请叔父长孙览代他以及我们的父母来爱我……
以必死之心,他简单明了的交待一切,然后俯首,甜美微笑着要对上我冰蓝色的双眼。
那时候,我却已在他怀中酣然入睡如最无邪的新生儿。
族人们在他欢喜的泪水和对父母的低诉里睁开紧闭的双眼,看到袁天罡都不能预言出的安详奇迹,他们的欢呼久久不绝,让我在深沉的休眠里犹有朦胧的笑意随生。
于是,当我再次睁开双眼,我的眼睛成为极清澈的黑,尽管凉冷,可是属于人类——就一如我现在的本性,仍是没有太多情感,但我相信亲情,并爱我的亲人,愿意为他们做我所能做的种种。”
* *
朝阳升起来的时候,她对他嫣然微笑,忧伤但是美丽:“谢谢。”她说,然后转身,婷婷的离去。
他看着她离去,背影高贵而优雅,隐藏着的却是最深遂的绝望。
春光最明媚的时节,风随形动,在她所过之处,一滴滴晨露由盛放的鲜花之上摇曳着碎落。
那姿态如斯之美丽,却是一种触目惊心的寂灭,让人的心亦随之碎。
长孙晟的眼眸忽然就被那露珠上的朝阳刺痛,有如幻影,他的眼前翩翩跹跹,全是关于宇文无双的种种:
肆无忌惮奔泄于一刹那的泪水;灿烂的足以让天地为之失色的笑意;晶莹璀璨的明眸近乎贪棼的注视;痴迷的忘却一切世事的、如梦如幻的声音;理所当然伸出、如演练过生生世世般的纤纤素手……
* *
“没有任何人能发现任何破绽,也没有任何人能阻止,天元皇帝死期在即,随天元皇帝之后的,就是宇文一族……
杨坚和他最亲近的谋臣们已于暗中演练过了太多遍,到现在,一切条件都已成熟。”
这个朝阳很美的早上,当她怨恨过北周国内威风不可一世、却卑躬屈膝于外的君君臣臣,怨恨过暴虐恣睢、蛮横如野兽的突厥人,怨恨过那些弄人的造化后,终于一点一点心死在长孙晟的故事里,屈从命运的转过身,确定自己要永生永世走出那个曾经的梦时——
长孙晟叫住了她,然后告诉了她另一个故事,关于天下和阴谋的故事。
她当然相信他,相信他全部的故事。
而且,心里因为他给她这个故事充满感激。
尽管这个故事注定大周,尤其是宇文一族不可挽回的覆亡,她的整个人却因此而活了过来。接着,这个聪明的让人惊心动魄的女子、忽然就学长孙晟般似笑非笑的笑:“一切皆已成熟,除了天元皇帝天遂其愿的早登极乐,还包括沙钵略心血来潮的求婚和我的必然和亲吧。
等我们去到长安,杨国丈就该成为杨丞相,代天元皇帝和宣帝操劳一切国事了。
于是,杨国丈会深以为北周国最美的女人、未来天下最强之族的可贺敦送行,是一件必要到举国大庆的事。
于是,宇文一族封蕃在外的所有亲王、和那些耿耿重臣都将被召入京中为我送行,这实在是个太光明正大的理由。
接着,天元皇帝的最后一口气尽了,这些入京送行的人们就忠义感人的为他来陪葬。
而,身在和亲路上的我,则因感于父辈忠义也就随着他们一起去陪葬了。
当然,突厥之如虎狼,无论我们未来的杨圣上多么英明神武,为天下计,仍是会有一个早已不知准备好多少年的天下第一美人献给沙钵略的。”
* *
她在一个周密而狠辣的计划里、被注定了世人永不知晓的死亡角色,她堪破那个计划,然后讲出来,风清云淡的语气像是在叙说别人的故事。
长孙晟看着她,眼眸中再次有光闪过,他微笑:“无双,无双,你确然值得这样一个名字——你所说的,正是我给杨坚的全部计划。”
宇文无双笑笑:“谢谢,谢谢你的赞美,也谢谢你让我做一个明白的鬼。”然后静静偎向长孙晟怀中,这一次,她确定长孙晟不会拒绝。
是的,长孙晟又何必拒绝一个平静到温顺的、不久之后的孤魂呢?
“可不可以求你一件事?”她在他怀中抬起头:“在我死之前,让我看看那个你们准备了很久的美人,我想知道——她跟我像不像,或者,是比我还要美丽?”
低低的,长孙晟笑出声来,他的笑声是如此的愉悦而好听,让宇文无双几乎为之失魂:“女人,呵呵,天下最美的女人,你最关心的果然是与众不同。”
对上宇文无双的眼,他的微笑里忽然就有了一种闲逸而淡定的承诺味道:“可以等我十年吗?十年,我会让不可一世的突厥狼军化为一盘无用的散沙——也籍此来向杨坚交换宇文一族的生命,我想这笔买卖杨坚应该会同意。”
宇文无双没有反应,全然没有反应,因为她再也无法反应。
与这个男人相遇短短不足一日的时间里,他已给了她太多最彻底的欢乐和希望、痛苦和绝灭。
可他竟还是嫌给她的震憾不够彻底不够多,所以到她以为看透一切放下一切的时候,他却轻松的告诉她,要为她而改变原有的计划,许诺为她而征服天下间最可怕的狼军……
一如昨日的那场初相见,她痴痴的看着他,眼泪在一刹那奔泄而出,灿烂的足以让天地为之失色的笑意、也随之在如雨的眼泪中绽放。
只不同的,这一次,她紧紧的将他拥抱住,用上了生生世世的力量与爱情.
花事 章三 荣华险恶VS波若寺
* *
他出身于武将王公之家,父亲官至柱国大将军、大司马,封隋国公,公万户。
却成长于冯翔县的波若寺,并在那里为尼姑智仙抚养成人,直到13岁方才还家。
15岁因父功袭车骑大将军,被封成纪县公。
20岁即承父爵,晋封为隋国公,开府仪同三司,富贵而荣华。
但他最真切的感觉却只有‘身在帝王边,如同伴虎眠’。
* *
事实上,对于宇文一族而言他才是危险的。
留他,也正如留一只随时会反噬的虎。
从当时的齐王宇文宪开始,所有忠于宇文一族、包括宇文氏一族在内的人们,都疑惧着他的帝王之相,并皆几可断定他的反骨峥嵘。
不过,杨坚的幸运在于,武帝宇文邕对是否立即剪除杨坚还有最后一点犹豫不定,并因此而问计他所最为信任倚重的于钱伯下大夫来和。
来和与所有目光敏锐的人一样,确定杨坚的反骨和未来的帝王之相。而他比那些人更聪明的,是他懂得为自己的后路着想。
所以他权威而‘忠诚’的对武帝说:“臣不以为杨坚有任何不妥。反而,皇上若以他为将军,带兵攻打陈国,那就没有攻不下的城防。”
武帝因此而改变了心意,但却毕竟有最后一点放心不下。所以暗里又万苦千辛的请来神机妙算的星相家赵卓,要他在杨坚最无防备的时候为杨坚观相。
在武帝禀息的关切中,赵卓细细的看过整个夜空、和杨坚那张声名卓著的脸,最后的表情却简直有些失望。
他清楚明白的对武帝说:“一介武人,将兵之将,绝无帝王之贵。”武帝于是甚喜,心中简直有些觉得对杨坚这很有用处的‘武夫’不起了。
他不知道的是,早在波若寺里,赵卓已专程去见杨坚,并教其治国平天下之道。
根本,就是杨坚之师,只不曾挂名而已。
于是,到内史王轨又劝谏说:“杨坚貌有反相。”——言下之意是要及早除掉杨坚,武帝便很虔诚而豁达的说:“不必再提起这件事了,要是真的天命所定,那我们也当应顺天意而行。”
* *
等到虔诚而豁达的武帝死后,他的儿子宇文赟继位。
这个非同寻常的皇帝,首先敌不过杨坚长女绝世的美貌,将其聘为后妃、立做皇后,使杨坚又晋升为柱国大将军、大司马,成为绝对的权倾朝野。
然后又比任何人都深刻的坚信杨坚的反骨,对他亲爱的杨后直言不讳说:“我一定要消灭你全家。”
然后命内待在皇宫埋伏杀手,再三叮嘱说:“只要杨坚有一点无礼声色,即杀之!”
由此,他把杨坚召进皇宫,议论政事。可惜此时的杨坚几经化险为夷,心中早有准备,不管宇文赟怎样激,怎样蛮,他都只是一个‘兢兢业业’了得。那一派神色自若,让帝王所有的处心机虑皆无可乘之机。
最后,杨坚为自己和他的爱婿想出了两全之策。
通过老同学、内史上大夫郑译向宇文赟透露出自己久有出藩之意,终于成了个扬州总管。
如此,总算让宇文赟放了心,也安了自己的心。
* *
但是,杨坚安了自己心,却绝非是安下了自己的心——在他而言,这样的一步,只是以退为进而已。
是的,天命,天命!
——自幼以来被智仙教导,还不清楚自己姓什么之前,他就已首先明晰什么叫做天命。自然,他也就绝对的相信天命。
——赵卓的加入,对天下大势、历史沧桑的无数论调则叫对自己的天命有了所谓责任感。那是孟子‘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的圣者情操。
——再到后来,日日荣华的所在、荣华之后的险恶危机、危机里他的小心翼翼、危机过后他的心有余悸……
种种所在,终于让他不由自主仰望至高无上的皇权,不由自主念想绝对的天子权力。
于是,也就尤其的喜欢这个属于自己的天命。
而且,真的是天所命定呐,在他身处的所在:
首先,是宇文赟,这个非同寻常的皇家世袭之君,他根本不是治国安邦的料子。
在终日不问朝政沉顿酒色,让满朝文臣武将敢怒而不敢言的前提下,仍是大觉这皇帝当得太不称心太不如意,于是无时不刻的发发脾气、整整人,或者集集点子、找找乐子,使得朝廷上下人人自危,日日不安。
再次,是杨坚的天命实在很著名,再加上自己非常技巧而有心的暗中表明,许多许多的朝中大臣、能人异士们就自动的暗中投了明。
再再次,却也是最最重要而直接的一环:他少年时甫自波若寺归来,便受一位长辈照顾良多、并与那位长辈最优秀的子侄交谊良好。
及他成长,当这位长辈和他的那个子侄愈加卓然不凡——那是一种全方位的绝对化卓然不凡,无论内在智能品性、还是外在的世人评定和实质影响力。
再然后,当他取得了他们的最明确的支持,开启了他最初的‘天下计划’后,他遭遇了这个家族的另一员——传奇的一员、古老而切实的预言里走出的一员……
* *
那个家族是长孙一族,那位长辈叫做长孙览,长孙览最优秀的子侄是长孙炽。
而那个家族的另一员,从古老而切实的预言里走的、传奇一员,叫做长孙晟。
魏孝文帝迁都洛邑之后,进一步实行汉化,责令原来鲜卑族姓氏一律改成汉姓,文帝以一国之尊改姓元,其宗室之长则改姓长孙。
后,魏孝文帝薨,高欢趁魏孝武帝初登基帝位未稳,将之逐出洛阳,另立一个傀儡皇帝,于是有东魏;魏孝武帝西投长安的宇文泰,宇文泰将之害死,也立一傀儡皇帝,于是有西魏。
若干年后,高氏、宇文氏终分别取而代之,于是东魏成为北齐,西魏成了北周,以元氏、长孙氏家族为主体的北魏王朝至此被彻底篡夺。
元氏为宇文泰、高欢所剪,遗孽无多,长孙氏却毕竟留存。
又至周建德元年,长孙览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诛杀宇文护一家,帮助武帝宇文邕从叔父手中夺回旁落的大权,从而深得武帝的信任,自此倍受倚重。
长孙览性弘雅,有器量,略涉书记,尤晓钟律。
周明帝时,为大都督。武帝在时,与览亲善,及即位,弥加礼焉,超拜车骑大将军。每公卿上奏,必令省读。览有口辩,声气雄壮,凡所宣传,百僚属目,帝每嘉叹之。览初名善,帝谓之曰:“朕以万机,委卿先览。”遂赐名焉。
及诛宇文护,以功进封薛国公,其后历小司空。从平齐,进位柱国,封第二子宽管国公。
宣帝时,进位上柱国、大司徒,俄历同、泾二州刺史。
长孙炽,一个优雅完美如天人般的人物,天生有着叫人亲近信赖的魅力,自幼年以来便知交无数。
他个性作风极之飘逸出尘,却身为长孙一族实际的家主,拥有绝对出色的政治军事远略,让人如沐春风的谈笑中同时解决一切问题。
他是长孙览最引以为傲的子侄,同时也是长孙览所最为敬服的家主,被长孙一族和世人共认、是这个绝对超凡卓逸的家族中世代以来最超凡卓逸的一员。
长孙晟,长孙炽唯一的骨肉兄弟、更由长孙炽一手带大。
但,处于这个世代巨族中心结构的最中心,在他前十八年的生命历程里却全然不为人知。
或者,如果不是杨广的出现,他全部的生命历程里都会全然不为人知。
当时的杨广年仅六岁并极是可爱,只杨坚和所有了解杨广的人却清楚,杨广自来不与男子肢体接触。
但那一次杨广却主动跑上去,长久的抱着长孙晟不放松,如同怕被遗弃的孩子抱着他的母亲。
所有人的注目中,杨广一脸灿笑,极是欣悦而满足,长孙晟却平静淡然,仿佛他根本就置身事外。
——那时候,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全然名不见经传的司卫上士。
当时距离很远,但长孙晟身上所现的诡异矛盾,却将杨坚一下子吸引过去:他一袭武士服,却不见毫丝武士的僵硬直板,少年的容颜竟现古朴的俊雅。在他嘴角眉稍不褪近于恒永、是一丝似笑非笑,言谈举止中在在守节而有礼,骨子渗出的清冷疏离却使人不能稍近方寸。
有一种纯粹近乎禅的灵感从心底逸上来,杨坚快步的走过人群,比他日里对自己的子侄更亲切的握住了长孙晟的手。
* *
那是盛夏的午后,阳光温暖的有些过头。但将长孙晟的手携起的一刹那,杨坚竟忍不住轻颤了一下——真真切切,有一丝丝冷秋深夜的凉在瞬间直涌入他的血脉。
定定看向长孙晟,恍然中发现他的眼睛亮如子夜的星辰,皮肤却莹白如千年不化的雪峰;而夕阳的余晕里,他的背后竟有一双华美如黑天鹅之羽的双翼。
有一些记忆鲜明的飞掠入脑海,那是师傅智仙与那个紫色身影曾经的交谈。
“是了,这就是魔族了。”他想着,心中已是翻江倒海,但执住长孙晟的手没放。绝不动声色的看长孙晟眼中终于显出一丝诧异,或者说兴味。
他开口,极是自然的问及长孙晟的名姓。
然后,在长孙晟的配合下,以父执的姿态与长孙晟闲话家常。
再然后,慢慢开始将话题海阔天。那模样,是绝对的与长孙晟一见投机,欣赏之至。
所以果然的,他最后对所有人这样断定说:“长孙郎武艺逸群,更有奇谋伟略于胸,未来年青一代的名将里,定当是无人能及了。”
所有人都在艳茨和赞叹,说那是被尊贵无比的国丈一眼认定的长孙晟。
没有人会知道,将长孙晟推到人前的大司马心里究竟在想着些什么?
——魔族,那个现以人类的形态方式生活,却比人类拥有更高智慧和力量的转世族群。
进程中,他们冷峭邪恶的灵魂都已被无尚的天人白衣之精魂洗礼,冰蓝色的血液也终归于人类常态的鲜红。但,骨子里最深刻到成为生命本征的东西却是永远不可磨灭,任何人都无法确保这样的魔族的下一刻……
* *
但,那场谈话中,那个紫色身影最后的预言、或说她并不太负责任的指点,日夜萦绕于他脑海:“当有魔族的能力回复到将自己的翅膀显现,并确保只显现在自己要显现给的目标面前时,这个天地由魔族而起的血腥对决也就到了最后关头。
要么,人类彻底的征服魔族。
要么,这个天地干脆的绝灭。
我没什么征服魔族的法子,但可以确定,武力的征服会是最可笑的笑话。也极有可能,这个少了粉红色血液的天地,根本就再没任何法子去征服魔族。[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Com]
所以,人类或者该试试先把魔族拐去做他们的英雄。然后,日子就这么着一天天过,反正人类是比魔族多太多了,总有一天光凭气息也会把他们熏成同类的——或者,这也算是一种征服?
当然,前提是:人类中真有这么够胆识气魄又够能力智慧的人。”
所以,依循师傅智仙和赵卓的教导,也是自已想要的一次尝试,杨坚主动的接近了长孙晟,并终于在长孙览的暗助、长孙炽的默许下,得长孙晟加入他的‘天下’计划。
花事 章四 天尊呓语
* *
公元578年,天元帝还没有做太上皇的时候,他在那高大而巍峨的宫殿里行走,忽然却烦躁的要命。
因为他越来越清晰的听到一种要他起飞的召唤,他越来越有要飞翔的冲动,可这一重重宫殿就像连绵的牢笼,他却一个也打不能打破。
直到有一天,他看到了长孙晟,那个曾因杨坚的一席赞美而炙手可热,却始终表现平平的小小的司卫上士。
看到这个人的时候,他是准备拿来取笑解闷的,可是在一干妃子与弄臣们看好戏的期待和拥簇中,清清楚楚、他看到了长孙晟那黑色的、华美如天鹅之羽的双翼。
然后,长孙晟向他微笑,黑色明亮的眸子显现却是冰蓝的魔魅之光,他所有的心神都被吸进那无垠的冰蓝里。
朦胧中,长孙晟红如秋枫的唇动了,吐出的是那个召唤。
“你是谁?”
“你是来接引我的使者吧?”
“什么?”
“我会成为天上地下的王?”
“天上地下吗?”
“哈哈哈!哈哈哈……”他笑的酣畅淋漓,惬意处终于忍不住跑上去抱住了长孙晟,顺便细细的抚摸他的翅膀,那样真实华美的翅膀啊,他全然沉醉在那动人触感里。
可是,他们身后,那些妃子们的尖叫打断了这一切,在那些妃子们尖叫的第一声,长孙晟的翅膀就不见,他眼中的冰蓝消隐,与他的对话也随之终止。
长孙晟提议他为了未来的飞升最好灭口,他也懊恼的想杀人。
但那些都是他最宠信的妃子和弄臣,所以终究他只是沉着脸,谕旨他们把今天这件事马上忘记,否则,一旦听及任何风声必然杀无赦!
所有的人都惶恐的跪在地上。
他们说谢万岁隆恩,他们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不知道。
皇帝很满意,只是他不会知道,这些人是真的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不知道。
* *
后来,即使是终日不问朝政的沉顿酒色,更有无数人的奉承恭维,他却已大觉这皇帝当得太不称心、太不如意,更开始对皇位毫无兴致了。
是的,天上地下的王,他要做全天上地下的王!!!
小小人间又能算得什么呢?!
可是,又怎样才能算得是天下地下的王呢?
宣帝就样想呀想,想呀想,终于,想出了个绝妙名堂来——他将帝位让给年仅6岁的儿子,然后自称天元皇帝。
他让人称‘天尊‘,命见驾者斋戒沐浴,又把所住所有相关人事物皆改了称呼,比如他所常驻宫殿称之正阳宫,比如与嫔妃宫女们吃喝玩乐的活动所在称正阳台……
就在这种种虚幻的自我满足中,天元皇帝对这样的日子总算有了些满意,决定下来要好好的以此过上很多很多日子。
可他不知道,在他之外,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精神的日益癫狂、身体的日益虚弱;所有人都看的出,并有绝对的实例证明,他是得了不可药愈的呓症的。
当然,以杨坚为首的‘天下’计划最核心者例外,他们知道很多人们所不知的。
并且,为了大周、为了天下,他们都在很慎重很慎重的斟酌着他未来的日子,很辛苦很辛苦的计算着他病重的日期、及——死亡的时刻。
* *
公元580年的五月初十,长孙晟与千金公主入都城长安,天元帝病入膏肓、弥留在际。
名著天下的神医姚僧垣被大司马杨坚请来,准备再施回天术,救这位一直都不信医、不要医而自信想好就好的起来,然后终于到现在不能一字言语、一点动作的无尚天尊活过来。
姚僧垣首先向所有人查问他的病史,细细查问。
所得共同答案是:天尊一开始只是发呆,脾气变的很糟,喜怒无常。
然后忽然有一天,天尊把一个上士抱在怀里,双手却向后面什么也没有的空中摸索。
天尊当时的表情陶醉极了、兴奋极了,他一边啧啧的凌空摸着还一边狂笑,有时又支起耳朵……天尊的样子像是在听人说话,可是他的口里从也没停……
再后来,天尊严令我们的第九天,他就不顾所有人阻止,让新帝登基,然后自封、成为天元圣帝了。
后来后来的再后来,是天元帝一天比一天病的历害,并终于一病不起,又绝不肯吃药就医——到他终于不能有任何意见的现在,就是百药无效,任太医们束手无策了……
——太医们束手无策,神医也没有什么可对策的——在天元帝这样一步步的病情加重里,根本就是无迹可循又自然而然的天谴。
药医不死病,谁能救必死人?
于是,以院前盛放的梨树为引,姚僧垣委婉的向所有人宣告了天元帝的死亡。
他说:“任何一棵树,倘若拼命地开花、结果那就是要死了,必死无疑!茶是先苦后甘,糖却是先甜后涩 ,老天给一切生物的种种能力是有限度的。能量耗尽了,也就是生命到了尽头了!”
* *
第二天,公元580年的五月十一,无比逍遥自在的天元皇帝宇文贇还没厌倦太上皇这名位,但老天却将其升格为先皇。
那时候,静帝宇文阐年幼,只好由已开始要以天下为已任的左丞相杨坚专政。
辅政之初,小皇帝宇文阐便匆匆入主天台宫,将至高无尚的正阳宫空了出来,做为杨坚的丞相府办公处。
接着,大丞相杨坚即刻为小皇帝下旨,以千金公主出塞一事诏令所有分封在外的王候将相归京。
花事 章五 风起云涌
* *
一切都很顺利,一切都如计划中演练过无数次的样子,属于杨坚的新的王朝已然慢慢成形。
杨坚满意极了。
可是,当他备好刀子要来杀人的时候,秘密为他计划了这整个‘天下’阴谋的长孙晟却来到面前,要他留下宇文一族的生命。
他看着长孙晟,实在有些反应不过来,他实在无法想像长孙晟怎么会提这样一个要求。
* *
要知道,在这场政变里,他杨坚与宇文一族是注定的你死我活的关系。别说他不可能会想放过宇文一族,就算他想,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要知道,他杨坚虽权倾朝野,但当时的军权却实为六个上柱国、大总管所控。
尉迟迥控制太行山以东十个州,加上他侄儿尉迟勤所控的五个州,共十五州;韦孝宽控制了徐、兖等十一州十五镇;并州总管李穆控制了河东、山西九个州。这三家实际控制原北齐全部领土。
此外,雍州总管毕王宇文贤控制北周的心腹之地、关中八个州;司马消难领郧、岳等九个州;益州总管王谦领西蜀十八个州。这些人多数想入京辅政,也具有执政的威望与实力,只要有一个人发难,势必争相效尤。
且,还有数不清的王爷更想入主朝政,尤其是天元帝的五个叔父。
弟承兄业,历朝有大量先例可循,北齐更有叔篡侄位的前例。一旦这些人略作变通,不与杨坚争辅政之位,而是直接扶上他们身侧的王叔皇爷为帝,既省力,又名正言顺。
比如尉迟迥,他完全可以派人到百里外的襄国,将赵王宇文招迎回邺城称帝。以尉迟迥的实力,以赵王招的威望,只恐旋踵即恢复了北齐的天下,邺城的齐都宫殿尚在,简直是水到渠已成,不须五日,一个齐国或赵国又恢复起来了。
而李穆则可以扶起身边的代王宇文达,建立代国或晋国。
如此,天下倒回五十年,四分五裂,不可收抬……
自然,杨坚一派将在大乱中死无葬身之地。
——这些,都正是当日长孙晟首先提出的。可到了今天箭已离弦,一切不可挽回,长孙晟竟要他放过宇文一族!!!
* *
沉默在彼此间持续了许久,杨坚在长孙晟那一贯有礼、而疏离的容颜上看不出任何端倪。
深深的吸一口气,他只有首先开口:“为什么?季晟,理由,你的理由是什么?”
“宇文无双。”长孙晟并不隐瞒:“她是最直接最主要的理由。”这样说的时候,他眼中有一抹柔情划过。
但杨坚没看见,看见了他也会以为那不过是个错觉。
是的,或者仅以年龄,长孙晟不过是个二十二岁三的青年。但从他们认识第一天起,杨坚就从没想过长孙晟的年龄,他甚至从没想过长孙晟也有可能是一个人——当然更不可能像一个正常的少年般、去对一个女子动心。
近乎直觉的,他惶然起来:“那个宇文无双,她难道也是魔族?且是连季晟也不能对付的魔族?可是这几年来,我已有足够的证据和信心,确定你才是这世间最具力量的魔。”
有一种种淡淡的寂寞袭来,长孙晟的眼中闪过讥诮,却不知是对谁。
不接杨坚的问题,他静静道:“丞相志在天下一统,所以征灭北齐,取得北周,接着还会代陈。但,这些早早晚晚将落于丞相手中的所有,并不是全部的天下。”
杨坚眸光闪动,随即一拍手:“突厥,突厥。”
然后又苦笑:“那里,不是我所能奢望的地方啊。季晟,你该知道,他们世代强悍,称雄朔漠,自先朝(北魏)以来更是强大至于顶峰。
尤其,北齐尚存时,北周与之争媚突厥,每年进贡缯絮锦彩等各数万匹。当时的佗钵可汉一再称周、齐为两儿,还有‘两儿常孝,何忧国贫?’之说。
几年前,我们终于灭齐时,佗钵不及援齐,却收留了范阳王高绍义,并立他为王,在边界划出一块地方,让高绍义纠集打散的旧部,以此牵制周朝。我们现在的状况,是悉心伺候还不得安宁呐。”
“如果我可以、三年之内让彼此臣属关系翻转,十年之内彻底消除突厥之患呢?”长孙晟淡淡的问,神态仿佛是在谈论那夜的天气。
杨坚看着他,不由呆呆发愣,他听的清楚长孙晟的每一个字,但听不懂里面的任何一点意思。因为长孙晟所说,是他做梦也不能想到的。
又过了许久,他才终于回神,眼中是不能抑制的兴奋:“季晟能说说你的大体思路吗?”
“还没有。”长孙晟干脆俐落的说,在杨坚再次怔愣前补充道:“知已知彼,百战不殆。我首先要去一趟突厥,清楚明了他们的一切,然后才是制定相应策略。”他琐住杨坚阴晴不定的双眼,回到最初主题:“而,这一切的前题是:丞相留下宇文一族。”
杨坚的眉拧了起来,这一次,他没有再问长孙晟为什么。
他是全然看不透长孙晟这个人,但总算也是有所了解,既然长孙晟刚刚不答,就是他不想答,再问多少次都是相同结果。反而,自己这样的一绕会引起他的反感也未可知。
但,他虽对长孙晟的力量有信心,并当众赞过他未来在年青一代的名将里无人能及之类,却并不能因此就如长孙晟般有把握他刚才那近于异想天开的承诺。
何况,宇文一族的每一条命、都在已往演练过的计划里被彻底除去了。
* *
“彻底除去你的敌人,杀是最简单的却并非最好的,更不是唯一的。
丞相,相信我,多花一些心思想想不杀的法子,你绝对能得到的更多。”长孙晟并没有等他的回复而只是留下了一番话,然后离去。
太常寺里,宇文无双还在等着他。
* *
清晨,黎明即起,天边朝霞烂漫。
自帝京至灞桥夹道观瞻公主出嫁的民众形成两道人墙,一路上笙歌鼎沸,细乐飘扬,彩旗飞舞。
灞水两岸更是锣鼓震天,千舟竞发。
舟是彩舟,不在水中行驶,却在两岸的陆地上穿行。伴随着震天响的鼓点,它们颠簸着,摇摆着,穿插着,似乎平地水涨三丈,它们真地在惊涛骇浪中行船。激动的鼓点把人群振奋得如痴如醉……
而人山人海里,让成千上万的红男绿女更振奋的,是他们可以一睹传说中那个天下最美的女人的风采。
灞桥之上,将有一幕动人的送别仪式:公主的父亲亲自捧着美酒,让公主饮下离别的酒。到时公主将亲下绣车,跪受亲人赐酒。这一刹那,算是开天门,让凡俗之辈一睹天人之姿貌。
* *
送千金公主于突厥的护亲正副使选定汝南郡公上大将军宇文神庆和司卫上士长孙晟。
宇文神庆是个有趣的人,他本来颇涉经史,人也聪明,但因着朝政家族里的种种变故,在痛定思痛中独有所悟:最聪明的人先死,平常人次之,最糊涂的人却是安然无恙!
于是慨然叹曰:“书足记姓名而已,安能久事笔砚为腐儒乎!”接着烧尽藏书,专学糊涂。时至今日,他糊涂的学业大成,差不多可以进入糊涂虫的境界。
杨坚对这个糊涂虫很有几分好感,他甚至将自己的女儿嫁给宇文神庆的儿子宇文静乱,如今又给了老亲家一个风光讨巧的好差事。
这般恩遇下,糊涂虫宇文神举该是绝想不到他的兄长宇文神举实为他杨坚借刀所杀了吧?
——每每见到宇文神举,杨坚都不由的很佩服自己的政治手腕;于是心情就很好,对宇文神举也就忍不住多恩遇;因为他的恩遇,宇文神举、尤其是他的儿子宇文静乱等就越是对他死心踏地;于是每每见到宇文神举,杨坚都不由的很佩服自己的政治手腕,于是心情就很好……
啧啧,多完美的循环!!!细细想来,长孙晟那日所言的‘不杀’就是这个法子吧?杨坚记得很清楚,当他告诉长孙晟正使就是宇文神庆时,这个一向似笑非笑到深不可测的人居然很真实很明亮的笑了一下。
杨坚明白,这笑是他对自己安排和领悟的满意,也尤其是对这安排之后他所承诺的涵意的安心愉悦。
杨坚不明白的是:长孙晟为什么会因此而愉悦?宇文一族的生命何德何能竟牵动了他的情绪?
不过,很快的,当杨坚看到千金公主的时候,他明白了。
* *
那是当那万众期待的动人一幕终于来临,传说里的千金公主走出了她的锦绣宫车,所有的声息在同一刹那消弥于无形,人们甚至连呼吸也不由自主的禀住了。
那样的美丽,已非任何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所能形容。
她缓缓地走向她的父王宇文招,其间盈如远山的眸子、只琐定着几乎注定永别离的慈父,而再无其它任何动作,但她每走一步,都有一万种叫人心醉神迷的风情。
等到她终于跪落在宇文招的膝下,终于饮下了那杯离别的美酒,然后对她的父王嫣然微笑着、却终于让一滴眼泪流在所有人的目注里时,即使从不注意女子们的美丽、而放所有心思于天下如杨坚,也禁不住自己的心,随着她那晶莹的、如梦如歌的泪一起,碎落成星星点点了。
当然,毕竟与所有人不同的。在人们仍随着千金公主的泪而心碎的不能自己,从而恨天怨地想着要不惜一切只为搏她一笑时,杨坚已经回神。
他愉快至极的想到了长孙晟对宇文一族命运的关注,想到了长孙晟原来也有人类的情爱之心,也不是无情无欲无懈可击的魔。
接着,他抬首,想着恰好看到长孙晟之对千金公主、那对情人深切的凝注与爱怜,并以此确凿自己所有推测。
他的愉快至极,在看到长孙晟的双眼时彻底变质。
* *
长孙晟的双眼一如既往的凉冷而疏离,但绝对不同的,是这一次那双眼睛里一点笑意也无,平日里那不是笑的似笑非笑都没有。
他静静看着杨坚,而且,是等着杨坚看向他等了很久!
发生了什么事么?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可是,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杨坚被那样一双与人类全然无干的眼睛看着,不安的几乎要不顾礼节、不顾一切直接走过去问询。
但,他才张开嘴,长孙晟已转过了身——千金公主已回到锦绣宫车,所有的笙歌细乐再次和着彩旗飘扬,送亲的队伍真正的出发了。
* *
“毕王宇文贤没有来。”送亲的队伍走出很远很远后,杨坚听到长孙晟的心音淡淡凉凉的传到他脑中说:“连毕王宇文贤都没能来吗?丞相。”
注
·毕王宇文贤,雍州州牧、大总管,上柱国,太师。
当今周室皇亲中唯一得掌军权的一个王爷。一因他是周明帝的长子,明皇后是他的嫡母,独孤信是他外祖父,而今当权的杨坚正是他的姨父。二(奇*书*网-整*理*提*供)、鉴于明帝明皇后不得善终的教训,学会了逆来顺受的本领,凡事一律无争并毫无野心。
更确切些说,这个三十岁不到的王爷之糊涂本事远远凌驾宇文神庆之上,唯一不那么糊涂的,是他一向孝敬长辈。尤其是对姨丈杨坚,不但孝敬简直还百依百顺。
在杨坚计划要杀去的宇文一族中,他一度被所有人算漏。
但,等到杨坚的刀真正挥舞开来,第一个死去就是他这个老实孝顺的外甥。
花事 章六 冰蓝色桃红
* *
我叫做杨广,小字阿摩,美姿仪、少敏慧。
出生的时候,我带着七彩祥云和龙之幻影,于是倍受母亲独孤氏及所有人的瞩目与宠爱。
是的,那样的七彩祥云和龙之幻影给了他们格外的、秘不可宣但愉悦至极的尊荣暗示。
而我,就借着这先天的光把自己装扮的更完满更可爱。
于是,到我六岁的时候,已成美德无数、名著天下的神童。
所以我如此名著天下,还起因于那一年,我被父母带着去拜访长孙府。
长孙府里,笑言中那个远比我及一切人都名著天下的长孙炽,被世人谓之完美如天人的人忽然对我父母赞我,说:“阿摩智能深不可测,年纪虽幼,举目天下却已少有能及。”
我一向以乖巧取人,以懂礼名之,这一次却不再谦辞,更没用任何人代我谦辞,而是直接道:“叔叔神仙人物,阿摩以能有资格与您一较高低为今生大幸。”
以子侄身份向长辈挑战,这并非太‘礼’,但我当时言语从容、行止无邪,既显了非凡又绝不让人厌恶,于是一时间传为京中美谈。我的父母更是以此为荣光,并不止一次说起。
——可怜人类的愚蠢,他们全不看不到其时长孙炽眼中的凝重,及我眼中的挑畔。
所以他们永远都不会知道,那所谓的美谈,是我与长孙炽的第一次交锋——为长孙晟而起的交锋。
* *
以各种渠道,很多人都知道长孙晟冰蓝魔族的第一强者,却几乎没有人知道——我也属于冰蓝魔族。
不过是,与包括长孙晟在内、所有的魔族都不同的,是我这个魔族有着桃红色天人的一切外在。
出生伊始,我就知道自己不是人类,虽然那时我并不知道真正人类婴儿的状态是怎样。
出生的第三天起,许多模糊的记忆和清晰的认知渐渐归来。
我仍不知自己是什么东西,却开始对人类种种虚伪蠢笨到丰富多彩的言行深感兴趣。所以我一边笑的天真无邪,去看这些人类精彩的表演,一边阳光灿烂的加入,玩的不亦乐乎。
是的,如何不沉醉?
在皇宫与官场这最是富丽堂皇,也就最是肮脏贫瘠的地方,所有可以加入一角的人、都有了炉火纯青的演技。
这样不断的挑战着自己的本性,完美表现出那些自己全然没有的所谓人性优点,又同时欣赏着人们那些不可思议的劣根,这是个让我沉迷的全然舍不得再去大动作的打扰人类一点点的游戏。
一切的改变始于我六岁。
那是个阳光很好的午后,我兴致勃勃的随父亲去参加一场游猎,是准备试试看创出个稚儿射虎的新纪录。
却在未到场之前便已先感应到了了他的气息——那个魔族至强者长孙晟的气息。
因着,这种强烈的冰蓝气息感召,无数属于前生的记忆在刹那间涌上。
在这之前,我不知道自己有同类,因为我并不懂孤独,也就从未想过自己需要有同类。可是,感应到他气息的那一刻,我心中有一种情绪叫做欣喜若狂,依循动物们最原始的本能,我向他跑过去,紧抱住了他。
当时所有人都看见了我灿然的笑,那种欣悦与满足是我全部生命里、最真实而激狂的情绪倾泻。
他却平静淡然,仿佛置身事外,因为他知道一切前因后果,更因为他绝对深沉有力的克制。
我们不言不动的对视,我将自己所经历的种种于脑海向他倾诉,他没有拒绝接收,却从头到尾不予任何回应。
而,即使如此,我沉醉于欢欣多日不能醒。
直到有一天,当父母谈起他,谈起那个古老而又神奇绚丽的预言,谈起一个神秘紫衣人的种种箴言,刹那间,我清楚了无数事实。
是的,我们属于冰蓝,是比人类强大不知凡几的异类,但这天地间最强大的力量却并不属于我们。
首先自然是那水晶紫的创世者,他十指的伸缩成就无数命定。
然后是桃红,美丽的桃红是一种柔性却可怕的侵蚀,她更改你的本质在你全然不自觉中:
比如我参与的这场游戏,没有所谓真心的加入,所以选这样与魔族本性全不相符的角色,却正因为那层桃红,那实在是万能的桃红。
又比如说长孙晟,他拥有最庞大的魔族能量,合该是不可战胜的,却选偏偏是投身于长孙一族,长孙一族中又偏偏有一个长孙炽。
——我可以确定,百年前驰骋草原的长孙巨族曾被极之浓郁的桃红色力量萦绕,使他们拥有了远超于常人的爱之智能。长孙炽,则更是由这四百年来人类桃红引牵引而至的灵魂飞升者们共同缔造,用意即在长孙晟的这场出生。
付出全部的鲜血和生命、亲情与关怀、智慧与勇气,他们或者不能令长孙晟臣服,却至少让长孙晟至强魔者的心开始有了牵绊,再不复最初的无懈可击。
而我,从遭遇长孙晟的那一刻起,在桃红的力量之外,因他心中所生的深沉爱意与温暧,被激起了属于人类的情感。
并不确定,那是些怎样的人类情感。
可以确定的,是自那一刻始,我游戏的中心、生命所在的意义与乐趣已然变了,变成了长孙晟。
以及,长孙晟后面,有能力让他更改情性、并可以为捍卫其人而付出一切代价的兄长长孙炽。
* *
以之后不久的那场美谈为起点,我与长孙炽之间开始了彼此间的交锋。
一次次,一回回,当时饶有兴致,过后想来不过尔尔。是的,这些交锋太小、太微不足道了……
直到我十岁,父亲的‘天下’计划开始实施,然后,最关键时候,长孙晟居然对一个女人动了情,并因此而以绝对诱惑的条件向父亲提出了一则交易。
原定‘天下’计划猝然更改,父亲的谋臣心腹们无不莫名骇然。
但,长孙炽前所未有的积极投入鼓舞了所有人,他让那一更改过程变的简单、且充满和悦。
我知道,对于长孙晟竟可以为一个女人动情,并做到这般田地,长孙炽心中是欣喜之极,高兴无比——他高兴,我当然就不高兴,非常之不高兴。
于是,当更改过后的‘天下’计划进行到最紧要关头,在长孙晟就要陪着那个他爱的女人远赴突厥的前一刻,花一些小小的心思,甚至无需任何魔力,轻而易举,我收拾了那个权欲深重而头脑轻浅的堂兄杨雄。
接下来,为了梦寐以求的雍州牧,杨雄自然不顾一切的收拾了宇文贤。
宇文贤的死产生极恶劣后果,‘天下’计划内的参与者们故然莫名所以,‘天下’计划外的北周臣子们更是惊惶不能自处。
一时间,由赵王宇文护等六王为首,北周境内烽火四起,举国皆战,原有计划更是全部脱节,情况危急异常。
直至许多年以后,‘天下’计划中的人们每说及此、皆深恨杨雄以小利负大业。
哈哈,真是无话可说——想那一个杨雄,能有何德何能,倒将时势左右至此?
危机的原因,至少可以追溯到杨坚——我当日的父亲,今日的父皇——是这个人再次全不因计划的变了主意。
他放了杨雄,让他如愿以偿的做了他的雍州牧。接着拿下宇文护等六王,以谋逆罪迅雷不及掩耳的诛杀。
而这些事情,几乎全部是由他和皇后独孤两人在后宫里决定下来,他那些最得力的臣子们只及接受命令,连原因都无从知晓。
当然,连原因亦无从知晓的不是所有臣子们。
至少,在杨雄于灞桥之上对我的父亲禀报诛杀了宇文贤的同一刻,长孙炽就明白了一切前因和后果,并很绝对的预期到了后事的发展——我尊贵的父皇母后身为人类的弱点,及、我身为魔者的必胜挑拨。
就在父亲惊怒之下将杨雄踢下渭水的同时,这个受到巨创的人甚至无法自控的泄漏了天机——他在那个最是敏锐的高颖目注中叹息,外加预言说:“终于开始了,人类或者魔族,冰蓝还是桃红?最残酷的对决,最艰难的殒落,将是谁的血液映衬谁的笑靥在最绚烂的时刻?”
——是的,终于开始了,人类或者魔族、冰蓝或者桃红,最残酷的对决,最艰难的殒落,就看谁的血液映衬谁的笑靥在最绚烂的时刻!
花事 章七 情殇
* *
宇文无双想念着,更确切些是悬心着她的父王。
无法忘记,犹在襄国时她微笑着对她的父王说她其实很庆幸去和亲,因为那样才得以相逢长孙晟时,她的父王将她搂在怀里心疼的哭泣,就像是一个愤怒而无助的孩子。
那时候,她的父王为了她这一生的期待与幸福而痛恨和亲,痛恨他嫡亲的皇侄宇文贇,并不惜为了她以后的幸福而以身家性命为注,去反抗天元皇帝和那整个的天下。
可,在她出蕃之前的那个夜晚,当她从太常寺里潜进父王的所在地,他竟对自己尔雅的微笑,然后指着案上十卷一叠的书,说那是他一生的著作,要她带去,见它即如见他;然后是那一叠他手抄的《庚开府文集》,其中有她十三王叔叙写的序;到最后干脆告诉她,应当把那些他所心爱的书全部带走,因为他不用了……
看到她快要不能抑制的伤心,她的父王赶紧掩饰道:“在突厥,你是可贺敦,要什么东西没有?只是这些书反而不容易弄到。”
当她终于告别,她听到她的父王在她身后用那样悲凉的声音说:“老天,这也算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吗?和亲塞外,我的双儿反倒成了宇文家未来最幸运的人了?”
宇文无双并不确定自己是最幸运的人,就像她无法确定宇文一族未来的命运究竟如何。
她很想握住自己父亲的手,告诉这个在最该脆弱的时候奇异的坚强到微笑起来的老人说:“父王,请不要忧心,女儿已知道一切,并为你处理好了一切,就像您以往为女儿所做的那样。”
只是,她却装做全然无知又无忧的样子,什么也没有说。
——因为不能说,无可说。
* *
那一天,于太常寺重重守卫中,长孙晟携她御风飞行在长安这古老的都城,直让她禁不住开心的笑出声来很久很久。
然后,他很明了的告诉她:“我去见过杨坚,提出了那个条件,但杨坚并不深以为这个条件可以被实现。所以,除了你,我不确保宇文一族其他人的未来,包括你的父王。”
她记得自己当时是对他微笑的,幸福而甜蜜的微笑,然后说:“谢谢,你这样做过,就够了。”
是的,够了,已足够了。
毕竟,他已在最初的相逢就清楚明白的告诉她:他给不起她要的明天,而且,他有自己的明天;能让他为之付出一切的,只有他的家族。而她,终究不是他的谁。
她不是他的谁,可他毕竟愿意给她一个怀抱,愿意为她而试着与杨坚交换条件,放弃自己未来十年的自由去对付一个强大到可怕的民族。
尤其,他对她真切的微笑或者疼惜,尽管那些情绪都是那么的浅淡……
* *
这一路向北,风沙愈来愈狂妄,塞外的粗犷棱角毕现无遗。
即使最精挑细选的护亲团士卫,即使几十年以前他们也同样是纵马奔驰的草原族类,每每远离故土远一分,他们的体能与精神承受力便低下了一分。
反而,走向塞外未知的最初那段旅途里,身为皇族娇女的她,尽管心中悬念极了自己的父王,却仍然可以是从所未有的幸福而且甜蜜着。
甚至于,有时她会忍不住像凡俗的女子那般,对长孙晟去诉说自己想要这一刻天长地久的心愿。
又或者,遥望着故园里的依依墟里烟,她会想及魏晋时候偏好菊花的陶渊明,于是悠然的神往着在遥远的未来、甚或就是那落日最美的一刻,她能得以与长孙晟归隐那叫人‘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桃源。
那时候,长孙晟从不发表意见。他明亮而深遂的眸子只静静的看着她,然后偶尔的,会有一抹柔情如浮云飘然掠过。
* *
那个黄昏,夕阳飘零。
天上地下,残光碎影凄迷如神话。
是盛夏时候,宇文无双却然间觉得冷——那是叫人颤栗的恶寒,毫无来由,又仿佛早该如此。
她接过侍女捧上的披风,凄迷微笑如同天边的夕照:“长孙,请告诉我,如果幸福到了尽头……”
长孙晟没有听完她的话——同一刻,一只洁白如雪的鸽子、缀饰着点点火焰也似乖巧的栖落在长孙晟手臂,它的腿脚有轻软华贵的丝帛,丝帛上,墨香隐隐。
他取下那小小的一卷丝帛,看着那鸽子振翅飞去,直到很远。
终于还是静静展开那卷丝帛,一目看过,将之递给了宇文无双。
接过的时候,宇文无双盈盈的眸子凝注他所有情绪,他嘴角牵动,对她笑、不关一切情绪:“如果,幸福到了尽头……”
:五月二十八,百官送公主和亲远行。同时刻,杨雄假旨杀毕王宇文贤。 次日始,各地勤王呼声起,杨坚于是用计,杀赵王招、越王盛,抽宇文族骨干。
“杀赵王招、赵王招……赵王招,这是我的父王,”宇文无双对着长孙晟恍惚的笑:“我的父王,他终于被杨坚杀死了,终于……”
她没有哭,那无泪的恍惚却叫他们所的在天地都为之心碎神伤。
包括一直以来仿似总是神智模糊的、朦胧着双眼的汝南郡公上大将军宇文神庆,包括杨坚手下最衷心的死士,所有随行者都在那一刻放下了一切平日里的忌讳与伪装,痴痴看过悲怆无助的宇文无双,又看向宇文无双身侧的长孙晟,用最明了的眼神示意着这个少年去拥他的情人入怀,用尽所有心力去安慰她。
——长孙晟却没看到任何人的眼神,包括宇文无双的。
他的目光投向长安所在的方向,眼眸嘴角里的笑凉薄而讥诮:“杨坚,也不过如此而已。”
即之敛起那笑,喃喃道:“大哥,你也失望了吧。可,一定还要继续吧。”
一种彻骨的冰寒袭来,在一刹那间冻结宇文无双的所有悲怆与无助。
她定定看着长孙晟:“我的父王永远的去了,给你的感想便只是令兄的失望吗?”
做为杨坚灭宇文一族而得天下的主要策划者、和实施者之一,他的意识里可以全没有义务为她父王的死负责、甚至是感到一丝报歉。
可是,若他真的是对她有所感觉,竟是不能因她至深至重的伤哀、而有一丝丝的不忍吗?
说到头,在这场关于天下的阴谋里,宇文一族何其无辜,却被他们残忍的算计到尸骨无存之余,连最后的声名也成一片狼藉?!
“如果,你是真的、哪怕有一点点爱我……”她低喃,思绪飞旋,纤细而敏感的神经在崩溃的最后边缘恍恍惚惚、想到另外许多许多的事情,各色光怪陆离的推测汹涌澎湃的涌上脑海,张牙舞爪的要将其彻底而缓慢的一点一点吞噬。
“是了,你是魔,全然冷情的魔。”她的眼睛和一切感知慢慢模糊,但长孙晟那讶然、即之冷怒而讥诮的容颜却出奇的清晰。
喔——她模模糊糊的想,被看透的魔也是可以恼羞成怒的。
即之,她晕倒在夜幕深沉的草原边缘。
* *
明天,出了白道川后,会是一片茫茫的大沙漠。
* *
记不清又宿营了多少次,但到处都是荒无人烟,连生命的迹象也看不到。
一路上,“叮当叮当”的驼铃单调而沉闷,和着大漠烈日无情的炙烤叫人几乎要放弃呼吸。
“有没有可能,生命就结束在这无边的沙漠?”沉沉晕睡中的宇文无双偶尔醒来就会忍不住的这样想,只是,她不能确定,自己到底是否想要将生命结束在这片无垠的沙漠。
驼铃声声,浅吟低唱整个人间世世代代里所有的孤寂与凄凉,而,骆驼的脚步不止,驼铃的吟唱就注定了永无止尽……
* *
终于,在不知多少天后的一个上午,无垠的沙漠被走到了尽头,都斤山宛然在望,突厥可汗的牙帐近在咫尺。
宇文无双亲自动手为苍白的双颊淡抹了胭脂,衬出一种令人心动神驰的晶莹剔透与嫣红。
全无须宫女的掸扶以衬其高贵,她婉约微笑着自宫车上走下,千娇百媚中的楚楚风姿叫人不能仰视。
一向轻视中原的突厥,从来视女子为牛马奴隶的突厥,本连正式的为这一行接风都没准备过突厥,当他们终于看到了来自中原的千金公主。第一眼,便都不由自主放慢了呼吸,继之,怔忡中居然有一丝紧张与无措,平生第一次,他们觉得那些曾引以为自豪的强健体魄、粗犷情性竟是那般笨重与俗劣。
万众瞩目中,宇文无双微笑如仪,直走到可汉沙钵略身前三尺处方停。
在她未来丈夫贪婪的目注中,宇文无双开口,以标准流利的突厥语——极优雅极大方,却含着出神入化的诱惑:“可汉,对我,可还满意吗?”
沙钵略在她的温声软语中回神,即之兴奋莫名的将她的双手握住在自己手中,眉开眼笑道:“满意,满意极了。天下最美的女人,我的可贺敦。哈哈哈,你的突厥语说的真好,你的声音实在好听极了。”言语中,已将他柔若无骨的可贺敦小心翼翼的拥在怀里,向她一一介绍着自己族中的要人,并要求那些要人们给予她最大的尊重。
当突厥族中的显要们被全部介绍过后,沙钵略以为可以拥着他的可贺敦走进帐篷去接风洗尘时,他柔情似水的可贺敦却携着他的手,以不容他拒绝的倩兮巧笑将他及所有突厥显要们引至送自己前来的护亲团之前,以突厥语将其中的正副使宇文神庆、长孙晟细细的介绍给所有突厥族,又以汉语将所有的突厥族介绍给这两个正副使。
这一过程中所有的时间比沙钵略的多了两倍,而且分明是重复了,但一贯没有耐性的突厥贵族们却没有任何人露出毫丝不满。
原因,除了宇文无双远远胜过了他们传说中女神的美丽与高贵外,还因宇文无双在每一个介绍中都是那么轻声细语,却偏偏绝对明晰的传入所有人耳中。
——那不是人们够静,而是宇文无双的声音里加入了对他们而言同样仿佛神话的功力。
那种功力,属于强者,而突厥人,最尊重的就是强者!
* *
今夜,突厥可汗的牙帐里确定是芙蓉帐暧玉生烟。
尽管塞外的夜的很凉,即使大草原上繁花点点如天上星辰的夏天。
月下的草原,长孙晟遥遥的看宇文无双微笑着走进那座牙账,脑海中翩跹浮过曾与伊人的一幕一幕。
这个天下无双的美人,她不停的对自己期许着所谓天长地久,却在最后轻而易举断定他所谓魔的全然冷情,即之决绝转身,以风情万种的一福表达对所谓不杀之恩的重谢。
一切前缘,就斩断在那风清云淡的一福,多么动人的一福?!
长孙晟的嘴角划出一抹笑的弧度,他忽然很想吹一曲,于是,自怀中拿出一支颜色浅淡到晶莹剔透的紫箫。
——很老很老的紫箫,名字叫做弄玉。
很多年以前,那个叫萧史的少年曾于月下吹起这支紫箫,如怨如泣、如歌如诉、深沉凄婉的箫声征服了秦穆公美丽的公主弄玉。
于是,另一个风清月秀的夜晚,少年和公主吹箫捧笙跨龙乘凤飘仙而去。
仍旧是很美的月下,仍旧是那支千年以前的紫箫,相同逸然的有些飘渺如风的气质之外,千后的少年吹起的箫却已不再确定是否是为某个公主而起。
没有太多的如泣如诉或者如歌如慕,相同的箫,不同的心情。
于是,昔日的《凤求凰》在岁月长河里转为今夜的潺潺《流水》。
流水的模样,澄澈而凉薄,生命的本质里从不停留,于是所有温柔成就残忍。
旷达者,因着流水而解世事,会笑的愈加悠然自得;多情的人们,却因着流水斩不断的缠绵和止不住的脚步而彻底迷失,孩童般泪流满面。
长孙晟不是所谓旷达者,就像他从来也无可多情,所以他不会流泪也不曾怎样的悠然。
很用心的吹着这一曲《流水》,他的嘴角眉梢却仍只是不变的似笑非笑弧度,恍若讥诮,又或者无所谓一切。
他不知道,这箫声传彻了整个的草原。
那一夜,每一座账篷里的聆听者都披衣而起,对着箫声传来的方向久久痴望。
花事 章八 一剑双雕
* *
塞外草原的夏天很匆忙,秋天则根本没有。
所以当一路风尘的护亲团到达塞外,并留驻了十余天之后,沙钵略可汉为了让南人们更清楚的知道何为勇士何为武力,决定在送长孙晟一行回国之前,举行一次规模盛大的冬猎。
那次规模盛大的冬猎进行在都斤山北麓,几乎是生长在马背上的突厥族自然是威风畅快的、让南人大大长了见识,而南人们虽自信是周廷中最优秀的,并已竭尽了自己的能力,却仍只是充当了提供突厥人哄笑机会的和平使者。
这些和平使者,甚至包括了护亲团正使汝南郡公上大将军宇文神庆。
但叫沙钵略可汉和他的贵族子弟们大大诧异又惊喜的是:他们那美丽纤细到随时可能乘风归去的可贺敦居然像是真的女神一般,自始至终优雅而娴熟的操控着她美丽的胭脂马与沙钵略并辔而行,走在所有人前面。
而且,不但亲自弯弓射猎收获颇丰,还一边去公平得体的数说南人之弱,一边以一个真正突厥可贺敦的身份,明确的表示出因突厥战士的矫健强大所生的自豪之情。
夜营时候,可贺敦还向她的可汉建言,说那个看起来神秘清冷的长孙副使是一个极之有用的人才,若是可汉不能将之收归已用、则必须除之以妨大患。
沙钵略可汉但觉他美丽的可贺敦实在是聪明又智慧极了,于是连连点头,请他的可贺敦先去以旧谊说服那个极之有用的人才留在北国。
* *
在一处河岸边,可贺敦与那个每夜用一管紫箫吹的整个草原随之脉动的有用之才站了很久。
所以说站了很久,是因为大家都注意不注意的就会看他们几眼,而每每看到的时候,他们都是在看着各自的星星或者花朵,而不是交谈。
他们交谈的绝对极少,就像他们交谈时的表情一样少
——可贺敦像所有人所有时候看到的那样嫣然的笑着,副使则像所有人所有时候看到的那样优雅而凉淡的笑着。
直到最后他们的谈话完毕,没有人看得出来可贺敦有无成功。
沙钵略可汉为了表示对可贺敦意见的重视,觉着自己该问一问结果的。
但他没开口前发现自己亲爱的可贺敦向自己笑的时候虽然仍是那样无比的美丽动人,却好像有一点点累了,于是就心疼的忘了去问,温柔而体贴的扶着她去帐篷休息了。
至于那位副使大人,他自己在那河边起了一堆篝火,静静坐着。
直到夜又深的时候便惯例的吹起了箫。
他的箫吹得好极了,没有哀伤也没有喜乐,像是行云流水风吹花开,但有让整个大草原都静下来聆听并沉醉其中的魔力。
就是因为这样不可思议的魔力,虽然他是南人,虽然他从未表现出他与众不同的武力和能耐,却被草原上包括沙钵略在内所有人在心里远远而莫名的尊重着。
当然,身为现任草原上最大的狼主,沙钵略心里并不知道自己原来是尊重这个人的。
毕竟,在他自幼及长所有的观念里,只有勇士和强者才是值得尊重的。而那个神秘清冷的吹箫副使,他就是看上去之后让人实在找不到不嘲弄的理由罢了。
* *
第二天时候,当冬猎人马顺着安根河畔,缓辔驰返都斤牙帐的途中,两只老雕盘旋在了这支队伍的上空,吁吁地叫啸。
然后,其中一只如电般翻身而下,叼走了挂在第二可汗马后一块烤的喷香的鹿腿。
顿时,猎犬狂吠,队伍一阵骚乱。
密集的利箭挟带着勇士们的劲风向那只抓着沉甸甸兽肉的巨雕飞去,但慢慢飞回云端的老雕并不慌张,它悠闲地扇着翅膀,自如地避开来了自地面的射击。另一只老雕则似乎觉得地面的射击很好玩,于是从云中飞来,不加回避的迎向箭矢,再以一双翅膀自得其乐的将之扇飞。
贵族们的箭雨点般徒然的射啊射,双雕的翅膀悠然写意的扇啊扇……
南人们眼里的这情形很滑稽,于是开始有含蓄有礼的小声的笑—— 突厥人尊严的情况很紧急。
沙钵略可汉也举起了他那等长身高的大弓,但搭上的箭迟迟没发,所谓弯弓射大雕,有这豪情固然是好的,但除豪情外想要射雕还要臂力眼力准头和运气的,现任草原上最大的狼主在这一刻不能确定老天是否能够让他射出的箭有这四项全能,因为今天天气似乎不那么好。
——阳光强了一点点,于是不那么像正常塞外的冬天了,这不像样的天!
——沙钵略向四绕看了看,确定事实如此。
今天天气不大好,这是草原众狼主们的共识。
就在他们达成共识准备收弓随那对雕去的时候,一袭紫衣,玉树临风,飘逸的有点靠不住的长孙副使,忽然开他来突厥之后的先河,第一次主动开口以突厥语与人交谈,而且还是张手向人要东西。
他是对身侧一个正努力开弓的、十一二岁小孩子伸手,并开口,他说:“给我。”
正对付这支弓在兴头上,但他那纯正而微凉的突厥贵族发音,让这个平素里从来很有个性的小孩子很乖的缴了自己的弓。
那并不是一般草原孩子们用以练习的小弓小箭,那是属于沙钵略的亲弟处罗候突利设(主管突厥东方的军事统帅)极为宠爱的儿子——染干的小弓小箭,用纯金打造的,主要是用来好看到根本拉不开、或者拉开了也就是拉断了的黄金小弓和黄金小箭。
长孙副使大人一路都在漫不经心中,忽然决定射雕,借箭的时候只是凭感觉,感觉到身侧有一个凝神用力的人准备发出极有分量的一箭。
哪知接过弓箭不但这分量不对,连触感也极是不对,细看之下,不觉呆了一呆,一旁的染干已朗朗笑道:“北周国的副使大人,我很宝贝这只弓和箭的,连父亲大人都不许碰,还是第一次让别人去用呢,你可绝对绝对不许弄坏它啊!”
随着染干的声音,所有人的视线集中到了长孙晟和他手上镂花刻纹煞是宝贝的弓箭上,一时间突厥人与南人的神情调换了过来。
只不过,本来并不准备怎么着含蓄有礼小声笑的突厥人却没笑出声来。
因为长孙晟先笑了,那无声却明显的笑意就像他吹出的箫曲,纯粹到无关一切喜怒哀乐,却比满山黄金或者酷暑的骄阳更耀眼、更慑人心魄,让所有人在一刹那间但觉眼前光芒太盛到失去视物及反应能力。
“好。”长孙晟淡淡的应承染干。
即之,在人们近于呆滞的目注中翻身下马,轻盈优雅的拉开并弯足了那只十足真金的小弓,射出了小弓之上同样十足真金的小箭。
难得的极好的阳光,于是那不太大的金箭反射着太阳的的光,一如夜空里最是惊心动魄的流星般直飞入了云霄。
* *
大草原上,人们的呼吸、自然的风和云、及万物的律动,都停伫在那了一刹那。
清清楚楚,所有人看到了那金色的光点穿过一只停滞空中不能动的巨雕咽喉后,激起雨幕般的血雾,稍稍的变了方向却毫不停顿的继续飞行,又准确的从另一只停滞空中不能动的巨雕咽喉穿过,洒下另一篷血色的雨幕。
然后,长孙晟招了招,那被赋予了神话般生命的金箭流星般再次闪耀了众人双眼的回归长孙晟手中。
“还你。”当两只巨雕临终的凄厉长鸣终于响起,然后枯叶也似自云中跌落尘埃时,长孙晟将绝对完好无缺(小箭上滴血未沾)的真金弓箭递回此时仍不能想起呼吸的染干手中。
呆呆的接过,然后,恍然大悟又恍如隔世的深吸了一口气,染干毫无意义的大叫了一声,即之远远的抛飞了他的宝贝,疯子也似、却快到不可思异的由马上直接扑到长孙晟身上,欢呼起各色自己所知的、与箭有关或者全然无关的神祗的名字,并迭声叫起先生。
人们的呼吸在染干的疯狂中被找回,即之跟随染干的疯狂,齐齐大声的发出各色自己也不知甚么意思的单音节,怪叫着草原上的各路神仙向长孙晟扑去。
那是一种疯狂,疯狂的兴奋。
于是,从那一刻,在悍勇无匹到被称之狼族的塞外突厥人中多了一个来自中原,名唤长孙晟的无尚神祗与信仰。
花事 章九 仲光
* *
永远都是素色的衣服,从来没有炫耀的举止,但无论何时,只要他出现,就会是唯一的焦点。
俊雅无双的容颜,虽是浅淡却绝对真诚而怡然的微笑,他什么都不必说,更不必做,只是那样静静的伫立便已足以让世人忘却一切尘俗。
建德初年,祟尚道法的武帝尤好玄言,于是求学兼经史,特建通道馆,召天下精于玄法者为通道馆学士。十五岁的他着一袭浅黄上殿,所有人在看到他的第一刻便觉天与地都清朗起来。
武帝甚至高兴到一时忘情、拍案而起,大呼:“仙风道骨当如此,称之天人境界亦不过也。”于是,未出一言,他已得学士资格。
是的,长孙炽、我的侄儿,他合该是一个超脱于一切凡俗之外的天人。
可是,他的字被取做仲光——仲兴与光复——他被我们长孙一族寄予的,是一个天下的期待。
* *
从一出生,我们就认定他是上苍赐给的奇迹。
世代以来,我拓跋氏一族中再没有比他完美的天才,即使杰出如先圣孝武帝、先祖文宣王。
他并不爱武,日以博览群书为乐,对汉人的诸子百家哲圣先贤无一不通。但,自他六岁时我教其习武,一切武功要诀与招式无不一点即通并举一反三,内息修为更是在他八岁那年便已与我持平。
也在他八岁那年,我每有征战便携其随行,开始是我将纸上兵法加以实例教他,仅仅一年后却成了他在征战中以兵法教我。
又因兄长多病不甚世事,全不知何时起,族中事,大到对外进退行止、小到彼此偶有的争纷心结,已皆由他决议解决。
无论何种情况,他谈笑间永远让人如沐春风,但又每每有如目见前事与未来,所言之下从无差误。
仲光,永远都可以让人信赖依仗,从来不会让人失望。
只是,他会轻而易举更改了我们本来的愿想。
同样是建德元年之初,当然更是在武帝真正掌权之前。
那是一次宫变,那是我长孙一族所能拥有的最完美的一次机会——报家仇国恨、回归至高荣耀的机会。
那时候,宇文护部属多遭贬逐,周室出现短期的权力真空,实权在握而倍受信任的我若真的有所动作,则绝对有极大赢面的。若再加上仲光天纵智能,则一切已成必然……
可是,十五岁的仲光,扬眉剑出鞘的惨绿年纪,他却已比我们所有人都成熟太多、睿智太多。放开了胸襟与怀抱,他看的那样远而深,更超脱出一切权名富贵的枷锁,就那样微笑着,他说服了我们所有人。
——那一回,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我诛杀权臣宇文护一家,即之交还兵权,将事实改写做为武帝从其王叔手中夺回旁落大权。
——交回的兵权,是放弃了长孙一族这永远不会再来的机遇,也是彻底放下了那些国仇家恨、而确定了自己臣子身份,确定天下至重的真义。
‘爱自代阴,来仪京洛,门传钟鼎,家誓山河。’魏晋以来,世族门阀大行其道,这样的评语被安给无数家族。
但,所有知道长孙一族的人都可以自心中确定,这个评语、我长孙一族担得尢是当之无愧。
* *
我是仲光的叔父,拥有他绝对的尊重;而仲光是我的家主,拥有我绝对的服从。在我与仲光之间,一直都会配合的天衣无缝,叫人赞叹欣茨。
是的,我们之间没有心结、没有芥蒂,甚至连个一点矛盾都没有。
我说甚至,是因我终究不够确定——在我和仲光,或者说是在长孙一族和仲光之间,有一个隐隐的、也许终有一天会成为矛盾所在的存在。
那个存在,是一袭紫衣,是兄长和大嫂以生命交换的生命,是仲光的同胞弟弟,我另一个超凡脱俗的侄儿。
他叫长孙晟,小字季晟——晟字寓意阳光、希望,茁壮和繁盛,是仲光为他所取。
很好的名字,可是驱不散季晟那天然的冷寂——他是那个古老而禁忌的预言中的冰蓝色魔族,且是最强大的那一个。
在他出生之前,久负盛名的袁天罡曾来到长孙家族,并一切告之。
我们都确定自己愿意为他的到来而献出自己的生命,但是,我们更确定仲光在这所有献祭者之外。
可是,猝不及防,仲光在我们所有人之前,继兄长和大嫂后做了第三个接近他的人……
侥天之幸,季晟那可怕双眼居然自己闭上——仲光没有受任何伤害。
但后来,因袭种种原因,理所当然的,仲光肩负起了抚育季晟的全部工作。
是的,他比我们所有人都能做的更好,他绝对做到了更好。
只是,仲光做的太好太够,
甚至,我完全不能知他最终的底线……
为了季晟不喜介入人世喧嚣,他约定要与之远离尘俗、相携走遍山山水水,细看人世风光。
就是他十五岁时那场通道馆学士的应征,化身平民入宫,他的主意里竟是要避过几月后的家主祭典,让我去坐上家主之位。
——那是第一次,我们叔侄没有互商更无法达成一致的事件。
在武帝下旨召仲光入馆,并命为馆主之前,我讲明了仲光的身分和我的愿望——那是我们一族最大的希望,未来的家主,请给予他一个最好的安置。
武帝完全明白我的意思,仲光也看清我的意思。
共同的心照不宣中,仲光终究还是没有忍心拒绝我,忍心抛下整个家族。
在通道馆与诸学士交谊一段日子后,也就到了建德二年,他被授雍州仓城令,寻转盩啡令,频频宰二邑,考绩连最,迁崤郡守,入为御正上士。
……
就这样,二十年间转眼过去,一路走下来,又到高祖(杨坚)受禅,仲光率官属先入清宫,即日授内史舍人、上仪同三司,寻以本官摄判东宫右庶子,出入两宫。
而今,更授左领军长史,持节使于东南道三十六州,废置州郡,巡省风俗。
是的,一切都很好,因为仲光把一切都做的很完美。
是的,真正的说来,我没有任何可以担心和隐忧的,我只是骄傲,无比的骄傲。
花事 章十 危局
* *
紫衣清浅,尊贵且疏离,一直以来,长孙晟都是一个神秘到无以言说的存在。
他不可琢磨更不可接近,明明有着绝对卓然的不凡出身和特质,却始终如一的寂然而飘渺。
甚至,与其兄长孙炽的‘知交遍天下,冠盖满京华’恰相反,长孙晟没有朋友。
更确切的说,在长孙一族之外,能在见面时从容自然的与他微笑含喧者亦了了无几。
可是,宇文无双的出现改变了这一切。
或者,极少人知道西去和蕃的路上长孙晟眼中的柔情,更几乎没有人知道他曾因宇文无双而与杨坚进行的交涉。
但,整个天下都知道,身为护送‘千金公主’的副使,当他随队达至突厥,有一色箫音夜夜不绝的传彻了整个苍茫草原。接着,一只小小的金箭流星也似划过天际,两只巨雕自云霄跌落,开启了突厥人新的膜拜,也开启了属于长孙晟的真实神话。
长孙晟没有随队归来,他留在了突厥,以一个来自中原的异族人身份成为突厥的信仰。
一样的紫衣清浅,一样的尊贵疏离,但豪迈而真挚的突厥人毕竟接近了他。
他们虔诚的请他走进他们的帐蓬,殷勤的带他观览草原上每一处风光,骄傲的让自己最得意的子弟随侍在他身边。
曾真实存在却近于虚幻的长孙晟不再飘渺,也不再寂然。
种种确切的消息传回中原,人们但觉惊奇无比,随之感受慨万千。对于长孙晟不那么规范的留驻塞外,及与突厥人过于密切的关系却无人予以置疑。
是啊,有什么好置疑的呢?如果连他的兄长长孙炽都因此而微笑,说突厥让他变的真实亲切了很多。
让那样神秘不可测的人真实亲切起来绝非坏消息——他不真实亲切的时候自然跟他们也没什么关系。但就是从心里,长孙晟变的真实亲切又远在塞外这个事实让他们很有安全感。
当然,从根本上来说,是长孙家族本身决定了长孙晟的不被置疑。百余年来,世事风云变迁沧桑无垠,这个北魏皇族却始终如一的尊贵屹立。
属于他们的族志里,少有权倾朝野的记载,但每每最关键时刻,这个低调的家族都会有最坚定的立场、最雷厉风行的捍卫举措——他们从不出错,他们是鲜卑人心目中最卓异的旗帜。
进退有据,他们的从容自如延写巨族传说,却永不必担心树大招风——即使以杨坚的为人谨慎沉重深不可测,终其一生亦从未怀疑过长孙氏对权位的终极目标。
他可以因长孙炽兄弟的不可制控而心存戒备甚至畏惧,却也可以对长孙览以赤子之心侍之如父执。
是的,这是属于长孙一族的魅力。
人们心悦诚服为之倾倒,并因此而给予这个家族无限好感和信任。
* *
可是,开皇元年,长孙晟留驻突厥的第二个年头,当北周国的大丞相杨坚变为大隋国的高祖杨坚,沙钵略可汉不够合理、但极合情分的备战光明正大的开始了。
他情深意长意正辞严的说:“我周家亲也,今隋公自立而不能制,复何面目见可贺敦乎?”。
终于,同年十二月,沙钵略可汉与前北齐营州刺史高宝宁攻陷临渝镇,并约了诸部落要共谋南侵。
面对着这四十万悍勇无匹的狼军铁骑,面对着这一场猝不及防的灭顶之灾,刚刚平定了国中诸藩内乱,把皇位坐的热了一点点的杨坚,及他的臣子们实在是大惧,大惧的快忍不住要哭了。
于是,召来民工日夜修筑长城以求来最古老的安全感。
然后,从没有兵的国中硬是要得的挤出数万人的精兵大军屯往北境,分由阴寿镇幽州,虞庆镇并州。
这一期间,身在突厥、无比了解大隋内幕、天纵奇才的长孙晟成了中原人心头最大的阴影——他与突厥人的关系是如斯之亲近密切,突厥人对他更是那般的信赖和祟敬,如果他们要他——如果他竟真的做了突厥人的先锋或者国师……
那是不堪想像的后果!
大隋的臣民们瞪大了双眼,在渐朝野中渐渐流传起他与千金公主的暧昧后,更是无比的惶恐。
那个本没有太多人世情感与牵涉的人啊!会不会,他就这样拜倒在那个绝代无双倾城倾国的美人儿膝下?那确然是个无法拒绝的美人呐!
可是,这一切人世的变动惶惑都与那个紫色身影无关,草原的夜空下,他仍只是远远的静静的吹着那无喜亦无伤的箫曲。
没有表态,
没有动作,
他像是超脱一切,只活在自己的世界。
所以,他仍是突厥的神,仍是突厥贵族的好友和先生。
* *
索性,万幸,隋朝人还有长孙家族,绝对值得信赖和依靠的长孙家族。
这个家族的字典里从无‘辜负’,属于他们的微笑永远坦然且自在。
当突厥人凄历致命的进攻号角吹响,生死存亡的最紧要关头,长孙览简明而决绝的向文帝表态说:“与圣上和诸公共存亡。”长孙炽则叫人如沐春风的微笑,他的笑充溢温暧与希望,更在那一刻寓意了对其叔父所言的默认。
由是,确切的承诺与隋廷共存亡,而不是因长孙的关系归于突厥,再次重复他们的不倒神话。
与长孙晟的神秘不可测同样名著天下,是长孙晟对其兄长和叔父的至敬至孝,那是最标准的但有所命无所不从。
所以,当他们如斯表态后,自然而然,人们想到了可以由此让长孙晟给目下危局以帮助。
仍是那么叫人如沐春风的微笑着,长孙炽回复所有人——同样的简明而决绝,这一次,却断了所有人期冀,他说:“不,那不可能。”
不是长孙晟不可能应他的要求给予帮助,而是长孙家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要求长孙晟给予帮助。
“做为北周国的和亲特使,季晟护送千金公主到达突厥,并留驻于斯。这期间,无论隋廷还是突厥,没有任何一方是他所明确表示臣伏的。
而关于这一点,近两年来皆被所有人默认着、甚至庆幸着,不是吗?”此时的长孙炽已然不再笑了,不笑的长孙炽仍是温和而出尘的,但却多了一种不容轻乎的庄严。
他环视所有人,最后目注杨坚:“是的,长孙一族效忠于大隋,效忠于圣上。但,早在大隋建国之前,突厥人已先奉上自己心及全部热情给季晟。相比之下,在场的诸位、我们大家又给予过季晟什么?”
没有人能答,对着长孙这样前所未有的直接而尖锐,却又无论大义还是私情都同样无懈可击的质问,没有人能答。
被长孙炽目注的杨坚更尤其不能答。
* *
往事历历在目,首先是他全然的毁诺违约。
私下里,他明了无比,别说长孙晟于此时的帮助,便纵能得他不报复也已是万幸。
于是,所有人都同意长孙炽最后的结论。
长孙炽最后结论说:“以隋之臣子身份,仲光誓死以全大义;以季晟兄长身份,仲光有命令他的权利,可也更有成全他的责任。
在这里,仲光对圣上和大隋臣民承诺:季晟绝对不会加入突厥一方,而是全然的置身世外。也请圣上和诸公承诺:绝不去迫他辜负突厥、弃放现在而重归寂然。”
那一刻,躲不开长孙炽灼灼的目注,无比骄傲和自尊的圣帝杨坚很狼狈。
本来浅淡却绝对真诚而怡然微笑着的长孙炽便有一种叫人不能拒绝的魅力,一旦又多了这种不容轻乎的庄严之后,就有了让天地为之失色的坚决。
那种坚决,是包括杨坚在内所有天下人都不可更改而只能屈从的绝对意志。
于是,闭上双眼,杨坚遮住其中因挫败而起的恼色至乎恨意,点点头,吐出三个斩钉截铁的字道:“朕,保证。”
他头点的很艰难,但是很诚恳,因为他知道,自己必须这样点头——长孙炽是对的,永远都是对的。
自幼年以来,近三四十年的交往让杨坚清楚的明了:凡是长孙炽已确定的,只要他要求别人的认同,便就一定会得到。就一如此刻,朝中上下已无一人能有不同意见,所有人都认命的接受长孙晟置身事外,并自心底确定其这样做是绝对无可指责的。
* *
冬雪初晴,夕照疏朗,衬映一院寒梅横斜枝影。
一壶酒,两只杯,长孙炽问长孙览是否对他朝堂所现失望了:“又是一次事前全不与叔父相商。且,自今日始,仲光必然因此事而离这个名字所赋予意义更远。甚至、累及叔父和家族。”
长孙览对侄儿举杯,微笑,首先确定说:“你永远是我长孙一族最大的骄傲与荣光。你今日所为虽毁灭了原本与皇上的亲密关系,却是一个千古男儿的仁至义尽。”
“我不能确定,”长孙炽诚实的道:“我力图两全、不能辜负任何一方,但也许如此只是将两方一起耽搁了。”
长孙览长长的叹息了一声:“我知道,你一直都不忍辜负,你从来都不想任何人失望,也真的都全部做到了。只是,你虽一直笑的那样叫人如沐春风,心里却多少已然倦累了的。
又时至今日,面对着一个这般猝然而至危局,在一个天下和一个重逾生命的至亲之前,抉择的残酷和必然终究是乱了你的心智。”
长孙炽震了一下:“仲光乱了?”
“为了大隋,甚至整个中原,你的责任心让你以生命去抵御狼军的入侵,狼军是你绝对的死敌。可又同时,你所最为关注最想守护的季晟却恰恰站在了那一边——他们给了季晟以爱和热情,他们已成为季晟的一部分。
那样的一部分,不容损伤、更不可背弃,否则、怕就要陪上季晟的所有……”
长孙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为了两全,你再把所有问题揽到身上,却把季晟全然的置于世外——季晟并不在乎他人怎么看,他心里也就只有你和我们长孙一族而已。
你却在朝堂之上不留任何余地的找出绝对理由,究其原因,不过是籍此来告向他通告你的态度,让他心安理得、心无旁骛的安享属于他的幸福安宁而已。”
老人睿智的眸光悠悠的穿过梅林,直延远到长孙晟所在的塞外:“你却忘记了,那孩子比你更了解你——你既对他情重至此般,他如何不回你义重如山?如是,他纵原本是有所逸然之心的,也……”
长孙览没有说完,因为他的侄儿已然省悟。
一声脆响,杯落石桌,碎裂片片,溅出了一整杯的美酒。
比玉杯更碎的,却是长孙炽眼中的伤心:“我错了。”他说:“到头来,是我自己迫季晟进了死局。”
花事 章十一 断情
* *
当密探们喜出望外的飞报都斤可汉庭,说及长孙炽朝堂之上为长孙晟所进行的辩白,并要求到隋文帝承诺一事。
宇文无双知道,长孙晟必然是定要回归中原了。
而她,无论如何,总该抓住时机好好为他送行的。
* *
飞雪漫天,漫天飞雪。
每一口吐在空中的气息,都会在同一刹那化为最尖锐的冰刀。
貂巾狐裘如火如荼,美丽不可方物的可贺敦,在这样的夜晚嫣然微笑着走进长孙晟的帐蓬。
那如花笑靥如斯之明媚而灿烂,让看见的人们错觉了和风煦日中春回大地的无限生机与美丽。
帐蓬里,一袭紫衣从不曾更的长孙晟,静看着可贺敦这样笑着挟漫天风雪而来;静看着可贺敦优雅却魅惑无限的解去貂衣狐裘,露出他们昔日初相见时她那一袭绿如春水的轻衫;静看着可贺敦盈盈浅笑如梦似幻般向他走近,玉手纤纤捧载满月华的古杯和醇酒……
华美如黑天鹅的羽翼,那专属魔族的翅膀无限欢娱的扇动,却不是在长孙晟的背后。
莫名的痛尖锐的划过自以为没有或者至少死去很久的心,他终于不能自制的踉跄了下。
睁开眼闭上眼,所有曾经与眼前交织,真实与虚幻之间,山花遍野的那个春日,是谁翩跹舞落于他的世界恍若九天仙子?月光如水的那个夜晚,又是谁全心偎依在怀中誓约着天长地久?
冰冷的鲜红色血液,噬骨的疯狂与绝望,将魔族散游人间的戾气与妖灵集聚,华美如黑天鹅的羽翼一旦生出就诅咒了生生世世永恒的堕落。
曾是那样真真切切的情生意动,以为可以给那世所无双的仙子以她要的天下,可是怎么着的一晃眼,天人化身魔族,无间的爱恋变做刻骨的恨怨?
当长孙晟接过那杯酒,可贺敦笑了。
酒是天下间最醇的酒,人是天下间最美的人,只因为美人的心已成天下最阴冷的心,于是酒成了天下最毒的酒。
纤纤十指美如幻梦,发起的攻击却狠辣到梦幻不能及。
* *
“关于爱情,我想我始终不懂,”身影随着她十指的指风飘泊,将彼此咫尺的距离永恒维持如不可逾越的天涯。
当他缓缓并涓滴不露的饮尽了那杯酒,遂远如秋夜的双眸中最后一丝情感随之消隐,他淡看可贺敦的十指翻飞身形如魅,只接续自己的最后陈述:“但我确定曾对你心动生情。所以这一杯,曰之‘断情’。”
攻袭在同一时间停下来,因为可贺敦确定自己的攻袭全无用处,而他的出手就在下一个自己不停止的刹那。
“真是荣幸,原来长孙大人居然还对贱妾有情,而且为了示意断情还没把这杯贱妾自以为毒之仍矣的酒泼回贱妾脸上,反而喝入腹中。”眼色狰狞笑意冷厉,语声却是妩媚如春花绽开:“当然,这是绝无害于长孙大人的,就像长孙大人当日留了贱妾一命,却毫无损于您毁突厥于一旦的千秋大计。嗯,看看,长孙大人将这整个的突厥控制的多么好。”
“夜深了,可贺敦请保重身体,回帐歇息去吧。”长孙晟淡淡道,言毕挥挥手,帐蓬的门已开了。
“好,有劳长孙大人挂心了。”可贺敦答应着,披回貂巾狐裘,走至门口忽又回首嫣然一笑:“长孙大人,夜深风寒您也早些歇息。突厥人既已在你手心之中,让他们兵消瓦解也不过是迟迟早早而已。晚安,不扰您的大计了。”
* *
她并没有为长孙晟将门阖上,长孙晟也准备去阖。
“外面风寒雪大,难为你站了那么久,进来吧。”长孙晟淡淡道。
帐蓬外的一侧站了个十一二岁的孩子,身子已被大雪埋掩的差不多了,但所著毕竟是极品质料的貂衣,且身子显是极强壮,并不曾被风雪冰冻的太过历害。
听闻长孙晟所言,甩甩头上的雪,还犹有余裕的向长孙晟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原来你们都发现了,早知道就直接进来。”一边说一边快速的并脚跳了进来,到门口时身覆的雪倒也真个被他跳的差不多了。于是窜进来,关上门,然后故作老实的站住对着长孙晟呵呵笑。
笑了一阵却发现长孙晟并不理他,不禁没趣的摸摸鼻子,自动凑到长孙晟身侧,讨好外加炫耀也似的用很是纯正的汉族语道:“先生,我知道可贺敦是貌美如花心有蛇蝎,她心怀不轨却反咬一口,想把我引入歧途让你含冤莫白。”
长孙晟却并没对他那非凡的成语造诣加以褒扬,仍是淡淡道:“你凭什么肯定我当初留下来、并许你们接进毫无企图与计划?”
“我就是确定。”孩子骄傲而自信的昂首挺胸,天真无邪的眼睛回视长孙晟,那里盛满了对长孙晟最坚定的信仰:“您当初留下来并许我们接进就是没对我们有计划和企图。”
这样温暧而亲近的眼神,这样全无条件的对魔的信任……长孙晟忽然间就有些恍惚,仿佛他已回到家中,被兄长和家人们围绕。
原来——他是想家了。
是啊,离家已很久很久了,只是,他一直都为一个他所爱的,却终于成魔了的女子忘却了而已。
许久,他将自己的手抚上那孩子头上毛茸茸的貂皮,很淡却很温暧的笑了笑:“染干,谢谢。”
孩子并没有听见,他看着长孙晟那从所未有的笑,正不能反应中的发傻,喃喃道:“先生原来也笑的,而且还笑的这么好看。”
* *
那一天,风雪初霁,长孙晟第一次主动的走进了可汉们议事的牙帐。
在可汉们的惊喜注视中,他又第一次的收起了脸上近乎恒永的似笑非笑,而是极平和的向众人辞行。
是的,辞行,因为他觉得该回家了。而且,如果可汉们确定是要攻袭隋朝的话,他也确定必须要快些归国以卫家园。
他的话永远都很简洁很明了,这一次也同样。
但是突厥的可汉和他们的贵族与将领们却完全无法消化。
就在刚才,他们准备了要共结同盟以图中原的时候,还都那么兴高采烈的谈到,只要再有长孙晟小小的一些指点……
他们都深信长孙晟是绝对值得信赖的神祗,却都忘了这神祗来自他们所攻击掠夺的那个地方。
而现在,当他的家国危难来临,他便终于要回归自己的家国彻底的立于他们对面去护卫家人了。
这是正常且值得每一个草原子民赞同的选择,但对尚未真正成形的塞外联军而言,却是绝对可怕到近乎致命的打击,所以一时间全沉浸于长孙晟所言而不能有任何反应。
长孙晟却旨在告知,并不需要他们的反应亦不会以他们的反应为意,言毕即已离去。
* *
只是,让他不曾想到而变了颜色的是,当他翻身上马,那群他这两年多来所教习的孩子们以染干为首呼喊着从后面奔了上来。
小些的甚至满脸泪迹斑斑,长孙晟回首静望着他们,终于还是下了马。
“先生,你要走了吗?”
“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呢?”
“战争结束的时候,先生就会回来了吧?”
“战争什么时候才结束呢?”
“战争快些结束吧!”
“笨蛋,都还没开始呢!”
“那干脆就不要打好了,嘻嘻。”
“先生,你要为你们的国家打我们,是吗?”
“先生,你们南人据说很弱的,我们却很强,都被叫做狼族,你能领他们打赢我们吗?”
“可是先生比所有人都历害呀。”
“对呀,先生,你说我们谁会赢?”
“先生那边。”
“嗯,先生那边。”
许多的声音一起这样说着,居然是快乐而且自豪的模样。
长孙晟再次怔了怔:这些孩子固然可以无比的天真,但既然生活在这片以狼为图腾的大草原上,一贯的弱肉强食中,胜利和荣誉从他们出生便就注定了是最为主要的一切的呀,却居然……
忍不住,还是问道“我们赢,你们也会欢喜?”
“当然,因为你是先生呀。”
“先生是最历害的,比我们的神还要历害。”[请看小说网-wWw.QiSuu.cOm]
“而且,我们已经要了南人很多东西了,这一次少要些也没关系的。”L
这些,孩子……
“如果,你们要开始向回还呢?”
“还给先生,那也是可以的。”
“对呀,当是献给先生。”
仿佛是天上的阳光的闪了一闪,对着那些孩子们灿烂的笑,长孙晟忽然觉得眼睛有一些些模糊。
翻身上马,他向那些孩子挥挥手,说:“再见。”
花事 章十二 魅影传奇
* *
开皇二年二月,新隋亡国之劫迫在眉睫。危急之下,隋帝杨坚取消既定统一大业的策划,撤回原备进攻江南的陈朝的军队,集中兵力抗拒突厥。
就在那个时候,长孙晟归来了。
没有归来的原因,可他归来的理所当然。
众所瞩目中,他走上了金峦殿:不变的紫衣清浅、不变的意态疏离,完美而优雅的向杨坚执君臣礼,并致陈词、上奏章。
他每一个动作都那般平淡从容,又自带一番无尚韵律,仿佛亘古以来的高山流水、冷月清风。
长孙晟奏疏:“臣闻丧乱之极,必致升平,是故上天启其机,圣人成其务。伏惟皇帝陛下当百王之末,膺千载之期,诸夏虽安,戎场尚梗,兴师致讨,未是其时,弃于度外,又复侵扰。故宜密运筹策,渐以攘之,计失则百姓不宁,计得则万代之福。吉凶所系,伏愿详思。
臣于周末,忝充外使,匈奴倚伏,实所具知。玷厥之于摄图,兵强而位下,外名相属,内隙已彰,鼓动其情,必将自战。又处罗侯者,摄图之弟,奸多而势弱,曲取于众心,国人爱之,因为摄图所忌,其心殊不自安,迹示弥缝,实怀疑惧。又阿波首鼠,介在其间,颇畏摄图,受其牵率,唯强是与,未有定心。今宜远交而近攻,离强而合弱,通使玷厥,说合阿波,则摄图回兵,自防右地。又引处罗,遣连奚,则摄图分众,还备左方。首尾猜嫌,腹心离阻,十数年后,承衅讨之,必可一举而空其国矣。”
上省表大悦,因召密语。
而晟口陈形势,手画山川,写其虚实,皆如指掌。
上深嗟异,皆纳用焉。
* *
以车骑将军之名义,长孙晟率队出黄龙道,赍币赐奚、契丹等,遣为向导,得至处罗侯所,深布心腹,诱令内附。
另一边,战争如火如荼的进行。
沙钵略可汉籍隋朝新立实力远不够充实,依靠大骑兵集团的快速机动,全面攻掠隋北方要地。
金城、上郡、弘化、延安……
即日内,便已全线越过长城,形成弧形包围圈,疾速向长安推进——长安的陷落眼看已成定局。
初始成立的大隋灭亡在际的最后时刻,突厥人伟大的胜利来临之前。联盟部族里绝对强大的一支,达头可汉忽然对正将掠来的大量子女、玉帛和牲畜送回都斤镇,更意气风发准备着遥远的入主整中原天下的大可汉沙钵略说不。
绝对有个性的说不,然后引兵掉头而去。
接着,沙钵略可汉留在都斤镇大可汗汗庭里的弟弟处罗候,战时的叶护(相当于汉族政权中的丞相)十万火急的亲派他的爱子染干,绝对真切的告知大可汉一个绝对莫须有的消息:“铁勒等反,欲袭其牙。”
唯恐老营有失的沙钵略可汉信之不疑指天恨地,在胜利来临的最后时刻以闪电速度撤兵出塞,疾奔回了老巢。
* *
回兵都斤的沙钵略很愤怒,由心爱的可贺敦提醒,他完美的了解了一切内情。
但杀千刀的长孙晟已然再次归隋,他们北境的铁勒人又确定是忽然间勇气大增,实严阵以待的时刻准备着与大可汉来上一役。
——他很愤怒但是没有人和地方给他愤怒的机会。
郁积于心,沙钵略可汉开始变的暴躁。
暴躁的大可汉当然越来越是叫突厥人觉得不够威严,不够可靠。
恰恰好老天又在这当口跟着凑了一把热闹。
——那一年,突厥的灾荒忽然间恰巧的很严重。
于是,突厥人自己从不曾知晓的茅盾出现了。
并且,暴风雪也似狂飙过整个大草原。
* *
开皇三年四月,沙钵略可汉进攻隋朝整一年后,皇帝杨坚命卫王爽、河间王弘、上柱国豆卢勣、秦州总管窦荣定等并为行军元帅,率军分道往击突厥,开始了南人的反击。
南人的反击倒也未必如何,突厥人自己却是弱的太不一般。
* *
原本完整的联盟,首先破裂于达头可汉于战争进行最高潮时说不。
然后,沙钵略可汉的部落里,很能服众又爱搞暗鬼的处罗候已成大汉心头的除不去的刺。沙钵略可汉所能依靠的,仅剩阿波、贪汗两个小可汗,合步骑兵共三十万。
三十万也并不是个太小的数目,且他们毕竟足够骁勇。
沙钵略可汉怎么也未想到的是,战争再次到了关键时候,阿波可汉却在一发现他的敌人阵营里有长孙晟后即刻不动了。
到长孙晟走进阿波可汉的帐蓬里,小坐了那么一会后,阿波可汉居然与隋军协议曰:“今但各遣一壮士,与决胜负,我若不胜,愿即退兵。”
隋军派出的是一个带罪戍卒,当时地位没有,名声却极大的史万岁,由长孙晟亲荐并做保。
结果,相交才阅半时,史万岁已斩得虏首。
阿波可汉当下遣使乞盟,引众自归。
长孙晟再命人追语阿波可汉道:“今阿波若归,摄图必当因以罪归于阿波,成其夙计,灭北牙矣。”
为于是驻塞上,遣使随长孙晟入朝。
恰逢沙钵略可汉与卫王军遇,战于白道,败走至碛,本即心中郁火熊熊,听闻阿波可汉表现,又加之平日素忌阿波可汉骁悍,急怒之下、顺理成章抄了阿波可汉的北牙,尽获其众而杀其母。
当下阿波可汉落荒而逃,沙钵略可汉打道回府,隋军的反击战跟着完美结束。
* *
隋军的反击战已结束,隋朝的胜利却远未结束。
——突厥的人们正在自发而且积极的为之延续着。
首先是阿波可汉西行,投奔绝对有义气的达头可汉。
达头可汉不止有义气,还有实力,他闻听阿波可汉的遭遇立即大怒,马上借兵十万给阿波可汉去东击沙钵略可汉以报深仇。
迎战的沙钵略可汉吃够了所属部族们中途调头的气和气,于是这一次首先解除了贪汗可汗的武装,罢去他的可汗封号——贪汗可汗与阿波一向亲密无间,手握重兵,恐生意外。
果然,或者说是可惜,趁夜赶路,贪汗可汉飞速投奔达头可汗,与阿波可汉结为一体共抗沙钵略。
联军们屡屡得胜,不仅恢复了原有地盘,招回散失部众,甚至连沙钵略可汉的堂弟地勒察也勾搭过来,做了联盟一员。
可怜的沙钵略可汉,豪情万丈,他发起了这场自以为可以将天下江山与美人心俱拥怀中的战争。
却在没有与隋国真正意义上大交战哪怕一场的情况下败的凄惨莫名:东方失去了三个藩国,西方叛离了三个可汗,瞬间成为光杆可汗,然后又四面临战,再无威信可言。
一个草原帝国的败落,竟也可以是这样进行在悄无声息中……
花事 章十三 暗潮
* *
开皇四年,暧春。
突厥帝国的裂败无声的开始,并终于轰轰烈烈的进行到它的最高潮。
——自二月,达头可汗遣使至京,要求称臣归属后,草原上各部依次虔诚来降。
到五月,契丹主莫贺弗也派使者入京,请求为隋室的藩国,草原上唯一一个不降的部落便只是沙钵略。
——当所有关于他的江山美人志都成黄梁一梦,所有关于的他辉煌荣耀皆成昨日黄花,沙钵略便忽然之间全然的老了,由是病了,再不可复原的病了——是的,这样一次致命的,梦魇般的大病啊,让他如此深刻的的仆倒,再也没有了爬起来的勇气与力量。
但是,做为与他同样复国梦碎,在失败之余还要担起‘红颜祸水’四字的可贺敦,北周国的‘千金公主’却仿若无事。
依旧那样嫣然的笑,塞外的风沙及战局失利的种种不但没能给她一丝憔悴、一丝苍老,反而愈是不可方物了她绝伦的美丽。
且,她的笑靥如斯之明媚而灿烂,像是已超脱了红尘俗世,让看见的人们在一刹那间错觉了,和风煦日中春回大地的无限生机与美丽。
圣洁而无害,就像是拥有叫人飞升的力量,在属于沙钵略更是属于她的部族走到了最艰难的时刻后,她却比所有人都更淡定,更雍容高贵。
举起杯,她对所有那些仰望她一如仰望女神的人们笑,然后说:“好的,很好,现在,一起终于开始了,刚刚开始——绝对的主动和先机完全在我们手里。
我们知道了那个叫做的长孙晟的人的居心叵测,我们确定是这个人以他的利舌分裂了我们的帝国,我们也将同样确定在不久的未来会以他头颅将这个大草原再重新结联。
是的,只要我们想,我们会马上站起来,站起来在一个未来更加团结而智慧的大草原之上。因为,马上,草原上的兄弟们就要明白,长孙晟究竟是怎样一种卑鄙货色?而他的主子杨坚又是怎样一种,可笑的愚蠢货色……”
她所说的话,仰望她的人们(包括她那已灰心重病的可汉沙钵略在内)全都信——只是又几乎都全都不明白、不知所以然而已。
当然,说几乎的意思,是总算还有一个人不但相信她,且还很明白她的意思。
那是一个极其明睿的人,也许可以算得是草原上少有的英雄,他有着草原男儿的一贯热血和担当,也有着草原男儿少有的政汉智慧与远见。
他曾是防备宇文无双最深的草原人,也曾不只一次从各种原因上反对过突厥对中原的那场战争。
只是,这来自中原的千金公主实是太美丽,太无双,太不可抵挡……
不知不觉中,他终究还是成为了她的信仰者之一。
——又到那一日,当他确定与可贺敦彼此都确定他是最知心、并最能共同合作达到目的的那一日。
——在他出使大隋之前的那个夜晚,可贺敦在夜色最深的时候走进了他的帐蓬里,投入了他的怀抱中的时候,他在绝对绝对的狂欢中确定自己可以为那个女子献出一切,包括生命和灵魂……
他的名字,叫做安遂迦。
* *
开皇四年,热夏。
在长孙晟以一个英雄的姿态,缔造了一则救世的传奇甚至神话后;在所有人都以为长孙府无尚的荣耀将由此到来时。
最被文帝所真心信赖和敬重,始终有如执长的长孙览却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什么都没有说,哪怕一句只言片语的后事遗言和交待。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这位一生显赫而可敬的老人只是忽然间奋起全力,自病塌上挣扎而起,紧紧拥抱住了那个在此之前他从未如此接近过的、至那日已是愈加神秘冷寂的侄儿长孙晟。
然后,放声恸哭!
人们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临终时抱住长孙晟,并哭泣的那般悲恸而肆无忌惮。只是,那哭声里有积蓄了一世、甚或超越了生命所能承受的不尽辛酸和隐痛,让所有闻者都不由自主的将之铭心刻骨……
而,同样让人铭心刻骨的,是被拥在怀抱里、长孙晟面无表情的漠然。
在生命的尽头,长孙览哭号出一曲无法以言语诉之的悲歌,而那悲歌的主人,人们已隐隐确定,却永恒不能肯定。
紧随其后,皇帝陛下的论功行赏开始。
所有人禀息的目注向长孙晟,这个大隋朝朝野上下最神秘而禁忌的传说。
是他,翻手覆手之间,他操控一整个从来不可战胜的塞外草原,并终于让他们对隋朝伏首称臣——直到现在,隋朝在实际力量上仍不知比之差了多少倍。当时,他甚至可说是力挽隋朝于危亡之际,但隋朝给予他的最终封赏却只是毫无意义的仪同三司勋爵、五品的左勋卫车骑将军而已。
最初,在隋全面溃败突厥却无端撤兵之后,所有人都笃定文帝杨坚纵是谁也不去赏赐,却至少会给长孙晟以王候的策封。于是,有绝不在少数的官员们都提前去助贺长孙晟,和整个长孙家族。
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最终得天独厚的人却是在那一役中吃了不小败仗的达奚长儒,诏文上详细列出其功绩,最后无比皇恩浩荡的封赐道: 言念勋庸,宜隆名器,可上柱国,余勋国授一子。其战亡将士,皆赠官三转,子孙袭之。
真的是不可思议,要知道当年初见全然名不见经传的长孙晟,杨坚这无比圣明的皇帝便对众人言说他未来的不凡。
且,杨坚与整个长孙家族的关系都极密切,不但屡屡委以重任,更常召长孙览与安德王雄、上柱国元谐、李充、左仆射高颎、右卫大将军虞庆则、吴州总管贺若弼等同宴。
席宴上,更曾感慨至深,并绝对诚挚的对长孙览说过:“朕昔在周朝,备展诚节,但苦猜忌,每致寒心。为臣若此,竟何情赖?朕之于公,义则君臣,恩犹父子。朕当与公共享终吉,罪非谋逆,一无所问。朕亦知公至诚,特付太子,宜数参见之,庶得渐相亲爱。柱臣素望,实属于公,宜识朕意。”
当然,瞠目结舌的时间并没有太久,因为英明的圣上不喜欢。
在这样纷乱的世道里,又哪个称的上世族的家族和有足够威望的官员不曾经历过朝色政治上的风雨?所有关于的帝王心思谁又不是在努力的揣摩以求炉火纯青之道?他们很快看出文帝杨坚对长孙晟那至为深刻的忌惮,甚至缘由这样的忌惮,整个长孙家族都被不露声色的压制了。
面对被主子不露声色压制住的长孙一族,所有朝臣们选择单纯的无知模样,不会有人来为之报不平,甚至心下很了舒一口气。
但也同时,他们将这种单纯无知发挥到登峰造极,一如既往的去亲近并尊重这个百年巨族——这种登峰造极不是他们虚伪的太足够,而实是一种心不由已。
* *
开皇四年,冷秋。
沙钵略遣使安遂迦至京求和,并请求与隋和亲,恳望杨坚认千金公主为女儿。
志得意满的杨坚当即遣开府仪同三司徐平和使于突厥,赐千金公主姓杨,改封大义公主,认沙钵略为婿。
沙钵略复派安遂迦为使者,致书于隋廷,表示答谢。书曰:
从天生大突厥贤圣天子伊利居庐莫何沙钵略可汗致书大隋皇帝:
皇帝,妇父,乃是翁比。此为女夫,乃是儿例。两境虽殊,情境如一。
自今子子孙孙,乃至万世,亲好不绝。上天为证,终不违负!此国羊马, 皆皇帝之畜,彼之绘彩,皆此国之物。
* *
开皇四年,严冬。
隋帝杨坚以尚书右仆射虞庆则为正使,车骑将军长孙晟为副使,前往突厥抚慰众部。
路途中,他冰封了所有思绪——正如叔父临去前恸哭,他知道,自己之于突厥自他抉择的那一刻便已断了。
可是,当他真正到达,对着突厥人依然的祟仰和热情;对着突厥人虽明明听到无数的、言之凿凿的关于他对突厥的背叛的言论,却仍是心无城府的接近,只要他给一个解释时……
他的心真的动了,也乱了……
可是,什么都来不及,什么都来及说,甚至来不及想清楚之前,他那昔日的、曾让错觉过天长地久却又在一刹那间完全放弃他,并开始以恨他为生存第一要务的情人走了过来。
她对他嫣然的笑,笑出一个春天的姹紫嫣红和明媚,然后对他全盘拖出自己的计划与构思:“是的,真是叫人感动,我的长孙大人,你居然是在乎这些化外的野蛮人的。不过,究竟有多么在乎呢?
我们心知肚明,整个的中原人你其实都无所谓,那个头儿杨坚更是不讨人喜,也尤其不讨我们魔族第一强者的喜。
那么,天人一样的长孙炽的好兄弟呀,长孙家最著名的孝子,这些野蛮人的情感付出能感动你多少,又能让你挣扎多少呢?
好吧,因为长孙大人这样一个传奇英雄的守护,要这些野蛮人们攻入中原,毁灭隋杨是不可能了。
但是,要这些野蛮人毁灭自己,一点一点毁灭自己。
当然,我是说,再加上我以及那位你们长孙家誓言效忠的圣帝杨坚一起,也许顺便还要你来一些客串——咱们大家一起,齐心协力要毁灭这些野蛮人还是指日可待的,是吗?
不,或者妾身该问——不是吗?”
她用反问句,因为她有着百分百的把握.
——而事实证明,她是对的。
花事 章十四 心路
* *
开皇五年。
自突厥归来的长孙晟第二次上表,以慎重而谦卑的姿态在表中详尽地剖析了突厥称臣后的局势,并从中引出两族和睦久安的对策。
主要内容是:九州战乱了几百年,好不容易才统一起来,隋与突厥关系,相安无事才合天意人心。
而要相安无事,一是不勒索贡品使其安居乐业不生反叛之心;二是不出尔反尔,增强相互间的信任;三是突厥既已称臣,便是北方自然屏障,(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应当把省下的军费不断施之以雨露之恩,使之真正成为守上之臣。
但,这份表章宛如石沉大海。
圣明的帝王自有他的考量在。
首先,自政治上:过去中原分裂,周、齐都屈膝汗庭,每年都得输之以金帛女子;如今天道好还,四海混一,正是补偿昔日亏损的时候,岂可坐失良机?
再说,突厥本豺狼之性,理应恩威并用。理政之道,有经有权,或战或和,或联或弃,唯在得失,不能责之出尔反尔。
其次,却也是最重要的:是他对长孙晟深沉的忌惮。
纵全不算其魔族之首的身分,令其恐惧不能测的智能和灵魂,只长孙晟这次争战中对突厥人所现的影响力,已足以让他杀个千百次,以除未来隐患。
何况,这时候,杨坚身绕所在的朝野内外居然、还交相传奇着长孙晟的盖世功勋,等着看他究竟会给予其何等至高无尚的封赐。
那对杨坚是无与伦比的讽刺!
虽然正是那个紫色的身影挽救他于危亡,更带给了他无限的辉煌。但在辉煌之后,那阴影却是太大、太大,实在太大。
尤其,当他最可信赖的长孙览,竟又在抱着长孙晟大哭一场后死去。
那个阴影,那个紫色的、不可付度的、曾被他深深的辜负过,且愈加神秘清冷的身影叫他极度的不安。
他极度的不安,可是他没有一毫丝除去他的理由,及、把握——长孙晟是魔族的至强者,他有一个同样深不可测并可以为他付出一切的兄长,有一个在朝野上下具绝对影响力的百年巨族为后盾。
而且,长孙晟之于他的千秋霸业还有绝对不可替代的作用。
他想来一个精典的‘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他想要一个人的命想的要命,却又不但不能还外带不敢。
于是,能看起来精神正常的让长孙晟活着,活在他的天地已是他最大限度。
于是,他发誓绝不再给长孙晟以任何缔造传奇、增威添望的机会。甚至,只要是长孙晟想的,他就要竭尽全力的不去做!
于是,长孙晟上表的同时间,圣明的皇上在大兴殿里赐宴突厥、契丹、奚、习的大使。
席间,刚刚宣布归附,最后一个归附大隋的沙钵略一族的使者,安遂迦被稳稳的安居在上席——那是前所未有的,全然打破了已往规矩的——原本,该是达头的使者居上首,次为阿波可汗的使者,再次为契丹、奚、习的使者,最后才是沙钵略的使者的……
尔后,在安遂迦的巧舌如簧、言之有理中,因着他所传达的沙钵略可汉身为人婿的谦卑,及他这谦卑的人婿所必向无尚的岳丈所仰赖的——也正是那阴影所在要求皇帝所勿行的种种。
圣明的毫无一已私心的皇上应充了沙钵略种种人所不能有的条件:听其在明山南麓放牧,允其在恒、代二州狩猎,赐给衣食、车仗、鼓吹。
并且,任其在白道川设立可汗庭,统四方草原民族。
最后,还诏令并州大总管晋王杨广出兵支援沙钵略,助他惩戒叛乱,统一草原!
* *
接到这样一个召令的时候,十六岁、但实已争战四方并为士卒所爱的晋王杨广,脸色有一些些凝重,而不再是近乎不变的阳光灿烂。
当然是谨遵圣令,当然是不变的让所有人笃定他必将完成任务,完美的完成。
只是,他前所未有的凝重,也罕有的对文帝所行不置一词,不给任何附加建议。
他不说,只因长孙炽对他说,很不必要的通告他说:“晋王,你要庆祝吗?你真的会开心吗?经此一役,突厥的彻底分裂与没落开始,而季晟,则必将因心痛步向不可救赎的自我毁灭——那将是我所无能为力的的生命之伤。
殿下首先开启了这场冰蓝与桃红的对决,殿下一度以此为上佳游戏。
现在,这个游戏就快结束,而殿下,注定胜利了。”
* *
开皇六年。
利用隋廷赐给的衣服车仗,沙钵略把军队化装成汉兵,对追踪到阴山北麓的阿波大军进行突袭。
阿波已向隋廷称臣,见到打着隋军旗号穿着汉装的军队自然没有戒备,等到沙钵略全军掩袭过来后发觉已然太迟,难免出现溃败的局面。
又到他们明白真相,总算勉强稳住阵脚,草原上却出现了真正的隋军——由晋王杨广派出上大将军李广达率领一万精骑。
以旋风般的速度与绝情,在阿波军的茫然与惊魂里席卷而过……
溃不成军的阿波军以最后的四散奔逃为幸运。
自此,阿波、达头、贪汗三股势力合在一起,称西突厥,远远脱离于隋廷治辖之外。
自此,塞外东西突厥之间征战不绝,烽火连年。
* *
开皇七年。
沙钵略可汗病亡,叶护处罗侯接位——同时接收了那天下无双可贺敦宇文氏。
在宇文氏大义而温柔体贴的指点下,为了表示对隋室赤胆忠心,叶护可汗首先违俗,让他这心爱已久的可贺敦居于侧氏。
接着,当年醉心分裂的处罗侯当了可汗以后,忽然间最痛恨的便是分裂。
他所干的第一件事,是西征阿波可汗。
——利用沙钵略的故伎,再次将军队扮成隋军,且还找来了一个肖似长孙晟的人去扮了那抹紫衣,然后于偷袭西突厥的阿波可汗。
战果辉煌!
他旗开得胜,生擒阿波,于是将他回送长安请隋廷处置。
但,来不及听到阿波处置的消息,处罗候,这仅当不满两年的大可汗随之在另一处与达头的交战中饮箭而亡。
在长安,围绕阿波的处置一事,隋廷朝臣众议纷坛,莫衷一是,或说囚禁,或说枭首,或说显戳以示百姓。
杨坚此时对前番夹击阿波的圣心独断,已知失策。
——因为一击而失去西突厥,他此时已是后悔不及。故此次在爱子杨广鼓动下,特地召长孙晟上殿,征询他的看法。
沉默良久,已是冷寂的所到之处皆如绝地的长孙晟吐出两个字:“两存。”
同殿的晋王殿下于是阳光灿烂笑了,他笑的那样灿烂而真切,连长孙晟也为之晃了一晃眼:“终究,你对人世还有所牵挂的,还没到死寂,不是吗?”
“是又如何?”长孙晟于脑海中回问他那莫名其妙的灿烂,但并不准备得到答案,因为那无所谓。
也事实上,晋王殿下并未给他答案,他正在对殿上所有人释意长孙晟所言:“突厥内部争夺,于隋无罪,王师不代无罪之国。
前番儿臣遣李广达一战而失半个突厥,如今阿波困穷,杀之唯恐契丹、习、奚难以自安,城非招远之道,不如两存之。”
以丞相高颎为首,众人皆深以为然,心悦诚服的赞同杨广所言。
杨坚由是颔首称善,心怀大慰于爱子的明智和敢于担承,并想及其人当时的凝重与沉默,更简直深觉小小的有愧爱子。
从而,干脆利落的采纳了这番朝议,存养以示宽大。
* *
开皇九年春。
作为大隋的特使,带着贵重的礼物,长孙晟再次出长城,来到阴山北麓的草原上,于白道川可汗庭参加新可汗的奠基大典。
奠基大典之前,长孙晟还参加了莫何可汗处罗侯的葬礼。
按突厥人的习俗,先是遗体的焚化仪式,而后才举行安葬仪式。
焚化仪式已在去冬举行,眼前举行的是安葬仪式:
染干、雍虞闾等一群亲属,骑马在莫何可汗生前所住的牙帐外绕行七圈,然后于帐门下马,跪拜死者像前。
他看着他们呜咽的痛哭着,同时用短剑划破自己的脸孔,让血泪交迸。接着又挥泪上马,再绕帐七匝,再帐前下马,再次跪拜、痛哭、刺面……
看着他们这样周而复始的一次闪,长孙晟终于淡淡微笑出来——麻木,那是麻木,疼痛被麻木,于是成为礼节——多好的,祭礼方式!
自然,他没有入乡随俗的进行这礼节——他已麻木的太深刻,深刻到划破自己的脸孔却不会有血流出,更惶论眼泪?
——他是个没有眼泪的人,他的叔父临终前抱着他那样呕心沥血的恸哭时他都没有眼泪……
只是,在同一刻,他还是想起了阿波,那个单纯而热情的、至死仍信仰着他的可汉——他就埋骨在这草原另一处,若真的会是在天有灵,他的灵魂,可还仍是在期待着他吗?
* *
次日上午。
举行了新可汗奠基大典。
新可汗雍虞闾是沙钵略的儿子、处罗侯的侄儿,他被策封为都蓝可汉。
而他的后母,他的婶母,则又再度成为她的妻子,她的可贺敦。
这可贺敦尊贵正如中原的皇后,但却又绝对的不同于中原的皇后——中原里,没有哪一个皇后能这样超脱了一切岁月尘俗的一次次为后,更没有哪一个皇后能理所当然的拥有无限权力。
——她可以干预朝政,甚至直接调兵遣将,一颦一笑中,她风姿楚楚的左右了整个大草原,甚至是全部天下。
对此,可贺敦宇文无又本当荣幸并高兴之至的,她甚至都准备着要好好庆祝一番的。
可是,当她对上长孙晟,对上长孙晟的寂灭。
忽然之间,一切都索然无味,连胜利和未来都来的麻木不仁起来。
“是的,他不在乎了,如果他不在乎了,什么都不在乎了……”
黑天鹅的华美羽翼嚣张的摇曳,心中那些饱胀的、不可抵挡的战意却无处着落,空荡荡的感觉充塞了整个原野,化身为魔后的她第一次低喃:
“这就是胜利了吗?我的路……走到了哪儿?又将如何走下去?”
花事 章十五 佳人
* *
北方有佳人,
绝世而独立。
一顾倾人城,
再顾倾人国。
城池皆可得,
佳人难再得。
她是那个足以倾城倾国的佳人,却属于江南而不是北方。
她是南朝梁明帝的女儿,天保二十年二月十九日卯时出生于后梁国都江陵。
她有绝对的天生丽质,一自出生便无比的娇媚动人,但她已有了三个姐姐,她的父母只盼着一个儿子,所以并不因此而多疼宠她哪怕一点点。
二月,不是个会生出多福女儿们月份,且她红颜的样子实在是注定了要用来诠释薄命或者祸水的。所以为了她、为了这飘摇的江山少一些苦难,当时仍身为帝王家的她被送入乡间,一如乡间女孩儿般过活以志磨难。
她的名字代表了她父母对她未来的最大期望:平儿,平平凡凡的平,也是平平安安的平,要她平凡,是要保平安,保她的、也保她身绕这些亲人们的。
可是上苍如果注定了一个人的命运,名字不能去更改什么。事实上,人的名字更多时候是随着其时运在改的。
比如她。
* *
那是开皇九年,那是个春天。
那时候,杨坚笑的很开心,杨坚的臣子们笑的很开心,整个大隋朝都笑的很开心。
这一年阳春三月的风光实在太好,太风光!
自汉末的狼烟,到三国、魏晋、南北朝的烽火延绵,整四百年无休止的战乱和纷争让人们望眼欲穿着一次和平与统一。
而今,在血与火的民族融合后,一个崭新而强大的华夏族终于形成,并实现了它必将铭刻千秋的大一统。
——期待了很多年,准备了很多年,从无一天或忘的努力着,杨坚和他的臣子们终于成功灭去了陈朝,成功的做了这中原近四百年动乱的终结者!
在那样的时刻,任何狂欢的情绪和方式都不为过。
也同时,对参与完成这场战争的将士们而言,所有封赏都是恰如其分。
如果,一定要找一个不能那么恰如其分的,就是杨广。
杨广,这场战役的主持者,从开皇七年平陈之役的准备,直至开皇九年攻入建康的结束,他一直积极的参与其中,并确然可称得功绩显赫,独一无二。
可是,一自开皇元年,杨广十二岁时候被立为晋王,拜柱国、并州总管,寻授武卫大将军;又接着进位上柱国、河北道行台尚书令,大将军如故。
这个从出生即带着七彩祥云和龙之幻影的少年,在所有人的瞩目与宠爱中成长,由美姿仪、少敏慧一天天的驱近于完美,终成朝野属望。
在他不过弱冠的今天,自幼来的无数功勋已然让他所能得的封赏多到了今日的无可封赏。
甚或,以其它臣子而言,杨广的结局正该到了‘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最高境界。
但杨广不是其它臣子。
他是帝王双圣最信赖宠爱的儿子。
尤其,当他们为对爱子的封赏而绞尽脑汁的时候,他阳光灿烂的笑,绝对之真诚的请愿说:“于儿臣而言,这世上最好的赏赐莫过于父皇母后的福乐安康,和我大隋朝由此而至的国运昌隆。”
这般赤诚的拳拳之心让杨坚夫妇倍觉老怀大慰,也更坚定了要给予杨广以最好的赏赐之心。
* *
还有什么呢?还有什么呢?
所能为他加的官进的爵除太子之位已然没有了。
但是太子之位上早已坐着他的兄长杨勇,嫡长子的继位是千古以来的传统,不可轻易更之。
而,除加官进爵外,至仁至孝并少有欲求的晋王殿下对世俗的种种更是了无兴致,青春年少的他甚至无欲到年已二十岁却连一个女人都没有。
女人!
想到女人的时候,独孤皇后也终于想到了她可以给爱子的赏赐,那是不需要任何灵感就可以,以直觉想到的最贵重赏赐。
是的,是时候了,实在是不能再拖了。
杨广十三岁的时候,她就已开始想着,要给爱子一个天底下最贤淑、最美丽的女子。
但是当她对爱子提起,从来至孝的、顺着她的杨广却微笑着说不、不着急。
理由很简单,却绝对的说进了皇后的心坎里:“孩儿想要慎重、慎重,再慎重一些,自小看着父皇和母后这般相爱相敬的样子,孩儿确定自己这一辈子,也只要有一个女子相伴,就一生足以。”
然后,在独孤无比的感动和支持下,杨广就开始等待那个要与他一生相伴的独一无二的良人。
纯粹的等,绝对不会有所谓主动,事实上也避开所有女子的主动。
于是这样一等就是很多年,让独孤心疼的每每想及肝肠都要寸断了。
所以这一次,她决定了,要由皇帝亲下圣旨,集全天下的女子,只为找到爱子那个一生的良人。
当中的选定过程由她主刀,不惜亲自放下身段去请天下间各色奇人异士来助。
而最终,这个幸运无比、且标志了天下间最优异的女子的决定权,属于杨广!
杨广听完母亲的决定后,感动的快要哭了,他含着泪谢过母后对他这般深重的爱护。然后多少有些不安的转向他的父皇:“父皇,这样真的可以吗?不会太让您和母后费心了吗?”
一心一意要做个流芳千古的明君圣主的杨坚本来是悄悄的皱了眉,觉着如此浩大声势未免太过。
但看到至孝的爱子如此体恤,并征求他的最终同意时,就想起了爱子的千般好——尤其是在这个天下人都知道,独孤皇后的话从来是比皇帝算数一些的情况下,他的爱子却从来都是以他最终意见为意见。
于是,不禁慈爱的笑了:“不会,广儿。你母后这法子很好,这是你一生仅此一次的婚姻大事,自然要比什么都来的慎重些。”
* *
这一场选婚盛举足够大足够大,却本全然不该大到她身上——那一年,她只九岁,且被所有知道她的人努力遗忘着。
可是,当时序进入凉寒的深秋,那场盛举终于的尾声,已传说数百年的奇人袁天罡却不请自来,说出了包括她生辰八字在内所有的一切,说她才是杨广命定的那个人。
而所以说命定,袁天罡迂回却又简洁到让所与有闻者皆心头一跳:“她注定要母仪天下。”
她注定要母仪天下,而她是杨广命定的那个人,所谓杨广的‘命’清晰的让人全然无需去想!
每个与闻者的心头都在跳,但跳的差别却很大。
比如独孤皇后,她仅是那么高兴的跳了一下,随之以为那是理所当然的。
是的,理所当然。
自杨广出生前的阵痛伊始,她便看到了七彩祥云,和祥云中那安然睡卧洁白无邪,却叫人禁不住心生膜拜的龙,她知道他是注定要成为天下之主的。
于是,在袁天罡说出‘母仪天下’四字的同时,她下了懿旨宣已为人臣的萧家即刻召那个爱子命定的女孩儿入宫,更平儿为淑平,是为殊平之意。
——该是殊平的。
红颜可以很美,但未必就注定薄命——比如牡丹,国色天香骄艳无双,可有什么能比它更象征福贵?
红颜可以很美,但无需并论于祸水——比如子夫,原为汉武帝姐平阳公主府歌女,以一舞使武帝倾心,终却不失一代贤后。
何况,就从这一刻起,这个女孩儿将由她独孤皇后亲自教养,并由着爱子所要的情性去培养。必然,她会是未来天下间最优异的那一个。
* *
见到了杨广,她未来夫婿,那个白衣如雪,却炫人眼目的微笑远胜白雪的王子。
他们共同的母后问他:她是否很美?他可否满意?
“这孩子还很小,不过小孩子正好教养。”独孤皇后其实多少有一些不安,她的儿子已经二十岁,这个小女孩儿却只有九岁,显然至少要他再等五六年才有可能圆房。
但杨广微笑着,蹲在她面前,轻轻抬起她的脸,目注着细细的看过了,然后对着她道:“娃娃,我知道你来自江南,不过 ,对着你还是忍不住想起一句话。”
他却并未说那句话是什么,而是在独孤皇后和宫女们的目注中,将一吻落花般抚过她的额角。
那一吻极温柔,更绝不含任何情色,却有着奇异的魅力,让全然不解世事的她被深深盅惑,呆呆看着他好看的眉和清澈的眼,直到宫女们小声的怯笑传来。
勉力回过神,却见他已站起,对着独孤皇后微笑:“母后的眼光当然是最好的,等她长大孩儿甘之如饴。只是,要劳累母后太多,孩儿心中既是感激又觉不安。”
独孤皇后欣慰而满意的笑,以爱子的表现,他果然是对这个小女孩儿很有好感的。
她看着他,看着他修眉朗目的完美与俊秀,全不涉世却极之敏锐的她却有另一种别于独孤皇后的认知:
他的手很凉,他的唇很凉,他煦日和春的笑很凉,莫名却又自然如天性的凉……
* *
然后,杨广依旨驻守扬州,每年进京朝觐一次。
也就是说,在整整五年的时光里,他们每年之中仅有几天可能谋面,而那几天还必然是他最繁忙的时光。
但是她毕竟每年都见到了他,且,在那样极短极少的时间里,他们彼此间的了解和熟稔,是天下间少有人能及的深刻。
或者,更确切的说,是他本来就有一双轻易看穿一切人事最本质的双眼,所以在看她第一眼便毫不例外的掌握了她全部。
而她却真的只是幸运,幸运的在全然无意中闯入他最真实而隐私的世界,看到了他七彩如梦幻却真实存在的华美双翼。
花事 章十六 惊魂
* *
真的是全然无意,那一天,九岁的她被皇后送入他的王宫里,是要与他告别,为他送行。
路途中她心里很是高兴,因为很想很想见到那神仙一样的未来丈夫,很想再仔细摸摸看他是否是真实存在。
总有一种说予世人则太嫌痴傻的感觉:她的丈夫并不是尘世里的人,即使说他是人中龙凤也不可以。
那样遥远而不可触及的凉,它们与生俱来征象一种遥远而不可触及的世界。
走入晋王府的时候,那种与秋无关的凉变的明显起来。
她在宫女的悉心看护下向前走,却发现整个晋王府的人都看似自在优雅其实却淡漠。他们显然是都认识她,但一声问候后转即离去,恰恰将对她的尊重维持在刚刚好。
然后,她们走进的时候,称职的王府总管做为晋王府最热情的人接代了她们。
他叫人不能拒绝的微笑和恳求,说是晋王还正忙,所以要等一些时候。
她很乖巧的等。从她们初来时的日稍偏西等到夕阳西下。
有些失望,还有些累,真的累。这些天来,全无预期的,她由生活了太久的乡村忽然就转到了这个富丽堂皇的不真实的天地,透支着九岁孩童所知极限的体力与精神。
忽然间始终在身边围绕的人少了,仅有那个中年的管家对着她笑,对她说:“如果累了,那就歇歇吧,好好睡一觉。”她点头,然后以自己从不知道的甜蜜沉沉睡去。
* *
她醒来的时候,已是月上中天。
月色柔和,但是出奇的明朗,映衬秋夜的宫阙楼阁有着说不出的美丽。
但是,无论怎样的美丽也绝没有一则神话来的美丽!
当她从沉睡中张开双眼,再次恍惚并不知所措的看着窗外风景,全力的回想身在何处时,茫然四散的双眼忽然就看见了杨广,那个完美的王子,她遥远未来里的夫君。
一袭月光的白,不再是人们认知里的阳光灿烂,在月色下却溶恰的仿佛一首恒古的诗。
他在十余丈窗外楼阁之上,正面对着她。他在笑,很淡还有流诸于表面的凉,但是真实极了。而且,她可以确定那是世人从未见过的笑,所有的人都说晋王的笑是最灿烂的阳光,而这一刻,他的笑流泻却是月华的淡淡伤哀。
他是对着他对面的一个紫色身影而笑,紫色极浅,像是乱影掠过的轻愁。但紫色人影身上疏冷气息却足够浓,于是轻愁被代之以一种绝非人世所能及的高贵与神秘。
他们似乎并不需言语,但很流畅的交流。
然后,就那样突如其来的,杨广忽然笑的极灿烂而炫目,让明月随之黯了一黯。
即之,那七色的绚丽无方的比天边虹美过万千般的绽放开来,慢慢凝结,到最后,微微的翩跹在了他背后,成为一双让人永也无法移开双眼的梦幻之翼。
“好美。”她情不自禁的低喊出声音。
绝对不会太大声音,但整个晋王府太清冷,杨广与那紫衣身影的听觉太敏锐。所以她的声音甫一出口,杨广的目光立刻投了过来。
紫衣身影没有回首,仍背着她。但她却有被人漫不经心的扫过一眼,然后就直看尽骨髓里的凉与惊寒。
紫衣的身影在月色凝滞的一瞬间开口,是对她的评价:“北方有佳人。”
杨广的目光向紫衣一望,即之看向仍是痴痴的她:“我见她的第一眼想起的也是这一句,但不比你那位倾城亦倾国的北方佳人,她来自正宗江南,还命中注定要母仪天下。”
紫衣身影的眼中似有冷光如雷霆一闪,使得他们周遭数十丈里物物无风自动,又如重重一颤,她亦在这样的一颤中回神。
回神就看见杨广安抚的笑,然后很愉快的对那紫衣身影说:“别吓坏了我的娃娃。”
“恭喜。”那样的情绪只一闪即逝,随之回复古井不波。
但不可否认,即使那声音清冷的让人发寒,依然别具动人心魄的魅力:“妖孽群出的时代,难得还有天下可以母仪。”
那声音忽然隐隐有一抹极深极深的叹息:“天下女子,但为红颜,何时能得不漂泊?你的娃娃或者是所谓母仪天下,却不是牡丹而是久开三春的桃花。比之她人,百步与五十岁而已。”
* *
后来的时候,杨广仍是没有收起身后的翅膀,他笑着问她对他翅膀的观感如何,其实是有些奇怪这个小小的女孩儿何以竟无一丝惧意?她并不是个太大胆的人,更没有太多的见识,被在太严历的教养了太久,又从乡落来到皇宫后,她甚至会因一个小宫女不自觉间的一皱眉而心生怯意。
她回答的时候眼中犹带梦幻,却是清醒而确定:“我现在知道了,仙人们会飞,原来是因为有翅膀。
杨广怔一下,然后畅然的笑:“哈哈,仙人吗?不管那东西是否存在,首先你们给仙人的定义是与我完全相反的,我是魔,可以将自己的翅膀幻化千万种颜色的恶魔。”
他说的那么认真,她不由自主的点头表示相信,于是引来他的另一次畅笑。
花事 章十七 信念
* *
后来的时候,独孤皇后显然对这稚嫩可人的小媳妇喜欢之至,把她当成是自己的女儿抚养,并为她请了许多师傅,教她读书、作文、绘画、弹筝。
而她从来都是一点就通,并学非泛泛。
于是她又知道了许多,比如‘北方有佳人’的整首歌谣是:“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那是昔年汉武帝时名乐师李延年为其妹所谱的佳人歌,此曲一经李延年于朝堂舞出即名动京师,更使雄才大略的武帝闻之而动心,立时生出一见伊人的向往之情。
而当他终于得见那妙丽善舞的李夫人,则从此生死不能忘。
只是,倾城倾国的美丽固然让人心动无比,又何尝不让人心惊?在所有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往事里,多少红颜的笑又都连动了万里江山的飘摇?
所以当她再见杨广,首先提及的便是绝不要做倾城倾国的佳人。
杨广又是那样畅然而肆无忌惮的笑:“可怜的娃娃,难道说你是对祸水更感兴趣些?倾城倾国不是你的罪,而是骄傲与资本。
至于那些江山飘摇,既然从头到尾都是男人们自以天字出头,根本就没给你们女人多少可立足之处,那一切责任也当然就由他们来负责。
相信我,毁了就毁了,本没你们女人多少事,所谓祸水,不过是他们无力更无耻的推诿罢了。”
“可,总与我们有关的呀。”“你也信佛吧?”他忽然转了话题也似:“你们萧家可谓世代信佛,世代信佛又般般不同,实可称一绝。首先说你们那位创出大梁的高祖吧(萧衍)。
那个虔诚呀,真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不说他老人家平日里是怎么本着佛者的精神,苛待自己或者是善待臣下了,那实在不过他最小的小儿科而已。
他可以流芳千古的是,首先自己造了一座规模宏大的同泰寺,每天早晚到寺里去烧香拜佛,讲解佛法,说这样做是为了替百姓消灾积德。
然后慢慢觉着自己老了时候,就直接进到同泰寺去“舍身”出家做了和尚。后来更是干脆的不但自己的身子舍了,还把他宫里人和全国土地都舍了。可叹他的臣子们,一次次为佛爷老大赎身,前前后后向寺里缴了银钱四万万,最后一次险些就凑不出来。
嗯,显然他老人家是对福报感兴趣之至,是一心想要升入极乐并名传后世的。
所以有一次自己的爱臣死了他去悼葬,见爱臣的夫人哭的实在太伤心。于是就在又确定了一遍那夫人是非常伤心且想念她的丈夫后,立刻拔出佩剑,当场斩杀在灵堂。”
“他做什么?怎么可以这么残忍?”那时的她还并不知道自己的先祖是谁,所以批评的十分直觉:“太荒唐了,这分明就是疯子!”
“他老人家以为那是成全,不过我认为可能是那爱夫甚矣的夫人哭声太大太难听,让他实在受不了,所以就以佛祖名义杀了。
你们人类这一点实是非同寻常,所有人都同意某种他们以为大仁大智的行事准则,并想籍成为那样一个执行者而流芳千古,可他们往往力量脆弱的不堪一击,却又欲望强盛的不可思议,于是乎明与暗全然相反,口里仁义道德,肚里男盗女娼。
到最终,所谓准则却仍不过是最初的强者为王,所谓天理人心,不过是谁够强谁能打趴别人在自己脚下多一些罢了。”
看她在似懂非懂之中,却已俏脸惨白,于是转了话题:“对了,你那位先祖最后应该是没能去成极乐的。
因为他亲册的河南王候景是一个比较实际的野心者,上下撺掇一番,大梁也就以‘候景之乱’很有名的轰轰烈烈乱了一把:
玄武湖水灌宫城,千里烟绝,人迹罕见,白骨成聚如丘陇,都下户口,百无一二;你虔诚的先祖则被困其中没能出来,最后饿死在里面。”
* *
“在佛教故事里,有一则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说有一对夫妇,他们一心成佛,变卖了所有家产去行善救济,然后四处化缘苦修。他们的诚心终于感动了佛祖,于是佛祖托梦告知他们所行以足脱离苦海,只待去苦海边上乘莲渡过即可。
去苦海边上的过程中,他们遇到了一个强盗,强盗本是要杀人的,可他们佛法说的太好,于是感化了强盗,强盗便请求带他一起脱离苦海,这对夫妇就只好带上了强盗。
来到苦海边,却见波涛汹涌,而莲花座却只娇娇弱弱一点点,所以夫妇反悔,拒绝强盗同乘。强盗以为他们所言有理,但仍是向往极乐世界,所以就请他们只带上自己的头,让自己好歹看一眼极乐世界的样子。夫妇答应了,于是强盗割下了自己的头。
眼看着莲花座有飘离岸边的模样,犹豫的夫妇开始极了。于是,他们抛出了强盗的头,想试试那汹涌波滔里娇娇弱弱只一点点的莲花座究竟是否保险。当强盗的头被抛到莲花座上,一道金光闪过,强盗畅然的笑声发出来。
夫妇骇然望去,却见强盗的身子早已长出,并穿上了佛陀的伽裟,原来,他已成佛了。夫妇想要强盗接他们上莲座,可是莲座已远远的向看不到尽头的对岸飘去,到河水平静,莲花座也终于不见了。”
她讲完故事然后严肃的看向杨广:“虔诚,不是表面做出的样子,它要经得起最深刻的考验,所以最后成佛的是强盗而不是那对夫妇。你说的那个人,他更毫无虔诚可言,绝不算信佛而是入了魔了。”
“很有道理,”杨广点头:“不过娃娃,你虔诚以待的佛却正是在你这个入魔的先祖手里被发扬广大。
就因着这入魔佛者的倡导,整个南朝佛教很快达到极盛,一度和尚尼姑多于民众,仅京城建康一处,寺院就多达五百余所,僧尼十万余人。我可以保证,如果他不是在位四十八年而是八十四年,则天下绝对无天下可称,因为所有人都已出家了。
这就是权势与力量,它比你的佛法实在很多,你可以不懂甚至不承认,但无法阻挡它的存在。所以,话回到最初,娃娃,佳人也好,祸水也好,活得好才最好。
如果你有了世人不能有的红颜,你就该把它做为一种资本和力量好好去用。”
* *
后来的时候,她愈加努力和深切的读史读经,并用双眼看着周遭,是想对杨广证明他所言的错误,是想让杨广可以看到属于人类的优点,然后再不用‘你们人类’这样的措词来把自己和她分隔在遥远的两边。
她知道他待她比待宫中其它所有人都亲,她也知道他对她的那一面已是极真切,是他的畅然的笑里永远抹不去讥诮,他宠爱的叫她娃娃时从没有把两人做为同类。
他主宰她的世界,他的世界里却没有她。[请看小说网·手机电子书-wWw.QiSuu.cOm]
可是看的越多想的越深她就越绝望,虽然自己听过太多关于佛的故事,念过太多关于佛的经义,却全然不能开解人世的混乱。
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袭上的时候,很小很小的她已太深太深的领受了人世的暗黑。
近于绝望,她于是问他:“这世上,所有的人都是那么弱小和不堪的吗?”
他长久的沉默,转过脸去,却掩不住无数情绪的转换。
最后,深吸一口气,说:“不。”
她怔了怔,脸上绽开无限粲然的笑,禁不住欢乐的转了一圈又一圈。终于想起来问他那个人或那些人是谁、又在哪里的时候,却发现他早已不在了。
第一次,她知道,原来他也会有失常和认输。
* *
后来的时候,她见到了那个让杨广承认失败的人。
虽然她再也不曾问过杨广,虽然她从没有见过那个人,可是看到那个人的第一眼,她就清楚明白的知道:就是他了——
那个让目空一切如杨广认输,必须承认人类的力量与价值的人;那个以存在反证了杨广力量至上观点,避免她和那些对残酷现实绝望而堕落冷寂的力量追寻的人。
那个人与她这些年来见过的所有出色男子都不同,在那些出色的人身上,看他们第一眼就会有一种强烈到让她终身不忘的气质袭上来,有很多时候,那样的气质甚至庞大而凌厉到在一刹那间夺去她所有心神,让她被震憾许久许久。
他却是极飘逸而素雅,浅淡的衣裳,浅淡的笑意,连存在的感觉都不给人哪怕毫丝压力的极之浅淡。
可是,一旦你看到了,便就再也无法将双眼和心神移开,因为看着他,你就走近了传说里的忘记一切尘世烦忧的仙人之境。
这世上,所有人都有着自己深埋于心不可被探察的隐密事,可若是人们能见着了他,就会发现能将自己心中埋的最深的那件事托出,坦诚在他的面前是一件多么愉快而幸运的事。
这世上,所有人都在心里存着许多解不开的疑问与郁结,可若是人们能见着了他,就会发现那些原本怎么也解不开的疑问与郁结原来那么那么的不值一提。
静静的看着那个人看了很久很久以后,心中就有了不尽的安然与详和。
于是,远远的,她向那个人深深的施了一礼。
那不是礼貌,是感激——感激他支撑起了她的信念。
花事 章十八 父与子
* *
那天,回京述职毕后,伯父很欣慰,携我和恒安去万福寺共祈。
离开之前,邂逅了那位被天下共所称传的晋王妃。
十二三岁的晋王妃,正是豆蔻年华,有万千宠爱,不尽富贵。她自己亦曾不止一次的发自内心表白,表白她的幸福及心中感恩。
可是,当她遭遇伯父,当她远远的对伯父深深一礼,我却看到了她心中深深的无助与寂寞。
伯父当然也看到了,却没有回礼,管以她未来晋王王妃的地位,伯父有必要回礼。
因为,知道她这一礼是为了什么。
所以他只是对她微笑,轻浅却极慈爱,带七分怜惜三分赞叹。
那样的微笑如此平凡,但之于她却是那般珍贵。
生命里,怕是从没有人这样平凡真切的对她笑过吧?
——那是属于亲人的笑,只有血脉相连的父母与执长才有可能有这样的笑。
而在她这看似渐渐变的不平凡,却其实仍只不过是个被死死定位在红颜与佳人的生命里,亲如自己的父母首先将她抛置了很远很远;而接近的人们,最亲切如独孤皇后最终目的却也只不过是杨广的高兴;最真切如杨广或许是最不同的,却并不曾施予她情感,他自是不拘俗世看破一切,却只肯漫不经心的唤她一声娃娃。
只有眼前这个以前从未见过,并直到现在也无任何交谈更站离她很远的人,不带任何目的不以任何缘故,却对她笑出了最纯粹的慈爱,给予了最无私的怜惜和赞叹。
我看到,她的泪水在刹那间涌出,然后低首。
我知道,那一刻,在心里,她无声而怅然唤了伯父一声:“父亲。”
早自十五岁起,便已少情寡绪以理智行事的我,就在那一刻惊觉了眼中的湿润。并且,曾遥远而风华无限的王妃忽然间切近起来。
心里有一种疼惜的温情闪烁,那个小小的、荣华背后却有不尽坎坷寂寞的女孩儿,你不会知道:虽不同的血液流淌在各自的血脉,我们心里却都在仰望着同一个父亲。
* *
我的父亲叫做长孙晟。
自我出生以来,他俊逸的容颜永恒不变,超卓的智能从无穷尽。
在所有人的言行目光里,我知道,父亲从一出生就是个传奇,绚烂而永久的传奇。
所以,大隋的英雄也好,突厥的神话也罢,父亲身上所有的种种之于我都是如此耀眼——像所有孩子一样,或者比他们更甚,我祟拜我的父亲,并以我的父亲为我生命中至大骄傲与自豪。
可是,二十多个春夏秋冬过去,成长至今,我能与父亲彼此面对的机会却是那样少,少到父亲在我脑海中只剩一抹紫色的形影。
那是近乎所有人心目中的紫色形影:高贵疏离,他优雅绝伦,却不可靠近。
人们说,父子之间血脉相连,对彼此的亲近与关怀会是天性。
我喜欢这种天性,也一直坚信这种天性。
所以,在伯父以身示范的希望与鼓劲下,紧紧抓住那些能与父亲面对的机会,我一度用尽了全部勇气和力量,企图接近我的父亲。
可,一直都是伤心,全部都失望。
我的父亲跟我之间相连的血脉,并不能给我们相互关爱的天性。他看着我的眼光那样疏离而陌生,甚至,对我眼中的期待和失望,他还会觉得困扰和不耐。
我,以及我的弟弟们恒安、季安,都曾因父亲对我们的疏冷而伏在母亲怀中放声哭泣,们温柔而慈爱的母亲总会将我们深深拥抱,并轻声细语的给予抚慰。
那时候,她的眼中也会有泪水,可她总是不让它们流下来,她总是让我们倍感安心与鼓舞的说:“不要哭,我的孩子。慢慢来,伯伯说过,你们的父亲是与任何人都不一样的。但,总有一天,他会要我们,比别的所有丈夫和父亲都好。”
* *
母亲说的那一天,终于还是没有来。
或者说,至少她是永也等不到了。
那是开皇二年的春天,那时局势危急。
而,我那病卧了一整个冬天的母亲,亦终于在迎来春暖花开的同一刻耗尽了所有生命力。
苍白而枯瘦的母亲依然优雅美丽,只是再也无法给我们以充满希望的笑。
对我的父亲,对她那一生中最为亲密,却从未得到一线温暧的丈夫,母亲是绝望了的。只那绝望不含怨怼,所以安静纯粹。
一直身在病榻的母亲清楚的知道那个名叫无双的千金公主,以及她与父亲的故事:“他为她射出那一箭,他终于也会为一个女子动情。他留在那里,那里的人们对我们像一群恶狼,对他却是真心的好。所以,他会向您期待的那样幸福了。”
母亲安静的陈述,不变的对伯父敬如父执。
只是,她已没有了仰望伯父的力量,所以她看不到伯父眼中的担忧和歉疚。她继续说,是为我和弟弟们请命:“我向您,以及他祝贺。能嫁给他,有他的骨血,我这一生、很荣幸。只是,可怜了这几个孩子——他们想是再不会有他们的父亲了……
伯伯,我知道,您有无数的事情要做,有无数的人要关心。可,妾身还是斗胆请求您在那所有外,能代他和我去爱护这几个孩子。”
伯父点点头,在母亲永远闭上双眼之前对她点点头。
于是,自那之后,我的父亲开始变的更加遥远,伯父却愈加切近,切近做我和弟弟们所仰望依赖的天空。
* *
伯父当然把那片天空做到了最好,只是,像我和弟弟们一样,他和我们都在心中有抹不去的遗憾,遗憾片天空终不是由我们生身的父亲撑起。
有时候,伯父与我并肩而立,看着我的眼神既是欣慰又有所歉疚,而且还有些欲言又止。
我知道,他是想问我究竟会否怨恨我的父亲,他是想给我解释以更多的理由。
伯父啊,你知道吗?其实都不必的,我不会、永远也不会怨恨我的父亲——正是他给予生命。
我只是遗憾,无法刻制的遗憾:“我的父亲是那样的一个,努力的适应着人世的冰蓝色魔族。可是,身为与他血脉相连的儿子,我却在他身与心的温度不能自控的冰冷时,连一个温暖他的拥抱都没有能力给出……
不可接近,我那愈形孤寂的父亲啊,也许你早已遗忘,也许你还有所映像。
我多想要您知道:“或者,我、我的母亲和兄弟都连接近你,给予你留存人世的温暧的能力亦无;可是,我们深爱着你,并永远为您所可能有的幸福祈祝。”
注:本章主人公——长孙行布,长孙晟长子,世人风评善谋略,有父风。
花事 章十九 楔机
* *
那天,回宫之后,这位未来的晋王妃找到晋王,并对他说起与长孙炽的相遇。以及,长孙炽身侧的那两个少年。
“原来,他们就是他的儿子。他们跟父亲完全不一样呢,不过。长孙家的人真的每一个都非同凡响。”她赞叹。
“想知道更多关于长孙家,及长孙家之外的故事吗?”
杨广漫不经心的问,但显然是被她勾起兴致。
她连连点头,是的,当然想。
* *
于是,悠悠的,杨广说起了更多来给他知道。
“是,我跟那个人是同类,我们简称之魔族,来自另一片天地。
原计划中,应该是夺了属于你们的世界的,没成想这片天地初创者居然仍在这片天地里停留,而且对我们出了手。
有着无匹力量的初创者可以在十指伸缩之间毁掉我们整个魔族。
但,他只是永恒毁灭了我们的躯体,并留下最后一线灵魂,让我们堕落人间拥有籍人类之躯再生的机会,以及、超越人类的力量和智慧。甚至,当我们的血液流转出曾经的冰蓝色泽时,还会寻会有关于最初的远古记忆。
这比毁灭我们难了无数倍。
而比这更难上无数倍的,是他还必须平衡未来人世间魔与人的力量,那些力量自然由他提供,以各色的存在方式挥洒于人间,并确定那些力量会为最值得的人类所用。这样一次性超强度的力量挥发,注定他必然的毁灭结局。
但最为古怪的,是在他的力量之外,有一种桃红色,简称之爱的力量。那种力量在第一种力量挥发不久后浩浩荡荡的涌来,充塞这个天地的所有角落,化解上一次力量交接时的戾气,这世间逐渐堕落的人类灵魂得到洗礼,开始有所复。
不过复苏的模样却煞是混乱,首先是一帮人发起超脱生命与世俗的清谈玄学,成就先圣明哲之外虚无渐近不知所谓的魏晋风度;同时是代表绝对良善的释家思潮被各色阶层们深深信仰,使佛教一天比一天兴盛至于泛滥成灾。
再加上遗漏的戾气和我们魔族灵魂的入世为人,这个世界交织在在生机与绝望、善良与邪恶的两极,在一类人确然飞升了灵魂的同时,一类人却迷失至尔扭曲了灵魂。
于是,这个世界空前绝后的精彩绝伦,名士风流倍至,高僧天花乱坠;昏君如潮暴臣为流,奇思妙举疯行天下。
与人类的无状不同,那桃红色力量经由挥发者主控,无一例外的渗入每个魔族灵魂最深处,这种名之为爱的东西不死的伫存,一旦确然有人类能以足够的爱引发,本是弃置一切情感的魔族灵魂就会变异,成为桃红色的臣服者。
无情的魔族却是无从击溃的坚韧,可以毁灭却绝不臣服,四百年来无一例外。
四百年后的今天,魔族们复活到了巅峰,人与魔间不可比拟的差距已注定这个世界的未来归属。于是,每一个入世的魔族都诡异的笑,让被世事麻木的人类终究不由自主的颤栗。”
听到这里的时候,她也在颤栗,却足够勇敢的对上杨广的双眼道:“我不信。”
见杨广津津有味的看着她,并煞感兴趣的笑,坚持着定了定神,接道:“我不信,就算真的是这个样子,那也只是以前。因为现在,这个世上的魔族中又出了你和他,你和他,都是不一样的。”
“你确定?”
“我确定。”
“那我也确定。”杨广笑,很赞赏很阳光的样子,眼睛却早已不再看着她:“是,魔族对这世界主宰很遥远,遥远的也许不过是一个梦而已。当我们以为一切都到了尽头,就要走上那些必然的结果时,却真真切切的发现,一切,不过是刚刚开始。
创世者十指间的伸缩是我们所不能抗拒的深不可测,他以生命布下的局始终在以自己的轨道行走。当我们的力量达到最强,正像是他用最以对付突厥人的法子,如果人类的力量比之魔族天差地别的弱,那么,就让分裂与溃败在魔族最极中最强大的一点开始。
我和他,就正是那样的两个点。”
* *
为什么?他和他,就正是那样的两个点?
说到最关键的时候,杨广语声却止顿了,他看向遥遥的远方,神思飘逸再不可捉摸——甚至连一贯俊朗阳光的面目亦在同一时刻变的模糊不清。
她于是静立在他的一侧,只静静立着。
是的,她对那很好奇很好奇,无比的好奇。
可是,正因为比谁都明了这个人,她也就比谁都明白——无论任何事情,如果他去做,那永远都只是因他想。
在这样近乎诡谲的静谥中,十三岁的她雍容自若,并进行着自己的思维。
她想起那个初见长孙晟的夜晚,想起那紫衣身影眼中似有冷光的雷霆一闪。
她当然知道长孙晟,在昔年曾与美丽无双的宇文氏有过一段很美、却不够好的故事;也当然知道,当杨广说到她的‘母仪天下’,正是以他的天下在手来胁从长孙晟的关注与情绪。
只是,在他与杨广的相处之间,究竟是一种怎样一种莫测的的情形呢?
又究竟为什么?杨广要坚持着,以长孙晟心底深处对长孙炽、长孙一族的珍惜纠缠住他,使他不能走出杨广世界的所在呢?
无从得知了。
——仅在不久之后,一封来自东突厥的求婚信掀起了平静下无尽的滔浪。
于是,一段属于长孙晟的爱情注定了的开始。
而那些属于杨广的心事、属于他与杨广的莫测的情形,则注定了的一点点在世人所不曾知时,已被彻底的隐匿、被打破。
* *
开皇十三年,流人杨钦亡入突厥,诈言彭公刘昶共宇文氏女谋欲反隋,称遣其来,密告主。
都兰可汉对此深信不以,于是速速告知可贺敦。
可贺敦乃亲见杨钦,即之一面亲密使使西突厥,以图联合之计;一面提议都兰可汉向隋廷求婚,娶得真正的隋室公主。
都兰可汉的求婚实在是个让人高兴的事,隋廷正在无比的苦恼着要如何去劝都兰可汉废去他现任的可贺敦,那个已历三届可汉,岁月已久却风华犹盛并魅力无穷(奇*书*网-整*理*提*供),渐渐握住整个东突厥贵族之忠诚的前朝公主。
而现如今,都兰可汉居然自己就想通了。
何等幸事!君臣们俱皆畅意,想着这一次一定要给都兰一个比宇文氏美丽多倍,并温柔敦厚的绝代美人。并商议各色的婚嫁事宜。
相对于隋廷的欢欣,旁观的长孙炽眉宇间却渐渐皱起。
或者他不了解突厥的可汉,更不了解那位前朝的公主;却他很了解他唯一的弟弟,更永远不会忘记长孙晟所言她已堕落魔途的事实。
这样的一个成了魔的、美丽无双的女人,那外在无远弗界的魅力,和内在无所不用极其的心思与能力,怎么就会妙名其妙的失宠于如今的都兰可汉?
要知道,这个新继任的可汉无论能力还是魄力都远不能与沙钵略和处罗候相比。
而且,自这一纸求婚书公布于朝堂,清清楚楚,他感觉的到长孙晟的日渐漂渺。
* *
无人的夜不能入睡,长孙炽目注着天上的明月依然可以看到无边的黑暗与寂寞,仿佛,有一片他从不知道的时空正在将长孙晟慢慢吞噬。
那一夜的月下,他无意中俯身,看到了湖中的自己,竟已霜染两鬓,不禁苦笑:“这样的我,是否仍是昔日的谪仙天人?如何说岁月不会催人老?岁月里的愁千古延绵从不曾断,谁能愁思满怀而红颜不朽?”
“长孙晟。”他不过是自语,他甚至没有任何问的意思,可当他语声甫落的时候,居然有人回答了。
清远而温柔的声音,还伴着淡淡的少女的馨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