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凤栖梧桐》》 · 念烟羽 · 2026-07-25
可是眼泪铁了心地不停掉下来,喉咙哽咽生疼,我低下头捂着脸哭出声音来。
听到淡引墨小心翼翼的声音:“你,认识他?”
无法回答,因为无法说话,也无话可说,我点头又摇头,唯一做得了的,只是任眼泪横流。
一声叹息后,被坚实的臂膀拥入怀里。
垂柳依依的河畔,我和淡引墨坐在草地上,一如当初总与易倾瞳坐在山庄湖边的草地上一样。我轻描淡写地大致讲述了一下我在凤凰山庄的经过,当然隐去我的真实来历,估计说了,他真得把我当疯子。
“可笑吧,总之现在我不见了,对大家都好。”我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语气淡漠。
“你在乎他么?”
我愣住,转头看向他,他正看着河水,好看的侧脸没有往日的嘻笑,然后转过来看我,一脸认真地说:“你在乎他么?他有像你这样在乎你么?”
他的表情严肃凝重,眼眸幽深,让我没有了与他对视的勇气,然后低头摆弄着手指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他忽然加重了语气,“你不知道什么?是不知道自己是否在乎他,还是不知道他是否在乎你?”
我惊讶地瞪大眼睛看他,他却继续深沉异常地说:“若你不在乎他,何必要哭成这样,若他不在乎你,更不值得你这么哭!什么指婚,什么门当户对,全是胡扯!”
此刻的淡引墨俨然一副智者架势,仿佛平时那个嘻嘻哈哈没个正经的样子是上辈子的事。我惊叹于他精辟的爱情理论,更感慨他居然没有这里人特有的婚姻等级观念。
“干嘛这样看我?”他的脸呈现出孩童般迷惑的表情,这个表情才是我认识的淡引墨。
“没……没什么,”我缓过神来笑笑,“不错,你说得很对,我没必要这么哭,就算他心里对我也还有那么些……想念。他都已经成亲了,这是事实,没法改变了。”
“嗯。”他轻拍我的肩膀,然后说,“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这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前段时间,一来就是在凤凰山庄这个金窝窝里,不愁吃不愁穿,混得还蛮如鱼得水,可是现在的我,如同一只从笼子里被放归大自然的,算不上金丝雀也能算一只画眉吧,家养画眉,这个世道的险恶艰难我完全不知道。我大学里的专业估计是派不上用场了,这里恐怕没人要请英语翻译吧。怎么当初不学个历史什么的,还能知道干啥,这年头的女人都在干嘛的?
撑着下巴,苦恼地说:“我也不知道。凤凰山庄是回不去了,我又无亲无故的,说不定……对了!你说姑姑会不会收留我?”
淡引墨点着头说:“也是,姑姑这么喜欢你,你和她一起住她肯定会很高兴。”
正松了一口气,他忽然问:“烟晓,你去过渊郅吗?”
渊郅?怎么那么耳熟?对了,是那个送白莲的国家,夫人好像说过她在浮缡的北方。
“废话,我当然……没去过。”
“想不想和我一起去呀?”他狡猾地笑。
“你要去干什么?”
他得意洋洋:“我本来就住在渊郅呀,和我师父一起。这次来浮缡专程是来看看我姑姑的。现在差不多该回去啦,你就不想和我一起去玩玩么?”
“我干嘛要跟你一起去玩!”我挑眉。
“那算了,”他耸耸肩,一脸无奈,“当我没说,不过以后别一个人偷偷抹眼泪哦,到时候可不会有我在你旁边喽。”
“等等!”我条件反射似的叫到,连我自己也吓了一跳。是呢,不如离开这个伤心地,到外面散散心也好,反正这里没有什么可以留恋的了。可是冥冥中仿佛又有声音在说,梁烟晓,真的没有什么可以留恋的了么?
“好,去就去,就当旅游好了。不过,我可话说在前头,你地!包吃包喝包住!我可没钱……”
他忽然大声笑出来,笑声清亮亮地穿透我的鼓膜,看着他俊逸的脸上孩子般甜美的笑容,我郁抑纠结的心情稍稍平复下来。
[笑傲江湖:第三章 渊郅之旅(一)]
和姑姑道别,她叹息不舍,不知有没有信我们说的我家人搬去渊郅,顺便和淡引墨一块上路的说法。
然后,我开始踏上我轰轰烈烈的江湖之旅。轰烈不轰烈还不知道,江湖不江湖也不知道,反正游江玩湖也算是江湖之旅了吧。
一路上山明水秀,云淡风清,渐渐晴朗了我的阴霾心情。我在山路上走得大义凌然。
“江湖笑 恩怨了……看似花非花 雾非雾 滔滔江水留不住 一身嚎情壮志铁傲骨 原来英雄是孤独……”我边走边潇洒地唱。
淡引墨惊奇地说:“你这调子还真怪,不过词倒蛮不错的。”
我哼哼一笑道:“看来呐,我就是当女侠的命,自古英雄总孤独嘛!江湖笑 爱逍遥 爱或恨 都不要 仰天笑 全忘了 潇洒如风轻飘飘 ̄ ̄ ̄”
“当什么潇洒侠女呀,连只野猪都怕得乱跳。”他满脸的不屑。
可恶,他居然还在说我刚刚被树丛里的野猪吓得差点跳到他身上的事情。野猪呐!又不是粉皮猪,挂钩子上的猪头猪肉我倒是见过不少。
瞪他一眼,再踢他一脚,哈哈笑着飞也似地跑开,剩他哇哇跳脚乱叫。
没多久,我的逍遥热情就磨灭了大半。因为这徒步旅行实在是吃不消了。梁烟晓,你以为从一个国家到另一个国家就像外滩到东方明珠那么点距离啊。
我磨磨唧唧拖拖拉拉,歇了又歇,最后索性撑在树干上走不动了。
淡引墨一脸无奈地摇头说:“我说姑奶奶,你这个速度我们几时才能到啊?”
“可是我实在不行啦!”我气喘吁吁。
“我们不是一路休息过来的吗?你就这么点能耐啊,再不快点走到城里,天都快黑了,你说我们要住哪?难不成露宿野外啊!”
“反正我是走不动了,”我干脆抱住了树干,“要走你先走啦。”
听见淡引墨的叹气声,我头顶着树干喘气,忽然脚下一空,整个人被打横抱了起来。我一下子呆住,反应过来直打他的背吼道:“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淡引墨拿眼睛横我说:“你不是走不动了吗?那我只好抱你走啊!”
我顿时噎住,疙瘩一会儿说:“那我歇一下就好了么,谁让你要走路去的啊,又不是踏青,骑马坐车什么的不行啊!”
他眉毛轻挑道:“是谁说的不会骑马,走走就好。”
“我!行了吧!”自知理亏,可是依然头大着说,“不行啦,到下个城里,你怎么着都去给我弄辆车来。先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他放我下来,得意地笑着说:“这还差不多。”
入了城,淡引墨果然跑去弄了辆像模像样的马车来,外带一匹棕红色的马,我几乎怀疑这是不是赃物,这小子哪来这么多的钱,看他两手空空,两袖清风的样子,也没个鼓鼓的装银子的钱袋啊。大胆地挑明我的疑惑,却被他瞪白眼,说他好心变驴肝肺了。只好扁扁嘴不计较,反正不想走路了啦。
在有三星级质量的客栈住了一晚,第二天,淡引墨居然不急着赶路,反而拉我上街,然后直奔布店,在我莫名其妙的眼神下选了淡蓝,粉红,白色三匹布,然后对老板说:“替我找裁缝,粉红、蓝色给这位姑娘做,白色给我,明天早上我们就要。”
我恍然大悟地叫:“干嘛好端端地给我做衣服?”
他故意夸张地把我上下打量一番说:“你看你,这衣服可是我姑姑的呀,你穿这像什么样子,我当然得打点你一下啦。”
低头看看身上的咖啡色布衣,朴素了点,老气了点,是有点大妈穿的样子。
“这样子啊。那你也不要老是穿白色的啊,都是白衣服,这么单调的,换个颜色啦!白的给我。”
“有么?那我换蓝的好了。”他明白地点头。
借口。淡引墨的俊美与白衣,分明是绝妙搭配。只有我自己心里知道,看着一袭白衫的淡引墨,我的脑海里浮现的是怎样的画面,他们这么相似的背影,而那个人白衣翩然的样子又是那么的绝美出尘。易倾瞳……
早上门敲得厉害,我睡眼朦胧地抓开门,一个包袱迎面丢到脸上,门外是淡引墨,一身淡蓝,神清气爽,翩翩美男子一个。见到我就咋呼:“快点换上啦,好赶路。”
我有点傻兮兮地“哦”了一声,转身关门。
这地儿的裁缝办事还真是有速度有效率,衣服做的是够fashion。我挑了粉红的穿上,又仔细地梳了个头,这么些日子也已经学会梳这古典发髻了。
打扮整顿妥当出门去,淡引墨已经在外面等了,看见我就大呼小叫:“你怎么那么慢啊!”然后,忽然就不说话了,瞪大眼睛看着我。我奇怪地上下看了自己一遍,没穿错呀,没什么不正常啊,就问他怎么了。
他似乎咯噔顿了一下,然后哗的转过身去,丢下一句:“走了!”就自顾自地走了。
莫名其妙,我也懒得计较,赶紧跟上。
有了车之后,我也没什么牢骚可以发了,淡引墨在外驾车,我趴车窗上优哉游哉看风景,困了打个瞌睡,无聊了钻出来跟淡引墨斗斗嘴,日子也过得逍遥。
如果说,上天让易倾瞳来赚我眼泪,那么淡引墨是他送来补偿我的快乐,尽管是两种不同的感情。
路过了一个个城镇,穿过一道道山谷,跨过一条条河流,距浮缡的边疆也越来越近。
有时候,还来不及进到城里,天就黑了,我们只能在野外露宿。看淡引墨坐在车外面,我不忍心怕他着凉感冒,叫他到车里来,又不是坐不下两个人。他睁大眼睛看我,忸怩了好一阵,直到我吼一句:“怕我吃了你啊!我都不介意,你假正经个什么劲呀!”他才不好意思而分明有点面露喜色地钻进来。明明还是个小色狼,装什么正人君子呀!
早上醒来,发现头靠在淡引墨肩膀,他还没醒,低着头,额前几缕发丝垂下来,睫毛长长地一动一动,他的表情像是一个熟睡的婴儿。我忽然想到了我哥,他大我两岁,我们还是孩子的时候,我晚上被噩梦惊醒,哥就会爬到我床里,抱着我一起睡,然后我就会特别安心。他们总是说我和我哥的感情好得不像是兄妹,就像姐妹或兄弟一样,不知这句话是在贬谁。
现在在淡引墨身边,我忽然又找到了这种感觉。
十多天的时间,接近了去渊郅的必经之地——聊城。
淡引墨说过了这座山,就是聊城了。
路上我口渴得紧,水壶的水都喝完了,淡引墨说去附近找水看看,我想这地方应该没有化工污染什么的,纯天然的农夫山泉倒没喝过,于是就让他去了。
一个人百无聊赖地坐车里,然后干脆下车来转悠,荒山小径曲曲折折地一直蔓延到很远的地方。我东张西望着,忽见不远处路上有一个黑黑的东西,一动不动也不像是动物,小心翼翼地走近看,才看清只是一个黑色的布袋子,捡起来重重的,放了什么书,抽出来看看,发现是几本经书,写着什么什么经的,反正看不懂。
正琢磨着哪个人掉的,我该拿它怎么办,山路拐弯处一个人影慢慢走近了,本以为会是淡引墨,再一看不对,是一个戴帽子,穿大褂的人,分明是一个尼姑嘛。只见她正低头找寻着什么的样子。她看到了我,然后走上前来,彬彬有礼地行了个礼说:“请问施主可否看到过一个黑色的装了经书的布袋?”
我看清了她的样子,年近中年,五官却是端正标志,细腻的眉眼间流动着出家人特有的清心寡欲的淡淡光华,而一霎那我居然觉得有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说不出道不明。
我把身后的袋子拎出来,微笑着说:“师太,是这个吗?”
她松了一口气地露出一抹笑容,接过去,双手合十地向我行礼说谢谢。
不愧为看破红尘出家之人,凡事都看得很淡,没有大喜大悲的落差,佛家讲求缘分,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识。
她抬起头来看我,忽然脸上呈现奇怪的表情,然后和蔼淡淡地说:“施主好生面善,请问我们是否在哪里见过?”
回想一遍我来这里后确实没有见过什么尼姑和尚的,就笑着摇了摇头。
身后响起淡引墨的叫喊声,回头只见他正提了两个水壶走过来。还没站定就嚷嚷:“叫你不要乱跑,这荒山野地的碰上山贼土匪怎么办?”
这么大惊小怪,瞪了他一眼,转身想跟师太说再见,却看见那师太两眼直愣愣地盯着淡引墨。不会吧,这家伙的魅力还真不小,连出家人都挡不住。可是,看看师太的眼神,却与那些怀春少女与八卦大妈的花痴眼神很不一样,她的目光悠远得意味深长,带着一种遥远的迷离朦胧,甚至溢动着淡淡的哀伤。
我看得奇怪,刚想说点什么,却被淡引墨一把拉住往回走。他继续絮絮叨叨着,我嗯嗯哦哦地应承。被塞进马车,驾车上路。我从车窗探头回望,那师太还在原地驻足观望,到底是什么样的力量让她留恋不舍。
高大的城门上有两个虽被岁月侵蚀但仍遒劲不减的大字:聊城。
虽是边疆城市,但因为是边防要塞,战时兵家必争之地,所以倒也繁华。而街上明显地比一般的城镇多了一列列来往的士兵,人们似乎都已经习惯了。
找了一家客栈,店小二马上出来替我们打点好了车辆马匹,安排了房间。打理好行李,淡引墨来叫我去楼下吃饭。
这间客栈虽说不上奢华,却也装修体面,干净整齐。正值午饭时间,大堂里人声鼎沸,到处是叫菜喧哗声,店小二忙碌地穿梭其间。看看周围桌上的客人,可谓形态各异,配大刀的彪形大汉大口喝酒,摇折扇白面小生温文儒雅,还有带剑的正宗侠女,跟人家比起来,我压根就是一招摇撞骗的。这里好比云南与缅甸的边境,人物迥异。
我问过淡引墨好几次他到底干的是哪行,不会白天相貌堂堂风度翩翩,到了晚上就飞檐走壁梁上君子吧,被他翻了好几个白眼之后,就没再问了。现在忍不住又问起,问他把银子放哪了,我怎么从没见过。照例被瞪,然后他拿起筷子敲一下我的头说:“小姐,难道你不知道这世上有种东西叫银票吗!”
我脑袋当场当机。
正在大眼瞪小眼,忽听隔壁桌上有人说:“据说这次御剑山庄发起的武林英雄大会已经开始广发英雄帖了。”“武林第一庄发起的英雄大会铁定群雄云集啊。”
我转头偷偷看,说话的是几名剑客打扮的人。戳戳淡引墨,小声说:“天下第一庄不是凤凰山庄么,什么时候又跑出个御剑山庄来了啊?”
淡引墨也压低声音道:“没错,凤凰山庄的确是天下第一庄,可是,那是相对于权力和财富而言,而且它毕竟是和朝廷相关联。而御剑山庄却是以搜罗天下名剑和武功秘籍闻名,所以是武林第一庄。”
我似懂非懂地点头,听隔壁继续说:“你们知道这次武林盟主能得到什么吗?”
“不知道。”“
“噬!”
“哦 ̄ ̄ ̄什么是噬啊?”
“你个笨蛋!”另一个声音不耐烦地解释,“传说中金凤神转世后所用的护身兵器就是噬啊!据史书记载,上一次金凤神转世已经是五百年前了,所以凤女很有可能出现在这些年间了,不过至今都没什么消息。不知御剑山庄是怎么得到的噬,总之成为武林盟主再得到噬,那无疑是得到日后凤女的庇佑啊!”
“不知这次凤凰山庄是否会参加,听说山庄的易少主前不久刚刚成亲了。”
“你是说那个据说长得比女人还标志的易倾瞳易少主啊,我看呐,新婚燕尔的,怎么舍得离开那温柔香啊!哈哈哈……”
他们的哄笑对我来说,忽然间变得格外刺耳,一个字一个字就像细小的针扎在我心上,淅淅沥沥地疼。以为努力就可以对他没感觉,以为坚持就可以忘记他,可是在别人口中听到他的名字,胸口依然生生纠结。
淡引墨似乎觉察到我的反常,夹了个鸡腿到我碗里说:“吃饭吃饭!”
曾经,也有人这么贴心,而如今他的身边,已没有我的位置。
[笑傲江湖:第四章 渊郅之旅(二)]
这里有个好处,就是出国居然也不需要啥正儿八经的手续。换成我们那里,你没有个护照什么的,就是偷渡客了,一句话,遣送回国!而像我这样的无户籍、无身份、无来历的三无人员,居然也被大大方方地放出国门。
入了渊郅,路上行人明显地趋向于武装打扮,不少行人都配有刀或剑。在浮缡,我看到配剑的剑客不多,整个儿的民风是属于那种温文儒雅类,而渊郅却像一个侠客,满满弥漫着一股武者的气息。而淡引墨说,那个所谓御剑山庄就是在渊郅。
三天以后,终于到了淡引墨的家乡——陇坪城。
驾车在陇坪的街道上走,我隔三差五地听见外面有人跟淡引墨打招呼的声音。
“引墨,你回来啦!”
“你个淡引墨这么久都跑哪去了!”
“阿墨,驾着马车藏了什么宝呢!”
而淡引墨也依旧嘻嘻哈哈地回话。
我就纳闷儿,这家伙难不成在这里家喻户晓?我越来越好奇淡引墨的底细。
在车里晃荡一阵后,车忽然停了。然后车帘被撩开了,淡引墨脸上溢动着兴奋的神色说:“到了到了,快下来吧。”
跨下马车,站定了抬头看,在面前的是一座颇有气势的府邸,石狮护门,门廊雕花,而门楣的匾额上,闪亮的金色大字:金诚武馆。
金诚武?我定定地看了会儿,抬头欣喜地问淡引墨:“你们这儿也有人叫金诚武?”
淡引墨大眼睛眨巴一阵,反应过来,我的头又挨暴栗:“你看清楚好不好!金诚!武馆!我们这里是一家武馆,不是什么金诚武!”
荤菜,谁叫字长这么像。正对他的暴行抗议,两名小童蹭蹭地跑上来了,万分惊喜地直叫:“大师兄大师兄!你回来啦!阳鸣,快去跟师父说大师兄回来了!”
原来淡引墨是这里的大师兄!
进了大门,走过布局大气的前院大堂,忽听后面传来铿锵有力的叫喊声,一阵一阵,似有大队人在习武。果然,再过去一点就看到一个偌大的练武场,然后就只有我干咂舌的份,大概百十号的人,不是胫骨强健就是虎背熊腰,一列列整齐划一地在练武,虎虎生风的样子。而最前面有一个类似监督员的人在看着。
跟着淡引墨走过去,那前面的督导员看到我们,马上抱拳恭敬地叫到:“大师兄!”更为吓人的是,正在练武的那些人全都停下来,齐刷刷地抱拳叫到:“大师兄好!”声音犹如洪钟骇浪,惊得我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淡引墨抱拳回敬一个,然后转向“督导员”说:“劲天,师父呢?”
“师父正在兵器房呢。”
“我们走。”淡引墨笑着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拉着我就走,让我特别扭。
绕着曲曲折折的回廊,看到迎面走来一个人,淡引墨立马一个箭步上去,那人也张开手臂,两人就这么一个大大的拥抱,然后对方笑声爽朗地说:“你总算回来了。”淡引墨也很是高兴:“我太想你了,师父。”
这个人就是他师父?他们感情未免也太好了吧,简直就像父子,有些父子的感情也没到他们这个程度呢。这个中年男人身形挺拔精健,不愧是这个武馆的宗师,脸与淡引墨相比之下显得平凡无奇,但是却让人觉得很亲切慈善,唯独那双眼睛却在这张普通的脸上显得格外有神采。
估计是发现我正在打量他,淡引墨师父看着我笑问:“这位是?”
我正没想好该怎么回答,淡引墨抢先一步说到:“她叫梁烟晓,是我在浮缡的一个朋友,这次来渊郅玩,我就顺便带她来了。哦,姑姑也认识她。”
我瞄瞄淡引墨,他也斜睨着我眨眨眼,我只好冲他师父笑。
师父也笑着说:“既然是墨儿的朋友,那梁姑娘要是不嫌弃的话就先行住在这里吧。”
“您太客气了,”我赶紧说道,“能住这里可是我大大的荣幸呢。”
又是豪气的笑,然后师父就让淡引墨带我到处去看看。
落日的余辉把天空染成枫红,晚风吹来,让人有种淡淡的忧伤。我和淡引墨坐在屋顶的琉璃瓦上看着夕阳。他说带我去个好地方,然后就呼拉一下把我拎到了这里。
我看着风扬起他的头发,夕阳把他的侧脸渡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显得无比缥缈。
“淡引墨,”我问他,“为什么你会和你师父一起住?你的爹娘呢?”
他一怔,我看见他脸上浮现沉沉的阴霾。意识到我说错了话,赶紧说对不起。
他忽然微微一笑,然后仰面躺下,头枕在手臂上,眼睛微闭,平静地说:“其实我从小就没见过我爹娘。是师父抚养我长大。”
“可是姑姑……”
“姑姑的确是我亲姑姑,是她把我交给了师父。”
“那你爹娘……”
“我也是听姑姑说,我娘本是一户官宦人家的小姐,我爹只是一名普通的护卫,可是他们却相爱了。因为身份的悬殊他们的恋情无法见天日。直到我娘被许配到另一官宦人家,他们俩终于选择私奔。我出生以后,原以为一切都过去了,没想到我娘的爹却派人找到了他们,他们逼我娘回去,我爹娘不肯屈服,然后就……双双殉情了。所以我……特别痛恨因为身份地位而生生拆散两个相爱的人,就像……你和他。”
我愣住,然后低头苦笑无语。毕竟淡引墨不知道,我和他之间,不光是身份地位这么简单。身分地位对我来说算什么呢,人人平等的年代,二十一世纪的女孩都梦想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被淡漠的等级观念已不是重点。而我和易倾瞳,错开的是一个时空的距离,我只是误打误撞地经过,注定要不留痕迹地离开。他的生生世世,都已命中注定。我连争取的资格都没有。
接下来几天,淡引墨带我在陇坪城里东游西逛,到处乱钻。大街上走着走着,就会有人上来和淡引墨哥俩好一阵,然后,嬉笑着问他我是谁,有些甚至还跟他眉来眼去地打暗语,吆喝一声,小子眼光不错啊!我又不是某些偶像剧里傻不拉叽的女主角,明摆着不就差一句:哟,这你女朋友啊!这死淡引墨还老是嘿嘿笑着不解释,堵得我一边干瞪眼。
已经入夜,淡引墨忽然神秘兮兮地硬是把我拉了出去,沿着街道直奔城外,我埋怨这么晚了他又发什么神经,可是奇怪的是很多人也是匆匆忙忙地和我们奔往同一个方向。
一路威逼利诱他也笑而不答,一直到了一个山坡脚下,我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不大的山坡已经被装点得华灯绽放、五光十色,平时在街头的各色小商小贩也搬来了这里,男女老少欢声笑语穿行其中。向上望去,这个山坡上没什么树,唯在坡顶有一棵巨大的还看不出时什么品种的树,树周围安插了一排彩灯,粗壮的树干被映衬得流光溢彩,硕大的树冠依然是黑黝黝的。
原来历史行进的轨迹果然还是三五不离老本行呢,看样子,这是这里的花灯节吧,只是从城里搬到了城外山坡上而已嘛。
我很快就在各个摊子前穿梭,各色的彩灯缤纷绚丽地直叫人眼花缭乱。淡引墨总是被我的东窜西跳搞得找不着北,小样儿可真滑稽。
发现差不多快近午夜,忽然,山坡上响起了敲锣声。周围的人霎时间停下手里的事一起向山顶涌去。我手里抓着一个风车,看得莫名其妙,刚想问淡引墨这怎么回事,人已经被他拉着往上走了。
来到山坡上,那棵巨大的树周围已经黑压压的围满了人,大家都抬头看着树,像在等待什么。
我看看那树,依然是黑楞楞的。
戳戳旁边的淡引墨,我问:“喂,大家都在看什么呢?”
他狡黠地笑笑说:“你看着吧。”
什么事这么神秘啊?我纳闷得很,只好看向那棵树。起了一阵风,只觉清新沁入心脾,然后更为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那一直黑咕隆咚的树冠忽然间闪烁起点点亮光,像是一只只萤火虫,然后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大,一闪一闪简直就是一颗颗星辰。
我叹为观止,这对于我们来说并不是难事,在树上绕上彩灯,然后开关一按,不就是一棵圣诞树么?难不成他们也懂这技术?可是我从来没发现过电的迹象啊。而且,这灯光效果也太好了吧,每一个闪动的光源周围都萦绕着一圈缥缈的白雾。
“传说这棵珙桐是金凤神留下来的,”淡引墨说,“每年的今天子时,桐花都会发出不可思议的光芒,老人们说,它在等待它的主人,又有说,得到闪光的桐花就会得到金凤神的祝福。”
“那还不容易,去摘一朵桐花不就行了吗?”
淡引墨笑着摇了摇头,下巴往前挑了挑说:“你看。”
我不解地转头看,闪着柔亮洁白光芒的桐花在风的吹拂下,一朵朵轻盈地飞旋着落下来,人群发出惊喜的叫喊声,纷纷伸手去接,可是奇怪的是,明明还是白光莹莹的桐花在接触人们手的霎那,光芒一下子消失,变成普通的大而白的不发光的珙桐花,落地的也是一样。
“所以啊,你说容易啦?”淡引墨眉毛微扬。
看着面前纷扬的闪亮光芒,还有人们手中一朵朵平常的白丝带样的桐花,心里忽然泛起小小的落寞。
“就算不发光,不是也很美么?”我微笑,伸手去接飘来的光芒,准备迎接触到我手心那一刻的覆灭。可是,柔软的触感在手掌上传来,一直捧到面前,它依然如同一颗陨落的星辰,静静在我手中闪亮,温柔的洁白光芒晕开淡淡虚渺的白雾。我只觉我的心霎那漏跳了一拍,然后惊呼着转头叫淡引墨。只见他的目光惊诧地僵直,然后看看我手里,又看看我,结结巴巴:“烟晓,你……你……”我一抬头,忽见周围的人瞬间围了上来,看着我的眼神像是见到了匪夷所思的怪物。一惊,手猛地一抖,桐花从我手里落了下去,触地刹那,光芒熄灭。
结果,接下来两天我逛街,总有人指指点点,我真佩服这些人的记忆力,明明是晚上,难道一个个都有夜视眼,我长什么样他们记得这么清楚?
淡引墨也大为感慨惊羡地说我肯定会得到金凤神的祝福。我敷衍地笑而不答。祝福么?她已经带走了我在这里最深的想念,还有什么可以为我祝福?
这里的早上总是让人不得安宁,一大清早的,武馆的弟子就齐刷刷地在练武场上跟发功一样的“哼哼哈嘿”,又不是参加黄河大合唱,这么整齐卖力干什么。
只能起来,在院子里做做修身瑜伽。正在做瑜伽经典的单腿站立俯身向前,结果淡引墨不知从哪里蹦出来,一脸不解地说:“你这什么功夫套路?”
我重心不稳,差点摔成半月式,横眉瞪眼地吼过去:“你可不可以别这么神出鬼没,ok?”
“哦什么?”他更是一脸迷蒙。
我倒,怎么尽抓非重点,深呼吸一个,不想一大早就跟一个二百五在这边较劲,然后说:“一大早的你干嘛呀?该不是来偷窥我睡觉吧?”
他似恍然大悟地两臂环胸道:“这倒是个好主意,考虑考虑。”
一脚踢过去,踢了个空。他嘿嘿笑着挑眉,然后说:“想来跟你说个事儿。”
“准没好事!”送他个白眼。
他居然没计较,接着道:“师父让我去帝京。”
“帝京?”
“就是我们渊郅的都城。”
“有什么事么?”
“还记得我们在聊城的时候听到的御剑山庄发起的武林大会的事情么?”
我点头。
“武馆收到了邀请函,师父不想去,所以就让我代替他前往。”
“这样啊。你不会也想当什么武林盟主,要那噬吧!”
“怎么可能啊,”他口气大大不屑,“我对这种事才没兴趣。只不过既然收到邀请函,那就要给人家一个面子,去露露脸就好了。”
“哦。”
“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他看我的眼睛眯起来,嘴角微微上扬,看着怎么这么像狐狸。
懒得看他。不过好像又可以去游历一番,听起来不错哦,心里暗笑,脸上却装作一副勉为其难的表情说:“看在你这么诚肯的份上,我就勉强答应好了,你……”
还没说完,头上就挨了一个暴栗。接着,是我惊天动地的尖叫,和淡引墨鸡飞狗跳的乱窜。
[笑傲江湖:第五章 武林风波]
因为这次代表的是金诚武馆,这个在陇坪数一数二的武馆,所以除了我之外,淡引墨还带了四名身形精壮,看起来身手都不错的弟子。
忽然觉得处于劣势状态,他们都骑马,就我坐车。淡引墨这回骑了一匹白底大黑斑的马,我笑它活脱脱一只巨型大麦丁狗,意料之内的,一干人等都不知道大麦丁狗为何物。
给我驾车的,就是我们刚来的时候跑出来迎接,被叫做阳鸣的小童,看起来也不过十六七岁。我怎么着都比人家大几岁,于是特别有优越感。有事没事就逗逗他,后来干脆就叫他小鸣。
“小鸣,你也不小啦,有心上人了没?跟姐姐说说,你别害羞嘛。”我从车里探出身来,嘻嘻笑着看他。
那孩子立马脸红到耳根,支支吾吾地说:“没……没有。”
这么纯朴的男孩子可真是不多见了,我有次经过一个高中,听见学校边上树丛里淅淅簌簌的,还以为是什么动物,走过去一看,原来是几个正在偷偷抽烟的中学生,看见我,一个横眉瞪眼吼过来:“你看什么看啊!”吓得我撒腿就跑。
正在感慨呢,淡引墨驾马过来了,吧唧一句:“我被你欺负就够了,你别去欺负人家阳鸣!”
我问这种问题是在欺负他么?在这里像他这种年纪谈婚论嫁不是很正常的么。反倒像淡引墨这种二十都出头了还没个着落的,我看八成有问题,他不会是个Gay吧!他们武馆男人又多。想到这,我一个没憋住,噗哧笑出来。看他淡引墨一脸的莫名其妙。
陇坪离帝京并不远,我们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了两天,然后就踏在帝京繁华的街道上了。
武林第一庄的号召力果然非同小可,放眼望去,宽阔的街道上随处可见带刀带剑带奇形怪状兵器的侠士,更少不了一伙伙一帮帮穿同一类型衣服,看起来属于哪门哪派的弟子。
我们在据说是京城第一客栈的光阴客栈住下。刚开始上前去的是我们几个人里看起来挺老实的一名弟子,那掌柜老板娘瞥了他一眼,懒懒地丢过来一句:“本店客满。”继续噼里啪啦拨弄她手里的算盘。那名弟子尴尬地回头看我们。
淡引墨叹了口气,然后同样摆一个懒散的表情,嘴角微扬地走上去:“老板娘,我们住店。”
老板娘哐地仰起头来,刚想不耐烦地叫,忽然眼睛就直了,一张脸立马笑靥如花,连连说:“有有有!可是这位俊俏的公子,本店的价钱……”
淡引墨看了一眼刚刚吃了闭门羹的弟子,“咚咚”两声,两个金灿灿的金锭子就掉在了柜台上,那老板娘两眼放光,更是笑得花枝乱颤,好像整张脸都要笑烂了,高声叫来店小二领我们看房去。我看得一阵阵的鸡皮疙瘩,心想丫真一十足的欧巴桑。
晚上吃饭,他们四人一桌,我和淡引墨一桌。我愤愤不平地嚷着不能脱离群众,要过去挤挤,却被淡引墨一把按住,他瞪着眼说:“得了吧你,乖乖坐这里,你在让他们吃得都不安稳。”
想不通,这家伙肯定是大眼猴投胎,要不干嘛这么爱跟我瞪眼,还说我欺负他,不知道谁欺负谁。
大厅里人声鼎沸,看样子不少都是前来参加这次武林大会的,一个个打扮威武,兵器不是明晃晃地放在桌上就是挂在腰间,正喝酒吃饭地高谈阔论。
我东张西望,忽然发现一张角落里的桌子坐了一个人,一身黑衣,剪裁合体地凸现着修长劲健的身材,带着一顶垂着黑纱的斗笠,遮住了整个脸庞,正独自自斟自饮。也算是看过不少的武侠电视和小说,经验告诉我这个人不简单。
我正偷偷观摩着,而一旁的两张桌子上已经起了冲突。
一张桌上青色衣衫的四名男子中的一名正口吻傲慢地说:“这次的武林盟主之位非我们衡清派殷师兄莫属,我看你们元山派还是赶紧收拾东西走人吧,免得丢人现眼。”然后一阵哄笑。而对面桌上几名灰衣男子也是气焰灼灼:“你们少如此嚣张,到时候别落得个夹着尾巴灰溜溜逃走了。”
“你!”青衫男子拍案而起,怒目而视,忽的抓起桌上的筷子朝灰衣男子方向射去,灰衣男子见状侧身一避,筷子唰的飞向他身后,而他身后正是我刚刚偷窥半天的黑衣侠,他却是背对的方向。
我猛地大惊,还没仔细想,就已经脱口而出:“小心!”
千钧一发,只见那男子只是稍微偏了偏身,手一抬,就看见筷子已经稳稳的夹在他的手指上,然后一折,筷子应声断成两截,他继续优哉游哉旁若无人地喝酒。果然是高手!我暗暗惊呼。
那两帮人见状,估计也不想惹麻烦,双方都拂袖自坐。
松一口气,我回过头来,不料淡引墨一筷子又敲我头上来了,皱着眉说:“你呀,别人的事少管管。”
“可是我……”皱起脸刚想反驳,桌边站了一个人影,抬头看,居然是那个黑衣侠,依然是黑纱遮面。有些惊讶地看他,他却说话了:“刚才多谢姑娘提醒。”
我一愣,赶紧说:“没事没事,举手之劳。”
淡引墨忽然咋呼道:“好了,谢已经谢过了,阁下请走好。”
黑衣侠向我微微点头,然后走了。我愤愤地看淡引墨:“你干嘛呀,人家不过到个谢而已。”
他往嘴里边丢花生边说:“少跟这种不正常的人打交道。”
我昏!
“什么不正常啊!你是不是看人家武功比你强你嫉妒啊!我看你才不正常!”
“你!我什么地方不正常啦!你到给我说说看!”
“哪都不正常!”
哎,又是一顿闹腾的晚饭。
离御剑山庄的武林大会还有两天,我没事干,在街上晃荡。身后是跟屁虫一样的淡引墨。昨天吵了一顿,今天还是像个无尾熊粘在后面,还理直气壮地说,好心保护我。我就不相信这京城治安有那么差么?
街上的侠士明显的又多了。在小摊前把玩小工艺品,淡引墨在一旁唠唠叨叨。忽然,飘过一阵淡雅的清香,那种让人陶醉刻骨,从心底升腾而起的熟悉感,我的脑袋嗡地一声,哗的转身,四下却只是来来往往陌生的人群。
淡引墨奇怪地问:“怎么了?”
“没什么。”我笑着摇了摇头。
不会的,不会是他的。就像别人说的,才刚刚成亲,怎么可能来到这千里之外。可是,这次的战利品不是凤女的噬么?他会不会为她来争夺?如今一切都已成定局了,我还在执拗什么。
两天后,我们向御剑山庄进发。
淡引墨说,帝京三面环山,皇城在北方的山上,御剑山庄则在南山。
通往山庄的大路上人群熙攘,不是各门各派的弟子就是一看就身手不凡的独行客。
沿山路蜿蜒而上,在山尖尽头是一座巨大的牌坊,上面漆黑的大字:御剑山庄。穿过牌坊,视线豁然开朗,偌大的一个山谷,树木苍郁,大片的白墙黑瓦隐匿其中,仿佛就像浑然天成的世外桃源。与凤凰山庄的魁丽磅礴不同,她显得清幽恬静,很难与武林这个血腥杀戮的词联系在一起。
沿山另一边的台阶而下,到了山庄真正的大门口,威仪不乏气势。如看电影,凭票入场,掏出邀请函,我们进入了山庄。
踏入大门,展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个开阔的广场,就像学校四百米跑道的操场,白石板铺地,阳光下泛着闪亮亮的光,广场中央是一个方形高台,看样子是擂台,不是要比武么。广场四周给各门各派安排了座位,但不多,似乎仅当家可以坐,朝南就是主人位了。
已经有不少门派到场了,嘀咕的嘀咕,严肃的严肃,居然也有如少林峨嵋那般的和尚尼姑!我一溜儿的扫视过去,终于明确全是陌生脸孔的时候,心里有一种难以形容的触动,像是释然,或许更多的,是失落。
被领到为我们武馆准备的场地,果然只有一把椅子,不由我分说,淡引墨一把推我到椅子上,我惊到弹起来,结果又被他按了回去。然后,五个大男人围着我站开,好像我是他们的女主一样,觉得过意不去。手刚好摸到腰间,忽然灵光一闪,抽出塞在腰里的明黄纱巾就往脸上蒙。蒙面女侠呀,我的偶像。虽然不是在行侠仗义,但是偶尔玩玩神秘,还是很有必要的。
淡引墨奇怪道:“你干嘛!”
露着两眼睛瞥他:“你管我!”
他无奈皱眉。
铿锵震耳的鼓声雷过之后,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气魄的主人席上走上来三个人,其中一个身着官服,估计是哪边的官员,稍年长的那位,剑眉朗目,仪容威严,颇有一代宗师的风范,而较年轻的那个,约摸二十出头的样子,一身锦衣,也算是相貌堂堂。上阵不离父子兵,估计是爷儿俩了。
果然是那“宗师”先开口,说了一番词藻华丽,实则内容空泛的话,就像领导讲话那般。我抓到两个信息:一、他叫狄闻;二、他儿子叫狄洛一。我还特洛伊呢!
“接下来,为大家展示的是——噬!”狄庄主话音刚落,人群刹时响起唏嘘声,人们交头接耳,满是期待的表情。
然后看到一个装饰华美的长木盒被抬了上来,放在事先准备好的架子上,狄庄主走到盒子后面,俯身向前轻轻叩动锁,全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个盒子上,宛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安静得听得见风撩动旗帜的猎猎声响。
盖子被缓缓抬起,一柄剑静静卧着。狄庄主把剑捧起,高高举起在人们面前,这柄传说中的剑就这样展现在人们眼前。周身雪白的剑鞘仿佛由水晶打造而成,远远望去剑鞘上似有图案,上端同是晶透的剑柄,整把剑在阳光反射着魁丽缤纷的光芒。
就像平静的水面掉入一块石头,激荡起层层涟漪般,人群中迸发出声声感叹,而当剑被抽出来的时候,这感叹声犹如一枚炸弹爆发得更为猛烈。因为那把剑的剑身,洁白剔透得似一层薄纱,薄得好似没有厚度,只有晶莹的光芒一闪一闪地晃人眼。
整个思绪接近游离状态,好不容易恢复一点理智,我感慨:“这么漂亮的剑,他们怎么舍得让出来给一个什么武林盟主呢?”
“它也仅仅是漂亮而已。”耳边传来淡引墨懒散的声音。
“咿?”
“至少现在还只是一把仅称得上漂亮的剑。”他半眯眼说,“据说隐匿在噬里的力量只有金凤才能开启,或者是噬认为有资格拥有它的人。”
“它认为?”我瞪大眼睛看他。
“是啊,这是一把有灵性的剑,它会自动挑选主人。不然你以为御剑山庄放着这么一个天大的便宜不要,召开什么武林大会?不过人们好像都忘记了这点,去追逐一样得到了也用不了的东西。”
我抬头看淡引墨,他神色淡然,说这些的时候全然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面对江湖上人人都磨刀霍霍的宝物,他却置若罔闻,目空一切的样子。忽然间,我心里荡起小小的涟漪。很快就被喧闹声打断了。
原来,已经有人跳上擂台,准备显身手了。一看,这不就是那天吵架的两派中穿灰衣那派的人么?一副尖嘴猴腮猢狲脸呢。
人群呼拉一下全挤到擂台周围去了,我心里那个痒啊,按耐不住,抓掉面纱就奔过去了,淡引墨又开始跳脚乱叫。
我见逢插针地东挤西塞,总算挤到了前面,还没站稳,忽然呼拉一下一个黑影迎面而来,没容我反应过来,我就被猛地拉向一边,那个黑影就重重摔在我刚才站立的地方,原来是那个灰衣氏,已经被打下来了。回头,看见淡引墨一脸的怒气。嘻嘻笑,假装没看到他的气愤,跟着人群起哄开了。
挑战者一个一个地被打下来,始终没有一个固定的强者。渐渐的,终于有了些眉目,一名素灰衣裳,相貌平平的男子渐占上风,与他交手的人或被踢或被掌,都摔下来,一时间,无人上台,人们面面相觑。承认自己不该以貌取人,可是一想到这么一把绝世美艳的剑要落入这么平凡,丢进人堆里拿个放大镜不知能不能找出来的人,未免有点可惜。
暗暗叹息,忽然静默的人群又开始骚动,抬头,只见一个雪白的身影腾空而上,就像是一只巨大的飞鸟,伸展开洁白的羽翼,轻盈地落在擂台上。一瞬间,一切声音隐没,全部画面静止,白天仿佛一下子变成了黑色布景的舞台,我能看到的只是被打了聚光灯的……他。
纯白的长袍,白得接近纯净,黑色的长发在风的拂动下轻轻扬起,晶亮的眼眸像是陨落的星辰,精致得宛若天人的脸庞静穆无声。他为什么不笑,他难道不知道他笑起来的时候,比现在更让所有人痴迷么?人们抬头仰望,却俏无声息。而他,仿佛生来就是被人仰望的。
人群微微地有了骚动,那个素衣男子也是怔怔了好一会儿,终于醒悟似的,开始出手。一个迅疾如闪电的拳过去,易倾瞳只是微微闪身就避开了,那人一转身又掌风凌厉,失手,扫堂腿,落空,看起来招招凶横,却无法碰他分毫。以前我只是看到过易倾瞳出神入化的轻功,虚渺无声,未曾想到他居然有这般伶俐的身手。只见他忽的一手肘砸在那人的背上,那人猛然往前扑去,跌下台来。
人们都瞠目结舌,半晌,爆发出喝彩声。
易倾瞳站在擂台的中央,那么的气宇轩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一直都是那么淡漠地看着前方。
有些爱情真的盲目如同暗夜,只是因为他的一个眼神,一抹微笑,就这么莫名其妙地爱上,沦陷到无法自拔。明知中了他的毒,却甘愿毒漫全身,直到最后撕心裂肺的疼。我跨越了几个时空,体会到的却是这种解不掉的毒,愈不了伤。
瞳仁潮湿,视线渐渐朦胧,心里这份被压抑的想念忽然就这么翻江倒海地侵袭而来,几乎让我站立不稳。
忽然身旁一个身影晃过,呼拉一声,我转头看,淡引墨已经不在了,再看,他居然站在了台上,与易倾瞳对面而立。
同是一袭白衣,同是俊美容颜。人群开始发出惊诧声。
他不是毫无兴趣么,为什么现在又要去争?
易倾瞳似乎有些微微动容,然后优雅地问道:“请问阁下是……”
淡引墨口吻不羁:“我是谁并不重要。我也不是来跟你争什么武林盟主和剑。”
易倾瞳略显疑虑。
淡引墨继续说:“我来只是替一个人问你一句话,你到底有没有把她放在心上过?”
脑袋轰的一声,蒙了。他居然……他怎么可以善作主张,没有征得我同意就……
易倾瞳的神色显示着他的迷蒙不解,可是马上,他的眼睛像是突然有了光,一瞬间亮堂起来,然后他脸色急切,往前迈了一步,语气焦灼:“她在哪?”
他为什么会这样?这说明他还是担心我的么?可是他还不是……梁烟晓,你在想什么,你明明知道就算是他是亿万个不愿意,他也必须和她成亲,现在没有理由把他想成一个陈世美啊。
淡引墨却冷哼:“既然没法回答,也不必知道她在哪,先跟我过几招!”然后一个纵跳,已经腾空跃起,一掌向着易倾瞳冲去。以为他会闪,易倾瞳却迎面出手接住,似乎是淡引墨的冲力猛烈,他的脚往后滑了一步,然后淡引墨就势一个空中回旋,甩掉易倾瞳的手掌,伸腿踢去,同样被架空。只见擂台上两人白衫纷飞,仿佛两只巨大的白色飞鸟,翩然昂扬。一招一势都显得空灵虚渺,却又精妙叫绝。
刚开始,淡引墨步步威逼,易倾瞳灵巧招架,可是渐渐的,易倾瞳开始占上风,淡引墨奋力防守,虽不曾中招,他却开始显得吃力,应付急迫。我在下面看得揪心揪肺,他们任何一个,我都不希望受到一点点伤害。手臂已经撑在台面上,额头似乎已经在冒汗了。
忽然之间淡引墨被推得一个转身,他迅速转身,可是易倾瞳已经一掌直冲他的胸膛。我脑中霎时似警铃大作,无法多加考虑,一个鱼跃撑手翻上擂台冲上前去。
张开双臂挡在他面前,我可以感觉到逼人的掌风直向我袭来,本能惊恐地闭上眼。一阵疾风后,他的手掌迟迟没有落到我身上。慢慢睁开眼,看到那张绝美的脸庞,他看着我,漂亮的眼睛瞪得老大,满脸的诧异,不能相信的,似乎还有一样东西,叫惊喜。
就这么直愣愣地,他终于嘴唇微启,带着一种不可致信的口吻。而我在听到他近乎是喃喃的话后,已经无法言语。因为他说:“烟晓”。他从来没有当着我的面叫我的名字。这一声,把我的回忆铺天盖地地带了回来。和我斗嘴的他,冷起脸来的他,总是一句话就噎得我说不出话来的他,站在梧桐林里一身光芒地向我微笑的他……无数的片断在我的脑中翻涌,猛烈地撞击着我的视网膜。
注定悲伤,注定错过,为什么却再次无望地相遇。
[笑傲江湖:第六章 密林深情]
耳边风声叫嚣,树木飞一般地往后退去,山地上突起的石头扎得我的脚生疼,我近乎疯掉一样的往树林深处跑。我跑下擂台的时候,听见他俩同时叫着我的名字:烟晓。不想听,不想看,我只想逃离他的身边。以为自己够坚强,却在见到他的那一刻,我所有的挣扎全部分崩离析,伪装脆弱得如此不堪一击。
跑出山庄大门,往树林跑去。密密层层的枝丫晃得我睁不开眼,尖锐枯瘦的树枝划在手上拉出一条条刺痛的刮痕,顾不了地上滑腻的青苔,潮湿的泥土,扎人的横枝,我只是往前跑。葱茏蓊郁的巨大树冠遮住了大部分的阳光,树林显得幽深黑暗。筋疲力尽,我就地坐在一段枯木上,大口喘气,脸颊上已是泪水横流。只听见自己喘气的声音,我再也遏制不住地哭出声来,越来越大声,几乎在嚎啕,我想我现在的样子一定巨丑无比。
嗓子哑了,也哭累了,安静下来了。忽然坐着的枯木咔一声断了,我重重跌在地上,这一摔让我清醒过来,环顾四周,昏暗一片。周围密集的参天林木纠结怪异,满地的枯枝烂叶灌木丛,藤蔓丛生,活脱脱一个原始森林,不知道这里是否会有食人花或怪异生物什么的,那我岂不玩完了。刚刚只顾着跑,根本不记得来时的路,该怎么回去?
东西摸索着,怎么到处都是长得那么像的树?右转吧,是右转,接下来呢,好像左转。咿,这棵皱巴巴像老人脸的树怎么在哪见过?Mygod! 我不是在转圈圈吧!梁烟晓啊梁烟晓,枉你自诩方向感跟雷达一样,现在居然被几棵树耍得团团转。
光线渐渐变得更加昏暗了,怎么,天这么快就要黑了?难不成我要在这里过夜?淡引墨平时粘我这么紧,关键时刻却偏偏不出现。还有……易倾瞳,我明明觉得他有追出来啊,难道是我跑太快了?虽然我一百米是不错的说。
石头上的青苔软软滑滑,我尽量抓着树干不滑倒,可是却忽略了,石头也会滚动。一个斜坡上,我就如那个翻滚的石头,一路滚下坡去,毫无防备的,头嘭地一声似乎是撞到石头上,天旋地转,黑暗翻天覆地地压下来。
迷迷蒙蒙中,视野里几束火光跳动,隐隐约约的,还有叫嚷声,可是,身体不听使唤,动弹不得,我发不出声音,然后,意识如沉船覆没。
什么声音,一声一声的不停息。挣扎着撑起眼皮,四周依然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脑袋还昏昏沉沉。猛然看见对面树上两道幽绿的光,像是幽冥的灯火,直直盯着我。残存的迷蒙霎那间被惊醒了。那幽绿的光忽然发出咕咕的叫声,然后呼拉一下飞走了。这是……猫头鹰?
松一口气,站起来,脚腕却一股撕裂的疼,我重跌回地上,难道脚扭了?
懊恼地坐在地上,浓重的黑夜像一张巨大的网包围着我,压得我快喘不过气来。总以为自己足够坚强,足以应付一切的杂乱无章。可是,我终究只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大二女生。美好的象牙塔,简单却安然的生活,没经历过大风大浪,就像大部分的学生,有的只是对未来玫瑰色的憧憬。而如今这些,我已经应付不过来了。
嘤嘤的哭泣声,却发现是我自己,疲惫和惶恐已经让我缩成一团,喉咙是无法遏制呜咽。
忽然,前面不远处出现了亮光,渐渐靠近了,我露着两个眼睛看,看不到火把后面的脸,火把高度降低了,然后,听到让我如此想念的声音:“烟晓。”还有火把后面亮堂起来的脸庞。
再也不伪装坚强了,我跪立起来就扑了上去,搂着他的脖子开始大哭。他身体僵直了一会儿,然后一只手用力地抱紧了我。
昏黄跳动的火光,让易倾瞳的脸显得格外不真实,他看向我,我看向面前的火堆。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他声音低哑。
“见到又怎样,你都已经成亲。”我漠然。
“我没有办法。那天你彻夜未回,我派人搜寻,却在竹林坡附近的河边发现了你的一只鞋,有人说亲眼目睹一名女子跳河,描述的容貌和你相差无几,他们都说你已经不在了。”
“好端端的我干嘛跳河自杀!”我有些气愤,“那天晚上我是去了竹林坡,因为你写纸条给我……不过看来的确不是你写的。后来有黑衣人袭击我,我差点死掉了,幸亏有人经过救了我。”
“你被黑衣人袭击?”他显得神色担忧。
“是啊,据说是什么玄光门。”
“玄光门?玄光门的人为什么要杀你?!”
“我怎么知道!尽是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到底是哪只狗眼看见我跳河了?!”这不是在触我霉头么。
“我不相信,一直都不相信你会自杀。可是爹娘都劝我不要浪费了你的苦心,我答应等七天,七天之后你不回来,我就和她成亲,结果……”他微微低头,眼睛里是无尽的哀伤落寞。
我的心隐隐纠结的疼,转过脸来继续说:“我是回来过,可是那天在街上看见了你穿大红喜服的样子,你说,我还怎么回来。”
“可是我从来没碰过她……”他的眼里是急切的解释。
我嘭地站起来,打断他的话:“你不用跟我说这些!”脚腕的疼让我摇摇晃晃,他伸手扶我,被我推开,我勉强站立继续说:“我们现在见面了能怎样,就算你还没与她成亲又能怎样,总有一天你们要在一起,我只不过是个外人,还不如趁早离开。”
“可你明知道我心里……”
“我不知道!你别傻了,我们怎么可能啊!你想想你的前世,你的前前世,你的生生世世!注定和她在一起,我算什么?啊?”
他突然一声吼:“别跟我提什么前世!”
我愣住噤声。他的脸是怒不可遏的表情,瞪着眼看我。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如此的盛怒。他从来都是那么清清寡寡,波澜不惊,偶尔会向我微笑,温暖如同冬日暖阳。而现在的他却是那么的生气。
慢慢的,他的表情如同消融的冰雪,融化了愠怒,取而代之的是阴霾的忧伤,他看着我说:“你一点都没变。你知道么,每当你说这些,你几乎都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已经说不出话来,低头沉默,心里翻江倒海地难过。
他忽然过来抱住我,我想挣开,他反而抱得更紧,他的嗓音却哽咽了:“别动,就一会儿。”
相拥无语。
不知过了多久,他松开了手臂,然后说:“我们回去吧,我请御剑山庄帮忙找你,还有你那些朋友也很着急。”
我点头。
他掏出一个细小的竹筒,一拉,一道闪亮的焰火凌空飞去,发出尖锐的声音。然后他拉我走,刚走了一步,我一个趄趔。
他问怎么了。
我摸着我的腿说:“我脚扭了。”
他看了看,然后过来一把把我横抱起来,我轻呼,看着他的眼睛,乖乖的不再啃声。
曾经淡引墨也这么抱过我,可是却是两种不同的感觉。挽着易倾瞳的脖子,我的脸靠在他肩膀,听着他的呼吸声,感受他暖暖的体温,还有他衣服上淡淡的清香,心里无法言喻的安详,我几乎沉沉睡去。终于可以不再那么辛苦地挣扎,可以如此地靠近他,哪怕只是这一路的长度,我觉得已经足够了。知道他心里对我是同样的想念,一直逃避的只是我而已。
夜还是同样的黑,可是易倾瞳居然准确无误的找到了回去的路。看到不远处山坡下明晃晃的灯光,我心里一下子释然,可是又忽然的失落,两个人的时间已经没有了。
到了山庄门口,真的有很多人举着火把在那边等着。我看见淡引墨匆忙地跑上前来,看着我们忽然就停下了,他的表情似乎有些黯淡。我看看易倾瞳,示意他放我下去。摇摇晃晃地站住了,一瘸一瘸地走上前两步,淡引墨终于上前来,冲我就竖眉直嚷:“你到底跑到哪去了!知不知道大家都很担心啊!莫名其妙地玩什么失踪啊!”
我嘻嘻笑着说:“对不起嘛,对不起啦。”
他不罢休地凶:“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啊,三更半夜的要是碰上什么坏人怎么办啊!”
我一个劲低声下气地道歉,他还喋喋不休,于是我干脆大吼一声:“好了啦,我都道过歉了你还想怎么样,何况我现在是伤病员哎,你就不能体谅一下啊!”
他立马一个三百六十度大转弯,惊慌地问:“怎么了,伤哪了,要不要紧啊,我看看。”
“脚扭了,不要紧啦,还不扶我进去。”我气高颐使地扮太后。
他乖乖地扶我进去。走了几步,我回头看,易倾瞳还站在原地,夜色太浓,他的脸看不清晰,我依然感觉得到他暗灰色的忧伤。
虽然这一次被我搅和了突发事件,可是易倾瞳仍当之无愧地成为那个什么武林盟主,当然也得到了那把噬。大概只有我和他知道,其实这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御剑山庄为此安排了群雄宴,宴请当天到场的一些名门大派的掌门或是武林中的著名人士。易倾瞳毫无疑问是主角,而我居然也在宴请之列。淡引墨有资格参加是理所当然,我被邀请就有点出乎我的意料了。
设宴当晚,山庄的宴客大厅人声鼎沸,高手云集,一派觥筹交错的喜庆之气,人们纷纷向易倾瞳举杯敬酒祝贺。只有我知道,易倾瞳有多么讨厌这种奉承庸俗的言辞和喧闹杂乱的应酬。他只是淡淡地微笑,举杯喝酒的时候眉头却皱起来。
一室喧嚣喜庆,在一名侍卫惊慌失措奔将进来以后,被打断。
他的表情无比恐慌,近乎扭曲,奔进来的时候没有站稳,扑倒在地上,一口气缓不过来地结结巴巴着:“启……启……启禀庄主……宝……宝……”
狄老庄主眉毛一横道:“到底什么事如此惊慌?!”
那人终于说道:“宝剑不见了!”
大厅像是突然起了飓风,一瞬间炸开了锅。
众人跟随老少庄主来到安放剑的房间外,只见一干守卫都已被打倒在地上,房门大开着。老庄主奔进去,出来的时候满脸的惊恐。我转头看易倾瞳,他也已是一脸焦灼。
忽然,传来一声惊呼:“有刺客!”抬头望去周围屋顶上忽然出现了大批黑衣人,一个个如同鬼魅一样急速游走。而他们的着装居然和在竹林袭击我的黑衣人一样,腰带上有着闪电的记号。
“是玄光门的人!”不知谁大呼,然后各高手纷纷跃然而上,拦截黑衣人,与之打斗开了。霎那间,一片混乱。
不知是玄光门的人武功都很强,还是这些所谓名门正派都是些菜鸟,我们并不能占上风,再加上黑衣人人数也不少,双方似乎势均力敌。周围到处是兵器碰撞和拳脚相向的声音。
我躲在假山后面,胆战心惊,我的三脚猫跆拳道还是不出去送死了。忽然身后“嘭”地一声,我吓了一跳,哗地转身去,一个蒙面黑衣人已经面向我倒下去,他的身后,出现了易倾瞳凛然桀骜的脸。他一把把我拉到身后说:“跟着我。”我吓得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四下找找淡引墨,他也正打得不可开交。倏忽一下,三名黑衣人出现在我和易倾瞳的面前,他们一齐向易倾瞳冲来。易倾瞳把我甩到一边,灵活招架。我看得跳脚,可是两臂猛地一紧,脚下就已经腾空了。脑袋一霎那有点死机,马上反应过来,却发现我正被一名黑衣人箍着双臂,抓住腰,跃上了屋顶。
底下传来两声大叫:“烟晓!”正是易倾瞳和淡引墨。他们奋力想甩开那些黑衣人,可是淡引墨被死死地围攻着,寸步难行,易倾瞳已经跃到半空,谁想半路又杀出程咬金,黑衣人半空截住了他。
“绑架”我的黑衣人开始飞身要闪,我死命挣扎,又踢又打,依然挣脱不了,大声地叫着易倾瞳和淡引墨。忽然只觉脖子上被猛地一砸,然后意识一片混沌,喧嚣嘎然而止。
重逢,是开始,还是结束?
[笑傲江湖:第七章 身陷囹圄]
翠绿、温蓝、炫白相融相错,烟雾妖娆,婷婷袅袅。一瞬间熊熊大火吞噬了一切,那燃烧一切的红,漫天漫地,呼啸狰狞,跳动的火星蔓延了整个视野。霎那一道白光,世界归于沉寂,黑暗席卷而来,我挣扎着叫嚷着,却发不出声音,眼泪倾泻而下……
重看到光亮,我已喘息不止,满头大汗,静了静心,原来只是个梦,松了口气。猛然间,发现四下一片陌生。我正坐在一张雕花大床上,没有床幔,清清楚楚地看到屋内的景象:房间不大,红木的桌椅,布置精美,桌上烛光闪动。
细细回想一下,确认我是被黑衣人打晕了,之后的事都不晓得了。
现在似乎是晚上,窗外很黑。下床来,走到门前,拉一下,没动静,难道用推的?再推一下,还是纹丝不动。干脆又推又拉一阵,门嘎吱嘎吱响了一通,居然是从外面锁上的!扒窗,窗也一样。这到底怎么回事?这什么地方啊?难道我真的被劫持了?难道说这里是玄光门的地盘?那我不惨了!要杀我在前,现在绑架我在后,我到底招谁惹谁了?
“有没有人啊!放我出去!放我出去!”用力敲门大喊。既然把我锁起来,那我也不用顾及什么深更半夜扰人清梦了。
又踹又砸了一通,我都已经气喘吁吁了,正趴在桌上喘气,忽然,门哗的一下被大力打开,然后进来四名穿黑色衣服的人,虽不同于之前一身漆黑的黑衣人打扮,但是同样的,腰间有着闪电标志,毫无疑问是玄光门的人。我立马站起来,进入警戒状态。接着又进来一名穿黑底镶红边,似乎级别要高一些的人,面无表情地看看我,然后对一旁的人说:“带她到偏殿,门主要见她。”
门主?难道就是玄光门的门主?还没容我多想,两名手下就上来箍住我的双臂,把我架了出去。任我奋力挣扎都摆脱不了,只得乖乖走。既然到现在也没把我怎么样,去那也不会怎么样吧,还不如省点体力,找机会开溜。
到了他们所说的偏殿,把我用力丢进去后,门就嘭地关上了。
没有退路,我只好往前看。据他们说是偏殿,可是我看来却是大得很。大殿整个基调是褐红色,看着挺阴森的,正中央是一个大池子,扑腾扑腾地冒着热气。是浴池么?这么浪费!然后再过去一点是一个纱幔,与整个色调很不协调的是,纱幔是透明的纯白色,隐约在里面的可以看出是一张巨大的床。如果这里的主人是女人的话,那她的品味也太独特了,反正我是喜欢亮堂的颜色。要是是个男人,那他还真变态。
站了一会儿,没什么动静,只能壮着胆子往前走。绕过烟雾缭绕的水池,跨上几级阶梯,撩开纱幔,果然是一张超大的床。好像很软的样子,居然这么会享受的。想想寝室里那张放了一条被子再躺一个我上去就塞满了的床,我情不自禁叹气,真是人比人比死人。
没什么苗头,于是转身想走。刚转过去就结结实实地撞上一堵墙,疼得我龇牙咧嘴的。好端端哪来的墙,一看,原来是个人,再看,妈呀,吓得我一个踉跄,惊恐地后退,却被床沿绊倒,嘭地摔在床里,果然和想象中的一样软!梁烟晓,现在可不是羡慕人家床的时候!
一骨碌爬起来,望着眼前那个人,我大气不敢出。看得出来,这应该是个男人了,黑色的镶金锦帛衣衫恰到好处地包裹着精健的身躯,刚刚的一撞,让我知道这家伙几乎可以去媲美世界先生的肌肉了。往上看,只见他戴着一个银白色的面具,面具露着两个眼睛,嘴巴部分只有一条缝,整个面具也是一张脸,奇怪的脸。刚刚撞倒的时候,我乍一看还以为是遇到鬼了。
我瞪大眼睛看他,他忽然笑出声来,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是听得见他的笑声,然后他啧啧两下说:“这么主动就爬到床上去了?”
啊!我晕大头!赶紧跳起来,硬着头皮看向他说:“你是谁?”
“我还以为你已经知道了呢。”他口吻轻佻。
我这什么问题,明明已经知道他就是玄光门的门主嘛。淡引墨好像说过他叫什么来着,对了,冥无涯!
他又说话了:“应该是我问你,你是谁?”
咿?脑袋当机。头一下子热乎起来,我气愤地叫:“你不知道我是谁就把我抓来啦,有没有搞错啊,抓错人了!”
“没错,就是你。你从哪里来,和易倾瞳到底什么关系?”他语气稍稍严肃。
“我,我和他没什么关系!关你什么事啊?难不成……你也喜欢他?那你就没机会喽,人家已经成亲了,新娘可不是我。”
“你!”他一下子被噎得说不出话来,然后有些恼火地说,“本主乃是男人,怎么可能会有那种龌龊情绪。”
我嘀咕:“谁知道。”
他忽然又笑了,这家伙吃错药了?接着说:“从来没人敢对本主这么讲话,你难道不怕我杀了你么?”
“怕,怎么不怕!”我挺挺胸,又有点胆战心惊地退后一点道,“你要是想杀我,我说地天花乱坠也没用,而你大费周章地把我抓来,又说没抓错,那么我身上肯定有你想知道的东西,虽然很不幸我不知道是什么,但是你也还不知道,所以我打赌,你还不会杀我。”
他居然轻轻拍起了手,我渐渐有点装沉着装不下去了,只听他说:“很好,有胆量。那本主再问你,你从——哪里来?”
你从哪里来 我的朋友 好像一只蝴蝶 飞进我的窗口……
他怎么不干脆唱这首歌,或许我还会心情好点地告诉他,管他相不相信。现在要我怎么说。
纠结地抓抓头,有了!我指指天,又指指地说:“我从天上地下来!”可不是,我要么是从天下掉到这里,要么就是从凤凰山庄的湖底冒出来的。
正有点得意自己的机灵,面具人忽然腾地跃身上来,一把抓住我的肩膀,把我拎到他眼前,肩膀上顿时一阵一阵火辣辣地疼。我惶恐地看着离我的脸只有两三厘米的银白色面具,上面那双鹰般尖锐凶横的眼睛盯着我,然后他压低声音却又说不出的阴冷说:“劝你别在糊弄本主,本主的耐心可是有限的。”
可是……我说的大半是实话啊。眼前的情况却由不得我说不,只得瞪着眼睛点点头。他用力把我推开,我跌坐在床沿上。这男人的力气可不是一般的大。
“你究竟从哪里来!”
“我……我从一个叫中国的国家来。”好,实话跟你说好了,又没什么大不了的。
“中国?怎么没听过,什么国家?”他显然很迷茫。
“是一个很大的国家,在你们三国的外边,你们不知道罢了。你看着我干嘛,我发誓我说的句句属实!”赶紧举起右手在头顶作发誓手势。
“好,暂且信你。你来是为了什么目的?”
有没有搞错!这是像淡引墨说的那个引起江湖朝廷白色恐怖,企图篡权夺位的恐怖组织么?我怎么看都像国防安全部门似的。难道对其他外国人也这么逼供?
“我……我没什么目的啊。”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居然有点结结巴巴,我结巴什么,又没有做亏心事,于是挺挺腰杆说,“又不是我想来,我只是和尹……和我姐姐去湖里玩,结果我掉到水里了,醒来就……就在凤凰山庄了。”
看着他环抱双臂不语,一副信你我就是笨蛋的样子,我忽然就火大起来,冲他叫:“信不信由你!该说的我都说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可话一出口,我就后悔得想咬舌头,他要是真一冷血地把我咔嚓掉了,那我岂不是很冤,死了也不知道为什么死的。只想着逞一时口舌之快,居然没想想后果,我干脆找根面条上吊得了,还留个全尸。
正只顾自己脸一阵红一阵白的,面具怪人却说话了,口吻妖柔:“本主不杀你,留着你还有大用场呢。现在你得乖乖地把我伺候舒服了。”说着开始宽衣解带,他的黑衣锦袍掉到了地上,露出上半身精壮的肌肉,麦色的皮肤,手臂上有一道闪电样的刺青,那胸肌和腹肌可不是盖的,比杂志上那些男模还要劲爆。我看着有点微微发愣。等等,他干什么,干嘛脱衣服,他不会是要……
脑中忽然狂风闪电大作,惊恐万分地往后退,我哇哇大叫:“你想干什么!你别过来!再过来我就撞墙!”说着胡乱扯起床上的被褥就往头上盖。
可是只听他说:“你干什么?还不快过来伺候我沐浴。”
沐浴?他说,沐浴?露出两个眼睛来看,只见他已经撩起纱幔,半个人在外面,转过来看着我说:“还坐在那里干什么,难道是要我过来?”
赶紧扑腾下床,站稳了。这么吓我,我的小小心脏可吃不消。
冥无涯坐在池水里,两臂架在浴池边缘,露着半个上身,微微仰着头。而我跪在他后面,拿个勺子一勺一勺地往他肩膀、脖子上淋水,热腾腾的水雾让我眼前朦朦胧胧。搞什么!居然把我当丫头使唤。真想拿勺子砸昏他,可是当我刚刚举起勺子的时候,他冷冷的声音说:“我劝你还是少动歪脑筋。”
手愣在半空,半晌,只能狠狠白他一通,继续当苦力。
为什么他都不把面具摘下来?他不洗脸啊?还是丑得对不起观众,或者毁容了?不过,这么个庞大恐怖组织的首领到底长什么样子?
小心翼翼地把手伸向他的后脑勺,还没等我碰到一根头发,忽觉手臂上一股蛮横力道,然后整个人被猛地往前拉去。巨大的水声响,漫天漫地温热的水向我涌来。惊慌地站起来,来不及抹掉满头满脸的水,身体已经被大力拉向后面,背部重重撞在铜铁样的躯体上,肩膀被两条铁链般的手臂箍住,耳朵忽然贴上冷冰冰地东西,然后一股温热气息,有种麻麻的感觉,是他阴柔的声音:“我还第一次见像你这么不怕死的女人,没想到这张俏脸下还有如此胆识,怪不得那易倾瞳会不顾家中几世娇妻转而奔向你。”
“几、世?你……你怎么会知道?”我无法动弹,声音颤抖。他这么说是不是意味着他知道易倾瞳和琦凌的身世?他会怎么做,会不会伤害易倾瞳?
“我知道的事多着呢。”他轻笑,然后带着迷惑的口气说,“可是有一样我不知道,为什么你身上也会有隐匿的玄明力量?”
“什么……力量,我不知道。”什么东西啊,我还小宇宙呢。
“啊,”他似恍然大悟道,“你也许是不知道,商琦凌也不知道呢。”
“琦、琦凌?难道你认识她?”我惊讶地侧头看他,忽然被一推,然后哗的一声,转过身去看,他已经站在池边,拿着大白帛布披在身上,说:“有些事你还是不知道为好,知道太多反而会有麻烦。今天就到这里吧。”然后他转身走上去。
脑中一片烟雾迷蒙,他知道这些事,似乎还认识琦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忽觉身上凉飕飕,低头看看,我依然浑身湿透地站在池水里,这……怎么办啊,我又不是自动干衣机,于是朝着上面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叫:“喂!我怎么办!”
就这么进了这监狱一样的地方,尽管冥无涯没把我关到低头见老鼠抬头见蟑螂的地牢,或是惨不忍睹的水牢,可是整天被锁在那间房里,门窗都关的死死的,幸好这里没什么管道煤气啥的,万一一个泄漏,我岂不呜呼哀哉了。
冥无涯每天都会来看我,与其说是看,根本就是监视。他看着我吃得光光的盘碗,说:“你倒真有心情吃。”
白他一眼:“那你认为我会怎么样,绝食抗议?难道那样你就会放我走了?我何必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其实潜台词是,我又不减肥,与其饿成林妹妹,还不如存好体力,找机会开溜。我觉得我像是一只准备过冬的小松鼠,为了应对肃杀的严寒,拼命储存能量。而此刻,冥无涯,玄光门就是我面对的寒冬腊月。
忽然间,时机就这么来了。
照例把送进来的饭菜风卷残云一番,其实可都是真正的美味啊,怎能叫我忍得住,冥无涯那家伙真会享受。
吃饱了,碗筷一搁,走上去踹门一脚,每天的惯例,表示一下我的愤慨。可是今天踹完刚想走,只听吱呀一声,我的听觉神经告诉我有问题。嚯的转身看,终日紧闭的门居然开了一条缝,瞅瞅,外面却没什么声响。整天守在那里的守卫哪去了?而且,还没锁门!我的天哪,今天是什么日子,全体下午茶聚餐?这不是天赐良机?
小心翼翼地开门出去,四下张望一番,果然没人,可是总觉得不正常,怎么会没人?我管他正常不正常,我能逃出去才是硬道理!等我出去了,这里翻天覆地也不关我的事。
赶紧开溜。
可是……这地方怎么这么大?房屋幢幢,亭台座座,还有蜿蜒曼回的条条走廊。照理说这么大一座府邸,为什么淡引墨说无人知晓玄光门的总坛在哪?平时压根就没被放出来过,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走。还以为没人,没想到各个关口都有守卫把守着,还时不时几列巡逻队走过。我闪闪躲躲,居然也没被发现。
俯身藏在假山的后面,等巡逻队走远了,终于松口气。然后转身,不料撞到一个人影,还没等我惊呼出口,嘴巴已经被捂住,整个人被大力猛的往下压。我惊慌失措地奋力捶打,喉咙只能发出轻微的挣扎声。可是反抗在看到那个人的样子后,停止。因为我看到,那人一身黑衣,黑纱斗笠。
“是你!”“是你!”几乎异口同声。
“嘘!”他比了个手势。
我赶紧捂上嘴。
“姑娘,你怎么会在这里?”他说道。
“我还要问你呢,你怎么也在这里?”我尽量卡着声音。
他也压低声音说:“我跟踪玄光门的人,结果被他们发现,把我囚禁起来,今天好不容易逃了出来。”
“我也是我也是!”我用力点头,“不过我是被他们抓来的。”
“噢?他们为什么要抓你?”
“这个以后再说啦,你知不知道该怎么逃出去么?”
“嗯,我进来的时候观察过这里的布局,发现有一个库房的守卫最为疏松,而且又靠近围墙,我们可以从那边逃出去。”
“好!”
有了黑衣侠的带领,避过大堆守卫的视线,我们很快找到了那个库房,门口有一名守卫在把守,而那又是我们到围墙的必经之地。黑衣侠采纳了我的建议,调虎离山,而不是直接上去和他干架,以免惊扰到其他人。找了块石头,让黑衣侠朝远处丢去,树丛里哗啦啦地发出响动。那名守卫顿时注意到了,马上朝那个方向奔去。我们赶紧一溜烟窜过去。绕到屋子后面,果然有一堵高耸的围墙。
“好了,就是这里了,我们赶紧走。”
“可是这么高怎么爬上去啊?”我仰头望。
“你不会轻功?”
摇头。
“那……若是姑娘不介意的话,在下带你出去。”
“不介意不介意,我们快点出去吧,要是被他们发现那就糟了。”我大气昂扬。这黑衣侠还真是老实得可爱,不像那恶心冥无涯。我长这么大还没被裸男抱过,大概也许小时候有,夏天还坐在光着膀子的爸爸的肩上,我在家简直就一公主,梁云晓,就是我哥,天天抱怨他明明一男丁,却落得个仆人命。
然后黑衣侠过来搂住我的腰,忽的一下就在围墙顶上了,再一跳,两脚已经踩在地上了。
我听见心里一块巨大的石头嘭地一声摔了下来,顿觉浑身舒坦。
抬眼看,围墙外面是一片树林。望过去,不像是山,因为挺平坦的。黑衣侠在前面开路,看他这样子,似乎很熟悉,我说不会迷路吧,他说来的时候一路跟踪过来,应该不会错的。虽然加了个应该,但总比我毫无头绪要强,他们总归是武林中人,方向定位追踪什么的可是必备技能。
“大侠,我还不知道您尊姓大名呢?”我说。
“名字只是一种称呼的方式,并不重要。”他只是向前走。
“说是这么说啦,可是我总该知道怎么称呼你吧。”
他忽然停下了,我差点撞上去,只见他微微偏过头来说:“就叫我行歌好了。”
“行歌?且行且歌,好潇洒的名字。那我以后就叫你行大哥。”我笑吟吟着,可话一出口,发现不对劲,人家明明叫行歌这么好听的名字,我干嘛好端端的加个大字。正尴尬着,而他似乎并不介意,轻轻说了声好,继续上路。
大约二三十分钟的样子,前面树林隐隐的有光,是不是到尽头了?我欣喜地跑上去,不顾后面行歌一声低低的叫唤。跑出林子,明媚的阳光迎面洒在脸上,我激动万分地刚想大喊一句“I’mfree!”可是话到嘴边被生生咽了回去。因为在我眼前的,是一片浩淼的黄沙戈壁,疾风低低掠过,扬起大片沙石尘土,细碎的沙子撞在脸上,隐隐的刺痛。
怎么会这样?我傻愣愣地杵着。
“这就是玄光门总坛一直都未让人发现的原因吧。”行歌已经走了上来说,“这片荒漠在三国的交界处,因为较为广大,一直鲜有人来,就是有人进入,也会因为迷失方向最终缺粮少水而送命。不知道玄光门是如何找到的这片绿洲,并且出入不会迷失方向。”
怎么会这样,以为终于可以逃出生天,结果给我的却是这么一个答案。
“可是你不是进来了吗?你不知道出去的路吗?”心急如焚时,却忽然觉得还有一棵救命稻草。
可是他接下来的话却硬生生把我打入谷底,他说:“我当时是潜入玄光门运货的马车才得以进来,所以具体路线并不清楚。”
茫茫荒漠忽然间就仿佛扭曲了的恶魔容颜,狰狞地嘲笑着我的无知,与无望。
[笑傲江湖:第八章 逃离冥掌]
漫漫黄沙赤土像是没有尽头,一眼望去与昏黄的天空连成一片。虽然它不像传说中的塔克拉玛干那样一片疏散流沙,但是沙土混合着泥土,灼热的骄阳依然把我烤得全然没了人样。偶尔还会在泥质的地面上看到枯死的巨大树干,停留着一两只黑色的秃鹫,那犀利得泛着寒光的眼眸一直盯着我们,好像在等待我们跌倒再也爬不起来。不远处就有零散一地的苍白骨头,不知是动物还是……人。
天色渐渐变得昏暗,走了大半天,我已快虚脱,两条腿软弱无力像是踩在棉花上。忽然脚下一绊,我一跟斗栽了下去,好在是片沙地,不怎么疼,就是啃了满嘴的沙。坐起来,抹抹脸,转过头去,看到一团白白的东西陷在沙地里,咿?难道是宝石?类似和田玉样的?
俯身过去,扒起那个圆圆的东西,还挺光滑的,打磨得这么好啊,会不会值很多钱。翻过来,怎么有两个洞?下面还有个大洞?这个是……妈呀,是个骷髅头!全身血液霎时凝固,呼天抢地地甩掉,我哇哇大叫。
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扑向闻声折回来的行歌,紧紧圈住了他的脖子。半晌,心情渐渐平复下来,终于意识到我还如同一只小猴子般粘在行歌身上,赶紧松手。希望他不要以为我吃他豆腐就好。悄悄看,只是看到他在我刚刚放手时有些怔住,马上恢复正常。然后他说:“天快黑了,我们还是休息下,等天亮再赶路吧。”
我马上点头说好。
生了个火堆,原来打火石也是随身带的。行歌看起来就像一个流浪的侠客,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或是劫富济贫的那种。
晚上,大漠的风阴冷干燥,果然,沙土吸热快散温也快。围在火堆旁,我看着被火烤得吱吱冒油,散发出一阵阵焦香的食物。行歌把这两只小沙兔拎回来的时候,我还惋惜心疼了好一阵,最后决定,吃!反正已经死掉了,不吃反而让她们死无其所了,还白白多两个难民。
我全然不顾形象地大口啃,,赶了一天的路,又累又饿,还哪顾得上装淑女。
不注意沾到脸上,行歌还轻轻给我抹掉,让我小小感动了一阵。梁烟晓啊梁烟晓,你这不知道是倒霉还是运气,虽然老是碰到莫名其妙的事儿,可是每次都有人救你于水火之中,先是易倾瞳,后是淡引墨,现在又出来个行歌,你也知足吧。一想到易倾瞳和淡引墨,心里忽然涌起浓重的担忧,他们现在会不会正在为找我而心急如焚,淡引墨着急或生气的时候总是骂骂咧咧地跳脚,而易倾瞳却是眉头深锁不言不语,他总是自己一个人默默承担,会让人有伸手抚平他紧蹙的眉宇的冲动,怎能叫人不心疼。
填饱肚子以后,我靠在小沙堆上看夜空,北斗星闪闪烁烁,而北极星在另一头闪着孤寂又耀眼的光。
“在我家乡,人们说迷路的时候,只要找到北极星,就能找到回家的方向。”我轻声低语。
“北极星?”行歌口吻迷茫。
“就是那头很亮的那颗。”我伸手去指,然后继续喃喃,“真希望它能带我回家。莫名其妙到了这里,又遇上这么多莫名其妙的事情,虽然有开心,可是伤心却更多。以前上课早起很烦,考试很烦,论文很烦,可是我毕竟还能应付,现在,都是我从未遇到过的事,我到底该怎么办?”北极星,你该怎么带我回家,又或者,哪里才是我的家。
身边很安静,我忽然意识到刚刚讲的话或许行歌都听不懂,一骨碌爬起来笑笑说:“那个……我刚才说的……”
他只是轻轻点点了头“嗯”了一声。
我看着他看向火堆的样子,只能看到薄纱里模糊的轮廓,于是小心翼翼试着说:“可不可以让我……看看你的样子?”
他微微一愣。
“那个,你不想也没关系,我并不是要勉强你,我只是觉得你救了我,我却连你的脸都没看到过,觉得可惜。”我尽量显得自然些。
他顿了一会儿,然后两手伸向斗笠。渐渐摘掉的斗笠下,我看到一个挺拔的侧脸,然后,他转过脸来。火光映照在他的脸上,橙黄一片,但是却霎是美好。他的脸英气昂扬,深邃英俊的五官不同于易倾瞳和淡引墨的柔美飘逸,而是那种线条刚毅坚韧,有着沙漠气息的豪迈,却依然显得说不出的好看。
我定定地看,直到他转过脸去,才发现自己有点小花痴,赶紧回过神来,找话题说:“你干嘛要把脸遮起来?”
他只是看着火堆不说话,半晌,才说:“对于我们这行来说,越少让人见到脸越好吧。”
“你们这行?你做什么的?”好奇心起来了。
“我……”他看了看我,眼神里犹豫漫卷,然后说,“我是个……杀手。”
我愣住,他继续说:“有人出钱,我就替他杀掉想杀的人。”
看我不说话,他表情有点无奈:“怎么,吓倒你了?”
我瞪着眼,终于木木地吐出一句话:“我太崇拜你了。”连我自己也觉得我的样子肯定呆傻至极,以至于他刷的转过头看盯着我看,眼睛睁得大大的,表情满是惊讶。
“你真的是个杀手?哇!终于让我遇到一个杀手了,太棒了。等等,我想到一首歌,超适合你的,要不要听听。我唱给你听啊。”还没等他有什么反应,我就自顾自唱开了:
绝对的完美一双手
不流汗也不发抖
交叉在微笑的背后
暗藏危险的轮廓
在你最放松的时候
绝不带着任何感情就下手
从来不回头
开始的感觉不会痛不会痛
放大的瞳孔就像作梦
幸福的错觉很温暖很包容
也许还期待
这是致命的冲动
你不懂我不懂
究竟杀手为什么存在
因为爱还是未知的未来
心情放松摇摆
在你三百米之外
数着心跳等待
所有念头全抛开
锁起来进来这美丽的悲哀
这是爱就是爱
全世界都不明白
感觉饥饿难耐
需要你填满空白
锁进来进来这美丽的悲哀
这是爱就是爱只有你明白
我唱得激情昂扬,他也似听得饶有兴致,脸上还泛起微微的笑意。可是忽地,他“嘘”的一声,我立马噤声,而他已是一脸凝重,如同瞬间冻结的冰。
我纳罕地问怎么了。
他比个手势,示意我不要说话,然后脸看向漆黑的一边。
周围除了呜咽似狼嚎的风声,静谧得可怕,我几乎都要屏住呼吸。忽然间,行歌唰的站起来,冲我吼道:“跑。”我还没反应过来,手臂已经被他抓住,整个人被他拽着往前奔去。
我不明所以,可是脚步并不敢慢下来,他这么紧张肯定是有原因的。果然,我们还没跑出几步,头顶呼呼作响,我抬头看,鬼魅一般的黑影掠过,然后呼啦降落在我们面前,是玄光门的人!匆忙转身,却发现我们已被包围。七八个黑衣人把我们团团围住。
行歌挡在我面前护着我。黑衣人摆开阵势向我们攻来,行歌稳稳招架,灵活应对。他果然好身手。我在他身后惊慌失措地左躲右闪。可是毕竟他们人多势众,再加上要顾及不会武功的我,行歌渐渐应付得很吃力。他一掌打退一名黑衣人,转头向我吼:“快走!”就在他回头的空挡,一名黑衣人猛地一掌打在他胸口,行歌踉跄着退了几步。我跑上去扶他,却被他一把推开,他瞪着眼睛声嘶力竭地大叫:“你快走!”
我惊恐地愣了一下,赶紧撒腿就跑。我很清楚我帮不上什么忙,在那边更会拖累他。
我没命似的跑,周围很黑,我不知道我要跑去哪里。气喘如牛,挥汗如雨,摇摇欲坠,可是我不敢停下来。终于,脚下一软,我瘫倒在地上。挣扎着翻过身来,仰面躺着,却已经爬不起来。心智一点点亮堂起来,我怎么可以就这么丢下了行歌?是他救了我,我却弃他于不顾;玄光门的人如狼似虎,他不可能是那么多人的对手;他们杀人不眨眼,会不会就这么把他……巨大的恐慌让我不敢再想下去。
一天的逃亡再加上刚刚拼命地奔跑,已经让我整个人疲惫不堪,躺在地上,全身瘫软似浆糊,一个声音似乎在说,千万别停下来,千万不可以睡!可是,眼皮还是不听使唤地塌了下来,思绪霎那一片混沌。
周围一片温润柔和的白色光芒包围着我,却让我觉得很安详。光芒里隐隐约约的几个人影轮廓,可是分明的,在向我跪拜行礼。他们是什么人?这是在干什么?我努力地想看清他们的样子,可是总有一层朦胧的白雾迷蒙烟垄。他们忽然一起挽起左臂衣袖,上臂渐渐显露出一只凤凰的图腾,再然后,所有的画面如云消似雾散了。
虚渺的感觉逐渐淡化下去,耳边是慢慢清晰的絮絮的说话声,努力撑开眼皮,明媚的光映入我的瞳仁里,看起来现在似乎并不是晚上。我撑起身来,身体却绵软无力,头也昏昏沉沉的,闭上眼缓一口气,再睁开时,面前忽然多了一张生动明丽的脸庞,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我。我一下子怔住,不知作何反应。
她忽然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脸颊上出现两个可爱的小酒窝,一脸欢喜地说:“姑娘,你终于醒啦!”
我有点不知所措,愣头青似地说了一句最土的话:“我这是在哪儿?”
“我家呀。”面前的小姑娘乐滋滋的。
大概看我一脸迷蒙,她又补充道:“这里是总兵府!”
“什么……总兵府?”
“就是我们宣吉城里的总兵府啊。我哥是总兵!”
看着得意洋洋的笑脸,我混沌的脑袋更是一片迷茫,真是奇了怪了,我刚刚明明还躺在黑咕隆咚一望无际的荒漠里啊,怎么眼一闭再一睁,就舒舒服服地躺在纱帐棉床上了,不会是沙漠里的海市蜃楼吧,完了完了,我不会是要玩完了吧!赶紧使劲掐胳膊一把,却真真切切疼得我直皱眉,面前的小姑娘一脸惊恐样地说:“姑娘你怎么啦,是不是还哪里不舒服?”
“没、没。”我忙笑道,然后小心翼翼地说,“我怎么会在这儿?”
“是我哥带你回来的。”小脸松口气道。
“你哥?”
“对呀,听我哥说,他从浮缡回来路经拓兰荒漠的时候,发现你昏迷地躺在地上,然后就把你带回来了。”
“原来是这样子,可是……为什么我一点都不知道?”
“大夫说你中了一种慢性的毒,叫什么沙漏散,一开始没有什么影响,如果长久下去的话,就会导致经脉不畅,身体绵软无力,严重的话身体就会无法动弹了呢。”小脸一本正经的。
“无法动弹……那不就是瘫痪!”我失声叫起来,妈妈呀,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不过已经现在没事了,幸好发现得早呢,你来府里后已经昏迷一天一夜了。我们都很担心你啊,尤其是我哥,他还叫我亲自来照顾你呢。”
我听着心里挺汹涌澎湃的,虽说江湖险恶,可是到底还是好人多啊。不然就凭梁烟晓你这点本事,早就不知道Byebye多少回了。可是我怎么会中毒?难道是在玄光门的时候饭菜里都被下了毒?肯定是那个千刀万剐的冥无涯!我到底碍着他哪根筋了,要这么害我。此仇不报非女子!咱们走着瞧!
这个可爱的小姑娘可着实和一般的千金小姐不同,按我的经验来说,家里有权有势的小姐应该要么是大家闺秀、娴静温婉或是骄横跋扈、刁蛮任性的样子,比如典型的,圣瑜公主。而她却如同邻居家那个惹人喜爱的小妹妹,天真无邪的笑容似明媚的春时日光,曾经我能在迎湘和玉湘的脸上见到,不知她们过的怎样。
半天的时间,原先的昏沉已经完全消失,也已经让我和她情同姐妹,她叫常妙妙,她哥叫常亭西,而这里是弥缔的边疆城市,宣吉,如她所说,常亭西是这里的总兵。
据她说,她从小父母双亡,和哥哥相依为命,哥哥常年在外打仗,终于靠功勋升为总兵,可是她孤零零在家,很少有人可以陪她,尤其是与她年龄相仿的女孩子,所以我的到来,她打心眼里高兴。
对于这个纯真的小女孩,我也是无比爱怜。大约傍晚的时候,我见到了妙妙口中铁板面孔的大哥——常亭西。
妙妙坐在桌子旁,我正声情并茂地演绎着猪八戒娶媳妇的情节。
“那猪八戒脑袋如斗大,肚子似水缸,背着他‘媳妇’走在山路上,累得气喘吁吁,而孙悟空却舒舒服服地在他背上暗暗窃笑,猪八戒说‘娘子,你为何这般重呀’。”
小丫头已经笑得直不起身来,我看着挺感慨的,她们的快乐如此简单就够了,而我,我们,纷繁复杂的世俗人际,多半要强颜欢笑。就像易倾瞳和淡隐墨说我的,明明难过却努力去笑,我想大概就是两个时空的差距吧,毕竟我不可以如此任性。
妙妙忽的站起来,笑容满面地叫到:“哥!”
我一愣,忙转过身去。面前的那张脸庞,或许是因为长年的征战,日晒风吹,肤色是自然的黝黑,但是五官精细优美,眉峰如山,眼稍似岚,活脱脱一古装的古天乐,颀长健硕的身躯,是武将特有的飒爽英姿。其实看看妙妙就知道,他哥应该不会是那种满脸络腮胡的彪形大汉了,一根藤上的瓜,能差到哪去,比如易倾瞳和易重川。
我定定地看,我发现到这里以后,我的潜在花痴能力仿佛被激活了,隔三差五就会被电一次。他却说话了,声音干练:“姑娘你终于醒了?”
“……哦,对呀,”我赶紧露出自认为无比真挚的笑容说,“多亏妙……常小姐的悉心照料,不过最重要的就是谢谢大人的救命之恩。”
他回礼道:“姑娘不必多礼,坐视不管非大丈夫所为。不过,姑娘为何会独自一人在拓兰荒漠,并且还中了沙漏散的毒?”
我一时语塞,虽然他救了我,可是毕竟是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我该告诉他实情么?况且三言两语说不清。踯躅一会儿,索性脸色一暗,沙着嗓子道:“我和兄长遭仇家追杀,逃到荒漠,谁想被他们追上,兄长为了保护我,和他们打斗,而我得以逃出,无奈我兄长下落不明,不知大人有没有在荒漠看到一名身穿黑衣或许还带着黑纱斗笠的男子,那就是我长兄。”
他想了会儿,摇摇头。
心情如同暗黑的海洋,如果行歌有什么不测,会是我一生的罪孽。
晚上,妙妙粘着我说要跟我一起睡。毕竟是从小失去父母的孩子,虽然有哥哥,却是常年在外,小丫头似乎难得有说心里话的对象和机会,我自然是爽快地答应了。
在一个大木桶里洗澡,她也要挤进来,弄得我很无奈,不过反正丫头也就十五六的年纪,也就随着她了。
热腾腾的水雾缥缥缈缈,妙妙说得兴高采烈。
“我哥呀是冷面孔热心肠,姐姐你别看他一脸严肃正经地跟冰块似的,其实他心地可好着呢,好多官家大户都来说过媒了,我哥却老是推掉,哎……”妙妙摇头叹气,一脸惋惜。
“为什么呀,是不是你哥已经有心上人了?”
“才不是呢,我还不知道他呀。”妙妙笑嘻嘻着,然后忽然凑到我面前神秘兮兮地说,“姐姐,我跟你说哦,你千万不能告诉别人呀。我哥,他哪只是个总兵呀,他可有个不得了的身份呢。”
不得了的身份?难道黑社会老大?流落民间王子?我被吊起了好奇心,正聚精会神想听下文呢,结果妙妙忽然直直盯着我胸口说:“姐姐,你这是什么?”
我汗……虽然我比小丫头的平板身材是有料一点,可是她不会这都不知道吧,果然大哥就是顶不了什么用。
“这个……”我尴尬地说,“你长大一点就会知道的啦。”
“不是啦,”她连忙摇头,“我是说你肩上的是什么?是胎记吗?怎么是这个颜色的呀。”
我听着一头雾水的,低头看向肩膀,果真有几条细微的弯弯曲曲的痕迹,是浅浅的金黄,一个如豆大的圆点比较清晰,妙妙不说我还没注意过。这是什么东西?难道会是……荨麻疹复发了?曾经得过一种叫荨麻疹的皮肤病,那是一种过敏性皮肤病,没什么大的危害,只是有时候身上痒痒的,挠挠就会有一道道的抓痕,看着挺恐怖的,很快就消退犹如被蚊子叮过一般。
可是那时候也只是一条条红红的而已啊,哪会是金色的,而且又一点都不痒。
虽然奇怪,可是身体也没觉有恙,于是也没有管它了。
在这里呆了两天,跟妙妙处得挺投机,常亭西也是照样傍晚才见人影,虽是一脸的大将威仪,但也会不经意地露出笑意。不管怎样,我决定要走了。既然已经逃出了玄光门,那我就该回去了,毕竟,还有人在为我担心。
找到常亭西的房间,在推开房门的霎那,我忽然发现我犯了一个不大也不小的错误。不大是对我来说,因为光着膀子的男人我也不是没见过,不说电视杂志了,就算在学校球场上溜达一圈,也到处是挥汗如雨的各色赤膊男。而对于眼前这位来说,着实不小了,因为他正手忙脚乱地抓衣服穿。武将的精壮身材还是不得不惊叹一下的,作为对他反应的反应,我琢磨着背过身去,可是,忽然间的一瞥,却让我挪不开视线,他的左上臂上,分明是一只凤凰的刺青。这画面如此熟悉,可是我一时间却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我正一脸惊诧迷蒙,他却脸色微赤,面露腼腆道:“梁姑娘,有什么事么?”
“啊!那个……”我跳回神来,“我是来向你告别的。”
我说要去渊郅投奔亲友,常亭西似乎思量了一阵,然后说要派人送我回去,免得我一个姑娘家不安全。我盘算了一阵也好,有人保护总强些吧,再说我也不认路。
似乎终于看到了安谧的光,那些繁芜的纷争、冗杂的江湖、荡气回肠的战歌,根本就不是我能徜徉的旅途。
[笑傲江湖:第九章 烟花前缘(一)]
周遭是起伏的山峦,森林葱茏茂密,不时传来阵阵悦耳动听的鸟鸣,自然也夹杂着一些野兽的低吟。怪不得常亭西要送佛送上天、好人做到底了,他说去渊郅,除了拓兰荒漠那条路外,还有一条就是这群山森林,而相对于拓兰的凶险,这里要安全的多,不至于缺粮少水的,但是山中歹人猛兽不可测,于是他特地派了四名侍卫送我,可着实让我受宠若惊。
马车在山路上行进,不知不觉已经走了大半天。我在车里晃晃悠悠的直打瞌睡,忽然车停了,车外是那名带头侍卫的声音,他说:“梁姑娘,前面有家茶寮,我们不如休息一下再继续上路。”
撩开车帘,望望,果然有座小木屋,门前挂着个招牌,写着一个大大的茶字。这情景让我想起孙二娘的人肉包子店,这种山里有这么一个小茶馆,值得可疑。可是……梁烟晓,你是不是想太多了,平时武侠小说也没看得走火入魔呀,怎么尽想到这些歪门邪道。于是笑道:“好呀,大家好好休息一下。”
到了小茶寮门口,马上有小二满脸堆笑地迎出来了,边作揖边说着:“客馆里边请。”
进到里面,装修也算是干净整齐,正好有两三个路人在喝茶吃点心。我们一行人坐下,我偷偷看旁边的客人,只见他们已经吃喝完毕,叫来小二结了帐,起身走了,并没有什么异样,看来这应该不是家黑店了。小二斟满了茶杯,侍卫们已经先喝开了,他们毕竟在外头日晒风吹,哪像我坐车都身在福中不知福,忽然特别有罪恶感。
刚想端起杯子喝,只听叮的一声,有什么东西掉地上了,低头看,原来是妙妙送我的珠玉发簪。我早上走的时候,这小丫头看起来是真的难过,想也不想就从头上拔下这支簪子给了我,说是她最喜欢的,让我一定记得回来看她。有妹妹如此乖巧也真是常亭西的福气,想到我哥,挺为他惋惜的,有这么一个和他犯太岁的妹妹。
俯身去捡,起身的时候,却听见砰的一声,桌子震动,好像是脑袋撞桌子的声音,咿,我没撞到头呀。接着又是砰砰几声,我慌忙坐起来,看到的却是一干侍卫全部趴倒在桌上的情景。霎时,脑中雷鸣电闪,着了道儿了!下意识的,我赶紧也趴桌上,大气不敢出。
蹭蹭的脚步声,然后是刚刚那店小二的声音,听得出来,他有点喜出望外地说:“老板娘,这回可逮到一条大鱼了,你看这妞儿长的。”
然后是一个尖细的女声:“是呀,好久没碰到这么上等的货色了,肯定能卖个好价钱。大黄,快拿绳子出来!”
货色?卖个好价钱?天,这不是贩卖人口吗?再也装不下去了,我腾得跳起来,一古脑儿往门口冲去。快到门口的时候忽然跳出个彪形大汉来,一把拽住了我的胳膊,任我怎么挣扎也无济于事,被扭转回到刚刚说话女人的面前。看起来他们也被我这突袭吓了一跳,都愣在那里,然后那村妇打扮年约四十来岁的女人说话了,表情愤愤然的:“没想到还有一条漏网之鱼,老娘差点疏忽让你跑了。”
我龇牙咧嘴,其实大半是疼的,冲她大骂:“你们这千刀万剐的人贩子,尽敢在光天化日之下为非作歹,难道就没有王法了吗,你们没有好下场,我诅咒你们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那妇人听着脸一阵红一阵白的,然后杏眼圆瞪,霍的扬起手要打下来,我慌忙闭上眼睛,可是手掌没有预想中的打到我脸上,睁眼看,只见那女人憋得咬牙切齿的,横眉竖眼道:“要不是留着这张脸卖个好价钱,老娘非打烂你这小贱人的嘴不可!大黄,给我捆结实了!”
然后就像东坡肉一般,我被五花大绑起来。
恨得我火冒急燎,其实还有恐慌,可是要是让他们看出来我害怕了,岂不是更让他们嚣张。
“知道本姑娘是谁吗?识相点就快放了我,要不然就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你这老巫婆,黄脸婆!”索性威逼利诱。
看那女人果然气的冒火:“尽敢叫老娘黄脸婆,反了你!”说着抡起袖子就要扑过来,却被一旁的店小二拦住了,那店小二奸笑着说:“老板娘何必跟这丫头一般见识,等咱们卖了好价钱,白花花的银子到了手,任她怎么骂去好了。不过现在这丫头这么聒噪,要是让外头路人听见就不妙了。”
泼妇听了果真沉下气来,狡黠一笑:“我自有办法让她住口。”说着向我走来。
我听着他们的对话,心想不妙,可是被绑得无法动弹,背后又是墙,没有退路。只见那女人走近我,然后掏出一条手绢,伸手蛮横地往我脸上捂来。她这是要闷死我么!一阵奇怪刺鼻的气味涌过来,我差点反胃得想吐,可是,脑袋忽然昏昏沉沉下来,意识霎那模糊,眼皮耷下来,最后记得的是女人泛着狞笑的脸。
我知道我又在做梦了,每次在险境中昏睡过去,总会有各种莫名奇妙的梦境萦绕着我。可是这次却不同,周围是熟悉的高楼大厦,摩天轮,过山车,海盗船,这是……游乐场!然后身边轻轻飞扬的酒红色长发,微抚在我脸上,很柔软的触感,轻盈的笑声在耳畔环绕,一闪一闪的面容笑靥……尹晨!这是我们去凤凰园的情景。我一直都是想念她的,但愿她没如我这般掉入这个异世。
很吵,只是觉得很吵,头又很重,抬不起来,很想一直这么沉沉睡去,看不见眼前的纷争困扰,不必去奋力挣扎。可是逃避就是办法么,我总是太懦弱。
脸上忽的一阵冰凉,脑袋似乎清醒了几分,试着睁开眼,一片迷蒙,终于渐渐清晰。发现我的手脚依然被绑住没法动弹,身下是冰凉的地面,脸上却在淌着水,抬头,看见一个脸上的粉擦得跟唱戏似的女人端着一个杯子妖媚地笑着说:“终于醒啦?”那女人打扮得花枝招展,一看就属于庸脂俗粉,她甚至已经算不得脂粉,因为看起来足有五、六十岁了,眼角的皱纹随着笑意堆叠如山,看得我鸡皮疙瘩一阵阵。
环顾四周,发现这房间装扮得花里胡哨,粉红色的帘曼,桌子椅子上也铺着粉红色的布,刚刚没仔细看,发现后面还站了几名打扮得同样妖艳的女子,只不过比较年轻。这一整个印象下来,俨然就是城市里的那些红灯区,满满荡漾着猫腻的气息。联想起之前茶寮里女人的话,我心里顿时明白了几分。一时间心突突直跳,只是瞪着眼说不出话来。
那老鸨笑得整张脸如同皱巴巴的核桃,对身后那几个女人说到:“你们还不赶快给这位姑娘松绑。”
那几个女人果真软手软脚地过来给我解开了绳子,并且扶我站起来。
老鸨嘻笑着向我招手说:“过来过来,我好好看看。”
我不啃声,低着头走过去,就快走到老鸨跟前的时候,猛地冲向门口,屋里顿时一片杀猪似的惊叫。拼命拉开门想奔出去,门外却多了两道人墙,我结结实实地撞上,还没反应过来,胳膊已经被扭住,一阵绞痛被拖回屋里,迎面就是一个巴掌火辣辣地煽在脸上,我的脸被打偏过去。从小到大哪里受过如此虐待,顿时火气直往头顶冒,咬紧了牙关不让打转的眼泪掉下来,死命瞪向面前的嘴脸,恨得咬牙切齿。
老鸨喘着气大叫:“没想到是一只不叫却更凶的小老虎。老娘花了一千两银子,怎么能让你给跑了!你们给我好好教训教训她,让她知道什么叫听话。”
旁边那几个女人一齐说是,然后向我走来。
我惊慌失措,可是两名大汉的钳制,我压根就挣脱不了。眼看着那些女人走到我面前,忽的从袖子里抽出一根根细长的针,我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还珠》里的场景,原来还真有这样刑罚,我心惊胆战地终于骂出声来:“你们给我滚开!警告你们别碰我,要是我少一根汗毛,到时要你们好看!你们……”还没容我说下去,那些针已经扎向我的两只胳膊,顿时钻心的疼仿佛汹涌的骇浪铺天盖地地涌来,我忍不住惊叫出声。针头密密麻麻地落在身上,全身就像火烧火燎地疼,我竭力挣扎却无济于事,只能强忍着不哭叫出来,可是还是有零零碎碎的呻吟露出来。嘴唇咬破了,舌尖是浓重的血腥味,这是我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屈辱。
“好了好了!”那老鸨高声叫道,“扎得跟刺猬一样以后怎么做生意啊。这次先给她点教训。走!”
我浑身虚脱,被猛地一推,跌倒在地上,眼前是浩如烟海的黑暗。
再醒来,已经躺在床上了。动一动,全身刺骨的疼,我叫出声来。
一个丫头打扮的女孩子跑了过来,惊喜地说:“姑娘你醒啦?”
我忽然发现这句话我已经听了好多遍。
我挣扎着要起来,她急忙过来扶我。我问:“你是谁?这里是什么地方?”
她恭恭敬敬地答道:“这里是瑶仙居,奴婢喜儿,今后就是服侍小姐的丫环。”
其实不用她说,我也已经猜到答案,但是不真真切切听到,我无法甘心,而现在已经如坠冰窟。以为逃离了一个魔爪,才一瞬的光明,却又跌入更深的黑暗。我就像一只无知的蚂蚁,从水坑里爬上来还来不及欢喜,忽的掉入了深潭,我已无力再挣扎。这烟花之地,还会为我留下怎样的生机,几率近乎是零。
定定地靠在床上一声不吭,身上尖锐的刺痛几乎抽干了我所有的力气。丫头喜儿小心翼翼地为我涂抹药膏。
忽然绰约飘来一阵馥郁的香气,伴随着轻微的脚步声的走近,然后只听喜儿欣喜地叫道:“水苑姐姐。”
一个温柔的女声轻轻应了一声。
淡漠地扫上一眼,反正这里的人谁来我都不想看到。可是就这一眼,却让我的心脏骤然间紧缩暂停,然后一下子疯狂跳动,仿佛全身的血液都涌了上来。眼前这张笑意盈盈的面容,眉如柳叶,目若秋水,唇似桃瓣,雪肤凝脂,眉眼浅笑间尽显妩媚妖娆。这份独特的妩媚和妖娆只属于我记忆中的一个人,她的名字叫……尹晨。
我像是冻结般看着她款款走近,然后轻轻坐在我床沿,笑靥如春。浑身僵硬,嘴唇颤抖,我喃喃吐出两个字:“尹晨。”
她却显得茫然不解,眼里一片迷蒙。
我心里终于亮堂起来,不顾身上的疼痛,扑上去抱住她,受折磨时都没掉的眼泪在那一瞬间簌簌落下。紧紧抱着她,我开始哭出声来,只是不断地说:“我终于见到你了!我终于见到你了!”
我用力地哭,只有在尹晨面前我才能像个没有长大的孩子,无所顾忌地宣泄我所有的苦闷与委屈。一直以来,总是她在为我挡风遮雨,替我大刀阔斧地斩荆劈棘。是她在我为文稿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唰地撇下一叠资料,甩甩头说二手免费转让,而这明明只是我部门的任务;也是她把章夕拖到我面前,指着他的鼻子嚷嚷:“你小子既然喜欢人家缩头缩脑算什么男人!爽快给我说清楚!”更是她在我发烧三十九度半的半夜,敲开楼管阿姨的门,让她开门,然后送我去医院打点滴……所有的一切,像是洪水猛兽向我袭来。
我抱着她一直哭,她的手在我背上轻拍。许久,我平静下来,坐起身,她依然轻柔浅笑,可是下一秒,她的话却让我懵了,她说:“姑娘,我们见过么?”
我怔住,然后一把抓住她的手说:“尹晨,你这是怎么了?我烟晓啊,难道我换个古装你就认不出来了?”
美目却是迷雾重重,她摇头道:“姑娘,我想你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你呢。”
“不可能,天下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像的人,我不相信。”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说不定你的朋友真的和我如此相像呢。”
无言以对,看着这张一模一样的面孔,我无法接受。
她轻轻摸着我的头柔声说:“我是来告诉你,既然进了这里的门,就没人会真心爱护你,只有自己去好好爱惜自己。不要和他们硬碰硬,要学着用聪明办法,记住了吗?”然后她微微一笑,起身离开了。
望着她的背影,我迷蒙:“她是谁?”
一旁喜儿的声音响起:“她叫水苑,是我们瑶仙居的花魁。”
希望总是在现实面前轰然崩塌、不堪一击。
[笑傲江湖:第十章 烟花前缘(二)]
我被关的地方似乎是后院,所以看不到前院的境况,所以我也不知道那里是不是如传说中的花红柳绿、纸醉金迷。
水苑第二次来看我,是第二天和老鸨一起来的。
想了一整夜,觉得我孤身一人和他们硬拼确实不是办法,再说受了伤,想逃也不容易,估计他们一时三刻也不会拿我怎么样,于是他们再来的时候,只好假装唯唯诺诺、楚楚可怜。
那老鸨看我顺服多了,就又笑得花枝招展,直拉着我的手说:“这才是妈妈的好女儿嘛,刚来的姑娘自然是又哭又闹一番,久了就会习惯啦。”
我只是扯起一抹笑说:“全凭妈妈吩咐。”
老鸨听了,笑得更是欢畅,道:“果然是个聪明丫头,这会儿就学乖啦。呐,就凭女儿这天香国色、出水芙蓉的姿色,和咱们水苑平齐花魁,那是一点问题也没有啊,妈妈我自然是不会让你一开始就挂牌接客,先做艺倌吧,让水苑和众姐姐调教调教,不多时日,我保证,无数的达官贵人、富家子弟都会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到时候,就会有数不尽的金银珠宝,挑不完的绫罗绸缎啊!”
脸上虽露笑,心里却恨不得煽她几巴掌。且不说那些真正无以为生的苦命女子,只好出卖肉体,单是像我这样子被拐卖或强掳进来逼良为娼的女子肯定也不在少数。
老鸨转身对水苑和其他两名女子说道:“水苑,莲娇,红杏,你们可要好生调教。”然后又回过头来说:“女儿,叫什么啊?”
我顿顿,思忖一下道:“妈妈,叫我轻烟好了。”轻渺如烟,希望我的噩梦似烟轻飘而逝,又或者……心底最深处的那个人,倾瞳……会来救烟晓么?
说是训练,其实也并不难,我本就不是粗手粗脚,大大咧咧没头脑的女生,变色龙技术还算高超的我,为了少受折磨,少受责骂,尽量努力配合。水苑从来不骂我,总是和颜悦色地微笑着,不说样貌,除了比尹晨温柔一些,她们的气质仪态也是八分相似,我希望她是又不希望她是,我不想尹晨沦落到这花街柳巷中。而其他的女人,却表现出青楼女子的粗鄙和庸俗。水苑不在的时候,她们会鸡蛋里挑骨头似的指责我的错误,走路不对,笑容不对,坐姿也不对。搞得我很是火大,又不是皇宫选秀女,几只野鸡还真把自己当凤凰了?
只有在我弹琴的时候,她们的嘴总算是张大着却没说话,连那老鸨眼睛也是瞪得老大。手指在琴弦上拨动,一曲《春江花月夜》流泻而出,清润透亮,如泉水叮咚。
我看着水苑的表情,她的脸上依然是柔和的微笑,可是,还是让我捕捉到了她脸上一瞬即逝的迷惑。
以前我弹给尹晨听,她总是边修着指甲或是描着眼线,边啧啧着说:“不错不错,我看呐,你要是生在古代,可以去做第一名妓了,名声铁定响过苏小小。”如果让尹晨知道我现在真的似乎如她所言了,不知她会是什么表情。
或许是因为尹晨的关系,又或许也是水苑温婉柔美的性情,在这里,我只能和她坦诚相对,她也待我如同亲姐妹,亦如尹晨。少了尹晨的风风火火,多了细腻随和,不变的是那份妖娆妩媚。我告诉她我的真名,告诉她一些零零碎碎的情节,关于易倾瞳,关于淡引墨,还有行歌。可是对于我来说,水苑一直是个谜,每问及她的真名,她堕入青楼之前的生活,她却总是躲躲闪闪、隐约其辞。我也不想强人所难,或许,等她认为我值得被倾诉的时候,才会打开她的心门。
老鸨专门叫人来为我量制衣裳。衣服主料是白色的轻纱,加以粉色镶嵌,颇有几分唐时女子的装束,隐约性感又不尽暴露。因为肩膀处只是薄纱批肩,整个肩膀绰约可现。前段时间觉察到的肩上的金色细痕似乎更深长了一些,老鸨也看着奇怪,只好让人给我上粉遮盖。
登台亮相的日子,看着镜子里浓妆艳抹、衣着轻薄的魅惑女子,我的心里翻江倒海的苦涩。算了,这副样子估计卸了妆没人认得出来。
一径往前庭走,一路上,灯盏妖娆,人声沸腾,到处是莺声燕语的媚颜,与前来寻欢作乐的男人,空气满满弥漫着旖旎的气息。更有一些上来搭讪,却被老鸨嬉笑着推开。我知道被盛装打扮、隆重围护的我,和轻透面纱遮挡下的面容,肯定引起了这些好色之徒的兴趣。
我看到很多妖艳的女人看过来的眼神是醋意与妒嫉,似乎是我抢了她们的风头。可是水苑却丝毫没有异样,她只是轻轻握着我颤抖的手,一路陪着我走去。
到了前院,却并不往里走,老鸨领着我从一侧的台阶走了上去,边走边满脸堆笑着说:“轻烟呐,你不知道妈妈这几天为你做了多少功夫,就为了你今天这头一回的登台啊,你能不能成为我们瑶仙居的新任花魁,今天这次亮相分量可不小呐。”
“妈妈您言重了,我怎么比得上水苑姐姐。”
“哎——水苑是不会介意的啦,总之有你们俩在,别说衡州了,就算是整个渊郅,也没有哪座教坊能跟我们瑶仙居相比呀。今天可来了不少达官贵人呐,瑶仙居新花魁亮相的消息一放出去,自然是都呼啦啦地涌来了,天下哪个男人不好色呀!你今天可要好好表现啊。”
正说着,忽然停了下来,前方似乎是一个舞台,我站的地方是类似于后台的位置,有一层轻薄的纱幔和台下隔开着。只看见一片灯红酒绿的阑珊灯火,外面是各种娇声细气的调情戏虐声音。我忽然觉得反胃得想吐,好在蒙着面纱,没让他们看出我的厌恶表情。
老鸨示意我待在原地,自己却花枝招展地扭了出去,到了纱幔的外面。
只听她风娇水媚地嗲着声音说:“让各位久等啦,今儿个是我们瑶仙居新花魁轻烟姑娘的头次登台献艺,多谢各位官人捧场啊。”
下面立马有男人高声嚷道:“刘妈妈,你这新花魁能符合大家伙的胃口嘛!”
我简直要吐出来,合胃口?把我当菜?
老鸨依然是八面玲珑地笑道:“张大官人,我刘妈妈什么时候让你们失望过呀,不过,你想请水苑姑娘兰花舟上游湖,我看呐还得等上一段时间,呵呵……现在就先让轻烟姑娘为大家奉上一曲。”
我怎么看怎么觉得这老鸨有做主持人的潜力,虽然对主持人有点侮辱,但是就她那随机应变的伶牙俐齿样儿,脱去老鸨职业和媚腔,也能当一资深主持人了。
她已经扭回来了,然后一脸妖笑着让我出去。
我忽然气息紊乱,心突突直跳,手不停地颤抖。看了看一直在我身边的水苑,她的目光温柔似水,她轻轻拍拍我的手,向我微微点头。我看着她,恐慌莫名地消失了大半,于是走向纱幔后的那面琴。
我走上台的那一刻,台下忽然鸦雀无声,我看到宽敞的大堂里摆满了大大小小的桌椅,桌上各色菜肴,桌旁很多都是一手搂一名女子的男人,还有很多是只身或坐或站地观望着台上。看来这不光光只是一家提供一夜温情的青楼,还是一家夜生活丰富多彩的夜总会。
坐定,我深呼吸一个,然后开始抚琴。舞台上忽然涌出团团烟雾,把整个舞台烘托得如同仙境,我已无暇去计较他们如此先进的“干冰”技术了。伴着悠扬的旋律,纱幔也缓缓被拉起,我知道我已经出现在台下众人的视野里。也亏他们想出这样的出场,把我包装得好似正在开演唱会的明星,又或许,有时候本质上是一样的。
一曲《梁祝》纠结了我这些日子以来的心伤感慨,不断坎坷的境遇,真的让我心力交瘁,我不知道,我还能撑多久,在万劫不复的前一秒,是否还能见到,他的容颜。
其实还有另一个原因,曾经在太后的寿筵上,我弹过这首《梁祝》,也因此而小小风光了一阵,心里还是有企盼,希望凑巧的,现场能有听过并记得曲子的人,也记起了我,曾经在凤凰山庄里的梁烟晓,若有人会告诉他,只有他知道,这个世上只有我会弹这首曲子,因为我说,这是我所做。可是,这几率有多小,就算有,这消息的腿脚要多灵活,才能到达浮缡,微乎其微,锱铢秋毫。
泪盈眶,喉绷紧,幸亏不必唱歌,要不然我肯定砸场。
最后一根弦拨下,我收尾定神,却不想抬起头来看。台下悄然无声。我暗自无奈自嘲,果真不是这块料。
忽然间,一串掌声缓缓响起,随之,台下掌声渐渐雷动,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喝彩声、叫嚷声。以前,在学校或别的什么地方演出,鼓掌喝彩也不在少数,可是这里毕竟是青楼,这番热烈却是戴足了有色眼镜。好在我还带着面纱,还不尽显露在台下这群如狼似虎的色徒眼中。
离台,那台下依然叫唤声不绝,不少是轻佻艳丽的言辞。
老鸨的脸已经笑开了花,连连对我谄媚阿谀。我看见水苑浅浅含笑,心里忽然荡起一阵涟漪,于是轻声问她:“姐姐可曾听过刚刚我弹的曲子?”
水苑似乎一愣,但是立马恢复正常,微笑着答道:“妹妹琴艺高超,如此美妙的曲子也只有妹妹能弹奏出来,我怎么会听过呢。”
脸上露笑,但是胸口堵闷,她刚刚的表情虽是那么一瞬,但是明明显露出来不自然和微怔,她是不是有所隐瞒,到底为什么?
说话间,一名小厮蹭蹭跑上来,在老鸨身边耳语几句,然后又从袖筒中抽出一叠纸张塞在她手中,老鸨当即眉开眼笑,然后对我说到:“轻烟呐,咱们这功夫果然不是白忙活的呀,你看才这么一会儿,就有大主儿点名让你去呢。看这赏金。”说着把那叠纸在我眼前晃了晃,是一叠银票。
“妈妈,您可说了,现在只是让轻烟当艺倌。”愠气上涌,这么快就被吃了,我还不如去投湖。
“这是自然的啦,妈妈我怎么可能这么轻易把你推出去,日后还得选个吉日,竞卖你的开苞夜呢。现在只是去跟人家见个面嘛。”
我看看水苑,她轻轻点了点头。不知怎的,我就是莫名其妙地依赖她,就像当初,依赖尹晨一样。
顺着弯弯曲曲的楼梯上了二楼,来到一个类似包厢的房间门口,老鸨推开了门进去,我却在门边踯躅。只听老鸨说道:“哟,原来是九王爷啊,今儿什么风把您给吹来啦?”
然后是一名男子的声音,笑道:“刘妈妈,您瑶仙居新任花魁的初展,我怎么能不来呢。我倒要看看这位能把水苑姑娘都比下去的新花魁有什么过人之处。而且我还特地带了友人前来,这位是……。”
“免贵姓福。”另一个男声。就在一瞬间,我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这个声音,似乎在哪听过。
正思量着,老鸨已经回过身来,拉住一直在门旁没露面的我往里走。不情不愿地跨入门内,抬头看,这个雅致的包间上一面开阔的窗正对楼下的舞台,而窗边的桌旁两名男子对面而坐,穿着华美迤逦,一位转过头来看我,五官周正,而另一位正端杯低头喝茶,看不分明。
老鸨直拉我:“还不快给九王爷、福公子请安。”
勉强地欠欠身,说道:“轻烟给九王爷、福……”可是,我再也说不下去,因为我看到面前那张已经抬起转过来的脸,面如冠玉,眉清目秀,仪表堂堂,脑袋里一幅幅画面飞闪而过,这是……我顿时僵住,惊讶参杂着惊喜让我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郡、郡罗王爷……”我瞠目结舌叫出声。没错,他是——梵非涟,梵非宇的兄弟!
他也愣住,然后一脸迷惑地问:“你是谁?”
我一把扯掉面纱,道:“郡罗王爷,我是梁烟晓啊,太后的寿筵上我们见过的,和夫人和易倾瞳一起,你忘了吗?”
一旁的那名被唤作九王爷的男子惊讶地说:“非涟,你们认识?”
梵非涟的表情忽然有些仓促,顿顿,然后结巴着说:“怎、怎么可能,本王怎么会认识这种风尘女子。”
仿佛一道闪电劈来,我呆若木鸡,杵在原地,他、怎么会……
一瞬间急火上涌,干脆冲过去,他显然被吓倒的霍地站起来,我索性抓住他的胳膊嚷:“你真的不记得了吗?你怎么可以不记得!我是被强抓到这里来,求求你救我出去好不好!”眼泪扑簌着掉了下来,这根救命稻草,我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弃。
可是他却使劲把我推开,我重重跌在地上,他脸一横,恼怒地说:“混帐,本王说了不认识就是不认识!你是不是想加害本王!”
老鸨已经惊得大叫:“来人呐,快、快给我把她带下去!”
我抬头看,泪眼迷蒙中,那张脸唰的转了过去。
我被架离了那个房间,然后被关进了一个漆黑的柴房。
“原以为会挣大把的银子,居然又给我捅出这样的篓子来!别再想着编什么花俏的假话,给我待在这里,一天不许吃饭!”这是老鸨风风火火赶过来撂下的话。
他为什么要这样说?难道真的不记得了么?不可能,我还不是只见过他一次?没有道理的。
我蜷缩在柴房的角落里,听着柴堆里不时的淅淅簌簌声,老鼠吱吱地叫,外头的喧闹声也渐渐冷清,似乎已经是深夜时分了,没有了灯火,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更显得“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哭也哭过了,开始暗自苦笑,前两次的囚禁还真算不得什么囚禁。在玄光门,虽没锦衣却有玉食;刚来瑶仙居,虽遭了顿虐待,后来的日子也是丰衣足食。而现在,总算是有点沦为阶下囚的意味了。什么叫做失去了才懂得珍惜,就是明明安安逸逸地呆在教室里,却因为困得撞桌子,于是希望能有惊险的刺激;明明生活波澜不惊、平和安详,却因为觉得清淡如水、索然无味,于是盼望着发生点不可思议。我们只是看着戏中人轰轰烈烈、快意恩仇的激荡,殊不知他们历经坎坷的辛酸。现在自己真真体味起来,如此的苦涩。
明天会怎样,我无力多想。
外面虽然没有守卫,但是门却被牢牢锁着,窗户也是。看着那一点点月光,我能做的,只有独自黯然神伤。
忽然间,有一丝响动,还以为是老鼠,可是又几下轻微的金属碰撞声。听听,似乎是门外发出。直起身来看,门却吱呀开了一条缝,然后一道人影随即闪了进来。我不敢吭声,直到一个微弱但却清晰的声音响起:“烟晓。”分明是水苑的声音!
我仓皇地从角落里爬起来,轻轻试着叫了一声:“水苑。”声音却在颤抖。
人影快步上前来,虽然很黑,但的确是水苑。她拉住我只匆匆说了一句:“小心点儿,跟我走。”我很是迷惑,却已经被拉着往外走。
水苑带着我疾步往后院走去。后院灯火稀疏,却仍然有两三个守夜巡逻的男仆,大概就是为了防止妓女逃跑或是小偷入内。奇怪的是,水苑的身手和敏捷程度并不像是平日里那个看起来温温柔柔、碎步款款的女子,相反的,倒是有几分尹晨的麻利干练,着实让我纳罕。
一会儿的功夫,到了一堵围墙的前面,墙上有一个小门,却有一名仆役在那边守着,虽已经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但若我们走过去,肯定会惊扰到他。
我有些懊恼,但是水苑却示意我不要出声,带我躲到一旁的树丛里,然后在我耳边说:“三更门卫换班,趁那个间隙,我们就可以出去。”
果然,才一会儿,就听见外面街上更夫边敲锣边嚷着:“三更已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那名打瞌睡的守卫看似惊醒了,伸伸懒腰走开了。我不得不为水苑的缜密心思惊诧。赶快蹑手蹑脚地奔过去,一看,门却是锁着的。我心急,只见水苑上前摆弄一下,锁就开了,她居然有钥匙!
我压抑着想欢呼的冲动,立马拉开了门,外面的街漆黑一片、空空荡荡,但是此刻,我却觉得,它比这楼里最灯火烂漫的时候更让人觉得安心。
我踏出门外,水苑却拉住了我,然后塞给我一个包裹说:“烟晓,这点给你做路上的盘缠。”
看看包裹,一时间我有些茫然,猛然间明白,慌忙说:“水苑,你说什么呀,我们要一起走啊。”
她却微笑着摇了摇头道:“我不能走,我得留在这儿。”
“不行,水苑,你别怕出去了会没法生活,和我一起去找我朋友,我们会过得比这儿好一百倍。我们快走!”
她却依然不肯跨出来。忽然,一阵叫嚷:“你们干什么!”
猛抬眼看,原来轮班的守卫已经到了。
我心急火燎地拉水苑,她却执拗地一把把我推出去,然后匆匆说了一句:“我没事,你快走!”就飞快把门关给上了。
我惊慌地扑上去,只听门内一阵小小的喧哗后就没声音了。怎么办,里面怎么了?水苑有没有怎么样?她会不会因为放了我而受惩罚?先前已经有行歌为救我生死未卜,现在要是水苑再出什么事,我就是一辈子也还不清了。要走还是留?可是留下来,凭我也救不了水苑,更是浪费了她救我的苦心。怎么办?只能,再当一回苟且偷生的蝼蚁了。
[笑傲江湖:第十一章 他乡故人]
不记得多少回了,我这么一个人的奔跑,在喧闹的大街,在冗长的黑夜,总是漫无边际的恐慌与心伤。
漆黑的街似乎看不到尽头,寂寥空荡阴冷,我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唯一知道的是,我不能停下来,要尽快逃离这里。
街角转弯的地方,我的突然冲出,使得在我面前的一个庞然大物猝然高高跃起,发出尖锐的嘶鸣,而我只觉得胸口被狠狠一撞,一阵闷声响,人已经重重扑倒在地面上,这一撞,着实让我昏的七荤八素,趴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胸口绞痛,脑袋昏得厉害,止不住地咳嗽。直到一个略带焦虑的男声响起:“姑娘,你怎么样?”
偏头看,只见一个仆役打扮的男子正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蹲下来看着我,他的身后是一辆马车,那匹黑黝高俊的马有些躁动,似乎是刚刚安顿下来,看来我是被它踢了。
撑起身,摇摇头说了句“没事”,又忍不住咳起来。我的妈呀,就我这几两骨头,哪经得起这番撞击,不散架已经是万幸了。胸骨没断吧,赶紧摸了摸,应该没断,松了口气。光看着后面有没有人追上来,也没顾前面了。可是,这么晚了,怎么还有马车在街上,还走得这么悄无声息贼溜溜的。
那人已经回马车边上去了,只听见他对着车门说了点什么,然后看见车帘掀了起来,一个人影下了车。
我挣扎着爬了起来,身上左酸右疼得我龇牙咧嘴。那个人已经走到了我面前,黑乎乎的看不分明,那名仆役过来了,灯笼昏黄的光笼在在我们周围,然后,我听见他惊诧地说:“梁姑娘!”再然后,换作是我加倍的骇然与迷离。
装饰奢华迤逦的客栈。
说是客栈,我倒觉得可以说是一座府邸,因为我现在所在的这个房间,是这家名为初雀观的客栈里一座别院里的一个客房。他说,初雀观前庭是普通客房,而后院有三个独立别院,是专为那些不想受人打扰的达官贵人、富商贾人所准备,每一座别院的租金自然价值不菲。
“梁姑娘,你尽可以安心在这里住下。”他的脸上是温润的笑颜。
我抚着刚刚擦破了皮,并且他已经命人为我包扎好了的手肘,心里却满溢着惶惑与不解,只是默不作声地看他。
他似乎终于明白过来地说:“你是不是在为白天的事生气?”
不错!我很生气!我几乎要嚷出来。不过,除了生气,更让我奇怪的是,他为何前后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他——梵非涟,究竟怎么回事?
“你有所不知。”他微微收敛了笑,说,“本王乃堂堂浮缡郡罗王,要是让人知道在渊郅的青楼出入,岂不有损浮缡的国威,这才假装不认识你。”
“可是,那与你一起的九王爷难道不知道你的身份么?”
“他是本王的好友,名朔励,不打紧的。若不是梁姑娘你已经逃了出来,本王还真拜托了九王爷,让他出面,明天就把你赎出来。不过还希望梁姑娘你可以为本王保密,奇 -書∧ 網不只在渊郅,在浮缡也不要说起今天的事。”
他的表情很是真挚恳切,我想想也对,让渊郅的人知道浮缡的王爷这么轻浮,到别国也不忘拈花惹草,确实影响不好。于是轻微点了下头。
他似乎松了口气,重又笑意盈盈,然后不解地问:“梁姑娘,你为何会在渊郅,而且又到了瑶仙居那般地方?”
“我……”忽然觉得还真是一言难尽。叹口气,我大致讲了一下在御剑山庄被抓,然后行歌帮我逃出来,再被常亭西救,在回渊郅途中碰上黑店的经过。
“这么说,玄光门的总坛在拓兰荒漠?”他惊讶非常。
“对,可是,我不知道具体位置。”
“是啊,拓兰荒漠白日里烈日灼热,飞沙走石,晚上又是骤寒干冷,鲜有人能出入,这玄光门好大的能耐。”
而我现在关心的可不是玄光门,“王爷,你……可不可以帮我把水苑救出来?”
“这……”他一怔,然后神色为难。
“我知道你在渊郅不方便,那可以再请你那位朋友帮忙么?”
他思量了一下说:“好,我会跟他说的,你放心。”
不愧是梵非宇的兄弟,都是那么好脾气、好心肠,虽然逛青楼有点花,但是这里的王公贵族有多少会盯死在一朵花上。说起梵非宇,很久都没看到他,不知道他怎么样了。他曾经说纳我为妃,多半是一时气盛。现在也应该差不多忘记我了,也好,我本就不属于这里,最好和谁都不要有所牵扯,将来离开的时候就不会那么难过了。可是,真的会没有牵扯么,明明体会过从来没有的心酸,怎么可能抹得干干净净,注定是我再也忘不掉的伤。
在初雀观里住了两天,本来满心欢喜地等待水苑的到来,可是,听到梵非涟说,水苑自己说并不想出瑶仙居,拒绝了九王爷为她赎身,心里顿时迷茫翻腾,这里面肯定有什么蹊跷,这是青楼,又不是皇宫大院,为什么她不肯出来,从良不是每个青楼女子所希望的么。可是我又不能亲自去问她原由。
为了避免上次我被黑店抓的事,梵非涟说已经派人去我说的陇坪金诚武馆通知淡引墨,让他们直接来接我比较好。他问我要不要告诉易倾瞳,犹豫了很久,我于是决定让梵非涟派人对他说,我已经去陇坪淡引墨那里了,一切安好,他不用来找我了。
不见面比见了面却无法改变什么,要好的多吧。
我不知道陇坪离这个衡州有多远,在同一个国家渊郅,应该不会太远吧。可是,我在初雀观住了都快一个礼拜了,还是没什么动静。梵非涟总是让我在耐心等等,因为报信的人要过去,他们再赶过来,是要花些时日。想想也对,你以为这里是你家乡,叮铃一个电话就搞得定啊。再等等呗,反正不愁吃穿住,人家也没赶你的意思,我就再当当米虫。
好几次想出院去,都被门口守卫拦了回来,说什么为了我安全着想,虽然人家是一片好心,我也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可是,毕竟这里比不上凤凰山庄,那地方大得让我走马观花参观一通也得半天,细细去观赏品味也丰富了我的闲暇时光。在这院落里,我溜达一圈不过半个钟头,待的这几天着实把我闷的。等淡引墨那家伙来了,非得拷问他一番,这么久没看到我居然一点积极性都没有,走个路花这么久?
睡到半夜忽然醒过来,然后睡意全无,我都怀疑是否都有点惊恐过度后遗症了。活了二十年,我哪经受过这么些的折腾啊,光乘个车乘错了站都把我搅得晕七晕八了,偏偏这阵子祸不单行,怎么倒霉怎么来,简直是前门拒狼,后门进虎,都快把我搓揉得跟面团一样,浑身瘫软,精疲力尽,真个是时运不济、命运多舛。
数绵羊数星星,实在是两眼瞪得圆溜溜似猫头鹰了,干脆一狠心,鲤鱼打挺坐起来,把衣服一抓,开门出去了。
走廊上黑漆漆的,往外走走,院里小路上零星挂着几盏灯笼,透出昏昏黄黄的光。小径上,漫生的草丛间是声声小虫的低吟。月光清冷,夜色静谧,一时间,感伤缱绻,种种离愁别绪像是生意盎然的小芽,开始在心头疯狂滋长。
可是,有种奇怪的感觉让我无暇多愁善感下去,总觉得周围有双眼睛在看着我,甚至空气里都弥漫着不安分的气息。“哒”地一声轻微的响动,我猛地四下里张望,看到的也只是黑黝黝的屋顶和围墙。难道是我多心?还是快点回屋去了,客栈前堂里,林子大了可是什么鸟都有。
转身向屋里走去,忽然间瞥到一簇模模糊糊的亮光,站住看看,是屋里面的,再看看,咿,那里不是梵非涟的房间?他这么晚了怎么也还没睡?人家贫寒学子才挑灯苦读,他一王爷,含着金汤匙出生,不用再怎么十年寒窗了吧。其实想想,什么地儿都一样,那些白手起家直到金银满堂的强人自然不说,可人家一出生就浑身的Prada 、Armani,住别墅开奔驰,再回头看看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高考和招聘,看着如战场般热火朝天的人才市场,一拨拨冲锋陷阵的待就业大军,说不咬牙切齿那是骗人的。羡慕归羡慕,嫉妒归嫉妒,生活还得照旧过。易倾瞳、梵非宇还不都是那样的主儿,上辈子积了多少德?看来我得加油学雷锋!
梁烟晓,现在不是愤慨的时候!去看看他在做什么。
一路猫猫鼠鼠似的蹑手蹑脚过去,猫着腰在门边,小心翼翼地看看门缝却看不到什么,于是想模仿武侠片里用口水戳窗户纸的戏法,伸手指上去,却发现糊窗户的是纱,压根戳不破!只得把耳朵贴门上,听听里面的动静。果然,里面絮絮叨叨的有人在说话,好像故意压低声音,很轻,不甚分明,沉着气再听,似乎是梵非涟的声音,然后还有另外一个男声,这个……对了,是上回瑶仙居里那个九王爷,叫什么来着?对了,朔励,肯定不会错。这么深更半夜的,他们有什么事要商量?
梵非涟的声音道:“还请励兄帮忙了。”
他说帮忙?难道说是为了水苑的事?那也不用这么大半夜的请人家来啊,就算他不觉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只听那人说:“哎——说什么帮忙,这件事可是你我都有好处啊。”
我纳闷,赎水苑出来他们有什么好处?
那人继续说:“到时若事成,你可别反悔答应我的事。”
梵非涟道:“怎么可能呢,君子之言,岂能反悔。”
“可你现在做的并不是君子所为啊。”那人的口气听似戏疟,带笑道。
“这……自古成者为王败者寇,只要我做了皇帝,谁敢有二话。”
“那是自然的。”笑。
我听着越来越不对劲,什么做皇帝?梵非涟要做皇帝,那梵非宇怎么办?他不会是要篡权吧?
梵非涟道:“只是,励兄手下的人可靠么?”
“你不用顾虑,我手下的可都是一等一的杀手,从来没有失过手。我保证,十天之后,让你亲自为梵非宇发丧!”
什么!发丧!难……难道……他要弑君!要杀梵非宇!为什么!明明看起来这么温文尔雅的一个人,却有如此的狼子野心,连兄弟都不放过。
我竭力控制着惊恐颤栗的身体,紧紧捂住差点叫出声来的嘴,大气也不敢出。
朔励又开口了:“你还真够心狠手辣,自己的兄弟也要杀。”
“成大事者自然要六亲不认,一山岂能容二虎,我只是取回我本应得的东西。”
我觉得我根本就不认识梵非涟了,此刻出口句句绝情血腥的他,还是平日那个笑意盈盈的郡罗王么?
“那你打算拿那丫头怎么办?你关她在这里做什么,要是让她知道你的计划,不就危险了,要我说还是杀了她干干净净。”
霎那,我全身僵硬。
“我自有我的计划,那丫头还是有用的,留着她也许会多条路。”
什么,他竟然是在利用我!他要利用我做什么?!而且,更严重的是,他居然要杀梵非宇!不行,我得赶快逃出去!
仓皇转身走开,忽听嘭的一声,不好,胳膊肘撞门上了!果然,里面立马叫道:“谁!”
糟糕,被发现不是死路一条?横竖拼了!于是我摆开一百米的架势,撒腿就跑。身后传来门被拉开的声音和一声高喝“站住!”
站你个头!我又不是你的狗,你叫我站住就站住?估计没这么快追上来,得找个地方躲起来。可是下一秒,我就没那么轻松了。因为只听嗖的一声,一个人已经挡在了我面前,就是那个朔励!此刻正凶神恶煞地瞪着我。我赶紧掉头就跑,还没撒开丫子,肩膀就被大力抓住,然后胳膊一阵剧疼,手臂已经被扭到了身后。
被架回屋子,重重摔在地上,龇牙咧嘴地撑起身,抬头,看见了站在我面前的梵非涟。
我立马跳起来,退后两步,却被身后的凶神推了回来,不得不面对梵非涟那张与平常截然不同的脸。
现在的他,冷若冰霜,脸上是如同刀刻一般的凛冽,他的眼神仿佛尖锐的刺,扎得我浑身冒冷。可是我不能退缩,于是回以同样决绝的目光。
他说:“你都听见了。”声音阴冷似暗黑的夜。
挺挺胸膛,扬起头说:“没错!没想到你是这种人,伪君子!披着羊皮的狼!我真是瞎了眼,居然以为你是好人。”
他忽然笑了两声,表情鄙夷,道:“好人?那你说说看,什么才叫做好人?”
“……虎毒不食子,你连兄弟都杀,你连畜牲都比不上!你根本就没为我去通知淡引墨和易倾瞳,你一开始就是把我变相软禁在这里。”
他嘴角玩味似的笑:“对,聪明,你还知道什么,说下去。”
我看着恨得牙痒痒,说:“你也并不是因为逛青楼怕人家闲言闲语才让我不要说出去,你是怕我说你和什么渊郅九王爷在一起,败露了你的行踪,威胁到你的计划。”
“嗯,不错,脑袋瓜还挺灵活,也够胆量,怪不得倾瞳会这么喜欢你,就连非宇都对你倾心动情。”
怎么……他怎么会知道这些?
朔励粗暴凶狠地说道:“非涟,跟她废话什么!要不要我亲自动手宰了她?”
“慢着,励兄不必着急。你不觉得这张如花似玉的脸蛋,杀了有点可惜么?”
等等,他这什么意思?他想干什么!
朔励顿时眼神浪荡地上下打量着我说:“也是,本王差点忘了,她还是瑶仙楼的花魁呢。可是,我们的计划都已经被她知道了,夜长梦多呀。再说,非涟,你不是不喜欢……”
没等他说完,梵非涟就打断了他的话道:“过些日子再处置她也不迟么,反正她也逃不出我们的手掌心。所以今天晚上就让励兄你看着办喽。”
我的脑袋顿时轰的一声懵了。这……他们在说什么?
看看梵非涟奸佞似狐的眼神,还有朔励如虎狼般的好色目光,我忽然间醒悟过来,霎时冰冷刺骨的寒冷直从脚底冒上来,浑身冻结。这个男人怎么这么可怕!难道真要做砧板上的鱼肉,任他们宰割么?不行,凭什么!
我低头默不作声一会儿,他们两人面面相觑,大概在奇怪我此刻如此安静。好机会!猛然间掉头狠狠撞向身后的朔励,他猝不及防,被我撞得退了几步,我拼命冲向门外,就算几率再小,我也要试,绝对不能坐以待毙!
可是,事实证明,我的反抗根本是徒劳。
身体被两只铁臂大力地箍住,任我怎样挣扎也无济于事,面前是已经走到门口的梵非涟,他回过头来,狞笑着说:“春宵一刻值千金,励兄好好享用啊。”然后关上了门。
我破口大骂:“梵非涟,你卑鄙无耻!你这禽兽不如的小人!你没有好下场!呀——”还没骂完,我就只能惊呼,因为身体已经被朔励一把扛起,如同待宰的牛马。
死命地又踢又打:“放开我,你这王八蛋!你这畜牲!”
没想到他还大声邪笑道:“呛人的小辣椒,我喜欢。”
我听着差点没缺氧昏过去。
被重重丢在床里,后脑勺撞在床板上,撞得我眼冒金星。赶紧撑起身来,已经来不及了,朔励粗暴地欺身压上来,开始蛮横地撕扯我的衣服。狮子嘴里的小羚羊般,[奇Qisuu.com书]我垂死挣扎。梁烟晓,真的就这样受这混蛋的凌辱么?要命还是要尊严!
肩膀上的衣服被扯下,整个肩膀露了出来,那混蛋像是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更加野蛮地撕扯。我所作的只不过是螳臂挡车。
心痛欲裂,眼泪倾泻而下。
突然,嘭地一声响,似乎是门被撞开了。他果然停手起身看,然后一声吼:“你什么人!”
我还没反应过来,只见朔励面色大惊地唰的跳下床去,闪往一边。我坐起身,只见一道白光迎面而来,顿时傻眼怔住,是剑!到我面前忽然收回,而持剑的是一名蒙面的黑衣人。
他只是说了一句:“快跟我走。”就抓住了我的胳膊。
我晕头转向地被拉下了床,衣服都来不及整好,就被拖着往外面奔。
一声大叫:“往哪里跑!”只见那九王爷气势汹汹举拳袭来。
我惊慌失措,黑衣人已经稳稳接招,没几下,就一掌把朔励击倒,再拉上我跑。
跑到院子里,顿时喧哗四起,我知道是梵非涟的卫队听到打斗声赶来了。
我惊恐万状地问他怎么办?
黑衣人环顾周围,又看了看我,忽然一下抱住了我。我还懵头懵脑的,身体一轻,再看已经上了屋顶,瓦片颤悠悠的,我站不稳差点摔倒。
庭院里聚集了众多的火把,一片叫嚣声。然后,九王爷和梵非涟跑了出来,梵非涟看着我们,疯狂大叫:“快抓住他们!”
黑衣人搂着我的腰,说:“抓紧了!”
我瞪大着眼,忙仓皇点头。
顿时耳边风声呼呼,叫嚷和骚乱渐渐隐去。我看到月色金黄,房屋和树木的森然黑影飞一般地往后退去,其实飞的是我们。
他带着我跃然于各屋顶之上,犹如点水的蜻蜓,优雅翩跹而飞身如雁。撩动的发丝拂在我脸上,看着眼前这张只见到眼睛的脸,我一片迷茫。
这个男人是谁,为什么要救我?我可以相信他么?会不会又似梵非涟般,明里是贤,暗里是狼?
而我的动荡何时才会完结,何时才能有属于我的安乐天光?
[离乱凤殇:第一章 艰难逃亡(一)]
在猎猎夜空俯瞰,这暗黑深夜里的城市,犹如一头沉睡的猛兽。她没有现代城市的霓虹闪烁、灯火辉煌,有的只是清幽和寂静。可谁能知,恬静安详的背后究竟酝酿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贪婪与欲望。那一个个暗黑的角落里汹潮涌动,你一个不小心,就会引火上身,稍不留意,终是万劫不复。
一路轻飞小跑,蒙面黑衣人带着我落在一个小院里。看起来是一个普通的农家院落,屋里有淡淡的灯光透出来。
松了口气,我郑重道:“多谢大侠救命之恩!”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说着:“是我。”然后扯下蒙脸的黑布。
霎那间,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眼睛!眼前这张在淡淡灯火映照下的脸庞,带着几分倜傥,几分刚毅,几分善意,还有一丝笑意地看着我。
顿时心里波涛澎湃,无以名状的惊讶,随之转化为激动欢喜。我一个雀跃扑上去搂住他的脖颈叫道:“行大哥!”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行大哥,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我埋在他脖子里,嗓子哽咽。这么多时日以来的忐忑、煎熬与自责,全在这一刻得以解脱。我真的把他当成了我哥。淡引墨太浮躁,梵非宇太优雅,而易倾瞳全然不是这种感情,唯有行歌。尽管我们真正才见过两次面,尽管他也冷漠也神秘,但是,他总是出现在我最危急的时候,救我于水火之中。
我抱着他的脖子,笑着热泪满眶。
忽听一声清透的女声响起:“回来啦!”
猝不及防,我被吓倒的迅速收回手,转头看去,只见屋里走出来一名女子,虽穿着普通布衣,但是身材匀称,面容姣好,嬉笑盈盈的。她大概看到了我刚刚抱着行歌,脸色一怔,立即重又嘻嘻笑着说:“你们继续,继续!”说着转过身去,准备回去。
我讪讪地看看行歌,他也一脸的尴尬。我居然忘记了,这里可是男女授受不清呀,一个激动,就把和我哥梁云晓过招的操行都搬出来了,怪不得人家会以为我们在干嘛呢。天地良心,我可没有非分之想,完全纯粹的革命同志情谊。
女子正退进门,迎面撞上正要出来的一个男人。那男人奇怪地问怎么了,女子大咧咧地推他进去说着:“走走,进屋去,没我们的事儿。”看得出来,男人一脸的莫名其妙。
行歌终于开口说道:“等一下。”
那两人停下来,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我们笑吟吟的。
于是行歌对我说:“这两位是尤兄、颜姐,是我的朋友。”然后转向他们道,“这就是梁姑娘。”
那叫做颜姐的女子满脸堆笑地快步走上来,说:“这就是梁姑娘啊,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果然是貌美如仙呢。来来来,快进屋去,闷……”她忽然咯噔了一下,但是迅即又笑道,“外面闷得很,咱们快进屋去。”
外面……闷得很么?我怎么不觉得。虽然觉得奇怪,可没容我多想就被女子拉着进屋去了。
四方的小木桌,一盏烛火轻轻摇曳。
那颜姐给我们泡茶,男人去拿柴火。颜姐亲切地说着:“夜深没什么好招待你们的,先喝完热茶吧。就把这当自己家,别拘束了啊。”
我笑道:“颜姐你真是太客气了。”
“行歌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有什么客气不客气的呢。”她笑容满面。
我不好意思地笑,然后看向行歌,心里还是激动不已:“行大哥,你怎么会知道我在那里?”
他浅笑着说:“你忘了我是做什么的了么?收集情报是我的专长。”
“梁姑娘你不知道,”颜姐插话了,“行歌可是到处找人帮忙打探你的消息。”
到处?我惊讶地看他。他似乎有些无措,然后说:“我那天打退围击逃出来,却已经找不到你了。而我们所处的位置已经是荒漠边缘,所以我想,你如果没有被重新抓回去就是逃出了荒漠,奇#書*网收集整理所以,我在附近各个城里走动的时候都会找当地的朋友帮忙打探,如果你平安无事,我也就放心了。我刚好来衡州,前几天有兄弟告诉我,在初雀观见到形貌与我描述相似的女子,所以我就趁夜去探探,没想到果然是你,而且……看来我来得刚刚好。”
“原来是你呀,怪不得我怎么觉得好像有人在监视我一样。”
“我不想惊动你,如果你很安全,那我也就没什么好操心的了。”
“行大哥……”心里忽然间涌起汩汩暖流,让我视线朦胧,“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行歌怔住,低头踟蹰不语。
坐在一旁的颜姐忽然开口了,她说:“哎呀,还是我来说吧。行歌以前有个妹妹叫行敏,战乱的时候失散了,那时才八岁。这么些年,行歌一直在找她,都没找到。梁姑娘,你这眉眼确实与行敏有几分相似呢。”
然后行歌说:“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在想你会不会就是敏敏。”他的表情柔情漫卷,深深触动了我的心。我忽然希望我真的是,可是,我终究不是。
“行大哥,你放心,你妹妹吉人自有天相,肯定会没事的。”
他笑,笑容里却有淡淡的哀伤:“是么,但愿如此。”
“是。”我斩钉截铁的口气似乎吓了他们一跳,同时瞪大眼睛看我。“你看我,每次遇到危险不是都逃过来了吗?有你救我,有很多其他人救我,既然敏敏和我很像,那她肯定也这么幸运!”
他看着我,愣愣一会儿,然后笑容像是涟漪,一圈一圈的在脸上荡漾开来。
我能感觉到,他现在的笑才是发自内心的,没有苦涩的释怀。就算不能维持长久,这一刻能让他开心,我也会满足了。
我对他们说了梵非涟的险恶用心,说我一定要回浮缡通知梵非宇,他们也大力支持,只是夜已深,城门未开,我们只好决定等明天天一亮就出发去浮缡,行歌会送我去,有他在,我很安心。
经过一晚上的折腾,着实把我累得那个腰酸背疼呀,还好腿比较争气,没有抽筋。要是多几次这种厄运,我看我过不了几年就要考虑吃个壮骨粉什么的了。不过说回来,这里有这种东西么?
在颜姐为我准备的小卧房里,我睡得特别深沉,挺佩服自己的,这么大风大浪以后,居然还能睡着觉,有做唐僧二徒弟的潜力!
迷糊地醒来,发觉外头天已经大亮。磨磨唧唧一阵,脑袋忽然嗡地清醒,惨了,睡过头了!
因为和衣睡着,于是赶紧从床上蹦起来,冲到门口一把抓开了门。一眼就看到院里的小木桌旁,颜姐在拣菜,而行歌正坐着悠闲地喝茶,两个人还絮絮地说着什么,看到我,一齐望过来。
我小跑过去,又惭愧又小小埋怨着说:“现在什么时候了?我睡过头了啦,你们干嘛不来叫醒我?”
谁想颜姐定定看了我一会儿,忽然噗哧笑出声来,行歌也一脸无可奈何似地笑着轻轻摇头。
怎么了这是?我瞪瞪地看着他们,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
颜姐呵呵笑着指了一下我说:“你看看你的头发。”
头发,头发怎么了?我莫名其妙地转头看看,批了一肩,再摸摸,发髻松散得七零八落,头饰似乎也是歪歪扭扭着。糟糕,昨晚上的折腾都把头发弄得不像样了,我晚上又一倒头就睡,根本就没去拆卸头饰什么的,刚刚又只顾着跑出来,还没来得及梳,现在肯定像个疯婆子,怪不得他们像看怪物似地看我了。
“哎呀!”捂住头尖叫一声,慌忙四下里找镜子:“镜子镜子!”梁烟晓你的形象何在!
“我来帮你吧。”颜姐笑盈盈地站起身来。
我“好”还没说出口,只听嘭的一声,门被撞开了,然后是尤兄跑了进来,只见他神色慌张,进门后又急急地把门关上,还上了拴。
我们三人看得莫名其妙,面面相觑。然后颜姐咋唬到:“怎么了这是?慌成这样,遇到鬼了不成?”
尤兄上气不接下气地惊慌地低声说:“不好了不好了,你们看!”然后递过来一张纸。颜姐接过去看了下,立马脸色都变了,然后唰的地给了我。我狐疑地接过来看,只见纸上画了个人像,女人的肖像,这画的水平倒还挺不错的么,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这作者要是搁现代好好培养一下,估计会是个不错的画家。可是,这人怎么看起来这么眼熟呢?好像,有点像我……再看看肖像下面的字,分明写着:梁烟晓。真的是我!
梁烟晓,女,近期潜入荣立王府,欲行谋害荣立王爷之事。现怀疑为西戎奸细,特此告示,望知情者告知官府,必有重赏。
这……这……这是怎么回事?我目瞪口呆,然后表情痴傻地问:“这个……是在说我么?我怎么不知道我见过什么荣立王爷?”
三人脸色凝重地看着我,不作声。
然后颜姐正色说道:“荣立王爷是渊郅当今皇上之弟,人称九王爷。”
“九……九王爷!”霎时只觉心里轰隆隆一声炸锅响 ,风起云涌直冒火,暴跳如雷地把纸揉成一团,然后狠狠掷在地上,我破口大骂:“岂有此理!做贼的喊抓贼,这还有没有天理了,啊?!好一个杀千刀的梵非涟,好一个淫魔贱王爷!我诅咒你们吃饭噎死,喝水呛死,走路摔死,睡觉……唔……”我的大放厥词还没完,嘴就被颜姐紧紧捂住了。
“好了好了,小声点儿。我们知道你很生气,但是唯恐隔墙有耳,还是小心点为妙。”颜姐捂着我的嘴说。
我只好暂时作罢,还是怒不可遏地直咬牙。
尤兄说话了,他说:“我刚刚出去看到满街都贴了这告示,心想不妙,然后跑去城门处看,果然,城门口已经有大队的官兵在那里凭画盘查,过往行人都要接受检验。”
“那怎么办?”我一下子从愤恨转为不知所措的焦灼,“那我们不是不能出城去了?要是呆在这里,迟早被他们找到的。而且时间不多了,我得赶快到浮缡呀!”
“嗯……”行歌神情肃穆,眉头微微皱起,“要是王府勾结官府,我们是逃不了的。看来,他们是动真格的了。”
“怎么办怎么办?”我开始像无头苍蝇般乱窜,“我不能看着梵非涟的阴谋得逞,梵非宇不可以死……”忽然,灵光一闪:“对了!”唰的转向颜姐说,“颜姐,我们可以飞鸽传书!飞鸽传书呀!有没有鸽子?”
颜姐怔怔地看看我,又看看尤兄、行歌,木木地摇摇头。
我顿时像泄了气的车胎,一下子瘫在桌上,心烦意乱地直挠头,反正头发也够乱的了,不差这么一点了,苦恼地哼哼:“我又不会隐身术,瞬间移动什么的,还不能整容,更不能去变性啊,怎么办才好啊……”
“等等,烟晓你刚刚说什么?”颜姐忽然叫道。
“怎、怎么办才好啊。”我木讷。
“不是,前面一句!”
“不能去变性?”
“再前面!”
“什、什么啊?整容?”我稀里糊涂。
“对,就是这个,这个什么意思?”
“噢,这个是我家乡的说法,就是把脸变成另外一种样子,变得更好看或者难看也行,不过我想没人会想变难看。”
“这不就是易容嘛,你说的其他的我听不懂,就这个我就觉得是这么个意思。哎呀,我居然一下子也没想到。”颜姐兴奋异常。
“对。也可以是这个意思啦。”其实我还想说,他们的易容是治标不治本的表面功夫,而整容却是把脸弄得血肉模糊,削骨垫鼻的内在功夫,想想还是不说出来惊吓他们了,“可是颜姐,这有什么关系?”
颜姐笑而不语,反倒是行歌轻笑道:“你知道颜姐当年在江湖上的名号是什么么?”
呆呆摇头。
“千面玉狐。”
“千面……玉狐?”我惊瞪眼。
“都是以前的事啦,”颜姐嘻笑盈盈,“没想到今儿还派的上用场。来,烟晓,跟我进屋去。”
“哦,好。”
屋内。
我看着镜子前颜姐的作品,诧异得差点合不拢嘴。什么叫生花妙手!什么叫鬼斧神工!在我脸上即见分晓!
镜子里那张脸,皮肤蜡黄,还不时带着几颗麻子黑痣,眼小如豆,唇厚似面,看了第一眼那是绝对不会看第二眼的。
“颜姐,我算是开了眼界了,你这手艺,超级棒!不过……我怎么看这都是一张男人脸呢。”
颜姐从我身后走上来,把手里的衣服递给我说:“没错,要乔装就得彻底一点的。把这衣服换上看看。”是一套男装,普通的褐色麻布衣。
脱掉黄色纱罩衫的时候,颜姐奇怪地看着我的肩膀:“烟晓,你这是胎记么?”
我低头看了看断续弯曲的金色弧度,有些无奈道:“我也不知道呢,以前没有的,最近才忽然冒出来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她明了似的点头。
开门出去,行歌和尤兄正坐在院子里,他们看过来,一下子目瞪口呆。我看着他们的表情,还真是滑稽。
尤兄惊讶地说:“我说小颜,你怎么把人家一漂亮姑娘糟踏成这个样子?”
颜姐眼一瞪道:“现在是漂亮重要还是命重要啊?”
尤兄立马噤声。
行歌却微微笑着说:“好了,我们也该启程了。”
我大力点头,兴奋之余,还有深深的不安。我来得及么,来得及阻止梵非涟的歹毒诡计么?浮缡,离开这么久,我终于还是要回来了。那些在记忆中不曾淡去的画面,那一张张脸庞,一抹抹得笑容,还有,埋在心底的,最深的想念,我又该如何面对,才能不让薄薄结痂的伤口再次心痛碎裂。
[离乱凤殇:第二章 艰难逃亡(二)]
为了不引人注目,尤兄为行歌准备了一捆柴,用来掩藏他的剑。告别颜姐尤兄,我们两装作农夫向城门进发。
果然,高耸的城门下聚集了众多的官兵,进出城的人已经排起了长队。城门口的守卫手里拿着纸一个个地对比检查。
我抬头望望,居然看到那九王爷正站在城门上向下俯瞰,梵非涟却并不在他身边。
随着队伍一点点地前进,我和行歌渐渐靠近城门。越近,我的心越是怦怦跳得厉害,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行歌似发觉到我的紧张,转过来看我,然后向我微微一点头。我看着他眼睛里冷峻坚毅的光芒,心里也随之安分下来。
伴着前面人的放行,我和行歌站在了城门守卫面前。我低着头,不作声,可是眼睛还是忍不住往上飘了几眼。那守卫细细看了我们一通,又看了画像一通,然后趾高气昂地说道:“你们干什么的?”
我一惊,一下子不知如何应答。行歌却忽然开口了,口吻卑微:“草民兄弟俩人是城郊农民,进城卖柴火,现中午回家去。”
看行歌那副恭敬维诺的样子,哪还想得到他是一人横扫七八名玄光门徒,几招就把渊郅九王爷给撂倒的绝顶高手呢。我暗自叫绝。
守卫又扫了我们一眼,然后不耐烦的摆手道:“快走快走!”
我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松散下来了,可还是不敢有太大的表情,随着行歌一声“谢军爷”,跟着他往城门外走去。心情好似层叠阴云中透出了一道光,细小却明亮,豁开了这道口子,我想明媚的阳光终会战胜阴霾的愁云惨雾。
就在我和行歌即将通过检验的守卫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了起来:“等等!”虽只有两个字,却足以让我心惊肉跳,不寒而栗。因为这个声音,是朔励!
我顿时直愣愣杵着不敢动,心里电闪雷鸣,可恶,居然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难道这样子他都认得出来?
人已经走上来了,果然是他!朔励神色倨傲,犀利地打量我们一阵,然后目光落在行歌身上,口气傲慢中带着狡诈:“你说你们住城郊,城郊何处?”
我屏神静气,行歌依然是一幅低微的表情道:“草民家住城外玉莽山下。”
“什么村庄?”
“一家独住,并无村落。”
“没有村落?那你们名字呢?”
“草民名叫张大牛,这是舍弟张二牛。”
我愣,呵,小子还真能掰!不过这贱人还有完没完,非要问到祖宗十八代才肯罢休?
忽然,他眼光一转,看向我说道:“你一句话都不说,莫非是哑巴?”
我一下子如临大敌,胆战心惊。怎么办,容貌变了,声音可变不了啊,我一开口铁定露馅儿。
正惊慌失措,行歌接话道:“回大人,舍弟从未见过像您这样的大人物,免不了紧张,担心话不周详,祸从口出,故而不作声。”
“哦 ̄ ̄”朔励一副不可一世的孤高样,却又说不出的诡诈,“现在本王命令你说句话来听听!”
脑袋霎时嗡嗡闷响,我磨蹭支吾,而朔励的神色开始狐疑,眼神像是锐利的枭。我知道这样下去肯定要有麻烦了,可是要怎么办才好?!我已经是头大如斗。
正千钧一发火烧眉毛之际,忽然几名士兵匆匆奔来,到我们跟前一个立正,行礼到:“启秉王爷,在城北发现疑犯踪迹!”
朔励一听,顿时喜上眉梢,连忙说:“快带路!”也顾不得正在审问我,就匆匆转身离开。
就像拉满的弓一下子放开,我紧张得差点瘫在地上。缓口气,忽然迷惑,我明明在这里,城北哪来的疑犯?看向行歌,他却暗暗向我使了个眼色,然后向前走去,我赶紧跟上。
渐渐的看不见城门了,在一个路口拐弯处,我看四下没人,索性一屁股坐在路旁草地上,直大呼:“妈呀,真是要吓死我了!刚刚再多一秒钟,我就撑不下去了!可是我明明在这里呀,城北哪来的疑犯?”
行歌放下柴火,从里面抽出剑拿在手上,微微笑着说:“你可以易容,别人就不可以了么?”
“易容?难道是颜姐?”我惊愕。
他只是笑笑。
“真的是她们?那怎么行,他们会不会有事啊?!”
“你不用操心,她们自然有办法。快走吧,到时他们发现不对追上来,可就难办了。”
“哦。”我站起来,可是还是觉得忧心忡忡,怎么可以连累到他们。
行歌回头看了看,道:“现在我们没马没车,他们若真追上来,我们是逃不了的。”
“那怎么办?”我急煞。
“我们别走大路,走小路,从山上过,虽然难走点,但是山路崎岖,车辆马匹不好走,被追上的几率也小点。”
我钦佩到五体投地,他居然这个都考虑到了。
转而走小路进入山中。虽不是险峻如刃的峭壁,但是山地毕竟不好走。就连那“拔地峰峦雄岱岳,浮空云海胜匡庐”的铮铮黄山,也有拾级而上的千百阶梯,更别说有那人到懒时有车倚的缆车了。平时去爬学校附近名不见经传的小丘陵,尽是弯弯蜒蜒的水泥石板路,而我每次都是在山下筹筹满志,山腰气喘如牛,山顶瘫地不起了。
这里的山路,走尽了起初有的人工石板路,越深入,越是天然纯粹的山间密林。别说石板路,就是踩出的一条条泥道道都快找不到了!鲁爷爷怎么说来着?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所以,我本着这大师的名理,毅然跟着行歌往茂林深处扎。
拨开云雾见天日,我是拨开树丛见溪流。一阵欢呼雀跃,我向着溪奔去。碧透的溪水清澈见底宛若九寨沟,溪中大大小小透露的鹅卵石更让疾驰的溪水跳跃涌动。果然是无污染、原生态的农夫山泉呀。
我已经是气喘吁吁,伸手捧水就往脸上抹。忽然行歌叫起来:“别——”
正纳罕他干嘛好端端地叫唤,刚想转头看,忽绝脸上一凉,接着只听“啪”的一声,像什么东西掉了下来,赶忙扭回头来,一团黄色的东西已经顺着奔腾的溪水冲向远方。这才猛然意识到是我脸上的易容面具。
“啊!我的脸我的脸!”尖叫着在溪边大石头上又跑又跳,几个漩涡过后,面具已经不知身在何方。
跺脚皱脸仰天长叹!我怎么给忘了脸上还有脸呀,没了它,我企不是危险重重?沮丧地回转身来,却看见行歌嘴角扬起微微的笑。相较刚认识时候的冷面寡语,现在的行歌,脸上的笑容渐渐多了,虽都是淡淡轻轻,但却让人看着心旷神怡。这一点,倒是和易倾瞳很像。只是易倾瞳的笑,足以让人神魂颠倒了。
“笑什么啊你?”赶紧拉回正题,我瞪眼纳罕。
他却并不解释,只说了一句:“走吧。”然后先行走开了。
又是一个深藏不露的家伙!我算是见识到了,跟他们这类人打交道还真是累,得天天琢磨他们心里在想什么,我既不是心理学家更不会读心术,以为我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什么都知道啊?这方面还是淡引墨爽快,有什么说什么,不会让我在一旁憋死,要是哪天淡引墨也给我学会了这套装深沉,我非得脑袋抽筋不可。
撇撇嘴,继续跟上。
一路上,我们是哪边的路隐秘就往哪边钻。反正我对这的地形一窍不通,全凭行歌说左转右转。总觉得我们像是神农架野人般在深山密林里出没,幸亏这里还没这个概念,否则我俩的影子可以上头版头条。要不是有行歌,我怕我是没这能耐走出这地方了。
树林繁茂葳蕤,郁郁葱葱,鸟鸣声声,颇有“蝉躁林逾静,鸟鸣山更幽”的意境。我一时兴起,念念出声。却被行歌听到,他点头道:“好句子。”[奇+書网-QISuu.cOm]
我嘻嘻一笑,可不是,人家大诗人的佳句可不是盖的,我这么信手拈来,也给我添了不少文化底蕴,免得我在人家心目中整个一没头脑的惹事儿精。天地良心,想我梁烟晓曾经人人称道的外语系才女,跟尹晨这丫招蜂引蝶的高格调一比,自然是无比乖巧可人。于是常常有人纳罕我俩这性格居然可以做姐妹儿。为此,我少不了被尹晨拿眼珠子横“变色龙小妹”。我委屈没谱,端庄老妈的训导,女孩子在外边要得体大方,不要疯疯癫癫没个样。虽讨厌这表里不如一的假象,却慑于家里的威严,不敢叛逆。现在掉到这里来,没了老妈的横眉竖眼,我自然要破茧成蝶,张牙舞爪地要真情流露了。
天渐渐黑下来,行歌找了个平整的地方,又拾柴生了堆火。我只是帮忙捡了些柴火,其余的只能在一旁看,野营生活,我还是没多少经验。
行歌说,出了这片林子,就能到浮缡边境了,我们照列不能进城,从山间过就行。
我估计这样子就肯定有不少私过边境的偷渡客,反正各国来去人员挺频繁的,关卡也宽松。这也是边防管理的薄弱之处了。
粗粗吃了些准备的干粮,在行歌用树叶铺起来的软铺上,我倒头就睡。体力和心理的煎熬,真的让我身心俱疲。在合上眼的前一秒,看到的依然是行歌那凌然俊美的侧脸,他坐在地面上,神色警觉地环顾四方……
第二天,我们很顺利地进入了浮缡国界。我还是没什么概念,因为在我看来,这一片连绵起伏的群山,逶迤蜿蜒,似看不到头。而行歌的话我是句句当作指向标,敬若金玉良言。他说浮缡与渊郅在这里的分界就是我们刚刚翻过的句苍山,而前面则是浮缡的边防重镇——聊城。
聊城?忽然想起来上次过聊城,是和淡引墨一同去渊郅的时候,而现在却是由渊郅回到浮缡,如今物是人已非。我失踪这么久,淡引墨不知怎样了?淡引墨!我怎么没想到先去向他报个平安呢!可是,那样就会来不及通知梵非宇了,若梵非涟真动手了,后果将会不堪设想。淡引墨,等事情结束了,我一定好好补偿他。怎么补偿呢,首先不跟他吵架,然后不跟他抢鸡腿好了。
一天的时间都是在山里赶路,眼看着天又要黑,而我们似乎又得露宿在荒郊野地。虽说行歌的就地搭铺工作不错,但是外面蚊虫杂多,一晚上又咬又闹的,我压根儿睡不安稳。
正忸怩头大着,忽然一望,瞥见前面山上隐约似乎有房檐屋舍。好比在汪洋碧海中看到了灯塔,我顿时喜出望外地招呼行歌看。
他望了望,肃静地说了句:“深山里的屋舍有些不太安全。”回头,看我可怜巴巴望着他,一怔,脸色无奈道:“那好,我们先去看看。”
“万岁!”我欢呼。
山路虽陡峭,但与那些我们之前走过的渺无人烟的深山密林,它已经是很有人烟足迹的感觉了。心里一下子有了冲刺的目标,我这一溜台阶爬得格外欢畅。
终于踏完最后一级,虽然气喘如牛、挥汗如雨,我依然士气高涨,可不是,今晚可有好觉睡了。
棕黄色的木质大门,抬头望望,门楣上挂着一块匾,走近了看,上面黑色的大字,似是岁月洗礼,油漆斑斑剥离,但仍看得出字迹——静世庵。庵?那不就是尼姑庵?
我眨巴眨巴眼,看看匾,再看看行歌,不确定地问:“这是……尼姑庵?”
点头。
这下有点难办,尼姑庵里都是尼姑,我是没问题啦,关键是她们肯不肯让行歌进去,毕竟住个男人似乎不妥。
我看着行歌发愁,他也一脸无可奈何的表情。
忽然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年轻的尼姑出现在门里,看样子她好像正好要出来,看见我们在外头,一脸惊讶地问道:“请问两位施主有何贵干?”
本来还在犹豫踌躇着,她这么一问,我索性上前说:“师太,是这样的,我和我大哥路过这里,眼看天色渐黑,附近有没可露宿的地方,请问可否行个方便,让我们借宿一晚?”
那小尼看了看我们两,神色为难道:“施主,并非贫尼不行方便,只是庵中规矩,男宾不可在庵内留宿,二位请见谅。”随即合掌向我们行礼。
“师太,不是的,你看。”我扯掉头上的头绳,长发落了下来,散散的批在肩上。那小尼顿时有些发愣,然后微笑着说:“原来施主是女儿家,那自然没问题,只是这位……”视线看向行歌,显然不相信我身后这位身形修长挺拔,容貌英挺俊美的剑客也如我这般是女儿身。
我转头看他,他的脸上略显尴尬。于是回过头来笑得真挚恳切地说:“师太,我可以保证,我哥是个正直的好汉,他绝对不会做出卑劣的事情!”
小尼还是面露难色:“这个……”
“师太,您就行个方便嘛!”施展无敌乖巧粘人大法!
“悟文,什么事?”一个声音从门内传来,听着有几分深沉,但又不显苍老。我正纳闷,只见那被唤作悟文的小尼转身恭恭敬敬行礼到:“师父。”
接着,我看到一张素净的脸庞。这张脸……眉宇淡淡,气质浑然,虽是一身沙弥长袍,却依然着掩不住天生丽质的芳华。虽时光流转,容颜可褪,但有些时光反而更会平添红颜底蕴。那是看尽一切繁浮之后的坦然,是洗尽一切铅华之后的释然,是无欲无争的淡然。
惊叹之余,更让我感慨世界之小,缘分之妙。莫非……冥冥中真有注定。
[离乱凤殇:第三章 孤注一掷]
住持厢房。
师太坐主人座,我和行歌客人座。
“多谢师太收留我们!”我欣喜万分。
“阿弥陀佛。”师太手中拨着念珠,彬彬有礼道,“佛家有云,万法皆生,皆系缘份,既能与施主两次偶遇,定是有缘,施主不必客气。”
我笑着看行歌,他却一脸凝重,或许是觉得一个大男人住尼姑庵觉得别扭吧。又不是让你上刀山下火海,放着舒舒服服不要难道送去做野地蚊虫的大餐啊?男人就是爱面子。
向他撅撅嘴,笑容满面地看向师太:“请问该怎么称呼师太您呢?”
“贫尼法号会因。”
会因?怎么有点耳熟,在哪听过?一下子却想不起来。算了,大概是以前哪部武侠剧里有吧,反正和尚尼姑的法号都差不多,估计很少有叫灭绝这么绝的。
“会因师太,我叫梁烟晓,这是我大哥行歌。”
“二位是兄妹?”师太的脸上有些疑虑。
“额……”我一时心虚语塞,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不瞒师太,我们不是亲兄妹,但是胜似亲兄妹,行大哥两次救过我的性命,而且他有一个失散的妹妹跟我长得很像,是不是,行大哥?”
行歌有些微微发楞,不知怎么的,打从一进这里,我就觉得行歌怪怪的,显得戒律深深,总是一脸的凛冽冷峭,让我有种如临大敌的感觉,曾经在拓兰荒漠出逃的时候,也不曾见他如此警觉。他这是怎么了?难道真如他所说,这深山的庵里不安全。可是,面前的会因师太怎么看都是慈眉善目,不光如此,还让我觉得说不出的亲切。或许杀手就有这种本能吧,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总是会加倍小心。既然他并不说离开这里,那还是先住着再说。
他见我问他,稍稍聚过神来,轻轻点头嗯了一声。
“哦,是这样,天色已晚了,要是二位不嫌弃,就让小徒带二位施主去厢房,然后给二位送些斋饭来。”
“师太您太客气了。”嘴上这么说,其实我还真饿了。啃了两天的干粮加白水,我还真是怀念菜肴米饭,就算是青菜萝卜也足够了。
从外面看静世庵似乎挺小,但是冗长繁深,沿着走廊进去,屋舍虽低矮,大多都是一层,布局倒是错落有致。
这庵里似乎人数不多,一路随着小师太走来,零零散散的见到十来个弟子,或是打扫庭院,或是提拎物品,有些也只是空手经过。但是遇到我们的时候,却没有人觉得奇怪,只是忙自己手头的事,或是与为我们带路的小沙弥问候一声。她们不奇怪,就轮到我奇怪了。不是说不留男宾住宿么,今儿个破例的来了一位,并且又是这么仪表非凡,虽说出家人六根清净,但是人总归有好奇心吧,再说,我看不少都是年纪轻轻的比我大不了多少的女子,真能这么戒情戒欲?
我和行歌分别被安置好。我们不在同一处,我那是东厢房,行歌住西厢房。两处隔开一道回廊,并不能望见。
晚上,起初有些失眠。虽说累的时候特别容易入睡,但是不停的赶路,腿脚酸痛,我躺着难受得翻来覆去。后来不知怎么着,开始昏昏沉沉,眼皮说沉就沉下来了。
似乎是睡得格外深沉,一夜无梦,反正早上一觉醒来,天已经大亮,什么都不记得。老是作特别怪异的梦,所以每天晚上睡觉前,我都会猜今晚能梦见什么。如果有可能,我非得写一部《梁烟晓奇幻梦境大全》。觉得头有点痛,昏昏的,这天气要感冒也挺难的吧。
屋内梳洗完毕,出门去。绕过回廊,走到行歌房间,不知道他起来没,估计起来了,这世道没几个人会像我这么能睡。以前在凤凰山庄,总是一大早被迎湘玉湘两只小喜鹊叽叽喳喳吵醒;到了金诚武馆,天蒙蒙亮,就是那群男人的虎咆狮吼。人生两大享受,吃东西和睡觉,这里的人怎么不晓得珍惜呢?反倒是每次被囚禁的时候,随我吃喝大睡。
轻扣门扉,无人应答。再加重力道边敲边叫“行大哥”,还是没什么动静。一推,门居然开了。小心进入屋内,没人,床铺什么都是平平整整,没有褶皱,好像昨晚没人睡似的。他有必要收拾得这么好?哪去了?
一路往前走。
“请问你有没有看见昨晚和我一起来的男施主?”
“没有。”
“请问看到昨晚的男施主了吗?”
摇头。
怪了,这家伙大清早的跑哪去了?也不跟我打声招呼,叫我怎么找?
一直走到大门外,还是不见行歌的影子。我干脆沿着庵围墙往后面绕。因为整座静世庵处于山顶上,庵的后面是山的另一坡,绕到了看,庵后是一片空旷的缓坡。忽然发现有点奇怪,坡上的树木参差断裂,断枝落叶满地,而且断口很新,似乎是折断不久的。不像是修剪树木啊,这么暴力,难不成昨晚上有人打架?能打成这样,估计挺狠的。可是,照刚刚走过来的路程,我在庵内的厢房离这里应该不远,我怎么会一点声响都没听到?
正东张西望着,山坡上走上来一个人影,仔细瞅瞅,这不是会因师太么?只见她手持一根拐棍,胸前背着一个布袋,袋子看上去沉甸甸的。这幅行头?难道是化缘?奇怪了,堂堂一住持居然亲自化缘,静世庵虽偏僻隐秘,但庵内装饰看上去还满有品味格调的,看似不缺钱呀。
我在这边自顾自的瞎猜想,会因师太已经走近了。她也看见了我,表情微微讶异,却很快淡定下来。
我快步上前行礼道:“师太。”
她浅笑回礼:“阿弥陀佛,施主昨晚睡得可好?”
“嗯,很好。”我笑,看看她的袋子问,“师太,你这是去化缘么?”
“不,贫尼只是去看望一位故人。”
“是这样啊。不过师太,你看,”我指给她看那些断枝落叶,“这里怎么回事呀,树怎么都成这个样子了?”
师太看一眼,轻笑道:“昨晚上庵外来了几头狼,让我们大家给打跑了,所以弄成了这样子,今天还没来得及收拾。”
“什么?狼!”我大惊,眼睛圆瞪,“这里怎么会有狼?!”
“这深山里,有时候会有的,不过施主不必担心,庵内是进不了的。”
呼 ̄吓我一跳。“可是……我怎么什么都没听到?”实在匪夷。
会因师太依然笑意盈盈:“大概是施主过度劳累,睡得比较沉。”
“大概吧,哎……天天胆战心惊、担惊受怕的,实在是吃不消了。”闷闷沮丧懊恼。
“施主怎么会来后山坡?”
“噢,我啊?啊!忘了正事儿了!”我惊呼,“师太你有没有看见行大哥?我到现在都找不到他,不知道他去哪了啊?”
“那位行施主么?”她口吻清淡,“他今天一大早就离开了。”
“什么!离开!”我大惊失色,“他去哪儿了!”
“他没说,不过行施主还让贫尼转告梁施主一声,他不会回来了。”
什……什么!犹如晴空一道霹雳当头劈在我头上,我霎时浑身僵硬,脑袋一团糨糊,有点怀疑我的耳朵,结结巴巴,口不成句:“师……师太你开……你是在开玩笑吧。呵呵呵,师太,你这冷笑话一点都不好笑,呵呵……”
渐渐地笑不出来了,因为会因师太的表情认真严肃,不像是在开玩笑。
“怎么可能!”我终于发彪,叫道,“他明明答应和我一起去京城的,怎么会突然就变卦!而且招呼也不打一声!我不相信!”
发生什么事了?行歌这是怎么了?有什么事重要得跟我说一声的时间都没有?还是他遇到了什么麻烦不想连累我才不辞而别?而如今,我独自一人该怎么办?我的身上不光肩负着一个人的性命,更是这个国家未来的国运!去找他,还是独自上路?
可是该如何是好?要说汽车火车只要去车站买个票就能一顺儿到达,可是这地方我要怎么走?一点概念都没有。可没多少时间可以让我耽搁了。
我急得直跺脚,搔首弄耳团团转,近乎要抓狂了。
“施主去京城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么?”只见会因师太看着我,神色担忧。
“师太,我……”我望着她,她的眼里总是有那么一抹轻柔淡定的光华,让我躁动的心忽感安宁。要说么?我能不能相信她?先有玄光门莫名其妙的追捕,现在又是梵非涟如狼似虎的通缉,我这是招谁惹谁了?哪怕给我个小山谷,让我安安静静地纺纱织布也好!可我不会……不会可以学嘛!如今也没其他办法了。好!我宁愿相信世上还是好人多!
住持厢房。
“施主所说可是句句属实?”会因师太惊讶万分。
我正颜厉色道:“嗯!我可以发誓,这是我亲耳听到,如若有半句虚假,天打雷劈!”
“施主不必发如此毒誓,贫尼相信你。”
我松口气。
“那照施主所说,郡罗王将在十日内弑君篡位?”
“嗯,现在过了两天,还有八天。所以我得赶快赶到京城,通知皇上。”
“可是……”会因师太忽然神情狐疑,“就算你到了京城,你怎么见得到皇上呢,就算见到了,又如何使他相信你说的话?”
“……师太……”我顿顿,然后敛色道,“我能,因为我们认识。”
接着,我看到会因师太脸上是不可致信的诧异表情。
犹豫深久,我还是决定向她说出我在凤凰山庄的经过,以及如何认识梵非宇的大致情形。
谁想她听完,忽然一脸的欣喜,说:“这么说,施主你曾经在凤凰山庄住了两个多月,而且还是易将军易夫人的义女?”
“对呀,怎么了?”我奇怪一向寡淡的师太为何这会儿如此乐呵。
她的脸上抑制不住的喜色,然后说:“施主,你可相信贫尼?”
我点头。
“那此事就交给贫尼,施主你尽可先住在这里,静候佳音。”
“师太,这……您真的可以么?”
“怎么,你不相信?”浅浅的笑容有着说不出的淡定,是那种运筹帷幄的信心。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相信!那就麻烦师太了,可以说,我把浮缡的国运交给您了,把梵非宇的性命交给您了!”现在我只能赌一把了,虽然筹码的代价很大,如果输了,丢掉的将会是我在乎的朋友的性命,而我也必将遗憾终身。可是我更相信会成功,因为,我看着她的眼睛的时候,有种让我莫名的安心,就如同看着尹晨的眼睛。
“还有一件事,师太。”咬咬嘴唇,我说,本来不好在这么严肃大义的时候讲的。
“哦?请讲。”会因师太脸色认真。
“那个……您可不可以别叫我施主了啊,听者怪别扭的,施主,失主,好像我丢了什么东西似的,叫我烟晓就好了呢。”
她一顿,然后笑了,很轻松释然的感觉,说道:“阿弥陀佛,好,我答应你。”
成败在此一举,等待我的,是明媚的光,还是暗黑的伤?
[离乱凤殇:第四章 相逢未晚]
静世庵仿佛真的是与世隔绝的佛门净地,她整个儿清幽静谧的氛围和众人清心寡欲的处世态度,让我的心分外宁静。在这里住着,我甚至觉着,什么名啊利啊,一切烦烦扰扰的纷争,那些众人所争相追逐的繁芜,算得了什么呢?人生如梦,轰烈动荡一世,平淡安详一世,最后还得全归为尘土。可是清醒过来细想,我似乎有点太偏激了,人人都这么想,天下何为天下,尘世又如何成为尘世?
或许有一天,我终究回不到属于我的生活轨迹,而又厌倦了这个世界的纷扰,那么,我也许会真的顿悟红尘,安守在这里,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晚上的时候,我正准备睡觉,忽然有人轻轻敲门,我纳罕地去开门,却发现是会因师太,她手中捧着淡紫色的布料,像是衣裳。
“师太,有什么事么?”我讶异。
“哦,是这样的。”她浅笑道,“我看烟晓你身上这套衣服不怎么合适,而且有些地方已经破损了,这套衣服是曾在这里住过的女施主不小心留下来的,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可以先穿上看看合不合身。”
我低头看看,果然,这套褐色的粗布衣,衣袖衣摆什么的已经被拉开了好几道口子,肯定是赶路的时候被树枝扯坡的,怎么看怎么觉得像是一难民。
难为情地笑笑说:“好,师太要是不忙的话,进来坐坐吧。”
师太倒也说好。
脱掉粗布衣,里面是一个粉红色的小肚兜,很可爱,要是换作尹晨,肯定穿上满街媚去了,有时候我也想这么放胆一把,可是想想,还是别去雷人好了。现在换作在这里,更加不能显山露水了。
转过身想穿上衣服,忽然看见师太的眼神有些奇怪,定定地看着我的肩。
我低头看了看,恍然大悟道:“师太你是不是觉得我肩上很奇怪啊,不要紧的,我想肯定是什么过敏性皮肤病了。”其实这么说,我心里没谱,哪有过敏皮肤病是这个样子的,人家都是红一块的,你这是黄的,还弯来曲去,而且都不会消退,反而在扩大,总觉得是个什么图案。
以前在网上见过背上长中国地图的猪,我该不会也这么幸运?要是搁现代,我铁定要出名了。
“过敏性皮肤病?”看到她一脸的迷茫,我猛然发现,我又在说天书了,当然,对于他们而言。因为淡引墨说我有时候说话象是天书,听都听不懂。
已经在这里已经住了三天,并非不相信会因师太,可是实在是为梵非宇揪心。
在后院的石板路上扫地,住在这儿,我偶尔也会帮忙做些事情,去厨房洗洗菜,帮忙捡捡柴什么的,老是白吃白住怎么行。
看着一地的落叶被渐渐清理干净,心里还是有小小的成就感,梁烟晓,做不了大事,做些鸡毛蒜皮的事也不错呀,老师不是从小教育我们要从身边的小事做起吗?
正得意着,忽然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烟晓!”
那个声音犹如一道清亮的光穿透我的脑海,让我霎那间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恍惚转过身,看见那个伫立在小路尽头的洁白身影,一瞬间,我仿佛置身翩然梦境,忘记了言语,忘记了感伤。手中的扫帚重重坠地,我已无法反应。
这张我想念了无数次的脸庞,此刻正显现得无比悲喜交集。
霎时间柔肠百转,原来,想念一个人,是如此的伤,而一旦见到他的时候,倾尽所有华丽的词藻,都不足以描述心中那份欢喜到疼痛的纠结。
他仓皇跑上来,一下子紧紧把我抱在怀里,扑面一阵醉人的清香,那么的让人心驰神往,那么的绵远悠长。喉咙生疼,我发不出声音,可是眼泪已经大颗大颗地滚下来,渗进了他的衣服里。他在我耳边呢喃着声声叫我的名字:“烟晓烟晓……”声音潮湿而颤抖。
一个拥抱的瞬间,就拥有了全世界。
他轻轻抬起我的脸,我看到他泛红了的眼圈,倾城的面容欣喜之下仍是掩饰不了的憔悴。
“傻瓜,别哭。”他努力微笑着拭去我的眼泪,而自己却落下泪来。
我已泣不成声,依然同样伸出手去抹他的泪,笑着哽咽说:“傻瓜,别哭。”
他带泪的笑容像是绝美的夏花,翩然绽放,然后重又抱住我,那么用力,像是要把我揉进他的身体里。这一刻,我真的想就这么一辈子扎在他怀里再也不出来,什么命运大义,什么万世情缘,统统不管了。
坐在院子里的小石椅上,我靠在易倾瞳的肩膀,他的手轻搂着我的肩。装小心,装矜持,装距离,明明彼此相爱却总是要形同陌路。我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懦弱?所谓的使命,所谓的苍生,所谓的天下,吞噬着两颗伤痛的心,它们已经碎痕斑驳了吧。
“易倾瞳,我不是在做梦吧?”扬起脸来望他,我不确定地说。
他轻轻笑,笑容说不出的好看,说道:“你不是在做梦。”接着他“哇”地一声轻呼,然后瞪大了眼睛看我:“干什么掐我?”
我心安又得意地笑:“我试试看是不是在做梦呀?”
“那为什么不掐你自己啊?”他显得很委屈似的。
“我怕疼,才不要!”
他的脸上是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伸手捏捏我的脸,语气满是疼惜地说:“你呀。”
我不可致信地睁大眼睛看他,曾经那么淡泊清冷、寡淡如水的他,现在居然会是这般柔情漫卷。我们俨然像是一对普通的恋人,相拥着花前月下、蜜语甜言。尽管我很明白,这不过是偷来的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