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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汗血宝马》》 · 高峰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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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宽敞的天然石洞,到处都在滴水。从洞外亮起的闪电将洞口的石壁照得发青。赵细烛和鬼手坐在石壁旁,点起了一个小火堆。

赵细烛掏出个麦饼在火上烤了烤,吹去灰,递给鬼手。鬼手吃着麦饼,问道:“你找到的圣旨呢?”赵细烛道:“放在马褡子里了。”

鬼手道:“把地图给我。”赵细烛从怀里取出羊皮地图递给她。鬼手在膝盖上打开地图,俯着脸找了一会,把手指点在一个黑圈圈上:“你看,这里就是圣旨上写的天马栏子。”“是么?”赵细烛惊奇起来,凑过脸看了一会,抬起脸道,“还真有这么个地方。”鬼手道:“那辆送圣旨的马车,要是不翻车,这份圣旨,早该在五十年前就送到天马栏子了。”

赵细烛道:“圣旨上说,流放在天马栏子的一百六十二名罪官,在领了圣旨后,就可以回家了。这么说起来,这些人,没能领到圣旨,也就都没有回家,还在天马栏子给马盖着厩房?”

“说不定,光绪爷又补了一个特赦天马栏子犯官的圣旨,给送了过去。”

“只怕皇上没有再补发圣旨。”

“都五十年了,要是那批犯官没有领到圣旨,还在天马栏子,活着的恐怕不多了,没准全都死了。”赵细烛往火里添着树枝:“鬼手,你说,人活在世上,要是没有害怕的事,那有多好?”鬼手道:“我不这么想。世上要是没有让人害怕的事,这世上的河,就已经是血河了,这世上的山,就已经是尸山了。”

赵细烛道:“你的念头真古怪,难怪你的名字叫鬼手。”

鬼手道:“其实,我还有一个名,叫鬼眼。”

“鬼眼?”赵细烛道,“你长了一双鬼的眼睛?”鬼手道:“这世上,有许多女人都长着一双鬼眼。记住我的话,凡是能让男人心动的女人眼睛,都是鬼眼睛。”

赵细烛笑了笑,垂下目光:“那是因为,男人长了鬼心眼吧?”

鬼手笑起来:“赵细烛,有点儿开窍了。”

赵细烛抬起脸:“说正经的,你可知道我最怕的是什么?”

鬼手道:“你最怕的是自己回不到男人中去。”赵细烛摇摇头:“我现在最怕的,是找不到汗血马。”鬼手道:“苍天不负有心人,你会找到。记住我的话,汗血马曾是宫里的御马,奇*書$网收集整理等你让它重返人间的时候,你就会发现,你也把自己从宫里送了出来,重返了人间。”

洞外猛地划过一道闪电,大雷隆隆。

风车一路找着宝儿,过了两条石溪,见到一片树林子里像是有一道白色影子一闪,猜想是宝儿在林子里,便高兴起来,催着马驰进了林子。刚进林子,天又下起了雨,而且雨越下越大。

“宝儿——!宝儿——!”喊声在雷电交作的山林里响着。风车骑着黑马魏老板,在林子外边走边喊。林子里浮动着雨前的山雾,闪电把山雾照得像青蓝色的布帛。突然,从林子深处传来“咴咴咴”的马嘶声。

风车猛地勒住魏老板,侧脸听着。又一声马嘶传来。“是宝儿?”风车脸上绽出笑了,掉转马头向林子深处驰去。可是,魏老板只走出了十来步,骤然停住。风车一愕:“魏老板,怎么不走了?”魏老板的疤脸在闪电下绷紧着,青森得骇人。风车重重一夹马,马仍然不动。

风车知道有些不妙,下了马,拔出手枪,独自向马嘶的方向跑去。魏老板发出像人一样的低吼声。风车没有停步,继续跑着。

“喀嚓”一声大响,她掉进了一个铺着草的陷阱!

魏老板发出一声长嘶,向着林子外狂驰而去。它冲上一个雨水哗哗的坡顶,仰起脖子,对着被闪电照亮的群山大声嘶叫起来:“咴咴咴咴!咴咴咴咴!……”

马嘶声夹杂在雷声中传向远方,闪电把瘦骨嶙峋的魏老板照得像一座令人震惊的雕像。

火堆里又添进了一些树枝。鬼手的脸上闪着火光,说道:“我知道,如果你不能亲手把宝儿送到天山,你不会再活在这个世上的。”

赵细烛道:“你杀过鸡么?”鬼手抬起两只手,弹开涂着寇丹的十个纤纤手指:“我这双手,像是杀鸡的手么?”赵细烛道:“这就不能难为你了。你要是杀过鸡,我想死的时候,你就像杀鸡一样杀了我。”鬼手笑了一下:“我又发现,你这个人,有时候真是傻得可爱。要是你真是男人,那有多好。”

“我真是男人,那有什么好的?”

“至少我会在现在就亲你一口。”

“亲我干什么?”

“让你知道我喜欢你。”

“已经有人喜欢我了。”

“她是谁?”

“风车。”

“风车?”鬼手笑道,“你怎么知道人家喜欢上你了?”

“我会看。我从她的眼睛里看出来,他喜欢我。”

“这么说,她也长了一双鬼眼睛?”

“鬼手,你说,这世上的事,真的都有暗示么?”

“反正我信。”

赵细烛指着身旁的石壁,道:“那你看,这石壁上的画,暗示了什么?”鬼手转过脸,借着火光看去,石壁上绘着一群马,一群先人留下的褚红色的岩画马!那岩画上最大的一匹马,是长着肉翼的在天空飞翔的天马!

鬼手拾起一根燃着火的树枝,站了起来,举着火,一步步向着岩画走去。她的心中传出击鼓般的心跳声。突然,她站停了,她听到,一阵急骤而又清脆的马蹄声正从岩画上传出!

“鬼手!”赵细烛在喊,“快看!谁来了!”

鬼手回过脸,顺着赵细烛的目光朝山洞口看去,再次惊呆了!

在猝然划亮的闪电光里,山洞口站着一匹雪白的马!

“宝儿?”赵细烛的手撑着岩石,站了起来。

宝儿打了个响亮的喷鼻。

“宝儿!”赵细烛大喊一声,向着山洞口冲去!他一把抱住了宝儿的脖子,紧紧地抱着,泪水夺眶而出!

重雷响起。

“鬼手!”赵细烛兴奋地道,“它就是宝儿!”

身后没有声音。他回看去,吃了一惊,鬼手已不在山洞里了!

金袋子脸上淌着泪,包扎着黄毛老马的眼睛。巧妹子也在掉泪,蹲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握着一束喂马的草。“巧妹子,”金袋子的声音哽咽着,“把草给金爷。”

巧妹子把草递到金袋子手中。

金袋子接过草,递到马唇边,淌着泪道:“吃吧!金爷这辈子,骑了那么多马,还是头一回手里拿着草喂马。……要不是你心里有金爷,金爷这会儿,早在悬崖底下躺着了。……你记着,只要金爷不死,从今往后,金爷就把你当自己的爹!”眼睛被白布条扎着的黄毛老马默默地听着,没有吃草。

金袋子抹去泪,道:“老爹!你就吃了儿子递上的这把草吧!从今以后,儿子不会再骑你了,儿子牵着你走!”黄毛老马的嘴唇动了动,含住了草,嚼了起来。闪光划亮,金袋子看见,马脸上淌着两道通红的泪。

黑暗中传来了踩动碎石的声音。

金袋子猛地回脸,手里握住了枪。马蹄声一下一下地在岩石上响着。“哈哈!”金袋子突然狂声笑来,“曲宝蟠!金爷知道,你也出不去山谷了!你他妈的被困住了!你过来吧,和金爷再交一回手!金爷不把你的两颗眼珠打出来,就不是金爷!”他没有再躲向岩后,而是叉开腿站着,双手握枪,对着马蹄响着的方向瞄准着。

走来的不是曲宝蟠,而是一匹无人骑着的马,花马!

马耳朵上,竟栓着一只纸风筝!

纸风筝在风里哗哗地飘动着!

金袋子惊呆了,他认出这花马就是风筝骑的花马!“风筝!”金袋子大叫一声,“你在哪?”

雷声猛地炸响,大雨倾盆而下。

找到了宝儿,赵细烛心里一阵狂喜。他牵着宝儿走出山洞,在大雨中对着山野喊:“鬼手!鬼手!”他已经觉得自己离不开鬼手这个人了,她不在身边,他心里怎么也踏实不了。

他身后无声地落下了一个白色的人影,宝儿轻嘶了一声。赵细烛猛地回身,失声道:奇 -書∧ 網“白袍人?”

白袍人站在一棵大树下,在默默地看着赵细烛。

“鬼手走了。”白袍人道。

赵细烛问白袍人:“知道她去哪了么?”

白袍人道:“她既然叫鬼手,那你就该知道,她去的地方一定是鬼窝。”

赵细烛道:“你不是在京城么?怎么也到这里来了?”

白袍人道:“汗血马在哪儿,我就会在哪儿。”

赵细烛道:“这么说,你也知道我为什么要找到汗血马?”

白袍人道:“你想把它送回天山。”

赵细烛道:“你保护着汗血马,那你一定也是想把汗血马送回天山去的?”

白袍人道:“是的,这是汗血马的归宿。”

赵细烛道:“你武艺这么高强,那你为什么不亲自把汗血马送回天山呢?”

白袍人道:“这是我的事,你不该多问。”

赵细烛道:“我知道,你只有在暗处帮助汗血马,汗血马才会安全回到天山!”

白袍人道:“你不笨。可你并没想到,汗血马来到了你的身边,那就意味着,你随时随地都可能死。”

赵细烛道:“不!我早想到了。如果我怕死,我就不会找它了,更不会铁了心要把它送回天山。也许,我该告诉你,越是不怕死的人,越是不会死,这是我的经验。”

白袍人道:“想知道风车在哪么?”

赵细烛道:“她在哪?”

白袍人道:“在陷阱里!”

“在陷阱里?”赵细烛失声,等他再想问白袍人时,白袍人已经不见了。他牵着汗血马站在了大雨中,不知该怎么办。

不远处的大树杈上,白袍人在默默地看着的赵细烛。她摘下了戴在脸上的马脸面具,露出了脸。

雨水在鬼手除去面具的脸上流淌。

大雨中,白玉楼牵着马,朝山谷外走去。马背上,捆着昏迷着的风筝。马不时走近断崖,又不时走临深渊,惊得嘶鸣不已。那风雨雷电声仿佛不在空中,而是全都集中到了谷底,在秘不可测的谷下令人惊悸地响着。

雨打得马睁不开眼,白玉楼停住马,取出一只打火机,却是怎么也打不着火,她把打火机扔了,从皮衣口袋里摸出一个弯头电筒,按了按,电筒只亮了一下,顷刻就灭了,再也打不亮。

她把电筒重重扔下悬崖,脸色苍白。站在乱石上不敢再走了。

马背上,风筝全身都在淌水。一道青色的闪电亮起,白玉楼猛地看到,一个骑马的人影在石崖上闪了闪。

“谁?”她抬起了枪。

“我。”是邱雨浓的声音。

白玉楼松了口气,放下了枪,大声问道:“你也迷路了?”

邱雨浓戴着的笠帽上雨水飞溅,冷冷地道:“我从不迷路。”

“你去哪了?”

“一直在你身后。”

“这么说,你都看到我干什么了?”

“你干了三件和马耳朵有关的事。第一件,你对着一匹花马的耳朵上方开了一枪,吓惊了马,把一个骑马的女子从鞍上摔了下来,然后一枪托打昏了她,将她捆在了马背上;第二件,你从这个女子的马鞍袋里找出了一只纸风筝,栓上了花马的耳朵;第三件,你为了让一个叫金袋子的人知道马主人已被打劫,你在花马的耳朵里撒了一些沙子,让它疼痛难忍,自己跑着去找主人。”

白玉楼道:“都说对了!可你并不知道,我打劫这个女子,到底想干什么?”

邱雨浓道:“想放了她。”

“为什么?”

“你打劫了她,只是想拿她去跟金袋子作交易,换下汗血马,所以,你一换到了汗血马,就会放了她。”

“要是换不到汗血马呢?”

“也会放她。”

“为什么?”

“你不会用自己的马驮着一具尸体。”

白玉楼笑了:“你把我想的一切都想到了!”邱雨浓道:“可我并没有想到,你会这么愚蠢地站在这儿,不敢再往前走动一步。”

“你难道看不出么,想要走出山谷,随时都会摔下悬崖!这里虽然叫无灯谷,可在我看来,它该叫无命谷!”

“无命的人自然心中无灯。石崖上不是已经告诉你进出山谷的办法了么?”

“以心为灯?”

“只要有心,就能手中有灯。”

“此心何有?”

“心在石上。”

“心在石上?什么意思?”

“中国人有句话,叫做‘投石问路’。”

“嘿嘿嘿嘿,”白玉楼顿时明白过来,笑了起来,“你是说,用投石子的办法,就能问出一条能行走的路来?”“哗啦”一声,邱雨浓扔下了一个布袋,积水溅起。白玉楼拾起布袋,从袋里抓出了一把小石子。当她抬起吃惊的脸来时,发现邱雨浓已经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中了。

风车落在一个布满老树根的陷阱里,头顶上的树根像网似的密结着,只留着一个落人的窟窿。在这样的陷阱里,没有人相助,根本就不可能爬出。

大股大股的雨水流进窟窿,风车从昏迷中醒来,要树根底下挣扎着,大声喊:“曲宝蟠!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冲下的泥水在她头上四溅。

大雨中,曲宝蟠身上披着油布雨具,骑着马,从林子里走了出来,向着陷阱走去。他在陷阱边下了马,看了看阱下,道:“知道你为什么会落在陷阱里么?”从阱下传来风车的声音:“你想用我换汗血马!”

曲宝蟠笑了:“我在挖这个陷阱的时候,倒是这么想过,可现在,我改主意了!”风车的声音:“这么说,你不想得到汗血马了?”

“不是不想得到汗血马,而是不想拿你去换汗血马!”

“那你为什么还不把我给放了?”

“等我抓到了汗血马,你自会知道我为什么不放你!”

“凭你的本事,你抓不住汗血马!”

“是么?”曲宝蟠笑了一声,道,“知道捕捉老虎的最好办法是什么?”

风车大喊道:“当然知道!可我不想告诉你!”

曲宝蟠道:“如果你真知道的话,这会儿,你不会想不到,我曲宝蟠要抓到汗血马,已是轻而易举了!”

淌入陷阱的雨水已经淹在了风车的腰间,她的手紧紧抓着树根,身边不时有泥块掉落下来。不用说,用不了多久,她就会被塌下的泥活活掩埋。

“曲宝蟠!”风车抬着脸,借着闪电看着站在陷阱边的曲宝蟠,大声道,“你就是把我活埋在这儿,你也别想得到汗血马!”

曲宝蟠道:“看来,曲爷我该把捕虎的办法告诉你!听着!这办法就是,把两头牛埋伏在陷阱里,牛背上绑一块大木板,木板上涂上厚厚一层鱼胶,再拴一头活羊为饵,引着老虎往木板上走,只要虎爪子踏上木板,它就走不了了!把两头牛从陷阱里牵出来,像扛轿似的,那虎,就被老老实实地抬回家了!哈哈,你说,这办法绝不绝?”

风车道:“你还想告诉我什么?”

曲宝蟠道:“我还想告诉你,既然这个办法能捉虎,为什么就不能捉马呢?”说罢,哈哈大笑起来。风车震惊了,大声骂道:“曲宝蟠!你这个畜生!你要是敢动汗血马一根毛,你会不得好死!”“不得好死?”曲宝蟠又一阵大笑,“曲爷从来就没想过要好好地死!”

一大块泥塌下陷阱。风车掰着树根,大声喊:“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曲宝蟠道:“曲爷没把捉马的办法告诉你,也许还可能放你出去,可既然把办法告诉你了,就不能放你出去了。要不,曲爷的这番苦心,不是白费了么?”

“要是我告诉你,这办法不好,你信么?”从林子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曲宝蟠猛地回身:“你是谁?”青森森的闪电亮起,从大雨中走出了赵细烛。曲宝蟠抹去脸上的雨水,死死地看着站在林子里的赵细烛。

他的眼前又浮现出令他无法忘记的情景——上驷院炸塌的墙窟窿里,一身宫服的赵细烛手里执着草扒子,大声吼:“放下马!”……

“哈哈哈哈!”曲宝蟠突然笑了起来,“都说冤家路窄,可我曲爷要说,不是冤家路也窄!我和你这个小太监素不相识、无怨无仇,可你总是他妈的像个臭虫似的咬着我!”

赵细烛的脸上雨水汹涌,平静地看着曲宝蟠:“曲王爷,天下第一宝马,你也敢骑么?”

“说对了!曲爷要骑的马,若不是天下第一宝马,曲爷还不想骑哩!”曲宝蟠脸色一硬,重声道,“赵细烛!你给本爷听着,想活,就往后退三步,想死,就往前走三步,三步之内,生死两便!”

赵细烛道:“我刚才说的话,你还没有听懂。我刚才说,要是你想用捉虎的办法捉马,这不是好办法,不知你信是不信?”

曲宝蟠道:“这么说,你是把曲爷的话给听去了?好!本爷也不想亏待你的这双好耳朵!”他猛地抬起手,对着赵细烛就是一枪。“砰!”枪声响起,子弹擦着赵细烛的耳边飞过。

赵细烛摸了下耳朵,道:“你枪法不准。”

曲宝蟠笑了:“你真以为本爷要打你的耳朵?本爷只是想告诉你,你再不走,这第二颗子弹,打的可是眉心了!”

赵细烛道:“曲王爷可知天下第一宝马现在在哪么?”

“莫非你是来告诉本爷,你见到了这匹马?”

“不是见到了,而是带来了。”

曲宝蟠一惊:“带来了?你带来了汗血马?它在哪?”

“曲王爷回头看一下,就能看见它了!”

曲宝蟠回过脸去,吃了一惊!闪电光里,白袍人牵着汗血宝马!

陷阱里,大块大块的泥塌下,风车的半个身子已被泥埋住。“快来救我!”她喊了起来,“赵细烛!我听到你的声音了!快来救我!”又一块泥落下,落在她的头顶上。

听到喊声,赵细烛向着陷阱边跑去。曲宝蟠抬起枪,对着赵细烛的脚下开了两枪,暴声道:“站住!”

赵细烛站停了。

曲宝蟠扑到赵细烛面前,一把挽住了赵细烛的脖子,把枪抵在了他的脑袋上,对着白袍人大声道:“把汗血马放过来!要不,我杀了这个人!”

“我小看你了。”鬼手变调的声音从马脸面具里传出来,像马嘶一般,“我本以为,你比你的那两个同伙愚蠢,可我错了。你比我想象的要聪明得多。你把白玉楼和邱雨浓引进了无灯谷,把金袋子也在无灯谷里引向了死路,再在树林子里挖下陷阱,将马的主人作引饵,引汗血马到这儿来救主,然后,你就使用双牛捉虎之法,将汗血马捕获!”

曲宝蟠冷笑道:“可我再怎么算计,也算不出汗血马竟会牵在你的手里!”

“不对!”鬼手道,“你应该说,再怎么算计,也没有算到,汗血马会离开带着它的主人,找到了它的另一个主人赵细烛,从而打破了你精心安排的捕马计谋!”

从陷阱里又传来风车的救命声。塌下的泥已埋住了风车的胸脯,她在泥里挣扎着,喊:“赵细烛!快来救我!泥要埋住我的脖子了!你听见没有?快来救我!”

泥哗哗地掉着。

“放开我!”赵细烛在曲宝蟠的胳膊间挣扎着。曲宝蟠紧紧夹着赵细烛的脖子,对着白袍人狂声道:“你现在该明白了吧,再不把汗血马放过来,莫说赵细烛没命了,陷阱里的这个女子也没命了!”

鬼手道:“有一匹马,想会会你,你见它么?”

曲宝蟠道:“只要是马,曲爷都见!”

“这就好!”鬼手道,“这匹马见人的时候,不会说话,只会开枪。它来了!”

魏老板从汗血马的身后走了出来。

“是你?魏老板?”曲宝蟠一惊,夹着赵细烛往后连退三步。他的眼皮狂跳不止,挥之不去的恐怖再次浮现眼前——圆明园石桥的流雾中,布无缝牵着魏老板,突然,魏老板身上的火枪响了,曲宝蟠握枪的手被击中,鲜血直流……

魏老板站在雨中,默默地看着曲宝蟠。

曲宝蟠的眼珠暴弹起来,对着魏老板咆哮:“你……你这头会打黑枪的畜生!滚开!滚开!”

魏老板和身边的宝儿低低地说起了话。

“你猜,我会一枪打死这个人么?”

“不会。”

“为什么?”

“你的枪里,火药浸水了。”

“你再猜,这个人会逃走么?”

“会。”

“为什么?”

“他没想到你枪里的火药浸水了。”

“这个人要是听得懂马语,他就不会逃了。”

“你该让曲王爷走了,这么大的雨,已经洗干净了咱们的身子,该避雨去了。”

“好的,请稍等片刻。”

魏老板默默地对着曲宝蟠掉过了身子。闪电划亮,照出了魏老板背上乌黑的枪口。曲宝蟠不敢再迟疑,猛地推开赵细烛,向着林子里狂奔而去。林子里,响起了宝儿和魏老板“咴咴咴”的笑声。

“砰!”林子里传出一声枪响。鬼手骑在马上驰来,对着曲宝蟠开一枪。

曲宝蟠奔蹿着,尖尖地发出一声指哨,他的黄马从林子深处处奔了出来,他翻身上马,重重打鞭,向着林子的另一头奔去。

猛地,他勒住了马。鬼手骑在马上,站在一个坡顶看着他。

曲宝蟠转过马头,奔向另一个坡地。可是很快,闪电中,他不得不又把马猛地勒住了。骑在马上的鬼手像幽灵似的拦在了他的面前。

曲宝蟠向着一块草地驰去,蹄下雨水狂溅。

鬼手却又出现在草坡的一个高处。

曲宝蟠收住马缰,往来路奔去。

鬼手又抬起了枪。“砰!”枪声响起,曲宝蟠的黄马受了惊,抬起前蹄,大嘶一声,马首一沉,重重地把曲宝蟠从马鞍上摔了出来。

曲宝蟠在空中高高弹起,转了两个圈,落了下来。他落在了一块铺着薄草的木板上——这是他自己铺下了板!他的身子趴着,像“大”字形地被粘在了涂满鱼胶的木板上!

“风车!风车!我来救你了!”赵细烛边喊边奔向陷阱。突然,他听到有人在雨里格格地笑,回脸看去,惊声:“鬼手!”鬼手坐在一棵树杈上,手指上盘着一串丝线,一只小小的木偶马被牵动得欢快地奔跳着。

“你怎么在这儿?”赵细烛问。

鬼手笑道:“我要是不在这儿,这位喜欢上你的姑娘,还活得了么?”

赵细烛回脸看去,顿时呆了。树旁,只穿着内衣的风车正在绞着外衣上的泥水。赵细烛急忙回过了脸。

母奶是咸的

雨后的阳光照耀着山峦,一片云蒸霞蔚。长满荒草的滩地上,出现了令人喷饭的“双牛捉虎”的画面——两头牛并排走着,牛背上捆着一块大木板,板上“大”字形地趴着被粘得一动也不能动的曲宝蟠。

风车骑着魏老板,手里牵着两头牛,一架木片小风车插在她的头发上,呼呼地飞旋着。赵细烛牵着汗血宝马,鬼手牵着曲宝蟠的黄马,走在牛的身后。

木板上,曲宝蟠昂着脑袋,也不知要被运往何处,竟然大声唱起了戏,他用戏腔念白道:“俺已是白发之人,死是常事,也不争这早晚了!”放开嗓子唱道,“向这傀儡棚中,鼓笛搬弄,只当做场短梦,猛回头早老尽英雄!”

“唱得好!”风车冷声道,“好久没听戏了,往下唱!”

“唱完了,您三位别忘了喝声彩!”曲宝蟠笑道,猛地涨红脖子粗声接唱,“大丈夫何愁一命终,况兼我白发蓬松!”

路不平,曲宝蟠被晃得东倒西歪。“唱完了?”风车问。曲宝蟠道:“唱完了。”风车抬起手,夸张地鼓了两下掌,长长地喝了一声:“唱得真好——!听本姑娘也唱上两句!”拉开嗓子唱道:“时来运来,讨个娘子带胎来!运来时来,赶辆牛车带财来!”

“唱得好!”曲宝蟠大声道,“自己编的词吧?”

“本姑娘是烧瓶的窑,满肚的瓷(词)!”

鬼手看看风车,低声问赵细烛:“她就是风车?”赵细烛点点头。鬼手轻轻一笑,道:“是个疯女子?”赵细烛低着声道:“上回见她的时候,不是这样的,没准被曲宝蟠吓成了这样。”

一行人来到一处干涸的河滩边,“吁——!”风车喝停了牛,下了马,走到一块大石旁坐下,大声道,“都歇了。”

赵细烛和鬼手停下马,往树上拴好,在石边坐下。风车从魏老板的鞍囊里取出个大馕,像捧着个大盆似的一边吃着,一边打量着赵细烛和鬼手,问道:“你们二人,从昨夜起,就在一块了?”

赵细烛一本正经地道:“在小镇客栈的大炕上就在一块了。”

风车道:“大炕上?这么说,你和她在一个大炕上睡过了?”

赵细烛的脸一阵发红:“不不,那炕上挤了几十口人……我和她……和她……嗨,我和她什么也没……”

“没什么?”

“没在一个被窝里!”

风车夸张地大笑:“你一个太监,怎么想着女人的被窝呢?对了,我听人说,也有太监不仅想女人,还娶女人!把女人给娶进了前门,那后门就在夜里打开了……”“说完了么?”鬼手的眼里饱含了冷色,“风车,你给我听着,你要是再敢这样对赵细烛说话,我可不会再救你第二回了!”

风车仄着眼看着鬼手:“你是谁?”

鬼手道:“你想知道我是谁,就不该这么问我!”

风车猛地站了起来:“你以为我不认识你?”

鬼手笑道:“那你说,我是谁?”

风车道:“你,叫鬼手,跟个叫跳跳爷的人在天桥演傀儡戏,前不久,天桥来了一帮兵爷,把你和跳跳爷都请走了,请进了兵营,天天给一个叫麻大帅的人唱堂会……”

“风车!”鬼手冷声道,“告诉我,这些事,你是从什么地方知道的?”

“真想知道?”

“想知道!”

风车从背着的大布袋里摸索了一会,摸出了一张破报纸,道:“你看看,这报纸上都写着哩,你的照片也印着哩!”鬼手取过破报纸看了看,抬起苍白的脸道:“报纸哪来的?”

“捡的!”

赵细烛看着鬼手,急声:“鬼手,别生风车的气,她只是从捡来的报纸上认出了你,她没有恶意。我会把你要去天山演汗血宝马的事告诉她,她会相信你的!”

“赵细烛!”风车突然冷笑了一声,“你真以为这个叫鬼手的女人,真的是去天山演傀儡戏么?”

赵细烛道:“风车,你听我说……”

“你该听我说!”风车厉声道,猛地拔出了刀,横在了鬼手的脖子上,对鬼手重声道,“你别动!你一动,我就杀了你!”

这么争争吵吵又走了半天,一行人远远见到了一个废弃的村子前有一间还没倒塌的草料棚,便走了过去,想找到些喂马的草料。棚里果然有些干草。风车让鬼手守着曲宝蟠,她领着赵细烛进棚往麻袋里装干草。

风车道:“赵细烛!难道你忘了么?正是你告诉我的,那个麻大帅,可是看上了咱们的汗血马。要不是有个白袍人暗中相助,汗血马就不会回到咱们手里。你想想,鬼手为什么不被别人请去演戏,偏偏被麻大帅请去演戏呢?你怎么不想想,正是这个从麻大帅那儿混了一趟的鬼手,又出现在你的身旁?赵细烛,连你也没想到吧?跟在你身边的这个女人,竟也是个要夺汗血马的人!”

“风车!”赵细烛打断了风车的话,“你可以不信这世上的任何人,可你不能不信鬼手。她决不是个想夺汗血马的人!”

风车道:“你真相信了她?”

赵细烛道:“是的!我相信她不会夺汗血马!”

风车道:“你疯了!这世上有那么多人想夺汗血马,为什么她不会呢?”

赵细烛道:“我不相信一个演《汗血宝马》戏的人,会夺汗血宝马。你没看过她演的戏,她在唱汗血宝马被人夺走的那一段时,她是哭着唱的。一个会为汗血宝马哭的人,会夺汗血宝马么?”

两人抱着草袋走出了棚子。

风车道:“赵细烛!你在宫里的时候碰过女人么?”

赵细烛不说话。

风车道:“看你也不像碰过。记住一句老古话:歹毒妇人心!”

“好一个歹毒妇人心!”鬼手在修理着自己的指甲,笑了,“风车,你真要是觉得我鬼手也是来夺汗血宝马的,那你就想错了。好吧,既然你不需要我和你们一同上路,那我就放单吧!”没等风车和赵细烛开口,鬼手已骑上了黄马,一溜烟离去了。

赵细烛想喊,风车抓起一把草,一下塞进了他的嘴里。

“哈哈哈哈……”牛车上的曲宝蟠大笑起来。

风车猛地看向曲宝蟠:“你笑什么?”

曲宝蟠道:“我笑你们这帮乌合之众,怎么配和天下无双的汗血宝马在一起!”

也许是这句话刺中了要害,风车和赵细烛都沉默下来。牛车在乱石上又缓缓驶动。风车和赵细烛一前一后走在牛车旁,两人谁也不说话。

鬼手的离去,显然给两人的心里都投下了不安的阴影。

傍晚,牛车的轴磨坏了,不得不又停下,风车和赵细烛在溪河边的砂石滩上打起了一堆篝火。赵细烛看着四周,道:“要是白袍人再帮咱们,好有多好。”

风车道:“死心吧,谁会来这鬼地方帮咱们?”说罢,把一支手枪和一把刀手扔给赵细烛,“我可要睡觉了,你守着曲宝蟠,别让他逃了!”

赵细烛一手握枪,一手拿刀,苦笑起来。

雨后,通往小镇的泥路一片泥泞。在这条通向镇子的路面上,挤满了运货载物的驴马车辆和去镇里赶集的行人。

豆壳儿骑着马也在挤行着。

“前面怎么了?”从车窗里探出一颗油亮亮的大脑袋来。

仆人道:“回老爷话,镇口设上卡子了,挨个检查行人哩,听说是贴出了照子,抓一个放火烧楼的逃犯!”

“倒霉!”轿里老爷放下了车帘。

豆壳儿默默地听着,从内衣袋里取出墨晶眼镜戴上。

人和车像潮水似的推着豆壳儿往前移动着。他想离开已经不可能了,人和马都被挤在路中间,他只能往前走。

泥路边,鬼手骑着马,戴着一顶垂着黑纱帘的篾帽,在看着豆壳儿。

镇口卡子前的芦棚墙上,贴着一张显眼的通缉令,上面绘着豆壳儿的人像。进镇的行人和车马排成了长队,在芦棚着接受着警察的“验相”,棚边,五六个挎枪的士兵在走动着。

豆壳儿下了马,在人堆里脸色苍白地寻找着脱身的办法。芦棚前一片嘈杂,过了卡的人和车朝镇里涌去。豆壳儿快走近芦棚了,他盯着通缉令上自己的肖像看了一会,从墨镜里收回目光,突然摘下墨镜,捞起了身边那辆马车的帘子,钻了进去。

坐在车厢里的老爷是个胖子,被突然钻起来的一个“女子”吓了一跳。

豆壳儿白净秀美的脸上露出极媚的笑容,用女子般的甜娇的声音嗔道:“哎哟!是张老爷呀!几天不见,您怎么又长肉了?”

胖老爷一怔:“你是……”豆壳儿在“张老爷”的肥腮上拧了一把:“我是春红楼的香香,您忘了?那回,您酒喝大了,还吐了香香一怀哩!”胖老爷糊涂了,想了起来,脸上渐渐绽出笑来,道:“记起来了,那日你穿的是可是水红色的袄子,葱绿色的裤子,老爷我还替你做了两句诗哩!”打量着豆壳儿的脸,“几日不见,你像是又长漂亮了!”

豆壳儿往胖老爷的怀里一偎,道:“有老爷您宠着,香香能不越长越漂亮么?”

胖老爷大乐,抚着豆壳儿的脸,一脸淫笑:“小宝贝,你这是去哪?”

豆壳儿道:“这不是去看俺爹么?俺爹吸水烟没剔干净烟竿子,把烟虫给吸进肺里去了,咳了好多天血痰哩。这不,回家给他老人家请郎中去。”

马车被拦住,警察把车门推开,摆着手喊:“下来!验脸!”

车内,胖老爷怀里抱着豆壳儿,紫红着肥脸道:“怎么了?镇上开缎子行的八爷也认不出来了?”那警察打量了一下胖老爷,忙笑道:“哟,八爷!叨扰!谁不认得您八爷,那就不是长着人眼了。可咱弟兄也是行公事,过往的行人莫管眼熟眼生,都得过一遍眼。能让八爷搂着的这个人转过脸来么?”

八爷问:“捕的是谁?”

警察道:“是个烧了九春院的小相公,叫豆壳儿。”

“豆壳儿?”八爷笑嘴一咧,“雅身俗名,想必是个好身子相公。怎么,想瞅瞅八爷的相好?”

警察笑:“要不是行公事,像咱们这干小警察的,哪敢瞅您八爷怀里的小娇娘?”

“香香,”八爷对豆壳儿道,“把美人脸给二位爷瞅瞅,馋死他俩!”豆壳儿娇滴滴地回过粉脸,小红嘴轻轻一弯,眼风一丢,露出个媚得死人的笑靥。

二警察看得呆了,八爷哈哈笑起来。警察忙欠了欠身,帮着关上车门,道:“八爷请!”

马车过了卡子,向着镇里驶去。

豆壳儿推开了八爷的肥手,笑道:“停车,我可得下了。”

八爷道:“怎么?不跟八爷回府上乐乐去?”

豆壳儿道:“香香可不敢,八爷府上的大太太、二太太,可都是如狼似虎的,香香怕被吃了哩!”

八爷道:“这倒也是。要不,八爷和你在这马车里乐乐?”没等豆壳儿开口,八爷的手已经往豆壳儿的身上乱摸起来。

“你?”八爷的脸突然一怔,抬起自己的手,仿佛在怀疑自己的手似的,“你是……男人?”

豆壳儿的脸惨白起来。八爷似乎明白了什么,猛地推开豆壳儿,惊声道:“你……你就是那个纵火烧了九春院的……豆、豆壳儿?”

豆壳儿发出一声寒彻人骨的冷笑。八爷猛地从腰里摸出了手枪,对准了豆壳儿的胸口:“下车!他奶奶的!想骗八爷?还嫩着点!下车,去卡子边见警察去!”

豆壳儿抬起左手,用一根细白如葱的手指轻轻拨开八爷的手枪,笑道:“八爷,有一条路,叫黄泉路,在那条路上走着的人,可不兴玩枪,只兴玩刀。”他的话音刚落,右手握着的尖刀已经捅进了八爷的肥肚。

一股紫血淌在了车板上。

“停车!”豆壳儿对着车门外喊。

马车停下,豆壳儿从车里不慌不忙地走了下来,故意对着车内大声道:“八爷,路上走好!香香等您哪!”

车门关上,马车继续往镇里驶去。豆壳儿匆匆朝一条小路走去。

马车驶过的路面上,淋下了一溜紫血。猛地有路人喊起来:“血!血!马车淌血了!”马车停了下来,路人围上。

豆壳儿快步奔进一条胡同。只一会儿,他听见身后响起了警察的吹哨声,赶车的车夫大声喊:“往胡同里跑去了!快追哪!”

胡同里,豆壳儿奔跑着。身后,几个端长枪的警察边追边喊:“停下!停下!不停就开枪了!”豆壳儿快步往前奔跑。“叭!叭叭!”枪声在胡同里响起。

豆壳儿看见前面胡同口也奔出了警察,急忙向另一条小胡同拐去。警察穷追不舍。胡同细长如肠,豆壳儿奔跑得气喘咻咻。他突然停住了步,面前是条死胡同!警察的喊声越来越近。豆壳儿一脸绝望,缓缓回过了身,把背靠在了墙上,闭上了眼睛。

一阵马蹄声骤然响起,从一条交叉着的胡同里,驰着了一个身穿束腰紧身戏服的女子,对着豆壳儿大声喊:“快过来!”

来人是鬼手。

豆壳儿睁开了眼,见骑马的人在喊他,愣了一下,向马奔去,利索地跨上了马背。鬼手掉过马首,朝着来路驰去。

身后,追赶上来的警察开起了枪,子弹在石板路上、石墙上呼啸。

镇外乡路上,鬼手策着马驰来,身后坐着豆壳儿。“你是谁?”豆壳儿大声问。鬼手道:“你看我像谁?”

“看你打扮,像个戏子。”

“你说对了,我是演傀儡戏的。”

“为什么救我?”

“问你自己。”

“我怎么知道你为什么要救我?”

“问你的脸。”

豆壳儿笑了:“因为我长得漂亮,所以你就救我了?”

鬼手道:“一朵花儿,不该在刚开瓣的时候就死了。”

“你是怜香惜玉才救我的?”

鬼手停住了马,道:“下马。”豆壳儿下了马,用水汪汪的夺人心魄的目光看着鬼手。鬼手看着豆壳儿的脸:“来自风尘之地?”豆壳儿没回答。鬼手一笑:“其实,乱世之中,只有风尘之地才不是血腥之地。走吧,过了前面这个村,就是大路了。”

豆壳儿道:“不想知道我的来历么?”

鬼手一笑:“不想。”

“为什么?”

“因为你未必会告诉我。”

豆壳儿露出洁白的牙齿笑了:“谢你救我一命!”朝鬼手盯视了一会,转身向村子走去。“等等!”鬼手喊道,“带着车马钱么?”豆壳回过身来,摇了摇头。

鬼手从袋里取出两个银元,扔在了豆壳儿面前。

豆壳儿拾起银元,又盯视了鬼手一眼,回身走向村子。鬼手默默地目送着,在心里暗自道:“这个心狠手辣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我真的不知道,我为什么下不了杀他的决心……”

鬼手的眼睛痛苦地眯了起来。

早晨,赵细烛牵着宝儿在溪河边饮水,风车牵着魏老板过来,往水囊里灌水。赵细烛道:“白袍人也真奇怪,想着他来的时候他不来了,不想着他来的时候他就会来。”

风车道:“他有没有告诉过你,他是谁?”

“没有。”

“他也没有告诉你,他为什么要救汗血马?”

“没有。”

“他到底是谁呢?”

“我有一种感觉,这个人可能就是鬼手。”

“鬼手?”风车笑了:“你是说,那个演傀儡戏的女人就是救汗血马的白袍人?”赵细烛道:“自从我和鬼手在一起后,她每次不见人影了,那白袍人就出现了。我想,白袍人可能就是她,她可能就是白袍人。”

风车道:“鬼手是女人,可那个白袍人却是个男人。”

“你怎么知道这人是个男人?”

“他说话的声音是男人。”

“我小时候,家里养过一只母鸡,有一天这只母鸡竟然像公鸡一样打鸣了。既然母鸡会学公鸡打鸣,为什么女人就不会学男人说话呢?”

“你真会比喻!”风车嘲笑道,“你怎么不说你这个太监也会变回去,变成个男人了呢?”“你!”赵细烛的脸苍白了,看着风车。风车笑起来,在赵细烛的肩上重重拍了一下:“你要是变回了男人,我就嫁给你做老婆!”说罢,对着宝儿道,“宝儿,你说是么?”

宝儿在水里抬起了脸。

风车笑着,拎着水囊、牵着魏老板走了。赵细烛垂着脸,看着水里自己的影子,满脸痛苦。宝儿的影子也在水里。渐渐的,赵细烛仿佛觉得宝儿和他在说着话。

宝儿对着水里赵细烛的影子道:“我看得出,你不是太监。”

赵细烛道:“你怎么知道?”

宝儿道:“如果你是太监,你就不会难过了。我早就发现了,每回有人说你是太监,你心里就像有刀刺着似的。”

赵细烛打了个寒噤,猛地抬起脸,问着宝儿:“你又和我说话了,是么?”

宝儿默默地看着他。

赵细烛一笑:“宝儿,说真的,和你在一起,我老觉得在和你说着话。你说,我是怎么了?”

宝儿把脸蹭了蹭赵细烛的脸。赵细烛拍拍汗血马的颈,道:“这多年,我当着的,就是太监。这名份,谁能替我改了呢?”他从腰间取出那截“尿筒子”,在宝儿面前摆了摆,“这就是我用来解小手的家什,这就是太监的命根子。”

宝儿合上了眼帘。

“可我恨它!”赵细烛说着,看了看“尿筒子”,抬手要摔。他的手举着,迟疑不定。好一会,他气馁了,垂下了手臂,把“尿筒子”挂回腰间,让自己镇静下来,牵上宝儿往石滩上走去。

风车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托着腮,好奇地看着赵细烛刚才的举动,禁不住掩嘴笑了。

牛车的木轮子又在乱石上隆隆前行。

风车骑着魏老板,赶着牛车往前走着,赵细烛牵着宝儿跟在一旁。不远处,是无灯谷的谷口。“快到无灯谷了,”风车道,“咱们不能再把曲宝蟠带着走了。”

赵细烛道:“你杀过鸡么?”

风车道:“杀人可比杀鸡容易。”

“我知道你下不了手。”

“我下不了手?不就拿刀这么一割么?”风车拔出刀,探过身,在曲宝蟠的后脖子上做了个割刀的手势,“一刀下去,他的脑袋还会长在脖子上么?”

赵细烛看了看刀,不作声。风车收回刀:“我在问你!”

赵细烛道:“我想,还是放了他好。”

“为什么?”

“世上的马这么多,会生病的马也不会少,对么?”

“对。”

“马病了,该找马郎中治病,对么?”

“对。”

“马治不了病,就会死,对么?”

“对。”

“世上多一个马郎中,马就会多活一大群,对么?”

“对。”

“曲王爷是个马郎中,留着他一条命,还能给马治病,对么?”

“你是说,放了他?”

“是的,放了他。”

“你说的,也有道理,可是,我可不想因为他是马郎中就放他一条生路!……这么着吧,咱们把他给放到溪河里,让他自己漂走,要是老天爷留他,他就死不了,要是老天爷不留他,他就死定了。怎么样,这个办法好不好?”

两人抬着大木板放到溪里,用力一推,木板便顺着湍急的溪水漂流而去。曲宝蟠趴在木板上,大声骂道:“你们记着!曲爷要是不死,会找到你们的!好生替曲爷喂着汗血马!不能让它掉膘了!一日三斤黄酒,三月之内长膘三寸!……哈哈哈哈!”

曲宝蟠的声音越来越远。

两人目送着木板远去。“他会死么?”赵细烛道。

风车道:“你在问谁?”

“问你。”

“那我问谁?”

“风车,说心里话,我不想让曲宝蟠死,可又怕曲宝蟠不死……风车,你说,我、我这人到底是怎么了?”

“相信来世么?”

“相信。”

风车一笑:“那你来世准会投胎做一条狗!”

赵细烛一怔:“做一条狗?”

风车狠声:“做一条又想咬人又怕咬人的狗!”

无灯谷外的溪河上横着的木桥,铺板已是朽烂,人和马走在上面,像是随时会掉下去。阳光的碎片在溪水上闪烁,像金子似的流淌着。溪面上倒映着两匹奔行着的马影。赵细烛骑着宝儿、风车骑着魏老板、向着无灯谷的方向驰去。

风车大声问道:“赵细烛,还记得那个白袍人留下的话是怎么说的?”

赵细烛道:“他说,沿着无灯谷一直往前走,翻过骆驼岭,就是武马镇,过了武马镇,再走二百里,就能见到黄河了!”

“他让咱们怎样才能走过无灯谷?”

“他说,只要心里有马,就能过得了无灯谷。”

“为什么?”

“他没说为什么。”

“叭!叭!”鞭花在荒道上一声声炸响着。跳跳爷赶着装戏箱的马车,一路颠簸着行驶。

离马车不远的地方,默默地跟行着五匹马。这五匹脸上戴着黑眼罩的马,这几天一直跟着跳跳爷的马车,马上骑着五个精悍的黑衣人。不用说,这是麻大帅派出跟随跳跳爷的那五匹坐骑!

跳跳爷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现,唱着听不懂的歌子,打着响鞭,自顾走他的路。鬼手不在身边,他反而自由了许多。他知道,鬼手既然姓“鬼”,她没谁就会像鬼一样突然出现在马车边上,他完全不必替“鬼”担心的。

他担心的倒是拉车的马。按着鬼手的吩咐,马车一直向西而行,可是,越往西走,马越是慌张,蹄子老打拐,仿佛连它也知道这西行之路决不是一条平安之路,而是一条九死一生之路。

可不管怎么说,套爷已是不能半途而废了。他知道,自己只要稍有犹豫,麻大帅派出的五个黑衣人,准会用钢子儿在他的身上打出五个血窟窿来。

“以心为灯”四个字高刻在绝壁上。从山谷里流来的流雾,在绝壁前弥升着。赵细烛和风车骑在马上,仰脸看着这四个字。“我明白了!”赵细烛道,“白袍人说,心里有了马,就能过得了无灯谷,这意思就是说,马就是引路的灯!”

风车笑了:“我也想到了!”两人一起下了马,放开了缰绳。宝儿和魏老板仿佛通了灵性似的,一前一后地向着无灯谷的深处走去。

赵细烛和风车对视一眼,笑了,赶紧跟上马。他们突然惊奇地发现,山谷里的石头旁,插着一根根木棒,木棒在变化无常的山道上一直无止境地往前延绵着,马正是认着木棒行走的!

“是引马棒!”风车叫了起来,“我记起来了,爷爷说过,走不通的路,只要有引马棒,马就能走通。”

赵细烛拔出一根木棒看着:“这木棒,都已经发黑了,一定有很多很多年头了。”他把木棒插回原处。

“细烛,你知道这引马棒是谁插的?”

“可能是第一个走过无灯谷的人插的!”

突然,风车脚下一滑,身子顿时挂在了悬崖下,大大小小的碎石在她身边掉入深渊。“黑小三!”风车大喊一声,抓住了一棵小树枝。

“别动!”赵细烛喊道,急忙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风车的一条手臂,往上拖着。他死命地用着力,脚下却是一滑,也一屁股坐倒了,连人带碎石一同滑下,身子挂在了悬崖上,宝儿和魏老板发出一声嘶叫!

两人悬空挂着,两只手只抓着一株小树。风车蹬动着腿,那小树的根在松动。“风车,别动!”赵细烛喊。风车道:“我不爬上去,你想让我摔死啊!”

赵细烛往身下一看,吓了一大跳。深渊下是一条细细的河流。他急忙抬起脸,用脚尖勾住一条岩缝,腾出一只手来,托住了风车的腰,大声道:“风车!快用力往上爬!”风车道:“我一用力,不是把你给蹬下去了?”赵细烛大声:“你和我,要是有一人能活着,宝儿就能送回草原!要是两人都死了,宝儿就没有人送了!风车,别管我,你一定要上去!听见么,你一定要上去!——来,我再托你一把!”风车道:“别动!树根松了!”

赵细烛头上滚下汗来,喊:“快爬上去!”

风车道:“黑小三!我要是爬上去了,你掉下了悬崖,我会……”

赵细烛道:“你会怎么样?”

“我会坐在这儿哭你三天的!”

“为什么要哭我三天?”

“你真的看不出么?你在我心里,是我的男人!”

赵细烛吃惊:“我是你的男人?”

风车道:“就是!我不管你是太监,我心里认你是男人了!”

“没有女人会喜欢太监的!”

“月亮残了,可还是月亮!”

“别说了!你用力,我托你了!”

“等一等!我还有一句话要说!”

“那你快说!”

“你喜欢我么?”

赵细烛看着风车的脸,点了点头。

风车道:“大声说!”

赵细烛大声:“喜欢!”风车笑了,探过脸,一口将赵细烛脖子上挂着的布围巾咬住,头一甩,围巾的一头甩了上去,绕在了宝儿的一条腿上。宝儿往后退去。风车拉着围巾,用力往上一蹿,身子贴上了石块,爬了上去。

赵细烛笑了:“风车!你真聪明!”可他的话音刚落,那株小树的根崩了出来,他的身子往下一垂。就在赵细烛的身子跌下悬崖的一刹那,风车将围巾甩了过来,绕在了赵细烛的一条胳膊上,人和马一起用力,将赵细烛一寸寸地往上拉着。赵细烛用力往前一扑,抓住了岩石,风车把手伸给了他。他抓住风车的手,使出全身力气向上一蹿,终于脱离了悬崖,一头扑在了风车的怀里。

风车将他紧紧地抱在了怀里,双手久久没有松开……

细长如羊肠的悬崖栈道,人和马细小如豆。崖下,咆哮奔腾的江流一泻千里,声响似雷。宝儿和魏老板在栈道口子边站停了下来。风车在路边插着的最后一根“引马棒”边站停,看了一会,笑道:“细烛,你看!这是最后一根引马棒,咱们走出无灯谷了!”

赵细烛也停下,看看木棒,又回头看看奇曲险峻的来路,长长松了口气:“只有走过这条路的人,才会知道什么叫天无绝人之路。”几块石头从他的脚下滚下了悬崖。

风车朝悬崖下看了看,倒吸了一口凉气:“要是从这儿掉下去,用不了半个时辰,就已经身在百里之外了。对了,知道这一路上有多少根引马棒么?”

赵细烛摇了摇头。风车道:“九千九百九十九根!”

“你数了?”

“听说过马是怎么变成龙的么?”

“没听说过。”

“马在黄河里喝九千九百九十九天水,就变成龙了。”

“是么?”赵细烛笑道,“你从哪儿听来的传说?”

“不是传说,是从捡的报纸上看来的!”“咝”地一声,风车从贴身的红布内衣上撕下了一条红布,接着又撕下一条,将两块红布条扎在了那最后一根“引马棒”上。“是谢它么?”赵细烛问。

风车道:“这是草原上的规矩,谁给你带来好运,你就得把自己最贴身的东西留给谁。”赵细烛把手插进衣里,撕起了内衣。风车笑了:“我已经替你留下了!你贴身的小袄又脏又破,它可不稀罕你!”

赵细烛道:“不,我得留下点什么。”把食指咬在牙上,咬出了一滴血,把血滴在了“引马棒”上。

风车看着,脸上肃然起来。

山潭里的清水映着天上的白云,马在潭边站着,就像站在天上。

赵细烛在烧着篝火,不时地拿眼偷偷地看着给马梳着毛的风车,眼里闪着异样的激动。“要看,就大胆看,别鬼鬼祟祟的。”风车没有回过脸来,大声说道。

赵细烛躲开目光:“我……我在烧火,没在看你。”

风车悄悄地抿唇一笑:“没在看我,你脸红什么?”

赵细烛暗暗摸了下自己的脸:“我脸红了?那是火烤的。”

风车走回篝火边,坐下,脱下靴子烤着,看着赵细烛的窘相,窃笑了一下,装作一脸严肃的样子咳了一声,道:“赵细烛,你老实说,我把你从悬崖上拉上来的时候,你为什么要倒在我身上?”

赵细烛的脸更红了:“不……不是我故意的。”

风车道:“我可告诉你,我风车来到人间十八年,可从来没有男人抱过我,你是头一个!”

赵细烛道:“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倒在你身上……是你把我……抱住了……”

风车道:“傻瓜!我不抱住你,你不是还要掉下去么?”

赵细烛道:“下回,要是还遇上这样的事,我一定让你先走开,我再往上爬。”

风车笑了:“你还指望有下回啊?做梦!”

天黑尽后,两人在篝火边躺下,身上盖着羊皮,睁着眼在着天空的星星。

“风车,”赵细烛鼓起勇气道,“在悬崖上,你说,我是你的男人……这话,是你真心话么?”

“你说呢?”

“不是真心话。”

“为什么?”

“如果是真心话,那就是你的不对了。”

“这又为什么?”

“你这么好的姑娘,心里的男人,一定是个好男人。可我……可我不是。”

“我已经说过了,月亮残了,可还是月亮。”

“月亮残了能复圆,可我是从宫里出来的人……在别人的眼里,永远不会再复圆了。”

“别人是别人,我是我。你听着,只要你喜欢我,我就把你认作我的男人!”

“可你姐姐,还有金袋子会怎么想?”

风车支起身:“他们怎么想管我什么事?别瞪着眼瞎想了,冷不冷?”

“有点。”

“那就挤过来吧,我这条羊皮大。”

赵细烛坐了起来,看着风车,目光慌乱。风车伸出手,一把拉住赵细烛的手:“愣着干啥?过来呀!”赵细烛道:“不不,你睡吧……我得看着马。”他站了起来,把羊皮盖在风车的身上,朝拴马的树走去。

风车看着赵细烛的背影,咬了咬嘴唇,生气地躺下了。

乡村赈灾粥厂的大铁锅里煮着厚厚的粥。

几个乡绅在灾民中走动着,对拥挤着领粥的灾民大声道:“……都别急,每人都有一碗厚粥吃!咱们村子每年开厂赈粥,锅锅都是插筷好粥!都别挤,一人一碗,到日头正午才盖锅封灶,谁都轮得着一碗!”

大铁锅前排起了长队。

朝粥棚涌来的灾民中,走着豆壳儿。

豆壳儿一身尘土,脸色憔悴,身上紧紧裹着斗篷。他在棚子边站停,默默地看着。他从一个喝过粥的孩子手里借过一个破碗,走过了棚子。

棚边,鬼手骑马站在一个不为人注意的角落里。显然,她在跟踪着豆壳儿。

排着队领粥的豆壳儿在看着棚子边一个给孩子喂奶的女人,看得很入神。

喂奶的女人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个小男孩,一连喂奶一边在喝着粥,男孩也许是喝饱了,闭着眼睛吮着小嘴。豆壳儿的喉节抽动着。他离开排着的队,朝喂奶的女人走去。“这是你的孩子?”豆壳儿站在女人面前,声音很轻。

女人抬着眼看着豆壳儿,点点头。

“几岁了?”

“两岁。”

豆壳儿脸上惨笑了一下:“我两岁的时候,还没有开眼。”

女人道:“看你这位姑娘家,不像是苦人家孩子,是过路的吧?”

豆壳儿继续说:“我爹说,我妈生下了我,就没有奶,我是喝米汤长大的。”从怀里掏出鬼手给的那两块银洋,轻轻放在女人面前,道,“我用身上最后两块银洋,能买下你的一口奶么?”

女人呆了。

几个脸色阴沉的男人围了过来。

豆壳儿把手里的破碗放在女人身边,看着女人的脸:“我这辈子,没有尝过一口母奶,我想尝尝。”女人怔怔地看着银洋,又看看面前这个脸色苍白的“姑娘”,把手伸向了破碗。

鬼手骑在马上,在看着棚里的豆壳儿,脸上露出了震惊。

喂奶女人的手在挤着自己的奶,破碗里,有了白白的乳汁。豆壳儿接过碗,端了起来,看了一会,轻轻将乳汁喝了下去。

喂奶女人把手伸向了地上的两块银元。突然,一只脚踩住了女人的手,女人抬起脸,脸色变了,嗫嚅:“龙爷?”

龙爷显然是个有些功夫的无赖泼皮,脚尖一勾,两块银洋高高跳了起来,落在了掌心。他掂掂银洋,伸出手,一把捏住了豆壳儿的嫩嫩的下巴,狞声笑道:“花两个袁大头换口奶喝,这世上,怕是没第二个人喝得起!说,是哪家的千金,落难到了此地?”

豆壳儿推开龙爷的手,声音很平静:“把银洋还给她。”

“哟!”龙爷眼一瞪,“这小妞还有三分养气工夫!龙爷问你,这一口奶,你喝足了么?”

豆壳儿重复了一声:“把银洋还给她。”

龙爷道:“笑话!这世上的银子,只要过了龙爷的手,谁也别想再取回去!龙爷还没把话说完哩,你想喝人奶,龙爷这就唤人给你挤上一大桶一大缸的,喝不完还够你泡澡!说吧,身边带着多少银子?”

豆壳儿道:“你喝过娘奶么?”

龙爷道:“喝过!”

“知道娘奶是什么味么?”

“知道!奶味!”

“要是我告诉你,我品出的不是奶味,而是像泪一样的苦味,你能把两个银洋还给她么?”

“不能!”龙爷道。

豆壳儿的声音仍很平静:“记着,狗什么时候都能碰,就是吃奶的时候不能碰,谁碰了,狗就会咬人。今天晚上,备好自己的棺材,在家等着我。”说罢,他把手里的破碗在女人面前轻轻放下,说了声谢谢,朝粥厂外走去。

龙爷愣了一会,猛地喊道:“哟!这妞子还敢吓唬龙爷!弟兄们,给我往死里打!”话音刚落,一群如狼似虎的人便朝豆壳儿追去。

豆壳儿刚走了出来,便被龙爷的弟兄们团团围住,一个个卷袖撸拳,对着豆壳儿扑打过去。他没有躲闪,直直地站着,任凭乱拳打身。

他的嘴角淌出血来。

龙爷过来,一摆手,让弟兄们停下拳头,走到豆壳儿跟前看了一会,笑道:“怎么不逃命?”

豆壳儿平静道:“命由天定。”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再说一遍,你现在把两个银洋还回去,还来得及。”

“龙爷要是不听你的呢?”

“我已经说过,备下棺材。”

龙爷的脸气得煞白,大喝一声:“弟兄们,给我打死他!出了人命,龙爷扛着!”打手们操起家伙,一哄而上,对着豆壳儿劈头盖脑打了下去。

豆壳儿顿时成了一个血人,身子摇晃了一下,倒在了地上。

一阵马蹄急响,鬼手骑马奔驰而来,挥起马鞭,对着打手们抽去。打手倒了一地,狼狈逃蹿。

最后一鞭打在了龙爷头上,龙爷倒下了。

一只水桶从井底绞了上来。

鬼手绞上了桶,在桶里打湿了一块布,走近昏迷着躺在井边条石上的豆壳儿,拭起了他脸上的血。豆壳儿的血脸在湿布下一点点恢复了惊人的美貌。

鬼手默默地看着这张脸。她掏出了手枪,对准了豆壳儿的眉心。

鬼手在心问着自己:“我能对一个想喝一口母奶的人开枪么?在这个人的心里,终究埋藏着什么东西?”

鬼手的手枪又一次垂下,将枪插回了腰间。

豆壳儿的眼睛慢慢睁开了,看着面前的鬼手,好一会,他道:“又是……你?”鬼手道:“怎么称呼?”

“豆壳儿。”

“这么说,你就是那个烧了九春院的豆壳儿?”

“看见捕我的照子了?”

“其实,你过卡子的时候我就看见你了。”

“你一直在跟着我?”

鬼手换了个话头,道:“打算去哪?”

豆壳儿摇摇头:“不知道。”

鬼手一笑,把自己的一只纤纤玉手抬起,隔着马背问道:“喜欢这双手么?”

豆壳儿看着鬼手的手,看了好久,点了点头。鬼手道:“那好,我带你见一个人。”豆壳儿道:“在见人之前,让我先见一副棺材。”

鬼手道:“我知道你不会放过那个龙爷。”

豆壳儿看着鬼手的手腕:“把你的玉镯子借给我。”

鬼手退下了腕上的玉镯。豆壳儿接过镯子,什么话也没说,沉着地朝村里走去。鬼手望着他,一脸复杂表情。她在心里说,像他这样的一个男人,不该长着这么漂亮的一张脸。

粥棚外,昏迷了好一会的龙爷捂着淌血的脑袋,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起。

巷口,豆壳儿走了出来,他身后,是一口四人抬着的黑棺材。显然,这口棺材是他用玉镯子换下的。

龙爷吓了一跳,一步步往后退去。

“站住!”豆壳儿的声音既然短促又平稳。

龙爷脸一黑,咬紧牙帮子,猛地从腰里抽出了一把刀,双手握着,大声吼道:“你再敢走一步,老子就砍了!”

豆壳儿仿佛没有听见,脸色平静地朝着龙爷走去。龙爷挺起了刀,准备砍下。豆壳儿在离龙爷三步远的地方站停了,声音平缓:“告诉我,你想自己爬进棺材,还是想让人把你抬进棺材?”

龙爷怒声:“老子要你进棺材!”狂喊一声,举刀对着豆壳儿扑来。豆壳儿没有闪身,就在龙爷的刀砍下的一刹那,他伸出了腿,将身后抬着棺材的一个杠夫的脚下一勾,杠夫跌倒,那臂粗的抬棺杠子弹起,朝着龙爷当脸横扫而去。

“咚”地一声,龙爷仰面倒下,半个脸都扁了。

围看的人群吓得四散。

豆壳儿弯下腰,不慌不忙地从龙爷的衣袋里找出那两块银元,走到挤奶的女人面前,把银元放到她面前,然后又走了回来,对杠夫道:“把他抬进棺材,送回他家的堂屋。”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人圈外,坐在马车车辕上的跳跳爷在默默地看着这一幕。

粥厂外尘土飞扬的窄街上,灰头土脸的跳跳爷赶着车,在慢慢驶着。

他在一家香烛店的门前停住了马,跳下车,问店主:“店家,哪儿有卖吃的小摊?”店主在忙着在卖纸钱蜡烛,道:“今年开了春就闹春荒了,哪还有卖吃的?要找吃的,得去赈粥厂。”

跳跳爷道:“我是京城来的手艺人,可不是灾民,就是饿死,也不去粥厂讨粥喝。”“那你就趁早替自己买挂纸钱吧!”一个粗粗的男人声音在跳跳爷的背后响起。跳跳爷震了下,没回脸,道:“一挂够了么?”

男人的声音道:“买两挂也行,省得让活着的人再给你烧钱。”

跳跳爷从摊上拎起两挂纸钱,往脖上一挂,道:“知道怎么赶尸回乡么?”

男人的声音道:“不就敲面撵狗锣,领着死尸往家赶么?”

一把柳叶刀已从跳跳爷的袖里滑出:“要是这死尸活了呢?”

男人的声音道:“那这人就不是跳跳爷了!”

跳跳爷又一震,猛地回过身,手里的柳叶刀一下抵到了说话人的咽喉上,大声道,“你是谁?”

刀锋抵着的人是鬼手。

“鬼手?”跳跳爷叫起来,“怎么是你?”

鬼手笑道:“放下刀!”

跳跳爷收回刀子,道:“你说话怎么像男人了?”

鬼手道:“你只知道我的名字叫鬼手,可你不知道,我鬼手还有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鬼喉。”

“鬼喉?”

鬼手大笑起来:“要是我只有一双鬼手,没有一副鬼喉,还能做成二鬼拍门的事么?”

“二鬼拍门?”

“咱们干的找汗血马这行当,不就是二鬼拍门的行当么?”

“你是说,”跳跳爷惊喜起来,低压嗓音,“你是说,你走了这几天,找到汗血宝马的下落了?”

鬼手道:“找是找到了一样东西,可找到的不是一匹宝马,而是一把豆壳。”

“一把豆壳?”跳跳爷不解。

鬼手对着默默站在街口的豆壳儿招了下手,大声道:“豆壳儿!你过来,认认跳跳爷!”

跳跳爷看着走来的豆壳儿,脸色变了:“是他?我可见识过此人的功夫了!”

真假白袍人

月下,跳跳爷的马车在行走着,车后捆扎着几口戏箱。

跳跳爷在一个水潭边停下了车,跳下车架,打起布帘往车厢里看了看,鬼手和豆壳儿坐在车椅上,脸和脸相抵着,昏昏沉沉地睡得死熟。

跳跳爷脸上的黑肉跳了跳,放下布帘,提着一个水桶向潭边走去。

他在水潭边的石头上坐下,从怀里取出他的柳叶刀,又掏出一块小油石,蘸了水,沙沙地磨着。刀子很快闪起了寒光。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木头橛子,像片罗卜皮似的只是轻轻片了一下,一片被削下的木片落了地,浑圆如鱼鳞。

跳跳爷嘿嘿嘿笑起来。

“又想片人了?”身后,响起鬼手的声音。

跳跳爷道:“我知道你没有睡着。”

鬼手道:“想片了谁?”

跳跳爷看着漆黑的潭水:“告诉我,你是不是看上这个人了?”

鬼手笑道:“没有男人,我活不了。”

“我就是你男人。”

“我和你有约在先,月圆的时候,我不是你的女人。”

“今天的月亮不圆。”

“可昨天却是满月。”

“他碰过你的手了?”

“这不关你的事。”

“你去告诉他,两条路,要么现在就走人,要么等着我把他片出一盆鱼鳞来。”

“要是我不答应呢?”

“那我就走!”

“去哪?”

“地狱。”

马车车厢里,豆壳儿坐在椅上,在听着水潭边传来的对话。只听了一会儿,他似乎觉得这样的对话很无聊,似乎跟他毫无关系,便从怀里摸出了那双从九春院带出来的小布鞋,将两个手指插在鞋中,在手臂上一前一后地“走动”起来。也许这是他唯一的乐趣,小鞋在臂上“走”着的时候,他脸上布满了幸福的笑容。他玩得很入神,一遍遍地玩着。鬼手在朝马车走来,他没有抬头,像孩子般快乐地看着小鞋在手臂上“走”着。

车窗外,鬼手在默默地看着。渐渐的,鬼手也抬起了一条胳膊,两个细长的手指一曲,学着豆壳儿的样,“走动”了起来。

她的脸上也出现了笑容。

水潭边,跳跳爷手里木橛子被片成了像筷子般细小的一根木棒。“喀哧”一声,他将木棒拗断了。潭水上,浮满了片下的白色“鱼鳞”。

荒道上,鞭声在空旷的荒野一声声地响着,跳跳爷驾着马车行驶在这无人的土道上。而此时的这辆马车,竟然变成了木偶戏场!

车厢里亮着灯,豆壳儿对着窗坐着,痴呆呆地在看着窗上演着的木偶戏。

鬼手爬在车厢顶上,手指间缠着丝线,借车窗为戏台,向车厢里的豆壳儿表演着她的手指绝技,牵动在她手指上的那一匹匹木马千姿百态、鲜活异常!

跳跳爷没有为这场奇特的演出配乐,而那叭叭的鞭子声、辚辚的车轮声、嗒嗒的马蹄声、啾啾的喝马声、咴咴的马嘶声,正是为这场别出心裁的演出配上了“乐器”。鬼手的“鬼喉”也用上了,时而学马叫,时而学人吼,时而学刀啸,时而学箭鸣,时而学悲哭,时而学狂笑……每发一声竟是如此神肖!

车厢里,豆壳儿如痴如醉。

车顶上,鬼手如疯如狂。

车架上,跳跳爷如病如死。

突然,跳跳爷收住了马,马车停了下来。一切都又陷入了死寂,只有车厢里的灯在大晃着。

“怎么不走了?”许久,鬼手趴在车顶上问。

“去哪?”跳跳爷闷着声道。

“办麻大帅的事。”

“马车重了。”

“那我背着他走。”

跳跳爷沉默。鬼手从车顶上跳下,手指间挂着木偶马,对豆壳儿问道:“喜欢木偶戏么?”豆壳儿的脸在晃动的车灯光亮里明灭着:“喜欢。”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徒弟了。”

“我也是跳跳爷的徒弟。”

你跟跳跳爷学什么?”

“学刀功。”

坐在车架上的跳跳爷身子一震,再一次惊呆了!

豆壳儿轻轻地笑了起来。突然,跳跳爷感觉到什么,回脸看去,鬼手已经不见。“她人哪?”跳跳爷道。

豆壳儿道:“她走了。”

“她又去哪了?”

豆壳儿一笑:“她或许改变了主意,月亮不圆的时候,也要找男人了。”天下,微残的月亮又白又亮,在云层里穿梭。

一片枯树林子前,赵细烛从树上爬了下来,怀里抱着一只抓住的鸟。风车把一只木片小风车拴在鸟尾巴上。赵细烛将鸟往空中一送,鸟飞起。木片小风车随着鸟的飞翔在空中旋转。

赵细烛道:“风筝和金袋子会看到么?”

风车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愿这只鸟儿会把宝儿的平安信带到……”

两人抬起晒得干裂的脸,久久地看着天空,目送那鸟儿远去。

在一个岔路口,两人勒马停下,认着路。“现在该往哪条路走?”赵细烛问道。风车看看天上飞着的鸟,道:“狼走小道,鸟飞大路。你看,这几只鸟是从这边飞的,咱们往这条路走,就能走上大道了。对了,把你的羊皮地图拿出来,看看这条路通往哪?”

赵细烛从怀里取出羊皮地图,看了一会,抬起脸,道:“从这条路走,再走三百二十四里,就是武马镇!”

“武马镇?”风车一怔。

“你怎么了?”

“没什么,”风车笑了笑,取出竹片风车插头上,“金袋子说,这是必经之路。”

她策马向通往武马镇的山路驰去,赵细烛紧紧跟上。

入夜,从云里穿出来的月亮已是残缺如钩。赵细烛和风车骑着马走着。突然,宝儿和魏老板几乎同时嘶鸣了一声。前面的凉亭里,隐隐地站着一匹马,一匹骑着人的马。骑在马上的人是鬼手。

“鬼手!”赵细烛高兴地喊,“我知道你会回来!”

风车冷声:“鬼来了,就不会有好事了!”

篝火在夜幕中燃烧着,三匹马在一旁吃着草。赵细烛把烤好的麦饼递给风车,打量着四周:“鬼手呢?”

风车道:“没看见她拿着个瓦盆,找水去了?”

“不是有水在烧着了么?”

“她找水,可不是烧的,是洗的。”

“看她的样子,也是好多天没洗脸了,她也该好好把脸洗洗。”

“她洗的可不是脸。”

“这么冷的天,不会是洗澡吧?”

“女人洗什么,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赵细烛把烧开的火从铜吊子里倒进一只木头碗里:“喝吧,这水有点咸,吃饼子就不用菜了。对了,我给鬼手送点热水去,别让她洗的时候冻着了。”

“坐下,”风车道,“听着,女人用水的时候,男人都得避开。”

赵细烛不解:“为什么?”

“在宫里,你也给宫女送过水?”

赵细烛连忙摇头:“没送过,这可是犯了大禁的。”

“看来,你不糊涂。”风车道,“你坐下,我问你件事。”赵细烛坐回火堆边。风车道:“男人做了太监,真的就不能娶女人做老婆了?”

“真的不能了。”

“要是有个女人不信这个邪,一定要嫁给一个太监呢?”

赵细烛摇摇头:“世上不会有这样的女人。”

“要是真有呢?”

“要是真有,那这个女人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疯女人。”

风车笑了:“你看我像不像疯女人?”

赵细烛道:“不像。”

“既然不像,那你咒我干嘛?”

“我咒你?”赵细烛抬起了脸,“我没咒你呀!”风车拾起一根树枝,对着赵细烛的脑袋重重打了一下:“你这个傻瓜!你难道没看听出来么,这个要做太监老婆的女人,就是我风车!”赵细烛惊得猛地站了起来,碰倒了架着的燃柴。篝火堆里顿时火星四溅。

深夜,拴在树上的三匹马在月光下站着,火仍烧得挺旺。赵细烛躺在地上,却是怎么也睡不着,借着火光在看着风车的脸。风车盘腿坐在火边,脸红朴朴的,漂亮极了。她手里在用刀子削着一块木片,刀子发出“嚓嚓”的好听的声音。

“还在削?”赵细烛坐了起来,问。

风车没抬脸:“多做几只小风车,就多了几分让风筝找到咱们的机会。”

“我帮你做吧?”

“你还是躺下说梦话吧。”

“我刚才说梦话了?”

“你说,你真后悔不该来找宝儿。”

赵细烛脸在变色:“我真……这么说了?”

“你还说,你真后悔遇上个鬼手。”

赵细烛的脸怔愣着:“这话……也是我说的?”

风车道:“你还说,骑马真累,大腿肚子都磨肿了。”

赵细烛将信将疑起来:“对呀,我从来没骑过马,骑了这么多天,大腿肚子火烧火燎的,一睡着,没准就全说出来了……”

“不,你没说梦话!”躺在一旁的鬼手突然从老羊皮里探出脸,道,“赵细烛,你别信风车,你根本就没有说梦话!”

鬼手突然感觉到什么,抬身朝不远的山坡看去,失声:“白袍人?”

不远处的山坡泻着一片白色月光,一匹马站在岩石边。马上骑着的是白袍人!

白袍人骑在马上,看了篝火边的三个人和那三匹马一会,悄无声息地退去了。

“在看什么哪?”风车问鬼手。

鬼手道:“好像有个人站在那儿,细细一看,这人又没了。”

风车讥声:“这人长的该不是一双鬼手,是一张鬼脸吧?”

鬼手笑笑,没再接话。风车道:“对了,鬼手,我问你,你怎么知道赵细烛没在说梦话?”

“我就压根儿没有睡着。”

“你打的呼噜,可比马喷鼻子的声音还响。”

鬼手坐了起来:“风车,你对赵细烛说实话,他到底有没有说梦话?”

“说了!”风车大声道。

“那你为什么不看看,赵细烛的鞋是怎么放着的?”

风车朝赵细烛的鞋看去。两只鞋子的底都朝着天。

“什么意思?”风车问道。

鬼手道:“没听说过么?只要把男人脱下的鞋倒过来,鞋底朝天,这男人在夜里就不会说梦话了。”

“谁干的?”

“我。”鬼手一脸得意。

一夜这么闹着,天不知不觉亮了,篝火飘着余烟,人和马上了路。一株突兀的光秃秃的老树上,挂着一架新做的小风车,风车在风里哗哗地转动着叶片。这是风车留给金袋子和风筝的标志。

碎石铺成的路面上,三人牵着马行走着。鬼手边走边想着夜里见到的那个白袍人。她在心里反复问着自己:“那个也穿上了白袍子的人,会是谁呢?此人为什么要扮白袍人呢?”

“风车,”赵细烛的大腿骑马骑肿了,路走得像迈八字,他对风车道,“风车,当初你学骑马的时候,也是这么走路的?”

风车不作声。赵细烛看看鬼手,道:“鬼手,你学骑马的时候,也像我一样,是么?”鬼手道:“骑惯了,大腿就不痛了。”

赵细烛笑笑:“我真没出息。”

风车道:“你怎么会没有出息?你真要是没出息,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女人舍不得离开你,大老远的又赶来找你了?”

鬼手道:“你在是说我?”

“就是在说你!鬼手,你回答我,你不是走了么,怎么又回来了?”

“我回不回来,是我的事。”

“赵细烛对我说,你就是那个救马的白袍人,他这么说的时候,我还有点儿信,可现在,我不信了。”

“为什么不信了?”

风车冷笑了一声:“你要是白袍人,那么,咱们身后跟着的那个白袍人,又会是谁呢?”

鬼手和赵细烛往身后看去。远远的,那个白袍人骑在马上,不紧不慢地随行着。突然,三匹马一起嘶叫起来。三人闻声朝坡下看去,坡道上,立着块石碑,碑上写着“武马镇”三个大字,石碑旁,立着一马一人——那个戴着马脸面具的白袍人已经在等着他们了!

白袍人骑在马上,领着赵细烛一行向山脚下的武马镇走去。

赵细烛一脸高兴:“没想到,这么快你又来了!你一定是怕咱们有个闪失,就赶来了?”

白袍人的声音像马嘶:“与各位分手后,得知白玉楼和朴石山在后头追着你们,我放心不下。”

风车道:“对了,那天我就想问你了,你和宝儿无亲无故的,为什么要帮着咱们把宝儿送回天山?”

白袍人道:“赵细烛一定是把索望驿的事告诉你了吧?”

风车道:“告诉我了!”

白袍人道:“人活于世,能为谁去死?”

风车道:“能为两种人去死,一种是亲人,一种是恩人。”

白袍人道:“还有一种人,那就是仇人。”

风车道:“仇人?为什么?”

白袍人道:“仇人之仇,必以死了决。”从马脸面具里望向一直沉默着的鬼手,“鬼手,此话对么?”

鬼手道:“你和索望驿是仇人?”

白袍人道:“而且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赵细烛道:“什么事让你们结了仇?”

白袍人重重地吐出了三个字:“汗血马!”

风车惊声:“莫非你也要得到汗血马,才与索望驿结了仇?”

白袍人道:“错了,我得到汗血马,是为了送还套爷!”

武马镇的镇口有一座石牌坊,白袍人停下了马,道:“我不和各位一同进镇了。”赵细烛道:“你刚才的故事还没有讲完。”

白袍人道:“这个故事只有最后一句话了。”

风车道:“这最后一句话,我来替你说吧。——索望驿虽然死了,可他在你心里,并没有死,你只有保护宝儿平安回到天山,才能在自己心里把他给杀了!”

白袍人透过马脸面具看着风车:“套爷有你这样的孙女,不枉为了养马人的一世英名。”

赵细烛道:“什么时候咱们还能见到你?”

白袍人道:“如果我没有说错,夺汗血马的人已经追到这儿了,今天晚上,各位要多加留心,万一遇到危险,可来这石牌坊底下见我!”

鬼手骑在马上,偷偷地看着白袍人的靴子。这是一双靴底还没有沾上多少泥的新靴子!鬼手的柳眉微微一颤。

“武马镇不是善地,千万不可多逗留。”白袍人道,“记住,汗血马就是各位的性命,告辞!”

“等一等!”鬼手突然道,“看到曲宝蟠沉下溪河去了么?”

“沉了,”白袍人道,“这等恶人,老天爷不会留他一条性命。”

“死得好!”鬼手笑了起来:“没准,这会儿,溪河里的鱼在吃着他的肉哩。”

白袍人掉过马首,闪电般地消失在一片山林里。

赵细烛、风车、鬼手目送着白袍人远去,谁也没再说话。他们知道,刚才这场戏,谁都演得不错。

武马镇是座古镇,却是空荡荡的少见行人。这世上的奇事,大多出在古镇,而人越少的古镇,奇事也就越多。就像一座山,树越少,石头越多。

赵细烛和鬼手坐在镇里一个小食摊的布棚下吃着面,桌上,一碗没动过的面条满满的,显然是风车的。布棚一旁,宝儿和黄马在槽边吃着青草。

“风车怎么还没回来?”赵细烛朝路面张望着,“她什么也没说就走了,不会有什么事吧?”

鬼手道:“她身边有魏老板,想必不会有事。”

赵细烛道:“鬼手,你怎么不吃了?”

鬼手道:“你说,刚才那个穿白袍的人,跟你在山洞口见到的那个穿白袍的人,是不是同一个人?”

“怎么会不是同一个人?”

“我看不是!”

赵细烛并不惊愕:“哪儿不像?”

“他的靴子底下,没有泥。那天,下了那么大的雨,路上到处是泥,他的靴子怎么会这么干净?”

“他换了双新靴子,靴底下当然就没有泥了。”

“你和风车把曲宝蟠放到溪河里的事,只有你们二人知道,是不是?”

赵细烛点了点头:“是的,你也是昨天才知道的。”

鬼手道:“可我刚才冷不防地问那个白袍人,曲宝蟠有没有沉下水,他没加思索就回答说,沉下去了。既然无人知道这事,他为什么会回答得这么快。这只能说明,这人不会是那个白袍人,只能是曲宝蟠。”

赵细烛道:“白袍人神出鬼没,咱们把曲宝蟠放到溪河里去的时候,没准被他看见了。”

鬼手扔下了筷,道:“你怎么这样笨!来了个假白袍人都看不出来?”

赵细烛笑了:“我看不出,有一个人却看出来了。”

“谁?”

“风车。”

“你怎么知道她看出来了?”

“她要是没看出来,这碗面,还会留这儿么?”

“这跟面有什么关系?”

“能饿着肚子去办事的人,是不是去办急事?”

“是办急事。”

“现在最能让风车着急的事,还会是什么呢?”

桌上,满满一碗面早就凉了。

镇里的一间铁匠铺外,风车牵着魏老板走来,在铺子外停住。透过破烂的麻布门帘望进去,手锤在铁砧上叮叮当当地打着一把锄头,火星四溅。

风车抬脸看了看挂着的“魏记铁铺”的布幌子,把魏老板拴在木桩上,挑起门帘走了进去。

风车一进铺,便被满棚子的煤烟呛得咳起来。“姑娘买什么家什?”打着锄的一个光头老汉没抬脸,问道。

风车问:“哪位是魏老板?”

坐在炉边拉着牛皮风箱的一个长得极矮的老头站了起来,往炉里铲了煤,又坐下,边拉风箱边道:“死了。”

“死了?”风车皱起了眉,“你是说,魏老板死了?”

矮老头道:“找他有事么?”

风车道:“既然死了,那就没事了。”她打起帘子,走了出去。

打锄的光头老人对着矮老头丢了个眼色,矮老头点了下头。

光头老头对着风车道:“姑娘留步!”

风车一笑,回过了身。她知道,自己也许找对了人。

两个老头打量着风车牵进棚来的魏老板,从魏老板的背上取下那支火铳,看了一会,相互点了点头。

“魏老板怎么在你手里?”那矮老头问。

风车道:“多年前,有个叫布无缝的人,在你们这儿买下了一匹会开枪的黑马,是么?”

两个老人点了点头。

风车道:“几年前,有个叫套爷的人,经布无缝介绍,在你们这儿也买下了一匹会开枪的黑马,是不是?”

两个老头点了点头。

风车道:“这两匹马,都叫魏老板,是不是?”

两个老头点了点头。

风车看着两老头,道:“如果我没说错,二位都叫魏老板,是么?”

两老头不再点头,像夜枭似的笑起来。矮老头把手伸进马嘴,摸了一会马牙,道:“这是套爷的那匹马。这么说,是套爷让你来的?”

风车道:“套爷是我爷爷,他死了。”

光头老头道:“布无缝不是还活着么?”

风车道:“布先生也死了,跟着布先生的魏老板,是驮着布先生一块死的。”

两老头默视了一眼。光头老人道:“很好,你没说假话!要不,这会儿你已经做鬼去了。”风车回脸看去,这才发现天井里站着一匹和魏老板一模一样的背上倒扎着火铳的黑马!

两老人将风车领进了一间内屋。屋里的一张大木桌上,堆满了各种土制的枪枝零件,两个老头拿起工具,在台钳上锉起了什么。

矮老头问风车:“你是怎么找到这儿的?”

风车道:“我在魏老板的皮鞍子上看到了一个火印,印着‘魏记铁铺’四个字。”矮老人道:“天下魏记铁铺那么多,你怎么会找到这镇子来的?”

风车道:“这镇子不是叫‘武马镇’么?会开枪的马,不就是武马么?找到了武马这个镇子,要是再能找到魏记铁铺,不就是找到你们了么?”

两老头笑了起来。矮老头道:“这么说,是被你蒙上的?”

风车笑道:“镇外的山,听说叫仙人山,该是仙人指路吧!”

两老头把锉好的零件装上火铳,光头老人道:“魏老板的这支枪,这么一改装,就能连发九颗子弹了。”

风车道:“不瞒二位前辈,我来找你们,是来给枪配子弹的。”

光头老人道:“你是说,要开打了?”

风车道:“自从离开布无缝开始找汗血宝马那天起,我就知道,这一路上,少不得要费许多子弹的。”

矮老头道:“看得出,你在武马镇也遇上麻烦了?”

风车笑着点点头。“那好吧,”光头老头道:“既然是急事,也不耽误你了,子弹会给你备齐的,明日晚上,你来取!”

风车道:“好,我一定按时来取!”

风车是在武马镇长长的水渠边找到赵细烛他们的。三匹马在渠里饮着水。赵细烛往皮水囊里一边装水一边问:“风车,你去哪了?”

“逛街景去了。”风车道。

鬼手道:“赵细烛,把我刚才说的话告诉她。”

风车坐上渠石,笑道:“还用告诉么?你在小饭铺里对赵细烛说的那些话,我都知道了。”

鬼手道:“你知道什么?”

风车道:“不就是那个穿白袍子的人是个假冒的么?”

鬼手一怔:“你真知道了?”

风车把手里的一块石子扔得老远:“我是什么人?要是我命里和你一样会演傀儡戏,我一定比你演得好,我会把两只脚也全都用上的!”

“那你就成了鬼脚了。”鬼手道。她和赵细烛忍不住大笑起来。

清冷的镇街上,三人牵马走着。

鬼手道:“说正经的,风车,你是怎么看出那人就是曲宝蟠?”

风车道:“你骑的马是谁的马?”

鬼手道:“曲宝蟠的马。”

风车道:“你没看出来么,你的这匹黄马,一见到那个穿白袍子的人直摇尾巴么?”“你是说,黄马认出了曲宝蟠?”鬼手感到惊讶。

风车看了眼赵细烛:“你问他。”

鬼手道:“怎么回事?”赵细烛笑笑:“其实,是我看出来的,我悄悄告诉了风车。”“不对!”风车脸一沉:“不是悄悄告诉,是贴着耳朵告诉!赵细烛,你可记住,你是第一个贴着我耳朵说话的男人!”

赵细烛的脸又红了。鬼手道:“都是节骨眼上的事情了,你们还有时间打情骂俏?”赵细烛道:“风车,你说,曲宝蟠都盯上咱们了,咱们该怎么办?”

风车道:“你是半个男人,这话该问你。”

赵细烛道:“趁着曲宝蟠还不知道咱们已经看清了他的底细,咱们带着宝儿赶快离开武马镇!”

鬼手道:“现在离开,你不觉得晚了么?”

“晚了?”赵细烛一怔。

鬼手道:“你们回头看看,谁在背后?”

赵细烛和风车回头看去,吃了一惊,不远处的路口,六个骑马的黑衣人在路口齐齐地站着!

“风车,”赵细烛低声,“快给魏老板挂上开枪的铁丝!”风车压低声音道:“枪里只有两颗子弹!我刚才去找子弹了,子弹在晚上才能有!”

赵细烛道:“那怎么办?咱们对付得了这六个人么?”

风车看了眼鬼手:“你说,咱们该怎么办?”

鬼手道:“这儿谁是男人?”

风车道:“只有半个男人。你别指望赵细烛会拿出男人的办法!”

赵细烛道:“这时候,要是那个真的白袍人来了就好了。”

风车道:“我也这么想。”

鬼手道:“只可惜,白袍人来不了这儿。”

“不,”赵细烛道,“我会让白袍人来的!”

风车道:“你有什么办法?”

“听着,”赵细烛把声音压得更低:“你和鬼手站着别动,看我的!对了,把手枪借给我。”他从风车手里接过手枪,问:“怎么打?”

“真笨!”风车暗声道,“打开机头,对着人扣板机就行了。”

“明白了。”赵细烛说着,牵上了宝儿,竟然向那六个黑衣人不慌不忙地走了过去。

“你要干什么?”风车失声道,脸色顿变。赵细烛没回答,往前走去。

风车急忙往魏老板的嚼口上挂住了开枪铁丝,魏老板转过了身子。

“你要魏老板开枪?”鬼手问。

风车狠声道:“要是赵细烛拿宝儿去换他自己的性命,我就让魏老板打死他!”

鬼手咬咬唇,将身子挡在了魏老板的枪口前,对风车低声道:“他不会出卖宝儿的,请相信他!”

街口,那六个黑衣人骑在马上,脸色阴沉地看着牵着汗血宝马走来的赵细烛。六支长枪同时从马鞍上取了下来,同时打开了枪机。

赵细烛在路心停下了脚步。他知道自己在打颤,想强让自己赶快镇定下来。“别慌!”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一场赌博,没准我会赢!”

宝儿也是一脸镇定,湖水般纯净的眼睛在看着那六个黑衣人。

赵细烛仿佛听到了宝儿的说话声:“赵细烛,你真的不怕死?”

赵细烛在心里回答:“谁都怕死,可是到了不能不死的时候,就不会怕了。”

宝儿说:“我感觉出来了,你牵缰绳的手在颤抖。”

赵细烛在心里说:“别怪我胆小,我是头一回面对这么多枪,也是头一回拿命赌博。”

宝儿道:“现在你只要骑上我,就能离开这儿。”

赵细烛在心里说:“这样的话,我身后的风车和鬼手就必死无疑了。”

宝儿道:“你真的相信自己会成功?”

赵细烛在心里说:“试试吧!”

宝儿道:“既然你相信自己,就大胆走上去吧!”

路面上,风在打着旋子,看不见一个行人,无论是谁,只要是长眼睛的人,看到这样的场面都会躲得远远的。赵细烛晃晃头,让自己回到现实中来,对宝儿低声道:“我听到你在心里对我说话了。”宝儿静静地站着。赵细烛重重地咳了一声,牵着宝儿,继续往前走去。

他身后,魏老板侧着脸看着风车,只要风车打一个手势,它就会开枪。

风车和魏老板也在内心说着话——

“风车,”魏老板道,“看来,你信不过他?”

风车心里道:“不知为什么,自从爷爷和布无缝死了,我就觉得任何人都有可能在对汗血马下黑手。”

魏老板道:“你是对的。要不,你送不回汗血马。”

风车心里道:“你只有两颗子弹,他们交马的时候,你就开枪,不能打偏了!汗血马听到枪声,会逃离这儿的,到时候,我带着你去找它!”

魏老板道:“可我看得出,你心里,其实也不相信赵细烛会出卖汗血马。”

风车心里道:“我说不清。人心难测,我和他,还不是生死之交。”

魏老板道:“可你已经想嫁给他了。”

风车心里道:“那是我说着玩着。当然,如果他真的和我风车成了生死之交,我会考虑做他老婆的!做个太监的老婆,其实也挺好,至少不用吃苦生孩子了。”

魏老板道:“那你马上就会知道,你和他,是不是生死之交了。”

风车心里道:“我在等着!”

一阵扫地风卷起大片落叶。“你在说话?”鬼手回过脸来,问风车。

风车道:“说话?没有啊。”

鬼手道:“别走神!记住,要随机应变!”

街口,赵细烛在离六匹马三丈远的地方站停了。“你们是谁?”他对着六个骑马的黑衣人道。黑衣人不作声。赵细烛再次提高声音:“如果我没有说错,六位是曲王爷雇的人。”

黑衣人不作声。

赵细烛道:“曲王爷雇你们,不会是为了别的事,一定是为了这匹汗血宝马。”

黑衣人仍不作声。

赵细烛道:“我知道,要是我把汗血宝马交给你们,你们就能向曲王爷交差了。”“没错!”黑衣人中的一人终于开了口,“你很聪明,知道事到如今,只有送上汗血宝马,才能活命!”

赵细烛的眼睛被刮起的风沙刺着了,揉了一会,道:“六位听说过一个鸟窝的故事么?”那黑衣人道:“请讲!”

赵细烛道:“有只鸟窝,窝里的小鸟有一天突然死了,喂小鸟的老鸟在一怒之下把鸟窝给拆散了,那散了的鸟窝从树顶上落了下来,就不再是鸟窝了,而是变成了一堆柴枝。”

黑衣人沉默。

赵细烛道:“看来,六位不太明白这个故事的意思。这么说吧,如果我让汗血宝马像那只小鸟一样死去,那么,把你们当成鸟窝的那只老鸟,就会在一怒之下把你们从树顶上给扔下地去。这话,对么?”

六个黑衣人继续沉默。

赵细烛把手里的枪抬了起来,对准了汗血马的脑袋。黑衣人骑着的六匹马惊退了一步。赵细烛道:“要是想保命,各位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要是不想保命了呢?”那黑衣人道。

赵细烛道:“这还用问么?我的手指只要一动,什么都结束了。”

黑衣人看着赵细烛扣着枪机的手指,看了好久。“其实,”那黑衣人道,“你根本就不会开枪。你之所以要演这出戏,只是在等一个人。”

“等谁?”赵细烛问。

那黑衣人道:“等一个会杀了咱们六个弟兄的人。”

“这人是什么人?”赵细烛又问。

那黑衣人道:“穿白袍子的人!”

赵细烛道:“这么说,六位已经知道,这个穿白袍子的人,不仅在武马镇里,而且就在这条街的附近?”

“你赢了!”那黑衣人道,“告诉你的白袍子朋友,咱们还会再见面的!”说罢,他嘴里发出了一声尖啸。六匹马转过了身,一溜烟地向着镇外方向狂奔而去。

赵细烛回过脸看去,高高的街面石阶上,站着那个骑马的“白袍人”!

赵细烛苍白的脸上这才露出了惊惧之色。他摊开手掌看了看,手掌上全是汗水!

长长的古镇胡同铺延着青色石板,三个人牵着马走在石板路上,脚下咯咯发响。石板下大概是流水,不停地传出哗哗的响声。

风车问赵细烛:“你怎么知道这六个人是曲宝蟠派来的?”赵细烛没作声,脸色仍苍白得厉害。“为什么不说话?”鬼手道。

赵细烛道:“我在想,我为什么胆子会这么大,竟敢和曲宝蟠赌起了性命,而且,还把宝儿也给赌上了。”

风车笑:“你敢这么赌,这说明,你是赌棍投胎的!”

“其实,”赵细烛惊魂未定,“只要曲宝蟠比我稍稍聪明一点,我就输定了,这会儿,不仅宝儿在他手里,我也早就下地狱了。”

风车道:“你还没回答我的话哩!”

赵细烛道:“说真的,我也不知道那六个黑衣人是不是曲宝蟠的人。我只是想,为什么曲宝蟠假扮了白袍人刚出现在武马镇,这六个黑衣人也跟着出现了呢?如果这六个人是曲宝蟠的人,来找我们的目的是夺宝儿,那么,曲宝蟠假扮白袍人还有什么意义呢?于是我就想明白了,一定是曲宝蟠为了向我们证实他就是真正的白袍人,故意让六个黑衣人出现在我们面前,然后他再悄悄地露脸,把黑衣人吓退,以此让我们相信,他决不是冒牌的白袍人,此后,他就能从咱们手里要过宝儿,不费一枪一弹地把宝儿带走。”

鬼手笑了:“你真的可惜了。当初,要是你们的皇上知道你这么聪明,一定会把你擢升为军机大臣了。”

赵细烛道:“在宫里的时候,我可是个笨人,而且还是个背运鬼,什么背运的事,都让我给碰上了,想躲也躲不开。要不是和你们在一起,我这脑袋里,还会是一盆面糊涂。”

风车道:“既然曲宝蟠以为已经稳住了咱们,那咱们就来个将计就计,先把他稳住,等晚上我取到了子弹,也就不怕他了!”

风车的如意算盘似乎打早了,此时的“魏记铁铺”却已是危机重重。

院落深处的那间内屋里,两个老头将土制的火枪子弹像拴包谷似的拴成一串串的。突然,院外像是有了什么动静,两老头直起了腰,望向窗外。

“谁?”光头老汉问。

窗外什么人也没有,只有那头背上倒拴着火枪的黑马在耸着耳朵谛听着什么。老人继续拴着火枪子弹,将拴成串的子弹放进一个布袋。

“咴咴咴”,窗外突然传来黑马的嘶声,两老头一惊,猛地抬起脸,墙上,迅疾晃过两条人影。两老头知道来了不速之客,急忙把布袋口扎紧,拎起布袋往窗外扔了出去。

装着子弹的布袋落在了站在窗下的黑马的背上,不巧正好压住了那根连接着嚼口的铁丝。扳不动铁丝的黑马,显然再也不能开枪。黑马踢起了蹄子。

窗里,猝然传来两个老人的惨叫声,墙壁上,映出两把砍刀挥动的影子,黑马浑身肌肉一紧,转过身,对着内屋猛地晃动着脑袋。被布袋压住了的铁丝无法扣动板机。

“魏老板!快送货去!”老头在内屋一声大喊。黑马嘶出一声,正要向着大门外跑去,从窗里猛地呲出了一股紫血,黑马发出一声怒嘶,冲向内屋大门。

黑马冲进门却已经迟了,两个老人已经被砍得身首离异。两条人影跳出了院墙。黑马长嘶不止,蹄子踩着血浆,向老人走去。

突然,黑马的两个蹄子像定住了似的站着不动了。它的蹄子挂住了一根细线,一根连着炸药包的细线!炸药包就在门边,显然是那两条人影放下的!只要马蹄子一动,炸药包就会爆炸!

不用说,这包炸药是留给进屋者的!黑马不再动弹,身子像石头似的凝固了!

走来的是匹纸马

落日在大山坳里渐渐沉落着,归鸟四起。三匹马在镇外石牌坊下吃着草。

鬼手道:“其实,我还有点想不通,既然那六个黑衣人能从咱们手里夺走宝儿,曲宝蟠为什么还要演这么一场戏?”

“我来替赵细烛说吧,”风车道,“我现在才明白,赵细烛要走了我的手枪,把枪口对着宝儿的脑袋是什么意思了。他想告诉曲宝蟠和那六个黑衣人,如果硬要夺走宝儿,他真的会开枪的。——赵细烛,我说得对不对?”

赵细烛一笑:“对。”

“啪!”赵细烛的脸上突然挨了风车一巴掌,风车脸一沉,重声:“还对!要是曲宝蟠真的赌上了,刚才硬要夺宝儿,你一枪把宝儿给打死了,我和风车、还有金袋子,还有爷爷、布无缝这么多人的心血和性命,不都全白丢在你的手里了么?”

“打得好!”三人身后突然响起曲宝蟠的声音。

三人猛地回头,见“白袍人”骑在马上,正缓缓地摘去脸上的马脸面具。面具摘去,这人果然是曲宝蟠!

三人急忙掏枪。

“放下手!”曲宝蟠道,他的长枪已经抬起,“谁掏枪我就打死谁!”

风车大声道:“曲宝蟠,你真的没死?”

曲宝蟠笑了一声:“死有这么容易么?你们在把我放入溪河的时候,要是知道木板上的鱼胶泡了水就会发软,你们还会把我放入溪河么?”

三人全呆了!

从不远处的山坳里,猛地传来了一阵长长的马嘶声。三人回脸看去,更是吃了一惊!不远处的山坳已是暮色四合,那六个黑衣人骑着六匹马,正虎视眈眈地站立着!

曲宝蟠把眼睛看向赵细烛,笑道:“真的看不出,谁也没调教你这个太监,你竟也能识破曲爷的良计!”

赵细烛道:“能被识到的,其实算不得是良计。我只是和你打个赌,想不到刚才我竟然赢了你一回。”

“可你现在输了!”曲宝蟠哈哈一笑,“曲爷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既然你们认出我不是那个白袍人,那么,演戏就没有必要了!”

“砰”地一声枪响,一团黄土在三人面前爆起,“都退开!把宝儿放过来!”曲宝蟠厉声道。

三人站着没动。曲宝蟠的枪又举了起来:“退开!曲爷跟你们玩够了!”把手指塞进嘴里,吹出一声长长的指哨,只一会儿,那骑着马的六个黑衣人从山坳里冲了上来,团团围住了牌坊!风车的脸惨白起来,对赵细烛低声问道:“怎么办?先把宝儿给他,咱们再另想办法夺回来?”

“不行。”赵细烛低声道,“他得了宝儿,一定会断绝后患,杀死我们三人的。”

风车看着鬼手:“你怎么说?”

“问我么?”鬼手突然笑了,“我只有一句话,姓曲的真要杀我,我就告诉他,此事和我鬼手无关。”

风车狠声:“我早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

“那你早就该把我撵了!”鬼手抬起手,将身边的风车和赵细烛推开,朝宝儿走去。枪声顿起,一排子弹在鬼手的脚下像划着圆圈似的溅起尘土。鬼手仿佛什么也没看见,稳着步子走到了宝儿身边。

“你想干什么?”曲宝蟠大声问。

鬼手一把抓住宝儿的缰绳,从手腕里退出了一把尖刀,猛地将刀尖对准了宝儿的咽喉,抬起脸看着曲宝蟠,道:“曲王爷!我鬼手可不管你们要争什么马,也不管你们想怎么厮杀,我只是想离开这儿!可我知道,我只有把刀子架在了马脖子上才能走得了!”她身子一跃,骑到了宝儿的背上,手里的刀子对着了宝儿的脖子,“如果说,赵细烛没敢用枪把这匹马打死,那是他心不狠!我可不一样,我是个演傀儡戏的,手上出的就是刀枪活,为了活命,我手里的刀子什么都敢扎!”

“鬼手!”曲宝蟠的脸色变了,大声道,“你只要留下汗血马,换匹马离开,曲爷决不杀你!”

鬼手冷笑了一声:“鬼手我信不过你!听着,不仅我要离开,我还想让这两个人陪着我一起离开!——上马!”对着赵细烛和风车突然大吼一声。

赵细烛和风车醒悟了过来,奔向魏老板和黄马,翻身上鞍。

那六个黑衣人抬起了长枪。

“放下枪!”面无人色的曲宝蟠对黑衣人吼道。黑衣人把手里的枪放下了。

鬼手对着曲宝蟠又发出一声冷笑,掉过马首,一边用刀抵着宝儿,一边不慌不忙地策马朝镇里驰去,赵细烛和风车骑着马紧紧地跟在她的左右。

曲宝蟠两眼血红,默默地看着三人骑马离去,脸上渐渐又露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笑,显然,这一切也许都在他的意料之中!他故意举起枪,对着暗下来的天空扣动了板机。

大片林鸟被枪声惊飞而起!

荒凉的山林间,暮鸟噪林。

眼睛上扎着白布的黄毛老马牵在金袋子手里,在荒路上走着。一身灰土的巧妹子跟随在黄马后头,也已走得风尘仆仆,它的背上还挂着主人的酒葫芦。再后面,邱雨浓骑马跟随着,手里握着枪。显然,金袋子落在了他的手里。

“巧妹子,”金袋子一脸听天由命的表情,声音有些哑,“咱们被这个人找着,已经多少天了?”巧妹子吱吱地叫着。金袋子又道:“这么说,你也和金爷一样,把日子给过忘了。知道金爷这会儿在想着谁么?”

巧妹子在自己的头顶上比划着。“不对,”金袋子道,“金爷没想风车和风筝,金爷只想着马牙镇那个坐在手摇车里的女人。要不是那个女人要夺金爷的金佛肚,金爷不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巧妹子,你说是么?”

“这是你今天跟猴子说的第一百句话。”邱雨浓道。

金袋子道:“今天还没过完。”

邱雨浓道:“对你来说,已经过完了。”

“什么意思?”

“你马上就要见到白玉楼。要是她不想让你活,你就没有今天了。”

“这世上,有许许多多人不想让金爷活,可没活成的不是金爷,而是这些人。”

“这一回不同,如果你想活,另个人就活不成了。”

“这人是谁?”

“风筝。”

金袋子笑了:“不会,风筝要是活不成,白玉楼就更活不成了。我已经对你说过,要是白玉楼动了风筝一根毫毛,我金袋子就把她给撕成碎片,下锅煮了!你邱雨浓,也逃不了,别看你腰里挂着一口倭刀,手里握着二撸子炮,就想着吓住我金爷!”

邱雨浓道:“如果我想杀你,决不会让你有吓着的机会,我的刀只要出手,你不可能再去想任何事。”“是么?”金袋子冷笑了一声,突然一抬手,袖里射出一支细细的飞镖,直扑邱雨浓的门面。

邱雨浓的身子并没有躲闪,只是将腰里的倭刀闪电般抽出,“叮”地一声响,飞镖打在刀上,落了地。

金袋子笑了:“果然好身手。不过,这一镖要是飞向白玉楼,她也躲得开么?”

邱雨浓道:“你应该这么说,这一镖还没有飞出,你的手已经断在我的刀下了。”金袋子冷哼:“那就等着瞧吧!”

来到一座破庙前时,天已经黑透。天上浮着一轮残月,夜鸟的啼声在黑暗中长长地拖过。“到了。”邱雨浓对金袋子道,在庙门前跳下了马。

金袋子停住马,看了看破烂的庙门,笑道:“又是一座庙。真不明白,这世上为何要盖那么多庙,大庙小庙,这一路上少说也见着几十座了。”

邱雨浓道:“世上杀人的人越多,庙也就盖得越多。”

金袋子道:“哪一天,世上的人谁也不杀谁了,庙也就废了。”

邱雨浓道:“你我是等不到这一天了。进去吧,她在等你!”

金袋子拴好马,取出一块干净的白布换去了瞎眼老马眼上的脏布,道:“老爹,让巧妹子在这儿陪着你!”说罢,他拍了拍马脖子,推开了庙门。

金袋子推门进来,睁大眼打量了一会,这才发现,这座到处是窟窿的庙殿暗沉沉的,只有淡蓝色的月光从窟窿外照进来,像烟似的飘浮着。

“为什么不点火?”金袋子问着供桌前拂动着的破帏。

破帏像蛛网似的飘动着。“白玉楼!”金袋子道,“咱们不是见过面了么?你还怕我金爷看见你的真容?”

破帏被风吹起,供案上果然坐着一个人。

金袋子道:“白玉楼,你让邱雨浓找到我,把我带到这儿来,不会是夜叉审案,不见人面只见鬼影吧?”

供案前坐着的人影动了一下,没有开口。金袋子笑了起来:“白玉楼!其实,你也不必点火说话,你想从我金爷手里得到什么,这不是明摆着的么?你抓了风筝,想让我把汗血马给你找来,再把风筝给赎回去,是不是?”

供案上的人在听着。

金袋子道:“可你听说过没有,金爷在马牙镇的时候,是被人从绞架上救下来的,那个救金爷的人,还有那匹救金爷的马,为金爷死了。也就是说,有一个人一匹马在用性命买下了金爷的一份信义,让金爷替他们把汗血马从京城给找到,然后送回去。金爷我是个江湖中人,懂得什么叫‘死托’,用性命相托的事,就是‘死托’。要是金爷今儿个去把汗血马牵来交给你,金爷就对不起这份‘死托’,也就是说,金爷从此就别在江湖上打滚了!”

金袋子笑了一声,看了看供案上的坐着的人,继续往下说:“我说你白玉楼哇,听邱雨浓说,你是做过军火买卖的人,同十三个大帅三十六个将军、外加百十号旅团长的人物喝过酒,也算是老江湖了,可说实话,金爷看不起你。逮个小女子来跟大老爷们做买卖,这也不像是你的手笔哇!你真想要得匹汗血马玩玩,怎么说也得拿出个千门百门洋炮来,扛出个万杆千杆洋枪来跟我金爷说事才对号哇!你没这份气派,就别瞎折腾呀!更别折腾出血来呀!女人每月都得见一回血,把这出血的事,不当回正经事,可男人不一样,出了血,就得想着用身子把血给抹干净!你给我听着,我金爷今日算是把话给你摆庙里了,你想图个江湖巾帼的好名声,就把风筝给我送到马鞍子上去,你我从此一刀两断,互不相仇!要是你不听金爷劝,狠着心要用风筝换汗血马,那金爷就只有一条路可走了,那就是四个字:你死我活!”

供案上的人仍在默默地听着。

金袋子道:“白玉楼!金爷把该说的都说了,该你开口了!对了,金爷再补上一句:那风筝姑娘,可是看上我金爷的了,金爷心里,也把她给当成老婆了,你要是不成全咱俩,好说,那就得再添上四个字:血肉横飞!”

供案上坐着的人仍没有声音。金袋子突然感觉到什么,回过脸,对着庙门外喊:“姓邱的!快进来给老子掌灯!”

庙外也无邱雨浓的声音。

金袋子奇怪起来了,暗暗骂了一声,从袋里取出火柴,叭地一声划着了。

火柴亮起的一瞬间,他惊呆了。供案上坐着的不是白玉楼,而是五花大绑着的风筝!

金袋子握着枪从庙里冲了出来,大声喊:“白玉楼!邱雨浓!你们躲哪了?有本事的,出来跟金爷玩个痛快!”

回答他的只是呼啸的风声。

金袋子走到树边,也没找见邱雨浓的马,便问站在旗杆石上张望着的巧妹子:“那男人去哪了?”巧妹子指着远处的一条路,吱吱地大叫。“走了?”金袋子突然笑了起来,“什么东西!把老子撂这儿,他自己走了?”

他猛想起风筝还在庙里,便打了自己一下,返身奔进庙,三下两下解下了风筝身上的绳子,拔出了塞在她嘴里的布团。

“风筝,”金袋子道,“金爷没想到坐在供台上的会是你!刚才,你见了金爷进来,只要跺跺脚,金爷就不会说那么多废话了!”

风筝坐在供桌上,在黑暗中看着面前的金袋子。

金袋子道:“你怎么不说话?快说句话给金爷听听,要不,金爷怎么知道你伤得重不重!”

风筝不作声。金袋子把手在风筝面前晃晃:“你还能开口么?张开嘴,金爷瞧瞧你的舌头还在不?要是舌头被剪了,金爷得带你去见盘龙山的羊脸和尚,听说这世上只有这个和尚能让用羊舌头把人断了的舌头给接上……”

风筝突然伸开手臂,紧紧抱住了金袋子。

金袋子一怔:“你……你这是怎么了?”

风筝道:“你刚才说的,都是心里话?”

金袋子道:“你舌头没被剪了?”

风筝道:“我在问你!刚才说的,是不是心里话?”

金袋子道:“一半是,一半不是。”

风筝道:“哪一半不是?”

金袋子道:“我说你是我老婆那几句话,不是心里话。”

风筝道:“你是在说假话?”

金袋子道:“我要是不这么说,白玉楼能放你么?”

“滚开!”风筝重重地推开金袋子,“下回你要是再敢说我是你老婆,我就……”

金袋子道:“就怎么样?”

风筝身子一跳,像壁虎似的紧紧挂在了金袋子身上,一口咬住了金袋子的耳朵,道:“我就杀你!”她在金袋子的脸上疯狂地亲了起来。

金袋子怔愣了一会,突然疯了似的抱紧了风筝,哈哈笑着,把黑暗中转了起来。两人倒在了干草堆里,身子很快被干草掩埋了。

门槛上,巧妹子在好奇地看着。

马蹄声响起,邱雨浓快马驰向荒野上的一株孤单单生长着的古树。树下站着一匹马,马上骑着白玉楼。

邱雨浓在白玉楼面前停下了马。

“你把他带到庙里了?”白玉楼问。

邱雨浓道:“你知道从金袋子手里换不到汗血马,所以就把风筝给放了,然后再继续跟着他们,直到把汗血马给找到,是这样么?”

“其实,”白玉楼冷笑了一声,“如果我想杀了风筝,也一定会有人挡住我的枪。”邱雨浓道:“这人是谁?”

白玉楼道:“你。”

“你怎么知道我会这样做?”

“因为你是军人,你不会容忍女人抢在自己前面杀人的。告诉我,你想得到汗血宝马,到底是为什么?”

“你说呢?”

“为了配你的这把军刀!”

邱雨浓笑笑,没作声。“记着,你不会如愿的!”白玉楼冷冷地看了邱雨浓一眼,勒过马头,向着荒原深处驰去。

“哪儿才能找到你?”邱雨浓喊问。

白玉楼没有回答。山风卷着邱雨浓的黑斗篷,他扶了扶军刀,掉转马头,朝着另个方向驰去。

他知道,现在该向麻大帅报知追踪汗血宝马的进展情况了。

荒道上,金袋子牵着瞎了眼的黄毛老马,风筝跟在他身边。“咱们去哪?”风筝问。金袋子道:“回无灯谷找到你妹妹,再找到宝儿。”

风筝笑了。

“你笑什么?”

“我笑你像是还在梦中。”

“什么意思?”

风筝道:“风车已经找到了宝儿,而且,还和赵细烛在一起了,对了,还有一个叫鬼手的人也和他们在一起。”

金袋子道:“你怎么知道的?”

“白玉楼告诉我的!”

“你相信这样的女人?”

“她没有必要骗我。你想想,她之所以不杀了我,还让邱雨浓把你带到庙里来将我接走,不就是为了要我和你把风车他们找到,她好寻找机会对宝儿下手么?”

“要找到风筝他们,你我得找到两匹好马才行。”

风筝看了看眼睛上包扎着白布的黄毛老马:“它怎么办?”

金袋子道:“我的命是它救的,再怎么说,我不能丢下它。”

“你牵着一匹瞎马,怎么上路?”

金袋子沉默了,看着风筝。他发现,风筝在扭着脸看着什么,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是一间挑着破烂幌子的磨坊!

荒野水潭边,马在饮水,豆壳儿坐在潭边仔细地擦洗着一双白嫩的手。一旁,跳跳爷在磨着他的那把柳叶刀。跳跳爷看了一眼豆壳儿:“或许你还不知道,这一路上,我已经是第十九回把刀对准了你的嗓门眼。”

豆壳儿道:“不是十九回,是十八回。”

跳跳爷道:“这么说,你是知道的?”

“可你不敢下手。”

“你怎么知道我不敢下手?”

“你每回取出刀来的时候,你就在想着自己的背后或许也有一把刀,这把刀随时可能杀了你。”

跳跳爷笑了:“看来,你什么也瞒不了你!既然你眼神这么聪明,那么我问你,有一回,我跳跳爷和鬼手半夜里在马车上抱在一起的事,你也看见了?”

豆壳儿冷声:“自从鬼手救下了我,把我领在了她身边,你再也不敢碰她一下,哪怕碰她的一根头发,你都不敢。”

“你!”跳跳爷脸色一白,“你怎么知道我不敢?”

“如果你敢的话,你就没有机会站在这儿跟我豆壳儿说话了。”

“莫非你的这双女人手,也要杀我?”

“不是我的这双手杀你,而是你自己的这双手杀你!”

“我会杀自己?”

“也许我该告诉你,你睡着的时候,会闭着眼睛取出刀来削一根木头,削完了,才会重新睡下。”

“这岂不是夜游了?不!跳爷我没这个毛病!”

豆壳儿从斗篷袋里取出十几根已经削得细细的木橛子,扔在了跳跳爷面前:“问问这些木棒,是你削的么?”跳跳爷拾起细木棒,脸色变了,抬起脸:“如此说来,我夜里……在干着凌迟犯人的活?”

豆壳儿道:“你干什么活,与我无关。你只要记着,要是你敢再在我豆壳儿面前说一句难听的话,那么,你夜游的时候,削的就不是木棍,而是你自己的脖子了。”说罢,他起身离开了水潭。

跳跳爷气闷地回到马车旁,没好气地给车套着马。“你说,”他对豆壳儿道,“鬼手走了那么多天,她到底干什么去了?”

豆壳儿道:“她去干什么,你难道不知道么?”

“当然知道!她现在一定和汗血宝马在一起,在等着下手的机会。”

“那你替她着什么急?”

“你豆壳儿长着什么心眼,以为我看不出么?你见不着鬼手,不也像丢了魂似的?”

豆壳儿回过脸,望向不远处的坡地,那五匹戴黑眼罩的马并排站着,骑在马上的黑衣人在默默在看着马车。他收回目光,道:“这五个骑马的人是谁?”

跳跳爷取出工具修着车轮:“不知道。”

豆壳儿冷声:“你不会不知道。告诉我,他们为什么跟着你的马车?”

跳跳爷道:“或许是这帮人看中了我的马车,想打劫。”

豆壳儿道:“我没和你在开玩笑!”

跳跳爷抬起脸来:“听说过麻大帅么?”

“说下去!”

“这是麻大帅的人。”

“你是在替麻大帅干活?”

“我和麻大帅签了找汗血宝马的合同。”

“这么说,这五个人是在监督你执行合同?”

“算是吧!”

“你要是找不到汗血宝马,或是找到了不交给麻大帅,这五个人就会杀了你?”

“也算是吧!”

“所以你别无选择,只能去找?”

跳跳爷嘿嘿嘿笑了起来:“是不是怕了?豆壳儿,你听着,你的这条小命可是和我跳跳爷拴在一根马桩上了,我要是找不到汗血马,你也得死。”

豆壳儿道:“我要是现在就离开呢?”

“那你死得就更快!”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知道了麻大帅的秘密!”

豆壳儿突然嘿嘿嘿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埋藏着一种刻骨的神秘。

就在汗血宝马回归天山大草原的那段日子里,中国的时局越来越混乱。那些梦想着复辟帝制的军阀们,不顾中华民族的利益,在中国的广阔土地上到处播弄战火,上演着一出出极其丑陋的争位夺权、龙袍加身的闹剧。

战场上炮声隆隆,漫天硝烟中,两支军阀部队在交战。枪炮声、厮杀声、马嘶声在战场上交叠着。两列骑兵挥着长长的马刀,从左右两个方向呐喊着杀来,一时间,马刀交迸,铁蹄溅血,杀得日月无光!

一处硝烟弥漫的山坡上,一身戎装的麻大帅骑在马上,腰间挂着马刀,在用望远镜看着拼杀的战场。有副官来大声报告:“禀麻大帅!本军已杀退雷大帅的八千兵马!”

麻大帅放下望远镜,得意地抹了下胡子,嘿嘿嘿地笑了声,道:“听说,他雷大帅也绣了一身龙袍,正等着穿在他的那副臭皮囊上!很好,本帅倒要见识见识,他的这那身龙袍,与我麻大帅的那身龙袍,可曾是同鳞同爪!——来人哪!”

“在!”两个传令军官在马鞍上大声应道。

麻大帅沉声:“传本帅的口谕!全歼雷大帅残兵,一个不留!哪怕追到天边,也要把这个雷大帅给生擒了,本帅要亲自剥下他的皮!”

传令军官道:“遵命!”策马向坡下驰去。

一声马嘶,副官邱雨浓策马驰来,在麻大帅面前停住马。

“你来了?”麻大帅一阵高兴,哈哈大笑:“邱雨浓!想必你给本帅送来了汗血宝马的好消息?”

邱雨浓稳住坐骑,大声道:“回禀麻大帅!汗血宝马已在武马镇一带露面,一切都在您的掌心之中!”

“好!”麻大帅道,“立即飞鸽传书,告知这些人,要是在武马镇夺不下汗血宝马,在黄河边的跳鱼峡一带,一定要将汗血宝马夺到手!要是让汗血宝马进了大沙漠,回到大草原,那就鞭长莫及了!对了,你立即再跟上他们,把该办的事办了!”

邱雨浓敬礼道:“遵命!”

青色的月光在河面流动,水上的雾气也染得发青。赵细烛一行牵着马从武马镇的一顶吱吱作响的古老廊桥上走来。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人声,甚至连狗吠的声音都没有,一切都安静得令人恐惧。

一行人默默地走过廊桥,向着一座荒废多年的老宅走去。

“就是这座宅子么?”风车低声问。

赵细烛道:“是的,我已经打听过了,这是从前一位盐商的住宅,不知什么原因,盐商一家被满门抄斩了,这宅子从此就没人住了,成了停放棺材的会馆。”

鬼手一怔:“停放棺材?”

风车道:“怕了?”

鬼手道:“事到如今,怕有何用?”

赵细烛道:“越是这样的地方,藏马越是安全。”

风车道:“咱们把马藏下后,就去魏记铁铺,等取到了子弹,就离开这个镇子!都明白了么?”赵细烛和鬼手点了点头。风车道:“谁都不要再说话了。”三人牵着三匹马往老宅子的大门走去。

马蹄上都扎着布团,在石板路上走得悄无声息。一行人走到宅门前,看了看斜挂在门楣上的老匾,轻轻推开了破门。门发出咿咿呀呀的开启声。三人牵着马,走进了宅门,轻轻将门又关上了。

这果然是一座荒弃了多年的老宅,到处是一派破败模样:塌圯的曲廊、荒芜的园子、枯死的老树、破烂的门窗、倒地的大缸、残缺的家具……唯一完整的是挂在廊檐的一排白灯笼,风吹来,这一只只白灯笼在摇晃着。

赵细烛一行人牵着马,小心地在宅院里穿行着。“喀”地一声响,鬼手的脚踩在一块朽木上,发出木头断裂的声音,脚停住不敢再动。

三人吓了一跳,急忙稳住马,静静地听着动静。没有声音从别处传来,风车打出了一个手势,鬼手这才小心的挪开了脚。

三人向通往宅院深处的一条黑廊走去。黑廊伸手不见五指,一行人像被黑暗吞噬了似的走着,相互间只听得见急促的呼吸声。前面似乎有一点亮光在一晃一晃地闪着。走在前头的赵细烛稳住了宝儿,对身后低声道:“好像有灯?”

身后没有回答,赵细烛伸出手往后摸去,什么也没有摸到。

“风车,鬼手,你们在么?”他低声问。

没有两人的回音。赵细烛又压低声音问了一遍:“你们在么?”没有任何声音。赵细烛往口袋里摸起了火柴。

他掏出火柴盒,取出一根火柴,紧紧地捏着,一划,“咝”地一声亮起了一团火光。火光亮起的一刹那,赵细烛惊得差得喊起来。他看到了满满一屋白色的纸人纸马!在这些纸人纸马中间,竟还站满了晃动着的人影!

一扇窗被风吹开,发出“哐”的一声大响,赵细烛吓得往后退去,一下靠在了墙上,紧紧捂住自己的嘴。

他靠在墙上大喘着,猛地发觉缰绳不在手里了,忙摸索起来,摸到了地上的缰绳,紧紧地绕在手掌上,对着身边低声道:“风车,鬼手!你们在哪?”

仍是没有回答。赵细烛慌了,对那房里的人影问道:“你们是谁?”回答他的是一阵像哭泣似的风声。赵细烛牵着缰绳,往来路摸去。他身后的马竟然发出“咯咯咯”的古怪的走路声。

暗影里,一个长发披脸的人在默默地注视着赵细烛。

赵细烛牵着马缰从黑廊里退了出来,退到了月色如烟的一个废弃的天井,他差点被满地青苔滑倒,一下扶住了柱子。

“风车!鬼手!”他对着四周压低声音喊。没有两人的声音。“宝儿,”赵细烛问牵在身后的马,“你看见她们去哪了?”

宝儿没有任何动静。

赵细烛感觉到什么,缓缓回过身来,大吃一惊!牵在手里的竟是一匹白色的纸马!

纸马像真马一般大,站在一块带小木轮的木板上,一双墨画的黑色眼睛诡谲地看着赵细烛。

赵细烛扔下缰绳,惊得靠在了墙上。那白色纸马被一阵穿堂而来的风吹动,竟然向着月门外的黑廊自己“走”去了,带马而走的木板发出“咯咯咯”的似笑非笑、似咳非咳的怪异响声。赵细烛看着这踽踽离去的纸马,突然觉得并没有什么骇怕的,便道:“纸马,你能不能告诉我,我的宝儿在哪?”

猛地,赵细烛的脸又僵硬了,纸马从黑暗里又走了回来!赵细烛急忙划着火柴,借着火光看去,这才看清,朝他走来的不是纸马,而是宝儿!

“宝儿!”赵细烛叫了声,从地上爬起,奔到圆洞门前,紧紧牵住了宝儿的缰绳,问道,“宝儿,你刚才去哪了?”

“哪儿也没去,”响起风车的声音,“是你自己把它丢了。”

风车从黑暗里走了出来。“风车?”赵细烛惊声,“你怎么不见了?”

风车道:“怎么是我不见了?明明是你自己走丢了!”

赵细烛道:“鬼手呢?”

风车道:“我们找到了一条可以藏马的夹墙,我让她留在了那儿,快牵上宝儿,跟我走!”

布满蛛网的楼道里,那个看不清脸面的披发人在静静地站着,透过这人的一络络发丝,可见到藏在发间的一双白得出奇的眼珠。这双眼睛在看着来人的一举一动。

老宅的夹廊其实是两堵高墙之间的一条深长的露天过道,老墙上长满了密密的爬山虎,东西两头都靠着干芦草,只要将芦草合上,谁也不会发现这里就是一个可以藏马的地方。三人把宝儿、魏老板和黄马的缰绳栓在了墙壁的铁环上。

“不会被人发现吧?”赵细烛问。

风车道:“总比咱们牵在手里安全。”

鬼手道:“铁匠铺离这儿远么?”

风车道:“不远。我和你一起去,鬼手留在这儿看着马。”

鬼手道:“不,我和你们一起去!”

风车道:“你不敢一个人留在这里?”

鬼手点点头。风车道:“你从曲宝蟠手里把宝儿给夺回来的时候,好像吃了豹子胆,现在怎么没胆了?”鬼手道:“这儿是停棺材的地方。”“我问你,”风车道,“你死了,会住在哪里?”

鬼手道:“住在棺材里。”

风车道:“能住人的地方是不是家?”

鬼手道:“是家。”

风车道:“既然是家,有什么好怕的?”

鬼手道:“要是有人来,我该怎么办?”

“你不是有刀么?”风车道,“要是有人发现了你,你就捅他一刀。对了,这里还有魏老板,你就更不用怕了。取到了子弹,我们马上就来这儿!”

“千万当心!”鬼手道。

风车点点头,拉着赵细烛钻出了干芦草。鬼手把干芦草重新合好,从腰里拔出刀,双手握着,靠着墙坐下了。

镇街上,去铁匠取子弹的风车和赵细烛在墙阴里快步走着。“风车!”赵细烛突然想到了什么,站停了。

风车道:“怎么不走了?”

赵细烛道:“我想起来了,刚才在那老宅子里,我看到了人!”

“看到了人?”风车一怔,“什么样的人?”

“人脸没看清,只看到满满一屋子纸人纸马,那些人就在纸人纸马中间去来走去。”

“那你看到的不是人,是鬼。”

“我是从鬼最多的皇宫里出来的,可我不相信这世上真的有鬼。”

风车笑了:“和纸人纸马在一起的,不会是人。走吧,鬼不会要汗血马的!”

两人穿过几条胡同,来到铁匠铺前,见没有什么动静,便推开虚掩着的门,走了进去。

铺子内院的檐下亮着一碗烧豆油的长明灯,暗淡的灯光照出石雕般站在内屋的魏老板的影子。内院的门声低低一响,风车和赵细烛闪进了门。

两人在院里没有听到一丁点儿声音,不由都感到奇怪起来。

“怎么没人?”赵细烛道。

风车道:“进去看看。”

赵细烛一把抓住了风车的胳膊,道:“等等!你说,我们在武马镇的一举一动,是不是都在曲宝蟠的眼里?”

风车点点头:“是的。”

赵细烛道:“既然都看在他的眼里,那么,你到过铁铺的事,他也一定知道。”

风车道:“你是说,曲宝蟠来过了?”猛地感觉到什么,慢慢地抬起了自己的脚。鞋底下,沾着厚厚的血浆!

两人这才看到,屋子里倒着两个老人的尸体!

两溜从内屋的门槛下爬出来的弯弯曲曲的血在月光下黑得像墨。风车拔出了手枪,小心地向开着门的内屋一步步走去;赵细烛从墙边操起一根木棍,一步步走向亮着灯的窗下,对风车低声道:“一定是曲宝蟠来过了!”

风车紧紧咬着嘴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道:“是我害了两位老人……要是我不来这儿找他们,他们不会死……”

赵细烛看着屋里站得一动不动的黑马,惊声:“你骑的魏老板怎么在这里?”

“这是铁匠的马!”

“你看,马背上驮着什么?”

风车朝马背看去,驮在马背上的布袋口子上,拖出一串子弹!

“是子弹!”风车道,“铁匠把子弹放在马背上了!”两人抬脚朝门里跨去。“咴咴咴咴!”站得像石雕的黑马突然发出一声令人震颤的嘶鸣!显然,黑马在阻止着进屋的人!

风车和赵细烛的脚定住了。

“你等着,我去牵魏老板!”风车向着黑马冲了进去。

“等等!”赵细烛猛地喊道,他看到绊在马脚上的细线和门边的炸药包,脸色剧变。“风车!有炸药!”他大喊一声,一下扑在了风车身上。

没有爆炸。两人慢慢抬起了头,看向稳稳站着的近在咫尺的黑马,顺着马首往下看,两人的目光都停在了牵着炸药包的细绳上。两人都已经看出,马脚只要一松,这屋里的一切都将化为粉尘!两人相扶着,慢慢站了起来,目光交流了一下,两只手慢慢伸向马背上的布袋。

布袋被两只手轻轻拎起。黑马的眼睛里闪着漆光,静静地看着站在面前的赵细烛和风车,潮湿的马唇上挂着沫子。风车和赵细烛又相视一眼,蹲下,去解绊着马蹄的细绳。绷得像弓弦一般的细绳已经勾开了炸药包上的击火铁扣,根本无法解开!黑马对着两人发出一声轻嘶,摇了下头。

风车和赵细烛的手收了回来,直起腰,看着黑马的脸。

“走吧,这是我的命。”黑马道。

风车对黑马道:“告诉我,怎样才能解开你脚上的细绳?”

黑马又摇了下头:“细绳一松,炸药就爆炸了。带着子弹走吧,这里没你们事了。这是我的命。”

赵细烛看看风车,又看看黑马,问风车:“它在和你说话?”

风车点点头,脸上淌下泪来。

赵细烛道:“它在说什么?”

风车道:“它说,我和你救不了它,让你我快走。”

赵细烛道:“再试试,或许能解开。”他蹲下身,又去解那细绳。“咴咴咴……”黑马尖厉地嘶了一声!风车一把抓住了赵细烛的手,被触动了的细绳在颤着。她抬起手,拭去了马眼上的泪水,又抹干净马唇上的沫子,拉着赵细烛一步步向屋外退去。

两人看见,黑马在目送着他们。

“魏老板!我和赵细烛会记得你的!”风车道,脸上泪水滚滚。

赵细烛看得呆了。

“快走!”风车突然大喊一声,拉着赵细烛猛地转身,提着装满子弹的布袋跑出了院门。

老宅大门外,一双也裹着布团的马蹄走来,在宅门前停下。曲宝蟠从马背上下来,将马拴在暗处,看看四周,闪进了门。

老宅夹廊里,鬼手坐在干芦草上,猛地听到了脚步声,贴着墙慢慢站了起来。在这死寂的空宅里,这种不疾不徐的脚步声显得格外恐怖。显然,走着的是曲宝蟠。鬼手握刀的两只手往前抵前,一步步向马靠去。

脚步声走向夹墙外,停了下来。鬼手示意马千万不要发出声音。

黄马也许是听出了曲宝蟠的脚步声,猛地昂起了头,发出一声轻轻的喷鼻声,急骤地摇起了尾巴,宝儿和魏老板几乎是同时对着黄马回过脸来,用身子紧紧夹住了黄马。鬼手一把抱住了黄马的脸,一边抚着马颈,一边侧耳朝墙外听起来。墙外,那脚步声似乎没有停下,在往前走去。

鬼手长长吐了口气。

曲宝蟠摸着黑,手里拎着长枪,慢慢地朝黑廊走来。这条黑廊就是刚才赵细烛和风车、鬼手走散的地方,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曲宝蟠停了一会,寻找着马的动静,好一会,他没听出什么,继续往前走去。

前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一晃一晃地亮着。曲宝蟠掏出了打火机,“叭”地一声打着火。火光里,他看见面前站着一匹高大的白马!“汗血马!”他失声道,一把捞住了缰绳。

打火机掉在了地上,一片漆黑。曲宝蟠一手牵着马缰,一手在地上摸起打火机来。他找到了打火机,在黑暗里打着了火,借着火光看去,他的脸瞬时僵住了!牵在手里的竟是一匹白色纸马!那纸马的背后,是一群晃动着的人影!

曲宝蟠吓了一跳,可很快又定下了心,一步步往后退去。“咚”地一声,他的后脑被人重重地一击,双膝一摇,身子倒了下去。击倒了曲宝蟠的是披发人!

披发人站在曲宝蟠身边,默默地看了一会,又像幽灵似的退回了黑暗。

廊桥上,赵细烛和风车拎着布袋奔跑着。远远的,传来了猛烈的爆炸声。从铁铺那儿升起的火光映红了半个天空。

两人站停,朝着火光望去。

风车松开手,布袋落地,紧紧抱住了赵细烛,哭了起来,哽声道:“我们拿走了布袋,黑马就知道……它自己该做的事……做完了,就放心去死了!”

赵细烛神色肃穆地站着,脸上映满了火光。

许久,他喃声道:“我现在才真的明白,什么是马。”

祭马黄河

晨光在远处的地平线上浮动着一抹苍白。蹄声破碎。眼睛上包扎白布条的瞎眼老马牵在金袋子手里,走在崎岖不平的小道上。巧妹子蹲在金袋子的肩头,在寒风里缩着身子,看着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风筝骑着一匹瘦马走在前面,不时地停住马等着金袋子。

“你已经把瞎眼老马留在那间磨坊里了,”风筝道,“为什么还把它牵回来?”

金袋子在嚼着生豆子,把嚼碎的豆粒喂进瞎眼老马的嘴里:“它救过我一命,我不能把它送进磨坊!”

风筝道:“把它送进磨坊,其实是成全它。它这么跟着上路,比拉磨更苦!”

“要是你爹的眼睛瞎了,你会扔下不管么?”

“它不是你爹!”

“不,我把它认作爹了!你听着,金爷我不会扔下这匹老马不管!我已经说过一千遍,金爷我要是能变马,就会让它骑着我走!”

“像现在这样走下去,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宝儿他们?”

“别再跟我提宝儿!在金爷眼里,这匹瞎眼老马这才宝儿!”

风筝冷声:“看来,我和你该到了分手的时候了!”

金袋子道:“我没欠着你,你想分手,天下大路九九八十一条,条条都能跑马!”风筝打了马一鞭,往前飞驰而去。

土岗前,风筝突然勒住马,回过身来对着走来的金袋子大声喊道:“你真的没欠我?”金袋子大声回话:“没欠你!”

风筝咬紧了嘴唇,泪里涌上泪来,抬手从怀里摸出一块白布,揉成一团扔在了地上,重重一打鞭,马向着远方狂奔而去。

风吹着白布,在乱石上滚动着。金袋子拾起了白布,展开,看了好久。

河边磨坊里,一块银元从一只粗糙的大手里落下,落在金袋子的手掌中。

磨坊主人道:“这是匹瞎马,只能给这么多钱了。”

金袋子抬起脸,苦笑了一下,把银元放在了磨台上,对磨坊主人道:“好好待它!”

磨坊主人看看金袋子留下的银元,一脸感动:“看得出,你也是位疼马的主子。唉,这世上,还是马命比人命苦哇,你的这匹马,眼睛都瞎成这样了,要是换作人,不知要说出多少苦处来,可马不会说话,有苦也都只能苦在了肚里。放心吧,磨坊的活再忙再多,也不会让你的马饿着累着,你就放心走吧!”

一架大石磨边,一头蒙着眼的瘦驴子在拉着磨。金袋子抚抚瞎马老马的脖子,道:“老爹,别怨儿子心黑,要不是为了宝儿,儿子不会把你给扔这儿的。等儿子把这事儿办完了,一定来领你回去,给你老人家好好安个家。”

两行红红的泪水从瞎眼老马脸上的蒙眼布里淌了出来。

金袋子用力抽了下鼻子,找巧妹子,“走吧,巧妹子!”他道。

没有巧妹子的声音。金袋子往马肚子下看去,脸上的肉颤了两下。他看见,巧妹子正死死地抱着瞎眼老马的一条腿不放,眼里泪汪汪的。

金袋子的眼睛一热,强让自己的声音平和下来,道:“巧妹子,你也舍不得把老瞎马留下,是不?金爷会把它领回去的,你就别添事了,松开手,咱们走吧。”

巧妹子不肯松手。瞎眼老马用脸蹭着巧妹子的身子,嗓子里发出轻轻的央求般的声音。巧妹子泪水直流,松开了手,跳到金袋子的肩头,泪眼看着瞎眼老马。

金袋子心肠一硬,一头钻出了磨坊的小门。

磨坊门外,金袋子驮着巧妹子,快步朝一条荒路走去。

磨坊主人的话响在他的耳边:“……你的这匹马,眼睛都瞎成这样了,要是换作人,不知要说出多少苦处来,可马不会说话,有苦也都只能苦在了肚里……”

金袋子越走越快。

磨坊主人从破窗口看着金袋子远去,把那块银元放入口袋,给瞎眼马脸上套了一个大眼罩,替下了驴子。

瞎眼老马身上挨了一鞭,拉起了磨。

磨盘上,那磨细的高粱米像血似的流淌在石槽里。

马蹄下尘土朵朵。风筝骑在马背上,手中牵着一匹棕色马,看着远远走来的金袋子。金袋子走近风筝,看了看棕色马,什么也没说,往前走去。

“金袋子!”风筝勒过马首,大声道,“这是我替你买的马!”

金袋子没有回头。

“你站住!”风筝喊。

金袋子背着身站停了。

风筝道:“我知道你心里难过,可我的心里,比你还难过!我是养马人的女儿,我知道丢下一匹心爱的马,会是什么滋味!可你想过没有,要是这匹马不放弃,另一匹马就得不到!那另一匹马就是汗血宝马!明白么!是汗血宝马!”

“够了!”金袋子猛地转过身,怒容满面,“在我眼里,汗血宝马并不比我的瞎眼老马更值钱!它们都是马,它们的命都是一样的命!”

风筝厉声:“你可以见到世上千千万万匹马,可汗血宝马你只能见到一匹!”

金袋子的眼眶突然浮起了泪光:“想听一个故事么?”

风筝点点头。

金袋子边走边道:“从前,有个叫隋文帝的皇帝,身边有一匹心爱的狮子骢,是大宛国进献的千里马,能够朝发西京,暮至东洛。隋朝亡了以后,这匹宝马就下落不明了。后来,唐朝的皇上敕令天下人找这匹马,找了一年才找到。你可知道,这匹一代名马是从哪儿找到的么?”

风筝道:“你是想告诉我,在磨坊里找到了这匹马?”

“是的,正是从磨面的作坊里找到它的。见到这匹马的人都认不出它来了。尾巴秃了,身上的毛也秃了,瘦得只剩了一张马皮……后来,唐皇听说这匹马找到了,就亲自出宫,在长安坡以礼相迎。当皇上看到牵来的这匹千里马成了一匹衰马,就一下抱着马脖子哭了,对马说:狮子骢啊狮子骢,你还能日行千里么?马舔去了皇上脸上的泪水,对着皇上点了三下头。再后来,这马,真的又成了千里马,还生下了五匹马驹,再后来……”

荒草漫漫的山坡上,白玉楼骑着马站在草丛中,看着不远处的山道上一前一后走着的金袋子和风筝。她身旁,邱雨浓骑在马上,也在默默地看着。

“再后来,”骑在马上的风筝道,“这匹马让一个叫金袋子的男人在讲起它的时候,为它流了眼泪,还让这个男人想起了一匹留在磨坊的瞎眼老马。”

金袋子从黑披风上撕下了一块布条,紧紧扎住了自己的眼睛。

“你这是干什么?”风筝惊声问。

金袋子没作声,往前走去。风筝停住马,默默地看着。金袋子摸索着,走得摇摇晃晃,一头撞在了一块大石上。

风筝惊道:“你想知道眼睛瞎了还能不能走路?”

金袋子道:“不!我想知道,没有了眼睛,活在世上,该有多难!”他继续往前摸去。

山坡上,白玉楼和邱雨浓在默默地看着。

黑布扎着眼睛的金袋子跌倒了又爬了起来,走得踉踉跄跄。风筝跟在他身后,大声道:“我知道,你想做一回瞎眼老马!你想……”

“听着!”金袋子站停,重声道,“你要是还把金爷当人,就闭上你的嘴!要是到了黄河金爷还没有摔死,你就把金爷眼上的黑布取下来!”

风筝道:“你疯了!这儿到处是悬崖和地洞!你会摔死的!”

金袋子道:“我真的摔死了,那你就自己去找宝儿吧!”

他继续往前走去,流溪边是陡峭的悬崖。

坡上,白玉楼收回目光,对邱雨浓道:“你不觉得看到了一个疯子么?”

邱雨浓道:“有时候,只有疯子才让人肃然起敬。”

“打个赌,”白玉楼道,“这个疯子会不会摔死?”

悬崖边,风筝咬咬唇,猛地跳下马背,奔向金袋子,在悬崖边一把将他抱住,哭了起来:“金爷!你这是何苦呢?你要是舍不得瞎眼马,我就帮你去把它牵回来!你不要再做瞎子了,我求求你了!你真要是摔死了,你……你对得起我风筝么?啊?对得起等你去救的宝儿么?金爷,你说话啊!”

金袋子重重地推开了风筝的手。风筝跌倒在地。金袋子从地上摸到一根棍子,点着,走回山道,一步步往前走去。

“巧妹子!”风筝突然喊道,“快去领着你金爷!”

没有巧妹子的身影!风筝四寻着,大声喊:“巧妹子!巧妹子!”她的声音在山道间回响着。

巧妹子不见了!

白玉楼看了眼邱雨浓,道:“为什么不说话?”

邱雨浓道:“我从不拿男人打赌。你该这么问:跟在金袋子身后的这个女人,会不会让金袋子摔死?”

白玉楼笑了:“好吧,就赌这个!你说,会不会?”

“会。”

“为什么?”

“如果你把这个女人杀了的话。”

白玉楼嘿嘿笑了:“我发现,你越来越会说话了!”

“不对,那是你越来越想听我说话了。”

“也许你不会知道,我现在想着的,根本就不是这两个人,而是牵着汗血马的那三个人!”

从山里流淌下来的雾气弥漫在武马镇的老宅里,不知名的鸟在飞着,长一声短一声地叫响在瓦面上。赵细烛一行人牵着马从夹墙里走了出来,向宅门走去。黑廊尽头,一口破缸里潴积着雨水,在一闪闪地发亮。

赵细烛道:“我知道了,昨晚上发亮的,不是灯,是水。”

鬼手笑了:“你不是说这里是停棺材的地方么?怎么连一口棺材都没有见到?”三人朝摆满了纸人纸马的屋子看去,这才看清,那纸人纸马间的“人影”竟是一件件写着名姓的衣衫!

风车道:“这是衣棺!我听爷爷说过,打仗战死在外乡的人,尸身回不来了,那老家的人,就把他的衣服当作了棺材。”

“你知道得很多!”从纸人纸马间传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

三人回过头去,全都吃了一惊。

走出来的是那个披着满头乱发的人。

“你是谁?”赵细烛问。披发人将披在脸上的头发分开,露出了一张金黄如蜡的皱脸,黄脸老人也不作答,将垂在廊梁下的一根绳子拉了下,从他身后走出了那匹站在木板车上的白色纸马。

宝儿、魏老板、黄马一同发出惊嘶。

“嘿嘿嘿,”老人笑了,“吓着你们的活马了!”

赵细烛道:“老先生,你是这儿……守护衣棺的人?”

老人道:“听说过‘人命如纸’这句话么?”

“人命如纸?”赵细烛摇头。

鬼手道:“这句话的意思就是人的命像纸一样薄。”

老人道:“不对,人本无命,何来厚薄?”

“我知道了!”风车看着满屋的纸人纸马,道,“这意思就是,人死了,就该像这纸人纸马一样,聚在一起?”“嘿嘿嘿,”老人又发出一声笑,“看来,你们三位虽是牵着世上最好的马,可还是俗人哪!”

风车道:“你怎么知道我们牵着的,是世上最好的马?莫非你当过贩马人?”

“不!”老人道,“老夫不是贩马人,而是画马人!”说罢,牵着他的白色纸马,向着后院的一处大天井走去。

三人看着这古怪的老人和古怪的纸马,全都愣了。不知是受了什么神力,宝儿、魏老板、黄马动起了蹄子,跟着这老人,竟也往天井走去了!

三人跟着马走了天井,这才发现,天井四周的廊壁上挂满了巨幅泼墨马图!那一幅幅绘在巨大白纸上的墨马,匹匹都绘得异常怪诞疯狂,有在云空中打滚的,有在江河里踏浪的,有与月空对语的,有与寒冰照影的……若是外行也能看出,这绘马人肯定是世间第一画马高手!

三匹活马对着满廊“死马”长嘶不已!

“鬼手,”赵细烛低声对鬼手道,“你是画画的,你说,这纸上的马,画得好不好?”鬼手没作声,眼睛在马图间怔着。

风车推推鬼手:“你怎么了?看傻了?”

鬼手如梦初醒,回脸望向那老人:“这些马……都是你画的?”

老人道:“不是。”

“我看也不像是你画的!这么一群疯马,世上只有一种人才能画得出。”

“什么人?”

“疯人!”

老人看着鬼手:“如何称呼?”

“她是鬼手!”风车抢着道,“靠演傀儡戏混饭吃!”

老人看着鬼手道:“我听说过你的大名,在京城的天桥,你什么戏也不演,只演一出汗血宝马。这既然是个演马的人,就难怪你看得出这画上的马是疯马了!”鬼手道:“听你这么说,这马,真是你画的?”

老人道:“老夫现在可以告诉三位,人命如纸的意思是什么了。人活于世,人命有万般千样!有人命如剑的,有人命如酒的,有人命如树的,有人命如火的,也有人命如钱的,更有人命如官的!人活着,若是照应着一样东西而活着,怎么也不能割弃,这就是世人所说的一人一相、一人一命!老夫命中注定要以纸为命,也就是说,老夫这条命,应着的只是一张清清白白的纸,所以老夫称之为人命如纸!”

鬼手道:“老先生能画出疯马,一定是心中有着一群疯马了?”

老人道:“不是有,而是养!老夫心中,正是养着一栏发了疯的马,而且还都是苍毛老马。”

赵细烛道:“马怎么会发疯呢?”

老人道:“若不是这世道使然,马自然不会疯。可这个世道疯了,马也就疯了。”

风车道:“你说的世道疯了,是说人骑着马打仗吧?”

老人眼睛一亮:“说下去!”

风车道:“我爷爷说,这世上,人和马本该像兄弟姐妹的,可人为了争夺天下,不要命地打仗,也逼着马一起打,一打就打了几千年,所以从马的眼睛里看出来,这世道就是疯了的世道。”

老人道:“不光是打仗,还有骑着马杀人,骑着马越货,骑着马行人间之万恶!”

赵细烛道:“我明白老先生的意思了,你画马,是为了救马?”

“说得好!”老人道,“马一旦入了人世,也就与人一样无命于世了,老夫不忍见马为世道所疯,将它们一一绘出,它们也就不枉为做马一场了!——看好,老夫打开画箱了!”说罢,伸出手,在白色纸马的腹中取出了一卷白纸,往地上摊开,又从马腹里捧出一个瓦瓮,打开盖,是一瓮浓墨!

老人把自己的一头长发捋成了一支耸天的“笔尖”,弯下腰,把“笔尖”插进墨瓮里,饱饱地蘸了墨,突然跳到白纸边,背梁弓屈着,用“发笔”在纸上疯狂地画起了马!

赵细烛、风车、鬼手看得惊呆了!随着老人身子的腾挪,那蓬乱而又硬倔的“发笔”在纸上泼、甩、点、洇着,纸上出现了一匹瘦骨如铜的大马!

站在画边的三个人和三匹马都看得屏住了气。

这是一幅《惊马图》,那瘦马高抬着前蹄,张着嘴,尾巴扬起,正在望日长嘶!老人将“发笔”往墨瓮里蘸了墨,弯着腰,准备画最后一笔——点眼。“咴咴咴咴!”宝儿突然抬起前蹄,对着老人长长地嘶鸣了一声,老人的身子猛地定住了!垂着的“笔尖”上凝着一颗饱满的浓墨。

赵细烛急忙抱住宝儿,道:“宝儿,你怎么又受惊了?”

“不是受惊,”老人垂着脸道:“它是在告诉老夫,不该把马眼睛画出!”

赵细烛道:“为什么?”

老人渐渐抬起脸,脸上墨汤淋漓:“不要问为什么。你的马不让老夫画下马眼,想必一定是有它的道理的!”说罢,老人收拾起画具,牵着白纸马,向着内廊走去。赵细烛、风车、鬼手看着地上的这匹没有眼睛的马,谁也不说话。

风车的脸上满是泪水。

赵细烛道:“风车,你怎么哭了?”

风车道:“要是我爷爷还活着,见了这个会画马的老先生,一定会对他说一声……谢谢的!”

鬼手紧紧咬着嘴唇,脸色惨白。

赵细烛道:“鬼手,你怎么了?”

鬼手道:“我在想,会不会是谁的马……眼睛瞎了?”

大石磨在磨坊里转动着,瞎眼老马在吃力地拉着磨。

磨坊主人坐在一边的小矮桌上喝着酒,已是喝得醉了,哼唱着什么小曲。破窗上轻轻响了下,一个小小的黑影一闪,探出了贼猴巧妹子的小脑袋。

巧妹子看了看瞎眼老马,又看了看磨坊主人,缩回了小脑袋。只一会儿,这小脑袋又出现在窗上,一颗石子朝着小矮桌扔去。

石子打碎了一只碗,磨坊主人醉眼朦胧地拾起破碗,看着,大着舌头道:“碗……碗怎么变成……两只了?”放下碗又继续喝起来。

磨坊外,巧妹子从窗台上跳下,拾了一颗石子,重又跳上窗台,对着瞎眼老马扔去。石磨旁,瞎眼老马停住了蹄子。

巧妹子一纵身便进了磨坊,蹑手蹑足地走到门边,打开了门,又不慌不忙地走到石磨旁,跳到柱子上,解下了拴马的缰绳,牵着瞎眼老马就走。

瞎眼老马站在石磨旁没动。

巧妹子用力拉着,怎么也拉不动瞎眼老马。显然,瞎眼老马不愿再走了,它不愿再拖累金爷。巧妹子似乎知道了瞎眼老马在想什么,突然眼里涌上泪来,用手比划着,告诉瞎眼老马,金爷在想着它。

瞎眼老马摇了下脑袋,四只蹄子像钉在了地上似的。巧妹子满脸泪水,抱起拳,对着瞎眼老马拱了起来。瞎眼老马垂下了头,好一会,它抬起脸,蒙着眼睛的脏布上湿了两团,蹄子动了动。

巧妹子急忙牵起缰绳,牵着瞎眼老马往门外走去。

马肚子蹭着了磨坊主人的背梁,磨坊主人回过脸来,看着往外走着的瞎眼老马,道:“你……你饿了?自己找草吃去了?好……好马……自己会找吃找喝了!”

瞎眼老马走出了磨坊。

巧妹子牵着瞎眼老马,向着一条小路走去。

像是办成了一件伟大的事情似的,巧妹子走得快活极了,手里牵着马缰,蹦蹦跳跳,得意非凡。

荒原高坡上,一只大风筝在天空高高地飘着。风筝站在坡顶上放着风筝。她在心喊问:“妹妹,你在哪?你能看见姐姐的风筝么?”

坡下,金袋子牵着两匹马,眼睛上仍蒙着黑布。

他也在心里喊问:“这会儿,瞎眼老马会在拉磨么?它要是知道金爷的眼睛也瞎着,它还会恨金爷么?……”

风筝把线栓上了树。突然,她听到了什么声音,猛地回脸,眼睛一亮,另棵树的粗树枝上,插着一只木片在风里旋转着的小风车。

她奔了过去,从树上拔下小风车,对着金袋子兴奋地喊:“金爷,快看!我找到风车了,我找到风车了!能在这儿找到风车,说明妹妹还活着!宝儿、还有那个赵细烛都活着!咱们的路没有走错!金……”

她的声音顿住了。她发现,金袋子根本就没在听她,而是在眺望着来路。

赵细烛一行已经离去,老宅天井里剩下了那个古怪的披发守棺人。

“砰”!挂满马图的大天井响起了一声骇人的枪声。血从画马老人的胸前绽开。老人缓缓地倒下,身躯压断了挂画的长绳,马图像崩塌似的纷纷落下,将老人掩埋了。那站在木板上的白色纸马在看着开枪的人。

“砰”!又响起一声枪响,纸马炸开,贮放在马腹里的画纸和浓墨满天飞溅!

一支长枪垂下了,枪口在冒烟!

当老宅的大破门轰轰隆隆地打开时,一匹马走出大门,鞍上坐着脸色铁青的手里执着长枪的曲宝蟠。

他的马靴上溅满了新鲜的血。

显然,他在老宅里杀了人,杀了那个画马的守棺人。

从廊桥上响来了一阵筛锣声,来的是一列送“衣棺”的出殡人,老老少少披麻戴孝,抬着纸人纸马,执着竿子,竿上挑着死在外乡亲人的衣冠。

出殡人向着老宅走来。曲宝蟠停住马,退到一旁看着。“谁死了?”他问一个执着竿子的麻衣老人。白布条在老人的额头上飘着:“我儿死了。”

曲宝蟠道:“怎么不见你儿子的棺材?”

老人道:“这身衣冠就是他的棺材。”

曲宝蟠看了看竿上撑挂着的一身蓝布学生装和学生帽,问道:“你儿子是读书郎?”老人道:“去日本读了书,回来就死了。”

曲宝蟠道:“还是留洋学生?怎么死的?”

老人道:“打仗打死的。”

曲宝蟠道:“这么说,你儿子还是吃饷的兵爷!明白了,你儿子死在战场上,运不回尸身了,就以衣代棺。好!能死在战场上,比死在家里有脸!对了,他在哪位大帅手下吃粮?”

老人道:“听说是麻大帅。”

“麻大帅?”曲宝蟠一怔,“你儿子死了多久了?”

老人道:“报丧帖子是昨天送到的,没写着我儿死于哪天。”

“麻大帅,”曲宝蟠脸上露出喜色,自语道,“看来,你是开拔了!”

他一夹马腹,马往镇外方向驰去。

他内心狂野的喊了起来:“打仗了!打仗了!本王爷要带上一支马军,好好杀它一场!杀得它昏天黑地!”

他大笑起来。突然,他又想起什么,停住了马,猛地勒过马首,重又向那老宅驰去。老宅门口,为“衣棺”出殡的队列在宅门口停着,烧着纸钱,哭声一片。

曲宝蟠的马在宅门口停住。“告诉我!”他对烧纸钱的人大声问道,“宅子里那个画马的老头,是个什么人?”

老人道:“他是这儿的守棺人,没事的时候就画马。”

“这老马头,为什么画马?”

“他说,他姓马,就画上马了。”

“就凭着自己姓马,就画上了马,这话,本爷不信!说,此人还干过什么?”

“谁也不知道他是从哪来的,听人说,他当过带兵的大将军,在他手下战死过三千匹马和五千兵弟兄,所以他就来这武马镇,替回不了家的兵弟兄守上了衣棺,还画起了那些战死的马。”

曲宝蟠沉默了。好一会,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大金锭,“咚”地一声丢在烧纸钱的人丛里,大声道:“你们听着!那个画马的老头,昨晚上对本王爷做了手脚,刚才被本王爷打死了!这锭金子,是他的棺材钱!你们好生替他收了尸,再替本王爷买上九十九匹大纸马,替那老头守七七四十九天灵!都听明白了么?”

送殡人惊呆了,怔怔地看着曲宝蟠。

“喀嚓”一声,曲宝蟠手腕一抖,长枪上了子弹,吼道:“都听明白了没有?”

送殡人颤颤地回话:“听明白了!”

曲宝蟠这才挤出一缕既悲怆又狠鸷的笑容,拍马而去。

送殡人在满天飞舞的纸钱里看着曲宝蟠远去。

奔流的黄河水发出震耳巨响,艄工的号子声在波涛间起伏。

黄河河岸上,风筝牵着两匹马,走在金袋子身边,金袋子的眼睛上仍蒙着那块黑布。风筝感觉到什么,回过脸去,突然叫了起来:“金爷!快看!巧妹子把瞎眼老马牵来了!”

金袋子缓缓回过脸去。熟悉的马蹄声渐渐传入金袋子的耳朵。金袋子抬起手,一把扯去黑布。眼前一片刺目的白光。透过这片白光,金袋子看到了瞎眼老马的模糊影子!他的嘴唇抖动起来,突然大喊一声:“老爹!”

他向着瞎眼老马奔去!

可是,他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瞎眼老马对着金袋子蹭了一下蹄子,长长地嘶鸣了一声,向着突兀着一块黄河岸石走去!

金袋子明白了什么,呆住了,大声喊:“老爹!你停住!”

瞎眼老马上了大石,回过身来。它透过蒙在眼上的白布看着自己的主人,点了三下头,又曲了三下前蹄,嗓子里发出三声悲凉的低鸣。

这是马与主人告别的仪式!

瞎眼老马用脑袋蹭了下巧妹子的身子,然后从容地回过身去,面对着黄河,突然纵身跳了下去!

金袋子震惊了!

风车震惊了!

巧妹子震惊了!

金袋子奔到河石上,对着黄河狂声喊:“老爹——!老爹——!”

风车奔到河石上,对着黄河狂声喊:“瞎眼老马——!瞎眼老马——!”

巧妹子奔到河石上,拍打着胸脯,对着黄河发出一声声惨叫!

河水汹涌,瞎眼老马已被卷得无影无踪!

黄河边山崖间,行走着的宝儿突然站停,仰起脸,“咴咴咴”地发出一声悲嘶!

赵细烛、鬼手、风车、金袋子停住步,侧耳听着远来的涛声和身边宝儿的嘶声。他们发现,身边的马儿都在淌泪!

河岸一处高坡,白玉楼和邱雨浓的马在劲烈的山风里站着。两人显然都看到了瞎眼马跳下黄河的一幕,脸上一片肃然。

“知道瞎眼马为什么要跳河么?”许久,白玉楼问。

邱雨浓道:“为了汗血马。”

“是的,它知道自己眼睛瞎了,不能再拖累寻找汗血马的金袋子,所以就选择了死。”

“我从来不信马会比人忠诚,可现在我不能不信。”

“看得出,你现在更想得到汗血马了。”

“不,正相反,我知道我不如马,所以我不配得到马。”

“你想退出了?”

“是的,想退出。我本该知道,世上能配我这把刀的,只有我自己。”说罢,勒过马首,向石坡下走去。

白玉楼也掉过马首,驰下坡,拦在了邱雨浓的面前,目光里闪着女人的柔光:“真的要走?”

“真的要走。”

“如果我告诉你,我和你一样,也想退出,你会信么?”

“不会信。”

“为什么?”

“因为你还没有完成你的一件事。”

“什么事?”

“护送汗血马回天山。”

白玉楼一惊:“你怎么知道……我在护送汗血马去天山?”

邱雨浓沉默。

“为什么不回答我?”

“我是猜的。”

白玉楼一脸正色:“你没猜错!”

邱雨浓掩藏住自己眼里隐显着的一丝狡猾,逼视着白玉楼的眼睛:“但愿如此!”

脸色悲痛的金袋子穿着一身麻衣,额头上扎着一条长长的布孝带,边走边往黄河里撒着纸钱。头上也扎着一条白孝带的巧妹子扛着一根细竹竿,竿上挑着一匹用白布剪成了马,坐在金袋子的肩头。

大把大把的纸钱在“马旗”下飞扬。

风筝骑马走在金袋子身边,低声道:“还记得那回在出京城的路上么?我,风车,还有你,看见有一个人,骑着白马,穿着白衣,举着白旗,拿着白鞭,在月亮底下走着。我和风车问你,这人是干什么的,你说是招马魂的。没想到……现在我又看见了一个招马魂的人……这个人,会是你……”

金袋子将手里最后一把纸钱撒出,对着黄河突然大声喊:“老爹——!我代宝儿谢你了——!”他从风筝手里接过马缰,重重地骑上了那匹为他备着的马。

风筝感觉到什么,回脸四望着,对金袋子道:“我好像听到宝儿的叫声了。”

金袋子没有说话,牙关咬得铁紧,脱下麻衣,摘去孝带,从巧妹子手里取过“马旗”,一同扔下了黄河。他抬着泪眼,久久地望着在河水上飘流远去的“马旗”。猛然间,他掉过马头,向着一条峡谷驰去。

风筝抹去脸上的泪,拍鞍跟上。

黄河崎岖的河岸弯弯曲曲。河水奔流,涛声如雷。

白玉楼大声道:“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护送汗血马回天山么?”

邱雨浓道:“这是你的事,我不想知道。”

“可你必须知道!如果我再隐瞒你的话,那只有一个结果!”

“什么结果?”

“你不会再与我同行!”

邱雨浓在心里说:“看来,征服一个女人远比征服一匹马容易。她对我已经不设防了。这是一个很好的兆头。”他的脸上浮起了莫测高深的微笑。

金黄色的河谷土道散发着石头风化的气味,阳光在这里也变了色,变得像是刚从熔金的坩锅里捞起来似的。

白玉楼和邱雨浓并辔走在这片金色中。

白玉楼道:“一切都要从那次对我的暗杀说起。当时,我绝对没有想到,那个曾笑波雇下的两个杀手,竟然没能杀死我……”

邱雨浓道:“救你的人是谁?”

白玉楼道:“是一个叫包清池的黑道老大。而他之所以救我,是因为受了一个人的委托。”

邱雨浓道:“这个人是谁?”

白玉楼:“谁也不会想到,这个人竟会是当年从天山盗回汗血马的索望驿!”

她眼前浮起了当时的情景,这情景多少回在她的梦中一遍遍地上演着,令她热血奔涌——

破屋里亮着一盏油灯,灯下落着一个男人的身影。白玉楼抬脸看去,突然失声道:“是你?”……坐在椅上的是个眼睛上蒙着块黑布的人,他是索望驿……

索望驿从黑暗中递出一封信来,道:“我请你办的事,都写在这封信上!”……白玉楼接过信,拆开,飞快看了看,猛地抬起脸:“汗血宝马?你要我保护一个人,帮他将汗血宝马送回大草原?”……索望驿道,“是的!你先要找到一个人,这个人将会替我把宫里的那匹汗血宝马送回天山去,这个护送汗血宝马的人,就是你要保护的人。”……白玉楼道:“我明白了,你救下了我,就是为了让我帮你把汗血宝马送回天山,而要让汗血宝马平安回到天山,我必须把送马的人保护好,是么?”……索望驿道:“是的,这也许是一条不归路,你要做好最坏的准备,随时准备死!”……

白玉楼:“……就这样,我不仅答应了索望驿,而且还向这个失去了双眼的老头发了誓,一定帮他把汗血马送到天山。”

邱雨浓笑了一下,道:“你发誓的时候,一定没有想到,要做成这件事,竟会这么难,而且还处处潜伏着杀机。”

深夜,两人在篝火边坐着,烤着肉。

“是的,”白玉楼道,“我向索望驿发誓的时候,绝对没有想到,这件事竟会如此诡秘、如此危机重重。先是那个冒充布无缝的套爷在宫里盗取汗血马,被杀死在上驷院,接着便出现了来历不明的白袍人和没落王爷曲宝蟠,这两人在宫里宫外交了手,结果除了杀死太监洪无常,两人谁都没能将汗血马夺到手。几天后,在一个叫赵万鞋的老太监的牵引下,索望驿潜入了宫中御马房,终于找准了一个能替他送汗血马回天山的人,这人就是宫里的乐手赵细烛,而索望驿为了让赵细烛不负重托,当着赵细烛的面开枪打死了自己。可是,赵细烛把马刚带出皇宫,马在客栈就被人盗走了,落到了麻大帅手里,此时,在天桥演傀儡戏的鬼手和跳跳爷,还有你邱雨浓,以及从天山赶来找汗血马的风车风筝两姐妹、盗马贼金袋子,也都一个个出现了,全都在围着汗血宝马疲以奔命……”

邱雨浓道:“不仅疲以奔命,而且是在玩命。”

白玉楼道:“一切果然不出索望驿的预料,汗血马身边,到处是死亡陷阱。现在看来,他让我以盗马者的身份保护送马的人,确实是想得很周到。”

“可你有没有看清,真正要把汗血宝马夺到手的人,又是哪几个?”

“除了赵细烛和风车风筝两姐妹,剩下的,谁都有可能是夺马者。”

“不,至少我邱雨浓已经不在其中了。既然你对我说了实话,那么,我也不妨对你说实话吧,我和你一样,也是受人之托,保护汗血宝马的!”

白玉楼吃惊:“是么?托你的人,莫非也是索望驿?”

邱雨浓道:“不,这个人不是别人,而是你!”

“是我?”白玉楼感觉不可思议。

邱雨浓的眼睛里闪着男人的柔情:“是的,这人是你。如果我不是因为爱上了你,我会追随你的身边么?”

白玉楼深深地震惊了。

这世上,似乎从来没有一个女人真的能分清过什么是男人的“爱”。

冷月如水,黄河的涛声一阵阵传来。白玉楼依偎在邱雨浓身旁,两人靠在一棵老树上。清冷的月光淋满了两人的头发和双肩。白玉楼的声音充满了沧桑女人的如火感情:“雨浓,你可知道,世上最冷的东西是什么?”

邱雨浓的眼睛望着远处天边那浓重的黑暗,低声:“是刀。”

白玉楼道:“是的,是刀。过去,我在卖买军火的时候,也这么想。可是,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邱雨浓道:“现在你怎么想?”

白玉楼从地上拾起一片树叶,叶片上闪着露水的寒光。

“我在想,”白玉楼道,“世上最冷的,其实是露水。露水之所以冷,是因为它的生命太短暂了,短得还没有得到太阳的温暖就消失了。没有享受过温暖的东西,才是世上最冷的东西。”

邱雨浓将白玉楼搂得更紧了:“也许,只有露水才会珍惜短暂的生命,珍惜短暂的人生之爱。”

白玉楼道:“雨浓,你爱过别的女人么?”

邱雨浓沉默了一会:“爱过。在日本士官学校读书的时候,我爱过一个日本姑娘。她是一位将军的女儿。我的这把倭刀,就是她送给我的。她说,这把刀,是她父亲死的时候留下的,让她交给一个懂刀的军人作为嫁妆。”

“你收下了她父亲留下的这把刀,可没能娶她为妻?”

“是的,她死了。”

“怎么死的?”

“因为她长得太漂亮了,被选为了皇室的宫女。在进宫的前一天,她跳了井。”

在邱雨浓的眼里浮起了一层泪光。白玉楼道:“你的心里,还在替她难过?”

邱雨浓道:“不是难过,而是憎恨。”

白玉楼道:“憎恨?你在憎恨谁?”

邱雨浓道:“憎恨我自己。如果我的手中拥有至上无上的权力,那么,谁也无法夺走我的女人。可是,我没有这样的权力,我对权力无能为力!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爱我的女人长流着泪水扑向一口深井!……玉楼,也许你不会知道,一个胸怀大志的男人如果没有权力,那么,他就永远不会成功。权力对于男人来说,就是生命!就是一切!纵观古今中外的铁血英雄,哪个不是为了争夺至上无上的权力而出生入死、赴汤蹈火!”

“权力对于你来说,真的那么重要?”

“是的,我将权力视之如命。”

“如果用爱情来交换权力,你也换么?”

“换。莫说爱情,就是生命,也值得一换。”

“这都是你的……真心话?”

邱雨浓道:“真心话!玉楼,也许我该告诉你,从日本回来后,我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说过真心话,可在你面前,我把真心话说了出来!因为我知道,只有你才能明白我为什么会把我的真心话告诉你!”

“你不该告诉我这一切。”白玉楼的脸色苍白起来,“也许我该让你知道,我白玉楼现在办着的事,正与你的理想适得其反。我护送着的汗血宝马,就是一匹拥有至高权力的御马,而我之所以要护送它回归家园,那是因为,我觉得它只有摆脱了象征权力的桎梏,它才是可爱的!可你……我没想到,你竟会因为你自己没有权力而憎恨你自己!”

“玉楼!”邱雨浓抓住白玉楼的胳膊,大声说道,“你听我解释……”

白玉楼推开了邱雨浓的手,站了起来,往黄河边走去。

邱雨浓一怔,也站了起来,喊道:“玉楼,如果我的话让你失望了,我就收回吧!”白玉楼站停了,声音微微有些发颤:“你的话,不是让我感到了失望……而是感到了寒意,比露水还冷的寒意。”

她抬起一只手,将身边的树叶上的露水滴落到自己的手心上。月光下,露珠像水银似的在白玉楼的手心中晃动着。

“露珠……真得很冷……”白玉楼对着自己说。许久,白玉楼从腰里拔出手枪,对着头顶开了一枪,顿时,像雨一般的露珠从树叶上震落下来!

她淋在了世上最寒冷的“雨”中。

天亮后,两人牵马行走在黄河边的砂石滩。

邱雨浓道:“我和你的身份,还仍然是夺马者么?”

白玉楼道:“只有这样,才能找出那个最可怕的人。你说,在曲宝蟠、金袋子、鬼手、跳跳爷、白袍人这五个人中,你认为最可怕的是谁?”

“当然是没有露出真容的人。”

“白袍人?”

“是的,一个隐藏在暗处的人,谁也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不,我和这个白袍人交过手,他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可怕。”

“那你觉得最可怕的人会是谁?”

“这个人,也许已经出现了,或许还没有出现。我有感觉,我刚才说的这五个人,谁都不可能夺走汗血宝马,而有一个隐而不发的人,将最后得逞。”

“你一定还有一种可怕的感觉没有说出来。”

“是的。我已经感觉到,这些人中,谁都像蛇一样等待着,谁都在等着最后出手的那个人。”

“这个人会是谁呢?”

马车的轮子在乱石上颠簸着,车厢摇晃得就像要散了架似的。车帘里传出豆壳儿的声音:“我好像闻到了鱼腥味,到哪了?”

跳跳爷道:“快到黄河边了!”

豆壳儿道:“这么说,也快见到鬼手了?”

“你怎么知道会在黄河边见到鬼手?”

“她走的时候告诉过我,她会在黄河边等着我。”

“等着你?”

“你又吃醋了!”

一只鸽子落在马车顶上。跳跳爷一怔,看着鸽子。

豆壳儿的一条手臂从马车的窗帘里探出来,鸽子跳到手臂上,手臂缩了回去。

一脸疑惑的跳跳爷停住了马车,从腰里摸出了刀,轻轻走到车门前,猛地将帘子打开!车内,豆壳儿手里托着鸽子,正在喂食。

“哪来的?”跳跳爷沉声。

豆壳儿道:“什么哪来的?”

“鸽子!”

“我也不知道哪来的。”

“是有人给你传信吧?”

“这关你什么事了?”

“这是我的马车!”

“很快就不会是你的马车了,你看前面,还有车道么?”

跳跳爷回脸看去,不远处已是断头路。“说!”他回过脸,对豆壳儿吼道,“你到底是什么人?”豆壳儿抚着鸽毛,道:“我是什么人,你该问鬼手才是。”

跳跳爷把手里的刀往豆壳儿的咽喉间一抵:“我问的是你!”

豆壳儿的脸上仍挂着微笑:“你还想着杀我?”

“我做梦都在想!”

“还是那句话,等你见了鬼手,就知道我是谁了。”

“你!”跳跳爷被呛住了,重声,“我看得出,你小子一定不会没有来历!你听着!要是你想害我跳跳爷,或是害鬼手,你就别想再活了!”说罢,他重重放下了车帘。“噗!”地一声,鸽子从车里扔了出来。

跳跳爷低头看去,吃了一惊。

扔出来的已是一只死鸽子!

马车车厢里,一张小纸条拿在豆壳儿手里。豆壳儿看完纸条,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取出火柴划燃,烧着了纸条。

纸条在他手里渐渐化为灰烬。

马嗅出了杀气

木偶戏班的马车停在黄河边的荒道旁,跳跳爷摘下车上挂着的风灯,取出一只油葫芦,往灯里添着油,不时地看着远处。天已近黑,该是上灯时辰了。

豆壳儿下了车,点起了篝火:“又在想鬼手了?”

跳跳爷道:“她是我的女人,我不想,谁想?”

豆壳儿道:“她要你自个儿走,这意思就是,在她不在的日子里,她就不是你的女人了。既然不是你的女人,你就不必再想着她。”

“胡说!”跳跳爷暴声道:“她就是死了,也还是我的女人!”

豆壳儿道:“错!不在男人身边的女人,这个男人就不该再把她想成是自己的女人。记住古人的话:衣破为我衣,妻故为我妻。衣服没破,就有可能是别人的衣服;女人没死,就有可能是别人的女人。”

跳跳爷道:“要是我告诉你,打过鬼手主意的男人,都不在这个世上做人了,你会怎么想?”

豆壳儿道:“我会想,正因为鬼手从来没有把你当成她的男人,所以你才会这么容不下想得到鬼手的男人。”

跳跳爷的脸又变得沮丧了,显然,豆壳儿的话又刺中了他的痛处。

“我看得出,”跳跳爷冷声道,“你对一样东西也感着兴趣!”

“什么东西?”

“汗血宝马!”

豆壳儿笑了笑:“你是说,我也想得到汗血宝马?”

跳跳爷狞声:“你瞒不过我跳跳爷!你这一路跟着,就是为了得到汗血宝马!”

豆壳儿道:“这世上,‘得到’二字有两种意思,一是占有,二是毁灭。占有,是得到;毁灭,也是得到。”

“难道说,你得到了汗血马,是为了毁灭它?”

“你真蠢,竟会这么问我。”

“这么说,你想占有?”

“这就要问鬼手了。”

“为什么要问鬼手?”

“因为,自从她救了我,我就把她当成了我自己。”

跳跳爷惊声:“你把她……当成了你自己?”

“是的,”豆壳儿道,“一个男人只有把心爱的女人当成了他自己,他才会永远拥有这个女人。”“嗦”地一声,跳跳爷手里的柳叶刀已经抵在了豆壳儿的咽喉前,厉声:“把这句话给吞回去!”豆壳儿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篾笑,对着跳跳爷轻轻摇了摇头,吐出了四个字:“你真可怜!”

跳跳爷的脸像死人一样苍白,抵在豆壳儿咽喉前的刀在颤着,咕哝道:“我、我……杀了你!”

豆壳儿道:“我再说一遍,你没有这样的胆量。”

跳跳爷的手垂下了,嗒然坐在了地上。豆壳儿冷哼一声,从车上解下一把铜壶,慢慢往黄河边走去。

山谷间,马在吃着干草。一堆火燃烧着,火上架着铜吊子,风车在一块圆石上做着麦饼,做完一张便递给鬼手,鬼手用棍子挑着饼往火里烤。

风车看看在给马喂草的赵细烛,喊道:“细烛,饼熟了。”

赵细烛把草料抖蓬松了,朝一条流溪走去,在溪石上坐下,默默地看起了哗哗奔流着的溪水。风车拿起几张烤好的麦饼,走到赵细烛身边,“给,”她把麦饼递上,“还在想着武马镇铁匠铺的黑马?”

赵细烛卷起饼,咬下一口,又停住了嘴,眯缝着的眼睛在思索着:“风车,你说,马为什么要对人这么好?”

风车道:“因为它是人的朋友。”

赵细烛道:“朋友也有反目的时候,可马不会反目。我在想,马对人好,一定是马比人更知道什么是忠诚。”

风车道:“我爷爷说,将来总有一天,世上就会没有马了……你说,世上真要是没有了马,还世上还会有忠诚么?”

赵细烛没有再回答,从腰里摸出“笑人”,轻轻地摇起了手柄。“笑人”在格格格地笑。风车道:“我知道,你心里难受的时候,就会玩你的笑人。”

“让我独自坐一会吧。”

风车站了起来,脱下自己身上的老羊皮袄,披在赵细烛身上,轻轻走开了。

赵细烛想着心事,失神地摇着“笑人”。火堆边,鬼手在默默地看着。

鱼家庄是黄河边著名的小集镇。这一天,赵细烛一行牵着马走进了这座小小的镇子里。镇头的一根高高旗杆上,挂着一面鱼旗,旗上的字已褪色,依稀可辨“鱼家庄”三个字。

风车的目光从鱼旗上收回,紧张地打量着四周。

赵细烛道:“这儿就是鱼家庄?怪不得满街都是鱼腥味儿。”

镇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鱼腥味,街上到处是清一色打扮的卖鱼女人:梳着相同的鱼尾髻,穿着相同的鲤鱼衫,挑着相同的卖鱼桶。

“这儿真怪,”鬼手道,“好像比武马镇更吓人!”

风车道:“看来,咱们又走进狼窝了。”

鬼手道:“不是狼窝,是鱼窝。”

赵细烛道:“咱们得多留心点,找点吃的,赶快离开!”

一个骑着马的人脸上包着挡尘遮土的布巾,在土街上慢慢走着。从他的一双露在布巾外的眼睛可以看出,这人是曲宝蟠。

路边有个卖鱼粥的小摊,风车给三匹马都披了毡子,撒了些干草料,招呼着赵细烛和鬼手进了摊棚。

风车向摊主要了三碗鱼粥,回过身来,见赵细烛和鬼手脸碰脸指指划划的小声说着什么,便重重打了赵细烛一下,大声道:“赵细烛!人家可是大女人,你这个小太监,怎么也敢如此没礼,把鼻子都蹭到女人脸上去了。”

赵细烛抬起脸,低声道:“我说风车,你不能低点声么?让人知道咱们的来历,又得惹麻烦!”

风车看了眼地图:“什么东西这么见不得人,得两个人脸贴着脸看?”

鬼手道:“风车,你快坐下,咱们好像走错地了。”

风车在赵细烛身边一坐,一把取过羊皮地图,看了一会,故意笑道:“上面画着什么呀?像是从一大锅羊肉汤里捞起来似的,油油花花的?”

赵细烛小声道:“风车,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说正经的,你来看看地图,图上好像没有鱼家庄的地名。”

风车回脸问摊主:“老板,这是还有别的地名么?”

摊主在忙着把三条大鱼往一根横在锅台上的木杠上挂,将鱼唇扎在铁勾子上,打开了锅盖,回过一张粉嫩的女人似的脸,道:“这儿就叫鱼家庄。客官没见街口那面大鱼旗么?来来往往的客人见了那面旗,就知道是进了鱼家庄了。”

赵细烛的手指在地图上找着,怎么也找不到鱼家庄的地名,便也抬脸问摊主:“老板,这庄子有年头了吧?”

摊主摇动起一个木轮,那挂着鱼的木杠便支支呀呀地降了下去,降到了锅口边,三条鱼便陷进了一锅沸腾着的白米粥里。做完了活,摊主才抬起脸来,阴恻恻地一笑:“有年头了,打自黄河里有了鱼,就有这庄子了。”

赵细烛又看起了地图,突然想起了什么,低声对鬼手和风车道:“我记起来了,宫里的公公说起过,凡是鬼地,都是不入地图册子的。你们看,这地图上,连一个小村子的名都标着字,可就是没鱼家庄这个名,莫非……”

“莫非这儿是鬼地?”风车道。

赵细烛打量了一下四周,眼皮子突然猛跳起来。风车、鬼手顺着赵细烛的目光看去,也怔住了。锅台边,摊主在摇着木轮,那挂着鱼的木杠子升了起来,挂在铁勾子上的已是三副冒着热气的白花花的鱼骨架。

狭街对面的小摊也是一个卖鱼粥的摊子,不同的是,挂在木杠上的是几条活鱼,每条鱼的鳍边插着两支铜钎,鱼血顺着铜钎往热气升腾的粥锅里滴着。

滴进粥锅的鱼血顷刻化成了一缕缕红丝。摊主盛起一碗红丝缕缕的鱼血粥,放上桌子,对一个戴着大笠帽的人道:“客官,这是咱们庄上最有名的点心,叫红线粥,您慢用!”食客扔出几个铜钱,抬起了脸。他是跳跳爷。

跳跳爷的脸埋在帽阴里,一边喝着粥,一边打量着坐在对面棚子里的鬼手,然后把目光移到那三匹披着毡子的马身上。一个小叫花子蹲在桌边啃着一个大鱼头。跳跳爷用脚踢了叫花子一下,扔出几个铜子,低声道:“见对面那头白马了么?”叫花子拾起钱,看了看马,点着头道:“见了。”

跳跳爷:“过去把盖马的毡子给揭了。”

叫花子诡异地一笑,站了起来,装着东张西望的样子朝对街踅了过去。

摊主把三碗鱼肉粥端到桌上,对赵细烛笑道:“听您的口音,像是京城来的吧?”赵细烛笑笑,没回答,埋下脸喝起了粥。只一会儿,他的脸抬了起来,张着嘴,对摊主道:“这粥,怎么腥成这样?”

鬼手和风车也都恶心得往地上吐了起来。

“老板,”风车抬起脸道,“你的鱼,是死鱼吧?”摊主笑笑:“姑娘说对了,这留骨头架子的鱼,不光是死鱼,还是滴尽了血的死鱼。”

鬼手把碗一推,扔下几个钱道:“不吃了,咱们走!”

赵细烛道:“既然这儿是鱼家庄,想必卖的都是这种东西,凑合着吃吧,全当是山珍海味。”鬼手和风车相视一眼,重又坐下,皱着眉吃了起来。

跳跳爷在帽下看着准备动手的叫花子。

叫花子逛到三匹马身边,装作跌了一跤,一把扯下了宝儿身上的毡子,宝儿露出了龙驹真相,一身雪白的皮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跳跳爷眼睛一亮,暗暗笑了。他站起身,朝棚外走去。

摊主从锅台边抬起了脸,竟也是一张粉嫩的女人似的脸。这张脸上浮起了一丝骇人的阴笑。

鱼粥摊的布棚外,宝儿在拴马桩上不安地蹭着蹄子。

赵细烛三人相互使了个眼色,站了起来,走出了棚子。一出棚,风车一眼就看见落在地上的毡子,叫了起来:“毡子怎么掉了?”

鬼手:“是风刮的吧?”

赵细烛警觉地四下看着:“要是风刮的,怎么只刮去了宝儿的毡子?我看不会是风。”

“当然是风!”一个女人般的声音从棚后传了出来。

走出来的是穿着斗篷的豆壳儿!

“你这位美人儿是谁?”风车看着站在面前的“女人”问道。

“我不是美人儿,”豆壳儿揭去了斗篷帽子,露出修剪得纤丝不乱的西式分头,“是傻哥儿。”风车笑了:“就凭你这张脸,也是男人脸?不像!”鬼手对豆壳儿大声问道:“你刚才说,这当然是风,不知这话是什么意思?”

豆壳儿装作根本就不认得鬼手,冷声道:“你是谁?”

鬼手抬起手,手指怪异地盘弄了一下:“看你也像是有来路的人,不会不认得我的这双手吧?”

豆壳儿道:“你就是天桥卖艺的鬼手?”

鬼手道:“你还没回答我的话!”

豆壳儿道:“那你听着,既然是风,那就一定是有来历的。”

“什么来历?”赵细烛问道。

豆壳儿打量着赵细烛:“你这位爷是谁?”

赵细烛道:“和你一样,傻哥儿。”

“这么说,我是有伴了。”豆壳儿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笑了笑,“好吧,我来告诉你,这风的来历有点儿吓人,是妖风。”

赵细烛道:“清白世界,哪来的妖风?”

豆壳儿道:“妖风从哪来,你们回头看看就知道了。”

赵细烛、风车、鬼手回过头去,直见树底下的一个戴着笠帽的男人正阴着脸在看着他们。

“跳跳爷?”赵细烛失声道。

跳跳爷扔了手里的纸烟,走了过来,笑道:“英雄多狭路,咱们又见面了。闲话免说,把汗血马交给我吧!”说罢,对着鬼手笑了,“你干得不错!”

赵细烛和风车突然明白了什么,把脸猛地看着鬼手。

鬼手道:“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赵细烛的脸色变了:“鬼手,你、你这一路跟着我和风车,原来是为了帮跳跳爷夺宝儿?”

鬼手道:“你真这么想?”

站在一旁的风车突然拔出刀,一下横在了鬼手的脖子上,对跳跳爷和豆壳儿大声道:“你们都给我退开!要不,我杀了这个姓鬼的女人!都退开!”

跳跳爷和豆壳儿几乎同时摸出了刀,刀尖指向赵细烛和风车。

赵细烛用身子护住汗血马,大声道:“谁也别想夺走宝儿!退开!退开!”

跳跳爷和豆壳儿越逼越近。“退开!”鬼手突然喝道。跳跳爷和豆壳儿一怔,站停了。猛然间,听得一声渔鼓响,从一条条巷子里走出了一个个挑着鱼桶、梳着鱼尾髻的女人,默不作声地向着鱼粥摊围来。

每副鱼桶上都挂着一张无眼的鱼网!卖鱼女人们团团围住了人和马,从从容容地放下鱼桶,取下网,动作划一地抬起手,一阵金属的声音响起,那一张张小网上的铁勾子便神奇地相扣在了一起,组成了一张硕大的布网,这网往空中高高地抛起,鼓着风,哗地一声落了下来,将在场的人和马都罩住了!

顿时,在这布网里,人和马乱成了一团!

布网里,三匹马蹦跳着,长嘶不止!

豆壳儿、跳跳爷挣扎着,用刀对着布网划了起来,这网是浸透了鱼油的,竟是滑不留刀!赵细烛大喊一声:“风车!快护住宝儿!”

风车从地上打了几个滚,滚到宝儿身下,一把抓过宝儿的缰绳,紧紧地拴在自己的腰带上,对着黑马魏老板大喝道:“魏老板!快开枪!”

魏老板的头一拧,扎在鞍旁的火铳顿时扳动了,“蓬”地一声闷响,布网上出现了一个碗大的窟窿,呛人的硝烟在网里弥漫。

几乎是同时,豆壳儿和跳跳爷把刀插进了窟窿里,猛地向下一划,布网被破开了,网像戳破的大鱼泡似的软了下来。

人和马从破网里爬了出来。

刚一出网,人眼全都傻了!那十多个梳着鱼尾髻的撒网女人,全都躺在了地上!苍白如雪的阳光把一具白色身影照得朦胧如烟,这人影竟是戴着马脸面具的白袍人!

白袍人的手中握着一把刀,刀尖上还在滴血!

赵细烛突然明白了什么,回身找着:“鬼手呢?”

风车紧紧牵着宝儿,四下看看,道:“刚才网罩下来的时候,她就不见了!”

豆壳儿的脸色也变了,猛地揭起地上的布网,大声喊:“鬼手!鬼手!你在哪?”

网下没有鬼手。

“嘿嘿嘿嘿。”跳跳爷突然笑了。

豆壳儿直起身,猛地回过脸:“你笑什么?”

跳跳爷道:“如果我告诉你们,鬼手就站在你们面前,你们谁会相信?”

一片沉默。

跳跳爷大声:“我在问你们!谁会相信?”

赵细烛、风车、豆壳儿把眼睛看向白袍人。

跳跳爷暴声:“怎么没有人回我的话?”

“我相信!”赵细烛脸上满是蒙了黄土的汗沟子,道,“这位戴马脸面具的白袍人,就是鬼手!”

“哈哈哈哈!”跳跳爷大笑了起来,笑声猛地一收,道,“那你为什么不去把这人的面具给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