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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汗血宝马》》 · 高峰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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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细烛抹了把脸上的汗,朝白袍人走去。

“细烛!”风车大声喊,“你疯了!她会杀了你!”

赵细烛看了看白袍人的刀,道:“不,如果她真是鬼手,就不会杀我!”

风车牵着马缰的手绷得更紧了,大声道:“你别忘了!她和跳跳爷是一伙的!她在帮跳跳爷夺宝儿!”

赵细烛吐去嘴里的牙血,声音里充满了自信:“还是那句话,我相信,一个唱着汗血宝马的人,不会伤害汗血宝马。”

他在白袍人面前站定,沉默了一会儿,果断地抬起手,揭下了马脸面具。

露出的果然是鬼手的脸!

风车吃了一惊!

豆壳儿吃了一惊!

三匹马齐声长嘶!

不远处的巷子口,两匹马站着,金袋子和风筝在看着这一幕。

赵细烛看着鬼手脸上淌着的一道血,从袋里取出一块帕子,默默地递给她。

鬼手接过帕子,把脸上的血拭去,道:“你一直在找那个白袍人,可没想到我就是那个人,这让你吃惊了。”

赵细烛道:“如果你早就告诉我,你就是那个白袍人,我和风车就不会天天为宝儿担惊受怕了。”

鬼手道:“现在知道并不晚。”

赵细烛道:“其实我早就该想到,那个一直在暗中保护着汗血马的人,一定是个爱着汗血马的人,这个人不会是别人,而是你鬼手。可我不明白的是,你为什么到今天才把你的真实身份告诉我们?”

鬼手道:“你想错了,我的真实身份,这世上无人可知。”

“鬼手!”风车大声问道,“听你这么说,你还有秘密没有告诉我们?”

鬼手没有理会风车,问赵细烛:“此去天山,还有一大半的路,知道该怎么走么?”

赵细烛道:“有你和我们在一起,就知道路该怎么走了。”

鬼手道:“不,和你们一起走的,该是金袋子和风筝了。”

风车道:“他们来了?”

鬼手道:“来了。”

风车道:“他们在哪?”

鬼手道:“在你们身后。”

风车和赵细烛回过脸去,脸上露出了惊喜。

“姐姐!”风车大声喊。

“金袋子!”赵细烛大声喊。

风筝和金袋子抖了下皮缰,马向着粥摊走来。两人停住马,飞身下鞍,与风车和赵细烛紧紧抱在一起。

四个人的眼里都是泪水。

黄河边。鬼手、赵细烛、风车、风筝、金袋子、跳跳爷、豆壳儿站在轰响如雷的黄河石岸边。

鬼手道:“想知道这鱼家庄是个什么地方么?”

赵细烛和风车点了点头。

鬼手道:“会有人告诉你们的。记住,这儿不是善地。可有金袋子和风筝在,鱼家庄的人,已经谁也害不了你们了。”

赵细烛道:“你真的要离开我们?”

鬼手道:“是的,要离开。”

赵细烛道:“为什么?”

鬼手道:“别问为什么。等你们把汗血马送回天山草原的时候,就会知道我为什么要在这儿离开你们了。”

“鬼手!”风筝大声道,“还能见到你么?”

“这就要看我们的缘分了。”鬼手道,发现汗血马在看着她,便走近汗血马身边,拍了拍马颈,“放心吧,宝儿,你会平安回到草原的。”

宝儿的眼睛泪汪汪地看着鬼手的脸。

鬼手道:“你是在替我担心?不必的,我和你,还会见上面。”

汗血马合了合眼帘,点了点头。

风车道:“鬼手,你在生我的气?”

鬼手道:“没有。你是我遇到过的最好的姑娘。”

风车动容:“那你就告诉我,你要去哪?”

鬼手道:“这不该是你问的。记住我的话,不管再发生什么事,一定要保护好汗血马。”

“鬼手!”风筝大声道,“你神神秘秘的,到底是什么人?”

鬼手看了看风筝,把目光移向金袋子:“金爷,你也想知道我是什么人,是么?”

金袋子道:“不,我不想知道。”

鬼手道:“为什么?”

金袋子道:“男人不能知道女人太多的秘密。这是我金爷用血买下的教训。”

“很好!”鬼手道,“老天爷又让你们在一起了。金爷,一切都拜托你了!”

金袋子道:“我知道我该做什么。”鬼手一笑:“那就好!”风车的眼里淌出泪来:“鬼手!你要离开,到底是为什么?你说啊,到底是为什么?”

鬼手道:“风车,不要哭。做女人的,永远不要在别人面前流眼泪。你再记住我的一句话,好好爱着你心里的这个男人,这个男人是世上最好的男人。”

风车道:“你说的,是赵细烛?”

鬼手点了点头,突然抬起手,一支枪口已对准了身后的跳跳爷,厉声道:“把你手里的刀扔了!”

跳跳爷没有动。

鬼手道:“你还想着把汗血马送给麻大帅么?”

跳跳爷道:“我得兑现跟麻大帅签的合同!”

“可这份合同废了!”鬼手冷声道,“为什么不把刀扔了?”

跳跳爷道:“我不扔刀,才能让你下决心把你想做的事做了!”

“我等的就是这句话!”鬼手道,“你没白跟着我一场!”说罢,“砰”地一声扣动了手枪板机。

跳跳爷的肩头涌出血来,身子晃了晃,倒在了地上。

“你们走吧!再也不要回头!”鬼手大声道,“过了黄河,翻越贺兰山,走甘肃嘉峪关和玉门关,就离五马岭和马牙镇不远了,再穿过三百里大沙漠,就能见到天山草原了!”

她把手掌伸向了豆壳儿。豆壳儿握住了鬼手伸来的手掌,身子一纵,上了马鞍。一阵马蹄急响,鬼手和豆壳儿霎间不见了。

赵细烛和风车怔怔地看着马扬起的尘土,眼睛刺痛得厉害,两人忍住泪,默默地目送着那渐渐淡去的烟尘。

“上路吧!”金袋子道,“鬼手刚才已经说了,这儿不是善地。”

风车问赵细烛:“她还会回来么?”

赵细烛没作声。风车哽声:“其实,我是很喜欢她的……这一路上我骂她,没给她好脸色看,是因为……是因为我怕她会爱上你!”

“不要说了,”赵细烛从风车手里接把宝儿的缰绳,道,“咱们走吧。”

风车牵上了魏老板。风筝和金袋子骑上了马。

赵细烛的目光落在跳跳爷的身上。

跳跳爷躺在厚尘里,肩头在涌着血。风车道:“别管他了,咱们走!”

赵细烛道:“他还活着。”

风车道:“他早该死了!”

赵细烛放下缰绳,抱起跳跳爷,把他放上了汗血马的马背。“你又疯了!”风车嚷道,“你要救他?”

赵细烛把跳跳爷扶稳,牵起了马缰。

“赵细烛!”风筝的目光逼视着赵细烛,“你真的要救他?”

赵细烛道:“你们要是见过他是怎么演《汗血宝马》的,也一定会救他。”

他牵着汗血马往前走去。跳跳爷在马背上滴着血。金袋子在看着赵细烛。从金袋子的表情中可以看出,他已经发现,赵细烛已不再是那个初识时的赵细烛了,他完全是一个真正的男人了。

黄尘大道。麻大帅的部队正在浩浩荡荡地行军着。奔行着的骑兵队列中,麻大帅骑着一匹高头大马,披着黑色大麾,佩着军刀,一脸桀傲地耸动着身子。

“麻帅!”一军官快马驰来,大声道,“据探马来报,雷大帅已于三天前赶到天马栏子,已在那儿设下埋伏,在等着咱们的兵马一到,他就来了瓮中捉鳖!”

麻大帅哈哈大笑:“错了,黄河之岸,自古就不是捉鳖之地,而该是套马之川。姓雷的或许还不知道,这根套马杆子,早已握在我麻大帅的手中了!”

军官道:“麻帅在天马栏子将雷大帅一举歼灭,那就能挥师东下,像当年的秦王一样,扫平六合,登临极位,已是指日可待!”

麻大帅道:“本帅等的,就是这一天!”

一个传哨的马兵驰来,从笼里抓出一只鸽子,取下鸽腿上的信哨,把一封鸽信递给麻大帅:“禀麻帅!跟踪汗血马的五个弟兄已到鱼家庄,传来了鸽信!”

麻大帅展开鸽信看了一眼,得意地捋了下大帅胡子:“好!本帅的精心之作,快到完工之时了。”一阵仰脸大笑后又道,“真是苍天垂恩哪!本帅命中注定要在天马栏子骑上天马,做一回天下人的主子!哈哈哈哈!看来,本帅摆下的这三步棋,走得妙不可言哪!”

军官对着身后的传令兵大声道:“传下令去!让兄弟们全速前进,把天马栏子围个水泄不通!”

黄河边一间破败的关公庙供着一尊关公菩萨,地上跪着曲宝蟠。

曲宝蟠把手里的一束香插入香炉,抬起脸道:“关爷!天下有关爷的庙堂七千七百七十七间!可我曲宝蟠知道,关爷能领受的,只有一把香火!曲宝蟠长跪在您老人家面前,只求您老人家一件事:保佑我曲宝蟠骑上汗血宝马,去见麻大帅!”他对着关公像深深弯下腰去。

庙门猛地推开了,一股尘土卷了进来。

曲宝蟠直起腰,回脸看去,吃了一惊。庙门外,站着五匹脸上戴着黑眼罩的马,马上骑着五个也戴着黑眼罩的黑衣人。

五个戴黑眼罩的黑衣人骑在马上,面对着骑在马鞍上看着一封信的曲宝蟠。

曲宝蟠抬起脸,粗声道:“这么说,麻大帅已经知道我在这儿了?”

一个黑衣人道:“麻大帅说,等着曲爷尽快把汗血宝马送到他的帐下,他要骑着汗血宝马跟雷大帅在天马栏子决一死战!”

曲宝蟠道:“去回麻大帅话,就说我曲宝蟠一定会把汗血马夺到手,亲自送到他的麾下。”

黑衣人道:“麻大帅还说,不可再拖时日了!”

曲宝蟠道:“我知道,你们五位一直在跟着汗血马,看来,你们也要在鱼家庄了断此事了?”

黑衣人道:“是的!既然白袍人已经露了真身,那就没有什么可以顾忌的了!”

曲宝蟠道:“白袍人露了真身?此是何人?”

黑衣人道:“鬼手!”

“鬼手?”曲宝蟠一惊,突然哈哈大笑了三声,道,“我真笨,我早该想到是她了!”

日轮高悬在黄河之上。鬼手停住了马,豆壳儿从马鞍上跳了下来,两人牵着马走着。豆壳儿道:“没想到,你还是个神出鬼没的白袍人。”

鬼手道:“为了汗血马平安回到天山,我不能不这么做。”

“那你现在为什么要离开汗血马了?”

“我有感觉,我的时间不多了。我想和一个我喜欢的男人在一起。”

“这个男人是我?”

“你在故意问我。”

豆壳儿笑了:“每个人心里想着什么,你的眼睛都能看出来。也许,这就是你的绝技。”鬼手道:“这世上认识我的男人,都以为我的绝技在手指上,可只有你知道,我的绝技在眼睛里。”

她对着豆壳儿抬起了双臂,像蝶翼似的展开。豆壳儿合下了眼帘,垂下头,把脸埋在了鬼手的怀里,埋了好久。

河风掀动着两人的衣襟。鬼手松开手,用荷花瓣似的手掌抱住了豆壳儿的脸,看着他的纯静如水的眼睛。豆壳儿的眼帘上泪星点点。

“鬼手,”豆壳儿的声音里充满了真情,“你是我来到人世间……第一个抱我的女人。我刚才在想,我出世的时候,我的母亲是不是也这样抱着我……”

两行泪水从豆壳儿的眼睛里流了出来。鬼手的眼睛也潮湿了,紧紧地把豆壳儿搂在了怀里:“豆壳儿,千万不要把我当你的母亲……千万不要!我是你的女人……是你的女人。”

豆壳儿像孩子似的紧紧抱住了鬼手。鬼手突然将豆壳儿抱起,向河滩边一只无人的羊皮筏子走去。

河水鼓荡着羊皮筏子。起伏不定的筏子上,鬼手和豆壳儿面对面地盘腿坐着,紧紧地拥抱着,疯狂地接吻着。

两人越抱越紧。河水在拍打着颠簸的筏子,也在拍打两人急促的喘息。鬼手猛地抬起手,解开了豆壳儿的第一个衣扣。可是,就在她解第二个衣扣的时候,她的手被豆壳儿抓住了。豆壳儿大声问:“鬼手,告诉我,你为什么要爱我?”

鬼手大声回答:“因为这个世上没有人爱过你!”

豆壳儿的眼睛里晃起了泪水:“是的,你是第一个爱我的人!第一个……第一个……”突然推开了鬼手,惊恐地道,“不!不是第一个!不是!第一个爱我的,不是你!”

鬼手道:“难道,这世上还有人真的爱过你?”

“有!”豆壳儿大声道,“有!这个人就是我自己!”

鬼手道:“我知道是你自己!一个没有人爱着的人,只能自己爱着自己!你的心里,其实在等待着一个真心爱你的人!你等待着的这个人,不是你自己,而是一个女人!一个能像妻子一样爱你的女人!”

豆壳儿突然放声哭了起来:“不要说了,鬼手!这个爱我的人,我等到了!这个人就是你,就是你!”他像疯了似的紧紧抱住鬼手,对着黄河狂声喊道:“黄河,你听着!我等到这个人了,等到这个人了,她是鬼手——!”浪涛拍岸,羊皮筏子被涌浪高高里抛掷着,时而抛在波脊,时而掷入浪谷。

豆壳儿喊完,脸色突然一变,重重地推开了鬼手,往黄河里猛地跳去!

“豆壳儿——!”鬼手发出一声大喊,也跳下了河。

鱼家庄的一座大寨楼外,一条木头雕成的七彩大鱼挂在一根巨大的横梁上,左右垂挂着两串七星灯笼,画满鱼形图案的木门紧闭着,四遭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赵细烛一行牵着马沿路走来。

风筝道:“这是哪里?怎么鬼气森森的?”赵细烛打量着四周:“这寨楼好像没有人。”风车道:“我爷爷告诉我,世上有三种无人的地方不能久留,一是无人的庙,二是无人的桥,三是无人的楼。”她的话音刚落,那紧闭着的寨楼木门打开了,两排梳着鱼尾髻、挑着鱼桶的女人无声地走了出来,团团将人和马围住了。

赵细烛、风车吃了一惊,急忙用身子护住汗血马。

金袋子和风筝几乎是同时拔出了枪。魏老板的肌肉也绷紧了,稳住四蹄,随时拉响火铳。挑鱼桶的女人退开了一条通道,一辆鱼形木轮车吱吱嘎嘎地推了出来。木轮车上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婆,穿着一身金色的鱼鳞服,头上高耸着白色的鱼尾髻,脖子里挂着一串串鱼骨架,浑身笼罩着一股说不出的神秘。

“客人不必害怕,”老太婆让车停住,道,“既然客人已经给鱼家庄开过了杀戒,那就不会再在鱼家庄见血了。”

风车道:“你是谁?”

老太婆道:“鱼庄主。”

赵细烛道:“我们本不想在鱼家庄失礼的,可没想到,鱼家庄的人竟用大网罩住了我们,逼得我们……”

鱼庄主道:“发生过了的事,就不必再提了。我鱼庄主来见各位,没有恶意,只是想安然送各位出庄。”

风筝道:“如果你真的没有恶意,就不该这么围着我们!”

鱼庄主一摆手,挑着鱼桶的女人们退到了一旁。

金袋子道:“这么说,咱们可以上路了?”

鱼庄主道:“客人不想知道鱼家庄的人,为什么要用大网罩住你们么?”

风车道:“为什么?”

鱼庄主道:“祭河。”

“祭河?”风车吃惊,“你是说,要用汗血宝马祭河?”

鱼庄主道:“自古以来,天马祭河,必出天子。当今天下,旧帝既废,新帝当出,这天马过境,必是天降大任于本庄主。可是,本庄主无福受领天命,只能眼看着天马离去了。”

赵细烛震惊:“你是想着朝廷里再出一个皇帝?”

鱼庄主道:“皇帝出不出,这是天定的事。看来,一切都化为乌有了。”

风筝道:“你一个乡野老妇,怎么也管起天下出不出皇帝的事来了?说,谁让你这么干的?”

鱼庄主嘿嘿嘿笑起来:“谁让我干的,这与你们无关。你们走吧,一切顺应天变吧。”说罢,老婆子贪婪地看了天马一眼,脸上浮起狠鸷的冷笑,摇过木轮车,领着众挑鱼桶的女人,向着寨门里摇去。

寨门轰然一声关上。

筏子在河岸边颠簸沉浮着。

鬼手和豆壳儿坐在筏子上,浑身水淋淋的。两人在看着奔涌而去的一河黄汤。从远处传来黄河艄工的号子,一声一声地回响着。

鬼手道:“为什么要跳河?”

豆壳儿道:“为了你。”

“为了我?”

“是的,为了你,为了不让你失望。”

“我不明白你的话。”

豆壳儿惨然一笑:“你会明白的。”他回过脸来,看着鬼手的脸。

“你这么看着我,一定是有话要问我。”

“是的。我想知道你的真实身份。”

鬼手的眉尖隐隐一颤,没有开口。豆壳儿道:“为什么不想说出你的真实身份?”鬼手道:“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为什么?”

“一个女人,一旦用‘鬼’字来做了名字,你就该知道,这个女人就一定有许多像鬼一样的秘密无法告知于人。”

“明白了。从今以后,我不会再问你了。”

“可你早晚会知道这一切的。豆壳儿,如果你真的爱我,不论发生什么事,你都要记住,我鬼手,来到这人世间,就是为了一匹马。这匹马叫汗血宝马。……为了这匹马,已经死了许许多多人,往后还会有许许多多人为它去死……也许,这是马的命,也是人的命。马和人,既然在一起生生死死了几千年,那么,这种生生死死也还会继续下去,直到这世上不再有马,或者说,不再有人为止。”

“你会离开我,是么?”豆壳儿悲伤起来。

鬼手默默地点了点头。豆壳儿看着黄河,泪水夺眶。

鬼手道:“你怎么又哭了?”

豆壳儿道:“我知道,我和你……现在就要分开了。”

马在乱石上行走着,走了很久。黄河的涛声一阵阵传来。豆壳儿道:“停马吧,我知道该怎么往回走。”

鬼手停住马,看着豆壳儿:“路上多保重!”豆壳儿道:“你要去哪?”

鬼手道:“在这儿,我有件事要办,如果不出意外,在办完了这件事后,我会再回到汗血马身边的。”

“你要哪儿能找到赵细烛他们?”

“离这儿三百里,有个地方叫天马栏子。在那儿,我或许能见到他们。”

“天马栏子?为什么叫天马栏子?”

“当年,汉武帝派出大将军李广利带领十万兵马远征大宛国,得到了几十匹汗血宝马。这些宝马,后来都是在这儿与汉朝的军马配种的,为汉武帝培育出了一大批天下无敌的战马。从那以后,那地方就叫做天马栏子了。”

“天马栏子……”豆壳儿的眼里闪出奇异的光彩,喃声,“这地名真好听。”

鬼手道:“上马吧!”

豆壳儿眼里晃起泪光:“不!我不能离开你!”

四个人牵着马走出了这座神秘的庄子。赵细烛牵着汗血马,看了看身边的风车,问道:“在想什么?”

风车道:“风筝说得对,这鱼婆子是个乡野村妇,为什么要夺汗血宝马祭河,让朝廷里再出一个皇帝呢?莫非她想自己当皇帝?”

金袋子笑道:“中国的皇宫里,哪一天没有皇帝坐着?可如今,皇宫空了,那把闲着的龙椅,谁都想着去坐坐。没准,这老婆子就做着这个梦哩!”

赵细烛道:“我看,鱼庄主的背后,一定还会有人。”

风筝道:“如果真的是有人让鱼庄主在这儿夺汗血马,那么,这些人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风车道:“这些人会是谁呢?”

金袋子拍了一下趴在马背上的跳跳爷:“喂,你有什么高见?”

跳跳爷一脸冷笑,道:“停马,跳爷要撒尿了!”

人和马停下了,四匹马吃起了长在岩缝里的草。跳跳爷撒完尿,坐在地上给淌血的膀子包扎着,赵细烛和风车在火堆边烤着饼子,金袋子和风筝在往黄河里打水。风车瞪了跳跳爷一眼,对赵细烛低声道:“如果我是鬼手,一定不会留下他的性命。”

赵细烛看着跳跳爷痛苦的脸,放下挑着饼子的树枝,坐在跳跳爷身边,一边帮他包扎一边道:“跳跳爷,你说,让鱼庄主这么干的,会不会是麻大帅?”

跳跳爷道:“不会。麻大帅夺汗血马,不是要祭河,而是要让自己骑。那回在军营里,他给我和鬼手看过他秘制的龙袍、平天冠,还有玉玺。他说,有朝一日做了皇帝,就穿上这一身龙袍,骑着汗血宝马。”

赵细烛:“既然不是麻大帅,那个想夺马祭马的人又是谁呢?”

跳跳爷:“要是我没想错,这个人就在前面等着你们。”

赵细烛的脸沉重起来。

跳跳爷:“如果你们四个人不是傻瓜,早就该想到了。”

“你才是傻瓜哩,”风车大声道,“鬼手让你扔下刀,你不扔,白挨了她一枪。”

金袋子和风筝拎着盛满水的皮囊走了过来。“上路了。”他喊。

黄河边的一条狼道上,一行人走着。

金袋子把一个饼子扔给跳跳爷,问道:“我问你,真的是麻大帅雇了你?”

跳跳爷道:“想知道跳爷为什么要这么干么?”

赵细烛道:“你既然早就知道鬼手是保护汗血马的白袍人,那你一定知道,她不会让你把汗血马送给麻大帅的,可你还想这么干,那只有一种解释:奇 -書∧ 網你遇到了天一般大的难处。”

“是的,”跳跳爷露出一丝惨笑,“看在你们几位还把跳爷当人看的份上,我把实话对你们说了吧,麻大帅派出的杀手,一直就在我的身后……”

风筝道:“你是说,麻大帅的人在跟着你?”

跳跳爷道:“这一路上,他们像影子似的。”

风车掏枪,道:“这些人在哪?”

跳跳爷道:“当然在暗处。”

赵细烛道:“鬼手知道么?”

跳跳爷道:“什么事能瞒得了她?其实,鬼手早就知道,我跳跳爷不会把汗血马送给麻大帅的。”

风车道:“那她为什么打了你一枪?”

跳跳爷的脸色重了起来:“这一枪,她是在救我,也是把麻大帅派出的人给吸引到她身边去。”

赵细烛惊声:“她要一个人对付这些人?”

跳跳爷道:“是啊,她一定是疯了!”

四个人沉默了。风车的眼睛红了起来,问跳跳爷:“鬼手会死么?”跳跳爷道:“一个人会不会死,只有到死的时候才知道。”

金袋子道:“麻大帅派出的杀手是几个人?”跳跳爷道:“五个。”金袋子道:“凭鬼手的功夫,能对付得了这五个人。”跳跳爷摇了摇头:“难说。”

赵细烛道:“可她为什么又要带走豆壳儿呢?”

跳跳爷道:“或许,她已经发现豆壳儿是麻大帅的人!”

风车和风筝惊声:“他是麻大帅的人?”

跳跳爷笑起来:“别当真,这是我猜想的。”

“咴!咴咴!”突然,马不安地嘶鸣起来。五个人一惊,回过了脸。马狂燥地扬起蹄子,长嘶不已。赵细烛、风车、风筝和跳跳爷望向金袋子。

金袋子听了听四周的风声,脸像石头般硬冷起来,道:“马嗅出了杀气!”

五马分尸之地

牵在鬼手手里的马也在不安蹬蹄。鬼手对豆壳儿急声道:“豆壳儿,你骑上我的马,赶快回北京去。——给,牵住马缰。”

豆壳儿没有动:“你去哪?”鬼手道:“你不必问,我会在你们身边的!”她突然侧过脸,谛听起来。

豆壳儿道:“出什么事了?”鬼手趴在地上,把耳朵贴着地听了一会,抬起脸,脸色骤变,对豆壳儿道:“没想到,我等着的五个人,这么快就来了,快上马!”她把豆壳儿推上马鞍,重重打了一鞭,马狂奔而去。

豆壳儿在马上大声喊:“鬼手——!鬼手——!”

鬼手掏出枪,一边奔向一个高坡,一边喊:“豆壳儿——!一定要照我的话做——!”

豆壳儿稳不住马,在马背上颠簸着。

鬼手着急地喊:“骑稳鞍子——!别松缰绳——!”

乱石滩上,五匹戴着黑眼罩的马从石崖后冲了出来,骑在马上的黑衣人抬着长枪,对着豆壳儿的坐骑射击起来。

鬼手边对着豆壳儿喊边开枪阻挡着五个黑衣人。

黑衣人躲闪着鬼手的子弹,策马冲过乱石滩,对着豆壳儿的穷追不放。

豆壳儿的马中弹,胸前喷着血,轰地一声倒下,豆壳儿从马上跌了下来。“豆壳儿——!”在开着枪的鬼手惊见豆壳儿栽了马,大声喊。

豆壳儿趴在乱石上,一动不动。鬼手猛开了一阵枪,把五个黑衣人的火力压住,从乱石上滚了下去,一直滚到豆壳儿身边。她夹着豆壳儿滚进一个大石坑,飞快地往手枪里换上弹匣,对着又冲来的黑衣人射击。

“豆壳儿,豆壳儿!”鬼手抱着豆壳儿,大声喊道,“你醒醒,你快醒醒!”

豆壳儿的眼睛慢慢睁开了,淌血的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细声道:“鬼手……我又在你……怀里了。”

鬼手紧紧抱住豆壳儿,泪水涌出。

五个黑衣人散开,分成五个死角向着石坑包围过来,子弹在坑边溅起一排排石屑。鬼手和豆壳儿被打得抬不起头来。

黄河边一处断崖前,骑马而行的白玉楼和邱雨浓听到枪声,辨别着方向。

两人勒过马头,向着响枪的方向驰去。

石坑里,子弹在坑石上尖叫。“豆壳儿!”鬼手边回击边大声道,“告诉我,你心里,真的有我鬼手么?”豆壳儿用力点头。鬼手道:“你心里真的有我,你就帮我做成一件事!”

“我知道,你要我帮你把汗血马送到天山!”

“是的!你答应了?”

“不,我没答应。我要和你在一起,哪怕一起死在这儿,也决不分开!”

射来的子弹更密集了,在石坑边吱吱地呼啸。鬼手一把抓住豆壳儿的手,看着他的眼睛:“豆壳儿,我鬼手有句真话要告诉你!我,其实心里还爱着一个男人,这个男人是赵细烛。你知道么,他是世上最好的男人,是把做人的信义看得比命还重的男人,这样的男人,世上不多!可是,你听着,我不能爱他!这决不是因为……”突然,鬼手的身子一颤,肩头中弹,一股血涌了出来,豆壳儿用牙咬下一条衣襟,替鬼手包扎起来。鬼手继续道:“……这决不是因为他是个太监,而是因为,已经有个女人爱上他了,这个女人就是风车。”

豆壳儿道:“鬼手,你别告诉我这些,你心里爱着谁,与我无关。我想对你说的就是,我爱着你。从你救我的那天起,我就爱上了你。我对自己发过誓,我再也不会离开你!”

鬼手给手枪又换上弹匣,边射击边道:“豆壳儿,你快走!去找到他们五个人,齐心协力把汗血马送回天山!”

豆壳儿大声:“不!我不会离开你的!决不会!”

鬼手道:“你不离开,只会和我一起死!我的子弹已经不多了,你再不冲出去,就来不及了。”

豆壳儿道:“我豆壳儿早就不把死当一回事了。鬼手,你或许还不知道,我能和你死在一块,这是我的荣幸。因为,这世上,只有你,才值得我豆壳儿用心地爱着。”

鬼手道:“有你这句话,鬼手死也无憾了。你快走,我最后对你说一句话:我鬼手是一个为汗血马活着的人,为了汗血马,我什么都可以放弃!你能帮我把汗血马送回天山,那就是没有白爱我一场了!豆壳儿,听话,趁着我还有子弹,快离开!”她把枪口突然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大声吼道:“你再不走,我就对自己开枪了!”

听到枪声的时候,赵细烛一行就知道准是鬼手遇到麻烦了。金袋子和赵细烛几乎同时翻身上了马。

风车和风筝大声喊:“当心!一定要救出鬼手!”

赵细烛急声道:“你们快带着汗血马离开这里!”

金袋子道:“前面可能就是峡谷,你们一直往前走,救下鬼手后,我和赵细烛会来找你们的。”两人向着响枪的方向急驰而去。只一会儿,金袋子又回来了,对着跳跳爷厉声道:“跳跳爷!你听着,要是你敢动汗血马一根马鬃,我就剁碎了你!”

跳跳爷道:“金爷放心吧,你和赵细烛是去救鬼手的,凭这,我跳跳爷就是你们的生死朋友了。”

“话别说得跟一包大花似的!”金袋子对着魏老板吹了一声唿哨,回脸对风筝道:“风筝,谁要是敢对宝儿下手,你就让魏老板打死他!”

风筝大声道:“明白,魏老板的枪法可准了,一枪一个眼!”

魏老板长嘶了一声。金袋子这才放心地掉马离开,追上了赵细烛。

风车和风筝牵起马,跳跳爷拾了根棍子拄着,三人匆匆往前面的山影走去。

石坑里,射来的子弹在石坑边吱吱尖叫着。“快走!”鬼手大声道。豆壳儿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眼里晃起了泪水,紧紧抱住了鬼手,泣声道:“鬼手!上天不会让你这样的女人去死,不会,决不会!”

鬼手的眼睛里也涌出泪来,在豆壳儿的脸上亲了一下,道:“谢谢你!你让我真的死而无憾了!走吧,来世再见!”

豆壳儿淌着泪松开了手。

鬼手道:“你记着,跳跳爷也是好人!我刚才之所以打了他一枪,就是为了救他!我知道,他根本就不会把汗血马送给麻大帅!我要是不打伤他,他就难免会被麻大帅派出的这五个杀手识破,死在他们手中!”

豆壳儿道:“你是说,跳爷也会帮着把汗血马送回天山的?”

鬼手道:“他一定会!因为,他比你更爱我!豆壳儿,快走——!”说罢,鬼手猛地从石坑里站起身,对着那五个杀手回击起来。

“快走——!”鬼手又喊。她的手枪突然一哑,子弹已经打尽。

五个杀手的枪也突然停住了,骑在马上默默地看着鬼手。一片超乎常理的死寂。这样的死寂意味着在等待一个突变。鬼手感觉到什么,缓缓回过脸去。

豆壳儿默默地站在她身后,目光异样地看着她。

“豆壳儿,你……你怎么了?”鬼手问。

豆壳儿的眼帘轻轻一合,眼眶里淌着两行泪来,低声道:“鬼手,在天堂里……等着我,好么?”

鬼手的柳眉微微一颤,垂上眼去,脸上露出了一丝惨笑。她已看见,豆壳儿手中握着一把柳叶刀,正对准着她的腹部!

“噗”地一声,柳叶刀往鬼手的肚子里刺了进去!鬼手的柳眉又一颤,身子微微弓起,手里的枪掉了。

豆壳儿的脸上泪水滚滚。

鬼手的一双手缓缓地抬起,十个涂着鲜红寇丹的手指抖动着,捧住了豆壳儿的脸,道:“豆壳儿……拭去泪水……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豆壳儿泪水奔涌:“我是麻大帅的人,你……信么?”

鬼手用手指抹去豆壳儿脸上的泪,点了下头:“信。”

豆壳儿的眼睛合上了,泪水又涌流而出。

他眼前又闪现出在那漆黑的胡同里的一幕——从马车里递出一封信和一个布包……豆壳儿向胡同口自己的马车走去……递出东西来的人捞起半角车帘,目送着豆壳儿,这人是邱雨浓!……车厢里,豆壳儿拆开了信……麻大帅的声音:“豆壳儿,托邱雨浓送上此信,让你急办一件重要之事,从此离开九春院,找到叫鬼手和跳跳爷的人,与他们同行,在关键时刻夺下汗血宝马,送归我营。有关细节,另纸详记。麻大帅手谕。”豆壳儿翻看另一页纸,脸色惨白……马车在剧烈摇晃着……他打开布包,是两根金条和一把尖刀……

“卟”地一声,豆壳儿从鬼手的肚子里拔出刀,一把将鬼手抱住,泪水汹涌。

金袋子和赵细烛鞭马疾驰。金袋子大声问:“你会开枪么?”

赵细烛大声回答:“风车教过我!”“接住!”金袋子从靴筒里拔出一支手枪扔给赵细烛,喝了声马,马奋蹄狂奔。

赵细烛把枪插在腰里,一抖缰绳,紧紧跟上了金袋子。

黄河边,白玉楼和邱雨浓也在策马狂奔。

石坑边,五双马蹄踩着碎石慢慢地朝鬼手和豆壳儿走了过来,铁蹄下白烟卷动。五匹马在石坑边站定,骑在马背上的五个冷面杀手收回了枪。

鬼手在豆壳儿的怀里喘着:“为什么……会是……麻大帅?”

豆壳儿哽声:“我豆壳儿……有一个最大的秘密要告诉你……在九春院里,凡是沾过我身子的人,没有一个还活着……他们都是被我杀了的……后来我被抓住了,下了死牢,是麻大帅救我出了牢,给了我一次再生的机会!”

“麻大帅……为什么要给你……这次机会?”

“麻大帅说,我不该卖艺,不该卖身,而该卖命!”

“所以……你就替麻大帅……卖命了?”

“我知道,你决不会相信,为了麻大帅的这次救命之恩,我豆壳儿会用你的性命作代价以图报答。可在这个世上谁也不会想到,我豆壳儿的真正身份……真正身份……”

“你的真正……身份?莫非你还有……秘密?”

“是的,还有秘密,天大的秘密!鬼手,如果我把我的身份告诉了你,你就能理解,在羊皮筏子上,我为什么不让你碰我了!”

“你……你快说!”

豆壳儿合了下眼皮,两行泪涌了出来:“我的真正身份是……是太监!”

鬼手震惊:“你是……太监?”

豆壳儿的脸上露出令人骇怕的笑容:“是的。这个秘密,只有麻大帅知道。因为,是他亲手阉割了我!”

“不!不!”鬼手摇起了豆壳儿的肩,“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豆壳儿解开了领子衣扣,取出挂在胸口的一块金牌。

鬼手惊道:“这是……什么?”

豆壳儿道:“这是麻大帅赐给我的金牌!”

金牌上刻着一个“御前总管太监”。

鬼手看着金牌上的字,脸色更惨白了起来:“我明白了……麻大帅……梦想着做皇上……暗中将你阉为太监……许诺你在他登基后……让你做御前……总管太监……”

“嘿嘿嘿嘿……”豆壳儿含着泪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疯狂、残酷和深深的痛楚!他突然收住了笑,泪如泉涌:“鬼手,不要再说了!我豆壳儿,虽然是太监,可我心里,真的是爱你的!我……我真的是爱你的啊!你要原谅我……正因为我是麻大帅的太监,我不能不服从麻大帅的指令!麻大帅让我杀的人,就是穿白袍子的人!你为什么偏偏就是那个人呢?为什么啊?”

鬼手脸上也露出了悲切的笑容:“豆壳儿,其实,我也有一个秘密要告诉你。我鬼手……之所以会在那个赈灾的粥厂见到你……是因为,麻大帅的副官邱雨浓……出卖了麻大帅,把你夺汗血宝马的秘密告诉了我……”

豆壳儿震惊:“不,这不可能,邱雨浓是麻大帅最信任的人,他决不可能出卖麻大帅!”

鬼手惨笑:“邱雨浓为了得到我的身子……就把麻大帅出卖了……这难道……也让你奇怪么?”

豆壳儿几乎是嘶喊起来:“不!这不会是真的!如果你真的知道我在替麻大帅夺取汗血宝马,你一定会杀了我,决不会把我带在你的身边!”

“你没说错……可是……你不懂什么是女人……当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产生了怜悯之心时,她就……她就再也下不了重手了。”

“你救我、收留我,是因为你怜悯我?”

“是的,就在你那天晚上回到九春院的时候,我的枪口已经对准了你……可我没有开枪,此后一直没有开枪……那是因为,我看到了你的那一次次让我心狠又让我心碎的一举一动……本来在那个小镇上……我已经下决心要杀你……可是,要不是你向一个给孩子喂奶的女人买了半碗奶,让我知道了你……你心里还有着做人的良知……我的手是绝不会犹豫的……我一定会杀了你的……”

豆壳儿震惊了,惊声:“难道说,我的这条命,是因为半碗人奶……才活着?”

鬼手道:“你听我说完……当我知道你是个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人,我心里就已经没有杀你的勇气了……我想,我一定会用我对你的爱,把你的良心召唤回来的……我相信你一定会放弃夺汗血宝马的念头,一定会帮我……帮我把汗血马送回天山草原去……”

“可你现在已经知道,你错了?”

“不,我没错……”鬼手的脸越来越惨白,捂着伤口的手指间鲜血涌流,“豆壳儿……我不怨你……我只求你一件事……看在我没有杀你的份上……不要……不要再去伤害……汗血宝马,……好么?”

豆壳儿突然跪下了,抱住了鬼手的腿,恸哭着道:“鬼手!我答应你!我一定答应你!……”“豆壳儿……”鬼手脸上露出一丝笑来,“你的秘密……我带走了……我会忘掉你是个……太监的!”说罢,她拨开豆壳儿的手,抓起一把黄土捂住了涌流的血,摇摇晃晃地爬上了石坑。

她踉踉跄跄地迎着黄河的涛声走去。

她爬上了一块大岩石。

留在她身后的是一道弯弯曲曲的鲜血。

黄河的波涛如雷吼鸣。

鬼手仰起脸,看向苍天,铜青色的太阳发着刺目的光亮。

鬼手向着黄河的波涛扑去!

石坑边,豆壳儿大喊一声:“鬼手——!”他向着黄河边狂奔。

五个黑衣杀手在默默地看着他。

豆壳儿爬上大岩石,对着黄河狂声大喊:“鬼手——!”

回答他的是奔滚剽急的波涛!豆壳儿重重打着岩石,放声大哭。突然,一排猝然响起的枪声惊醒了他,他在岩石上撑起身,往身后看去。

他顿时震惊了!

石坑边,五匹马的马背上,已经没有了人,那五个黑衣杀手全都倒在了乱石上!

光秃秃的岩坡上,站着两匹马,骑在马上的是金袋子和赵细烛。

金袋子和赵细烛握着的手枪在冒着缕缕青烟。

不远处的长灌木的土坡上,也站着两匹马,骑在马上的是白玉楼和邱雨浓。

白玉楼和邱雨浓握着的手枪也在冒着缕缕青烟。

金袋子和赵细烛看着不远处岩坡上站着的白玉楼和邱雨浓。显然,他们已经发现,对方在与自己完成着同一件事。

白玉楼和邱雨浓看着不远处土坡上站着的金袋子和赵细烛。显然,他们也已经发现,正是双方的齐心合力,才使那五个杀手没有还手之力。

白玉楼把手枪插回枪套,一脸沉痛:“白袍人还是死了。”

邱雨浓道:“不,她没有死。”

白玉楼道:“你是说,她没死?”

邱雨浓道:“不见死尸,不入死册,这是军人的规矩!”说罢,他掉转马头,向坡下驰去。

白玉楼看了不远处的金袋子和赵细烛一眼,也策马驰下了坡。

岩坡上,金袋子在阳光下眯着眼,看着离去的邱雨浓和白玉楼,自语道:“没想到,他俩会是我们的朋友。”

赵细烛道:“看来,我们误会他们了。”

金袋子道:“我真得很奇怪,在汗血宝马身边,成为朋友的人竟会越来越多。先是风车风筝两姐妹、我金袋子、布无缝、莫瘦剑和七位镖师,再就是你赵细烛、赵万鞋、灯草他们,再就是鬼手、白玉楼、邱雨浓,还有那个受了伤的跳跳爷,这么多人,本来都是陌路之客,可竟然为一匹马聚在了一起,都成为了朋友。”

蹲在马鞍上的巧妹子拍打起金袋子的后背。

金袋子道:“对了,还有巧妹子,还有我的瞎眼老马,还有魏老板,还有我们骑着的马,它们都是汗血马的最忠诚的朋友。”

赵细烛道:“还应该加上索望驿。”

金袋子道:“是的,还有索望驿。要是没有他,这么多人不会走到一块来。”

赵细烛的眼睛望向黄河。金袋子看了看赵细烛:“你一定是在想,鬼手还会不会活?”

赵细烛沉默。

“为什么不说话?”金袋子道,“我在问你,鬼手到底还活不活着?”

赵细烛仍没有回答。金袋子硬着牙帮,握枪的手抬了起来,对准了不远处黄河边的那块高岩上站着的豆壳儿。

高高的岩顶上站着豆壳儿,劲烈的河风吹得他像一株细弱的树。他的眼睛也在阳光里眯着,在默默地望着金袋子和赵细烛。

显然,他在等待他们两人开枪!

金袋子的手枪准星瞄准了豆壳儿的眉心。他的皲裂着血口子的手指扣着板机,渐渐收拢。

“砰!”枪响了。

就在枪响的一刹那,金袋子的手被赵细烛推开了,射出的子弹擦着豆壳儿的脑袋飞过。金袋子猛地回脸,阴沉下脸看着赵细烛:“你不想让他死?”

“他不该死。”

“为什么?”

“如果他该死,杀他的应该是鬼手。鬼手之所以没有杀他,一定是因为他不该杀。”

金袋子咆哮:“可他杀了鬼手!”

赵细烛的声音却平静着:“如果他不配再活在这个世上,杀他的人也不该是你。”

“你是说,会有人来杀他的?”

“是的,这个杀他的人,不会是别人,而是鬼手。”

“可是鬼手已经死了!”

“不,我不相信鬼手会死。她是马的精灵。这世上,变成了精灵的人,是不会死的。”

金袋子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一把抓住赵细烛的双肩,摇着,大声道:“我等着的,就是你的这句话。鬼手不会死,她不会死!”

两人心照不宣地一同勒过马首,策马驰向黄河边。两人看着奔腾呼啸的黄河水,大声喊:“鬼手——!鬼手——!”

他们的声音在河谷里回荡。

黄河边更险峻的绝壁上,赵细烛、金袋子、风车、风筝、跳跳爷站在绝壁上,对着黄河高声喊:“鬼手——!鬼手——!鬼手——!”

汗血马对着河面一声声长嘶。

人和马的呼唤声被波涛传递得很远很远。

河面上浊浪在一个个地打着漩涡,流向远方。人和马的眼里含着泪,久久地望着河面。突然,汗血马挣脱了缰绳,沿着乱石嶙峋的河岸来回奔走着、张望着、嘶喊着!“宝儿!”风车和风筝大声喊。

“别喊它,”赵细烛道,“它在找鬼手!”

跳跳爷的眼里涌出泪来。

金袋子看了看跳跳爷:“你哭什么?”

跳跳爷道:“我哭我自己!我跳跳爷……不如马!”他拄着木拐,边颠走着边对着黄河的波浪狂声大喊道:“鬼手——!你要是还活着,就从水里浮起来吧!宝儿来驮你了——!”

硝烟未散的石坑前,豆壳儿又恢复了他平日的那种近乎冷酷的沉静表情,默默地站在那五具躺在地上的黑衣杀手的尸体旁。他拾起了一支长枪,对着这五具尸体连开了五枪。

“喀”地一声,他退出了打空的子弹盒。

他从地上拾起一个装满子弹的弹盒,重重地压进弹仓,骑上了马,眼睛里闪着疯狂的光亮,向着金袋子他们驰去的方向策马驰去。

黄河边,白玉楼和邱雨浓骑马走着。

白玉楼道:“这一切,真让人不敢相信。”

邱雨浓道:“鬼手就是那个白袍人,我并没有吃惊,我吃惊的是那个叫豆壳儿的人。没想到,豆壳儿竟会是杀鬼手的人。”

“前几天我还在说,一定会有一个夺汗血马的人隐藏着,现在看来,我没有说错,这个人就是豆壳儿。”

“刚才,你为什么不把他打死?”

“我不会杀一个正在放声悲哭的男人。”

“他的哭声让你动了恻隐之心?”

“我听得出,他是真心在哭。他一定是为自己的那一刀后悔了。”

“我一直认为,一个买卖军火的女人,一定是个铁石心肠的女人,可现在才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

“金袋子他们一定会杀了豆壳儿。”

“不会。”

“为什么?”

“既然鬼手没有杀他,他们也不会杀他。”

“这么说,豆壳儿还会继续做他没有做完的事?”

“我想他会的。他的内心,已是一座坟墓,阳光射不进的坟墓。”

五马滩,五马分尸之滩。这是自古传下的地名,史书无记而残碑犹存。

一只苍鹰在低低地盘旋,盘旋在一块斜立在荒草丛中的巨大残碑上。

鹰羽掠过之处,是一片隆着一个个石丘的开阔地,像刀斧砍削过的石丘狰狞地裸露着秃石,在那连接着犬牙般山峦之处,是一道绵延数里的悬崖。

苍鹰突然发现了什么,在悬崖边一仄大翼,顿时消失了。

远远的,走来了赵细烛一行。

乱石丘之间,赵细烛牵着汗血马走着,马的眼睑下全是泪痕。

金袋子、风车、风筝、跳跳爷牵着马,行走在这片人迹罕至的滩地里。

黄河的涛声已被远处耸立的高山隔断,天色在渐渐暗下,开阔地静得出奇,只有马蹄声在得得地响着。一行人四处打量着,走得格外小心。

“怎么这么安静?”风筝道,“连鸟的声音都没有?”

风车道:“越安静的地方越不是好地方。”

风筝道:“这儿是什么地方?”

风车道:“细烛,你不是有地图么?打开看看。”

赵细烛从怀里摸出了羊皮地图,手指在地图上划着,停在了写有“五马滩”三个字的一个红圆圈上。

“这儿是五马滩。”赵细烛道。

“五马滩?”金袋子突然失声。

五个人抬头看去,直见乱草间倒着的残碑,碑上果然刻着“五马滩”三个古字。碑上已是爬满了藤蔓,像人的手背之筋。

五个人牵着马走在这像坟地般寂静的滩地中。

风筝推了推金袋子:“金爷,这五马滩不会像无灯谷一样,无路可走吧?”

“怕的不是无路可走,而是无人可活。”金袋子的声音有些异样,眼睛在警觉地四顾着,他肩头的巧妹子也在东张西望。

“无人可活?”风车惊声,“什么意思?”

跳跳爷笑道:“这意思就是,咱们全都得死在这儿。”

“全死在这儿?”风筝道,“莫非这儿是阎王殿?”

金袋子道:“比阎王殿好不了多少。”

赵细烛道:“金爷,还有别的路可走么?”

金袋子道:“跑马帮的都知道一句话:‘进了五马滩,去吃阎王饭’,想必是再回头也难了。”

一声长长的枭声传来,五个人都吓了一跳。

白玉楼和邱雨浓也进入了五马滩的地界。

邱雨浓见到了什么,跳下马,用手指插进地上的几堆马粪,脸色突然一变。

白玉楼问道:“又发现什么了?”

“这几堆新鲜马粪,有凉的,也有热的。”邱雨浓道。

“这说明,至少已经有两拨人进了滩地。”

“除了赵细烛一行,还会有谁呢?”

“当然是曲宝蟠。”白玉楼笑了笑,“看来,大家都在要这里最后摊牌了。”

邱雨浓道:“是的,摊牌的时候快到了。”

白玉楼道:“我在想,我和你经历着的,也许是你我一生中最有意思的传奇。”

“可谁也料不到这个传奇的结局。”

“我有感觉,很快就会有结局了。”

五马滩的日光愈来愈惨白。赵细烛一行人正准备退出开阔地,猛地听到了什么声音。金袋子迅速将手往腰后的手枪摸去。

“放下手!”从石崖上传来了一个男人的重喝声。

金袋子的手垂下了,抬脸朝一处石丘看去,脸色一下重了。

赵细烛、风车、风筝、跳跳爷也闻声抬脸,脸也像金袋子一样沉重起来。不远处的一块突兀的大石上,站着拎着长枪的曲宝蟠!

曲宝蟠冷声一笑:“久违了!无灯谷一别,本以为是无缘再谋面了,可没想到,竟会在黄河边的五马滩又见到了诸位!”

风车大声道:“曲王爷,你没死?”

曲宝蟠:“这就是废话了!自古以来,还没有人敢在五马滩说废话!——各位或许还不知道,这五马滩,之所以取名叫五马滩,是因为自古以来,这儿就是五马分尸的地方!”

“五马分尸?”跳跳爷笑了,“这活儿我见识过!”

“喀嚓”一声,曲宝蟠的长枪推上了子弹,哈哈大笑道:“听着!你们已经进入了本王爷布下的天罡雷阵!在你们身边,已是布满了炸雷,只要本帅愿意,抬手放上一枪,你们就连人带马炸上天了!——听好了!此时,你们唯一的生路就是:留下汗血马,退出五马滩!”

跳跳爷突然大声骂道:“曲宝蟠!你这狗东西!你就是骑上了汗血马,也得摔死!”曲宝蟠笑了:“好个跳跳爷!你和麻大帅签的合同,可是黑字白字。你如今背叛了麻大帅,那就别怪自己命不好,落到了如今这个下场!”

风车和风筝的脸色惨白起来,拔出了手枪。

“都别急!”赵细烛的脸上淌着汗,暗声道,“谁也不要开枪!”

五个人护着汗血马,一步步向来路退去。

大石上,曲宝蟠对着乱石滩里的五个人狂声喊:“都别动!给我留下汗血马!谁再走动一步,本爷就开枪了!”

他对着远处的一个石堆抬起了枪口。

五个人停住了脚步,将汗血马团团护住。曲宝蟠狂声大喊:“都给我散开!把汗血马留下!都给我滚出五马滩去!”

五个人默默在站着,把汗血马围得更紧了。

曲宝蟠重又抬起枪口对准了石堆!

金袋子的头上滚下汗来。他知道,此时人和马的性命,都靠他金袋保全了。一股杀气渐渐从他的手腕间升起,一直逼向耳根。他一边看着曲宝蟠手里的枪,一边对身边的跳跳爷低声问道:“你相信这儿埋着炸药么?”

跳跳爷道:“不相信。”

“我也不相信。”金袋子说着,悄悄把一支火统塞到跳跳爷手里,低声:“会使么?”

跳跳爷点了点头,接过了火统。赵细烛一把抓住了金袋子和跳跳爷的手腕,低声道:“谁都不要开枪!万一曲宝蟠真的埋了炸药,人和马都活不成了!”

跳跳爷道:“这是赌命!”

赵细烛道:“不,人命可赌,马命不可赌!咱们能走在一起,就是为了保全汗血马,谁也不要莽撞!”

风车道:“赵细烛说得对,谁也不准开枪!”

金袋子望向风筝:“你怎么说?”

风筝道:“用身子护着宝儿,退出五马滩去!”

金袋子道:“没别的法子了么?”

跳跳爷道:“要是鬼手在就好了!”

金袋子道:“还说废话!快想法子!”

五个人都沉默了。

从大石上传来曲宝蟠的喊声:“本爷数到三,要是再不留马走人,这五马滩就平地起雷了!”

五个人仍沉默着。传来曲宝蟠的数数声:“一!……二!”

五个人咬紧了牙关,看着曲宝蟠的枪。

“三!”曲宝蟠重重地吐出了这个数字。

“砰”地一声枪响!被射中的石堆突然炸响了,一团烟火夹杂着碎石腾空而起,碎石劈劈叭叭地在在离人和马几丈远的地方落下!

大石上传来了曲宝蟠的大笑声。未等硝烟散去,五个人都已经明白,曲宝蟠真的是埋下了炸药!

突然,汗血马挣脱了赵细烛牵着的缰绳,向着石崖走去!

五个人全都惊呆了!

大石上,曲宝蟠也没想到,汗血马竟然会向他走来!可他很快明白了汗血马的来意,急忙从腰里解下了套马索,大声笑道:“好匹懂义气的马!它不想看着你们去死,自个儿来找本爷了!”

他抡圆了套马索。

“宝儿!”风车突然像疯了似的大喊了一声,向着汗血马追去!

大石上的曲宝蟠闻声抬起了枪,对着风车扳下了枪机!

“风车!”赵细烛一声狂喊,冲了上去,猛地扑向风车,枪弹呼啸着,擦着风车的头皮飞过,射中了赵细烛的肩头,赵细烛一个踉跄,倒在了地上。

金袋子和跳跳爷几乎是同时抬起手枪,对准了曲宝蟠。可是已经晚了,跳跳爷手里的长枪又响了!“砰——!”枪声在五马滩回荡。枪声未停,三个大石堆顿时爆炸起来!

风车扶起赵细烛,对着身后的人大声喊:“快牵上马!退出去!”

纷纷落石中,五个人牵着马,向着来路撤退。

滚滚烟火里,曲宝蟠端着枪,在那大石上一枪接一枪地开着,被打着的石堆一个接一个地炸起。

退路被曲宝蟠挡住,落石如雨。

“护住宝儿!”金袋子喊道。一行人护着马,向着一处没有石堆的方向退去。猛地,宝儿发出一声惊嘶。

五人这才发现,他们连人带马都已经被逼在了悬崖边上!

冲天烟火中,曲宝蟠疯狂地大笑着,连连开枪。他对着站在悬崖上的五个人大声笑道:“哈哈!前无生路、后有死路,你们死定了!哈哈!”

他狠狠地拉着板机,一枪一枪地放着,爆炸声此起彼伏。

悬崖边,马在悬崖边惊叫不止。五个人紧紧地牵着马缰,在滚滚卷来的黑色硝烟里时隐时显。黑烟像死亡的影子,在人和马的周围卷动。

突然,曲宝蟠的后脑上被抵住了一支冰冷的枪口!

曲宝蟠一怔:“谁?”

“白蛾子!”是白玉楼的声音。

曲宝蟠一惊:“是你?”

“还有我!”是邱雨浓的声音。

崖后,从白玉楼身边走出了邱雨浓。

曲宝蟠道:“这么说,都到齐了!”

白玉楼将枪口一抵:“把枪放下!”

曲宝蟠脸上的肌肉抖动起来,狂声道:“你们都听着!此时炸响的,只是本爷埋下的马蹄炮!在你们脚下,还埋着九九八十一响的连环炮!本爷只要对着连环炮开上一枪,这五马滩就会天崩地裂!你们谁也别想活着离开这儿!汗血马也被会压死!”

邱雨浓道:“要是我不让你开枪呢?”

曲宝蟠猛地回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大腿的皮枪套里拔出短枪,一下对准了邱雨浓的胸口!

瞬间形成的“生死套”使三人陷入了谁也不能动作的绝境!

悬崖边,风车给赵细烛包扎好伤口,道:“现在怎么办?”赵细烛的目光在搜索着连环炮的导火索。

“在那!”他指着不远处的石堆。众人望去,吃惊地发现,一圈像坟头似的石堆上,连接着一根根导火索。不用说,只要将这众多的导火索中的一根打着,这五马滩顷刻间就炸塌了!

五人知道,现在已经别无选择,要么送出汗血马,要么全都去死!

大石上,突然又一支长枪出现了!这支长枪的枪口对准的却是白玉楼的后脑!

端着枪的是豆壳儿。

现在的架式是:曲宝蟠的枪对着邱雨浓,白玉楼的枪对着曲宝蟠,豆壳儿的枪对着白玉楼,四个人连成了一条“死线”。

豆壳儿对着悬崖边的五个人大声喊:“你们谁都不要动!把汗血马留下,都退出去!谁动,我就开枪!”

曲宝蟠哈哈哈哈地笑了起来:“没有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看来,咱们像烤羊肉串似的,串在一根铁钎上了。”

白玉楼对着身后沉声:“是你?”

豆壳儿道:“在黄河边你没有开枪杀我,现在后悔了吧?”

白玉楼道:“豆壳儿!我问你,你想得到汗血马,到底是为什么?”

豆壳儿道:“这话,我已经对鬼手说过。你们既然想知道,我就告诉你们吧!这一切,都是麻大帅安排的!麻大帅支使跳跳爷和曲宝蟠为他夺汗血马,像是志在必夺,可是,麻大帅非常明白,就凭这两个蠢货的本事,连汗血马的毛都得不到一根!为了万无一失地夺得汗血马,麻大帅又让我随行在汗血马身边,等着你们都火拼完了,就轮到我来出手了!很好,这样的机会,我豆壳儿终于等到了!”

一片死寂!

许久,从豆壳儿的嗓子眼里发出了花旦在戏台上的那种长长的笑声。

这笑声在空谷里听起来,令人毛骨悚然!

赵细烛的真相

曲宝蟠打破了沉默:“咱们都没戏了?”

白玉楼道:“你在问谁?”

曲宝蟠道:“当然是问你白蛾子。”

“现在你该明白了吧,你忙乎了这么一场,到头来,还是做了别人的垫脚石!”

“那你做了谁的垫脚石呢?”

“这个人你绝对不会想到。”

“不!我已经想到了!能让你来保护汗血马的这个人,不会是别人,一定是索望驿!”

“你终于明白了!可你不会想到,你用枪抵着的这位邱雨浓,又是谁来让他保护汗血马的?”

曲宝蟠冷然一笑:“还会有谁?当然是鬼手!”

“不对!”豆壳儿冷声道,“鬼手根本就不需要有人来保护汗血马!她一身二用,一会是白袍人,一会是鬼手,让你如坠雾里,你曲宝蟠根本就没有下手的机会!”

曲宝蟠道:“她既然有如此本事,为什么不一个人带着汗血马回到草原去呢?”

豆壳儿道:“我也曾经这么想过!直到我把她杀死的时候才想明白,她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她知道,除了你曲宝蟠和那个跳跳爷要夺下汗血马,还有两个人,一个是白玉楼,一个是邱雨浓,你们两人,也被她当成了夺马人!而更让她担心的是我豆壳儿!她从邱雨浓嘴里得知了麻大帅的三步棋,而且步步都是杀机重重的棋,所以,她知道要让汗血马平安回到草原的唯一办法,就是她自己一身分为二人,让‘鬼手’在明处,让‘白袍人’在暗处,只有这样,才能既保护汗血马,又让时时刻刻掌握着汗血马动向的麻大帅也不敢轻易出手!现在,这一切谜团,你们都清楚了吧?”

“不对!”赵细烛在悬崖边大声道,“鬼手既然早就知道你是麻大帅的人,为什么不杀了你?”

豆壳儿冷笑了一声:“这就是我要告诉你们的最后一个秘密。如果我告诉你们,这正是鬼手的致命伤,你们信么?”

“说下去!”从悬崖边传来风车和风筝的声音。

豆壳儿道:“那你们就听着!当鬼手从邱雨浓那儿得知了我的秘密,就开始来追杀我了。可是,连她自己也没有想到,她见到了我之后,竟然爱上了我。”

石上石下的人无不震惊。

豆壳儿继续道:“一个女人,如果爱上了一个男人,她就以为自己已经征服了这个男人。这就是世间的女人最大的可悲之处!鬼手遇上了我豆壳儿,就变成了这么个可悲之人!”

跳跳爷的脸色如死灰。

豆壳儿的脸上露出残酷的笑容:“鬼手太自信了,她自信到了以为我豆壳儿会被她的温暖怀抱融化的地步!在乡场上,她救下了我;在马车里,她为我一个人表演木偶戏;在黄河边,她抱着我上了羊皮筏子,把她的身子献给了我!就是在刚才,当我对着她的身子插进了一刀后,她仍然没有后悔,仍然没有恨我,仍然对我说,她在爱我!……你们说,这样的一个女人,她不可悲么?她不可悲么?!”

悬崖边,跳跳爷灰白色的脸在抽动,猛地抬起手里的枪,对准了豆壳儿,狂声喊道:“我跳跳爷代鬼手报仇了——!”他握枪的手腕被赵细烛猛地握住。

赵细烛沉声:“你看谁来了!”

跳跳爷抬起眼睛,突然失声:“鬼手!”

大石上,豆壳儿的后脑上抵住了一支枪。

浑身是血的鬼手出现在豆壳儿的身后!

“我在等你!”豆壳儿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动人的笑容,“我知道你不会死,而且一定会到这里来见我!”

鬼手的头发披散着,握枪的手在淌血:“你刚才说的……都对!我,鬼手,真的是个可悲的女人!”

豆壳儿道:“我如果不这么说,你会把枪抵住我的脑袋么?”

鬼手道:“你是故意说给我听的?”

豆壳儿道:“是的,故意说给你听的。我早已发现你已经到了五马滩!你不会不明白,眼下这五马滩里,这么多人,还有你们保护着的汗血宝马,都已经陷入了死局。在这儿,谁都面临着死局。而这个能解开死局的人,只有一个人,这个人就是你鬼手!”

鬼手道:“你是想让我来打死你,然后解开这个死局?”

豆壳儿道:“不,不是让你来打死我,而是我自己来打死我自己!”

鬼手道:“你要在这里和我了断?”

豆壳儿道:“是的,为了让你明白,不要再做一个可悲的女人,我必须当着你的面了断我自己!”

鬼手道:“在你了断你自己之前,我还得对你说一声谢谢!”

豆壳儿道:“为什么?”

鬼手道:“你把麻大帅的秘密告诉了大家,使这儿的人都知道了真相,因此,他们都会为汗血马去死!”

豆壳儿道:“这也包括曲宝蟠?”

鬼手道:“他不会再为麻大帅卖命了!”

曲宝蟠道:“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再替麻大帅卖命了?”

鬼手道:“一个能为马治病而不取钱的人,说明此人德性尚在。如果不是因为你还有这点残存的德性,我鬼手早就杀了你!”

曲宝蟠道:“这么说,你是看在病马的份上留我一命的?”

鬼手道:“正是!如果你想谢谁的话,就谢你治过的病马吧!”

曲宝蟠不作声了。

豆壳儿的头发在风里卷动着,他笑了下,道:“鬼手,既然我成全了你,那么,我们俩也算是扯平了。请记住我的话,下世再做女人,千万不要被一个字误了大事,这个字就是‘爱’字!”话音刚落,豆壳儿突然抬起枪口,毫不迟疑地对着连环炮的导火索开了一枪!

顿时,猛烈的爆炸声像惊雷般地轰响在五马滩!

一场人死马亡的劫难已经无法避免了!

悬崖边,赵细烛大喊一声:“快冲出去!”五个人牵着马,向着滩外飞也似的冲去!

大石下,曲宝蟠、白玉楼、邱雨浓从大石上跳下,追上了汗血宝马,随同赵细烛一行向着滩外狂奔!

炸起的飞石在人和马的身边暴雨般地砸下!风车牵着的马被砸中,惨嘶一声倒下。八个人在宝儿身前身后护着,向滩外狂奔着。

爆炸声震耳欲聋。马的嘶叫声和人的呼喊声交叠在一起,无比惨烈!

隆隆的爆炸声中,只有鬼手和豆壳儿还站着大石上,落石在两人面前一块接一块地砸下。豆壳儿道:“为什么不逃命?”

鬼手把血迹斑斑的手伸向豆壳儿。

豆壳儿道:“你还想着救我?”

鬼手道:“是的,还想救你!”

豆壳儿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惨笑:“来世吧!相信来世!”

“不!”鬼手大声道,“我知道你爱着我!你爱着我!我不能让你死!”

豆壳儿摇着头:“晚了!一切都晚了!”说罢,他向着石下跳去。

鬼手一把抱住了豆壳儿,后退着,退到了大石边,滚下了大石。

纷纷落石中,抱着豆壳儿的鬼手向身后的悬崖滚了下去!

五马滩的石头似乎都变成了分了尸的尸块,在爆炸中冲天而上。狂奔着的人和马在接连不断的爆炸中争夺着生命,人和马已被砸得浑身是血。突然间,一声巨大的爆炸在汗血马的身边响起!

“保住汗血马——!”八个人几乎同时喊出了声。八个人几乎同时朝汗血马扑了过去!汗血马嘶叫一声倒地,被五男三女八具身躯密匝匝的护住!

石块和泥土重重地砸在人背上,一层层地将人掩埋着……

许久,当最后一声爆炸响去后,落下了最后一块飞石。这块飞石落地后,滚进了一个深深的陷坑。开阔地又恢复了它的原寂。好一会,一只大黑蚂蚁从窠里爬了出来,张望了一会,爬上了一块石头,打量起这个被炸翻的陌生之地。

一切生命都似乎消失了。

忽然,黑蚂蚁听到了什么动静,举着的前腿收了回去,飞快地爬回窠中。

乱石滩上,趴在汗血马身上的人蠕动起来,复盖在背上的土石纷纷落下。

赵细烛、风车、风筝、金袋子、白玉楼、邱雨浓、曲宝蟠一个个站起。

汗血马也站了起来。

人和马已经面目全非,满身是血。

风车和风筝抱住了汗血马的脖子,眼里涌出泪来。

赵细烛抹去脸上的血,露出了笑容。他发现,金袋子、白玉楼、邱雨浓、曲宝蟠的脸上也都挂着笑。

这是庆幸死里逃生的笑!

突然,赵细烛脸上的笑容收去了,问:“跳跳爷呢?”

众人闻声四寻,身边没有跳跳爷的身影。

宝儿对着脚下发出一声长长的嘶叫。众人朝脚下看去,乱石堆中,埋着跳跳爷!“跳跳爷!”赵细烛发出一声叫喊,在乱石上跪下"奇-_-書--*--网-QISuu.cOm",拼命扒起了乱石。

众人一起动手,很快将跳跳爷从乱石中扒了出来。赵细烛抱起了跳跳爷。他抱起的已是一具尸体!挂在跳跳爷脖子上的唢呐和小叫锣在晃荡着。

赵细烛的眼里涌出泪来。

风车、风筝、金袋子的眼里涌出泪来。

宝儿、魏老板和几匹死里逃生的马同时发出了长长的悲鸣声。

突然,宝儿的前腿一屈,对着跳跳爷跪了下去,眼里泪水滚滚。赵细烛走近宝儿,将跳跳爷轻轻地放上了马背。宝儿撑起了前蹄,站了起来。

赵细烛牵着宝儿,向着落日的方向走去。

风车、风筝、金袋子、白玉楼、曲宝蟠、邱雨浓默默地牵上了马,默默地走在宝儿的身后。

残烟还未飘尽,大股大股在这一行人的身旁漫卷着……

巨大的夕阳在黄河上燃烧。河水像凝固着的红铜,被群山缓缓地搬移着……

马嘶声在群山大河间回响不止……

一座新筑的土坟隆在布满阴云的黄河边的天空下,这座土坟能让人想起布无缝和烈马魏老板的坟。

跳跳爷生前使用过的全套乐器插在坟顶上。乐器被劲烈的大风掀动着,发出各种各样的响音,宛若跳跳爷仍在使唤着它们。

赵细烛、风车、风筝、金袋子、白玉楼、曲宝蟠、邱雨浓在这乐声中把手里的最后一把土撒向坟堆。

一声低低的马嘶响起。七个人让开了一条路。

宝儿从一群马中间走了出来,走到了坟前,突然脖子一沉,对着土坟连磕了三个头。从宝儿的眼淌出了两行通红的泪。它身后,魏老板领着马群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嘶叫。马嘶声响彻了布满星子的夜空。

滞重而湍急的黄河水在自己夹带的奔涛声中默默地流淌。一条木船在浪脊上起伏颠簸,艄工的号子在浪脊上转瞬即逝……

黄河边,一行人全都骑在了马上。

“再去找找鬼手!”赵细烛一脸庄肃,“我不相信她会死。”不等有人再开口,赵细烛拍鞍向着山峦驰去。

风车紧紧跟上。

风筝、白玉楼、金袋子、邱雨浓紧紧跟上。

曲宝蟠迟疑了一下,也一夹马腹,跟了上去。

五马滩里又有了人影。

“鬼手——!”一行人在乱石间寻找着,边找边喊。

“鬼手——!”一行人在石缝和石坑里寻找着,边找边喊。

宝儿在悬崖前突然刨起了蹄子。风筝回脸看去,喊了起来:“这儿有字!”

一行人全都围了过来。

三个血字写在石壁上:“活,鬼手”!

赵细烛激动地喊道:“鬼手还活着!”白玉楼长长松了口气,笑了:“她是个死不了的人!”

风车和风筝激动得抱在了一起。从不见笑容的金袋子也笑了,重重拍了一下身边的邱雨浓。邱雨浓的脸上也绽出了笑纹。

只有曲宝蟠站在一旁,嘴里吸着一支大卷烟,在默默地想着什么。

群山间的一处树林子旁,火堆在熊熊燃烧着,地上躺着金袋子、风筝、白玉楼、邱雨浓、曲宝蟠,每个人身上都盖着老羊皮。赵细烛坐在火堆边,手里在擦着魏老板的火铳。风车在身边陪着他。

在经历了五马滩的九死一生后,这一行人终于都走到了一起。此时的赵细烛似乎不愿再去想那些已经发生过的往事,他已经感觉到,离汗血宝马回到大草原的那一天已经不远了。

赵细烛轻轻地笑了。

“你笑什么?”风车问。

赵细烛道:“我在想,有这么多人保护汗血马,就不会再出事了。用不了多久,汗血马就能回到大草原了。”

风车笑了笑:“是的,快了。”

“你睡一会吧,”赵细烛道,“明天还得赶路。”

“你说,鬼手现在会在什么地方?”

“她离宝儿一定不会很远。”

“我也这么想。”

“你真的睡一会吧。”

风车看着赵细烛的脸:“细烛,我能问你一件事么?”

“问吧。”

风车给火添了树枝,却是没有开口。她在心里说:“细烛,和你相处了这么多日子,我真的看不出……我已经爱上你了?”

赵细烛道:“为什么又不问了?”

风车苦笑笑:“忘了。”

“那你就去睡吧。”

风车站起,可又坐了下来。

“怎么又回来了?”

“你冷么?”

“有火,不冷。”

“可我冷。”

赵细烛把身上披着的老羊皮脱下:“给,你披上。”

风车道:“不,我靠着你就不冷了。”她把脸靠上了赵细烛的肩。赵细烛坐得一动不动。“抱住我。”风车道。

赵细烛的手动了下,又收回了。风车又说了一遍:“抱住我。”赵细烛抬起手,却不知怎么抱。风车侧下了身,一把将赵细烛抱住,腾出一只手,扳住赵细烛的脸,道:“看着我!”

赵细烛怔怔地看着风车。风车的眼睛渐渐红了,两行泪水淌了出来。

赵细烛道:“为什么哭了?”

“你真的不懂?”

赵细烛沉默。

“我哭我为什么会遇见一个世上最好的男人。我哭我为什么会喜欢上这么个男人。我哭我为什么不能把心里的话对这个男人说出来。我哭我为什么不能嫁给这个男人!”

赵细烛道:“是不是因为……因为这个男人是太监?”风车点点头,泪流得更汹涌了。赵细烛道:“你告诉我,要是这个男人有一天会对你说,他不是太监,你还会喜欢他么?”

风车点了下头:“会。”

赵细烛眼里闪起光彩:“风车,你告诉我,我赵细烛和宝儿在一起这么多日子了,在你眼里,不,在你姐姐眼里,在金袋子眼里,像不像一个男人?”

“像。”

“如果一个本来不是男人的人……突然对你说,他过去说的是假话……其实,其实他是男人,你还能信任这个人么?”

“能。”

“做一个能爱女人的男人……真的很容易么?”

风车的手松开了,看着赵细烛激动着的脸:“莫非……莫非你不是太监?”

赵细烛一把抓住风车的手,嗫嚅起来:“我……我……”

“我什么?”风车看着赵细烛。

赵细烛脸上又堆起痛楚:“我……我也说不清……我是不是……男人,我……我做了那么多年太监……我已经不是……不是男人了……没人相信……”

风车重重推开赵细烛的手,站了起来,往身后的树林子跑去。

“风车!”赵细烛压低声音喊,“风车!”

风车跑走了林子。

赵细烛愣坐着,不知所措。

“别傻坐着,”金袋子坐了起来,对赵细烛道,“快找她去!”

“你没睡着?”赵细烛道。

金袋子道:“还不快找去!”

赵细烛急忙站起,把火统替魏老板扎好,向着林子跑去。

风筝也坐了起来,和金袋子相视了一眼,两人笑了。

火堆边,白玉楼也已坐起。显然,她也没有睡着。

“你们都睡下。”金袋子道,看了看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邱雨浓和曲宝蟠,“有我在,不会出什么事。”

风筝和白玉楼坐着没动。突然,风筝猛地跳了起来,拔出枪,扑到邱雨浓身边,一把将盖在邱雨浓身上的老羊皮掀掉,大喝了一声:“在干什么?”

“他在想着该如何给本爷下刀!”背身躺着的曲宝蟠瓮声瓮气地道。

风筝、白玉楼、金袋子看去,果然看到一把倭刀拿在邱雨浓的手里,刀尖正对着曲宝蟠的后脖子!

“放下刀!”金袋子喝道。

邱雨浓冷声:“你真以为他曲宝蟠是你们的朋友了?”

曲宝蟠坐了起来,取烟吸着,推开邱雨浓的手:“我现在告诉你们,我曲宝蟠,不是你们的朋友。虽说麻大帅在利用我,可他没害我,我不会背叛麻大帅!我是王爷。王爷做人,凭的就是肚量。我这罗汉肚里,容得下天下不容之人。”说罢,他站了起来,拎起鞍辔,走向自己的马,把鞍子放上马背,骑上了马。

白玉楼抬起了手枪:“你要去哪?”

曲宝蟠冷声:“当然是去找麻大帅。”

邱雨浓冷笑:“你不会去领麻大帅来夺汗血马吧?”

曲宝蟠道:“你小瞧本爷了!”把脸看向金袋子,“金袋子,你不会不知道我找麻大帅是为了什么!”

金袋子抬手按下白玉楼手里的枪,静静地道:“你找麻大帅,是想问问他,他为什么要在你的身后再安插一把杀人的刀子。”

曲宝蟠笑了起来:“如果你我不是为了马,我会喊你一声兄弟。你金袋子做得了我的兄弟!——后会有期!”

一阵蹄响,曲宝蟠向着黑暗驰去。风筝悄悄掏出了手枪,打开机头,瞄准了曲宝蟠的后背。“放下枪!”金袋子一把抓住风筝的手腕。

风筝大声道:“你真信他的话了?”

金袋子吼道:“记着!只有男人才懂得男人!”

风筝委屈地甩开金袋子的手,坐到了白玉楼的身边。

白玉楼一笑:“也许,金爷说得没错。”

马蹄声又响了,曲宝蟠驰了回来,大声道:“别忘了替本爷告诉赵细烛一句话:他是大清朝三百年里最没出息的太监!因为,我早就看出来了,这小子,压根儿就不是太监!”说罢,他勒过马首,很快消失在了黑暗中。

金袋子、风筝、白玉楼相视着,忍不住哈哈笑出了声。

突然,风筝叫了起来:“宝儿呢?”

拴马的树上,果然不见了宝儿!

树林子里夜雾正浓。赵细烛在密匝匝的大树间找着风车,低声喊:“风车!风车!你听我说,我有话告诉你!”

没有风车的身影。

赵细烛向着林子深处找去。

一匹白马站在两棵大树间,赵细烛吓了一跳,定睛看去,失声喊道:“宝儿?你怎么在这?”汗血马向着赵细烛抬起了一条腿,点了三下头。

赵细烛笑了:“我知道了,你要领我去找风车?”

宝儿又点下了头。赵细烛走到宝儿身边,牵起了缰绳。宝儿领着他向一间流溪边废弃的古老磨坊走去。

宝儿在磨坊的破门前停住,赵细烛拴住了马,推开了半掩着的门。他取出火柴,把挂在柱上的一小碗油灯点着。

果然,风车就靠在一盘石磨旁。

“是宝儿把我领来的!”赵细烛对风车说。

“好吧,”风车在灯光下看着赵细烛,“你想告诉我什么,在这儿说吧!”

赵细烛看着风车,许久没有开口。显然,他在考虑着该如何把自己的秘密告诉风车。跳动的灯光下,风车的脸上渐渐浮起少女的红晕,道:“细烛,还是我来说吧。说真心话,自从在京城的马神庙里见到你,我心里就有你这个男人了。夜里做梦,经常梦见你。有一回,我听你在梦里对我说,你喜欢宝儿,也喜欢我风车,我就说,要是你不是太监,我也会……”她抬起脸来,看着满脸在淌汗的赵细烛,“你出汗了?”

赵细烛张着嘴,像哑了似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风车道:“我知道,你想告诉我,你心里,也有我!是么,细烛?”

赵细烛还是说不出话来,一脸痛苦的表情。

“我喜欢你现在的样子!”风车脸上露出了美丽的笑容,似乎早有准备似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四方的红布,道,“细烛,知道这是什么?”

“红布。”

“做什么用的?”

“打包袱用的。”

风车咬了咬嘴唇,嗔道:“你真笨!一个无爹无娘的女孩子,身边藏着一块红布,这块红布,难道还会是打包袱用的红布么?”

“那你说……你说是做什么用的?”

风车把红布盖在了自己的头上。

赵细烛怔怔地看着。

风车的声音从红布里传来:“现在你该知道,这块红布是做什么用的了?”

赵细烛的脸上布满了幸福和痛苦交织成的古怪表情。“这是新娘的红盖头。”风车道,“细烛,现在,你把想告诉我的一切,都告诉我吧!当着这块红盖头,把什么都说了吧!”

赵细烛仍在嗫嚅。

风车道:“我的脸已经遮住了,你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赵细烛的胸脯在剧烈地起伏着,此时,他已经完全知道,风车为什么要当着他的面把红布盖在她自己的头上了。她是在让他坦坦荡荡地说出他的秘密!面对一个“新娘”,他还有什么不可说的?

也许,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太监,一切语言都是多余的。

赵细烛鼓起了平生最大的勇气,抬起了手,颤着手指,一颗颗地解开了上衣的纽扣,把上衣和内衣都脱下了,扔在了地上。他的手碰到了挂在腰间的那支镶铜皮的“尿筒子”。“噗”地一声,他扯断了拴着“尿筒子”的细绳,重重一拗,将“尿筒子”拗成了两截,扔到了一边。

他让自己镇定了一会,沉着地脱下了裤子。

他吹灭了油灯。

透过破瓦射入的月光,斑斑驳驳地洒满了破屋,洒满了脱得赤条条的赵细烛的一身!赵细烛对着站在面前的“新娘”,颤声道:“风车,扯下你的……红盖头吧!”

风车道:“你又笨了!红盖头不该由新娘扯下,该由新郎挑去。”

“新郎?……新郎?这么说,她把我当新郎了?”赵细烛自语着,慢慢抬起了手,伸向红盖头。

“等一等!”风车道。

赵细烛的手收回了。

磨坊门外,宝儿站在树下,静静地听着屋里的对话声。风筝、金袋子、白玉楼、邱雨浓站在破窗外,也在听着。

从磨坊里传出俩人的对话声——

“细烛,你可知道,你挑去了一个女子的红盖头,你就是这个女子的男人了?”

“知道。”

“你可知道,从今以后,这个女子,就要和你相伴终生?”

“知道。”

“你可知道,如果这个女子死了,你就要替她戴孝?”

“知道。”

“你可知道,要是这个女子不能替你生孩子,你不能打她,也不能骂她?”

“知道。”

“现在……你可以……挑下我的红盖头吧!”

黑暗中,宝儿的眼睛里闪动着喜悦。风筝的眼里泪星点点,紧紧抱住了金袋子。金袋子解下了宝儿的缰绳,示意大家离开。

四个人牵着宝儿,悄悄地离开了磨坊。

破磨坊里,赵细烛的手迟疑着,垂下又抬了起来。

风车一把抓住赵细烛的手,颤声:“细烛,你如果真的是太监……我风车也不会怪你!我刚才已经说了,往后,要是我不能替你生孩子,你也莫怪我,莫要打我……好么?”

赵细烛突然大声喊起来:“不!我们会有孩子的!会有的!”他一把扯下了风车头上的红盖头!

风车的眼睛闭着,脸上全是泪水。

赵细烛在等待着风车睁开眼睛。

好一会,风车的眼睛终于睁开了,看着赵细烛赤裸着的身子,看了好久好久。

她美丽的脸上没有丝毫震惊,只是慢慢走近赵细烛,在赵细烛面前合上了眼帘。赵细烛一把将风车紧紧抱在了怀里……

第一线曙光射进了林子,浮动的雾气里,鸟儿开始了啁啾。到处都充满了早晨的生命活力,到处都弥漫着勃勃生机。

从林子外,传来了马儿的一声声欢叫。

破磨坊迎来了黎明的曙色。

赵细烛和风车仰脸躺在一堆干草上,身边是一盘大石磨,从瓦面滴漏的露珠落在磨台上,发出像筝弦一般好听的声音。

风车的脸偎着赵细烛的胸脯:“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你是个真正的男人?”

赵细烛道:“在宫里做了那么多年太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还是个男人,日子久了,也就不敢再承认自己是男人了。”

“可你出了宫,就该把太监的名份扔下了。”

“自从出了皇宫,我就天天想着,该怎么替自己换回男人的名份,可我没有这样的勇气,我怕你们不信。”

“那你现在为什么有勇气了?”

“是你给了我勇气。对了,还有鬼手。其实,鬼手早就看出我不是太监了,她劝了我好多回,要我把这个秘密说出来。”

“你有勇气送宝儿回大草原,你就不应该连承认自己是男人的勇气也没有。”

“我也得感谢宝儿。没有这趟送宝儿的经历,我赵细烛也许还是个整天想着寻找死路的人。对了,刚才是宝儿把我引到你身边来的,它该是我俩的……”

“月老!”风车和赵细烛同时说出了口。

两人笑起来。风车抱住了赵细烛,在他脸上亲了一下:“你刚才又说“死”字了,以后,不许再说这个字,明白么?”赵细烛坐了起来,靠在磨盘上:“风车,说心里话,要是明天就能见到大草原,那有多好!”

风车又抱住了赵细烛:“细烛,快了,真的快了!”

大林莽间,赵细烛一行人在策马奔走着。

满脸漾溢着幸福的风车脖子间扎着的那块“红盖头”在风里像火苗似的飘动着,这使她浑身饱溢着少女的风采。

赵细烛骑在马上,心里翻腾着溪流般无尽的话:“……风车,说心里话,这一路走来,我好像孩子长大了似的,懂事多了,好像明白了好多东西。心里,好像下过了一场雪,推开窗户,看到的全是一片很干净很干净的白。在这片雪地里,我好像……好像手里拿着一个螺陀,在冻硬了的雪地上打着、跑着、笑着……鞋带散了,鞋子里冒着热气……帽子也掉了,脑袋像个蒸笼似的……”

大山岭间,赵细烛一行人在牵马过岭。

赵细烛牵着马,心里的话像白云般纯真:“……我还好像推开了自家的门,回到了家里,爹和娘都在家里坐着,围着火炉,炉上的水壶在叫着,炉炭上烤着红薯,还有栗子、花生、红枣什么的,都在炉沿上搁着,全家人坐在一起过着大年……”

大沼泽地,赵细烛一行人在牵马跋涉。

赵细烛内心的声音像风一样欢畅:“……风车,你没在笑我吧?其实,这都是我的心里话。说真的,这些日子,和你们在一起,我真的像是看到了下雪,看到了过年……对了,那宫里的事,也好像都远去了,好像是别人在戏台上演着的戏,我只是个看戏的人……”

一座座荒村旁,赵细烛一行人在冒着大雨骑马行走着。

“我好像……一从娘肚子里生下来,什么地方都没去过,一下地就和你们在一起,和宝儿它们在一起,和荒路、和大山、和黄河、和这身上的老羊皮、这腰里的枪,嗯,还有这间不知哪个朝代留下的老磨坊,早就在一起,好像有根绳子早就把这些事儿都捆在了一起,还打了死结……”

沙砾路上,一行人在牵马行走。

宝儿和魏老板在说着话

“快到天马栏子了。”

“是的,快到了。”

“我有预感,更可怕的事很快就会发生了。”

“这也是我的预感。宝儿,我想告诉你,我预感到我会死。”

“我也会死。死是早晚的事。”

“可真的有感觉,我和你相伴的日子不会太久了。”

“你的话让我心里难过了。”

月色笼罩下的一片宁静的河泊边,人和马在火边睡着。赵细烛在梦中。

他在梦中似乎自己变成了宝儿,在对着鬼手、风车、风筝、金袋子、白玉楼、邱雨浓说着话——

“不,魏老板,只有活着才是幸福的。……我也愿意为你去死,为赵细烛、风车、风筝、金袋子、白玉楼、邱雨浓他们去死。我想过,如果我死了,我就能见到套爷了,就能见到布无缝了,就能见到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魏老板了。可我,更愿意活着!更愿意和活着的人们生活在一片长满苜蓿草的草原上,生活在一条清澈的河流边,生活在有云有山有炊烟的地方,生活在没有皇宫、没有御马房、没有掠夺、没有恐怖,到处都是成片成片芳草地的地方,和爱着我的人们生活在一起,一起欢笑、一起唱歌,一起奔驰!魏老板,这就是我的愿望……”

从远处传来的隆隆枪炮声打断了赵细烛的梦,他坐了起来。睡着的人都坐起了身,朝传来枪炮声的地方看去。

马儿也在侧耳谛听。

远远的,有火光像闪电似的倏然划亮。

夜里,下起了大雨。

时隐时显的炮火照亮着夜空,把天马栏子这座蹲伏在黑暗中的古老的军事要塞照得时明时暗。通往城堡的泥泞小道上一片雨声,宽大的车辙里积满了雨水。

又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响起,火光冲天。

炮声响了一阵停下了,接着便有一阵“吱吱嘎嘎”的车轮声在小道上响起,伴随着车轮声的是一盏盏晃动着的破烂不堪的白灯笼。

白灯笼上依稀可辨一个个墨写的“囚”字!

城堡大门外,两只巨大的“囚”字灯笼晃动在城堡土楼的大门上。

沉重的车轮声和苍凉的号子声传来,十几个以身代马的老头哼着号子,弓着背梁,拉着一辆运石头的大车向古堡走来。

这群老头模样古怪,身上穿着的是酱色的破烂囚服,头上戴着的却是几十年前清廷官员的顶戴,那顶戴上的翎毛早已不存,红缨也已稀疏,雨水打着顶戴的声音像是拍打着破鼓。

这群人是五十年前的朝廷犯官、被流放到天马栏子的刑囚,个个都已是七八十岁的年纪,骨瘦如柴,形如隔世之人。

大车在城堡的大木门前停住,拉“头辕”的一个老头从地上拾起一根粗长的草绳,用力拉了几下,拴在绳头上的一只锣槌被扯动,将一面悬挂在大门上的大铜锣敲响了,“哐哐”的锣声便在雨声中响起。

大木门缓缓地打开,老人们重又拉起车,向着大门里拉去。

“轰!轰轰!”又一阵炮声从远处传来。老人们停下车,摘下头上的顶戴,回脸望向打炮的方向。雨水泼着一张张神情麻木的老脸。

通往天马栏子的小路上,赵细烛一行牵着马,在泥泞中行走来。

炮声传来,不时将天空映红一片。

风筝道:“咱们像是来到战场了?”

金袋子道:“不知是哪两位大帅在这儿决一雌雄,咱们得赶快找地方避一避炮火,要不,真的撞进了战场,麻烦就大了。”

赵细烛道:“这里到处都在打炮,哪有地方可避?”

白玉楼道:“都别急,一定会有办法的。”

巧妹子叫起来,指着远处。

风车望去,见到了城堡的灯光,喊:“前面有灯!”

突然,白玉楼感觉到什么,道:“邱雨浓呢?”

一行人中,已无邱雨浓的身影!

不远处的大岗上,曲宝蟠骑在马上,远远地望着走向古城堡的赵细烛一行。

山野临时营辕外,马蹄急响,一身戎装的邱雨浓驰马而来,在辕帐前下了马。

卫兵喊:“邱副官到——!”

邱雨浓匆匆进了营辕。挂着的军用地图前,麻大帅和一群军官在布着战阵。

邱雨浓靴子一磕,敬礼:“报告麻帅,雨浓回来了!”

麻大帅回过身,打量了一会邱雨浓,笑道:“雨浓老弟回来得正是时候!军火已经运到,正在卸运之中。这趟差,办得好。来,坐下,喝口酒暖暖身子。”

邱雨浓在椅上坐下,麻大帅倒了一杯酒,递上。

邱雨浓捧着酒杯,正要喝,突然抬起脸,道:“下官有一事要禀!其实,下官订下了军火之后,就一直跟随于帅爷心爱的宝物身后,须臾没有离开!”

“麻大帅笑了起来,“这么说来,你瞒着本帅,也成了个追夺汗血宝马的人了?”邱雨浓起立,顿首:“下官自作主张,有违帅意,请求处置!”

麻大帅哈哈大笑:“你很诚实!其实,你离开军营后的一举一动,本帅了如知掌!很好,你没有辜负本帅对你的栽培!”

邱雨浓吃惊:“这么说,我为帅爷夺马的事,帅爷是知道的?”

麻大帅道:“相帅若是不知,你还能活得了么?”

“啪”地一声,麻大帅抬手打掉了邱雨浓手里的酒杯。

酒杯落地,酒浆流淌。“这杯酒……”邱雨浓愣了。麻大帅又哈哈大笑起来:“你刚才要是先饮酒后陈事,此时你已成地狱之鬼了!”

邱雨浓看着脚下的残酒,脸色惨白起来。

大雨中,麻大帅的部队已经布下阵地,在向着另一处山坡开着小钢炮,站在钢炮后头的是肃马而立的骑兵,个个都亮着马刀,随时准备着得令出击。

邱雨浓鞭马驰来,重声喊:“麻大帅到——!”

一阵马蹄声响,十多个卫兵护着麻大帅的坐骑急驰而来,在骑兵阵前停住了马。麻大帅的大麾上淋着雨,手里执着一根马鞭,扫视了一圈骑兵,大声道:“弟兄们!本帅养兵千日,为的就是毕功于一役!众所周知,当年本帅的末将雷大梁,是他娘的一个白眼狼!本帅待他不薄,可这小子背叛了本帅,占山为王,号称拥兵三万,要与本帅争夺天下!此贼不除,国无宁日!今晚,本帅要与雷大梁在这天马栏子决一死战!弟兄们,立功领赏的时候到了!”

邱雨浓喊道:“功成之时,每人赏洋三百!”

麻大帅一挥手:“抬上来!”八个士兵从马车上抬下四个大箩筐,“哗”地掀去雨布,露出四大箩白花花的银洋!

骑兵们齐声高喊:“灭了雷大梁!立功领赏洋!”

麻大帅又一挥手:“架上来!”

那八个士兵奔回马车,每人从车上抱起一个衣着鲜艳的女子,把女子驮到肩头,奔到骑兵前一字排开。骑兵们快活得惊叫。

邱雨浓喊道:“看好了!这些娘们,个个都是美娇娘,国色天香!凡立下大功的弟兄,每人赏一个!”

骑兵们热血沸腾,喊声更高:“灭了雷大梁!立功领娇娘!”

小钢炮又吼叫起来。

麻大帅抽出军刀,猛地一声巨吼:“杀——!”

骑兵们高举马刀,高声呐喊着,疯了似的向着另个山头冲去!

有卫兵拍鞍驰来,对麻大帅行礼报告:“禀大帅!曲宝蟠求见帅爷!”

麻大帅:“他来了?——请!”骑在马上的曲宝蟠被两个卫兵领到麻大帅面前。麻大帅哈哈大笑:“曲王爷!你给本帅带来汗血宝马了么?”

曲宝蟠一脸雨水,沉声:“麻帅!这正是曲某要问的话!

又一排火炮发射,震耳欲聋,麻大帅稳住马,对着曲宝蟠发出一声冷笑:“说下去,本帅在洗耳恭听!”

曲宝蟠重声:“曲某只有一句话!既然麻大帅信不过曲某,那么,从今往后,曲某与麻帅的交易就不再算数了!——告辞!”说罢,掉过了马头,马一声长嘶。

“等一等!”麻大帅大声道,“本帅还有话问你!在鱼家庄与你见面的那五位弟兄,现在在哪?”

曲宝蟠道:“都下地狱了!”

麻大帅一怔:“谁干的?”

曲宝蟠道:“当然是那些不想把汗血马让你夺到手的人干的!”

麻大帅道:“那你为什么不把这些人杀了?”

曲宝蟠道:“我干的,只是夺马的活,不是杀人的活!”

麻大帅冷声:“那你夺到马了么?”

曲宝蟠道:“这话,大帅该问豆壳儿!”

麻大帅哈哈大笑起来:“本帅看得出,你曲王爷之所以敢空着手来见我麻帅,是因为你已经有了得到宝马的十分把握!很好!说吧,汗血宝马在哪?”

曲宝蟠道:“要是我告诉你,汗血宝马已是唾手可得,你信么?”

麻大帅道:“不信!真要是如此,我派出的五位弟兄,就不会下地狱了!”

曲宝蟠道:“要是本爷把汗血宝马在哪儿藏身的秘密告诉你,你还会兑现当初的许诺么?”

麻大帅道:“本帅向来是一诺千金的人!”

曲宝蟠道:“我怎么才能相信你?”

古城堡外,赵细烛一行走来,在紧闭的大门前停住。“这是哪?”风车望着头顶的白灯笼,“怎么像是牢房?”风车听了听四周的动静,敲起了门。

风筝道:“门上有锣。”

金袋子拾起锣绳,拉了几下,锣声大作。

大木门轰隆隆地打开。雨已经停了,赵细烛一行牵着马,小心翼翼地走进了这座破败不堪的古老城堡。

大木门轰地一声关上了,四个管门的老头抬起沉重的门闩,横上了门背。

赵细烛问老头:“请问,这儿是什么地方?”

四老头穿着一身破烂不堪的清兵服,手里执着红缨枪,齐声道:“此乃御马场!”“这儿是御马场?”风车好奇地道,“怎么没见到一匹马?”

四个清兵老头齐声:“皇上的御马尚未补到。”

赵细烛道:“皇上?不知四位说的皇上是哪位皇上?”

四清兵老头齐声:“同治皇上。”

众人吃了一惊,面面相觑。金袋子道:“走吧,进去看看!”

一行人牵着马,向着城堡里走去。

血战古城堡

麻大帅与曲宝蟠坐在一间破庙的供案前喝着酒,从门外传来的枪炮声震动着破烂的窗棂,不时有火光在窗外闪亮。

麻大帅放下酒杯,一抹胡子,对身后喊道:“邱副官!将印信盒取来!”

邱雨浓走了进来。

曲宝蟠一怔,冷笑道:“你投错胎了,你本该是个好戏子!”

邱雨浓的脸上却是浮上笑来:“这出戏,曲爷才该是主角儿。”一挥手,卫兵把一个紫檀盒捧上,他从盒里取出一块大玉印,放到供案上。

曲宝蟠目光一亮,伸手去取。

“且慢!”麻大帅将曲宝蟠的手按住,笑道,“曲王爷的手只要一碰上这块玉印,就算是副帅了!也就是说,不久的将来,你就是御前行走的军机大臣了!官居一品!好吧,你现在告诉本帅,今晚上,本帅何时能见到汗血宝马?”

曲宝蟠目光贼亮:“不出一个时辰!”

麻大帅道:“宝马在哪?”

曲宝蟠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麻大帅道:“这么说,宝马就在本帅的眼鼻子底下?”

曲宝蟠道:“对!曲某在天亮前一定给您取来!”

麻大帅逼视着曲宝蟠:“本帅该如何信你?”

曲宝蟠也逼视着麻大帅,笑起来:“汗血宝马就在离此地不远的那座御马场!”

“哈哈哈!”麻大帅突然大笑起来,“御马场这三个字,还用得着你对本帅说么?邱副官早就回禀本帅了!”

曲宝蟠看着邱雨浓,失声:“你……你抢下了头功?”

邱雨浓笑了起来。不等曲宝蟠再开口,麻大帅的右手突然抬起,一把尖刀已高高举起,对着曲宝蟠的手背重重地插下!

“喀!”尖刀钉住了曲宝蟠的手!

曲宝蟠惨叫了一声:“麻大帅!你……你……你这小人!”

麻大帅的脸沉了下来,冷哼一声:“这世上,只有小人才能办成大事!——邱副官,调五百弟兄,本帅要亲自去御马场接回汗血宝马!”

“是!”邱雨浓磕靴敬礼。

麻大帅拾起白手套戴上,看着满脸淌汗的曲宝蟠,冷笑道:“本帅最痛恨的,就是想跟本帅做生意的人!——来人哪!将姓曲的给我绑了!待本帅骑上了汗血宝马,让他好好吃一顿马粪!”说罢,快步走向庙门。

几个士兵拥上,绑起了曲宝蟠。

曲宝蟠破口大骂:“大麻子!你不得好死!你听着!你真要是骑上了汗血宝马,你会被活活摔死的!”

麻大帅哼笑了一声,跨出了庙门。

野外,炮声震动着大地。

空旷的荒原笼罩在炮火中,麻大帅的骑兵高举着火把,挥动着马刀,向着被击溃的雷大帅的残兵追杀着。

绣着“雷”字的大纛被击中,燃烧。杀声震天,尸横遍野!

在闪动着的炮火中,通往古城堡的小道上,出现了麻大帅领着的一列步兵。

邱雨浓骑在马上对士兵们喊:“快!快!夺下汗血宝马,麻帅重重有赏!”

马蹄狂奔。

古城堡里,赵细烛一行走进一处宽大的空场。这座被废弃的军马场一片萧瑟,荒草丛生,大空场的两侧,是人住的土屋和马住的石屋,那空场宽大得足可以跑上百匹军马;西头,一个木板搭的阅马台还保留着,却已在风雨里不知经历了多少个年头,几近朽塌。

马突然嘶鸣起来。“有人!”风车喊道。

众人回脸看去,怔住了——一排排土屋的破门里走出了十多个穿着囚衣的老头,每人手里拿着一副刑枷,走出屋门后,便将刑枷给自己戴上,取过火把插在一间间石马房的石柱上,然后像幽灵似的走到大车旁,卸起了车上的石块。

一个弓背朝天的老头披着长长的白发,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马鞭,往地上抽出一鞭后,沙哑着老嗓子喊道:“知罪了么——?”

便有一个老头应出一声:“知罪了——!”

这一问一答,在每个负枷的老头中轮喊着。喊完后,老头们抱着石块蹒跚地登上城堡的石梯,又从另一头走下,把石块堆垒在塌圯的马房旁,显然,这些石块是用来修补马房的。

赵细烛一行牵着马,走了过去。

那石垒的马房里空空如也,冲洗得光亮如镜,连石马槽里也都干干净净的一尘不染!宝儿、魏老板等马儿在默默地看着马房。

金袋子道:“把马牵进马房吧,或许,它们是头一批住客。”

赵细烛的目光落在石墙上一行巨大的斑驳墨字上。

“天马栏子?”赵细烛失声,“这儿就是天马栏子?”

风车道:“你知道这地名?”

赵细烛怔怔地看着负枷的老头们,自语:“我明白了!明白了!我明白他们是谁了!”

风筝道:“他们是谁?”

赵细烛急忙在怀里摸索起来,摸出了一块黄锻子。

“这是什么?”白玉楼问。

赵细烛道:“这是五十年前的圣旨!”

“五十年前的圣旨?”金袋子笑了,“别说胡话了!五十年前的圣旨怎么会在你手里?”

风车道:“细烛,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细烛发着怔,他简直不敢相信,世上竟会有这么巧的事!

白玉楼从赵细烛手里取过黄缎,展开。缎上,“圣旨”二字赫然!

熊熊燃烧的火把下,赵细烛手里的“圣旨”展开。一个个当年的“犯官”戴着木枷,在圣旨前重重地跪倒,一具具披着雪白头发的脑袋深深俯下。

马儿发出长嘶。赵细烛望着跪到在地的老人,震惊了,道:“各位都起来吧!如今早已不是清王朝了,如今是民国了!各位都起来吧!”

老人们深俯着脑袋,没人抬身。风车喊:“让你们起来你们就起来!现在不兴跪了!”仍无人抬身。金袋子掏出了枪:“都给我站起来!给你们念的,不是圣旨!是废布片儿!给你们念这块废布片儿的,也不是朝廷的太监,而是个送马回草原的人!听着!都快爬起来,不然,我就开枪了!”

老人们抬起了脸,相互搀扶着,摇摇晃晃地爬起了身。

赵细烛扫视着众老人,心情沉重地道:“我叫赵细烛,曾是宫里的太监。也许是上天的安排,让我在送汗血宝马回大草原的路途中,在一辆废马车里找到这份早该在五十年前就送到天马栏子的圣旨。”

众老人张着一张张缺齿的嘴巴听着。

赵细烛道:“金袋子没说错,这份圣旨其实已经不是圣旨了,因为世上已经没有了皇上,也就不该再有圣旨了。……说心里话,这卷作废的圣旨上写着的话,都是过去的事儿,不该再念它了,它已经是废话了。可是,我不能不把这废布片取出来,不能不将上面写着的再念它一遍!因为,我看到,你们这些当年的犯官,脖子上还戴着刑枷!你们还在把自己当作朝廷的犯人!你们还在替一个没有一匹马的军马场修着一间间空马厩!你们每个人都在苦苦地等着朝廷来人,来给你们宣下刑满开释的圣旨!你们这一等,就已经等了五十多年!”

众老人的眼里蒙上的老泪。

汗血马、魏老板等马们在听着,也是一脸恸容。

赵细烛道:“圣旨上说,该开释的有一百六十二人,可五十年过去了,如今你们只剩下不到二十个人了!那一百几十号人,都已经死了,也就是说,他们直到死,也没有卸下身上的刑枷!”

众老人默默地听着,麻木的脸上滚着老泪。

赵细烛道:“五十年前,那辆给你们送来圣旨的马车,要不是在无灯谷前翻了车,你们就不会再在这里以身代马,就不会多拉了五十年车,就不会多筑了五十年马厩!”

赵细烛再次展开了手里的“圣旨”,看了看肃立的众老人,念了起来:“着马政司赴天马栏子办差司官……传旨:查同治年间侵贪马乾银及盗卖马粮之罪官……一百六十二人,流放天马栏子已历时五年十年不等……马政为兴国之首要,本不可轻逭……念彼日夜以修筑马房为工,日照月洗,确滋恤马惜国之心……着令全数特赦归籍,所筑马房,交与兵部车马清吏司掌管,以裕戎备……钦此!光绪元年十月八日。”

“咚”地一声重响,站着的老头屈膝跪倒了,双手俯地,对着赵细烛山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细烛怔住了!

古城堡大门楼上,那四个执着红缨枪的老清兵看到远远驰来黄压压的士兵,喊道:“不好!来兵了!”

兵马渐近,马蹄声震得土城楼颤动起来。

四个老清兵挺起了红缨枪。

古城堡内,赵细烛、金袋子、风车、风筝、白玉楼给众老头打开刑枷,众老头个个都在失声痛哭。

“别哭了!”金袋子把解下的刑枷扔得老远,道,“你们不是犯官了!你们是老百姓了!快饱饱地吃上一顿,各自回家吧!”

老人们却是止不住哭。“等外头炮火停了,”风筝道,“你们找辆马车,都坐着车回家团圆吧!”风车和白玉楼从井里绞上水来,倒入石马槽里。

白玉楼道:“各位都洗把脸,回屋收拾东西吧!”

风车笑道:“等你们回到家,咱们的宝儿也该回到草原了!”

金袋子道:“都别抹泪了!当年,你们要是不贪马粮,不贪马银,哪会有今天!”众老人对着赵细烛鞠了躬,蹒跚着走到马槽边,洗起了脸。

赵细烛对金袋子低声道:“走,我和你去土楼上看看动静,要是炮火停了,我们就离开这儿!”

金袋子道:“走!”拴着的宝儿和魏老板嘶了起来。赵细烛猛地回脸,问道:“你们听到什么了?”宝儿和魏老板对着大门的方向刨起了蹄子。

“快走!”赵细烛道,“一定是有人来这儿了!”

两人朝大门奔去。

大门楼下,麻大帅率领的土兵已经赶到,在紧闭的大门外停住。

邱雨浓对着城门楼上的四个老清兵抬起了枪。

“砰!砰砰!”枪声从城下响起。

挺枪站着的四个老清兵皆中弹,倒下。

赵细烛和金袋子听到枪声,一怔,快步奔向土楼。一个没死的老清兵浑身是血地从石阶上爬下来,手里还拖着红缨枪,见赵细烛和金袋子奔来,喷着血道:“来……来兵了!”说罢,狂喷着鲜血死去。

赵细烛和金袋子、白玉楼拔出枪,冲上土楼。

赵细烛、金袋子、白玉楼奔到城堞上朝下看去。一队士兵正抱着一根大木头撞起了门,邱雨浓骑在大马上,在指挥着。

“邱雨浓?”白玉楼惊声。

金袋子冷声:“我早就料到这小子不是东西!”

赵细烛发现白玉楼的眼里晃起了泪,道:“白大姑娘,别难过,对这样的人,不值得掉泪!”

白玉楼咬了咬唇,抬起了枪。她对着邱雨浓开了一枪。子弹擦着邱雨浓的脑袋飞过。从土楼下引来了一阵密集的枪声。三个人伏身还击着。金袋子看着远处的坡顶,问赵细烛:“那披着大麾的,就是麻大帅?”

赵细烛也看了看坡顶上骑在马上的人,脸色更惨白起来:“就是他!看来,这一回,他一定是冲着汗血马来的!”

金袋子咬着牙:“这么说,是曲宝蟠一直在跟着咱们,把麻大帅引来了!对了,还有邱雨浓!”

撞门声像打雷似的响着,震得古楼檐落土纷纷。

赵细烛道:“金爷,现在该怎么办?”

金袋子道:“我听你的!”

赵细烛一怔:“听我的?”

金袋子道:“我金袋子从来不服人,可只服一个人,这人就是你!”

白玉楼道:“我也听你的!”

赵细烛点了下头:“好吧!只要你们信得过我,我就有底气了!你们听着,只要我赵细烛的命在,谁也夺不走汗血宝马!”

金袋子一笑:“也算上我和白玉楼的一条命吧!”

赵细烛道:“金爷,你看大门外,有多少兵马?”

金袋子道:“有五百多!”

赵细烛道:“咱们有多少人?”

金袋子道:“五个人!”

赵细烛道:“五个人要抵挡五百人,能抵挡得住么?”

城下,邱雨浓率着士兵向着赵细烛和金袋子开起了枪。

金袋子一脸沉重:“细烛,要让汗血马安全离开这儿,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你骑上汗血马,风车骑上魏老板,突围出去!”

赵细烛道:“你是说,你带着风筝、白玉楼和跳跳爷在这儿抵挡?”

金袋子道:“是的!”

赵细烛道:“这正是我要说的话!可是,骑上汗血马的人,不是我赵细烛,而是你金袋子!骑着魏老板的人,不该是风车,而该是风筝!——不要多说了!你马上按我说的做,快!”

金袋子重声:“不!只有你和风车才能突围!”

赵细烛道:“不!你和风筝是骑马的高手,去天山的路也熟!”

一排子弹从楼下射来,打得土块落了三人一身。白玉楼回手往楼下打出了一排子弹,大声道:“赵细烛!快走!快走!”赵细烛晃了晃头,把脑袋上的碎土晃去,一把将枪口抵在了金袋子的眉心,吼道:“金袋子!我是在命令你!快带上宝儿和风筝离开!我已经看过,城堡后头有门,你们可以从那里冲出去!”

金袋子道:“要是我不从呢?”

赵细烛重声:“那谁也活不了!宝儿也活不了!——快走!快走!为了汗血马,你必须听我的!听白么,你必须听我的!”

“喀”地一声,赵细烛打开了手枪机头。金袋子眼睛潮湿了,强笑着抬手拍拍赵细烛的脸,道:“你娶的老婆不错!”

赵细烛也笑了:“你娶的老婆也不错!”

金袋子道:“咱们是连襟,下辈子……也是连襟!”他抱住了赵细烛,用力拍了下他的背,突然松开手,翻身一滚,竟然往土楼外滚了下去!

赵细烛和白玉楼大惊,狂声喊:“金袋子——!”

一直站在金袋子身后的巧妹子也跳下了土楼。

金袋子稳稳地站定,对着抱着木头撞门的士兵开起了枪,士兵一个接一个倒下,木头落地。邱雨浓稳住马,对着金袋子连连开枪射击。金袋子在地上打着滚,躲着子弹。巧妹子尖叫着蹿到邱雨浓的身上,用爪子抓住了手枪,咬起了邱雨浓的手。邱雨浓一声嚎叫,手枪落地。金袋子顺势跳起,抬手打死一个扛着机枪的士兵,夺过机枪,狂声大喊着,对着冲上来的士兵狂扫起来。

士兵们一排一排地倒下!

不远处的坡顶上,麻大帅骑着马,声色不动看着大门前的混战。他一摆手,又一排士兵朝大门前冲去。

大门外,金袋子疯了似的扫着机枪。巧妹子在地上蹦跳着,吱吱尖叫,拍起了掌。邱雨浓已经跳下马,把马当掩体,对着金袋子射击。

金袋子的手弹打完,跳到木头后,从死尸身上飞快地取出弹盒,卡上,将冲上来的一排士兵又扫倒了。

坡顶上,麻大帅抬起的手垂下,准备冲锋的士兵停住。麻大帅看着在大门前对峙着的金袋子和邱雨浓。他知道,这两个人中间,顷刻间必有一死!

古城堡里,枪声的爆响中,赵细烛骑着汗血马,风车骑着魏老板,风筝、白玉楼也都骑上了马,向着城堡后门冲去,马在城堡的回廊间奔驰。

赵细烛一行驰到后门,打开了门,正要冲出去,一排密集的枪声在门外响起。

马惊,白玉楼摔在地上,她急忙跃上马背,大声喊:“咱们被包围了!快退回去!”赵细烛、白玉楼、风车、风筝对着门外边射击边往后退。

赵细烛滚到门边,猛地跳起关上了门,给大门横上了门杠。从门外射出的子弹顿时将厚厚的门板出了几十个窟窿,几十道白光从门外射了进来。

一个个透明的弹孔在赵细烛身后门板上亮起,宛若点亮了无数盏灯。

风筝、风车、白玉楼勒住马,大喊:“赵细烛——!”

马儿扬蹄,齐声长嘶!

“鬼手!”风车突然喊了起来。

风筝、白玉楼回脸看去,也失声:“鬼手?!”

空场上,站着双手握枪的鬼手!鬼手对着赵细烛猛地一抬手,扔出一索,一把将赵细烛拖离了门板。

门随之倒下。鬼手对着门外开起了枪。

赵细烛等人也对着门外开起了枪。枪声、马嘶声、人的惨叫声大作!

大门前的一地死尸间,浑身是血的金袋子从地上爬了起来,抱着机枪,打死了在场的最后一个士兵,把机枪再次对向邱雨浓。

他的枪突然停住了,冒着烟的枪口对着的是马!

邱雨浓躲在马后,也停住了枪。

“为什么不开枪了?”邱雨浓躲在马的身后大声问道。

金袋子吐去嘴里的血,沉声:“我金爷从不向马开枪!——你,如果是个汉子,就不该躲在马的身后!”

邱雨浓在马的身后冷笑道:“那你就等着去死吧!”他抬手对着金袋子开了一枪。金袋子的肩头涌出血来。

巧妹子抱住了金袋子的腿,惨叫。

坡顶上,端着枪的土兵要冲,麻大帅抬手止住,冷笑着看着大门前。

他在等待着两个男人的结局。

金袋子的身子摇晃了一下,稳住了自己,重抬起机枪。邱雨浓一手死死地牵着马缰,一手握枪,在马的背后大笑着喊:“金袋子!开枪呀!开枪呀!往这儿打!看清了没有,往这儿打呀!”

金袋子的枪口对着马的身子,颤着。

邱雨浓狂声喊:“打呀!怎么不打了?邱某人等着你开枪呢!”他的枪在马鞍上一撂,射出了一枪。金袋子的身子又一晃www奇Qisuu書com网,腰间涌出血来。

巧妹子又发出一声惨叫!

城堡内,一场无比惨烈的激战在空场上发生着!从后门冲进来的士兵骑着马,杀声震天。马刀闪闪,枪声阵阵!

鬼手站在空场中央,用双枪对着空场里的士兵射击。

赵细烛、风筝和白玉楼已经下了马,用身子将汗血马围在中间,向来敌开着枪。魏老板不停在摆着头,背上扎着的火铳连连击发,风车在魏老板身旁飞快地给火铳装填着子弹。

士兵一个接一个从马背上栽下!

大门前,金袋子猛地抱稳机枪,打出了一排子弹。子弹在马腿前溅起一溜泥浆。“哈哈!”邱雨浓在马背后大笑起来,“金袋子!你没种!为了一匹马,你连自己的命也舍上了!”

又一枪从邱雨浓的枪里射出,金袋子的腿上涌出一股血。金袋子腿颤着,身子晃得厉害。“快走!”金袋子对巧妹子道,“别管金爷了!快去找宝儿!帮着赵细烛把宝儿……送到家!”

巧妹子抱着金袋子不放。金袋子吼:“快走!”巧妹子纵身跳上了土墙,向着城堡里蹿去。

金袋子手里的机枪落地,仰身重重地倒下。

邱雨浓吹去枪口的余烟,冷笑着走了出来。突然,被邱雨浓牵着的马蹬着四蹄,大声狂嘶,重重地踢起了邱雨浓。

邱雨浓闪开马蹄,发出一声冷笑,毫不留情地对着马脑袋开了一枪。马悲鸣一声,倒在了金袋子的身边。

城堡内马房外,从后门涌进来的士兵越来越多。汗血马已经被逼退到了石马房里。赵细烛、风筝已打完了子弹,在马房前的运石大车后头用石块回击着冲向马房的士兵。

鬼手和白玉楼配合着,奔在土墙上开着枪。

突然,两人的子弹几乎是同时打完。

白玉楼中弹,在密不透风的枪声中从土楼上一头栽了下来!

“白玉楼——!”赵细烛喊,跳起身,向着白玉楼扑去。

一排长枪对着赵细烛抬了起来!风筝猛地站起,重重地推倒了赵细烛。

子弹贴着赵细烛飞和风筝的头皮飞过。魏老板守在马房门外,火铳突然哑了!可是,魏老板的脑袋仍在摆动着,嘴被铁丝勒得淌起了血。

“没有子弹了!”风车大声喊,一把抱住了魏老板的脖子,哭了起来,“别晃了!没有子弹了!”打红了眼睛的魏老板似乎什么也没有听见,继续用血嘴牵动着铁丝,牵着鲜血狂溅!

汗血马在马房里蹬蹄狂嘶!

突然,在土楼回廊里趴着的士兵把一个大炸药包扔向了赵细烛、风筝和鬼手面前的大车。炸药包落在大车旁,导火索“咝咝”地燃烧着。

“咴——!”魏老板猛地发出一声嘶,冲向了炸药包,用嘴叼起炸药包,向着后门边涌来的士兵冲去!

士兵们吓得扔枪狂逃。

炸药爆炸!火光中,人尸和马尸腾起!

“魏老板——!”大火中响起赵细烛、风车、风筝的喊声!

“咴咴咴咴——!咴咴咴咴——!”汗血马在马房里疯了似的蹬着蹄子,痛苦地狂叫着!

士兵们向着拴了汗血马的马房冲去。猛然,那一间间空马房的木门打开了,一群老头一个接一个地走了出来。

他们是那些刚刚获得“特赦”的白发老人!每个老人的手里,都拿着一件武器——扫帚、草扒、木棍、铲子,甚至还有马鞭!

老人们蹒跚着步子,向着拴汗血马的马房围去。老人们用身子挡住了门。

土兵们端起了枪。枪声大作,老人们一个压一个地倒下!

在汗血马的悲嘶声中,老人的死尸竟然在马房前堆成了“门”!

倏然间,空中传来一声尖厉的马叫,马影掠起,一道旋风中,只听一阵惨叫,那一排排士兵倒在了地上。

收刀落地的是鬼手!鬼手的衣袖里,滴着鲜血。

又一群士兵围上,端着枪逼住了鬼手,也逼住了大车旁的赵细烛、风车和风筝!鬼手突然腾身而起,飞上了土楼。

士兵对着鬼手猛烈地开起了枪。

“嘿嘿嘿嘿!”麻大帅大门外的坡顶上狂笑了起来。他突然收住笑,手一挥,大声吼道:“把门轰开!”

一门小钢炮推了出来,轰出一炮。

土楼的大门炸飞,大门内硝烟滚滚,士兵们端着枪,嚎叫着冲向大门。

大门内的坪场上,滚滚硝烟中,站着一个人,一个女人!

她是浑身流血的鬼手!

冲进大门的士兵突然被镇住了,向后退去。

鬼手脸色惨白,垂着双手,叉着腿,默默地站在硝烟之中。

“得得”的马蹄声响起,众士兵让出一条通道。

走进大门来的是骑马的麻大帅。

麻大帅在离鬼手两丈远的地方停住了马,嘿嘿冷笑了两声,道:“没想到,本帅又在这儿见到了你!”

鬼手道:“可惜的是,你再也看不到木偶戏《汗血宝马》了!”

麻大帅道:“你是想告诉本帅,你的搭档跳跳爷死了?”

鬼手道:“不仅是跳跳爷死了,我的这双鬼手,也死了。”

麻大帅哈哈笑起来:“如此说来,一场争夺汗血宝马的好戏,已经收场了!”说罢,他从腰间缓缓抽出了马刀,猛地架在了鬼手的脖子上。

鬼手微笑着闭上了眼睛。

许久,麻大帅收回了马刀,重声道:“绑起来!我要让她看着本帅是如何骑上汗血宝马的!”

火把将整座城堡照得通明。回廊间,士兵们将一箱箱运来的军火抬进空马房。

空场中央,立起了一根木柱,汗血马拴着柱上。柱前摆着一张小桌,麻大帅坐在桌前,一边喝酒一边观赏着汗血宝马。

邱雨浓背着双手,守候在麻大帅的身后。

“好马!”麻大帅哈哈笑着,大声道,“给宝马送食!”奔上两个士兵,把青草和豆子放到汗血宝马面前。

汗血宝马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

麻大帅站起身,走到汗血马身边,抚了抚马颈,道:“宝马!你听着,从今日起,你有新主子了。这位主子,就是本帅爷!”

汗血宝马扭过了脸。

麻大帅道:“你在小瞧本帅!实话告诉你,雷大帅的兵马,已被本帅全歼!要不了多久,本帅就要重新杀回京城去,重新打开宫门,登殿称帝!到那时,你又是一匹御马了!”

汗血马发出轻篾的冷笑。

麻大帅退回桌边坐下,喝了一口酒,抹着大胡子道:“邱雨浓,运到的军火都验了么?”

邱雨浓道:“禀麻帅!都验了!”

“好!”麻大帅一拍桌子,“等本帅骑服了这匹汗血宝马,就全军开拔,直掏京城!”

邱雨浓道:“那五个人,帅爷如何处置?”

麻大帅道:“要让他们亲眼看着本帅是如何骑上汗血宝马的!等一会,本帅要骑上汗血宝马,将宝马跑出了汗血后,就用他们五个人的人血祭我死去的弟兄!”

邱雨浓道:“好!”

回廊前,五根木柱子上分别绑着鬼手、赵细烛、风车、风筝和曲宝蟠。

风车回脸低声骂道:“曲宝蟠!没想到吧,你也有今日!”

曲宝蟠道:“告诉我,金袋子和白玉楼,真的是……死了?”

风筝道:“怎么,你怕他们没死,会来杀了你?”

曲宝蟠回脸问赵细烛:“他们真的死了?”

赵细烛道:“死了。”

曲宝蟠咬了咬牙关,眼睛红了,两行泪从眼里淌了出来。

风筝道:“你哭什么?等麻大帅杀你的时候,你再哭也不迟!”

赵细烛示意风车和风筝看向鬼手。两人朝鬼手看去。鬼手的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似的。

城堡外,几个士兵在挖着尸坑,坑边,堆着一大堆死尸。

死尸中的一颗脑袋凝着血,脑袋上的一只眼睛突然动了下,睁开了。

睁开眼的是金袋子。

金袋子从尸堆里爬了出来,爬向那几个士兵。他的血手伸向靴子,悄悄拔出了一把尖刀,突然像恶虎似的从地上蹿起,一刀一个,利索地把这几个士兵全杀了。他瞅了下四周,向着城堡的土墙闪去。

城堡空场上,酒碗重重地摔地,麻大帅站了起来,对邱雨浓大声道:“空出场子,牵上宝马来!”

“是!”邱雨浓应道,对着站满回廊的士兵大声喊:“全都上屋顶!观看麻帅乘骑宝马!”

士兵们挎着枪,沿着石阶上了马房的屋顶。

邱雨浓把汗血马从柱子上解下,牵到麻大帅身边。

麻大帅拍拍马颈,跨上了马背。廊下柱子边,赵细烛、风车、风筝在默默地看着,只有鬼手仍闭着眼睛。

麻大帅猛地一夹马,喊道:“跑起来!”

汗血马突然撒蹄狂奔。

麻大帅狂喜,大声喊:“好一匹御马!”他的喊声未停,只听“腾”地一声,汗血马突然收住了蹄子,将他重重地摔到了地上!

城堡土墙暗处,金袋子闪身向着空场摸来。

麻大帅从地上爬起,抬起鞭子重重抽了汗血马一鞭,重又爬上马背,猛地抽出了刀,狂声道:“汗血宝马!你听着!你要是再敢撒野,本帅就一刀砍了你的脑袋!”

“不对!该砍的不是马脑袋,而是麻大帅您的脑袋!”从马的背后传来男人的说话声。

麻大帅一愣,回脸看去。

说话的竟是邱雨浓!

邱雨浓背着手,笑道:“麻大帅,请下马吧!”

麻大帅怔愣:“邱雨浓,你搞什么鬼?”

邱雨浓道:“这句话,麻大帅该问我的弟兄!”

麻大帅抬脸朝房顶上看去,大吃一惊。

士兵们全都端着枪,枪口对准着他!

“你们……”麻大帅脸色顿时惨白,“你们要造反?”

邱雨浓冷笑:“你不是也在造反么?既然你想着要当皇上,我邱雨浓岂能不想?”

“老子斩了你!”麻大帅牙帮一紧,对着邱雨浓挥刀就砍。

“砰砰砰砰——!”一阵枪声从屋顶上响起。

被打成马蜂窝的麻大帅从汗血马身上一头栽了下来!

几乎是在麻大帅栽地的同时,邱雨浓跨上了汗血马的马背,抽出腰刀高高举起,疯狂地喊道:“献上龙袍来——!”

廊下,赵细烛、风车、风筝在看着这出闹剧。此时,鬼手的眼睛睁开了。她看见,金袋子的身影向着一间空马房闪去,嘴角悄悄露出了一丝笑意。

马房里,金袋子闪进堆满了军火的马房,打开一只木箱,从箱里抱出了一挺机枪,又将弹药箱打开,取过一个背包,把子弹夹放进包里,背在了身上,然后找出几支手枪插在腰里,向着门外闪去。

一只手突然搭上了他的肩。金袋子一惊,回过身来。

站在他身后的是白玉楼!

“你没死?”金袋子惊声问。

白玉楼一笑:“别忘了,我是买卖军火的!”

金袋子也笑了起来:“有你在,我就更有胆了!走,先把鬼手和赵细烛他们救出来,再一起动手!”

白玉楼道:“你去救他们,我留下!”

金袋子道:“你留下?干什么?”

白玉楼掏出了一盒火柴。

金袋子道:“明白了!你要把这一马房的军火给炸了!”

白玉楼道:“士兵都在屋顶上,只要军火一炸,无一人能活!”

“好!”金袋子道,“汗血马有救了!”

他与白玉楼紧紧握了下手,猫下腰,向着门外闪去。

空场上,已经穿上了麻大帅没能穿上的那身龙袍、戴上了那顶平天冠的邱雨浓骑在汗血马身上,狂笑道:“汗血宝马!骑着你的,已不是邱雨浓,是皇上!快走起来!走起来!”

汗血马站得一动不动。

邱雨浓打起了鞭子,怒声:“快走!快走!”

汗血马仍丝纹不动。

廊下,金袋子闪身跑到绑在柱上的五个人背后,用刀挑断了绳子,在每个人的手里塞了一支手枪。金袋子低声:“等马房一炸,咱们都护着宝儿冲出去!”

五个人点了点头,仍背着手,却是握紧了枪。

邱雨浓重重地打着鞭子,狂喊:“走!快走!你驮着的是皇上!是皇上!”

汗血马突然撒开四蹄奔了起来!邱雨浓大笑道:“汗血宝马认主了!认主了!”

汗血马沿着空场狂奔。

马房里,白玉楼将一根导火索从炸药箱里拖出,划着火柴。

导火索被点燃。白玉楼取过一支枪,闪出了门。

空场上,汗血马狂奔着。突然,汗血马冲上了高高的阅马台,猛地收住蹄子!

邱雨浓被凌空抛起,重重地摔了出去,脑袋落在了一块大石上,顿时咽了气,白花花的脑浆从平天冠里淌了出来。

几乎是与此同时,空马房猛烈地爆炸了!站满了屋顶的士兵被炸飞到了半空!

烟火中,金袋子大喊一声:“快冲出去——!”他奔上阅马台,飞身骑上汗血马,汗血马腾空一跳,长嘶一声,向着大门驰去。骑在马上的金袋子双手抱着机枪,在马背上对着冲进大门来的士兵扫射起来。鬼手、赵细烛、风车、风筝、曲宝蟠、白玉楼也骑上了马,边射击边冲向大门。

冲进大门的士兵成片地倒下。

马蹄践着积尸驰过,冲出了古城堡的大门!

临河的草滩上,策马奔驰的一行人停下了马。马累得直打鼻喷,饮起了水。

赵细烛从汗血马的身上下来,突然发现了什么,道:“鬼手呢?”

众人看去,果然不见了鬼手。

“鬼手——!”众人喊。

群山在回响着他们的喊声。

义马场。累累马冢间,一行人骑马驰来。汗血马一声长嘶,赵细烛停住了马。

众人也停住了马。赵细烛抬脸看着破庙上的匾,失声:“这里就是义马场?”

突然,一阵令他耳熟的唱戏声不知从哪儿传来:

……你耍的是双蛇枪,俺盘的是凤凰弓!你射的是凿子箭,俺披的是锁子甲!你敲的是狼牙棒,俺顶的是天灵盖!你骑的是乌龙驹,俺夺的是汗血马!……

赵细烛:“你们听到什么了?”

无人答话。

赵细烛笑笑:“我听到鬼手在唱着《汗血宝马》。可能,这只是我的幻觉吧。”

“不,不是幻觉。”义马场的庙门推开了,站在庙门前的竟是豆壳儿!

众人怔住了,默默地看着他。

脸色惨白的豆壳儿抬起了双手,在他的手里,竟有着一匹木偶马。

他牵动起缠在手指上的丝线,失血的嘴唇启开,低沉地唱了起来:“……你耍的是双蛇枪,俺盘的是凤凰弓!你射的是凿子箭,俺披的是锁子甲!……”

他边唱边牵动着木偶马,从从容容地从庙里走了出来。

他走到汗血马身边,对着汗血马唱道:“……你敲的是狼牙棒,俺顶的是天灵盖!你骑的是乌龙驹,俺夺的是汗血马!……”

突然,他手中的木偶马落了地,握在他手里的已是一把尖尖的刀子!

他发出一声长长的冷笑,对着汗血马的胸口猛地刺去!

“宝儿——!”惊醒过来的赵细烛、金袋子、风车、风筝、白玉楼惊声叫起来!一股血喷出!

喷出血的是曲宝蟠!

曲宝蟠捂着插着刀的肚子,抬起一只手,指着豆壳儿,脸上露出了惨笑:“本王爷……料到你……会有这一手!……这一回,你真的失手了!”

豆壳儿一步步朝身后退去,脸色越来越白,摇着头,也是一脸惨笑地道:“曲王爷,你又错了!这一刀,我本来就是刺向你的!若不是我故意要刺向汗血宝马,你就不会用你自己的身子来挡我的这一刀了!”

赵细烛和金袋子扶住了摇摇欲倒的曲宝蟠。

“豆壳儿!你为什么要杀了我?”曲宝蟠直着眼睛道。

豆壳儿道:“我想看看你到底是不是真的想做个好人……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想做个不再负罪的人!”

曲宝蟠道:“你现在……看明白了么?”

豆壳儿道:“看明白了!”

曲宝蟠笑了笑:“看明白了就好!……可是,我曲王爷……杀了那么多人……身上还是……还是负着罪的!”

他推开赵细烛和金袋子,用力拔出刀,扔在地上,又从身上扯下一条布,扎住了伤口,抬脸看了看庙匾和那连绵不绝的马冢,一步步向着庙门里走去。

风车和风筝喊:“曲王爷!你回来!”

曲宝蟠没理会,继续往庙里走着。

白玉楼和金袋子喊:“曲宝蟠!你回来!回来!”

曲宝蟠仍没有回头,跨上了石阶。

“别喊了,”赵细烛声音平静地道,“他要留在这儿了。”

风车道:“他要留在庙里干什么?”

赵细烛道:“他要留在这儿替马守坟。”

“替马守坟?”风筝惊声。

曲宝蟠捂着伤口,踉踉跄跄地走向庙门。他知道自己的心在流血,可就在这流血的心上,他还有许多话要说:“……我曲宝蟠,这是怎么了?我曾经是个王爷,是个爱马如命的人。可我,为什么会担上了一个害马的罪名呢?……我说不清楚这到底是为什么,谁也说不清楚。……麻大帅夺宝马,是为了梦想着自己做皇上的那一天能骑上宝马,在世人的山呼声中登临大宝;邱雨浓夺马,也是做着相同的美梦。他俩都没有好的下场,都成了遗臭万年的人。可是,我曲宝蟠呢,我曲宝蟠为什么也会落到个不耻于人的下场呢?……我与那些护马送马的人相比,我……我真的是自惭形秽!索望驿、套爷、布无缝、跳跳爷,他们为了马,都一个个死了,还有赵万鞋、赵细烛、鬼手、风车、风筝、金袋子、白玉楼,也都是为了马,甘愿赔上性命的人……还有那跳了黄河的瞎眼老马、那会开枪的魏老板,都死得大英大烈……我曲宝蟠,做人不如人,做马不如马,我到底是个什么人呢?这世上,像我这样的人,是多,还是少呢?……或许,只有像我这样的人,才该有今日的结局,把自己的残余之年,留给千古马冢……”

他跨进了庙门。

“噗”地一声,豆壳儿手里握着的那尖刀把深深地插入了自己的胸膛!

几乎与此同时,“轰”然一声大声,庙门被曲宝蟠关上了!

对于送马回归的每个人来说,谁都没有想到,这趟送马的经历竟会是如此曲折而又惊心动魄。随着旅程的日益缩短,每个人都想解开的一个难解之谜是:鬼手到底去了哪儿?她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

送马回归的马队行进在连绵起伏的大沙漠……重重叠叠的大荒山……浩浩荡荡的大江河……

在经历了一个冬天的长途跋涉后,在春天来临的日子里,汗血宝马终于回到了阔别多年的天山大草原……

送马回归的马队行进在到处散发着马的气息的马牙镇……耸立着连片大土坟的义马场……青草碧连天的大草原……雪山如冠的莽苍天山……

天山大草原,青葱无垠。赵细烛一行策马奔驰在无比辽阔的大草原上!

赵细烛跳下了马,对着汗血马道:“走吧!你到家了!”

汗血宝马看着每一个人。每一个人的眼里都闪着泪花!汗血马长长地欢嘶一声,向着远处的望马楼奔去!

汗血马古奔上高坡,在古老的望马楼前停住,仰首望向楼顶。

赵细烛、金袋子、风车、风筝、白玉楼拍鞍驰到,站在汗血马身后,也望向高高的木楼。

木楼上,竟然挂着一具与真马一般大的木偶马!

木楼下的人和马都震惊了!

突然,木偶马被牵动了,在楼桥间奔驰起来!

“鬼手——!”赵细烛一行人几乎是同时喊出了声!

汗血马也发出一声长嘶!

楼门开了,从楼里走了出一身白衣的鬼手!

她的两只手裹着白布,那长长的牵马细绳,就挂在她的胳膊上!草原的风吹着她的白衣,像云似的飘动。

赵细烛大声问:“鬼手!你是谁?”他的声音在天地间回荡。

鬼手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放下了那匹巨大的木偶马。

木偶马稳稳地站在了地上。

马的额头上,写着一个红红的字:“巴”。

风车和风筝几乎同时叫起来:“她是巴老爷的女儿!”

宝儿对着站在楼桥上的鬼手长出了一声最响亮的嘶鸣!

滚滚草浪中,汗血公马“宝儿”在奔驰,汗血母马“银子”在奔驰!两匹马越奔越近、越奔越近。终于,两匹汗血宝马奔到一起,扬起蹄,对着蓝色的天空发出了最欢快的嘶叫!

套爷骑着马,出现在远方的草原上。

仿佛通了灵性似的,两匹汗血宝马停住了步子,抬首朝套爷望去——与套爷在一起的,竟然是那么多人、那么多死去的和活着的人!

汗血宝马像召唤似的欢快地嘶叫起来。

它们的嘶叫声回响在天地之间,经久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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