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汗血宝马》》 · 高峰 · 2026-07-25
那马蹄声竟然响在屋顶上!
庙殿里,巧妹子猛地抬起脸。庙殿的瓦背上响着马蹄声,就像是有一匹马在瓦面上不慌不忙地走着。
巧妹子从供台上跳下地,摇起了金袋子。金袋子一下坐起,把手按在了枪套上:“怎么了,巧妹子?”巧妹子吱吱地叫着,指着头顶。
金袋子抬脸朝头顶看去,高高的殿梁上,什么也没有。“看到什么了?”金袋子问巧妹子。巧妹子慌张地做着马蹄蹬动的动作。金袋子意识到什么,悄悄站起,拔出了枪,往墙边闪去。
马蹄声在瓦面上静了一会,又响了起来。
金袋子闪到窗下,猛地一跃,身子破窗而出,顺势打了个滚,人已站起,双手握着枪,对准了瓦面。
微黄的月色轻笼着瓦面,瓦草萋萋,根本就没有马的影子!
金袋子转着身子找了起来。四周一片宁静,偶尔从远处传来一二声狗吠。他的手垂下了,又看了看空无一物的瓦面,大步走回庙殿。
风筝和风车已经醒了,站在火堆边看着庙门。
风车问:“外头出了什么事?”
金袋子把枪插回枪套:“睡吧,外头没事。”
风筝道:“外头没事,可里头有事了。”
金袋子的目光落在躺在墙角边的赵细烛身上。“他是谁?”金袋子问。
两姐妹摇头。
“喂!你是谁?”满身蒙着灰土的赵细烛被风筝踢了一脚。赵细烛翻了个身,没醒来,身子仍卷缩成一团。金袋子拔出刀子,用刀尖戳了一块红炭,点着了烟,道:“是要饭的吧?”风筝道:“不像。要饭的手里怎么不拿着碗,拿的是风车呢?”
风车突然感觉到什么,摸了下头发:“我的风车呢?”目光停在了赵细烛的手里,叫了起来,“风车怎么在他手里?”她对着赵细烛的身子也踢了一脚,大声喝道:“喂!快起来!你到底是谁?”
赵细烛被踢醒了,猛地坐起,惊声:“我在哪?我……我不是在做梦吧?”他的声音淹没在一声长长的马嘶里。马嘶声刚落,庙门猛地打开了!一股风卷了进来!巧妹子发出一声尖厉的嘶叫!
赵细烛、金袋子、风筝、风车回脸朝庙门看去,全都惊呆了!
一匹雪白的汗血马像石雕似的站在庙门外!
风筝和风车几乎同时喊出了声:“汗血马?”
两姐妹向汗血马奔去。
庙殿顶上,鬼手站在瓦面上,风掀打着她的宽大的白袍哗哗作响,一纵身,无声地飞落下去。她似乎要吸引着谁,缓缓地展开身形,墙上顿时出现了影子马。
影子马在墙上飞快地闪过,倏忽不见。
果然,在庙殿的一处黑暗中,一支枪在对准着鬼手。
拿着枪的曲宝蟠向鬼手追去。
庙门边,汗血马在蹬着蹄子,风筝和风车紧紧抓住了马缰,欢声喊道:“是它!是它!是咱们的汗血公马!”
两人紧紧地抱住汗血马的脖子,呜呜地哭了起来。
“宝儿?”赵细烛也喊了起来,奔向汗血马。
他的后脑勺突然被一个冷冰冰的东西抵住了,他缓缓回过脸来,发现抵着自己脑袋的是一支手枪。“喀”地一声,金袋子打开了手枪机头。
“那是我的马!”赵细烛对着风筝和风车大叫道,“你们别动它!别动它!”
金袋子抬起手,对着赵细烛的肩头重重打了一枪托,赵细烛身子一晃,昏倒在了地上。
“砰!”一声尖峭的枪响从庙外传来。
两姐妹一惊,急忙用身子护住了汗血马,朝金袋子看去。金袋子已经冲出了门。“砰!砰!”又是两声尖峭的枪声传来。
金袋子冲出门,瞬间惊呆了!
残破的长墙上,一匹怪异的影子马在奔驰着,子弹射出的发绿的火花在影子马的身后一朵朵爆起!显然,子弹在追射着墙上的马影子!
金袋子贴身在墙角,四下看着,除了马影子,却是怎么也看不见马,甚至连那打枪的人也像是隐了身,只见一朵朵火花爆起,见不到打枪的人。
金袋子掏出枪来,向射出子弹的大树下闪去。
又是两朵绿火在墙上爆起。金袋子屏住气,双手握枪,摸向大树。墙上的影子马发出一声极短促的嘶声,突然消失了。金袋子壮起胆,对着空空的残墙大声喊问:“哪来的马?”回答他的是风的呼啸声和远去的蹄声。
他猛地腾身,对着那刚才还在射出子弹的大树背后猛地抬起了枪,重声喝道:“放下枪!”
一片死寂。“咚”地一声,一把手枪落了地。
落枪的人是金袋子自己!
面无人色的金袋子怔怔地看着大树,树旁,什么人也没有,只有一具四肢残缺的石马!
不远处,手里拎着枪的曲宝蟠失望地走了出来,解下了拴着的马。他骑上了马,仍心有不甘地往身后的马神庙看着,咬关咬得铁紧,自语道:“我会得到的!会的!”渐渐的,从他的脸上浮起了冷笑。
他勒过马,向着黑暗驰去。
庙门前,金袋子从庙后的破屋里牵来了三匹马。风筝和风车闻声走出庙门,看着脸色惨白的金袋子。“金爷,出什么事了?”风筝问。
金袋子问:“白马呢?”
风车道:“拴在庙里。”
金袋子眉一颤,匆匆将三匹马栓在树上,拔出枪,快步向庙门里走去。
“你到底见上什么了?”风筝道,“你说呀!”金袋子重重地拨开两姐妹,冲进庙去,看着空荡荡的庙殿,惊声:“马呢?”
风筝道:“你说!到底出了什么事?”
金袋子重声:“我问的是马!马在哪?”
“你急什么?”风车道,“在菩萨后头的柱子上拴着!”
金袋子奔到菩萨后头,见白马拴在柱子上,这才长长地松下了一口气,把枪插回枪套。“你到底看到什么了?”风筝追问。
金袋子道:“相信鬼吗?”
两姐妹相视了一眼,没作声。金袋子道:“我要是告诉你俩,金爷见到鬼了,你们信么?”
两姐妹又相视了一眼,仍没作声。金袋子自嘲地笑了下:“庙里不是说鬼的地方。收拾一下,现在就离开。看来,这地方不干净。”
风车看着金袋子的脸:“你真的见到鬼了?”
金袋子道:“怪金爷多嘴,什么也别问了,走吧!”从柱子上解下汗血马的缰绳,扔给风车,“牵上,千万别松手!”说罢,他朝庙门口走去。
“你们听!”风筝突然抬起脸,看着头顶,“你们听,这是什么声音?”
金袋子和风车抬起了头,看向殿瓦。瓦面在喀喀地轻响着,显然是有东西在走动。“是马蹄声!”风车道。她的话音刚落,金袋子的枪已闪电般地掏了出来,对着头顶的瓦连开了三枪!
叭!叭!叭!随着三声枪响,瓦上出现了三个小窟窿,射出三道月光来。
瓦面上,月光的清辉下站着的是戴着马脸面具的白袍人鬼手。她垂下脸,透过三个枪眼看向庙里。
她看见的是三张仰抬着的惊诧的脸。
一抹曙光出现在地平线上。不知从哪儿传来马帮和驼帮悠长得有些苍凉的铃声。皇城郊外的第一缕晨光在铃声里渐渐呈现。
庙门外,一白一黑一黄一花四匹马拴在四棵树上。金袋子一边给马喂草料,一边警觉地观察着四周,巧妹子蹲在残墙上,也在东张西望地打量着周遭。
四周一片死寂,只有马嚼草的声音悦耳至极。
庙里,残破的香炉燃着残香,清烟袅袅。供台上,人身马面的马神菩萨在清烟里端庄地坐着。风筝跪在地上,对着马神磕着头。风车站在一旁,在默默地看着头顶上的那三个枪窟窿。
“风车,”姐姐抬起身,“你怎么不跪?”
“不想跪。”
“在看什么?”
“看金爷打的三个枪眼。”
“还在想着这事?”
“我想不通,”风车收回目光,“这庙顶上,为什么会有马蹄子的声音?”
风筝:“可能是咱们听错了,马怎么会跑到瓦面上去呢?风车,听姐姐话,给马神跪下吧,姐姐知道,你也有许多话要对马神说……”
“不,我没有话对马神说。”风车又抬起了头,看向三个透亮的窟窿。
“风车!”风筝重声道,“跪下!你难道没有想过,要是没有马神,汗血公马会来到咱们身边么?不管怎么说,你总得谢谢马神!”
风车咬了咬唇,在姐姐身边跪下了。
庙外的树边,四匹马在说着话。
“你是怎么到这儿来的?”有马在问宝儿。
“被人送来的。”宝儿道。
“是个穿白袍的人送你来的。”
“你是套爷的马,叫魏老板?”
“这名字好听么?”
“只要是主人取的名字,都好听。”
“你叫宝儿?”
“是的,叫宝儿。你们叫什么?”
“主人还没有给咱们取名。”
“你们二位一定会有名字的。没有名字的马,死了,就不会有墓碑。”
“谢谢宝儿的吉言。”
庙里,风筝眼里含着眼水,对马神道:“马神菩萨,我知道,汗血马一定是你送来的!这世上,只有你才知道风筝和风车为什么要找到汗血公马。如今汗血公马找到了,爷爷他,布先生他,还有那死在马牙镇的好马魏老板,就能在地底下闭上眼睛了!我和风车在这儿……谢您了!求您再在暗中相助,帮咱们平平安安地把汗血公马送回天山草原!”她眼里涌着泪,对着马神菩萨又深深磕下头去。
“马神!”风车突然大声道,“你要是真能开口说话,就告诉我,这瓦面上,为什么会有马蹄子声?”
马神无言。
“在瓦面上的不是马,是人。”突然,她们身后响起男人的说话声,两人一起回过脸去。
脸色苍白的赵细烛正站在那三道从瓦上射进的阳光里。
树下,四匹马在默默地看着站在面前的四个人。
“你到底是谁?”金袋子阴着脸问赵细烛。
赵细烛打量着面前的三个人:“你们先告诉我,你们是谁?”
风车道:“告诉你也无妨!我是风车,她是我姐姐风筝,这个拿枪打你的是金爷,这头猴子是巧妹子!”
赵细烛道:“你们对马神菩萨说,要把汗血马送回天山草原去,这话可是真的?”
风筝道:“在菩萨面前,能说假话么?”
赵细烛道:“这么说,你们也是来京城找汗血马的?”
金袋子道:“别废话了!你到底是谁?”
赵细烛道:“我是赵细烛。”
金袋子道:“赵细烛是谁?”
赵细烛道:“是黑小三。”
金袋子道:“黑小三是谁?”
赵细烛道:“是我。”
金袋子道:“赵细烛!不,黑小三!金爷问你,你认得这匹白马?”
“它是宝儿!”赵细烛兴奋地道,“是我把它从宫里送出来的!”
金袋子、风筝、风车全都怔住了。
庙前一条小河边,四匹马在喝水。金袋子的目光从上到下地扫视着赵细烛,问:“你是宫里的人?”赵细烛重重地点头。金袋子又问:“阉人?”
赵细烛的眼睛里出现了阴影。
金袋子笑了:“你真是太监?”
赵细烛的脸上流露出苦涩,点了点头。
风筝和风车在往皮囊里灌水,相视了一眼,心里升起一股怪异的感觉,风车在风筝的耳边问:“什么是太监?”
风筝摇摇头。金袋子瞪了两姐妹一眼:“别这么小声说话!太监就是阉人,阉人就是……”他笑了起来,在两人的耳朵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两姐姐目瞪口呆。
赵细烛的脸苍白得更厉害,看着两姐妹,眼里又蒙上了泪水。他尽量不让泪水流出眼眶,便强挤出笑来,道:“你们真要是来找宝儿的,就给马神菩萨再发个誓,说没有骗赵细烛,你们就……就把宝儿领走吧!”
风筝和风车看着赵细烛的脸,目光里渐渐浮起了信任。赵细烛也看着两姐妹,强让自己笑起来,可是,越是让自己笑却越是心酸,泪水再也忍不住,两股晶亮的泪水夺眶而出。他说不清泪水是为马流的,还是为自己流的。
黑马、黄马和花马从倒映着的水影里发现,身边的白马眼里蓄满了泪水。
京外沙河岸边长堤长满枯草,一群水鸟掠河飞起。流淌着的河水倒映着行走着的四匹马和三个人的影子。风筝、风车和金袋子牵着四匹马,沿着数天前的来路往回行走着。远远的,一条瘦瘦的人影在跟行着,从走路的样子可以看出,跟行着的人是赵细烛。
从河面的一条小船上传来拉京胡的声音,一个老渔翁坐在船头上,边拉边用粗嘎的嗓子唱着戏:“……俺前世投错了胎,投着了一匹打仗的马!吃腥草,挨血鞭,一出那行辕门,当头飞来了穿颅箭!……”
金袋子、风车、风筝侧脸听着渔翁的唱戏声,脸上都苦涩地笑了。
太阳旺起来,赵细烛远远地跟行着,布满尘土的脸上全是一道道汗沟。弯曲的土路从远处低矮的地平线上一直延伸过来,像一条黄色的带子;几抹村庄几棵老树,还有冬日里如铅的云块和几只飞掠而去的寒鸟,这一切都在赵细烛心里增添了一种别离的惆怅和深深的失落。
他用袖子抹着汗,拔了束蒿草,扎住破了底的鞋子,快步跟了上去。
河水在暮色里渐渐暗了下来,落在河水里的马和人的影子渐渐看不清了。月亮上来,河面一片银鳞似的波光。
堤上,赵细烛在远远地跟着前面的四马三人。
日如悬镜,又是一个有太阳的白天。金袋子抬脸看看天,对两姐妹道:“等过了皇陵,就算出京了。可别等着了天上飞来乌鸦,要不,这一路就不顺了。”回身朝赵细烛望去,咕哝道,“都一天一夜了,他怎么还跟着?”
风车停下了步,往远处的赵细烛看去。
金袋子道:“怎么不走了?”
风车道:“我有话问他。”
风筝也停住了步,道:“让他回城吧,等他跟出了关,再让他往回走,就为难他了。”
金袋子把手伸向袋子,掏出了一颗石子,对着远处的赵细烛露出了一丝冷笑,把手抬了起来。“你要干什么?”风筝一把抓住金袋子的手,“你想打他回去?”
金袋子道:“打断了他的一条腿,他的脚爪子就停住了!”“啪”地一声鞭响,风车冷不防地抽出一马鞭,把金袋子手里的石子打落在地。金袋子咧开干燥的嘴皮子笑了起来:“有种!能把金爷手里的石子给打下的,只有你这条鞭子!”脸猛地一沉,一把夺过风车手里的马鞭,喀哧一声折断,扔得老远。
远处,赵细烛也站停了。
风车对着赵细烛大声喊:“你过来——!”
土堤上的一个破草棚孤立在寒风中,马在破棚子边吃着草。
赵细烛站在宝儿身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它吃草。他的两只鞋子都已经走秃了鞋脑袋,脸上全是一道道的尘土。
“为什么还跟着?”风车冷声问道。
赵细烛不作声。
风车从背着的大布袋里掏出个干硬的馕,掰了一块递给赵细烛:“你变哑巴了,怎么还不回我的话?”
赵细烛接过馕,用力咬了一口,道:“好吧,我把心里的话,说了吧。在御马房,我向索大人的死尸发过誓,要亲手把宝儿送回天山。对死人发下的誓,是不能改口的。再说,我要是把宝儿扔下不管了,对不起索大人不说,也对不起赵公公……”
风车问:“索大人是谁?”
赵细烛道:“是那个夺了宝儿,又要把宝儿送回天山的大人。”
风筝问:“赵公公是谁?”
赵细烛道:“是养心殿的总管公公,是他老人家把索大人领到了御马房,吩咐我把宝儿给送回天山草原去。”
风筝道:“你是不相信我们能把宝儿带回天山?”
赵细烛道:“我只有亲眼看着,才能相信。”
风车道:“你是铁了心要跟着我们走了?”
赵细烛点点头。金袋子在吸烟,道:“你不觉得你是个累赘么?”
“我不是累赘,”赵细烛从腰里抽出黑管,憨厚地笑道,“我会吹黑小三,你们走累了,我给你们吹上一曲,保准你们就不累了……”
“别说了!”金袋子重重地扔了卷烟,打断赵细烛的话,“我问你,你跑得过马么?”赵细烛摇头:“没跑过。”金袋子骑上了黄毛老马,对着风筝和风车摆了下手,两姐妹骑上了黑马和花马,风车牵起了汗血马的缰绳。
“你们……真要扔下我?”赵细烛把咬在嘴里的馕取出,惊声问。
风车说:“黑小三,你回城吧!要是有缘,咱们还能见面的!”说罢,她一夹马腹,带着汗血马往前驰去。
金袋子和风筝也一左一右地护着汗血马,向前驰去。四匹马扬起的滚滚黄尘淹没了赵细烛的身影。
赵细烛怔怔地看着远去的宝儿。许久,他突然撕心裂肺地喊出了一声:“宝儿——!”他撒开腿向前追去。
长堤上,赵细烛喘着大气拼命追着。前头的人和马早无无望,黄黄的日光照在堤上,尘土被风刮起,遮天盖日。
“宝儿!宝儿!……”赵细烛在黄尘里嘶声喊着,仍在拼命地追赶。
他的一只破鞋子掉了。他索性把没掉的那只鞋子也扒了,赤着一双脚往前跑去。
月光下,赵细烛绝望地走着,走得摇摇晃晃。
河面又传来拉京胡的声音,老渔翁坐在船头在粗哑地唱京戏:“……只求那天下太平,四表无事,解甲卧鼓,散马休牛……”
赵细烛拖着两条沉重如铅的腿,踉跄着往前挪动不止。
见到一处有火光的土坡时,赵细烛爬了上去。他看见,在不远处,烧着一堆篝火。他的脸上渐渐露出了笑容。
篝火旁站着风车、风筝、金袋子,还有那四匹马!显然,他们在等着他。
赵细烛慌慌忙忙地从地上爬起,支着膝盖,往前奔去。坡前,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喘起来,再要迈腿,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乱石上。
篝火熊熊。风筝手里的水葫芦从赵细烛的脸前放下,赵细烛抹着嘴上的水,喘着气笑道:“我知道……我知道你们会等我。”
风筝道:“我们在这儿等你,知道是为什么么?”
赵细烛道:“你们定是改主意了,让我来牵宝儿!”
“不对!”风筝道,“我们在这儿等你,只是想对你说声谢谢。汗血马是你从皇宫里带出来的,我和风车,还有爷爷他们,该对你说声谢谢。”
“谢谢?……你是说,要谢……我?”赵细烛惊奇地看着风筝,又看了看风车和金袋子。
“是的,得谢你。”风筝道。
赵细烛真的不敢相信,这世上还会有人对他说一声谢谢。他的眼眶里浮起了泪光,站了起来,走到宝儿身边,把自己的泪眼藏在黑暗里,一边抚着宝儿的脸,一边道:“你们都别谢我,其实……其实,该谢一个穿白袍的人……是这个人,从麻大帅的军营里救出了宝儿,又把宝儿送到了马神庙……这个人,一定是知道你们从天山来找宝儿的,就把宝儿给你们送来了……还有一个人,你们也该谢他,他就是赵万鞋……要是没有他,宝儿就不会被送出宫门……还有一个人,叫灯草……他还是个孩子,今年才十二岁……是个在天桥要饭的孩子……他听说宝儿不见了,就冒着死去了麻大帅的军营,盗出了一匹白马……这匹白马虽说不是宝儿,可灯草对宝儿的心意却是尽到了。……还有一个人,他就是索王爷,他告诉我,当年,是他从天山抢了宝儿,现在他后悔了,让我把宝儿送回去,他求我的时候……对我这个在宫里当奴才的人下了跪……为了让我答应他,他自己用手枪……打碎了自己的脑袋!……还有一个人,这个人,你们更要谢他,他叫布无缝,为了宝儿,他用炸药……炸死了自己!”
泪水从赵细烛的眼里滚滚而下。
风筝的眼睛红了:“这个叫布无缝的人,就是我们两姐妹的爷爷!你是看到爷爷用炸药……炸死自己的?”
赵细烛抹了抹泪,点了点头。
风车的眼睛也红了:“爷爷……现在在哪?”
赵细烛道:“我和赵公公一起,把布无缝,不,把你们爷爷埋了,就埋在御马房草料场的边上。他是为了马死的,不能委屈了他,把他埋在马厩边,也算是……让他和马在一起了。”
风车走到汗血马身边,捧住了马脸,道:“马,你告诉我,这都是真的么?啊?都是真的吗?”
汗血马滚下泪来,泪水打湿了风车的手。
风车抱着马颈失声痛哭起来。
人和马行走在厚厚的尘土里。赵细烛仍在一脚高一脚低地跟行着。“你又多送十里了,”风筝道,“回去吧。往后,我和风车再来京城,一定会来见你。”
赵细烛一脸苦求:“再送十里吧,送完了这十里路,我就回去。”
“不行!再这么十里十里的送,你就不往回走了。”
“那就……再送三里吧?”
风筝和风车交流了一下目光,对赵细烛点了点头。四人四马继续往前走去。
远远的传来了急骤的马蹄声,四人回脸看去。一列骑兵驶来,马蹄扬起满天尘土。“来兵了!”风筝惊声。两姐妹脸色变了,看着金袋子。
“沉着气!”金袋子沉声道,飞快地从地上捧起干土,撒在宝儿的身上,又飞快地从皮袋里掏出一个像佛手似的木扒子,往一个油纸包里搅了搅,将木扒子在宝儿的背上、肚上拉动了起来,只一会儿,木扒子便画出了一根根“胁骨”,膘肥体壮的宝儿顿时变成了一匹满身灰土、肋骨嶙峋的老马。
赵细烛、风筝、风车看得呆了。
骑兵愈驰愈近。金袋子把木扒子收起,悄悄摸住了腰间的枪柄。
骑兵们一声呼啸,停下马来,绕着马和人看了好一会,目光停在了宝儿身上。金袋子的手悄悄打开了手枪的机头。
赵细烛、风车、风筝悬着心看着骑兵。骑兵没看出破绽,鞭声一响,又呼啸着长驰离去。四人松下口气,风车去牵宝儿,“等等,”赵细烛突然喊,脱下自己的外衣,奔到宝儿身边,擦起了宝儿身上画着的“肋骨”,道,“我听打马掌的师傅说,马不能沾脏,要不,会长癞疥……”
“住手!”金袋子一把抓住赵细烛的领子,重重地推开,沉声道:“想让这匹马活着回天山,就得这样!”
赵细烛坐在尘土里,脸上布满了惊愕。
驿道旁的一座老石桥挂着枯藤。
赵细烛站在桥下,看着牵着马走上桥去的一行人。他知道,在这儿真的要与宝儿他们分手了。宝儿在桥上朝赵细烛一次次地回过脸来。赵细烛泪蒙蒙地笑起来,摆着手喊:“宝儿!路远,要走好啊!别回头了,走吧,走吧!要是你还记得我,就……托个梦给我!”
牵着宝儿的风车站停了,看着桥下的赵细烛,道:“黑小三,你走吧,我和姐姐,还有金袋子,会照顾好它的。”
赵细烛回道:“我这就走,这就走……”垂下脸,一步三回头地往堤下的一条小路走去。
桥上,风筝、风车、金袋子、巧妹子,还有四匹马都在目送着他。
赵细烛的脚却是越走越慢,回过身来,大声喊道:“你们能答应我一件事么?”
风筝大声道:“你说吧!”
赵细烛把手掌在嘴边合成喇叭状,喊道:“宝儿的名,是我给它取的,你们……也能叫它宝儿么?”
桥上,三人沉默。“能!”风车大着声回答。
赵细烛舐着干裂的嘴唇,笑了。
风车喊问:“为什么给它取名叫宝儿?”
赵细烛大声回话:“我小时候,我爹就叫我宝儿,我知道是爹把我当成了宝才这么叫着的,这个名,我觉着,是世上最好的名。”
风车用力喊道:“是的,是世上最好的名!”
赵细烛道:“我……我还能再给宝儿说句话么?”
风车道:“你想说什么,都对宝儿说吧!”
“只有一句话!”赵细烛快步朝桥上奔来,奔到宝儿面前,看着宝儿的脸,嘴唇动着,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宝儿的瞳仁里映着赵细烛的脸。恍惚中,它与赵细烛说起了话——
“黑小三,我和你还能再见面么?”
“不能了。你一走,我和你就是……永别了。”
“我知道你想对我说什么,可是,你怕说出口,会让我难过,所以你不愿说了,是么?”
“是的,我怕说了会伤你的心。”
宝儿的眼里泪水在打晃。
“黑小三,你走吧,我会托梦给你的。”
“宝儿,你又哭了。”
赵细烛从衣袋里掏出了一块帕子,拭去了宝儿的泪水。
“都说心善的人泪多。可我现在才知道,马儿也和人一样。……宝儿,出了京,风沙就大了,路上要是有沙子吹进了你的眼睛,风筝、风车还有金爷,都会替你把沙子擦去的。这一路走,你要是想到伤心的事儿哭了,他们会劝劝你别哭。我听打马掌的师傅说过,马流泪就好比人流血,流多了,身子就枯了。宝儿,别流泪,记住我的话了么?”
宝儿点着头,泪眼看着他。赵细烛的鼻子又一酸,急忙拍拍宝儿的颈,回身飞快地跑下了桥。
赵细烛不敢再回头,拼命地跑着,越跑越快。
桥上的三个人全都愣着,他们谁也没有想到,赵细烛会和汗血马对起了话!
“他好像和汗血马在说话。”风车道。
风筝道:“我怎么没听见?”
金袋子道:“人通了马性,就能对上话了。人和马说话,说在心里,旁人谁也听不见。”
风车道:“可我听见了!”
风筝道:“风车,别胡思乱想了,咱们上路吧!”
三个人、四匹马、一头猴默默地看着越跑越远的赵细烛,看了好久,赵细烛的身影在他们的视线里渐渐变小、渐渐消失。
金袋子从布袋里摸出一根红布条,把宝儿的一络白鬃扎住,拍拍马颈道,“走吧,今日该是你的好日子。”他又看了看天,道:“趁着乌鸦还没来,咱们走吧。”牵着自己的黄毛老马和那匹花马,下了桥,巧妹子跳上了黄马的鞍子。
风筝牵起“魏老板”,走下桥去。风车手里牵着宝儿的皮绳,还在看着赵细烛离去的那条小路。“风车,别看了,走吧!”姐姐已在桥下喊。
风车从背着的大布袋里取出木片风车,插在头发上,扯了下珠绳,风车叶片飞快地转动起来。她一步三回头,牵着宝儿下了桥。
人和马谁也没有发现,穿白袍的鬼手一直在远远地看着他们。
将自己裹在白袍里的鬼手站在长满蒿草的土坡边,透过白色的马脸面具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狂野的大风在掀动着她的宽大白袍。
人和马越走越远。天空时明时暗,巨大的云影在冬日枯黄色的旷野上像马群似的奔驰。
高坡草丛间,鬼手久久地目送着汗血马远去,远处的地平线上,人和马的影子已经细小如豆。风在吹摇着蒿草,一条细长的人影落在草上。
鬼手也许早就感觉到了身后有人,身子却是一动没动,一只套着马蹄套的手摸向了腰间。
“叭!”地一声枪响,鬼手脚边的蒿草溅起一片叶屑。显然,这一枪是警告!
鬼手摸枪的手垂下了,缓缓回过身来。站在蒿草丛里开枪的人,是白玉楼!
坡边岩石后,躺在岩石下的赵细烛猛地被枪声惊起。
他惊慌地爬起身,往草外看去。
白玉楼手里拿着一支左轮手枪,枪口对着鬼手的马脸面具,道:“我已经跟踪你好久了!”
“是么?”穿着白袍的鬼手开了口,声音像马叫一样粗重而短促,“你是谁?”
白玉楼道:“你的声音不像是人的声音!”
“我本不是人。”
“我对你是人还是鬼,或者是马,没有任何兴趣!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被一个人跟踪了那么久,而没有把这个人给杀了?”
“你说的这个人,是曲宝蟠。”
“对,是曲宝蟠!”白玉楼道,“曲宝蟠欠着我的钱,所以我一直在跟踪他,可我没有想到,这个医术高明的马郎中,竟然也在跟踪着一个人,这个人就是你!”
“你怎么知道曲宝蟠在跟踪我?”
“在马神庙,要不是你身形变得快,曲宝蟠的子弹就已经把你打成了蜂窝!”
“我不杀曲宝蟠,是因为我杀不了他。”
“不对!你能从麻大帅手里把一匹宝马给夺走,那么,这世上,你想杀谁,更是轻而易举了!”
“你确实是在跟踪我。能跟踪我这么久而没有被我发现的人,你是第一个。”
“所以这会儿你一定在想,今天该是你的死期了?”
岩石后,赵细烛看得心悬气短,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不,正相反!”鬼手道,“我不仅没有想到死,而且还想到了交上一个朋友。”
白玉楼道:“你是说,你和我,会在这儿交上朋友?”
“这正是你的想法。”
白玉楼沉默了一会:“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如果你不想交我这个朋友,刚才这一枪,打的就不会是草了。”
白玉楼笑了起来:“男人不该死在女人的枪下。我叫白玉楼,你叫什么?”
草丛里猛地敫然有声,厉如老枭。白玉楼回脸看去,一只灰枭扑翅飞起。等她再回脸看向白袍人,却是不见了身影。
白玉楼腾身落下,身子已是稳稳地站在了白袍人面前。
“为什么不敢说出你的大名?”她冷声道。
鬼手道:“你真想知道?”
鬼手和跳跳爷
白玉楼道:“如果你是男人,就不该这么问我!”
“好吧,你听着!”鬼手道,“本人姓马,名影子。”
“马影子?”白玉楼笑了,“很好!马影子先生,能取下你脸上的面具,让本小姐看一看你的尊容么?”
“不能。”
“为什么?”
“这世上,不是每张脸都是能让人看的。”
“你很丑?”
“不丑。”
“你很漂亮?”
“很漂亮。”
白玉楼笑了一下:“如果我刚才一枪打死了你,我就能取下的面具了。”
“可你没有打死我。”鬼手道,“不过,你要是真的打死了我,你就不会再取下面具了。”
“这又为什么?”
“一个死人的脸对你来说,还有什么意义?”
“你一辈子都这么戴着面具么?”
“我会解下它的。”
“什么时候?”
“该解下的时候。”
岩石后,赵细烛在草里爬着,爬近说话的两个人,趴在深草里,侧着耳朵听下去。
“告诉我,”鬼手的眼睛深藏在面具里,“为什么要交我这个朋友?”
白玉楼道:“你终于这么问我了。好吧,我直说吧!我白玉楼本不是个喜欢马的人,我喜欢的是枪,可这些日子,我不能不喜欢马了。我说的当然是汗血马!麻大帅为这匹马差点疯了,曲宝蟠为这匹马也正在疯着,刚才你送走的那伙人为了这匹马不远万里跑到了北京,也是一帮子正在发疯的人!还有布无缝、索望驿、套爷,甚至还有宫里的两个太监,再外加一个天桥的小叫花子,等等等等,这一干五花八门的人物,全都为这匹马在疲以奔命,在你争我夺,在舍生忘死!这一切,就不能不让我白玉楼觉得好奇,一匹马竟然值得如此兴师动众,那么,这匹马就一定不是一匹凡马!”
鬼手道:“你说对了,它不是凡马,是天马。”
“正因为它是天马,所以你就把它交给了从天山来的人?”
“天马本来就该回到天山。”
“简而言之吧,我白玉楼交你这个朋友,只是想让你告诉我,我怎么才能得到那匹受你保护的汗血马?”
“你想得到汗血马,那很容易。”
“怎么容易法?”
“把我杀了。”
“你很痛快!”白玉楼的手枪抬了起来,对准了白袍人,“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就成全你!”
岩石后,赵细烛惊得站了起来,突然,他从地上抓起两块石头,从岩石后头走了出来!
“放下枪!”赵细烛对着白玉楼大声道。白玉楼没想到这儿会有人,猛地回头。她的眼睛打量着赵细烛好一会,笑了:“是你!一个被人使唤着的小太监!”
赵细烛大声道:“你不该打死一个救马的人!你不该打死他!”
白玉楼冷声一笑,把枪口移了过来,对准了赵细烛的眉心:“你在宫里也是这么对主子说话的么?”
“现在不是在宫里,宫里已经没有主子了!”
“这么说,你是要救下这个穿白袍的人了?”
“是的!是这个人救下过宝儿,凭这,我也要救他!”
“就凭你手里的两块石头?”
赵细烛的脚一步步向白袍人挪去,用自己的身子挡在了白袍人面前,看了看手里的石头,失望地掷了,抬起脸对白玉楼大声道:“石头救不了人,可我的脑袋能救人!告诉我,你的枪里,有几颗子弹?”
白玉楼道:“六颗。”
赵细烛道:“那就把六颗子弹全往我的脑袋里打,等你打完了子弹,我也算是把这个人给救下了!”
白玉楼笑了,道:“你的脑袋,还需要打六颗子弹么?要是你不想死,现在退开还来得及!”
“不!”赵细烛惨白着脸道,“赵公公说,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死没什么好怕的。”
白玉楼道:“看来,你是真的想要陪死了?”
赵细烛一脸豁出来的表情:“实话告诉你!我赵细烛没能亲自把汗血马送回家去,我就不配再做人!现在,我不仅不怕死,而且还想找死!前些日子,我让天桥的锯人箱子把我锯死,可那箱子锯不死我,我就一直耿耿于怀!你现在开枪打死我,就是在成全我!索王爷托下的事,已经有人在办了,也就是说,我赵细烛哪怕现在就死了,也不会再有半点儿抱怨了!开枪吧,我只求你一件事,把枪里的六颗子弹全往这儿打进去!”他指着自己的眉心。
“不,”白袍人在赵细烛的身后平静地道,“她打不死你。现在,谁也不会死在她的枪下。”
白玉楼冷声:“你在小瞧我的枪法?”
“不,是有人不想让你开枪。”白袍人道。
“此人是谁?”
“你身后的人。”
白玉楼猛地回身看去,吃了一惊。一个骑在马上的男人正在默默地看着她。
“邱雨浓?”她失声道。
就在这一瞬间,白袍人点了赵细烛一穴,夹起了赵细烛,飞身上了岩石,一纵身落下,落在了一匹马上。
马向着高坡下冲去!
白玉楼冷笑着看着白袍人远去。“你为什么来这儿?”她收回目光,问邱雨浓。邱雨浓扶了扶眼镜:“在问我么?”
“当然是在问你!”
“其实,你是在问我腰里的枪。”
“是的!”白玉楼厉声道:“他跑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出枪?”
“我的枪,决不会砍向一个蒙着脸的人。”邱雨浓的西服大衣在风里掀动着。
“为什么?”
“枪射无脸之人,是枪的奇耻大辱。”
白玉楼笑了,收起枪:“看来,我们能成为朋友。我喜欢你的这把知耻之枪!说吧,为什么跟着我?”
邱雨浓道:“难道你还看不出来么?”
“莫非你也要帮我夺马?”
邱雨浓神秘地笑了笑,没有说话。白玉楼走向自己的马,跨上鞍子,意味深长地看了邱雨浓一眼,长驰而去。
邱雨浓看着白玉楼的背影,一夹马,跟了上去。
大风从旷野吹来,坡上草浪滚滚。
白袍人夹着昏迷不醒的赵细烛进了马神庙,把赵细烛放在一堆干草上。庙里静悄悄的,只有香炉里在冒着一缕清烟。白袍人把脸上的面具摘下,看着躺在干草上的赵细烛,看了好久,低语道:“没想到,我鬼手这辈子……遇到的第一个救我之人,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太监!”
她长长吐了口气,重把面具戴上,走出了庙门。
马神菩萨的身后,站着跳跳爷。
跳跳爷终于看到了鬼手身穿白袍的样子,一脸惊色,也追了出去。
干草堆里,赵细烛醒来,猛地坐起,打量着四周,惊奇:“我怎么又回到马神庙了?”他突然发现自己只穿着一只鞋子,急忙找起来,目光落在马神菩萨的手上。
马神菩萨的手上托着一只鞋子!赵细烛看着鞋,明白了鞋的意思,笑了:“准是白袍人让我在这儿等着赵万鞋公公!”
他跳上供台取下鞋,给自己穿上。
麻大帅军营外,一匹马驰来,骑在马上的是曲宝蟠。
曲宝蟠在哨卡前停住马,把一张名帖递给哨兵,大声道:“本爷是麻大帅帖请的客人!”哨兵看了名帖,敬礼放行。曲宝蟠鞭了一下马,马朝军营里驰去。
麻大帅行辕外,曲宝蟠停住了马。副官邱雨浓已在迎侯,见曲宝蟠下了马,将马靴重重一叩,行了个军礼:“副官邱雨浓!”
曲宝蟠笑起来:“哈哈!这不是雨浓老弟么?几年不见,你还是一身东洋鬼子的味儿!”邱雨浓一脸肃然:“曲王爷该这么说:雨浓这一身,不是东洋鬼子的味儿,而是陆军士官的威仪!”
两人都大笑起来。曲宝蟠道:“看来,你在麻帅手下混得不坏!瞧你这身打扮,赶得上当年袁世凯当大总统那会的一身行头了!”
邱雨浓道:“如今跟着麻大帅吃粮,图的就是这一身好料子服!——曲王爷请!”卫兵将门帘一挑,曲宝蟠随邱雨浓走进了门。
曲宝蟠打量着挂了一墙的战马图,笑道:“麻爷还好这一口?麻爷人呢?”
邱雨浓道:“麻大帅在看木偶戏,请曲爷在此稍候。”
“听说,麻爷把天桥的一个木偶班给请到军营来了,真有这回事?”
“押来好几个月了,麻大帅天天要看上一场。”
“是么?天天看上一场?可没听说木偶班的戏目折子能拉成洋片?”
“不瞒曲爷,麻大帅不看别的戏目,看的就只有一出:汗血宝马!”
曲宝蟠脸上的肌肉隐隐一抖,笑道:“不至于吧?几个月天天看同一出戏,这不成戏痴了?”
邱雨浓道:“麻爷痴的不是戏,是马。”
正如邱雨浓所说,此时的麻大帅正在军营的一间大空房里看着鬼手和跳跳爷的戏。他也许永远不会知道,被他“请”进兵营来的这两个戏子,用的是什么办法悄悄地离开兵宫,又悄悄地返回兵营。
戏场设在一间大礼堂般的偌大空房里,只有一张椅子,椅子上只坐着麻大帅一个人,麻大帅面对的只有一块巨大的幕布。
幕布里响着一片急锣声,却是久久不启幕。从锣鼓声中可以听出,演绎的正是一场古代的马战前奏。锣鼓声突然停住,幕里传出马嘶声声。
麻大帅的手缓缓抬了起来,重重地打了个响指,顿时,大门和大窗全都乒乒乓乓地打开了,出现在门窗外的竟然是几十头肃然站立着的军马!不用说,这些军马都是麻大帅请来看戏的客人!
麻大帅击了下掌,锣鼓声又骤然响起,幕布启开。
幕里是一个搭得很精致的木偶戏台,小幕缓缓分开,一群木偶马出现在台上,随着一阵急促的鼓声,骑在马上的将军开打起来。
响起鬼手的唱声:
天山上点起十万兵将,
马蹄下踢起尘土千丈!
猛可里爆雷似一声喊响,
早有了铁桶般四下刀枪!
“好!”麻大帅喝了一声,眼睛通红,戴着白手套的手扶在军刀上,手指不停地颤动着。门窗外,军马像临战一般伫立不动,抬着脸,齐齐地发出了一声嘶叫。
幕后,浑身都在奏乐的跳跳爷脸色有点难看。自从发现了鬼手的真相,他一直想当面挑破它。可又一想,鬼手这人是个人精,既然不愿把她的秘密告诉于他,一定是有她的道理的,真要是冒冒失失挑破了,说不定会弄出什么红酱白蜡的事儿来。他决定把这秘密暂藏下,到该说的时候才说破也不迟。这会儿,他脸上露出笑来,对牵着丝线的鬼手低声道:“这么,不想离开这鬼地方了?”
鬼手道:“谁说不想离开?这军营里到处是枪炮,走得了么?”
跳跳爷道:“想走,就走得了。”
鬼手妩媚地一笑,踢了跳跳爷一脚:“这话,你早该说了!”
她又唱了起来:
杀得个千尸万骸悲风荡,
丢弃个千段万根灌血肠!
这边是重重叠叠短刀长枪,
那边是喧喧腾腾喊爹哭娘!
全为得,夺一匹汗血宝马牵回朝堂!
台外传来麻大帅的喝好声和一声声马嘶。鬼手一边牵着丝绳,一边对跳跳爷低声道:“你在这兵营里还不老实,说,常一个人去哪了?”
跳跳爷动着满身乐器,回答:“反正不是找女人!”
“这儿也没女人好找!你一定是溜出军营了!”
“真想知道我去哪了?”
“说!”
“等有了机会,我领你去一个地方!”
“去哪?”
“去了你就知道了!”
一面七音锣从他的腰里掉了下来,他急忙抓住,挂回腰间的铜勾子,卖力地抖动起浑身骨头,锣鼓声大作。“呛!”他煞住了锣音。
戏演完了。
鬼手累瘫了似的松了口气,从高凳上站了起来,挂在线上的木偶马在幕布前晃动着。台外,响起声声马嘶和麻大帅一个人的掌声。
麻大帅行辕里,曲宝蟠和邱雨浓说着话。
邱雨浓道:“麻大帅好马,这可是人人皆知的,可自从那回麻大帅从鲍爷手里得了匹汗血宝马,那宝马又被人给劫走了,麻大帅可真的是痴了。”
曲宝蟠道:“得马丢马的事儿,我也听说了。”
“打那天起,麻大帅派兵把天桥那演汗血宝马的木偶班给押到军营不说,还让一群军马陪着他一同看戏呢!”
“是么?”曲宝蟠笑了,“让一群军马陪着看戏,这可是大清国也好、大民国也好,从没听说过的奇人奇事儿了!”
“奇的还不是这呢!”邱雨浓低下声笑道,“那木偶班的班头,可是个天姿国色的美人,名叫鬼手。”
曲宝蟠道:“有宝马有美人,这还不养眼?走,看看去!”
“看谁哪?”门帘一打,麻大帅阔步走了进来,“本帅不是来了么?”
曲宝蟠一惊,咚地一声单腿跪倒:“曲宝蟠见过麻大帅!”
木偶戏台里,鬼手在理着丝线,忽然听到身后响了声什么,回过脸去,顿时吓了一跳。一把带血的柳叶尖刀落在地板上!
跳跳爷直起身,怔怔地看着鬼手,显然,柳叶尖刀是从他的腰里掉出来的!鬼手吃惊地看着跳跳爷,好一会,她似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又朝柳叶尖刀看去。
柳叶尖刀上血迹斑斑!
“这刀子……是你的?”鬼手惊慌地问跳跳爷。
跳跳爷急忙把刀拾了,在鞋底上蹭了蹭刀上的干血,正要插回腰里挂着的刀鞘,鬼手一把将刀夺了。
跳跳爷干脆放松了脸上的肉,笑道:“你这人,口里唱得是刀光剑影,千尸万骸,可一见真刀,就怕了,没用。”
“刀上怎么有血?”
“男人玩刀,玩的该是活刀,不见血的刀,那叫死刀。”
“说,刀上是什么血?”
“当然是人血。”
鬼手惊声:“你还在干你的老行当啊?”
跳跳爷低声:“小声点!这儿可没人知道我干过的老行当!”
鬼手的脸上露出惊恐:“莫非你背着我外出,就是去……杀人的?”
跳跳爷点了下头:“没错。”
鬼手用拇指拭了拭刀锋,只觉指肉上一凉,一股血淌了出来,她抬起惨白的脸,道:“这么快的刀子,是用来削人肉的?”
“我早就说过,女人动不得刀。”跳跳爷一把抓住鬼手的手腕,将柳叶刀取下,插回鞘里,心痛地道:“看看,出血了不是?”他抓过鬼手淌血的手指,往嘴里吮了下,顺手拔下自己的一撮头发,划火柴将头发烧成了灰,将黑灰撒在了伤口上,血很快止住了。
“你还没回答我!”鬼手低着声道。
跳跳爷看了看四周,压低着嗓子道:“我干的一切事,都是为了你!”
军营的草地上摆下了酒席,两只大酒碗重重相碰,一饮而尽。长桌上,摆着大鱼大肉,一坛子烧酒也是刚开封,冒着一股酒香。
麻大帅放下碗,抹了下嘴,笑道:“想当年,你曲爷是我麻某的上司,统领过三千绿营军骑兵,可如今,你曲爷当上了给马瞧病的马郎中,我麻某却成了麾下拥兵一万五千的大帅爷,这真是日月来回,风云无常哪!”
曲宝蟠也放下碗,摆了下手:“从前的事,就莫再提了,曲某人这些年当马郎中,日子也过得挺好,当年戎马生涯了一场,也只是一枕残梦而已。”
麻大帅道:“当年之事,该提还得提。本帅记得,曲爷当年可是个望尘便知马步多少、嗅地便晓骑军远近的人,骑着一匹枣骝,说去哪儿,一辔头放开,便烟也似的去了,蹄不沾尘,鞭不响梢,真可谓是个鞍辔上的大英雄。没想到,才这么几年,臀上就长了惧马疮,不敢再跨宝鞍了。”
曲宝蟠一笑:“曲某早已是一头跌膘之马了,纵然是每日给喂上一斗蒸熟的绿豆、半担新嫩的苜蓿,怕也是皮宽肉松的再难打开生风之蹄。”
“这可不是真话!”麻大帅笑道,“常言道,好马跌膘,缰口尚硬,曲爷这身骨架,怕是命中注定要像马一样,扔在沙场上的。”
曲宝蟠道:“什么意思?”
麻大帅道:“我早听说,你有意像麻某一样拉一支军队,打出一片天下来,是么?”
“这话是听谁说的?”
“你私下里买枪买马的事,可不是什么秘密哦!”
曲宝蟠又一笑:“说实话,曲某此生之愿,也不是要打下什么天下,天下于我来说,只不过碗口那般大,曲某还不想端这口碗。曲某图的,就是还能陪着马在战场上玩玩,看着它饮水吃青,由着它趟血踩尸,真要是那光景,也就不枉为做王爷一场了。”
麻大帅目光突然一逼:“若是本帅成全你,请你来当个副帅爷,你肯领这份情么?”曲宝蟠一怔:“此话当真?”
打靶场上枪声响起,一块画着古代将军的枪靶中了弹,骑士一头栽下马来,跑靶的士兵重又换上一个“将军”。
麻大帅和曲宝蟠在打着靶。
“本帅说话从来都当真。”麻大帅道。
曲宝蟠突然哈哈笑了:“麻大帅请我曲宝蟠当副帅爷,不会没有条件吧?”麻大帅也笑起来,道:“我是大老粗,不喜欢绕九曲八盘的肥肠子,你有何说法,一吐为快!”
曲宝蟠道:“有件事,曲某想请教麻大帅,听邱雨浓说,这几个月里,大帅天天要看一场木偶戏,演的是一成不变的老戏目《汗血宝马》,不知大帅为何乐此不疲?”枪响,又一个“将军”栽下。麻大帅道:“古人说,马骑上等马,牛用中等牛,人使下等人。这三句话,本帅越想越有道理哪。马上等,就能致远;牛中等,最是善良;人下等,更易驯教。本帅是个军人,军人要成就天职,当怀一霸天下之志!”
曲宝蟠放了一枪,笑道:“好个一霸天下之志!”
“可是,若骑不上一匹天下无双的好马,此志也就枉然一场了;若做不成天下人的主子,此志也就付之东流了!”
“我知道,这多年来,麻帅早就听说宫里有一匹汗血宝马,此马一直让大帅梦牵魂萦着。”
“是啊,本帅原以为,冯玉祥那胖子把皇上给撵出宫了,定是会把汗血宝马也给留下的,可没想到,这匹宝马却被人偷偷牵出了宫,落在了一个不懂马的人手里,这人又把马牵到了东西牌楼的马市,被鲍爷得了,而那鲍爷也走了眼,竟把汗血马当成了乌孙马献给了本帅!”
“此乃天意。”
麻大帅又放倒了一个“将军”,道:“按理说,本帅见识过天下的良马,可也差点把汗血马当成了乌孙马,要不是那天真枪真炮地打了个满天红,让那马在校场上疯跑了几十圈,跑得淌出了涔涔汗血,本帅还不会知道骑着的就是那匹汗血宝马哩!你说,这宝马无人可识,偏偏让本帅给识了出来,这是何等的征象?”
“自然是帝王之象!”曲宝蟠笑道,“可是,也应了古人之言,得之易而失之更易,没等大帅从狂喜之中醒过神来,那汗血宝马就被一个穿白袍的人给骑走了?”
麻大帅道:“看来,邱雨浓把什么都告诉你了。不瞒曲爷,本帅自从失去了汗血宝马,是夜不交睫,日不思炊哪!没法子,只有找了个会演《汗血宝马》的木偶戏班,天天给本帅演上一场,方能聊解其思。唉,本帅真想扔下身边这一万五千弟兄,自个儿去把汗血宝马给找回来!”说罢,抬起双枪,对着换上的一个挺刀“将军”连连射去,那“将军”被打得跳到半空,重重地摔下。
校场上,烈马撒蹄奔来,“嗦”地一声,雪亮的马刀挥下,一具穿军服的稻草人被麻大帅挥刀砍下了脑袋。曲宝蟠也拍鞍驰来,马刀一挥,也将一颗稻草人的脑袋削得高高飞起。
“麻帅!”曲宝蟠勒停马,突然一脸正色,“要是曲某人把汗血宝马带来见您,够换下一个副帅的宝印了么?”
麻大帅哈哈大笑:“都说曲爷的眼睛是把钢锥,往人的骨头里钻,果然如此!”
“麻大帅!”曲宝蟠的脸色凝重,“只要大帅不食言,把副帅的实缺给曲某留着,那么,曲某就是舍了命也要为大帅把汗血宝马给献上!”
“好!”麻大帅道,“本帅请你来,就是为了这事!从今日起,副帅爷的那颗黄金打的帅印,本帅就替你挂腰上了!哪一天你牵来了汗血宝马,咱们就一手交马一手交印,如何?”
“一言为定!”
“带你去个地方,先闻闻那股气味,也好替你壮壮胆!”猛地收刀入鞘,掉过马首,一拍鞍往一处山坡驰去。
曲宝蟠紧紧跟上。
两匹马一前一后驰来,在坡顶一间破屋外停住。麻大帅下了马,推开了木门,对曲宝蟠做了个手势:“请!”
曲宝蟠的马受惊了,猛地后退了一步,扬起前蹄嘶叫了一声。
曲宝蟠低下头走了进来,顿时吓了一大跳!泥地上,躺着三具复盖着草席的男人尸体,每具尸体都穿着军用马靴,显然他们是军官!
曲宝蟠的眼皮跳了下,“谁干的活?”他问身后的麻大帅。
“刀干的活。”麻大帅道。
“我说的不是刀,是人。”
“这个人的刀法,曲爷觉得如何?”
曲宝蟠掀起草席看了看,眉一皱,道:“高手!”
“是高手!”
“从马靴上可以看出,这三个人都是大帅的部下。”
“而且,还都是本帅的副官。”
曲宝蟠一惊:“你的副官为什么会被杀?”
“他们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什么东西?”
麻大帅没有回答。曲宝蟠道:“这个杀人的高手,是谁?”
麻大帅也没说话,回身走出了破屋。
两人骑上马,往山下走。
曲宝蟠道:“大帅让我来看这三具死尸,到底是什么意思?”
麻大帅笑了笑:“没别的意思,本帅只是想告诉曲爷,人活于世,哪些东西是碰得的,哪些东西是碰不得的。做人,不可有太多的非份之想,不然,死了还不知道是怎么死的,那就不值得了。”
曲宝蟠听出了麻大帅的弦外之音,道:“明白了!曲某真要是有福得了汗血宝马,决不留着给自己,一定献给大帅!”
“你给我记住!”麻大帅脸上露出逼人的驱迈之气,“本帅命中注定要骑着一匹汗血宝马,把天下给打下来!”
马神庙外,一盏灯笼的红光照着一条苍老的人影向着庙门移来,挑着灯笼走来的是赵万鞋。地上,到处是一堆堆马粪。
赵万鞋进了空无一人的庙堂,抬起灯笼照着。“有人么?”他低声问,显然,他在找赵细烛。只有风在打着破烂的窗纸。赵万鞋叹息了一声,向庙外走去。
“赵公公!”从庙墙的角落边响起赵细烛的声音。
“细烛?”赵万鞋一愣,回过了身。他看见,赵细烛坐在墙角的干草堆里,抱着双膝,正两眼发红地看着他!
月色笼罩着皇陵旁的古道。风车骑在马上,牵着宝儿,在月光下行走着。金袋子和风筝在一前一后护着宝儿,走得格外小心。
黑黝黝的皇陵在夜色里静得可怕。一群夜鸟惊飞而过,金袋子听了一会,低声道:“快走!这地方不太平!”四匹马的蹄子迈得更快了。
就在皇陵边的那片松树林子里,一支单筒望远镜在眺望着。镜头里移动着皇陵边的那条古道,在汗血马的身上停住了。汗血马那雪白的身子在月下白得亮眼。
在看着望远镜的是骑在马上的曲宝蟠。
曲宝蟠的脸上浮起了笑容。他的手摸向了腰里的枪。几声轻轻的马蹄声在他身后响起,接着便停下了。曲宝蟠的身子突然一硬,摸枪的手放了下来。
“我知道你会来!而且还穿着一身白袍!”他对着黑暗道,“或许我该告诉你,只有办丧事的人,才穿着白袍子!不知你为谁在办丧事?”
“你说呢?”黑暗中响起一个女人声音。
曲宝蟠一怔:“原来你是女人?”
“可是这个女人穿的并不是白袍子!”黑暗中的声音在说。
曲宝蟠掉过了马。“是你?”他失声道,“白蛾子?”
骑在马上的是白玉楼。
白玉楼嘿嘿一笑:“你以为我是那个白袍人?”
“你怎么没死?”
“我怎么没死,得问你的那两个伙计。有人花了一块银洋从他们手里把我买下了。”
“是么?”曲宝蟠笑了,“这么说,你的命就值一块银洋?”
白玉楼道:“要是我骑上了一匹汗血宝马,还值一块银洋么?”
曲宝蟠又怔住了,顿时明白了什么,道:“莫非,你也想得到汗血宝马?”
白玉楼道:“不光是我想得到汗血宝马,我身后的这个人,也想得到。”
又一阵轻轻的马蹄声响起,黑暗中走出了骑在马上的邱雨浓。
“他是谁?”曲宝蟠打量着这个将脸埋在斗篷暗处的人。
邱雨浓道:“曲王爷该这么问:你是谁?”
“你是谁?”
“你的老朋友,麻大帅的副官邱雨浓。”
“是你?”曲宝蟠深感意外,手猛地摸出了手枪。
“不必摸枪,”邱雨浓的声音波澜不惊,“想杀一个人,最好的办法不是摸枪,而是摸底。”
曲宝蟠:“什么叫摸底?”
邱雨浓:“就是先摸清他的底细。”
曲宝蟠:“你们俩,是一伙的?”
“嘿嘿嘿,”白玉楼笑了起来:“二人不成伙,加上你,就是一伙了。”
“哈哈哈哈!”曲宝蟠也笑了起来,“本爷明白了,你们是想让本爷与你俩合伙成贼,一同去盗那匹汗血宝马?”
“除此之外,你已无法选择。”白玉楼道。
曲宝蟠沉下脸:“此话怎说?”
白玉楼道:“你已经看出,又多了两个想得到汗血宝马的人,凭你的本事,想要独占汗血宝马,已是白日做梦了。”
曲宝蟠道:“要是我把你俩杀了呢?”
白玉楼道:“那就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你的手中也像我的手中一样,握着两支手枪。”话音刚落,白玉楼已抬起双手,对着曲宝蟠扣动了板机,“砰!砰!”两声枪响,挂在曲宝蟠左腰的套马索和挂在右腰的刀鞘被打落了下来。
骑在马上的曲宝蟠呆若木鸡!
枪声远远地传来,金袋子猛地勒住了马,回脸望向响枪的林子。
风筝道:“我记起来了,咱们来的时候,也在这里听到过枪声。”
金袋子道:“别说话!”
“你那天不是说,”风筝道:“枪声不是冲着咱们来的么?”
“别说话!”金袋子又低喝了一声,跳下马,从腰里摘下酒葫芦,将塞子拔了,倒空了酒,把葫芦横放在地上,将脸像贴枕头似的贴在了葫芦肚上。
空葫芦里发出嗡嗡的响声。好一会,金袋子直起身,把酒葫芦挂上腰,骑回马上,道:“走吧,不是冲着咱们来的!”
“等一等!”风筝道,“你怎么知道不是冲着咱们来的?”
金袋子道:“要是冲着咱们来的,不会是枪声,该是马蹄声。别再问了,咱们得赶快赶到骆驼岭!”
风筝道:“听你这么说,咱们这一路,该是平安了?”
金袋子道:“有我金袋子在,谁敢胡来?”
四人骑马来到皇陵石马前,已远远抛下了松树林子,这才稍稍安静下来
风筝道:“没事了吧?”
金袋子道:“还要我再说一遍么?”
“没事了就好!”风筝停住了马,跳下鞍子,从背着的大布袋里取出了一个铜马铃,走到汗血马身边,道:“宝儿,这个马铃子,是咱们爷爷让布先生交给我和风车的,爷爷说,他本该在你和银子成亲的那天给你戴上的,可那天你被人抢了,这马铃子就一直被爷爷留着了。你现在戴上它,一路响着铃声,多好听!你要是走失了,我们也好听铃声找你!”她把系着皮绳的铜铃戴在了马脖子上。宝儿摇了下颈,一阵脆脆的铃声便响了起来。
“风车,好听么?”风筝问骑在黑马上的妹妹。
风车没说话,脸上挂着重重的心事。
风筝骑上花马,笑道:“还在想着那个黑小三啊?”
风车没理会姐姐,牵着宝儿,一夹马腹,顾自往前走了。
皇陵石马后,鬼手骑在马上,默默在看着远去的金袋子一行。马蹄声和马铃声渐远。
鬼手抬起手,把握在手里的枪插回了腰间。
河堤上尽管阳光明丽,风却是刺骨之寒。一辆单套马车在古老的河堤上踽踽而行。车里坐着赵万鞋和赵细烛。
“在前面的老桥旁停吧。”赵万鞋对车夫指了指石桥道。车驶近石桥,停下。
赵万鞋盘腿坐在车里,身边放着一个包袱,他对垂着脸坐在身边的赵细烛说:“细烛,下车吧,别再记挂赵公公了,上了桥,一直往北走,或许你能追上宝儿。”
赵细烛垂着脸,身子没动,他在垂泪。
赵万鞋的白发在风里飘动着:“细烛,赵公公说的话,你可从来都是应着的,今儿怎么了,不愿下车了?”赵细烛抹了下泪,抬起了脸:“赵公公,这一分手,什么时候才能……见上面?”
“你看这鸟儿,”赵万鞋指了指树上停着的两只鸟,“它们现在一块儿蹲着,要是风把树吹动了,它们就飞开了,不知什么时候才会蹲在同一棵树上。可只要世上有树,这两只鸟,总有可能又蹲在一起的,你说是不?”
赵细烛点点头,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滴。来了一阵风,树枝动了,两只鸟飞散。
赵万鞋道:“我和你,就如这两只鸟,这会儿分手了,或许在哪一天,我和你,又在一棵树上碰见了。”
“赵公公,您别说了!”赵细烛一把抱住赵万鞋,淌着泪说,“咱们爷俩,好不容易又在一起了,可是……我又得走了!公公,您这么大年纪了,腿脚也不方便了,又没个家,往后的日子,你怎么过啊?”
赵万鞋道:“傻孩子,鸟不是也没家么?它把树当家了,那就是有家了。公公把天下的庙啊,屋檐啊,桥洞啊,还有猪棚马厩啊,都当成是自己的家,不就有家了?别替公公难过了,过了桥,雇上辆快车,你准能追上宝儿。走吧,公公不留你了,走吧!”
赵细烛下了车,取过自己的包袱斜背在肩上,泪眼看着赵万鞋,却是怎么也挪不动腿。
赵万鞋道:“细烛,你要是还记着公公的好处,就下个跪吧,给公公磕个头,啊?”赵细烛对着车里的赵万鞋跪了下去,紧紧地闭着嘴唇,竭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深深埋下了头。
赵万鞋脱下自己的一双鞋子,弯腰放在赵细烛面前,道:“穿上公公的鞋,也算是代公公送汗血马一程了。”
赵细烛捧起鞋子,穿上了脚。赵万鞋脸上老泪涌出,默默地对车夫挥了下手,马车驶动了。
赵细烛见马车走了,跪着喊:“公公!我会记住你的话,把宝儿找到的!我会对得起索王爷,把宝儿送到天山草原的!我会的啊!会的!你就放心走吧,我就是死在半路上了,也要对宝儿说,我的心意,你赵公公的心意,还有索王爷的心意……都尽到了!”
马车摇摇晃晃,越驶越远。赵细烛脸上突然布满了连他自己也不敢相信的惊愕表情。他对着远去的马车放声喊:“赵公公!我还有件事要告诉你!”
马车停住了。
赵细烛从地上爬起,向马车奔去,“咚”地一声,他在马车前又跪倒了,脸上泪水横流。
“说吧,”赵万鞋盘腿坐在车上,似乎猜到了赵细烛要说什么,声音平静地道,“把要说的话,都说出来,你就能轻松上路了。”
赵细烛看着赵万鞋,嘴唇动着,却是怎么也开不了口。
赵万鞋轻轻摇了下头,合上了眼睛,道:“好吧,你不敢说,赵公公替你说了吧。你,不是太监!”
赵细烛的身子猛地一颤,瞪大了惊恐的眼睛。
赵万鞋的眼皮仍合着,泪水在泪缝里浮动着:“我知道,你追上马车,就是要告诉我,你不是太监!”
赵细烛的嘴唇剧烈颤动着:“赵公公……是怎么知道……我不是太监的?”
赵万鞋道:“其实,公公早就知道了。那年,你没在刀子李那儿动刀,公公就知道,你留下了……留下了你的祸根!”
赵细烛淌着泪:“赵公公!这么大的事……我没有告诉你,我瞒住了你,我不是人!不是人!”
赵万鞋摇了摇头:“不对,你是人,是男人。这么大一个皇宫,只有你赵细烛……才是男人!”
两行泪水从赵万鞋的眼里涌出。
“赵公公!”赵细烛跪步挪到车前,脱下脚上的鞋,双手递给赵万鞋:“赵公公!这是您老人家的鞋,您就用这只鞋,狠狠打我吧!打我吧!”
“不,”赵万鞋颤声,“该打的,不是你,是我赵万鞋!……我不该把你留在宫里这么多年,不该让你做……奴才!你,是咱们赵家最好的儿子!可我……可我是怎么了?我竟然把赵家这么好的儿子送进了宫里!留在了人不人、鬼不鬼的宫里!……”老人咧开缺齿的嘴,一任泪水流着。
“赵公公!”赵细烛抱住了赵万鞋,大声道,“赵公公,您别说了!这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啊!没有您老人家,我还能活在这个世上么?啊?我还能活在这个世上么?”
“不,你没有错!你想做人,做男人,你没有错!错的,是赵公公!……赵公公自从在御马房见到了汗血马,见到了你是怎么关爱汗血马的,才明白过来,公公这辈子做人,不如你!……公公心里,悔啊,真是的悔啊!我本也个男人,可我……可我却当上了公公,做了一辈子奴才!……那些跳河的、上吊的公公,之所以会死,临死的时候,定是也像我一样,明白了自己这辈子没有在做人!明白了这辈子过得太冤!明白了这辈子连个做男人的名份都捞不到!……侄儿,你起来吧,站起身来,让公公好好看看你!看看你这个丢下了太监名份的好男儿!”
赵细烛浑身灰土地站了起来。赵万鞋看着高高站在面前的赵细烛,从头到脚地看着,老眼里泪水儿断线似的流淌。
“我的侄儿……是男人……是男人!”老人喃声道,突然满脸是泪地笑了起来,重重地拍着车板,大声道,“好哇!好哇!赵家有后了!赵家有后了哇!”
老人颤着手抱住脸,呜呜哭起来,边哭边道:“苍天有眼啊!没让赵家绝子绝孙!没让赵家绝子绝孙啊!……记住我的话,赵家有后了……有后了……”
赵细烛泪水直滚:“公公!侄儿记住您的话了!”
老人抬起脸,抚着赵细烛的脸:“侄儿,你走吧,走吧!从今以后,你就不是太监了,你能办大事了,能娶女子为妻了,能生儿育女了,能享天伦之乐了!公公为你……贺喜了!”老人垂下一头白发,对着赵细烛欠下了腰。
赵细烛抱住了赵万鞋,失声痛哭起来:“公公!等我把汗血马送到了家,就一定来找您!把您老人家也接回家去,好好侍侯您!让您老人家……活到……百岁!”
赵万鞋用手抹去了赵细烛脸上的泪,含泪笑道:“有你这几句话,公公这辈子,没有白活。往后,遇上好女子,就挺直腰板儿,告诉人家,你不是太监,你能娶她为妻,啊?记住了?”
赵细烛点头:“记住了!”
“娶了妻,好好生几个孩,男孩、女孩,都要!生一大堆,上大街的时候,用根绳拴成一大串,让孩儿们都大声管你喊爹,要让满大街的人都知道,咱们赵家续上香火了!记住了?”
赵细烛点头:“记住了!”
“记住了就好!”赵万鞋抹着老泪,对着马吆了声,“驾!”马车驶动起来。
“赵家有后了……赵家有后了……”赵万鞋嘴里喃声自语着。
赵细烛站在蓬松的浮土里,看着马车渐渐远去。他的脸上满是止不住的泪水。
马车在飞扬的尘土中愈走愈小……
一辆轻便马车响着马铃行驶在干冷的骡马道上,车里盘腿坐着赵细烛。他取过身边的包袱,解开,发现包里塞着赵公公的那个木头人。
他把“笑人”取了出来,轻轻抚着。“笑人”张着笑嘴在看着他。
“我知道,”他对着木头人低声道,“赵公公把你留给了我,是要让我听个笑声……别老掂着他老人家……”
大滴大滴的泪从赵细烛脸上滑落,掉在了“笑人”身上。他摇了下“笑人”背后的把手,“笑人”格格格地笑了起来。
听着“笑人”的笑声,赵细烛的泪脸上终于也露出了笑容,他用力摇起了把手。“笑人”笑个不止。
“一定会找到宝儿的。”他对着“笑人”说,也对着自己说。
得良马者得天下
麻大帅军营山坡上,黑暗中走着跳跳爷和鬼手。鬼手道:“你要把我领到哪去?”跳跳爷道:“不是说了么,要带你去见点东西。”
几个巡逻的士兵走来,跳跳爷一把抓住鬼手的手,两人藏到了树背后,士兵在树前走过。两人从树后闪出来,向坡顶的破屋奔去。
木门关着,破窗在风里发出咯咯吱吱的响声。
鬼手道:“你把我带这儿来干什么?”
跳跳爷道:“别说话!”把一块布递给鬼手,“拿着!”
“干嘛?”
“咬嘴里,你见到了害怕的东西,就不会喊出声来了!”
“什么?你要让我见害怕的东西?”
“快塞!”跳跳爷道。鬼手不情愿地把布塞进了嘴。跳跳爷轻轻推开了门,拉着鬼手进了屋子,关上了门。
屋里漆黑一团,什么也看不见。鬼手低声:“这屋里,怎么有血腥味?”跳跳爷划着火柴,把挂在柱上的油灯点着了。
鬼手打量着屋子,没见到什么可害怕的东西,道:“这是空屋子,你怎么……”她的声音突然定住了,眼睛往地上看去。
地上躺着三具尸体!鬼手的眼睛骇得睁圆了,猛地扯掉嘴里的布团,尖着声狂叫起来:“啊——!”跳跳爷一把捂住了她的嘴。“你……你杀的?”鬼手的声音被闷在跳跳爷的掌里。
“我杀的!”
“你……你为什么要杀了他们?”
跳跳爷松开手,狠声道:“你再揭起草席,好好看看这三张脸!”
鬼手后退着:“不,不!我不敢看!”
跳跳爷沉声:“一定要看!”鬼手壮着胆朝死尸走近了一步,揭起草席看了看,“是他们仨?”她失声道。跳跳爷嘿嘿嘿地笑了:“认出来了吧?这三个家伙,都碰了你的手!”鬼手猛地抬起自己的手,惊声:“你是说,他们碰了我的手,你就……杀了他们?”
跳跳爷道:“男人碰女人的手,是想沾女人的身子!碰手是第一步,第二步是碰脸!第三步是碰……”
“啪”!地一声,鬼手打了跳跳爷一巴掌:“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是男人!”
“你也是这么去碰女人的?”
“过去是,自从和你在一起,就没这么碰过!”
鬼手笑了起来,胆子像是突然大了,对着死尸踢了一脚:“杀得好!要是你不把这三人杀了,我鬼手的身子没准就被他们一步一步给碰去了!”跳跳爷的脸在闪动的灯光里也笑了起来:“下回谁要是再碰你的手,我也这么杀了他!”
“要是麻大帅碰了我,你敢么?”
“敢!”
“可我告诉你,麻大帅已经碰了我的手!”
“不会吧?”跳跳爷的脸发了白,“什么时候?”
“明天你见了麻大帅,你自己问他!”
“还用等到明天么?”从屋子的角落里传来麻大帅的声音。鬼手和跳跳爷吓了一跳,猛地回头。
麻大帅坐在屋角的一把椅子里,架着腿,在黑暗中看着他们!
校场上高高的司令台前,立着一口大站笼,笼上蒙着黑布。麻大帅坐在台上,双手支着一把镶满红绿宝石的大马刀。木台两侧,站满了荷枪实弹的士兵。一通鼓响,站笼上的黑布被掀去。笼里,站着身穿酱红色死囚号衣的跳跳爷。邱雨浓快步下台,走到站笼边,用鞭梢拨了拨跳跳爷的脸,又捅了捅嘴,验了脸相和牙口,转身向麻大帅回道:“禀帅爷!杀人凶犯跳跳爷,已验明正身!只等帅爷令下,即可正法!”
“呸!”跳跳爷在笼里重重啐了口,一脸不屑,大声骂道:“什么规矩!见过行刑的么?开刀杀人,讲究的是个镇字,这刑场子,得让观斩的众人围个水泄不通,这镇字方才有点儿斤两!今日这场子,如此淡出个鸟来,本爷死不瞑目!”
“住嘴!”邱雨浓对着站笼抬手就是一鞭,跳跳爷的光头上立即淌下一道紫血。麻大帅重咳了一声,对着跳跳爷大声道:“本帅,若是按着军法行事,一枪就能蹦炸了你的脑壳!可本帅之所以要按着大清刑部的旧律办事,意思就是,本帅不想辱没了你这位大清国当年赫赫有名的刽子手!杀人偿命,自古铁律!你凌迟了我的三位副官,这欠下的人命,可不是往你的脑袋开上一枪就能偿还得了的,本帅今日也得凌迟了你!”
一个光膀子的大汉走了出来,手里托着个大木盘,盘里放着的不是磨得雪亮的柳叶尖刀,而是一根马鞭!
“马鞭?”跳跳爷一怔,顿时明白过来,失色道:“你要给老子……五马分尸?”麻大帅笑了起来:“用刀子把人给碎了,这不稀罕,用五匹马把人给碎了,这才算得上真正的凌迟之刑!跳跳爷,这份讲究,你可是头一回听说?”
跳跳爷的眼睛合了一会,睁开的时候,脸上露出了笑意,道:“服!既然定了刑名,那就快动手吧,好让老子早些升天做仙去!”
麻大帅道:“你做不得仙。你做仙了,会把玉皇老子都给片成肉条儿,本帅怎么说也得让你下地狱做鬼去!”
“痛快!”跳跳爷笑道,“可您得记着,人单行,鬼成双!沙场走马无全尸,归来全是下狱人!这几句戏词儿,可是唱了几百年的!也就是说,麻爷您,早晚也要下狱做鬼的,到时候,您就不怕见我拿着柳叶刀儿,在地狱里把您给凌迟了?”
麻大帅道:“麻爷这身肉,就是剁成了酱,也是一钵好酱!”回脸对着台下喊,“牵上马来!”
又一通鼓响,军乐大起,校场的栅门轰轰隆隆打开了,五个马兵骑着五匹戴着黑眼罩的军马,排成一列,踩着鼓点走了进来!
跳跳爷透过笼栅看去,大吃一惊。五匹马的后头,竟然拴着一个浑身穿着黑衣的、连脸面也被黑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人!每匹马的身后都牵着根长绳,五根长绳将这个人的手脚和脖子紧紧拴着!不用说,麻大帅是要先将这人给五马分尸!
跳跳爷脸上的肌肉抽动起来。麻大帅冷笑了一声:“跳跳爷,看清五匹马了么?”跳跳爷的眼皮狂跳:“这五匹马拴着的……是谁?”
麻大帅冷声:“这还用问么?”
“是鬼手?”跳跳爷失声,“你……你要给鬼手五马分尸?”
麻大帅道:“男女同刑,先斩女后斩男,这也是刑场千年不变的成例,你难道忘了?”“姓麻的!”跳跳爷惨白无血的脸上滚下豆大的汗来,对着麻大帅大声喊道,“千丈麻绳终有结,一身做事一身当!那三个王八蛋是我跳跳爷杀的,不关鬼手的事!你把鬼手放了,再牵上五匹壮马,赏老子一个十马分尸,老子就喊你一声爷!”麻大帅哈哈大笑了一声,将脸猛地一沉,对着邱雨浓打了个手势:“本帅不想再听废话了!开鞭!”
邱雨浓对着麻大帅行了个军礼,从光膀大汉的木盘里取过长长的马鞭子,小跑着跑到五匹马的前面,将鞭子高高举了起来。
跳跳爷的眼珠子暴弹出来,他知道,只要鞭子抽下,那拴着鬼手的五匹马顷刻就会向五个方向狂驰而去,鬼手顷刻间就会被撕成碎块!
“放了她——!”跳跳爷狂声喊,拼命用脑袋撞击笼栅。
邱雨浓举着鞭,等着麻大帅的下令手势。麻大帅的一只手缓缓抬了起来。跳跳爷面无人色地看着麻大帅的手,知道已经无望了,眼睛迸得出血,侧过脸,用牙紧紧咬住了木栅。麻大帅抬着的手却是停住了,目光突然一紧,逼视着跳跳爷的脸,大声问道:“你真想让她不死?”
“想!”跳跳爷狂声喊。
“要让她活着,只有拿一样东西来换!”
“什么东西?”跳跳爷狂声问。
“汗血宝马!”麻大帅一字一顿地道。
“汗血宝马?”跳跳爷的脸抬了起来,“你是说,用那木偶汗血宝马,就能换回鬼手的性命?”
“不是木偶马!是活马!”
“活马?”跳跳爷脸上的肉又一阵狂颤,“当今世上,何处还有活着的汗血宝马?”
“有!”
“在哪?”
麻大帅对着身边的卫兵一摆头,卫兵从桌上取过一张纸和一盒印泥,走到站笼边。“看好了!”麻大帅道,“这是一份为本帅寻拿汗血马的生死合同,你只要在合同上盖上手印,不仅鬼手不会死,你也不会死!”
生死沉浮一瞬间,从绝望之中看到一线生机的跳跳爷简直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实的!他双目失神,颤着手从栅外接过合同,往木栅上重重地蹭去眼皮上凝着的污血,飞快地看了起来。很快,他抬起了震惊的脸,呐声道:“这……这活着的汗血宝马……就是被盗走的……皇上御马?”
“别问这么多了!这手印,你按是不按?”
“告诉我,我怎么才能找到汗血宝马?”
“等你按下了手印,本帅自会告诉你!”
“我跳跳爷只是……只是当年官养的刽子手,从未盗过马,帅爷为何要让我去盗马?”
“问得好!”麻大帅一脸肃然,“你和鬼手唱了多年《汗血宝马》,已对汗血宝马了如知掌!这世上,识宝马的人千千万万,可懂宝马的人,只有你和鬼手!偌大天下,除了你和鬼手二人,无人能帮本帅爷把汗血宝马找到!”
“明白了……全明白了!”跳跳爷突然放声笑了起来,“不就找一匹马么?啊?不就找一匹马么?哈哈,快递来印盒,老子按它就是!”没等卫兵把印盒递进木笼,跳跳爷已是一把将印盒夺到手中,五个手指全在印泥上捺得通红,“啪”地一声,往合同上重重地拍了上去。合同纸上出现了五个血红的手印。
“哈哈!”跳跳爷将合同挥着,疯狂地大笑道,“五个手印换回个五马分尸,值!值!值——!”
卫兵取过合同纸,退下。“鬼手——!”跳跳爷对着五匹马喊道,“跳跳爷救下你了!救下你了!救下你一条小命了——!”
“真救下了么?”麻大帅突然冷声笑起来。
跳跳爷的脸猛地一僵,看着麻大帅。
“可知什么叫乐极生悲么?”
“帅爷……什么意思?”
麻大帅笑道:“你也不想想,用五个手印换回五马分尸,世上有这么便宜的买卖么?”跳跳爷如梦初醒,脸又惨白起来,惊声:“你……你在骗我?”
“就算本帅骗你一回吧!”麻大帅将笑容一收,牙骨一硬,抬起手重重地挥下,顿时,站在马前的邱雨浓那举着的马鞭重重地抽了下去。“叭!”鞭声惊心!五匹马几乎是同时扬起了前蹄,齐齐地发出一声长嘶,向着五个方向狂奔而去。
被拴着的人顷刻间尸分体裂!
“鬼手——!”跳跳爷惨叫一声,闭上了眼睛,脑袋重重地撞在了笼栅上。
一片静默!“哈哈哈哈!”好一会,校场上响起了麻大帅的狂笑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声把跳跳爷惊醒了,他抬起淌血的脸,朝笼外看去,瞬间,他的眼睛惊得滚圆。
满天飞扬着的不是血肉,而是稻草!被“分尸”的只是一具稻草人!
跳跳爷长长地松了口气,瘫了似的把脸抵在了笼棚上。
军营一间屋子的门推开,邱雨浓走了进来,顺手关上了门。
一张木桌边,鬼手架着一条腿,在独自喝着白酒。她似乎知道进来的人是谁,也不回脸,顾自嘿嘿嘿地大笑了起来。
邱雨浓沉声道:“你笑什么?”
鬼手道:“一个女人在喝酒的时候发笑,通常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喝糊涂了,一种是喝清醒了。”邱雨浓看了看桌上喝空了的酒瓶:“要是邱某人没有听错,你这几声笑,是想告诉我,你是喝糊涂了?”
鬼手回过醉红的脸来,看着邱雨浓,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不对,我鬼手只要一沾上酒,就什么事儿都明白了!”
邱雨浓看着鬼手的那一双迷得死人的眼睛,嗓子眼里火辣起来,喉节蠕动了一下,道:“很好!一个女人只有明白自己是女人的时候,她才有机会做个成功的女人!”
鬼手媚笑着站了起来,一把抓住邱雨浓的衣领:“你不是一直在打我的主意么?听着,要让一个女人听从男人的摆布,通常也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这个男人要有足够的钱,一种是这个男人要有足够的胆。说吧,你身上带着的,是钱,还是胆?”
“要是我告诉你,我既没有带钱,也没有带胆,你会失望么?”
“那你一定还带着另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鬼手一笑,在邱雨浓的耳边轻轻吐出两个字:“秘密。”“嘿嘿嘿嘿,”邱雨浓笑了,一把搂住了鬼手的纤纤细腰,目光里晃荡起淫光,呼吸声重浊起来,道,“要脱下你的衣服,该解去几条带子?”
“四条。”
“这么说,你有四次问话的机会。”邱雨浓笑道,解开了鬼手衣襟上的第一条布带,“你可以问了。”
“麻大帅为什么想要得到汗血宝马?”
“因为汗血宝马是皇帝才能骑的马!”
他解去鬼手身上的第二条布带,上衣落地,露出了一件粉红的缎子内衣。鬼手道:“麻大帅真以为他能得到汗血宝马?”
邱雨浓道:“麻大帅有三步棋,只要这三步棋走开了,取汗血宝马如囊中探物!”他解去了第三条布带,鬼手的内衣垂下一角,露出半个饱满的胸脯。
“我已经知道,麻大帅的第一步棋是动用曲宝蟠,第二步棋是动用我和跳跳爷,而这第三步棋要动用的人,才是真正的绝杀之棋!这人是谁?”
邱雨浓沉默。鬼手逼视着邱雨浓:“为什么不开口了?”
“我这牙关里咬着的,可是天一般大的秘密!”
“女人内衣里藏着的,可也是天一般大的秘密!”
邱雨浓看着鬼手的半个雪一样白的胸脯,抓着的最后一根红布带的手在微微颤动着。鬼手的胸脯在起伏,胴体散发出不可抗拒的温香。
好一会,邱雨浓的另只手缓缓抬了起来,伸起了军衣口袋。他从口袋里握出了一把东西,紧紧地攥着拳头。
“这个人……”邱雨浓的声音发粘,“这个人其实不该是人,而该是……”
“该是什么?”
邱雨浓握拳的手松开,从掌里落下的竟然是一把干燥的豆壳!
落地的豆壳纷纷扬扬。
“豆壳?”鬼手失声。
她的声音未落,邱雨浓已经解开了第四条布带,粉红色的缎子内衣飘落在地,落在了满地豆壳上。
校场大门响起了军乐声中,五匹马一匹接一匹地驰出了校场大门。
军乐声戛然而止。一个鲜衣炫服的美貌女人手里提着一具木偶马,微笑着从大门外走进了校场。木偶马在十个魔鬼般的寇丹鲜红的手指间像活了似的表演着各种诡异的动作。
她是鬼手!
“你没死?”从站笼里传来跳跳爷的惊喊声。
“玩得好!”从司令台上传来麻大帅的喝彩声。木偶马在丝线上腾跳挪移,神出鬼没!鬼手笑得一脸灿烂!
几条游狗在小集镇清冷的狭街上吠着。
赵细烛背着马褡子,独自走着。夜已深,街面的店铺都已打烊,路灯昏暗地挂在电杆上,照出几个躺在地上的乞丐和一个在喊魂的老婆婆。
赵细烛退到一边,给喊魂的老婆婆让路。老婆婆点着竹杖,弓着腰,边走边拉着声喊:“宝儿啊——回来呀!宝儿啊……回来呀!……”
“宝儿?”赵细烛一惊,朝老婆婆回过脸来。老婆婆撇着八字小脚,在石板路上走着跌跌冲冲,不停声地喊:“宝儿啊——回来呀!宝儿啊——回来呀!……”
赵细烛紧了几步,走到老婆婆身边,笑了笑,问:“老人家,您在喊宝儿?”
老婆婆停住步,抬起脸来,看着赵细烛:“你就是……宝儿?”
赵细烛点头:“我的小名叫宝儿!”老婆婆摆起了头:“不对,不对,宝儿该是大名,不是小名。”继续往前走去,长声喊,“宝儿啊——回来呀!宝儿啊——回来呀!”赵细烛看着老人家的佝着背影,心里陡然涌起了一股痛楚。
“宝儿不会走丢的。”他对自己说,“我会找到宝儿的!会找到的!”
老婆婆的喊魂声远去了,却是还在一声声地传来:“宝儿啊——回来呀!宝儿啊——回来呀!”
土路上。跟行在黑马身边行走着的宝儿突然站停了,仰起了脸。风筝吆停了花马,在马鞍上回过脸来:“宝儿,怎么不走了?”
宝儿侧着脸,静静地听着什么。风筝问金袋子:“宝儿怎么了?”
金袋子取下酒葫芦喝了几口,将葫芦嘴对着宝儿的头顶淋起了酒,宝儿晃了下头,重重打了个鼻喷。
“行了,”金袋子道,把酒葫芦挂上鞍,“马和人一样,一打瞌睡,闻到酒就醒了。”
风筝道:“不对,这么多天了,宝儿从来没打过瞌睡。”
金袋子一笑:“世上只有两种东西不打瞌睡,一是庙殿里的菩萨,二是棺材里的死人。”“还有一种,”风车在黑马背上转过脸来,“野地里的鬼!”
金袋子和风筝感觉到什么,朝路边的野地看去。野地里,站着一匹雪白的马,马背上骑着一个雪白的人,雪白的人手里拿着一面雪白的旗!
风筝和风车几乎同时从腰里拔出了枪。巧妹子发出一声尖叫,跳到金袋子肩上。“掏枪干什么?”金袋子收回目光,笑了笑,“走吧,这不是鬼,是招马魂的人!”风筝和风车再往野地看去,流雾中,那白马白人白旗渐渐被漂淡,渐渐隐而不见了……
山丘边一条流溪边,四匹马饮水。金袋子蹲在溪边洗脸,巧妹子往他的脸上豁着水。“什么叫招马魂?”风筝在火堆边烧着水,问道。
“见过给人招魂的么?”
“见过。人病了,喊上一夜魂,魂就招回来了。”
“这不就明白了么?马病了,喊上一夜魂,魂也就招回来了。”
“怎么没听见那人在喊?”
“给病马喊魂,人听不见。”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是再碰上招马魂的人,你问他去。”
“别说不吉利的事了,”风车站在溪水里给宝儿刷毛,道,“我怎么有感觉,宝儿在听着什么声音。”
风筝道:“鸟听雨,鱼听雷,马听风,这也不知道?”
风车道:“可宝儿不是在听风,而是在听……”
“听什么?”风筝问。
风车道:“听人说话。”
风筝笑了:“是听我和金爷说话,还是听金爷和巧妹子说话?”
“都不是。”风车痴痴地道,“它在听赵细烛说话!”
风筝和金袋子相视一眼,朝宝儿看去。宝儿站在流水里,果然在支着耳朵谛听着什么。“卟咚”一声,风筝把一块石子扔在风车身边,笑道:“风车,别犯迷糊了,依我说呀,准是你还在想着赵细烛,才觉得别人也在想着。”
风车苦笑了一下,继续刷起马来:“我想他干什么?世上这么多男人,哪个都比阉人强。再说,你做姐姐的还没想男人,哪轮到我想呢?”
风筝看了看身边的金袋子,脸上一红,把脸扭开了。风车冷笑了一下,故意大声道:“金爷,你来刷马,我累了!”她把马刷子扔给了巧妹子,巧妹子晃着小脑袋,又把马刷子递给了金袋子。“滚!”金袋子重重打了下巧妹子,仰身躺下,把破呢帽盖住了脸。风筝拾起马刷,站了起来:“我来刷。”
风车笑起来:“金爷的事儿,总算有人帮着干了!”
路上,风车骑在马上,手里牵着宝儿,走在风筝和金袋子中间。金袋子紧了几步,与风车并辔行着,道:“你没说错,宝儿是在听人说话。”
风车道:“你也看出来了?”
“早看出来了。”
“可你却没看出,别人的话,它谁也不听,只听赵细烛的话。”
“你怎么知道它只听赵细烛的话?”
“不知为什么,自从跟宝儿在一起了,我好像也变成了宝儿,心里想着的,都是马该想的事。”
风筝回过脸来插话:“宝儿想吃草,莫非你也想吃草?”
风车没有再作声,只是把手向背上的大布袋里摸去。她摸出了一束青草。
风筝和金袋子看着风车手上的草,都愣了。
麻大帅辕帐外一片巨大的雨帘。门外,驮着戏箱的黄马站在雨中,浑身淌着雨水。屋内,跳跳爷和鬼手站在桌前,面前坐着麻大帅和邱雨浓。
鬼手道:“这么说,几个月前大帅将我和跳跳爷押到军营来,为的就是让我们俩替大帅找回汗血宝马?”
麻大帅道:“本帅要不是这么干,能请动二位么?”
跳跳爷道:“为了让我跳跳爷答应找马,大帅先是治服了鬼手,再用五马分尸的戏,来治服于我?”
麻大帅道:“本帅早就知道你跳跳爷杀惯了人,旧习难改,谁要是碰了鬼手一指头,你就会暗里把这人片成肉条儿,所以,本帅就让三位弟兄去舐了你的刀!”
跳跳爷惊声:“如此说来,大帅留我在此,就是为了让我杀人,然后再开演一幕《五马分尸》?”
“过去了的事,就不必再提出了!”麻大帅道,“为了汗血马,本帅若是有不敬之处,还望二位海涵!”
跳跳爷道:“天下这么多宝马,青聪、紫骝、赤兔、乌骓、黄骠、白骥,都是现世可得的宝马,可大帅为什么非要得到汗血马不可?”
“问得好!”麻大帅突然重喝一声,“送上来!”随着麻大帅的这声重喝,边上的一扇门打开了,走出了六个留着辫子的穿着宫服的宦官!宦官抬着三口漆成金色的箱子,在麻大帅身边站停。
麻大帅一挥手:“打开!”
宦官打开了箱子。鬼手和跳跳爷看得呆了!三只箱子里放着的竟是龙袍、平天冠和玉玺!
见鬼手和跳跳爷惊愣着,麻大帅哈哈大笑,从椅上站起,手一撑,大声喝道:“穿戴起来!”宦官把龙袍和平天冠给麻大帅穿戴上,取过玉玺,跪献在麻大帅面前,麻大手捧过玉玺,又一阵哈哈大笑。
站在鬼手和跳跳爷面前的,已是一个金光灿灿的“皇帝”!
宦官对着鬼手和跳跳爷大声道:“还不快下跪见驾!”
“哈哈哈哈!”麻大帅大笑道,“如今还不到登极之时,你们不必下跪!”
邱雨浓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麻大帅走动起来:“二位比天下人有眼福啊!竟然在咫尺间观瞻了御用之宝!这龙袍,是本帅让瑞蚨祥承制的,龙身皆用赤金线盘织而成,通体缀以明珠,还嵌入了钻石,花去了八十万银元!对了,共作了两套,本帅登临大宝之时,一套在祭天时穿,一套在登极时穿!这顶平天冠,四周垂旒,每旒都悬挂东珠一串,冠檐之上缀饰一颗蛋大珍珠,堪称天下无二!”
跳跳爷已是看得发愣,指着麻大帅手里的玉玺道:“大帅……你手里的这颗玉玺,可是真的玉玺?”
麻大帅笑道:“世上什么都可假,就是龙袍、皇冠、玉玺不可假!这四寸见方之玺,刻有‘始膺天命,历祚无疆’八个字!莫非你跳跳爷也想瞅上一眼?”
跳跳爷道:“不敢!”
麻大帅笑了:“现在二位总该明白了吧,本帅为什么要得到汗血宝马!”
鬼手偷偷朝邱雨浓看去,发现他的那张表情肃然的脸上隐隐透着一缕阴鸷之色。
军营门口急雨如瀑。鬼手和跳跳爷牵着马站在雨里。麻大帅骑在马上,脸上满是雨水:“不远送了!本帅是个重信义的人,跳跳爷既然与本帅签了生死合同,那就得按着合同办,找到了汗血宝马,望速速送来!”
跳跳爷拱了拱拳:“大帅不杀之恩,跳跳爷记在心了!一俟找到宝马,六百里加急直送营辕!”
鬼手的脸上雨水如帘,看着麻大帅:“天下这么大,要是找不到宝马呢?”
麻大帅道:“不会!别忘了,二位是与汗血宝马通了灵性的人!”
鬼手道:“大帅就不怕我俩找到了宝马,从此不来见你?”
麻大帅道:“也不会!别忘了,本帅的马鞭可不是只有三尺之长!”
营门轰轰隆隆打开,麻大帅对着身后挥了下手。跳跳爷和鬼手回脸看去,脸色顿时变得惨白。
大雨中,并排站着五匹戴黑眼罩的马!
三天后,邱雨浓又来到了曲宝蟠身边。和他在一起的,自然还有白玉楼。
山野旷地打着火堆,三人坐火边烤着食物。白玉楼道:“看来,你曲宝蟠是个马痴。人要是痴上了一样东西,就放不下了,难怪你会这么穷追汗血马不放。”
“这话有道理。”曲宝蟠道,“这世上的男人,痴钱的,痴官的,痴名的,痴女人的,比比皆是,可痴马的,不多。可知本王爷为何不痴别的,单单痴马么?”
“你属马。”白玉楼脱口道。
“不对,”曲宝蟠往火堆里添着柴,“本王爷痴马,是因为在本王爷的眼里,人不如马。这马儿,其义在鬃,其忠在额,其忧在目,其怒在尾,可谓是一目了然,绝不像人那样忠义不明,怒忧不显,掩三藏四,阴阳无定。这,就是本王爷几十年痴马的心得。本王爷当年统领过三千兵马、闯荡过刀山火海,凭着的,也就是这点马性。古人说,得民心者得天下,今人说,得刀枪者得天下,可本王爷却要说,得良马者得天下。天下的版图,都是马蹄子给踩出来的;天下的帝王,都是马鞍子给驮出来的;天下的财富,都是马腱子给运出来的,连那天下的律法,也都是马鞭子给打出来的!二位说,没有马,会有天下么?没有马,会有天下这么多大轰大烈之事么?”
白玉楼道:“这番话,不该是你说的。”
曲宝蟠道:“那该是谁说的?”
白玉楼道:“该是如今那些野心勃勃一心想着要当皇上的带兵帅爷说的。”
曲宝蟠冷声一笑:“没准,我就想着骑天下第一宝马,当天下第一主子呢!”
白玉楼笑了:“你?凭你的德性,八辈子以后吧。”曲宝蟠冷哼了一声,扭过脸去,狠狠地撕吃起烤肉来。邱雨浓在喝着木碗里的水,道:“听说,马能听懂人的话。不知曲王爷信不信?”
“信!”曲宝蟠吐了嘴里的肉,道,“这世上能听懂人话的,只有两样活口,一是犬,二是马。正因为这两样活口能听懂人话,老老实实地供人使役,所以做人的才会有了这么一句比喻:愿效犬马之劳!”
白玉楼看着曲宝蟠,笑着问道:“不知曲王爷在为谁效着犬马之劳?”
曲宝蟠一怔:“什么意思?”
白玉楼道:“这意思就是,不知你曲王爷在替谁当差?”
镇子客栈的大炕房里弥漫着人的汗味和屁味,铁皮煤炉也在冒着呛鼻的煤烟,熏得人睁不开眼。
厚厚的门帘子打起,店小二领着赵细烛进来。
房里,满满一大炕男客躺着坐着,炕上浮着厚厚的烟雾,透过烟雾,可见炕上还挤着女人。靠紧里头的炕边,一个胖女人敞着怀,在给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喂着奶。店小二对赵细烛大声道:“见着没有?靠大炕紧西头那道缝儿,是您的界,让那喂奶的老娘们往边上靠靠,就挤不着您了!”
赵细烛把肩上的马褡子拎在手里,掸着烟,挤进房来。
“狗东西,别踩了老子的鞋!”有个吸旱烟的红鼻子男人坐在炕上,对赵细烛骂道。赵细烛急忙挪开脚,看看脚下全都是鞋,便用手扶了墙,像兔似的蹦跳着往炕角跳去。
“噗哧”一声,墙边那头,一个躺在被窝里的女人笑了。
赵细烛也没在意,跳到自己的“缝儿”边,脱下鞋,对那喂奶的女人笑笑,那女人绷着脸动了下身子,赵细烛好不容易才上了炕,在“缝儿”里将身子放下。突然,他感觉到什么,撑起了身子,朝身边那位发笑的女人看去。那女人脸上灰蒙蒙的,手指紧紧拉着被角,只把脸露在外面。赵细烛盯着这张脸上看了一会,吃了一惊,认出这人竟是演傀儡戏的鬼手!
“是你?”赵细烛道。
鬼手的眼睛闪着摄人心魄的笑影:“我早看见你了!”
赵细烛一脸发怔:“你叫鬼手吧?”
鬼手妩媚地笑着:“你还记得我的艺名?说来也是的,我鬼手的戏,你也不是看了一回两回,那回进宫里给皇上演戏,不是你来递的帖子么?”
“对对,有那回事。”赵细烛回着话,眼睛急忙从鬼手迷人的笑脸上移开,缩紧了身子。“躺下嘛!”鬼手伸出手,拉了赵细烛一把,“怕什么,大炕席上无男女,你什么也不用怕。”
赵细烛在鬼手身边躺下,把脸缩进被窝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问道:“我听说,你的木偶戏班被解到麻大帅的兵营去了,你是逃出来的?”
鬼手笑道:“不逃出来,还能跟你躺一个炕上?”
赵细烛道:“和你搭裆的那位跳跳爷呢?”
鬼手道:“找野女人去了。”
“什么叫野女人?”
“这也不懂?野女人就是心野了的女人。”
“嘿嘿嘿,”从鬼手躺着的那一头响起了一个红脸膛男人粗野的笑声,“我看你就是个野女人!”
“是么?”鬼手转了个身,回脸看着说话的红脸膛男人,一笑,“你长了几只手?”红脸膛男人呲开嘴,露出满口金牙笑道:“小娘们,让爷好好搂你一宵,明早赏你个大烧饼吃!”说罢,伸出一条胳膊就去搂鬼手。突然,这男人的眼睛瞪大了,抬起的手却是怎么也放下不,脸上的肉抽动起来。
赵细烛看去,直见鬼手笑眯眯地抬起一只手,兰花指头上捏着一根针,针上牵着一根红红的线,那线正从男人的手掌上慢慢地穿过,就像穿过一只鞋底似的。
“叮”地一声轻响,鬼手弹下了指甲,那针飞上了木梁,深深地扎进了梁去,被穿了线的那只男人手,就这么被悬空吊了起来,像木偶似的晃动着。
红脸膛男人大声哭喊。满炕躺着的人都惊得坐起了身。赵细烛也支起了身子,看得目瞪口呆。鬼手却是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道:“天不早了,都睡吧!”
荒路边的土窑外,四匹马拴在树上,在吃着麻袋里的豆子。风车坐在树边的一块大石上,手里握着手枪,在默默地看着天上的星星,她头上的小风车在冰冷的夜风里呼呼地转着。
天上,星子又稀又亮。
这是一座废窑,乱砖上亮着一支蜡,金袋子和风筝躺在干草上,身上盖着老羊皮。风筝没睡着,对着金袋子轻声问道:“金爷,你醒着么?”
金袋子瓮着声道:“睡着了!”风筝笑笑:“睡着了怎么还会说话?”
“说的是梦话!”
“我知道你也没睡着。你说,那个索王爷怎么就良心发现了,托赵细烛把宝儿给送回天山呢?这事,我怎么也不信。”
“在你眼里,什么事都不值得信。”
“你信不信?”
“我信。”
“为什么信?”
“这事要是女人做的,我不信,这事是男人做的,我就信。”
“这又为什么?”
“没为什么,反正,我信不过女人!”他翻了个身,不再理会风筝,一会儿便打起了呼噜。风筝知道金袋子又在想着马牙镇桂花的事儿了,坐了起来,狠狠地披上老羊皮,往窑外走去。
风筝走到树下看了看马,走到大石边,在风车身边坐了下来。“姐姐换你吧,”她对风车说,“你去睡一会。”
风车仰着脸看着星星,没作声。
风筝道:“在看什么哪?”
“你说,天上的星星,为什么都是人变的?”
“谁说星星是人变的?”
“爷爷说的。”
风筝也抬起了脸看着夜天:“要是星星真是人变的,这天上,就一定有一颗星是爷爷的。”
风车道:“要是星星会说话就好了。”
“听说,星星会流泪。天上下的雨,就是星星的眼泪。”
“星星也一定是有很多很多伤心事儿的,要不,天下起雨来,怎么总是没完没了。”
“人间有多少伤心的事儿,都被变成星星的人给带到天上去了。”
“你要是变成了星星,一定不会伤心的。”
“为什么?”
“因为你的心里,没有伤心的事儿。”
“谁说姐姐心里没有伤心的事儿?”
“你要是伤心,就会像我一样,想着一个人。”
“你想让姐姐想谁?”
“黑小三。”
风筝不再说话了,把老羊皮披在了妹妹身上,紧紧抱住了妹妹的肩。
大树边,宝儿和魏老板从装料的麻袋上抬起脸,看着坐在远处大石上的姐妹俩。两姐妹仍在说着话。
风车道:“姐,你看树下拴着的宝儿和魏老板,它们在看着咱们。”
风筝道:“它俩的嘴在动着,像是在说话。”
“我看也像。”
“猜猜看,它们在说什么?”
“我说一句,你也说一句,好么?”
“好,你说宝儿的话,我说魏老板的话。——我先说!”她咳了声,学着马的声音说道:“我早看出来了,风车喜欢上了黑小三。”
风车学着宝儿的声音说:“是的,人和咱们马一样,心里喜欢一个人,就会让别人也喜欢这个人。”
“宝儿,你是一匹绝顶聪明的马,你说,咱们还会再见到黑小三么?”
“如果我没有说错,黑小三已经找来了。”
“是的,他找来了。套爷没有办成的事,他一定会帮着办成的。这就是信义,人的信义。”
“人有了信义,咱们该替人高兴。咱们还没有成为人的朋友之前,人还没有这样的信义。自从咱们做了人的朋友,人就从咱们身上学会了什么叫信义。”
从树下传来宝儿和魏老板的低嘶声,仿佛在赞许。风车和风筝格格笑了起来。
在一旁吃料的花马和黄毛老马回过脸,与宝儿低声交谈起来。
“咱们这趟回天山,会很顺利么?”
“天有多大?”
“咱们的眼睛有多大,天就有多大。”
“要是我黄毛老马的眼睛瞎了呢?”
“为什么这么说?”
“往后的事,谁知道呢?”
客栈大炕房里,那悬着手还在悬着,满炕的男人谁都不敢再有非份之想,全都睡得死死的。赵细烛没有睡着,睁着眼脸对脸地朝着鬼手。身后那男孩的一条腿还架在他的身上。炕那头有人在梦里哭起来,喊了几声“亲娘救我”就没声了;有人在梦里傻笑起来,唱出一句京戏,便呱嗒着嘴打起鼾来。
鬼手也睡得死沉,一股甜香的气息在赵细烛的脸上爬动着,赵细烛强让自己闭上眼睛,让自己好好想一想这些天发生在身边的这些事情。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我和宝儿他们走的,会是同一条路么?要是错过了怎么办?”
他的耳边响起赵公公的声音:“……你难道忘了,索王爷是用死来托你把宝儿送回天山的,他是以死相托!……你听着,你现在就走,现在就去找宝儿,告诉那几个从天山来的人,你哪怕就是跟在他们后头帮他们扛行李,也要亲眼看着宝儿平平安安地回到天山!这就是做人的信义,明白么,人是靠信义活着的!”
“我记着了!”赵细烛猛地睁开眼,喊出了一声。
“宝儿!”他又大叫了一声,大汗淋漓地坐了起来。他的头被那晃动着的手臂撞了一下。他索性下了炕,胡乱穿上鞋,拎起自己的包袱和马褡子,往屋门口摸去。他想起了什么,回脸看了看炕上的鬼手。
鬼手睡得死死的。
他摸到了门,开门走了出去。
外头的风很大,赵细烛一出门就打起了寒颤。他长长吸了口气,抱着肩,在屋檐下蹲下,眼睛看着院门外一盏在风里摇晃着的破灯笼。
他在心里说:“赵公公,我真要是找不到宝儿他们,我就来找你,行么?我早就想好了,你没有儿子,我赵细烛就做你的儿子吧……”
他仿佛听到了公公的声音:“……你听着,你现在就走,现在就去找宝儿!……这就是做人的信义!明白么,人是靠信义活着的!”
赵细烛的背贴着墙站了起来,对自己喃声道:“我会找到宝儿的,会找到的!”他把包袱和马褡子挂在身上,往院门快步走去。
“等等!”身后响起鬼手的声音。赵细烛回过身来,看着站在屋门边的鬼手:“你怎么不睡了?”
“你怎么不睡了?”
“睡不着,就干脆不睡了。”
“去哪?”
“找人。”
“找谁?”
“找从天山来的人。”
“你找他们干什么?”
“和他们一起去天山草原。”
“是么?”鬼手的脸上出现了笑容,“这么说,我和你,是同路的了?”
“同路?”赵细烛纳闷了,“同路是什么意思?”
鬼手道:“同路的意思就是一同上路。”
赵细烛惊声,“这么说,你要去天山演《汗血宝马》?”鬼手笑了:“把《汗血宝马》演到出汗血宝马的地方去,那才有意思哩!”
赵细烛也笑了:“你真的要和我一同上路?”
“真的!”
赵细烛的脸又不安起来:“可是,我还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从天山来的那几位朋友。”
鬼手道:“你会找到的。”
赵细烛道:“你是说,你会帮我找?”
鬼手点了点头。赵细烛笑了起来:“那我就先谢谢你了!”鬼手打了个唿哨,一匹马从马厩里走了出来,鬼手翻身上马,对赵细烛道:“我和跳跳爷,会很快再见到你的!”没等赵细烛再开口,她已策马驰出了院子。
赵细烛看着远去的鬼手,一脸苦笑,自语道:“我是怎么了?这世上的怪事儿,都让我给摊上了?”
借窑为墓
赵细烛快步行走在土路上,脚下黄尘如烟。他知道,也许从此时起,自己才真正走上了护送汗血宝马的漫长旅途。他相信自己一定能追上风筝、风车和金袋子,和他们一起将汗血宝马送回大草原。然而,围绕着汗血宝马的命运曾经发生过的那么多惊心动魄的事情,还会不会继续发生呢?他无法回答自己,只是强烈地感觉到,无论再发生什么事,他将和汗血宝马同生死、共患难。
他走在滚滚风尘中,不时地向路人打听着什么。太阳在尘土中黄得像一盏高悬的灯笼。
“九春院”大门口灯笼高悬,院里丝竹声声,锣鼓锵然。高挂着红灯笼的戏院大门口,披着呢子斗篷的豆壳儿从院里走了出来,向一辆停着的马车走去。
他走路的姿势酷似女子,眉目间也透着女子的羞怯和柔绵。
“豆壳儿!等一等!”从大门里传出女人的喊声,一个穿得花枝招展的女人跑了出来:“豆壳儿!你怎么没穿戏服?”
“今晚没有接到唱堂会的帖子。”豆壳儿道。那女人是“九春院”老板,听得豆壳儿这么说,笑了:“这么说,今晚你是去见客了?”
豆壳儿看了女老板一眼,没说话。女老板笑了起来,道:“豆壳儿,你可是京城里阔爷们的大红人,包夜的银子,可不能少要哦!”
豆壳儿长长的睫毛垂下,上了车。
马车很快驶走了。
高墙一角,探出灯草的脸。灯草目送着哥哥的马车驶走。
京城一条胡同口,一辆马车驶来,停下,车门打开,豆壳儿走了下来。
胡同深处的黑暗里,停着一辆布帏马车。豆壳儿朝那马车走去。布帏马车的窗帘拉得很严实,显然是有人在等着豆壳儿。
豆壳儿走到马车边,没有去拉车门,只是对着车门低声道:“我来了。”
马车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知道为什么让你来这儿见我么?”
豆壳儿道:“不知道。”
马车里的声音:“我是来告诉你,你该离开九春院了!”
“什么时候走?”
“今天晚上!”
“谁会来接我?”
“没有人。”
“那我怎么走?”
一个小包裹从马车的车窗里扔了出来。豆壳儿拾起包裹,打开,是一把尖刀、两根金条和一封信。“为什么要给我刀?”豆壳儿抬起白净如雪的脸庞问。
马车里的声音:“万一你逃不了,就用这把刀杀了你自己。在这个世上,你不能把自己留给任何人!”
豆壳儿沉默了一会:“我只有这条路可走了么?”
“是的!别无它路!”
“这是死路还是活路?”
“你下棋的时候也这么想?”
“下棋的时候,我从不想死活。”
“从今天起,你自己就是棋了!”
“明白了。”豆壳儿对着车窗默默地点了下头,“告诉你的主子,我一切都听他的!”他把尖刀、金条和信在斗篷的内袋里放好,朝来路走去。
“等等!”马车里的声音喊道。
豆壳儿站停了。“你有个叫灯草的弟弟,是么?”
“是的。”
“他在找你。”
“我知道他在找我。刚才,在走出九春院的时候,我已经看见了他。”
“你必须杀了他!”
“为什么?”豆壳儿一惊。
“你此次去办的,是一件只许得手不许失手的绝密大事,在你的身边,就不能有任何让你心软的人!”
“我可以独自上路,不去见他。”
“不,你抛不下他,他比你更机灵!他天天在九春院门口守着你,是为了要知道你除了唱戏,还在干着什么事。他要是知道你干着的事,一定会给你带来麻烦。你只有杀了他,才能脱身!”
豆壳儿沉默,脸上冷静得怕人。
车窗里的声音在问:“下不了手了?”豆壳儿没再说话,慢慢朝胡同口的马车走去。他身后,马车窗帘里划亮了一根点烟的火柴,映出一张男人的脸。
他是麻大帅的副官邱雨浓。
行驶的马车里,豆壳儿从斗篷的内袋里取出那封信,借着挂在车厢上的油灯的光亮把信打开,看了起来。他的细细的眉毛不易察觉地打了个颤,合上了眼睛。好一会,他睁开了眼,深深吸了口气,脸上恢复了像水一般的平静,把信慢慢揉成纸条,在油灯上点燃了。
纸条在他手里渐渐化为灰烬。
荒野一座土窑外,金袋子从窑里走了出来,手里拎着酒葫芦,走到树边,看了看四匹马,走下坡来,往两姐妹身边坐下:“你们回窑睡一会吧,我来守着马。”
风车站了起来,把老羊皮扔给金袋子,往废窑走去。
“你怎么不走?”金袋子问风筝。
“想陪你坐一会。”
“多事。金爷喝酒的时候,不喜欢身边有女人。”
风筝冷声:“这话,不会是马牙镇的冯桂花教你的吧?”
金袋子道:“说对了,正是她教的!”
“我再也不想理你!”风筝站了起来,快步走进了废窑。
金袋子摇了摇头,苦笑着走下流溪边,在溪流里勺了一罐水,然后点起一个火堆,烧起了水。他哼笑了一声,往嘴里倒起了酒,抹了下嘴,对自己道,“男人喝酒,身边千万不能有女人,这是千古……”
“千古什么?”他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女人的低沉声音。
金袋子一怔,猛地把手摸向腰间。“别摸枪!”身后的声音在说,“你还没有说完,千古什么?”
“千古一笑!”
“好一个千古一笑!”身后的声音道,“可你现在笑不起来了!站起来,跟我走!”
金袋子猛地回头:“你是谁?”身后什么人也没有,只有树枝上挂着的一件女人的白色衣衫在风里飘动着!
金袋子愣住了!他突然明白了什么,对着自己骂了一句:“娘的,被人耍了!有人要盗马!”他猛地回身,向着拴马的大树下奔去。
大树下,金袋子奔来,看看马,又看看四周,不由一脸纳闷:四匹马都安静地站着,周遭一点动静也没有。枯草在风里沙沙地响着,他小心地搜索起来。不远处有几座荒坟,金袋子向荒坟摸去,对着坟后猛地抬起枪,坟后却是什么也没有。他收起了枪,一脸狐疑地往回走去。
“哈哈哈哈!”黑暗中传来了风筝的笑声,从暗处走出了风筝。
“是你?”金袋子重声道,“你不是回窑睡觉去了?”
风筝道:“我现在才知道,我和风车,跟着了一个胆小如鼠的男人!这个男人,竟会被一件女人的衣衫给吓破了胆!”
“你!”金袋子脸上的肉跳了下,“你想试金爷的胆?”
风筝道:“这个胆字,也配从你的嘴里说出来么?”
“风筝!”金袋子怒声,“你给我记着,金爷不喜欢玩这一套!我想试金爷的胆到底有多大,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拿枪对着金爷的眉心打!”
“真话?”
“金爷说的每句话,都是真话!”说罢,将手里的枪打开了机头,扔给了风筝。
风筝接住了枪,抬起手,把枪口对谁了金袋子的眉心:“那我就真的开枪了?”
“再给我记住!手里拿着枪的时候,就得闭嘴!”
巧妹子在一旁愣愣地看着,吱吱地叫唤。“滚开!”金袋子对巧妹子骂了声,“这儿没你的事!”巧妹子跳开了。“开枪吧!”金袋子看着风筝的眼睛,“金爷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是金爷!”
风筝的手指紧紧扣着板机,突然手一松,枪落了地,大声道:“你说!刚才为什么不让我陪你喝酒?”
“和我一块喝酒的女人,都是想害我的人!”
“你以为我风筝也会害你?”
“我不能不防!”
“现在还防么?”
金袋子不作声了。风筝的眼睛逼视着金袋子:“告诉我,喜欢我么?”
金袋子一愣。“说!”风筝重声道,“你喜欢不喜欢我?”
金袋子从巧妹子手里接过递来的手枪,插回腰间,看了一会风筝美丽的脸,默默地转身走开了。
两行泪水从风筝眼里涌出,她骂道:“金袋子!你给我滚!我不要你送马了!你现在就滚!”
金袋子从地上拾起自己的羊皮袄甩肩上,回过脸来道:“好吧,听你的,等过了骆驼岭,我就滚。”他拎起酒葫芦,找地方喝酒去了。
窑顶上坐着风车,双手托着脸,在看着刚才的这一幕。风筝朝窑门跑来。“你真的喜欢他?”风车在窑顶上突然问。
风筝吓了一跳,抬起头,看着妹妹:“你……你都看见了?”
风车道:“要是你真的喜欢他,就不该问他喜欢不喜欢你。”
“九春院”茶房里,邱雨浓和白玉楼对坐着。
白玉楼道:“你的那份军火订单,我已经寄往德国克虏伯兵器工厂,凭着我与德国人的多年交情,他们一定会将军火如期运到。”她打开手包,取出一张银票,放到邱雨浓面前,道:“按咱们这一行的规矩,这九万大洋,是你的回扣。”
邱雨浓取过银票看了看,微笑着,用手指弹了弹票面,道:“白大姑娘能替邱某办成了这事,邱某已是感激不尽。这九万大洋,就算是我替你付的茶钱。”
他把银票放回白玉楼面前。
白玉楼一笑:“邱副官,你不会是想用这九万大洋,想从我手里买下另一样东西吧?”
“是么?不知白大姑娘说的是什么东西?”
“汗血宝马。”
邱雨浓看着白玉楼,看了好一会,笑了起来:“区区九万大洋,怕是只配给汗血宝马打四只铁掌吧?”
两人相视着,一起笑了。白玉楼道:“想让我揭穿你么?”
邱雨浓道:“如果你觉得这很有趣的话。”
“你真以为我看不出来么?当今做军火生意的人里,早已划去了我白大姑娘的名字,我白玉楼早已是昨日黄花。可你,却不找别人,却偏偏找到了我!这里面,难道仅仅只有‘军火’二字么?”
“有意思,说下去。”
“底下的话,还用得着我点穿么?你邱雨浓要是不知道我白玉楼正在为汗血宝马忙着,你会找到我么?”
邱雨浓笑了:“如此说来,我和你是——同道的了?”
白玉楼道:“你想得到汗血宝马,另有途径可走,为什么要盯住我白玉楼?”
邱雨浓道:“三个原因。其一,你和我一样,都是留过洋的,你的头脑和我一样聪明;其二,你是中国绝无仅有的女军火商,你的勇气和胆魄,不在我之下;其三,我这个人,天生喜欢和干冒险营生的女人在一起。”
“你还少说了一个原因。”
邱雨浓看着白玉楼:“是么?”
“你之所以要盯住我,是因为你觉得我这个单身女人是条容易上钩的鱼儿!”
邱雨浓笑了笑,习惯地扶正眼镜,笑道:“我小时最喜欢唱的一个童谣里,有这么几句:你是一个磙子,快快磨出粉子;我是一个石磨,快快磨出面沫!”
“你是说,我和你一样,都是磨面的磨子?”
“不是磨面,而是磨自己。”
“磨自己?”
“磨子转动的时候,磨着的,正是它自己。”
麻大帅军营辕帐。邱雨浓进来,行了个军礼:“回禀大帅,购卖军火之事,下官已正在办理,一切顺利!”
“好!”麻大帅在修着一具马鞍,抬起脸,在鞍桥上重重拍了一掌:“本帅有了充足的军火,这天下也就无人可怕了!对了,本帅为夺取汗血宝马布下的三步棋,你觉得如何?”
邱雨浓道:“麻帅的这三步棋,步步都是绝棋!”
麻大帅道:“这第一步棋和第二步棋,其实只是出一招连环马!本帅让曲宝蟠和跳跳爷从明处去追夺汗血宝马,借他们的手,把那个在暗里保护着汗血马的神秘之人给引出来,逼着这人露出真身,随后,本帅就来个绝杀!这就是第三步棋的用处——让埋伏着的一个小卒子捅出最后一刀!此人就是豆壳儿!谁也不会想到,这么一个像女子般文弱的戏子,竟会是最后的绝杀者!本帅已经算定,那个神秘的白袍人,一定逃不过本帅的这三步绝杀之棋!只等把那白袍人除了,本帅要夺得汗血宝马,就是举手之劳了!”
“大帅此计绝妙!虽说凭着大帅的兵力,要夺下一匹马,自然是区区小事,可是,既然那个神秘的白袍人能从帅爷的眼皮底下将马夺走,那么,就可见此人已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勇,大帅纵然是派重兵把汗血马夺来,也只能是枉然。只有除去了此人,大帅夺下了宝马,才能安安稳稳地骑上鞍去!有朝一日,大帅打下了天下,骑上这匹天马,穿上龙袍,当天下人的统帅,那可是……”
两人大笑起来。
邱雨浓道:“不过,下官倒是有个担心,大帅把最后一步的绝杀,让这手无缚鸡之力的豆壳儿去办,怕是……”
“错!”麻大帅笑着道,“这可是你小看了这个戏子了!此人出身贫苦,天生就有着刚烈之禀性,沦为戏子这么多年,他将一个男儿身子出落成天姿国色的女子一般,也就难免受到一群好色男人的百般欺凌。正是如此际逢,更使他炼出了一副铁石心肠,成了一个杀人狂。谁也不会想到,这么一个连走路都一步三摇的戏子,竟在暗中杀死过十三个凌辱了他的男人!”
邱雨浓震惊:“是么?看不出,绝对看不出!可他这般杀人,为什么都能杀成功?”
麻大帅道:“世上最可怕的杀手,就是不像杀手。谁也不会想到,像豆壳儿这样的戏子竟会是个杀人恶魔,所以根本就没有人去提防他。这就是他屡屡得手的原因。对了,那轰动京城的护城河抛尸案,驴叫胡同的无头案,还有祥记瓷品店的凌迟案,都是他干下的。去年,他在杀广记银楼的吉老板时,被人意外撞见,扭送到了警察局,下了死牢。说来也是他命不该绝,本帅喜欢的就是像他这样敢杀敢砍的人。”
麻大帅把修好的马具放下,继续道:“那天,就在豆壳儿行刑之前,本帅花了一笔大银子,买下了一个替死鬼,让这人把杀人案子全都包揽了过去,把豆壳儿给换了出来。就为这,豆壳儿就不能不死心塌地地为本帅效命。雨浓,你现在该明白了吧,麻帅为什么要用他。”
邱雨浓道:“如此说来,夺回汗血宝马,麻帅已是胸有成竹了!”
麻大帅笑了起来,骑上了马,马扬蹄长嘶。邱雨浓的目光里有一丝深藏的狡狯闪动了一下。
京城一条空无一人的石板街上,一辆马车驶来,在一家门首前挂着杂货幌子的店铺前停住。脸色苍白的豆壳儿从车里下来。他抬起手,轻轻敲起了门。
门板缝里亮起灯光,传出店主的声音:“谁啊?”
“买东西的。”豆壳儿道。
店主一手掖着怀,一手拿着盏油灯,引着豆壳儿进了店门。
店主道:“姑娘半夜敲杂货铺的门板,定是缺着什么急用的东西,不知姑娘要买什么?”
“买一把锁。”豆壳儿的脸埋在斗篷帽阴里,一双柔绵秀美的眼睛闪动着丝丝冷意。
“买锁?有!”店主打开了一个柜门,取出各种样式的锁,笑道,“小铺门面虽小,可锁样样齐全。您自个儿挑,有马鞍锁,有腰子锁,有双凤锁,有条糕儿锁,有菱角锁,有连环锁,有死锁,有活锁……”
“什么是死锁?”豆壳儿打断了店主的话。
“死锁就是没钥匙开的锁。”
“没钥匙开的锁,也叫锁么?”
店主笑笑:“在姑娘面前说这种锁,实在不吉利,对不起,我也只是随口说说罢了。”
“将死锁取来看看,要是好,就买下了。”
店主一愣:“您要买……死锁?”
“这名儿好听。”
店主吃不准这半夜买锁人的用意了,忙从柜里取出一把元宝形的铜锁,双手递给豆壳儿,“这把锁就叫死锁,专锁棺材的。”
“专锁棺材的?”豆壳儿抬起了脸,笑了笑,“难道棺材也要上锁么?”
“大棺上榫,小棺上锁。这是专给盛放骨头的小棺材上的锁。”
豆壳儿看着手里的死锁:“这锁上,不是有锁眼么?怎么是没钥匙可开呢?”
店主道:“做这种锁,虽留着锁眼,却不配钥匙。”
“明白了。”豆壳儿道,“有比这把再大些的死锁么?”
“大多少?”
“越大越好。”
“那就是六寸的了!”
“我买的,就是六寸的死锁。”
店主怔住了,木木地从柜里取出一把最大号的死锁,小心地道:“买这么大号的死锁,不知姑娘派什么用场?”
“锁棺材。”豆壳儿的声音很平静,从衣袋里摸出一个纸包,纸包里包着的是马车上那人给的两根金条。豆壳儿取了一根金条,放在了柜台上,取过死锁,回身走出了店门。店主拾起金条,凑在灯光下看了一会,眼睛狂眨,将金条放牙上一咬,脸色顿变,失声道:“是金子!”重重打了自己一巴掌,觉出自己不是在梦里,便惊得一屁股跌坐在地。
从半扇门里看出去,载着“姑娘”的马车辚辚地驶走了。
街角,骑在马上的鬼手在看着豆壳儿。
废窑里,两姐妹在干草上躺下。
风筝道:“风车,你对姐姐说句实话,金爷这个人,值不值得姐姐喜欢?”
风车道:“这要看姐姐喜欢他什么。”
风筝看着高高的窑顶,道:“姐姐说不清喜欢他什么。他是个盗马贼,人也长得比贼猴还丑,说起话来像吃了枪药似的,可姐姐……不知为什么,心里已经有他了,做梦的时候也还常做到他。”
风车道:“姐姐在梦里和他在干什么?”
风筝脸一红:“梦里的事,谁还记得住?”
风车道:“做女人的,要是说不清到底喜欢一个男人什么,那这个女人就是喜欢对了,要是能说清了喜欢一个男人什么,那这个女人就是喜欢错了。”
风筝支起身:“说下去。”
风车道:“做女人的,要是梦里和一个男人在做不能告诉人的事,那就是说,在这个女人心里,是想着要嫁给这个男人了。”
风筝惊讶:“风车,你怎么懂这么多?”
风车道:“谁让我比你聪明!”
风筝躺下身,道:“风车,姐姐求你一件事。”
风车道:“什么事?”
风筝道:“金爷说,等过了骆驼岭,他就要走。到时候,他要是真走,你帮姐姐留住他。”
“这句话,得等到过了骆驼岭再对我说。”
“为什么?”
“我也说不清为什么,从昨天起,我的眼皮就跳个不停。——睡吧,外头有金爷,出不了事!”她对着蹲在一旁的巧妹子打了个手势,巧妹子吹灭了蜡烛。
大树下,金袋子在给马喂草,警觉地注视着四周。他突然听到了什么声音,猛地回头。风车站在他身后,头发上插着的竹片小风车在夜风里转动着。
“怎么了?”金袋子撒着草料,“你们两姐妹轮着来吓我?”
风车道:“告诉我,你喜欢我姐姐么?”
金袋子直起腰,看着风车:“这关你什么事?”
风车一脸正色:“她是我姐姐!”
“金爷喜欢谁,你还不知道?”
“不知道!”
“那我就告诉你吧!”金袋子对着巧妹子摆了下手,巧妹子跳到了他的肩上,“现在明白了吧?”金袋子笑道。
风车走到金袋子面前,重重地打了他一巴掌:“金袋子!你听着!我姐姐是第一回喜欢男人,她是真心的!你要是再让她伤心,我会杀了你!”
金袋子被打蒙了,没等再开口,风车已往土窑走去。
“等一等!”金袋子道,“我有话问你!”
风车回过身来,金袋子道:“刚才的事,我知道你都看见了。金爷只是问你一件事,那条被水漂走的衣衫,是你姐姐的?”
风车道:“你以为我姐姐这么傻,会把衣衫让水漂走?”
金袋子一震:“真的不是她的?”
“不是。”
金袋子的脸色变了。
“怎么了?”
“如果那条衣衫不是你姐姐的,那么,这儿一定有人来过了!而且来的不止是一个人!——快去把你姐姐叫醒!今晚上,谁也不能离开马一步!”
没等风车跑向土窑,巧妹子已经向土窑跑去。
“豆爷回院了!”九春院的门厅里,衣着鲜亮的门童迎了上来。
豆壳儿进了大门,解下呢子斗篷的系带,将斗篷脱下,递给漳童,他的一身青紫色的缎子长衫,使他那女子般苗条的身材显得楚楚动人。
丝竹之声弥漫在这座既是戏院又是行院的跑马楼里,进进出出的各色男客有长袍马褂的,也有西装革履的,有白发老翁,也有青壮男士,穿行在楼廊间的“戏子”,几乎清一式十五六岁,模样像是从一个模子里铸出来似的,个个清俊如竹,肤白似雪。
“豆爷,”守门的门童将斗篷挂在墙边铜勾上,用秸帚掸扫起来,笑着问,“今晚上,豆爷这么早就回来了?”豆壳儿冷声:“这也是你能问的么?”那门童急忙欠下身:“小的该死!"奇-_-書--*--网-QISuu.cOm"小的只是想问豆爷您要不要再备些醒酒的果子,这也是院里的规矩。”豆壳儿噗哧一声笑了,掩了掩胭脂搽得鲜红的小嘴,道:“与你开玩笑的,看把你给吓成这样了。”
豆壳儿穿过一条长廊,进了后院天井,就听得深院里传出几声长长的男孩尖叫声。他问一个值门的老妈子:“怎么,今晚有孩子上药?”
那老妈子笑道:“看豆爷问的,这么大一个院子,养着这么多学戏的孩子,哪天没有上药的?”
“今晚是谁?”
“前个月院里买来的五个孩子,两个没修尖下巴,脸都烂塌了,老板让人给卖到了天桥的马戏班子,植上熊皮当人畜了;另一个在上药的时候,剪子不留心戗开了鼻孔,破了脸相,也让老板给卖了人;剩下的一个听说还行,上了两回药面,身上褪下的痂壳像大龟壳似的,一点不破,老板看这孩子能成材,说,再这么修理上三年,这孩子准能修成个像豆爷一样能唱一口好戏、能接上贵客的大爷!就这么夸着,将那孩子留下了,这不,今晚上,要给这孩子上第二回药面哩!”
“那孩子叫什么?”
“听说叫麦芽。”
豆壳儿裹了裹斗篷,向侧院走去。
侧院也是一座南式跑马楼,两层高的环廊围着个四方大天井,楼廊间是一扇扇油漆得闪闪发亮的单间木门,一群小“戏子”坐在椅上操琴拨弦、画画写字,各人的头顶上都挂着一盏写着名字的红灯笼,一群“听戏”的客人在一盏盏灯笼上背手踱步,评头论足地挑选着,每选中一个,那女老板便唱着灯笼上的名,仆人用长竿挑下灯笼,领着小“戏子”向房间走去。
豆壳儿沿着楼梯慢慢走了上来。嘴唇涂得血红的女老板在来客中穿行着,不停地介绍着小“戏子”的种种好处,见有选中的,便高声唱:“花铃子,挑灯——啦!……半月帘,挑灯——啦!……猫猫鱼,挑灯——啦!……”
豆壳儿贴着人丛边走进自己的房门。“豆壳儿!”女老板发现了他,喊。豆壳儿站停,静静地看着女老板。女老板道:“这么快就回院了?”
豆壳儿撒了个谎:“东城的鲍老爷家来了客人,让我去他府上打牌,想着身边没带上碎银子,这就回来取了。”
女老板的眼睛睁大了:“鲍老爷又想起你了?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快取了碎银子就走,别耽误了鲍老爷的工夫!”
豆壳儿点了头,深深地看了女老板一眼,匆匆往自己的房间走去。他身后,一片丝竹声。
豆壳儿进了房,将门关上,站在黑暗里,久久没有开灯。从窗外照来的灯光将屋里的床、桌、椅子和挂在衣架上的衣服切割得支离破碎。房里的一切在豆壳儿的眼前晃动着,颠倒着……他的目光落在一双挂在墙上的小布鞋上……
豆壳儿靠在了门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面前像爆炸似的闪现出可怕的情景——
年幼的豆壳儿站在上药房里,两个男人扒下了他脚上的小布鞋,剥去了他身上的衣裤,用一个铁夹子将他的嘴夹住,用毛刷子从一只瓦钵里挑起一团酱红色的药面,从头到脚地涂着。变成了“酱人”的豆壳儿抱着细细的手臂,十个手指颤抖着,脸上泪水滚滚。夜里,浑身药面的豆壳儿痛得在地上打滚,放声哭着。女老板进来,对着打滚的豆壳儿举起了鞭子,重重地抽打,豆壳儿惨声嘶叫,声音渐渐哑去。从铁窗外射入的细细的阳光中,靠墙站着的豆壳儿在石墙上蹭着身上的积痂,蹭得血肉模糊。一个死去的男孩被人抬了出去。又一个死了的男孩被塞进麻袋。豆壳儿在草堆里像蛇蜕皮似的蠕动着身子,一张厚厚的完整的痂壳从他身上蜕了下来。像一只剥皮羔羊似的豆壳儿“鲜嫩”地站在楼顶的阳台上,女老板亲手将一个个鸡蛋拍碎,蛋汁淋满了豆壳儿一身……新的一轮上药开始,照例是剥衣,上铁夹,涂药面,蹭石墙,蜕痂壳,淋蛋汁……鞭声、哭声、骂声、喊声、求饶声、撞头声像配器似的着配着男人们的大笑声一幕幕地上演着……
“咝”地一声,一根火柴在豆壳儿手里划亮。他取下了挂在墙上了那双小布鞋,塞进怀里。
火柴在他的细细的手指上渐渐熄灭。
后院上药房里,“咝”地一声,一根火柴在豆壳儿手里划亮,照出一个嘴上夹着铁夹、浑身涂满酱红药面的靠站在石墙边的男孩。
“你是麦芽?”豆壳儿看着男孩问。
房门外,鬼手从黑暗中闪了出来,走到窗下,透过破窗纸,往里看着。她的手里,握着一把手枪。
豆壳儿又问了一遍:“是你麦芽?”男孩点了下头。豆壳儿又划着一根火柴,走近男孩身边,用火柴光从头到脚往男孩的身上照看了一遍,火柴熄灭了。
豆壳儿从火柴盒里又取出一根火柴。这是盒里的最后一根火柴。豆壳儿没有再划,将火柴放回盒内,取下了男孩嘴上的铁夹,对男孩道:“家在哪?”
“通州。”
“想回家么?”
“想!”
豆壳儿从草堆里取过衣裤,帮男孩穿上,推开了后窗,道:“从这儿跳出去,沿着墙根往南跑,见着一座桥,求船上的人把你送回通州。”
麦芽点点头,搬过凳子,爬到了窗上。“等等!”豆壳儿低声道,“你的鞋呢?”
“我赤惯了脚。”
豆壳儿从地上找到麦芽的小布鞋,道:“鞋是你娘做的么?”
“是娘做的。”
豆壳儿:“记住,什么都可以丢,娘做的东西不能丢。”他从衣袋里取出那根剩下的金条,连同小布鞋递到麦芽手里,道:“带着这根金条回家过日子,再也回不到相公院!”麦芽眼里滚出泪来:“哥,你为什么要救我?”豆壳儿的脸上没有表情:“说错了!不是救你,是救我自己!快走吧,不要回头!”没等麦芽再开口,他把麦芽从窗口推了出去。
窗外,响起麦芽的一声低叫,接着便响起奔跑的脚步声。豆壳儿听着窗外的脚步声远了,脸上渐渐露出了一丝令人可怖的冷色。
他关上了窗,重重地插上了销子。
窗外,鬼手瞄准着豆壳儿的枪放下了。
她向着黑暗闪去。
门开了,豆壳儿走了出来,匆匆向外院走去。
鬼手在黑暗里想着什么。显然,她在猜度豆壳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豆壳儿从“九春院”的门童手里接过呢子斗篷,动作优美地穿着。门童道:“豆爷,您走好!”豆壳儿将斗篷的系带系妥,快步向门外走去。刚要跨出门去,他收住步,回脸问那门童:“家在哪?”
门童道:“大兴。”
“想回家么?”
门童摇摇头:“不想。”
“为什么?”
门童道:“回了家,我就不能像豆爷一样风光了。”
豆壳儿脸上露出一丝惨笑,声音有些发颤:“你……不该等到那一天的……把院门关上,风大了。”他猛地回身,走出了院门。
门童嬉着笑脸目送着豆壳儿出门,用力将大门关上了。
院门外,天色将明,街面上几无行人,只有从院里传出的唱戏声和锣鼓声仍是那么热闹。豆壳儿走到停着的马车边,从从容容地从车厢里取出一桶汽油和那把死锁,走回院门台阶。他毫不迟疑地用死锁锁住了门环。锁扣扣死的声音令人心惊。汽油桶的盖子打开了,他对着门下的缝隙倒去。汽油像蛇似的长长地爬进了院内。豆壳儿倒完了汽油,轻轻放下油桶,抬脸看了一会头顶上高挂着的“九春院”匾额,然后才从衣袋里掏出了火柴盒。
他从盒里取出了最后一根火柴。“咝”地一声,火柴划亮。
火苗在豆壳儿手里剧颤着。
豆壳儿一抬手,面前“轰”地一声腾起了一片火光。倾刻间,一条火龙冲进了院内。豆壳儿脸上仍然毫无表情,不慌不忙地回过身,走向马车。
车夫吃惊地看着院门口腾起的大火,惊声:“先生……先生……你怎么烧了……”
豆壳儿对着车夫的脸抬起了手,手里是一把雪亮了尖刀!
“快走!”豆壳儿沉声道。吓呆了车夫打起了鞭子,马车驶动起来。豆壳儿跳上车,回过脸去,朝大火腾空的“九春院”抛了最后一瞥,对着墙角边突然喊道:“灯草!我知道你在这儿!快上车!”
墙角边,灯草呆呆地站着,满脸火光。马车越驶越快。
他突然朝着马车狂奔起来,把手伸向车厢。豆壳儿从车厢里递出一只手来,大声喊:“灯草!快!快!抓住哥哥的手!”灯草用力奔着,一把将哥哥的手抓住,身子腾空,人蹿进了车厢,倒在了哥哥的怀里。
马车在满天火光中向着城外方向疾驶而去。
街角边,骑在马上的鬼手看着大火,一脸震惊。
车厢在路面上摇晃。
车窗外已经看不见火光,只有车架上挂着的羊角灯在晃动着发黄的灯光。豆壳儿端坐在车椅上,半合着眼睛:“为什么不说话?”
灯草坐在哥哥身边,目光发直:“哥,你先告诉我,为什么要烧了九春院?”
豆壳儿道:“这不该是你问的。”
灯草道:“我每天晚上都在墙角边看你,还跟你的马车到了……到了许多地方。”
“别说了,这些,哥都知道。”
“你告诉我,你真的是戏子么?”
豆壳儿沉默了一会:“是戏子,是专为自己的唱戏的戏子。”
“哥的话,我听不懂。什么叫专为自己唱戏的戏子?”
“你不是戏子,所以你不必懂。你只要知道这么一句话就行了:为自己唱戏的戏子,是世上最苦的戏子。”
灯草的眼睛红了:“哥,我知道,你心里恨着九春院。”
“不恨。”
“不,你一定恨!要不,你不会锁上院门,把院里的人全都烧死!”
“这是天火。犯了天怒的人,早晚是要遭天火的。”
灯草:“哥,你把九春院里的事,都告诉我!”
“不要再提九春院了,它已经不在这个世上。灯草,我打听过,自从爹吊死在刀子李的家里,你就在天桥要饭了。”
“也不要再提要饭的事,我也不想学戏的事了,都已经过去了。从今以后,我和哥不会再分开,回老家好好种地过日子。”
“这些日子,你都干了些什么事?”
灯草道:“除了放火,什么事都干过。”
豆壳儿道:“说给哥听听。”
荒地乱坟岗里,豆壳儿和弟弟灯草坐在土埂上,马车在一旁停着。
豆壳儿道:“你还偷过马?”
灯草道:“是帮着一个朋友干的,他是宫里的太监,叫赵细烛,说是丢了一匹汗血马,急疯了,我就帮他把马给偷了出来。”
“什么是汗血马?”
“我也说不清,只知道是好马,谁见了谁都想夺到手。”
“谁都想夺这匹马?”
灯草道:“是的,谁都想夺。”
豆壳儿道:“你把它偷到手了?”
“没有,我偷错了一匹马,赵细烛一认,说不是,就又把马送回去了。”
豆壳儿沉默起来。灯草看了看哥哥的脸:“哥,我做过贼,你生气了?”
“灯草,告诉哥,”豆壳儿垂着眼皮道:“去哪儿才能找到汗血马?”
“哥也想要它?”
“哥想要。”
灯草欢声:“哥会骑马?”
“不会。哥只会杀马。”
“杀马?”灯草吃惊地看着哥哥,“哥想找到汗血马,把它给……杀了?”“是的,把它给杀了。”豆壳儿像是在说着一件很平常的事,“谁都想夺到手的马,就是祸马。哥在九春院里,就是谁都想夺到手的戏子,哥就觉着九春院是祸。哥刚才把九春院给烧了,就是灭祸。哥想过,世上的祸事,都得给灭了。灭祸的事,该由哥来做。哥不做,这世上的祸事就会越积越多。”
灯草道:“哥说错了,汗血马不是祸,赵细烛告诉我,为了把这匹马送到一个叫……叫天山的地方去,有个大臣把自己的脑袋用枪打碎了,托赵细烛把马送出京城……”“赵细烛现在在哪?”豆壳儿打断了弟弟的话。
灯草道:“他走了好几天了。对了,他在马神庙的墙上给我留了一行字,说是找马去了。”“你说累了。”豆壳儿仍然垂着眼皮,白暂而又细长的手指像动物的触角似的盘动着,“好好睡一会吧,天快亮了。”
“哥,现在你要去哪?”
“找汗血马去。”
“哥真的要杀了汗血马?”
“哥说出口的事,从不改口。”
灯草急了,一把抓住哥哥的手:“哥,你要是把汗血马给杀了,会有好多好多人杀你的!”豆壳儿道:“这好多好多人里,也有你么?”
灯草看着哥哥,不知怎么说才好。
“不必说了。”豆壳儿的声音很平静,“你这么看着哥哥,就能让哥下狠心办一件事了。”
“哥想办什么事?”
豆壳儿的手里握着了那把尖刀:“先把一个人杀了。”
灯草又吃了一惊:“哥要杀人?杀谁?”
“卟”地一声,尖刀扎进了坟土里。
荒坟后,一条高高的人影抬起了手里的枪。枪机扣动,射出的子弹在黑暗中缓缓划出了一道通红的直线,射向了灯草的后背。
灯草的身子一颤,倒在哥哥的怀里。
豆壳儿的手上沾着了滚烫的血,他一愣,回过身看去。从坟后走出来的是邱雨浓!“是你?”豆壳儿的脸色惊怖得犹如死人,“是你……开的枪?是你……开枪打了我的弟弟?”
邱雨浓垂下了手里的枪,穿着马靴的腿深陷在荒草间,在月光下默默地看着豆壳儿。豆壳儿紧紧抱住了弟弟,用自己的脸贴在弟弟的脸上。
他感觉出了什么,突然对弟弟大声喊:“灯草!你不该死!你不该死!”
灯草的嘴里涌着血,睁开眼看着哥哥,声音微弱:“哥……是你让人……开枪的么?”
豆壳儿狂声:“不!不是!”
灯草露出了一丝笑容:“弟弟……知道,哥不会……不会杀我的……我和你……是兄弟……哥……听弟弟一句话……不要杀……杀汗血……”灯草的话没有说完,头一倾,死在了哥哥的怀抱里。
豆壳儿想喊,却没有发出声来,他合上了眼睫,两行泪从从眼缝里涌出。好一会,他轻轻放下灯草,站了起来,回过身,看着默立着的邱雨浓。
“说,”他的声音很低,“为什么要杀他?”
邱雨浓的声音也很低:“这是麻大帅的军令,我不能不从。”
“麻大帅知道我对自己的弟弟下不了手,所以就派你邱雨浓当了杀手。这,我本该想到的。”
“是的,你本该想到。”
“我还本该想到,麻大帅之所以这样做,是想借我弟弟的一具尸身来告诉我豆壳儿,在这世上,要做成一件绝顶重要的大事,就要有绝情之心,要有绝义之为,更要有绝杀之狠!”
邱雨浓道:“你能看出麻大帅的用意,我开的这一枪,也算是没有白开了。”
“住嘴!”豆壳儿突然从坟土上拔出了那把尖刀,对着邱雨浓挺着,暴声道,“你邱雨浓只是麻大帅身边的一条狗,你不配开这一枪!”
他的刀尖一步步逼近邱雨浓的咽喉。
邱雨浓没有躲闪:“我已经说过,我是军人,服从军令是我的天职!”
豆壳儿双目发红,狂声咆哮:“你不配开这一枪——!”
邱雨浓抬起手,轻轻拨开咽喉前的刀尖,“喀”地一声把自己的手枪机头打开,递给豆壳儿:“接着!如果你觉得我邱副官真的不配开枪,那你就杀了我,让我的尸身替你弟弟垫墓坑吧!”
豆壳儿接过过枪,对准了邱雨浓。
邱雨浓不慌不忙地解开了军衣的扣子,袒开了胸脯。
“往心口打吧!”邱雨浓看着豆壳儿的眼睛道,“只须一枪,你就如愿了!”豆壳儿的手枪抵住了邱雨浓的心口。他闭上了眼睛,口里喃声道:“你不配……不配……不配……”
突然,他的手一松,手枪落了地。
邱雨浓长长吐了口气。
豆壳儿向着系在树边的一匹马走去。他骑上马,从袋里取出一支卷着的黄裱纸,用火柴点着,吹灭火,看着纸尖上冒起的白烟飘向哪个方向。
烟飘向南边。他扔掉黄裱纸卷,从袋里取出一张地图,看了一会,脸上浮起笑容,掉过马首,向南而去。
路边一棵大树下,手中握着枪的鬼手对着豆壳儿的身影再次抬起了枪口。
以心为灯
挂满一身乐器的跳跳爷坐在马车车辕上,快活地摇动着身子,各种乐声大作。响着的还有碎石路面上得得的马蹄声和隆隆的车轮声。
骑在马上的是鬼手,她身边,跳跳爷赶着辆驮戏箱的破马车。
“别摇你的身子了!”鬼手大声道,“你听着,上马容易下马难,你和麻大帅的生死合同一签,也算是把性命给赌上了。”
跳跳爷把身上的乐器解下来,往车厢里扔着:“没这么吓人。”
鬼手道:“麻大帅让咱们去找汗血马,这可是你答应他的,要是找不着,他再要把你五马分尸,我可救不了你。”
不等跳跳爷再开口,鬼手紧了一鞭,往前驰去了。
“鬼手!你怎么又要自个儿跑了!”跳跳爷骂了声什么,紧紧赶车跟上。
鬼手在荒路边的一家挂着酒幌子的小酒店门口下了马,在门前的马柱上将马拴了,进了店,“吁”地一声,跳跳爷也停住了马车。
“掌柜的,来大碗的酒!”鬼手还未进门就喊。
小酒店里没人吃客。“骑马真累!掌柜,再来两碗热乎的汤面,喝了好赶路。”跳跳爷一进门就对着柜里喊道。店主很快把两碗汤面端到了桌上,鬼手和跳跳爷吃了起来。
跳跳爷推下了鬼手:“怎么,还生气?”鬼手自顾喝着酒,没理会跳跳爷。跳跳爷边喝着酒边说道:“我说鬼手,天无绝人之路,这话你得信。老天不想绝你,你就是把脖子枕在刀刃上,也死不了。当年,我爹当刽子手的时候,吏部的一位正二品侍郎犯了斩罪,押到菜市口行凌迟,我爹刚把柳叶刀从布包里取出来,对着这人左边的奶豆子剜去……”
鬼手悄悄地向后门闪去。
跳跳爷毫无查觉,继续说着:“……说来也巧了,此时天上正好飞过一只鸟,一粒白鸟屎不偏不倚落在刀尖尖上,把下刀的时辰给耽误了。这还了得?按着刑场的规矩,刽子手误了下刀,自己就得挨刀!我爹心里就想,这下完了,一粒鸟屎断送了性命不说,还毁了一世英名!他正要给监斩官跪下陈明缘由,嗨,巧事又来了,天上又掉下一粒鸟屎,不偏不倚落在监斩官的手背上……”
门外,鬼手解开了马缰。
跳跳爷仍在店里说着:“……那监斩官再也顾不得下令斩我爹,叫喊着让人给他先擦了鸟屎。你说我爹的命大是不大,就在这众人忙乎着找布擦鸟屎的当儿,宫里送来了大赦天下的诏书,我爹的大脖子一下就从刀片子底下给钻了出来!”
鬼手骑上了马背。马向着一条小道驰去。
跳跳爷蹲在凳上还在道:“……所以呀,鬼手,你记着,人这东西,活的就是个巧字,碰不上这个字,死去吧;碰上了这个字,活着吧!你想想,做官的,发财的,娶女人的,什么事不是个巧?连生个娃子,是男是女,是缺唇的还是六指儿的,都得逢着个巧,巧对了,生男郎,嘴皮子也全着,手指儿也正着,巧错了,那就全倒了个个。再说吧,那河里撞船的,那胡同里撞墙的,那官道上撞车的,都是遇上了一个巧字!人家不撞,怎么偏偏你撞呢?所以我说呀,麻大帅这档子事你也甭急,只要按着麻大帅给的路线图走,没准哪天真让咱们给巧上了,一绳子把汗血马给套住……”突然,跳跳爷收住了口,他已发现凳上已经不见了鬼手。
他喊起来:“鬼手!你去哪了?”他推开门帘子,走了出来,大声喊:“鬼手!你去哪了?”
通往四方的土路空无一人。
跳跳爷朝拴马柱看去,顿时愣住了,柱上,鬼手的马已经不见,只有那辆马车孤零零地站着。
“鬼手!你去哪了?”跳跳爷跳着双腿,大声喊,“你给我出来!出来!”
旷野上,赵细烛蹲在一口水潭边喝水。“卟嗵”一声,一块石子落在水面,他猛地抬起了脸。
水潭对面,坐着一脸媚笑的鬼手。
乱石路上,身上背着马褡子和包裹的赵细烛跟在鬼手身后走着。走在前面的鬼手停下了步:“赵细烛,你听着,出门远行,男人该走在女人前面才对!”
赵细烛道:“为什么?”
鬼手道:“碰上拦路打劫的,男人也好先抵挡一阵,让女人逃跑。”
赵细烛苦笑:“可是这世上,没人把我当男人。”
鬼手笑了:“我忘了,你是太监!”
赵细烛想说什么,忍住了,一把拉住鬼手,抢着走到了前面,快步往前走去。鬼手跟在赵细烛身后,暗暗笑了。她的手指间习惯地盘动着两根丝线。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铁索桥上。赵细烛问着身后:“你真的要陪我去找汗血宝马?”鬼手道:“你这话,问了我一百遍了。”
“那你不演木偶戏了?”
“谁说不演?我一高兴,没准又演上了。”
“你不会是……”
“不会是什么?”
“不会是也想夺汗血宝马吧?”
鬼手在悬桥中央停住:“你看我像么?”
“像。”
“哪儿像?”
“你笑起来的时候,和一个想夺汗血马的女人很像。”
“她是谁?”
“白玉楼。”
鬼手盘动着手指间的丝线,盘得神出鬼没,笑道:“想不到,这世上还有一个女人,笑起来会像我一样漂亮。赵细烛,你再仔细看看,我鬼手真的像那个女人?”赵细烛道:“听说这世上有种绝技,叫易容术。你不会是白玉楼易了容,来夺汗血马的吧?”鬼手笑了起来,一把抓住赵细烛的手:“你摸摸我的脸,像不像贴了一张别人的脸皮?”
赵细烛的手往后缩着:“不,我不能摸女人的脸!”
鬼手笑起来:“我让你摸你就摸!”她把赵细烛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脸上。
赵细烛的手掌在鬼手的脸上贴着,惊了。鬼手媚笑道:“感觉像什么?”
赵细烛口吃起来:“像……像糯米粉团!”
鬼手道:“那你就掐一下这糯米粉团,看有没有大馅淌出来?”
赵细烛当真的掐了一下,嗫嚅道:“你脸上……脸上没有贴着别人的脸皮!”
“知道就好!”鬼手突然沉下脸,“记住,下回要摸女人的脸,得把手洗干净了!”说罢,她重重一推,赵细烛从桥下跌了下去,跌进了溪河。
溪河里水花大溅,鬼手哈哈大笑起来。
小村的村口摆着个剃头摊,一把剃刀在刮着男人的胡子。剃头摊子前,赵细烛和鬼手一前一后走来。赵细烛看着挑子前那剃头匠在用剃刀刮着胡子,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别摸了,”鬼手道,“让剃头匠给你刮刮胡子吧!”
赵细烛一怔:“胡子?我长胡子了?”
鬼手笑:“我说赵细烛,你真以为我看不出来啊?”她一把扯下挂在赵细烛腰里的“尿筒子”,举着道,“虽说你腰里挂着这么根太监解手的尿筒子,可你闻闻,使过么?虽说你瞒着人偷偷给自己刮胡子,可你摸摸自己的下巴,扎手么?”
赵细烛脸苍白起来:“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鬼手道:“我是鬼手!”
赵细烛夺过镶了铜皮的尿筒子,挂回腰间:“听着,鬼手!这不是你的木偶,你的这双鬼手别碰它!”他快步朝前走去,腰里的“尿筒子”在胯边一甩一甩的。
鬼手乐得哈哈大笑,大声道:“赵细烛!我可什么也没看见!你继续做你的太监吧,一辈子别再做男人!”她追上赵细烛,逗趣道:“其实,我替那些做男人的着想,做男人有什么好?七情六欲,多折腾人哪?像你这样,做了个太监,从此清心寡欲了,多自在哪?我要是男人,也和你一样,一刀……”
“别说了!”赵细烛再也忍不住了,苦着脸道,“你走吧,别和我这个太监走在一起!你走吧!”
彤云密布,起伏的骆驼岭像犬牙似的横亘着。
山道难行,赵细烛和鬼手走在这通往骆驼岭的山间石路上,手里都拄上了棍子。两人顶着呼啸的风,身子侧斜着,走三步退两步地走着。
“风太大,找个地方躲躲吧!”赵细烛大声道。鬼手艰难地仰起脸来:“这地方连个棚子都没有,哪躲啊?”
“去天山,是这条路么?”
“去天山的路有千千万万条,都说这条路是最近的。”
“你听谁说的?”
“我想的!”
赵细烛叫起来:“原来你也是在瞎走啊?”忽记起什么,“对了,我有地图!”
“什么?”鬼手没听清,“你有什么?”
赵细烛大声:“我有地图!”他跌倒了,鬼手好不容易才把他拉了起来。
“摔伤了么?”鬼手问。
“没事,你管着你自己!”
两人找到了骆驼岭下的一处崖边旮旯,猫着腰蹲着,避着大风。天上的乌云越积越厚,从山谷里刮来的大风撞在突兀的石崖上,发出喀喀的像是万千头野兽啃咬骨头的声音。鬼手缩卷着身子,大着嗓门喊:“这声音真可怕!像是一个巨大的石磨,在磨着骨头!”
赵细烛道:“前面的山谷,就是无灯谷!”
“你说什么谷?”鬼手问。
“无灯谷!”
“为什么叫无灯谷?”
“不知道,地图上就是这么写着的。”
鬼手往赵细烛身边靠了靠,大声道:“赵细烛,我问你,你会看地图么?”
“会一点!”
“只会一点啊?把地图拿出来,我来看看,你要是看错了,咱们就得走回头路!”
“这么大的风,你怎么看?”
“带着伞了么?”
“带了!”
“撑开伞,把风挡住,我就能看了!”
赵细烛从包裹里抽出一把油布伞,往贴身的衣袋里摸了一会,摸出了一块老羊皮地图。“别让风刮了!”赵细烛把羊皮地图塞到鬼手手里,“要是没有地图www奇Qisuu書com网,就去不成天山了!”鬼手用力把地图抓紧,小心地打开,看了一会,抬起脸大声道:“这是古老的羊皮地图!哪来的?”
赵细烛道:“是那位索大人临死的时候留给我的!”
“快把伞撑开!”
赵细烛用力撑起了油布伞,伞刚一撑开,只听“蓬”地一声大响,伞骨倒了,伞脱手飞射出去,赵细烛猛地扑上去抓,已经来不及了,伞飞出几丈远,撞在岩石上,撕得粉碎。“快抓住地图!”鬼手突然一声大叫。赵细烛从地上爬起,抬起手,对着鬼手扑去。可他还是晚了一步,羊皮地图脱了鬼手的手,被大风刮起,瞬间无影无踪了。
两人全都傻住了。
“还不快找!”赵细烛猛地喊道,背着风往崖下冲去。
鬼手冲进了风里,却是脚下一崴,从石坡上滚了下去。
嶙峋的石坡下,赵细烛现在不仅要背着行李,还要背着脚扭伤的鬼手。他的双手几乎撑在了地上,一步步往前爬着。
“你……你真重!”赵细烛喘着粗气,“我爹死的时候……也是我背着他……到自家的地里走了一圈……我爹把他的临终尿留在了自家地里。”
鬼手伏在赵细烛的身上问:“什么是临终尿?”
赵细烛:“人死的时候……留下的最后一泡尿,就叫临终尿。”
“闭嘴!”鬼手大声道。
“我说的是我爹。”
“世上任何事都会有暗示,你说的临终尿,也许是暗示了一种结局。”
“什么结局?”
“死!”
“谁死?”
“从你口里说出来,当然是我死!”
“你不会死,要死,一定是我死。我死的时候,怕是连临终尿……也撒不出。”
“别说了!让我下来,我自己走!”
“好吧,我实在是走不动了。”赵细烛停住了,像马一样四肢撑着地,让鬼手下来。鬼手从赵细烛的背上滚下,躺倒在乱石上。赵细烛也瘫倒了,大口喘起了气。“赵细烛,”鬼手冷声,“下回,不要在我面前说这种事!”
赵细烛道:“给我块石头。”
“干嘛?”
“下回我要是再说,我把自己的牙给打了。”
“你是个太监,身上已经不全了,要是连牙也没了,不就更不像人了?”说罢,她站了起来,自己往前走去。
赵细烛惊声:“你、你没摔坏腿啊?”
大风刮得天空黯然无光,太阳挂在空中像一枚发白的镜子。到处都在飞沙走石,从山上滚落下来的碎石轰轰隆隆地跌入无灯谷,在谷底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声。
四匹马三个人顶着沙石走来。
风车牵着宝儿,风筝牵着花马,金袋子牵着魏老板和自己的黄毛老马,人和马被风刮得摇摇晃晃。
“这儿就是骆驼岭?”风车大声问金袋子。
金袋子:“是骆驼岭的山口!进了这个山谷,走十七里路,就算是上了骆驼岭了!”
风筝脸上扎着布巾:“这山谷,你走过么?”
金袋子:“没有!我只是听跑马帮和骆驼帮的人说过,从这山谷穿过去,能少走六百里路!”
风车道:“可这里不像是走马帮的地方!地上看不到马粪!”
金袋子道:“这么大的风,马粪就是铁砣砣,也刮跑了!”
风筝道:“你看这石缝里的草,也不像有马吃过!”
金袋子道:“都别说了!谁想往回走,就自己走!”
风车道:“金爷!我知道你为什么要走这么条路!”
金袋子道:“为什么?”
风车道:“你是为了避开那帮夺宝儿的人!”
金袋子笑出了一声:“还是风车长眼!我把实话告诉你们吧!眼前这山谷,自打乾隆爷那会送香妃回伊犁的时候,有马队走过,从此再也没有马队和骆驼队走过了!”
“为什么没有人走了?”
“送香妃的马队在过山谷的时候,怎么也点不着火,火一点上就灭了,那马队是摸着黑走完十七里谷道的!出山谷的时候,马队摔死了三十二个扛棺的人,摔死了四十三匹马!从那时起,这山谷就得了个名,叫无灯谷!”
“无灯谷?这名吓人!”
进山谷的狼道上,风被山岩夹挤得很细,风声尖利如锥,人和马在风里像醉酒似的摇摇晃晃。金袋子道:“只有吓人的地方,那帮想夺宝儿的人才不敢来!他们不会想到,咱们走的,会是这么一条没人敢走的路!”
风车道:“从乾隆爷那会到现在,真的没人走过这条山道么?”
“只有上山能擒鹰、下潭能斩龙的江湖独行客,才有几人冒死走过!”
风筝道:“金爷!你说实话,你自己走过么?”
金袋子笑了起来。
“这么说,你是走过的?”风筝看着金袋子。
金袋子道:“说实话,我没有走过!”
“那你笑什么?”
“笑你想让风把你的头发当草拔了!”
风筝这才发现自己的长发被刮散了,急忙拗了根树枝,用牙撕咬下几条树皮,将头发像扎马尾巴似的扎住。突然,一直趴在金袋子肩上的巧妹子发出一声尖叫,金袋子猛地站定,像狼似的竖起耳朵听起了风声。
“你在听什么?”风车问。金袋子没回答,从腰里摘下酒葫芦,倒去酒,把葫芦嘴对着耳朵,背风听了起来,好一会,他的脸色变了,道:“已经有人在山谷里了!”没等两姐妹开口,金袋子骑上了黄毛老马,拔出枪,向着山谷冲去。
无灯谷里,天虽然没黑,山谷里却已是暗得像黄昏一般。山谷边的一块大岩石下,站着三匹马,骑在马上的是曲宝蟠、白玉楼和邱雨浓。
曲宝蟠的脸上盘着布条,腰里挂着套马索,手里提着一杆长枪;白玉楼穿着一身夹克式的军用皮衣,领子耸着,手里握着双枪;只有邱雨浓腰板毕挺地坐在马鞍上。三人都在等着来人。
“那三人四马已在山谷口子了!”曲宝蟠道。
白玉楼道:“我怎么没有听出动静?”
曲宝蟠道:“要是连你也听得出动静,还要我曲爷的耳朵干嘛?”
邱雨浓道:“二位都错了,来的不是三个人,也不是四匹马。”
曲宝蟠道:“胡说!我料定他们会走无灯谷,在这儿翻越骆驼岭!此时来的,不是他们又会是谁?”
邱雨浓道:“如果我的耳朵还算是耳朵的话,那么,我已经听出,除了我们三人,至少有四个人已经到了!”
“不对!是五个人!”从乱石狭道上传来了一个男人像马嘶的声音。大风中,走出了骑在马上的戴马脸面具的白袍人!
“又是你!”白玉楼失声。
鬼手道:“三位知道这儿是哪么?”
曲宝蟠道:“无灯谷!”
鬼手道:“是的,无灯谷。可三位知道怎么才能走进无灯谷么?”
白玉楼道:“只要有灯,就能进谷!”
鬼手道:“知道该用什么样的灯么?”
邱雨浓道:“马灯。再大的风也吹不灭马灯。”
鬼手道:“天已经快黑了,三位要想在这山谷里得到汗血宝马,只有点上马灯,是么?”
“不!点的该是火把灯!”曲宝蟠笑道,从马鞍上取下了三支火把,摘去了套着的油布,“要是连点什么样的灯都不知道,曲爷还敢进无灯谷么?”
鬼手道:“既然知道,为何不将火把灯点上?”
曲宝蟠从腰里取出一个木盒,打开盖,木盒里嵌着个小铁盒,铁盒里闪起了火星。“这是用骨炭煨着的活火!再大的风,也吹它不灭!”曲宝蟠得意地道,“这火把灯浸的油,是水獭油,是连大雨也浇不灭的油!”他将木盒对着火把一吹,火星溅起,三支火把顿时燃着了,“哈哈……!”他大笑起来。
可他的笑声刚出口,一阵尖啸着的硬风横扫过来,将他手里的三支火把全都吹灭了!曲宝蟠愣住了!
鬼手道:“三位要想知道点上什么样的灯才能进山谷,趁着天还没有黑尽,不妨抬头看看石崖上写着什么!”
曲宝蟠、白玉楼、邱雨浓抬起头,朝石崖看去。高高的石崖上刻着四个大字:“以心为灯!”
鬼手握着枪,对骑马站在大岩下的三个人道:“现在你们该明白了,心中无灯的人,是过不了无灯谷的!三位请出谷吧,不要逼我动手!”
“马无影先生,我白玉楼小看你了!”白玉楼冷声道,“那天我没有对你开枪,是失策了!你不仅没有感谢我留你一命,反而一直都在跟着我们!”
鬼手道:“不,应该说,是我一直在跟着汗血宝马!”
白玉楼对着白袍人重声道:“不要再说废话了!你心里很明白,只要杀了我们三人,你就不必再替汗血宝马担心了!为什么还不动手?”
鬼手道:“我留着你们不杀,是因为还不到该杀的时辰。”
白玉楼道:“难道你杀人也要选定时辰再杀?”
鬼手道:“每个人都有该死的时辰。你们听着,如果想活命,从此远离汗血宝马,要是不想活命,现在就可以出手。”
一阵沉默。山谷间,风声夹着的滚石声在骇人地吼响着。白玉楼的双枪慢慢举了起来。曲宝蟠的长枪慢慢抬了起来。鬼手握枪的手也慢慢抬了起来。
四支枪口对峙着,都在沉默。
曲宝蟠的长枪终于垂下了,“退!”他吐出了一个字,一夹马腹,向着山谷外冲去。白玉楼对着白袍人冷哼一声,收回双枪,也拍马离去。
只有邱雨浓仍沉默地看着白袍人。
“你为什么不退?”鬼手垂下了手,问。
邱雨浓道:“想问你两句话。第一句:你不杀我们三人,是因为你知道我们三人谁都得不到汗血宝马?”
鬼手道:“是的!”邱雨浓道:“第二句:如果你认定哪个人会得到汗血宝马,你就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鬼手道:“是的!”
“很好!”邱雨浓笑了一下,“我已经知道,你心里怕着的,正是这个能得到汗血宝马的人!而这个人,你至今还不知道他是谁!”他一抖皮缰,朝着山谷外驰去。
鬼手摘下了马脸面具。她的美颜无比的脸上满是汗水。她看着离去的邱雨浓,冷冷一笑,策马冲下了谷坡。
大风中,赵细烛找着被风刮走的羊皮地图。突然,他感觉到什么,回脸找着鬼手。鬼手不见了!“鬼手!”赵细烛大声喊道,“我在这儿!你在哪?”
他被风刮得东倒西歪,根本就看不见鬼手的影子。
“鬼手!鬼手!”赵细烛顶着风大声喊叫,在滩里奔走着。风扫起的枯枝败叶在汇涌向一处干涸的河床。他向干河床跑去。
刚要下干河床,赵细烛吓了一大跳:乱石上,卧着一具马的白骨和一辆破烂散架的马车!赵细烛走近马骨和破车,吃惊地看着。大风吹来的沙子在马骨上流动,低矮的灌木从马骨和破车的缝隙间生长着,摇颤着尖利的针刺。赵细烛默默地蹲下身,从破车边的砂石里抽出了一块黑漆斑驳的车牌,抹去牌上的积沙,露出了金红色的字迹,依稀可辨“马政司粮车”一行字。
“是朝廷的马粮车?”赵细烛猛地抬起脸,失声道。
他仿佛看到了当年倾翻的马车——拉着马粮的马车在河堤上突然翻倒,马和车滚下河去……黑豆和草料漂浮在水上……河水退尽,河床裸露,马骨与车骸形如化石……
赵细烛看着手里的车牌,发起呆来。他双膝跪在地上,用木头车牌当工具,在破马车边用力刨起了坑。突然,他停下手,回过脸来。
鬼手站在他身后!
“你去哪了?”赵细烛问。
“找地图去了!”
“找到了么?”
“没有!”鬼手道,“赵细烛!别找了,这么大的风,别说一块羊皮,就是一头羊也早刮得不知去向了!”
赵细烛不再理她,继续刨起来。
“这不是马骨头么?”鬼手打量着赵细烛身边,吃惊地道,“还是一匹拉车的马?”赵细烛一声不吭,用力刨着坑。鬼手问:“刨坑干什么?”
“把马骨头埋了。”赵细烛道,“我赵细烛好像是替马活着的,命中注定要替马干活。”鬼手道:“我问你,世上任何事都会有暗示,你相信么?”
赵细烛摇了摇头:“不信。”
“可我信。”
“你是说,这马骨头,暗示了什么东西?”
“咱们要走的山谷叫无灯谷,对么?”
赵细烛点头。鬼手道:“无灯的意思就是黑暗,对么?”
赵细烛点头。
鬼手道:“黑暗的意思就着死亡,对么?”
赵细烛点头。
鬼手道:“你被一张古老的羊皮地图引到了一个通向死亡的山谷,是为了找一匹马,对么?”
赵细烛点头。
鬼手道:“一阵大风把那张古老的羊皮地图吹走,于是,你就被引到了这条干涸的河床,让你看到了一具马的骨头,对么?”
赵细烛又点点头。
鬼手道:“这么连起来想,你就不会不明白,你在这儿碰到的一切,都在暗示着一个字!”
“一个字?”赵细烛问,“什么字?”
鬼手道:“死。”赵细烛停下了手,脸灰白起来。大风卷动着他的外衣叭叭地作响。好一会,他对鬼手道:“要是我不怕死,你说的这个暗示……还会应验么?”
“在你身上不应验,就会在另个人身上应验。”鬼手道。
“这个人是谁?”
“是我。”
“为什么是你?”
“因为我和你在一起!”
半个时辰后,两人走在了干河床的荒滩上。赵细烛快步走在前面,脸上满是尘土:“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鬼手道:“我该怎么走?”
“我送你回那个小镇!”
“然后呢?”
“然后你就找到跳跳爷,回天桥演你的木偶戏!”
“我要不是不想走呢?”
“那你就找一个不会死的人作伴!”
“赵细烛!”鬼手一把抓住赵细烛的衣领,“你给我站住!”赵细烛重重地推开鬼手的手,大声吼道:“不要再说了!在你眼里,我已经不是活人了!你不要再跟死人在一起!你走!走!走得越远越好!”
鬼手吃惊地看着赵细烛:“你也会发火?”“谁都会发火!赵公公说,那年宫里有个太监,从来没有对人大声说过一句话,可有一天他扫地的时候,身上就起火了,把他自己和一把扫帚都烧成了灰!”“那是他遭了雷击!”鬼手道:“其实,你只有在发火的时候,才像个男人。往后,你有火,就发出来,不要闷在肚里,你已经不是宫里的太监了,想说什么,想骂什么,想哭想笑,都没有人再管你了。我的话,你记住了么?”赵细烛不作声。鬼手道:“好吧,我走,现在就走!刚才这几句话,就算是我留给你的赠言吧,记住了么?”赵细烛点了下头:“记住了。”鬼手道:“我走了以后,你要是找到汗血马,就给我捎个信,也好让我替你高兴。”赵细烛的眼睛一红:“这话也记住了。”鬼手道:“我走了以后,你一路上要多保重。”“你也要……保重!”“我走了以后,你不要再把自己当太监了,把腰里的尿筒子扔了,把胡子留起来,像像样样做个男人。”
“你……你真的看出来了?”
“我知道,一个做惯了太监的人,让他重新回头做男人,那是很难的事。可你,本来就是个男人,你不该再想着自己是太监,不该怕自己是男人!”
“我……我真的是太监!”赵细烛道。
“那好吧!既然你陷在太监的阴影里走不出来,我也不再多说了。我是女人,你知道要对一个男人说这种事,多难!”鬼手游移着自己的目光。赵细烛道:“我知道……你是好心,可是……可是我怎么才能证明……证明我是男人?”
鬼手道:“这是你自己的事!如果我是你,就把身子一光,大声喊:‘都来看!我是男人!不是太监!’只要这么一喊,你就回到男人的行列里来了!”
“可我……可我……”
“别为难自己了!迟早有一天,你会这么做的!还有别的话对我说么?”
“没了。”
鬼手顶着风,快步离去了。
赵细烛揉着吹进眼睛的沙子,目送着鬼手。他正要转身,鬼手又跑了回来。
鬼手大声问:“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让我走?”
赵细烛道:“我不想再听你说这个死字,没有把汗血马送到天山,我不想死。”
鬼手道:“你可以不信我的话。”
“你是演汗血宝马的,我是送汗血宝马的,我和你走到了一起,这好像老天有意安排下的。我已经觉着,我和你,都像是为汗血宝马活着的人!所以,你的每句话,我都不能不信。”
鬼手在大风里看着赵细烛,看了好一会,这才往来路走去。赵细烛抬起了脸,看着鬼手远去,蓄在眼里的泪水再也忍不住,涌流了出来。他说不清这泪是为自己流的,还是为宝儿流的,抑或是为离去的鬼手流的?
风刮得迷人眼目。他突然大声喊:“鬼手!我还能看到你演的《汗血宝马》么?”鬼手没有回答,越走越快。
赵细烛从地上拾回扔掉的木头车牌,重又走下干河床。他的两只手抓着木头车牌在用力刨着,刨出了一个大坑,把马骨埋了下去,合上了砂石,一屁股坐倒,大口喘着气。
他起身抱了块石头靠在土堆旁,算是马的墓碑。
突然,他从刨空的破车下发现了什么,急忙趴在地上,抽去一根根朽烂的车木,把一只残缺的车轮也从砂石堆里拖出来,把胳膊伸了下去,摸索起来。
他摸到了一条人的手骨,用力往处一拉,手骨抽了出来,手骨上套着一副铜护腕,拳曲的手指间握着一支锈蚀了的铁剑。他把手骨放下,再往下摸去,摸出了几片没有完全腐烂的铠甲和一截铁链子,用力将铁链子拖出,“哐啷”一声,铁链断了,一只连着铁链的铜皮盒被拉了出来。
铜皮盒已经朽烂不堪,盒上的小锁也已半开。赵细烛将锁取下,撕开发粘的绿色铜皮,露出了一只四四方方的像砚台一般大小的紫檀木盒。
赵细烛一脸惊奇,忙用袖子将木盒上的锈铜皮和尘土擦去,打开了木盒盖。盒里放着一块折成四方的黄缎子。赵细烛小心地把黄缎子取出,迟疑了一下,将黄缎打开。他的脸一下惊呆了。黄缎上绣着两条龙,正中赫然两个红字:“圣旨”!
风在劲刮,将河床里长着的灌木丛刮得虬枝乱摇。赵细烛手里紧紧抓着黄缎圣旨,看了起来。圣旨上的字迹大多还认得出,他小声地念读起来:
“着马政司赴天马栏子办差司官……传旨:查同治年间侵贪马乾银及盗卖马粮之罪官……一百六十二人,流放天马栏子已历时五年十年不等……马政为兴国之首要,本不可轻逭……念彼日夜以修筑马房为工,日照月洗,确滋恤马惜国之心……着令全数特赦归籍,所筑马房,交与兵部车马清吏司掌管,以裕戎备……一并告知甘肃、甘州、凉州、西宁、肃州等地马场,若有马匹倒毙,须将马耳马尾割回呈验,不许隐匿不报,照常支领草料……钦此!光绪元年十月八日。”
“光绪元年?”赵细烛抬起脸,曲指算了一下,失声,“这道圣旨,已有五十年了?”
“五十年家国,不就烟云一瞬么?”身后传来鬼手的笑声。
赵细烛急忙回身:“你没走?”
鬼手站在大风里,背着手笑盈盈地道:“你真以为我会走?”
赵细烛看着鬼手,脸上渐渐笑起来:“我应该想到,没有找到羊皮地图,你不会走!把背着的手转过来,图一定在你手里!”
鬼手把手抬起,果然,手里拿着那张羊皮地图!
“你是怎么找到的?”赵细烛惊喜地问道。
鬼手道:“要是我告诉你,地图从一开始就没有丢,你信么?”
赵细烛道:“不信,我是看着它被风吹跑的。”
鬼手笑道:“吹跑的只是我的围脖。你回头看看,那树枝上挂着的,是什么?”
赵细烛回脸看去,一棵小树上,一块白布围巾在风里飘着。
“咴咴咴咴!”宝儿受了惊,在卷地大风中猛地抬起前蹄,发出令人心悸的长嘶,疯了似的腾跳起来!
风车和风筝紧紧牵着缰绳,两个人的身子都被甩得东跌西倒。
风车朝四周看去,除了风声,什么动静也没有。
“宝儿!什么东西吓着你了?”风车大声喊问。
宝儿嘶鸣不止,努着眼睛,啮咬着皮缰。
风筝急声:“宝儿是要走!抓紧皮缰!抓紧!”
可已经来不及了,宝儿猛地跳起一丈多高,从风车手里挣脱了缰绳,又发出一声长长的嘶叫,敏捷地转过身,四蹄扬起,白鬃怒卷,向着远处大山的暗影狂奔而去!
“宝儿——!回来——!”风车和风筝几乎是同时叫喊起来。
宝儿像射出的剑,舒展着长长的白尾,仿佛要撞向那巨大的山影似的急奔不止。
风筝骑上了魏老板,风车骑上花马,两姐妹向着宝儿追去。
山谷狭道上,金袋子牵着黄毛老马,在弯弯曲曲的山谷里走着,马蹄下皆是滚滚乱石。这条长长的谷道,还只是通往无灯谷的咽喉,只有穿过了这儿,才算是到达了无灯谷的谷口。然而,尚未进谷就已经是险相环生,一块大滚石从崖上落下,擦着人和马的身子滚过,跌入悬崖。
金袋子牵着马躲闪着,在一块块像史前巨蛋般的大石间绕来绕去,往深谷里走去。远远看去,暗黝黝的无灯谷谷口像一个巨大的黑色兽口,大张着,像是在等待着吞噬进谷的一切生灵。他听到了一阵马蹄声响起。抬头四望,却是见不到马匹的影子!马蹄声仿佛就踩在这一块块大石上,得得得地震响着,一直环绕不去!巧妹子在马背上蹲着,发出一声声尖叫。金袋子陷入了巨大的恐怖中,掏出了枪,小心地牵着马,在一处大岩石旁站停,身子紧贴着,随时准备开枪。
马蹄声响得愈来愈急。
金袋子靠在岩石上,推弹上膛。
驰来的马渐渐看清了,金袋子吃了一惊,奔驰着的竟是一匹无人骑乘的黄马!
血从马眼中淌出
金袋子猛地意识到自己中了计,顺势一个翻身,向着大石下的缝隙滑去。可他已经迟了一步,“叽”地一声,石上响起了子弹的尖叫,碎石飞溅。
大石上子弹飞溅,打得金袋子转不过身来。他的帽子被射了个洞,冒起了烟。
“哈哈!”一块大岩上响起曲宝蟠的大嗓门,笑道:“你好大的福份!能死在无灯谷的人,世上不多!能死在我曲宝蟠枪下的,世上不少!——放下枪!”
金袋子猛听到曲宝蟠的声音,怔了会,慢慢展开双臂,用一根手指挂着手枪板机,朝曲宝蟠回过身去。
“曲宝蟠!有句话,不知你听说过么?”金袋子道。
曲宝蟠道:“什么话?”
金袋子道:“人走时运马走膘。”
曲宝蟠笑了:“你自己背了运,连马也跟着掉膘了?听出来了,你是想问我这个马郎中,马掉了膘,该服哪几味药?”
“马有四百单八病,”金袋子笑道,“想必掉膘也是一病。”
“好吧,曲爷给你个好方子!日喂黄酒三斤,三月之内长膘三寸!”
“多谢指教!”金袋子道,“往后,金爷去了阴间,就能给自己的马添膘了。”
“曲爷我早就听说,马圈子里,金袋子可是个敢割出马宝换饼吃的痛快人!今日曲爷留你在阳间骑马,你把汗血马交给我曲爷,两不相欠,如何?”
“可你却没有听说,我金爷割马宝的时候,用的可不是刀子,而是枪!”话音未落,他手里的枪像着了魔法似的飞旋出一圈黑光,稳稳地定在了掌中,枪口顿时喷出了火光,子弹向着站在岩石上的曲宝蟠射去!
曲宝蟠早有防备,闪身躲过子弹,把长枪柄往腰上一抵,抬起枪头,对着金袋子就射!金袋子也躲过了子弹。双方身边的大石上烟尘大溅。两人边打边退到大石后,依托着巨岩对射起来,子弹的尖啸声划破了风声,在山谷间来来回回地响个不止。
山谷外的乱石滩间,两姐妹快马追着宝儿。
宝儿愈驰愈快,渐渐消失在两姐妹的视线里。枪声从山谷里传来。两姐妹勒住了气喘咻咻的马。
风筝看着重重叠叠的山影,脸色苍白:“追不上了!它好像进了山!”
风车道:“是的,进山了。我知道,它进山是要去找人。”
“找人?找金袋子?”
“不,找赵细烛!”
“找赵细烛?”风筝摇了摇头,“不可能,如果它是找赵细烛,不会往山里去找。”
风车道:“那一定是赵细烛已经在山里了!”
风筝道:“只有找到宝儿,我和你才能回得了家。现在我和你分头去找,谁找到了宝儿,谁就带着它回天山。”
风车道:“你是说,我和你,不一起上路了?”
风筝道:“你还看不出来么?一起上路,只会死得更快。”
风车道:“不!我们三人不能分开!”
风筝道:“要是我和金袋子都死了呢?”
风车道:“不会!宝儿没有送到家,谁都不会死!”
又一阵枪声从山谷里传来。
赵细烛和鬼手沿着干河床往山谷走去。枪声从山谷传来。两人停住,听了起来。又有几声枪声传来。鬼手道:“是从无灯谷那儿传来的枪声。”
赵细烛的脸色变了,怔怔地看着无灯谷的方向。
“怎么了?”鬼手问。
赵细烛道:“一定是金袋子、风筝、风车他们和夺宝儿的人打起来了!”说罢,他撒开腿,朝着山谷方向奔去。
鬼手大声喊:“你去哪?”
“去无灯谷救宝儿!”
鬼手重重一跺脚,冲了上去,从背后一把将赵细烛抱住,大声道:“疯了?你手无寸铁,怎么去救宝儿?”赵细烛挣扎:“放开我!放开我!”鬼手用力把赵细烛推倒在地,骂道:“要是金袋子、风筝、风车都死了,你也死了,谁去送宝儿?”
赵细烛怔住了,抹着牙血,坐在地上扭过脸去,久久地看着山谷那儿。
鬼手问:“夺宝儿的人是些什么人?”
赵细烛道:“我也说不清,我只知道,这些人里,有给马治病的曲王爷,有给马听军乐的麻大帅,还有一个是卖军火的女人,对了,还有一个自称是个武士,怀里抱着一把剑!”
鬼手笑了:“这些人,都挺有趣的!”
“要是你成了宝儿,就不有趣了。”
“如果我是宝儿,我就好好跟这些人玩玩!”
“怎么玩?”
鬼手想了想,道:“把他们一个个引到绝境,然后要他们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价!”说着,她格格笑了起来。
“鬼手,你真不像个演戏的。”
“那像什么?”
“你跟我在宫里见你的时候不一样了,跟前几天见你的时候也不一样了。”
“你在我眼里,越来越像你手里演着的木偶马。”
鬼手笑了,笑得妩媚至极。赵细烛急忙躲开了目光。
鬼手道:“我们总不能坐在这里等着天黑吧?”赵细烛看看快暗下来的天,道:“我们先上山,找个地方住一夜,天亮的时候再想找宝儿他们。”
黄昏已降临乱石滩。风筝对风车道:“你要是找到了宝儿,知道该走什么路最安全么?”
风车不作声。风筝道:“风车,咱俩姐妹不管是谁把马带回天山,这都对得起爷爷了。你记着,咱们带马回家的消息,一定会比风传得还快,那些想夺马的人,会在咱们回家的路上设下陷阱,所以,咱们来的时候走的那条路,千万不能再走,要换一条新路走。这条路姐姐已经想好,从这儿往南,翻过吕梁山,渡过黄河,进陕西境内过古长城,再翻过贺兰山,从蒙族人那儿过……”
“过沙漠,再进嘉峪关和玉门关。”风车道,“入了疆,再穿过沙漠,走二十九天,就见到了咱们天山的托木尔峰。”
“对,这条路谁也不会想到。”风筝道,“金袋子说,还有两处地方是回家的必经之地,也是最容易出事的地方,千万要小心。一处是武马镇,一处是鱼家庄。”
风车道:“记住了!”
黑马魏老板在耸着耳朵听着,满是疤痕的长脸上布满了悲情。
风筝跳下马来,对风车道:“姐姐把魏老板留给你,它会帮你的!下来吧,换匹马!”风车下了马,道:“姐,真要是找到了宝儿,我该在哪儿等你们?”
“你每到一个过夜的地方,都插上一个小风车。”
“可我怎么找你呢?”
“只要看到天上有姐姐的风筝,就能找到姐姐了。”
两姐妹的眼里都浮起了泪光,紧紧抱住。“我会看到小风车的!”姐姐含着泪道。“我也会看到大风筝的!”妹妹含着泪道。
风筝松开手,回身抚抚魏老板的脸,道:“魏老板,你帮过咱们的爷爷,往后,就靠你帮咱们两姐妹了。风筝知道,要是没有你,我和风车有再大的本事,也送不回宝儿。魏老板,拜托了!”
魏老板合了下眼,泪水在疤脸上滚着。风筝把额头抵在了魏老板的额头上,抬手擦去魏老板脸上的泪,轻声道:“莫难过,咱们还会……再见面的!”说罢,她飞身骑上了花马,猛地掉过马头,向着无灯谷驰去。
风车突然一惊,大喊:“姐姐!你怎么去无灯谷了?”
风筝的声音远远传来:“姐姐先要找到金袋子——!”
风车看着姐姐在山谷前渐渐消失着,眼里闪起了坚毅的光泽,紧紧扎住脸上的布巾,掀去盖在魏老板鞍上的粗布,将那支倒着枪口的火枪扎紧,做完了这一切,她骑上了魏老板。
“魏老板!”她对马道,“你说,我能找到宝儿么?”魏老板点了下头。风车拍拍马脸:“走吧,咱们找宝儿去!”
魏老板扬起四蹄,向着黑暗中的山影飞快地驰去。
山谷里的枪声停下了。金袋子靠在大石上,警觉地观察着对手的动静,往手枪里装着子弹。曲宝蟠躲身的大石后,好一会没有动静,金袋子猫着腰,朝一堆乱岩石旁扔了块石头。曲宝蟠没有开枪。金袋子对着巧妹子打了个手势,低声道:“看看去!”巧妹子蹿了出去。
金袋子坐倒在乱石上,从腰里摘下酒葫芦,喝起酒来。
不多会,巧妹子蹿了回来,在金袋子面前摇起了头。“曲宝蟠跑了?”金袋子猛地站了起来,“不好!他准是把我留在这儿,自己出山口夺宝儿去了?”他急忙往腰里挂好酒葫芦,快步向黄毛老马奔去:“巧妹子,快上马,回山谷口子!”巧妹子跳上了马背。
金袋子跨上马鞍,勒过马头,对黄毛老马道:“快,往回走!”
黄毛老马站着没动。金袋子一怔,取出鞭,打了老马一鞭子。黄毛老马发出一声低嘶,回过身,向着来路摇摇晃晃地走去。
“快走!你怎么磨蹭起来了!”金袋子又重重打出一鞭。
黄毛老马抬起蹄子,快步奔了起来。黑暗中,它的两只眼睛在汩汩地淌着血,在乱石上走得动倒西斜,它的眼睛显然什么也看不清,只是在凭着感觉走着。
“你怕了?”金袋子骑在马背上,道,“你也知道在这无灯谷里,一失脚就会完蛋?可你别忘了,你背上骑着的是金爷!当年金爷把你从刮大掌子手里盗来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的……”
“砰!”黑暗中突然响起了一声枪响。金袋子一怔,重重打出一鞭,大声道:“快走!”黄毛老马狂奔起来,蹄子乱了方寸,马身剧颤着。金袋子的鞭子重重抽着马臀,怒声骂:“你要把金爷摔到山谷底下去么?走稳了!”
鞭声在马身上啸响。“砰砰!”枪声又响。金袋子一手狂摇皮缰,一手对着身后射击,黄毛老马向着黑暗冲去。突然,黄毛马停住了,停得像铸了铁似的一动不动。金袋子抬起了鞭子,正要抽下,猛地停住了手,大吃了一惊!
马首前,竟是深渊!
马前腿的半个蹄子已经踩在了悬崖的边缘!马只要再走半步,人和马全都会在崖下粉身碎骨!金袋子倒吸了一口凉气,低着声对黄毛马道:“别动……千万别动!”猛地跳下马鞍,顺势在地上一滚,一把将皮缰往后拉去!
黄毛老马抬起前蹄,长嘶一声,转过了身子。
金袋子从地上爬起,正要骂什么,脸突然硬住了。
马眼睛在涌着血!
金袋子顿时明白了,是曲宝蟠刺瞎了马眼,然而再开枪惊马,要让瞎眼马把他摔死在崖下!
金袋子的脸铁青了,猛地转身,双手抱着枪,对着黑暗狂声大喊:“曲宝蟠!你有本事就来杀我!你刺瞎马的眼睛,要让马摔死我,你这也算是好汉么!你畜生不如!”“砰砰砰砰!”他手里的枪对着黑暗疯狂地打响了。
枪声里,响起了曲宝蟠的大笑声。笑声在山谷间回荡。金袋子握着枪,对着响起笑声的地方连连射击,打完了一个弹夹,又换了一个再打。尖峭的枪声和狂野的笑声交叠着,在无灯谷的神秘黑夜里惊心动魄地传响……好一会,枪声和笑声才停下,最后的余音收缩在了深谷的黑暗之中。
金袋子的声音哑了,喊:“曲宝蟠!你出来!老子也要刺瞎你的眼睛!你出来!出来!”回答他的只是远去的马蹄声。
赵细烛和鬼手谁也说不清,他们是怎么摸进这个山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