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汗血宝马》》 · 高峰 · 2026-07-25
“接着!”一把腰刀扔在赵细烛面前。赵细烛拾了腰刀,不明白老臣的意思:“二位大人……让我拿刀……砍谁?”
两老臣齐声道:“把咱俩的脑袋砍了!”
“咣啷”一声,赵细烛扔了刀,一步步后退着,“不不,奴才是乐房吹黑小三的,不是刑房扛斩刀的!奴才不……不会砍脑袋!”
没等老臣再开口,赵细烛拔腿就跑。突然,他停住了脚步,慢慢转身看去,吓得脸变了形。月光下,那两个老臣各自后退三步,站定了,大喝了一声:“大清不死——!”像两头角斗的山羊,身子一沉,脑袋对着脑袋撞了过去!“咚”地一声闷响,两人倒下,脑浆子像豆腐似的四溅。
赵细烛呆成了一个木头人。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十三排”平房的。他在长长的过道上木木地走着,拖着声调喊:“赵公公——,赵公公——,赵公公——!”
他推开赵万鞋的住屋,看看里头没人,又木木地回过身来,边喊着“赵公公”,边朝着上驷院方向走去。
冥冥之中,他感到了御马房的召唤。
赵万鞋是替大清国办完最后一件大事的人。
此时,他出现在养心殿外的长廊上,抬起了他那只苍老的手,剧颤着,往柱子上伸去。柱上挂着记日子的悬牌。这只手抓住了悬牌,将牌取下。悬牌上一行黄字:“宣统十六年十月初九日”。这是溥仪离宫的日子,也是大清国的最后一天。
赵万鞋把悬牌紧紧抱在怀里,两颗老泪滴在了牌面上。
赵细烛是从那个被套爷炸开的“门”里走进来的,这儿原是御马房堆放草料的地方。他从地上拾起一盏破灯笼,从怀里掏出火柴,点着了灯笼里的蜡烛,向御马房走去。
他推开了御马房的木门,喊问:“赵公公在么?”他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差点跌倒。马厩里里外外没有一丁点儿响声,连一匹马影子也看不到,地上已是一片狼籍,到处扔着马具,食槽也已翻倒,水桶底儿朝着天,木栅门也塌了,显然,有人在这儿抢劫过马。
赵细烛抬高灯笼,绕过绊脚的马具,向汗血马的厩舍走去。厩舍里静得可怕,既没有人的动静,更没有马的动静。“汗血马,”赵细烛低声喊,“汗血马,你还在这儿么?”他侧耳听了下,什么也没听到。
他到处找了起来,淌着泪道:“汗血马,你不是能听懂人话的么?我喊着你,你该应一声才好。……汗血马,你不应我,是不是我不该叫你汗血马?我给你取个名吧,叫你宝儿怎么样?我小时候,我爹就叫我宝儿。宝儿,宝儿!你在这儿么?”他推开了御马房的另一排空马厩,突然脚下踩到了什么,急忙抬高灯笼。
木栅门前,趴着两具死尸!
赵万鞋两只手捧着悬牌,披散着苍灰色的长辫,满脸是泪地贴着宫墙走着,嘴上念念有声:“我也该走了……该遵着皇上的旨……带上文房四宝……给死人画像去了……细烛,你在哪?……细烛,赵公公得领你去见一人……细烛……细烛……”
他身后的宫墙上渐渐浮出了神秘的影子马。
影子马在默默地看着踉跄而行的赵万鞋。
赵万鞋突然听到什么声音,缓缓回过身去,他看到了墙上的影子马。“谁在墙上……画了马?”他走近墙边,把手摸向墙面。
影子马在他的手指下突然消失了。“扑”地一声,一个布包从瓦面上扔了下来。赵万鞋一惊,将布包拾起,解开,从包里取的竟是一件样式奇怪的布衣!他打开布衣打开看了一会,失声:“马衣?”
这是一件缝纫得异常精致的马衣!赵万鞋抬脸朝殿瓦上看去,一条白色的人影一闪,不见了。
“你是谁?”赵万鞋问着瓦面。
瓦面不再有任何声音。赵万鞋似乎明白了什么,急忙把马衣塞入怀里,往上驷院快步跑去。
赵细烛用灯笼照着地上的死尸,将死尸翻了过来,很快就认出这是宫里的两个太监,便定了定神,对死尸道:“你们二位,不是古董房的公公么?怎么会死在这儿?”
死尸的额头上嵌着血洞,显然是被枪打死的。赵细烛把手往死尸鼻子上晃了晃:“二位,真的死了?”
“进这间马厩的人,没一人能活。”从马厩角落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赵细烛吓了一跳,问着黑暗:“你是谁?”
苍老的声音在黑暗里传来:“我,当然也是死人!”
“你也是死人?”赵细烛问得战战兢兢,“这么说,这儿有三个死人?两个不会说话,一个还会说话?”
苍老的声音在说:“这个会说话的,也快不会说话了!”赵细烛抬起灯笼,朝着传来声音的角落走了过去。灯笼光里,照出了一个坐在草窝里的披着一头白发的老人,在这人的脸上,戴着一副墨晶眼睛,手里握着一把左轮手枪。
他是索望驿!
赵细烛惊声:“你……你是谁?”
“兵部侍郎索望驿。”
“地上躺着的这两个公公……是索大人打死的?”
“我已经说过,进了这间马厩的人,都不该是活人。”
“那么……我也进了这间马厩,也不该是……活人?”
“你是赵细烛?”
赵细烛一怔:“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索望驿道:“赵公公告诉我的。”
“赵公公?”赵细烛更惊愕了,“这么说,是赵公公让你来这儿……杀我?”
“砰!”枪声猝然响起。
枪声是从深宫传来。不必说,准是进宫的士兵在搜索着各个宫殿,准是又打死了几个背了黄绸大包袱的太监,那包袱散开,准是又撒了满地珠宝。
“坐下!”索望驿道。
赵细烛看着索望驿手里的枪:“你要杀我,得让我站着。我爹说过,坐着死的人,下世投胎,投的是癞蛤蟆。”
索望驿重声:“坐下!”赵细烛狠狠心,在索望驿对面盘腿坐了下来,闭上眼,道:“开枪吧!我爹说过,死在枪下比死在刀下好。”
索望驿道:“知道我是怎么进来的么?”
“不想知道。宫里有规矩,大臣的事,奴才不能知道。”
“大清亡了,还有大臣么?还有奴才么?”
“我爹说过,哪个朝代都有大臣,都有奴才。”
“听着!宫内马上就要戒严了,我的时间不多!”
“开了枪,你马上走,兴许还出得去。”
“赵公公将我领到这儿来,我就没打算再离开!”
“真是赵公公领你来的?他领你这位大臣来马厩干什么?”
“来牵马!”
“牵马?”赵细烛的眼睛睁开了。
索望驿道:“牵走汗血马!”
“牵走汗血马?”赵细烛更吃惊了,急忙爬起身,操起地上的一把叉子,大声吼道,“谁也别想牵走汗血马!”
索望驿道:“这汗血马,正是本大人送给皇上的!如今皇上再也不会骑它了,这马,本大人自然要牵走!”赵细烛嘶声吼道:“要真你牵走汗血马,你就只当我是个瞎子,什么也没看见!可你别忘了,牵马的时候,你要开枪打死我!”
索望驿道:“错了,本大人才是瞎子!”他抬起手,把墨晶眼镜摘来,露出一对没有眼珠的血窟窿!
赵细烛惊声:“你……你的眼珠呢?”
索望驿嘿嘿嘿地笑了起来:“挖了!因为汗血马,我把自己的眼珠挖了!”
赵细烛看着索望驿的瞎眼窝,紧紧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好一会,他才将眼睛睁开,道:“你先告诉我,为什么要杀了这两个公公?”
索望驿道:“宫里的什么东西他们都能盗,就是不能盗汗血马!”
“他们要盗汗血马,所以你就杀了他们?”
“赵细烛,本大人的眼睛虽然看不见你,可就凭你刚才让我打死你这句话,本大人就知道,你是个好人。”
“不对,在宫里这么多年,除了赵公公,谁也没有说我是好人,我做的事,件件都是背运的事。”
“你见过主子给奴才下跪的事么?”
“没有!”赵细烛摇头,“自古以来,都是奴才给主子下跪。”
“那你现在就见着了!”索望驿身子往前一挪,对着赵细烛双膝着地,跪倒了。“你?你?”赵细烛大惊,“索大人你这是……”他急忙也对着索望驿跪倒。
索望驿道:“赵细烛,本大人此生只朝三个人下过跪,一是老母亲,二是孔夫子,三是小皇上。此时,是本大人对着第四个人下跪,这人就是你!”
赵细烛惊问:“索大人为什么要对一个奴才下跪?”
“你在本大人眼里,已经不是奴才了。”
“不是奴才了?那该是什么?”
“是主子!”
“主子?”赵细烛更惊了,“我……我……我是谁的主子?”
“马的主子!”
“马的主子?”
“对!你已是汗血马的主子了!”
“不不!”赵细烛从地上爬了起来,“索大人也一定是疯了!您莫吓我!汗血马是御马,是皇上骑的马,我一个奴才,怎么敢是汗血马的主子?”
索望驿道:“汗血马已经不是御马了!它是天马!它本来就是天马!”
赵细烛道:“那我更不敢当它的主子了!”
索望驿对着赵细烛跪行了两步,两行血水从泪窝里涌出:“赵细烛,你听好,本大人这么跪着,是为了求你一件事!”
“索大人要让奴才办事,奴才舍了命也会去办!你快起来吧,再这么跪着,天雷要劈我!”
“轰!”一声大雷炸响!赵细烛大声道:“索大人你听!真的打天雷了!”
雷声又一次震响。索望驿眼窝里的血水更汹涌了,也大声道:“天雷是在劈我索望驿!当年,若是我天良发现,将汗血马留在天山,我就不会有如今的下场了!赵细烛,你听好,汗血马是从天山夺来,如今该让它回天山了!本大人求你的事,就是替本大人把汗血马送回天山草原去!”
巨雷炸响,天摇地动!赵细烛骇得面无人色,身子紧紧靠在墙上:“你……你是说,要我把汗血马……送回天……天山草原去?”
索望驿道:“对!你带着马,一直往天边走,那地方就是天山大草原了!”他从怀里摸出一张四方的羊皮图,双手托着,道:“这是当年乾隆爷在的时候,将香妃的灵柩送归伊犁的行路图,你按着这张图走,就能走到天山草原!听明白了么?按着这张图走,你一定能走到天山草原!走到天山草原!”
赵细烛道:“为什么要找我办这么大的事?大清国,不不,大民国有这么多人,为什么偏要找我赵细烛?”
“这是天意!”索望驿厉声道,用手掌重重地拍打着地面,一字一顿:“天意不可违也!”
巨雷振聋发聩!马厩外,御马房的大门猛地推开了,已是大雨倾盆!赵万鞋牵着雪白的汗血马站在门前,身后大雨如泼!
“咴咴咴咴……”汗血马对着马厩长嘶一声!
赵细烛失声道:“赵公公?汗血马?!”他向厩外疯了似的奔去!
赵细烛刚奔向大门,突然,他的脚步停住了。
“赵细烛!索望驿拜托了啊——!”索望驿的声音在雷声里传来,紧接便响起了一声沉闷的枪声!
赵细烛惊骇地缓缓回过身去。他看见,在单间马厩里,索望驿跪着身子对着他像鞠躬似的重重地栽倒了!
“索大人——!”赵细烛狂声大喊。
大雨横扫着皇宫。
雨中,赵细烛和赵万鞋牵着汗血马,匆匆向宫门方向走去。
高高的殿瓦上,白袍人鬼手站在雨中,在俯视着宫道。
赵细烛和赵万鞋慌慌张张地牵着马走着,突然,廊下亮起火把的红光,一列士兵在搜寻而来。赵万鞋示意赵细烛往另条宫廊走,赵细烛牵着马,慌不择路地向着一条漆黑的宫廊摸去。
不远处的宫门紧紧关闭着。雨越下越大,十几个守门的士兵穿着雨衣,端着枪,在宫门两侧走动着。赵细烛牵着马,贴着墙快步走来。赵万鞋让赵细烛停下,低声:“这么走,谁也出不去"奇-_-書--*--网-QISuu.cOm"!你在这儿等着,我先去看看。”
“赵公公,千万当心!”赵细烛道。
赵万鞋道:“我去试试,你等着!”
一道白色人影在两人身边一闪而过。很快,就在宽大的门洞里,影子马浮现了出来。一个守宫门的士兵突然发现了墙上的马影,叫起来:“快来看哪!墙上怎么有马了?”
一群士兵闻声朝门洞跑来。墙上的影子马在缓缓走动着。“不会是在放影子戏吧?”一个老年士兵笑道。突然,这士兵被点了一穴,身子一软,倒下了。没等士兵们明白是怎么回事,也都一个接一个倒下。
白色人影一闪,又不见了。
这一切,都被赵万鞋看在眼里,他站在雨里,看得傻了。“咣啷”一声,他的脚下响了一下,远远扔来了一串大钥匙!赵万鞋拾起钥匙,惊声:“这不是开宫门的钥匙么?”他抹去脸上的雨水,对着不远处的赵细烛招手,低声喊:“快过来!快过来!”
很快,铜钥匙插进了大锁,锁落地,漆成朱红色的大门杠被抬了下来,宫门打开了,赵细烛牵上马,匆匆走出宫门。
“宝儿!快走!”赵细烛牵着汗血马,脚步匆匆。突然,他感觉到什么,回过了身,赵万鞋站在宫门口没动。“赵公公!快走!”赵细烛喊。
赵万鞋道:“细烛,你先走一步,公公回头再找你去。”
赵细烛不安起来:“赵公公,你是怎么了?”
“我把笑人忘在房里了。”
“不就是一个木头人么?”
“木头人也是人,我不能把它独个人留在宫里。细烛,你知道马神庙在哪么?”
“不知道。”
“一打听就知道了,在那儿等着我,啊?”
赵细烛为难:“赵公公……你回了宫……还能出来么?”
赵万鞋道:“只要马出了宫,还愁人么?对了,见着个剃头铺子,先把你的辫子剪了,要不,你的脑袋保不住!记住了么?”
“记住了!”
“那还不快走?”
“赵公公,我等着你!”赵细烛说着,牵着马快步朝宫外的巷子走去。
当赵细烛牵着汗血宝离开紫禁城的时候,一场大雨正在冲洗着千百年来潴积在皇宫禁苑的一切污垢。此时,走在大雨中的赵细烛真的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承担下了将汗血宝马送回天山草原的重任!他不知道自己能否把汗血宝马安然送回广袤的草原,更不知道自己将会遇到什么样的生生死死……
赵细烛渐渐消失在夜雨中。
赵万鞋在宫门口久久地目送着。
来到胡同石街的时候,赵细烛牵着汗血马站停了,回脸看看皇宫已远,各种滋味涌上心头,突然对着汗血马百感交集地喊道:“宝儿!你出宫了!出宫了!”
他抱住马脖子,激动得又蹦又跳!汗血马用脸亲昵地蹭着赵细烛的脸,迈着舞步,在雨丝中欢乐地一路颠走起来。
它的走姿竟是如此美丽!
赵细烛笑了。
他的笑声和汗血马的蹄声响在京城空无一人的胡同里。
太阳照在木偶戏棚上,冒着薄薄的一层水气。
鬼手躺在棚里的一块木板上,睡得死沉。跳跳爷在一旁调着琴弦,见鬼手冻得缩着肩,便取过一块毯子盖在鬼手身上,鬼手翻了个身,没有醒来。
跳跳爷的目光落在鬼手的靴子上,靴底全是泥浆。
一脸疑惑的跳跳爷放下琴,推了推鬼手,见她没醒来,便把那口朱红色的木箱轻轻搬了出来。
他把箱盖打开,眼皮顿时跳了起来。
箱里,放着一套白袍和一双马蹄袖!
跳跳爷深屏住气,把白袍摊在地上,又把马蹄袖放在袍袖下,再取出那只马脸面具,摆在了白袍的领子上。地上,顿时出现了一个扁平的“白袍人”!
跳跳爷的脸色变了!
马牙镇外的一座山崖旁,马蹄声响起,滚滚尘土中,四五个骑马人驰来,在崖口勒住了马,马嘶声声。
山崖间,金袋子骑着他的黄毛老马,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在这伙来人跟前停住。来人中走出个脸色苍白的干瘦男人,道:“我要的东西,带来了么?”
金袋子道:“我的要东西,你带来了么?”
瘦男人道:“郎爷说话从来是算数的!”
金袋子道:“金爷说话也从来是算数的!”
郎爷一偏头,一匹鞍子上捆着个肥胖男人的马被牵了出来。“验!”他对金袋子道。金袋子抬起马鞭,往垂着脸的胖男人的下巴上一托,胖男人的脸抬了起来。金袋子皱了下眉,他看到的是一双浮肿的眼睛和一张塞着破布的大嘴。
郎爷道:“他就是老鸦嘴金矿的矿主葛大头,我给你带来了!”
金袋子点了下头,从腰间的大袋子里摸出了一大把“金佛肚”,往地上一扔,金子打的五脏六腑散了一地。郎爷笑了笑,道:“如此说来,从今天起,金爷是改行了,不再当你的盗马贼,改行当金矿矿主了?”
金袋子道:“说对了。我金袋子盗了这么多年马,靴子上沾够了马粪,想换双干净靴子穿穿!”
郎爷道:“可你知道么,干金矿,可是人尸叠着人尸的活,你这匹马,驮得起这么重的人尸么?”
金袋子一笑:“这就不用郎爷操心了!——葛大头卖矿的契书带来了么?”
郎爷道:“自古以来,金矿易主,用的不是契书,而是人头!”话音刚落,手里的刀横着一闪,“喀哧”一声,葛大头的脑袋从马上滚落了下来,一股血呲在了金袋子骑着的黄毛老马的马脸上。
黄毛老马往后退了一步。
郎爷笑了笑:“看来,金爷该换马了!见血退蹄子的马,不该是你金爷骑的马!”
金袋子笑了起来,道:“我的马,虽说见血就退蹄子,可见了一样东西,却是不会退蹄的!”
郎爷道:“什么东西?”
金袋子道:“子弹!”几乎是话音刚落,两支手枪已经出现在金袋子手中,枪声顿时“啪啪啪”地爆响,硝烟腾起。
枪声停了,山崖里一片寂静。马鞍上,伏满了人尸,来人无一活口!
金袋子又笑了,收枪入套,拍拍黄马老马的脑袋:“不错,没给我金爷丢脸!”
马袋子客栈又到了上灯时分。
马鞍小车在狭窄的楼道里撑动着,向着一条黑廊挪去。坐在车上的桂花把车靠近黑廊顶头的小屋,用木撑轻轻敲了下门,门开了。
小车撑进了漆黑的屋子后,门又关上。
黑屋只亮着一支白烛,一个男人背着手站在窗口,桂花坐在车上,面对着这个男人。她知道,今晚该是和这个男人办清一件事的时候。
男人没有回脸,低着嗓门问道:“他又喝醉了?”显然,他问的是金袋子。
“醉成了一摊烂泥。”桂花道。
男人道:“他怎么说?”
桂花道:“他说,他是诚心想跟郎爷做这笔交易的,用二十七副金佛肚换下老鸦嘴金矿,从此当个矿主,不再干盗马的营生了。可郎爷交给他的,奇*書$网收集整理不是老鸦嘴金矿的易主契书,而是矿主葛大头的脑袋,这让他明白了过来,郎爷在拿到金佛肚后也一定会杀了他,所以他就先下手为强,把郎爷和他的五个弟兄全杀了!”
男人转过身来,一张年轻而又英俊的脸上布满了冷酷:“这都是他告诉你的?”
桂花道:“是的,他喝醉了酒,全对我说了。”
男人走到桂花面前,重重地打了她一巴掌:“他是趴在你肚子上说的吧?”
桂花吐了牙血,点了点头。
男人目光冰冷:“我看你是喜欢上金袋子了!你不要忘了,为了夺到金袋子手里的那九十九副金佛肚,我和你,已经等了三年!为了这价值连城的金佛肚,我买通了县老爷,买通了狱卒,还买通了郎爷!一切都在按我的计划在走着!顺便告诉你,是我让郎爷把葛大头的脑袋砍了的,因为我知道,只有这样,才能让金袋子把郎爷给杀了,那二十七副金佛肚,仍然回到金袋子手里,也就是说,最终仍然会在我手里!在这三年里,你也没少吃苦,在这马鞍车上一坐就是三年!为了让金袋子把金佛肚的秘密说出来,你还狠着心杀了银圈!这些,你都不要忘了!”
桂花突然发出一声冷笑。
“啪!”她对着那男人也重重地打了一个耳光,狠声道,“宋来旺!你听着,不要仗着你的这张小白脸,想诓骗我冯桂花!金袋子的九十九副金佛肚,要不是老娘这么周旋着,还轮得到你?”
宋来旺一把抱起了冯桂花,在她脸上重重亲了一口,笑道:“我的宝贝,别生旺哥的气,咱们得了那九十九副金佛肚,这辈子,下辈子,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了!”他把桂花往炕上抱去。
桂花道:“下一步该怎么办,你想好了?”
宋来旺道:“你不是说有办法了么?”
桂花笑了:“那是我的办法!跟你,就不相干了!”
宋来旺的脸突然一硬,他的背上被冯桂花插进了一把又尖又细的刀子!
十一月的荒原一片枯黄,黄的草,黄的沙,黄的坡,黄的太阳,甚至连飞过的鸟儿也是黄的。在这片令人伤感的黄色中,不知从哪儿传来马帮的歌谣:
走头头的马儿哟,
三盏盏的灯,
布带上的铃子哟,
哇啷啷的声。
白霜霜的人!……
一路细细的马帮队伍的影子在遥远的小道上晃动着。
起风的高坡上,两姐妹站在坡顶,默默地看着那移动在天边的马帮的影子。风车头发上的小风车在大风里狂旋着。风筝的背上背着风筝夹子,长长的头发像烟似的卷动。寒鸟在一群群地掠过高坡。坡上响起踩动枯草的沙沙声,走来的是布无缝。两姐妹没有回身。
布无缝在离两姐妹一丈远的地方站停了,身上的披风在大风里哗哗响着,好一会,他从怀里取出了一张电报纸。
“你们爷爷,”布无缝的声音很轻,“死了。”
泪水在两姐妹眼眶里晃动。
布无缝道:“你们可以不信那根鸡毛,也可以不信这份电报。可你们得信,你们爷爷,真的死了。”
泪水在两姐妹脸上流淌。
布无缝道:“三年前,你们爷爷临走的时候交待我,三年后的这个月,我必须来马牙镇,和你们两姐妹一起,等他的消息。也就是说,在这个月里,他一定会打电报给我,哪怕他有了意外,也会让人替他打这份电报。今天,电报已经到了。电报是京城客栈的老板替你们爷爷打的,上面只有两个字:已死……”
“别说了!”风车突然喊道,“鸡毛落地的时候,我就知道,爷爷已经死了!”
“让他说下去。”风筝道。
“你们爷爷临走时告诉我,”布无缝道,“在京城,有了汗血公马的消息后,他会写下两份电报留在客栈,一份上写‘活着’两个字,一份上写‘已死’两个字。这就是说,如果你们爷爷能把汗血宝马带出京城,我收到的就会是头两个字,如果你们爷爷没能把汗血宝马带出京城,那么我收到的只能是后两个字。现在,我收到的……正是后两个字……”
风车道:“爷爷死的时候,见到汗血马了么?”
布无缝道:“不知道。”
风筝道:“爷爷要找的汗血马,会不会也已经死了?”
布无缝道:“不知道。”
风车道:“那你还知道什么?”
布无缝道:“我知道,有一样东西要是让你们见了,你们就不会背对着我了!”
“咣”地一声,一只大马铃仍在了地上。
命在字中
一堆燃着的火在荒原河滩边的大风里狂颤着,火边的树枝上挂着那只黄铜马铃,风筝、风车和布无缝围火坐着。风吹来,马铃晃动,发出清脆的铃声。
布无缝对两姐妹道:“你们爷爷说,这只马铃,他本该在八年前汗血公马与银子成亲的那天,亲手给汗血公马戴上的,可是还没来得及戴上,这对马就被活活拆散了。这只没戴上的马铃,你们爷爷一直留着,他相信总有一天会让汗血公马戴上的。”
马铃在风里响得格外好听。
风筝从马铃上收回目光:“我记得,自从那天银子把受伤的爷爷驮回山谷,爷爷就把这只马铃一直挂在腰里,晚上睡觉的时候,也从来没有解下过。”
风车道:“我也记得,爷爷是带着这只马铃离开山谷的,回来的时候,他的一条手臂不见了。”
布无缝道:“我和你们爷爷相识,该有十多年了。记得,也就是六七年前吧,大概也是在这个季节,你们爷爷在马牙镇找到我,在我面前跪了三天,只求我一件事……这件事,我现在该告诉你们了,要是我不告诉你们,我就……对不起你们爷爷……”
风大了,马铃声急了起来。
如果说,回忆是一件痛苦的事,那么,布无缝是决然无法回避这种痛苦的。对于一个跑江湖的男人来说,回避痛苦,是一种更大的痛苦。
他要把一切都讲述给两姐妹听,让她们知道,这一切都发生在让人无法理喻的疯狂中——
马牙镇“老马店”客栈里,“咣”地一声重响,一把大马刀重重地扔在地上。腰间挂着马铃的套爷朝着盘腿坐在炕上吸烟的独臂布无缝跪了下去,满脸是泪,嘶声道:“布大镖师!你就成全我套爷吧!把我的一条手臂砍了,我套爷从此就是你的替身了!”
布无缝侧着身子,没有看跪在炕下的套爷,声音很低:“你想找回汗血公马,有千万条路可走,为什么偏要借我这个人的名,去办你的这件事呢?”
套爷道:“我知道,只有借你的名,才有人能帮我找到马!”
布无缝道:“既然借我的名就能找到汗血马,那你为什么不花重金请我帮你找马呢?”
套爷道:“汗血马是从我手上丢的,就该由我找回来!我套爷发过誓,此生若是不亲自找回汗血宝马,死不瞑目!”
布无缝道:“你可知道,我除了这条断去的手臂,还有多少别人无法学会的绝技?你扮了我,骗不过人。”
套爷道:“只要布大镖师肯教,哪怕滚在刀山上练,我也能练出你的一身绝技来!”
布无缝沉默了。许久,他道:“带来磨刀石了么?”
“咚”地一声,套爷从怀里摸出一块磨刀石,重重地放在了马刀边上!
河水湍急的河滩边,两姐妹走在乱石上,前面走着布无缝。
布无缝继续着他的讲述:“……那天晚上,你们爷爷磨了整整一夜马刀,把他的那把用来砍手臂的马刀磨得雪亮雪亮。天亮的时候,我就把他带到了这块石头边……”他指了指河滩边的一块大石头,“让他在这儿喝下了一罐酒……”
两姐妹朝大石看去,石上苍苔斑驳。
河滩大石边,喝空的酒罐在大石上重重放下,碎片飞溅。雪亮的马刀在布无缝手里闪着寒光。“动手吧!”套爷把一条手臂从皮袄里褪出来,蹲下,将手臂横搁在大石上。布无缝用皮子轻轻拭着刀,道:“此刀下去,你就不是套爷了。”
套爷道:“你该说,此刀下去,江湖上又多了个布无缝。”
布无缝道:“为一匹马,值得这样么?”
套爷道:“有句话听说过么?”
布无缝道:“什么话?”
套爷笑了笑:“自古名马如美人!”
布无缝嘿嘿嘿地笑了起来,道:“明白了!”从腰间取出一块马嚼铁,递给了套爷。套爷将马嚼铁咬在嘴里,闭上了眼睛。
布无缝打开酒葫芦,将酒淋在套爷那条肌肉绷得铁紧的手臂上,道:“记住,砍下手臂后,花三年时间练一身武功,再花三年时间训出一匹好马,方能以我的名义出山!”
没等套爷点头,刀光猝然一闪,一道紫血便沿着大石弯弯曲曲爬了下来。
通往马牙镇的土道上,三匹马背对着巨大的夕阳走在风沙中。
布无缝道:“……套爷说过,在这世上,真能以生死相托的,只有马。是啊,好马都有个习性,主人骑在它背上,不喊停,它是绝对不会停下的,一直到跑死为止。马这样对人,人也能这样对马么?或许我布无缝办不到,可套爷办到了。”
风筝道:“布先生,你说,我和风车该怎么办?”
布无缝道:“跟我到京城去找马!”
风车道:“这也是爷爷的意思?”
布无缝道:“是的,是套爷的意思。他让你们两姐妹在马牙镇与我见面,就是为着在他找不回马来的时候,我能把你们带去,继续去找到汗血马。”
风筝道:“凭什么我和风车要相信你?”
布无缝勒住了黑马,看着两姐妹,许久,他什么也没说,掉过马头飞快地驰走了。
风车喊:“布先生!你去哪——?”
布无缝回喊:“我在马袋子客栈等着你们——!”
古老的土城残墙上,一只巨大的“双姐妹”油纸风筝在野风里展开。油纸风筝的长尾上写着“奠”字,挂着一尾鱼!
身上穿着麻衣、头上扎着孝带的风车和风筝站在城墙的垛口上,手里放着线,目送着在渐渐远去的“双姐妹”。
“双姐妹”挂着鱼,在空中飘飘摇摇。
姐姐道:“风车,为什么要把你的鱼也挂在风筝上?”
“你不是梦见爷爷想吃鱼么?”妹妹的眼里含着泪,声音很轻,“我想让爷爷真的能吃上鱼。”
“爷爷……会吃到的。”
“其实,我抓到这条鱼的时候,它就已经死了。”
“那天我梦见爷爷想吃鱼,就不是好兆头了,或许,就在那天夜里,你把鱼抓上来的时候,这条鱼就已经给咱们两姐妹报了信……它想告诉咱们俩,爷爷也会死……”
“别说了,姐姐!”
两姐妹抬头看着越飞越高的“双姐妹”。直到风筝看不见的时候,两姐妹一起用牙咬断了手里的线。
两只手同时敲起了布无缝住的客房房门。门虚掩着,布无缝不在房里。
两姐妹收回手,心里都在纳闷:布先生会去哪呢?
风车道:“他不是说,在客栈等着咱们么?咱们去找找他!”
两姐妹分头向楼里找去。
风车拐出曲长的黑廊,听得一间内房里有说话声,便在外廊前站停了。
内房的窗口亮着灯,风车用舌头舐破窗纸,朝里张望起来。
内房里,一双脚在热气蒸腾的木盆里泡着,盆边的椅子上坐着冯桂花,金袋子叼着大烟卷,在往盆里倒着酒。
“酒活血,”金袋子道,“天天用酒泡一回脚,就舒服了。”
桂花眼里含起了泪花:“袋子哥,你待我真好。”
金袋子道:“别说蠢话。光棍男人,待女人都好。”
“好白嫩的腿。”金袋子把桂花的一条腿搁在自己的膝头,往上淋起了酒,又说道,“要是这条腿不残,那有多好,金爷让你骑上马,跟着金爷下洛阳、上京城,满世界跑上一大圈,吃香喝辣穿金戴银,福得像当年的老佛爷似的。”
桂花说:“袋子哥,你把桂花的心都说痒痒了。桂花这世做人,能遇上您袋子哥,也知足了。”金袋子用瓜筋在桂花的腿上使劲搓擦着,道:“别说这话,我金袋子活在世上,没人心疼过,连爹娘都没心疼过我,把我一生下地,就扔进了马棚子。我是喝马奶长大的,可也没少挨马蹄子踢。说实话,我活了也快二十八了,最信得着的人,才两个活口,一是我的那匹黄毛老马,二就是你冯桂花。”
金袋子又换了条腿搓着,道:“对了,我问过治马伤的郎中,马的脚筋断了,能不能再接上,那马郎中说能,我又问他,人的脚筋断了,能不能接上,他说人的脚筋细,就不好说了,答应哪天过来给你瞧瞧腿,要是能治好,我已许诺了他二两金豆子。”
桂花一把搂住金袋子的脖子,哽声哭了起来:“袋子哥!你为什么要待我这么好?啊,你说啊,为什么要待我这么好?”
金袋子道:“傻女子,你不懂,拿着刀枪越是下手狠的男人,对女人越是好。——巧妹子,把香胰子递给金爷!”蹲在一旁的猴子跳到桌上,取了香胰子,递给金袋子。
桂花道:“袋子哥,你人好,这猴也对你好。”
“不对,我待它不好,它才待我好,这就是猴性,跟人不一样。”金袋子在猴头上重重拍打了一下,“是不,猴?”
巧妹子跳到了金袋子的背上,吱吱地叫起来。
窗外,风车的肩上被拍打了一下,她猛地回头,站在她身后的是姐姐风筝。“在看什么哪?”风筝问。
风车压低声音道:“知道男人是怎么和女人说私房话的么?”
风筝摇头:“不知道。”
风车指指窗内:“在这儿听一会,就知道了。”
风筝把耳朵贴上窗纸窟窿。突然,窗猛地打开了,风筝和风车吓了一跳。
打开窗的是巧妹子!
楼廊间,两姐妹快步走着。
“该死的贼猴!”风筝还惊魂未定,“那个带猴的丑男人怎么也住在这店里?”
风车道:“你到现在才知道那男人和猴子也住这里呀?”
“你早就见了?”
“其实,你也早就见了,只是故意装作没看见。”
“楼里都找遍了,没有布先生的影子。”
“他会去哪呢?”
马牙镇十字街头的绞刑架上,挂着的已是五个人。一条人影站在绞架下,默默地看着。他是布无缝。他的黑色披风下露出的那条铁手臂握着一把刀。
显然,他在这儿等人!而且,他显然已经知道,他等的人已经来了!
八条人影在缓缓地向他走来。
这是八个也披着黑披风的黑衣人,每个人的手里都扶着剑。这八个人的黑衣前襟上都绣着显眼的图案,当头的那位,绣着一辆古老的独轮镖车,其余七位绣着的竟是最平常的东西:锅、碗、盆、瓢、铲、筷、勺。
八个黑衣人向着十字路口的绞架走去。
远远看去,昏暗的马灯下,布无缝的背影一动不动。
八个黑衣人走近绞架,散开,守住了八方死角,将布无缝围在了正中。地上,八条人影像箭似的对准了布无缝的身影。
“其实,你们来一个人就够了!”布无缝的声音很低。
八个黑衣人不作声。
布无缝道:“我知道,你们来了八个人,是想告诉我,你们找了我八年。”
八个黑衣人不作声。
布无缝继续道:“可是,还是当年我说下过的那句话:我不会死。”
“不对!”一个满脸胡子的黑衣人开口了,“今晚上,你死定了!”
布无缝道:“听声音,你这位沧州莫家镖局的镖主莫瘦剑,还是中气十足。”
莫瘦剑道:“承蒙夸奖!”
布无缝道:“能跟着莫瘦剑干的人,天下只有七位,锅、碗、盆、瓢、铲,外加一双筷子和一把汤勺。”
莫瘦剑道:“说对了!这七个弟兄已经为你磨了八年剑,剑都已经磨瘦,如今都改名叫瘦剑了!”
布无缝道:“很好!为了取我布无缝的一颗人头,竟然一下来了八把瘦剑!这在江湖上,会是一段能传世的故事。”
莫瘦剑道:“布无缝!如今镖局都散了,该到清算旧账的时候了!”
布无缝道:“是的,你们把我杀了,那么,中国的最后一个镖师也就不在人世了。”
莫瘦剑道:“没错!你一死,莫家镖局的大匾将会有人给扔进黄河。而咱们这八个弟兄,都会像你一样断去一条手臂,从此不再走镖路!也就是说,走镖这门行当,在咱们中国,绝了!”
布无缝道:“如此说来,过了今晚,咱们的镖业就永不在世了?”
莫瘦剑道:“是的,永不在世!”
布无缝道:“没有什么留恋的了?”
莫瘦剑道:“没有!”
布无缝道:“后事都交待了?”
莫瘦剑道:“交待了!”
布无缝道:“很好,那就抽出你们的瘦剑吧!”
“呛”地一声清吟,八把长而细瘦的剑拔了出来!
街角边,布无缝的那匹黑马栓在柱子上,在默默地看着。马鞍旁,挂着那支枪口朝后的火枪!
布无缝挺起了刀,绕着圈子面对着围逼着的八把瘦剑。“告诉我,”布无缝道,“事情已经过去八年了,为着小小的一两金子,你们为什么还在恨我?”
莫瘦剑道:“你是名动江湖的大镖师,在你嘴里说出的一两金子,能挡住十八路镖局的镖车!”
布无缝道:“我早就承认,当年,我和你莫瘦剑合伙走镖的时候,走丢的那一两金子,与你莫家镖局无关,是我雇的车夫偷走的!”
莫瘦剑道:“可已经晚了!莫家镖局担当了偷盗雇主镖货的名声,三百年创下的牌子,已是毁于一旦!”
布无缝摇了摇头:“看来,这或许就是我的结局了。我布无缝英雄一世,可没有想到,我的结局会了断在区区一两金子上!”
莫瘦剑道:“这世上,本不该有金子的!可既然有了,那就得有人用性命去陪着它!——看剑!”
布无缝抬起铁手臂护身一搅,一片火星溅起。“软剑?”布无缝失声。八支剑竟然变得像饴糖一样绵软,化解了铁手臂的致命一搅,滑进了布无缝的黑袍,随即便退了出来。
布无缝的身子摇晃了一下,没有倒下,稳稳地站定了。
一片沉默。
许久,“咣”地一声,布无缝的铁手臂从黑袍里落下,血沿着袍子的夹里滴落下来。
八支剑又是一声清吟,抵住了布无缝的咽喉。
“慢,”布无缝道,“能让我再说一句话么?”
莫瘦剑道:“莫非你要说的这句话只有四个字:剑下留命?”
布无缝道:“说对了,正是这四个字!”
柱子上,栓着的黑马仍默默地站着,嘴里的嚼铁牵着连接火枪板机的铁丝。显然,它没有接到主人出手的命令。
它在等待。
莫瘦剑道:“布无缝,这四个字不该从你口中而出!”
布无缝道:“听说过当年天山的汗血马被夺的事情么?”
莫瘦剑道:“说下去!”
布无缝道:“也是在八年前,京城的大臣索望驿为给皇上献马,远行万里来到天山,夺走了草原上唯一一匹汗血公马。这事,轰动过江湖,你们不会不知。”
莫瘦剑道:“此事与你何干?”
布无缝道:“我已受人重托,回京城去找回这匹被夺之马!”
莫瘦剑道:“明白了!你是要让咱们的八把瘦剑放你一条生路,好让你去把马给找回来?”
布无缝道:“正是此意!”
莫瘦剑冷笑起来:“可你已经晚了!你已身中八剑,必死无疑!”他用剑一把挑下了布无缝的黑披风,布无缝的身上果然有八个血洞在汩汩地冒着血!
布无缝道:“是的,我已中了你们每人一剑,必死无疑。可我只有一个请求,让我把该做的事做完!”
莫瘦剑道:“你有什么事没办完,我可帮你办!”
布无缝摇了摇头:“你办不了。如果你还看在咱们曾经同在一条镖路上出生入死过的份上,你让我再活三天……有这三天奇 -書∧ 網,我想,我该把我该办的事办成了……”
莫瘦剑道:“要是我和弟兄们都不答应呢?”
布无缝道:“你和你的弟兄们会答应的。”
莫瘦剑道:“为什么?”
布无缝道:“其实,如果我只要请魏老板出场,你们八个,就不会站在这儿了。”
八支挺着的剑猛地动了下,往布无缝的咽喉间又逼进了一寸。
“看来,你们是不信?”布无缝道。
莫瘦剑冷笑:“魏老板是江湖上人人闻风丧胆的隐身客,就凭你这位过气镖师的脸面,怕是请不动他!”
“是么?”布无缝露出一丝苦笑,“好吧,那我就无礼了,让魏老板来见见各位吧!”他突然尖着嗓子发出了一种极其古怪的啸声!
柱子旁的黑马听到啸声,猛地掉转身子,枪口对准了发出啸声的方向,头接连偏了五下,那火枪顿时连响了五声!
五颗子弹擦着莫瘦剑一行的头皮飞过,接着便响起五件东西相继落地的沉闷声。落下的是挂在绞刑架上的五具尸体!显然,那吊着尸体的绳子被五发子弹打断了!
莫瘦剑的脸色惨白起来:“魏老板……原来就是你的马?”
布无缝道:“我本可以杀你们的,知道我为什么不杀么?”
莫瘦剑道:“说!”
布无缝的嘴里涌出血来,一步步走到绞架边,扶住了架子,回过身来道:“我……布无缝,担不起残杀镖师的恶名!咱们的镖业……如今已经完结了……这世上,已经没有人需要咱们镖师了……镖局这门行当,永远不会再有了……你们八位……是还活着的最后一批镖师……我不能……杀你们!”一口血又从布无缝嘴里涌出,他靠着架子木坐了下去。
死一般的沉默笼罩着这个灯光昏暗的刑场。许久,莫瘦剑对布无缝道:“你活不过三天。”
布无缝喘着,眼里闪动着渴求:“我……必须……活三天……我得把没办完的事……办完……”
莫瘦剑又沉默了一会,道:“好吧!我成全你!”从衣袋里掏出个小瓶,扔到布无缝怀里,“这是莫家镖局祖传的‘止血散’,你把这一瓶全服了,或许还能活三天!”
布无缝用淌着血的右手紧紧抓住小瓶,声音细微:“谢……谢!请……请把魏老板的……缰绳……替我解下……”
一个黑衣人快步走到街口,解下了黑马的缰绳。黑马向布无缝走来。
黑马在布无缝身边跪下,布无缝爬上了马背,马站了起来,驮着布无缝走了。
莫瘦剑和七个黑衣人屏住了呼吸,震惊地看着黑马离去。
也许,这是他们闯荡江湖一辈子中经历的最诡秘、最不可思议的一个夜晚!
北京一条胡同里的客栈门外,一群孩子在尘土里玩着“骑竹马”的游戏。赵细烛牵着汗血马从客栈里走出来。
店主追出了门,喊:“喂!您这位小爷,还回来住么?”
赵细烛道:“我不是在店里住下了么?”
店主道:“你牵着马去哪?”
赵细烛道:“遛遛马去,顺便找个铺子把辫子给剪了。”他牵着马拐出了胡同。
店主的眼睛贪婪地盯视着汗血马。
赵细烛牵着汗血马走上大街,便发现自己错了,他看见,路上不时有人回过脸来打量他的马。
汗血马也许从来没有在这么多人的面前走过,昂起了长长的脖子,白色如烟的尾巴一耸一耸的,走得格外精神,全不知它自己的处境。
路人纷纷驻足观望。赵细烛害怕起来,贴着汗血马的耳朵说:“宝儿,别端着御马的架子,出了宫,你就不是御马了。”他指着一辆拉了煤炭的灰不溜秋的套马道,“你得像它一样,把头给低下,尾巴也挂着,明白么?别让人瞅你是御马,再来夺你呢!”
宝儿没理会赵细烛,依然昂身扬鬃,一副意气风发的样子。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赵细烛急了,急忙拣了一条小胡同,像逃跑似的牵着马往胡同里跑去,见墙边的垃圾堆边扔着一块破麻袋片,便拾了来,披在宝儿的身上,又从路边捧起土,往马腿上和马脸上抹了一遍。
宝儿变得像匹干苦活的脚马了。
“宝儿,”赵细烛拍拍宝儿的脸,“忘了自己是从宫里出来的御马,从现在起,你就是民间的马了,明白么,你是民间的马了!”
宝儿点了下头。
赵细烛笑了:“我知道你心里比我还明白!”
在胡同内的一家剃头铺院子前,赵细烛把汗血马牵了进来,看看门外没人跟着,便放下心来,把马拴在枣树上,走进铺子。
剃头匠刚剃完一个老头,见赵细烛进来了,便把披单一抖,问道:“这位官人,是给您整个西式的还是中式的?”
赵细烛在长凳上坐下,从一面破镜子看着剃头匠:“西式的是个啥样?”
“一边倒。”
“中式的呢?”
“两片瓦。”
“那就来个……两片瓦吧。”赵细烛说着,摘下了戴着的帽子,一挂盘着的辫子散了下来。“哟!”剃头匠叫起来,“您这位官人还留着辫哪?都什么年头了,您还‘大清着’?”
“什么叫‘大清着’?”赵细烛问。
剃头匠道:“‘大清着’就是身子在民国了,可脑袋还在大清。”
赵细烛笑了:“其实,我早该剪了的。”
“您这位爷,像是刚从宫里出来吧?”
“出宫才几个时辰。开剪吧。——您手里拿着的是什么?”
剃头匠亮了亮手里的一根长长的木尺:“是尺子啊!”
赵细烛道:“剃头要尺子干嘛,得量脑袋大小?”
剃头匠道:“您不是剪辫么?我得先把您的辫子给过了尺,量准了尺寸,再开剪哪!”
“给辫子量尺寸干嘛?”
“好卖呀!”剃头匠道,“您这也不懂?剪下的辫子,多少尺,多少寸,是粗是细,是黑是黄,是油辫还是燥辫,都得写个小牌牌,挂辫梢上,等着有人上门来买。”
赵细烛道:“还有人来买辫的?”
“有!”剃头匠道,“还都是洋人呐!”
“洋人?洋人要买大清的辫子?”
“洋人不买辫,还能买什么?谁让咱大清国留下的东西不多,就数辫多!”
“洋人收了辫子去,派什么用处?”
“听说是绞成了马鞭子,好抽马呀!”
“我不信,你这是逗我玩。“
剃头匠一脸正经:“您真不信?“
“不信。”赵细烛摇头。
“来来来,”剃头匠把赵细烛扶下凳,“领您去间屋子看看,您就全信了。”
院子里长着些草,栓在枣树上的汗血马边吃着草边好奇地看着一头蒙眼拉磨的瘦马。
瘦马在汗血马的眼睛里转着圈,一圈又一圈。
很快,两匹马的嗓子里发出了低低的各种音节的声音——这是马族的特殊语言。
院里的鸡鸭在侧着脸听着两匹马的对话——
“你在干嘛?”是汗血马的声音。
“拉磨。”蒙脸瘦马回道。
“拉磨干嘛?”
“给主人磨白面。”
“为什么要蒙着眼?”
“蒙着眼就看不见白面了。”
“你说,世上最可恨的是什么?”
“是鞭子。”
“不,不是鞭子,是枷板。”
“枷板?什么是枷板?
“这句话,该问人。”
“人听不懂马语。”
“可马能听懂人语。”
“对了,你的主人会剃个什么样的头?”
“不知道。”
“等你的主子出了屋,你就知道了。”
汗血马回过脸,看起铺子的门帘。
铺子里一间侧屋的破门帘打起,剃头匠对着赵细烛招手,一脸得意:“您瞧瞧,这满屋子堆着的,都是啥!”
赵细烛往屋里探脸看去,吓了一跳。屋里,堆着坟丘似的满满几大堆辫子!
“你不是说,”赵细烛道,“洋人来收辫么?怎么都堆你这屋里了?”
剃头匠道:“不是还没来嘛!都说人家洋人国里,什么都不缺,缺的就是辫子!早好几年就听说洋人要来收辫了,全京城每家剃头铺子都攒着辫,只等洋人拿尺子来验哩!”
赵细烛道:“要是那洋人不来收辫了呢?”
“不至于吧?”剃头匠有点怔愕,“没听说洋人国里有谁也蓄上了辫,与咱们争这门生意哇!”
“真要是洋人不来了,您不就白攒这么多辫子?”
“那也不着急呀,等着呗!——可知人身上的东西,哪样最不肯烂?是辫子!人一死,骨头,肉,还有这肚里的肠肠肺肺什么的,都化土了,连棺材板子也一捏一手渣了,可瞅那辫子,还好好的,绞着什么花,还是那包花,提溜起来,沉沉的,一股是一股,一根是一根,一绞,没准还能绞出油来!您说,就凭这‘不肯烂’三个字,我这满屋子堆着的辫儿,还怕多么?还怕放久了没人要么?”
赵细烛笑了:“您的这番话,要是早些年进宫里,跟老佛爷说了,没准能赏赐个顶戴给您戴着。”
“是么?”剃头匠一脸惊喜,“此话当真?”
“你说,人为什么要留辫?”
“留辫就是留根啊!”
“老佛爷怕的就是大清国没了根,没想着这根都在剃头铺里替她攒着哩,她老人家会不高兴么?”剃头匠听出了话里的味儿不正,道:“您不会是在骂我吧?”
赵细烛笑了。
院子里的汗血马在吃着草,突然抬起脖,对着铺子的门帘扭过了脸。门帘一掀,赵细烛走了出来。
马眼睛看到的是一颗新奇的脑袋:前额光光的,后半截留着“两片瓦”,像顶着一本打开的书。汗血马乐了,蹭了下蹄子,轻轻叫唤了一声。
“宝儿,这头,好看么?”赵细烛问汗血马。
汗血马打了个喷鼻。赵细烛乐得直摸头:“我知道你也觉着好看!”
他牵着马走出了院子,剃头匠在门里喊:“喂!这位官人,您留下的这根辫,有二尺六寸五哩!”
赵细烛已经走在了胡同口。
电杆下,探出一张脸来。这是客栈的店主的脸,不用说,这一路他都在偷窥着赵细牵着的汗血马。
客栈马厩收拾得很干净。汗血马拴在厩棚里,在槽边吃着草。赵细烛坐在铡凳上,支着腮,看着汗血马吃草的样子。
“宝儿,”他笑道,“马吃草的样子真好看。”他学着马的声音道:“人吃饭的样子也好看。”说罢,他又用自己的声音道:“我爹可不这么说,我吃饭的时候,五个手指头托着碗底,我爹就说,这是讨饭的命。”说完,他又学着马的声音道:“你改了么?”他用自己的声音道:“被我爹打了几回,改了。”他学着马的声音道:“你爹是个好爹,他不想让你做个讨饭的人。”他用自己的声音道:“好人命不长,他死了好多年了。”他学着马的声音道:“我的话让你伤心了。”
这么轮换说了一会,赵细烛想想也觉着好笑,他从铡凳上跳下,用自己的声音道:“今晚上,我就睡在你身边!”
宝儿仿佛听懂了,“咴咴咴”地轻声叫了三声。
赵细烛笑了。
入了夜,马厩的木柱上挂起了一盏灯。干草堆里摊着一条被子,赵细烛在草堆里躺着,拿着一块破镜子,摸着自己新剃的头。
他对着汗血马问道:“宝儿,你说,人的头上没有了辫子,这头怎么就这么舒服了呢?”
宝儿在槽边站着,没吭声。
赵细烛:“你真的不会说话?”
宝儿蹭了下蹄子。
赵细烛道:“我知道,你不想让我也睡在马厩里,是不?”
宝儿发出低低的嗓音:“是的,你是人,不是马,你该回房里睡。”
赵细烛道:“要是我不知道你是汗血马,我才不会和你睡在一块哩。这么多人在抢着你、夺着你,索大人为了你还用枪打碎了自己的脑袋,你说,我要是离开你一步,万一出了差错,我对不起你不说,连索大人也对不起。”
“跟谁在说话哪?”店主打着灯笼走了进来。
赵细烛笑笑:“跟自己说着玩呢。”
店主道:“怎么,你不睡炕,睡到马棚来了?”
赵细烛道:“我得陪着马。”
店主笑了:“怎么,怕人偷了?”
赵细烛笑笑,没说话。店主给自己的几匹骡马喂着草,道:“我说客官,看你模样,是从宫里出来的吧?”
“是的。”
“认得宫里的赵公公么?”
“赵公公?”赵细烛道,“宫里有好多公公姓赵,您说的是哪一位赵公公?”
店主道:“还会是哪一位,当然是皇上跟前当差的赵公公。”
赵细烛叫起来:“这么说,您认识赵万鞋、赵公公?”店主暗暗一笑,知道赵细烛落套了,回过脸来道:“对啊,就是赵万鞋!我和他还是本家表兄弟哩!”
“是么?”赵细烛高兴起来,“赵公公可是我的恩师!”
店主笑了:“这世间真小,这么一抬头,就撞上屋檐了。你该早说才对呀!快回炕上去,这儿您就别操心了,有我,什么事也出不了!嗨,要是早知道您跟赵公公这么相熟,我还收您的住店钱干嘛!走,跟我喝一盅去!”赵细烛笑道:“不打扰了,我不会喝酒。”店主打了自己一额头:“你看我真糊涂,赵万鞋对我说过,宫里干活的,都不敢喝酒。这样吧,你回房去睡,我来替你看着马。”说着,他把赵细烛从草堆里拉了起来,百般客气地往棚外推去。
汗血马在槽边默默地看着。
宝儿这一夜是站在槽边入睡的。这一夜,它又做着那个永远令它心驰神往的梦——
一望无际的草原,草浪滚滚……汗血宝马舒卷着烟一般的领鬃和云一般的长尾,领着马群奔驰着……衬托在它们身后的,是山峦,是江河,是高天,是飞云,是日月……
宝儿在梦里轻轻地摇着尾巴,轻轻地笑了。
鸡鸣声中,赵细烛从客房的大炕上惊醒,猛地坐起。
他匆匆穿上衣,奔出了屋子,朝后院的马厩跑去。马槽边,汗血马在静静地吃着青草,店主在往槽里撒着豆子。
赵细烛悬着的心放下了,笑道:“喂马呢?”
店主回过脸:“哟,这么早就起床了?”
赵细烛笑笑:“放心不下马。”
店主道:“这可是好马哪。你呀,也别牵着到处走了,招人显眼的,真要是有个闪失,丢了它就可惜了。你放心,有我替你看着,出不了事。”
赵细烛走进马厩:“我来干吧,喂马的活,我也懂一些。”
“不劳你动手,”店主道,“你放一万个心,有我在,什么事都不会有。对了,你不刚剃了头么?好头得配好衣,你这一身宫里的衣服,如今再穿着,就被人笑话了,上趟天桥,去估衣摊给自己挑几件合身的,别给赵公公丢脸才对。”
赵细烛摸摸头,笑了起来,感激地道:“你真是个好人。”
离开天桥估衣铺摊的时候,赵细烛的一身宫里打扮全都换了:肩头耷着个马褡子,头上戴着顶破旧的呢帽,上身穿着一件掐腰大领的西式粗呢旧大衣,下身一条中式扎腿黑裤,脚上蹬着一双干皱干皱的旧皮鞋。
他对着路上的一大摊积水照了照身子,觉得这一身打扮不错,便正了正肩骨,往热闹的地方挤去。
他见到了一找溜卦摊,便走了过去。卦摊前人头挤挤的,每个摊上都坐满了算卦卜命的人。赵细烛见着一个测字摊前空着,便挤到了跟前。
“测字?”摊主问。
赵细烛点点头。
摊主是个留着鼠须的老头,把摊桌上的一只小水碗往赵细烛面前一推,吐出一个字:“写!”
“写?”赵细烛纳闷了,“怎么写?”
摊主道:“您不是算命测字么?得写出个字来,方能替您测哪!”
赵细烛道:“就用这碗里的水……当墨写?”
摊主道:“对了!”
赵细烛看着碗里的脏水,摇起了头:“不行,字得用墨写,用水写就不是字了。”
摊主道:“又说对了!图的就不是个字!这字真要是字了,那还是您的命么?”
赵细烛道:“您是说,我蘸着水写下个字,我的命,就全在这字里了?”
摊主重重地合了下眼皮。赵细烛抬起手指,往碗里蘸了下,犹豫着该写个什么字。一时拿不定主意,他便拣了个最简单的字,在桌上写了个“一”。
一个水淋淋的“一”字刚落桌,摊主的脸色就变了!
好马不受惊
摊主变脸,不是为赵细烛,而是为一个刚坐上摊来的人。就在赵细烛写下这个“一”字的当儿,过来一个被人扶着的病恹恹的男人,一屁股在凳上坐下,喘着气说:“测个字。”也不由摊主开口,托着手腕往水碗里蘸了一指头的水,在桌上抖抖索索地也写下了个“一”字。
“就是它了。”病人道。
“慢慢慢,”赵细烛嚷了起来,看着坐在凳上的病人道,“我刚写下了‘一’字,您怎么也写这个字呢?”
病人抬起黄脸看着赵细烛,喘着气:“什么话!这个字,分明是本爷想写的字,怎么成了你想写的字了?”
赵细烛摆着手:“别争,别争,看您样,像是病着,我这个人晦气,别添重了您的病!这个‘一’字,就送您了,您先算吧,我站着看一会!”
病人也没力气再与赵细烛争论,对着摊主一指桌面,道:“就它了!”
摊主道:“这位爷测的是什么事?”
病人道:“测本爷的病,可会转好?”
摊主看着桌面一会,抬起了脸,吐出一句话:“此不治之症!”
“嘛?”病人眼皮一跳,“您得给我说明白了!”
摊主问:“不治之症的‘不’字,可是‘一’字起头?”
病人点头。
摊主问:“何谓不治之症?”
病人道:“不治之症……就是死。”
摊主问:“这个‘死’字,可也是‘一’字起头?”
病人的脸黄得更可怕了,看了看身边的赵细烛,对摊主道:“不对,这位先生刚才也要写个‘一’字的,莫非他也得了不治之症,非死不可?”
摊主笑了笑:“一字百测,相同一个字,应着百人的命相。您这位爷写下‘一’字的时候,身后正巧有人抬着一根木头走过。”
“是么?”病人急忙回脸看去,果然,不远处的人堆里,两个汉子在抬着一根大木头走着。
摊主道:“有木与您这个‘一’字同行,可就应了一句话:行将就木!”
病人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软,瘫下了。扶着他来的两个仆人急忙把几个铜板放在桌上,背上人,匆匆走了。
赵细烛看得早已发起愣来,呆呆地目送着病人离去。“坐下!”摊主用折扇拍了赵细烛一下。赵细烛猛地醒过神来,苦笑着摆手:“不不,不测了,不测了!”
摊主道:“兴许先生您写下的‘一’字,会是个好字。”
赵细烛指着远处:“您看,那儿又有木头抬过来了!”果然,远远的又有两个人抬着木头走来。没等摊主再开口,赵细烛慌慌张张地撒腿就跑。
在测字摊一旁角落里,坐着一个要饭的男孩,抱着个破布袋,污黑的脸上嵌着一双白白的机灵异常的大眼睛。这双眼睛一直在打量着赵细烛。他是灯草。
灯草见赵细烛跑了,急忙拎上破布袋,朝赵细烛追去。
天桥一家小饭铺里挤满了人,靠锅台的板桌上,两双筷子在飞快地扒饭。一只碗空了,灯草抬起了脸,鼓着满嘴的饭,笑道:“还是我吃得快!”
赵细烛放下筷,把嘴里的饭咽了,翻着白眼道:“你人小喉咙倒是不小,再来一碗?”
灯草点头。赵细烛对店小二喊:“再来一碗米饭!”店小二把一大碗饭放下,灯草又往嘴里扒开了。赵细烛道:“你吃了这半天,说实话,我只认你个面熟,还真记不起你是谁呢?”
“我是灯草。”
“灯草?让我想想,我什么时候认得一个叫灯草的?”赵细烛想了起来,笑道,“记起来了,那回,在……在刀子李的家里,你差点被阄了?”
“那天,是你救了我。”灯草又把一碗饭吃尽了。
两人坐在太阳下,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面。灯草问:“你叫什么?”
“细烛。是我爹给起的名。”
“细烛哥,你不是说,你是宫里的人么?怎么又跑出宫来了?”
“已是民国的天下了,我还呆在宫里干嘛?”
“还回去不?”
“打死我也不回去了!”
“为什么?”
赵细烛道:“这宫里积攒了几百年的怪事儿、奇事儿、吓人的事儿,全让我给碰上了。我命不好,像双鞋子,沾土。”
“这不是你命不好,是你的命太好。”
“此话怎讲?”
“命太好的人,就有鞋穿。”
赵细烛低脸朝灯草的脚上看去,这才发现他光着脚。
两人来到卖旧鞋的小摊,赵细烛把两个铜板放到摊子上,取过了一双旧布鞋。“灯草,”他道,“这可是我口袋里最后两个铜板,一个铜板换一只鞋,这两个铜板全在你脚上了。”灯草穿上鞋,笑道:“我要是少一条腿,你就省下一个铜板了。要不,你现在就砍了一条腿去?”
赵细烛笑了:“我看你,要是去学戏,准能学成!”
灯草脸上的笑容不见了。
“你怎么了?”
“没事。往后,你别在我面前提学戏的事。”
“为什么?”
“我哥哥不让我提。”
“你哥哥?对了,你说过,你哥哥在九春院当戏子。”
灯草一脸伤心。赵细烛道:“好吧,不说这事了。你走吧,我也得回店。有匹马寄在店里,还不知道店家有没有给喂草料。”
回店的路上,赵细烛发现灯草还跟在身后。
灯草道:“细烛哥,你还有马骑?”
赵细烛道:“我可不会骑马。”
灯草道:“你连马都不会骑?不信,看你的腿,也不短哪!”
赵细烛低声:“告诉你件事,不许对人说!那马,是皇上的御马!”
“你偷御马了?”
“跟你说不清!”
灯草笑着重重拍了赵细烛一背:“好啊,原来你也是贼!咱俩,同行了!”
“同行了?”赵细烛站停,看着灯草,眨起了眼睛,“你是贼?”
“是啊!你不也是贼么?盗马贼?”
赵细烛苦笑起来,道:“咱们不同行,不同行!你站着别动,我得走了!”没等灯草再开口,他撒腿就跑!灯草看着赵细烛跑远,笑了起来,从上衣里抽出了一样刚偷得的东西。
这是赵细烛的黑小三。
天桥街廊下,赵细烛越走越慢,咕哝:“不对,我还得找他!”他站停,回脸张望。没有灯草的影子。他喊了起来:“灯草!灯草!”
“啵!”地一声,一支黑小三在他的耳边重重地吹了一下,把他吓了一大跳,猛地回身,这才发现灯草就站在身后,手里拿着他的黑小三。
“还我!”赵细烛一把夺了黑小三,道,“你不让我提学戏的事,莫非你哥哥也不想做戏子了?”
“不知道。反正,他不让我学。”
“你哥哥叫什么来着?”
“豆壳儿。”
“对,豆壳儿。”赵细烛一把抓住灯草的手,“我说灯草,你再去找一趟你哥哥,告诉他,你不想再做贼了,想学戏!”
灯草的脸变了,挣开赵细烛的手:“我对你说过,我哥不让我学!”
“他是你亲哥么?”
“亲哥。”
“你爹妈都死了,你哥是你唯一的亲人,你找他学戏,只要把道理讲明白了,他不会不答应。”
灯草泪汪汪起来:“细烛哥,我就认你是我的亲哥哥吧!”赵细烛笑了:“我自己还不知道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呢!我得帮人送一匹马到个很远的地方去,要是没这事,我倒真能当你哥!”灯草说:“不就是送匹马么?再远,几天就打来回了。我跟着你一块送马,抱个草料,刷个马背,这活我干过。”
赵细烛高兴起来:“这好哇,我真愁着路上没伴哩!”
“现在就走?”
“现在不行,我得办几件事,办完了,我会找你。”
“好吧,你要找我,就来天桥!”
见到天桥卖玩具的小摊,赵细烛忽想起什么,朝摊子走去。就如当初他卖洋乐器那天看到的一样,摊上依然挂满了各种木偶玩具,一匹木马显眼地挂在绳上。
赵细烛取下木马看着。摊主认出了他:“哟,这不是宫里的那位卖洋乐器的爷么?怎么这身打扮了?不在皇宫里呆着了?”
赵细烛道:“如今皇上都没了,哪还有皇宫?这木头马,上回我买过你一个,警察逮我的时候让马靴给踩烂了,再买你一个,打个半价儿吧?”
“您属马?”
“属马。或许得告诉您,我干上马夫了,得跟马呆些日子。”
“您有了活马,还要这死马干嘛?”
“这马,跟我牵着的那匹马挺像。”
“知道这木马跟谁是伴儿么?”
“不知道。”
“看过前头戏场里演的木偶戏么?”
“你说的是那出《汗血宝马》吧?”
“对了!这马,跟那木偶戏里汗血马是一对儿,木工活儿都出自一个匠人的手。”
“我这人,前世恐怕真是汗血马投胎的,怎么走到哪都要碰上汗血马呢?”
“别吓唬你自己,”摊主笑道,“你要是汗血马,还能活着?”赵细烛的脸僵下了:“我怎么就不能活着了呢?”摊主道:“记着,自古以来,没有哪匹汗血马是善终的!”
赵细烛匆匆付了钱,捧着木马,快步走了。
黄昏已临,昏暗的灯光下,赵细烛捧着木马走着,嘴里念念有词:“……自古以来,没有哪匹汗血马是善终的……”他的脚步慢了下来,越想越怕。“我不信!”他看着木马道,“我不信汗血马就不能善终!”
赵细烛抱着木头汗血马,轻轻推开了马神庙的庙门。
他走到供案前,抬眼看着马神菩萨。
“马神!”赵细烛双手合十,对马神菩萨道,“保佑我赵细烛将汗血宝马送回天山草原去!我知道,这一路上,会有许多沟沟坎坎,也会有许多人要夺汗血马,会让我遇上许多我解决不了的事儿……马神菩萨,或许您还不知道,我赵细烛,本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一没学过文,二没学过武,连马背都没爬上去过,让我送马,这是难为着我……可是,可是这汗血马,我不送它,它就回不了家乡!如今,它不再是皇上的御马了,它得回家,回到它自己的家去,它的这份心情,我懂!我赵细烛,也是个回不了家乡的人,我出了皇宫,心里天天想着回家,可我……可我哪里还有家啊!……”
他的脸上滚下泪来。好一会,他抹了下脸,继续道:“马神菩萨,这是我赵细烛平生头一回求菩萨保佑。因为我没有本事,我才来求您的!可我不会多求您,我只求您一件事,那就是,要是我赵细烛没能将汗血马送回家,那么,您就帮我找个好心的人,把它送回去,让汗血马有个善终!马神菩萨,您要是答应我,您就将这木头汗血马收下吧!”
赵细烛把木头汗血马轻轻地放在了供案上,跪了下去,弯下腰,深深地磕了个头。他抬起了头,眼睛突然直了。
木头汗血马已经不在供案上,而是在马神菩萨的怀抱里!
赵细烛惊得目瞪口呆!
马神菩萨身后,鬼手在默默在看着赵细烛。显然,木头汗血马是她放在马神菩萨怀里的。
胡同里的客栈外,一群孩子在门前玩着“马推磨”游戏。赵细烛走来,也玩了一轮,玩完,笑着走进了大门。
后院马厩的石槽旁,只有一头小叫驴在吃着料,店主在往厩里搬着干草。汗血公马不在马厩!
“我的马呢?”赵细烛急声问店主。
店主道:“牵走了。”
“牵走了?”赵细烛愣了,“谁牵走了?”
店主笑了笑,道:“从宫里来了个公公,说是你的朋友,把一匹马寄在你这儿,见你不在,就把马给牵走了。”
“牵走了?”赵细烛的脸色变了,“这个牵走马的人,长的什么样?”
店主想了想:“和你长得差不多。”
“这人把马牵到哪去了?”赵细烛脸色惨白,几乎要哭了。
店主道:“我也没敢多问,他牵了马就走了。怎么,这人不是你的朋友?”
赵细烛重重地打了自己一拳,转身往店外跑去。
店主喊:“你去哪?”
赵细烛的声音已在门外:“找马去!”
店主的脸上浮起得意的冷笑。
北京大街小巷里,赵细烛慌慌张张地走着,到处找着汗血马。
他满脸汗水地奔行着,嗓子已哑,不停地扯着喉皮。
有一辆马车驶过。他盯着拉车的白马看。突然,他觉得这白马有点眼熟,便追起了马车,哑着声喊:“喂!赶车的!停一停!停一停!”
马车轮子隆隆地响,淹没了他的声音。
赵细烛见路边有辆自行车停着,急忙推上车,连奔跑边往上跨,竟然也骑了上去,一路摇摇晃晃地朝马车追去。
他与马车越来越近。后头猛地响起喊“抓贼”的声音,有个男人追来。赵细烛愣了下:“抓贼?莫非是抓我?”
他一走神,连人带车跌倒。
追来的男人夺过车,恶骂着,对着赵细烛重重地踢了几脚,推着车走了。
赵细烛捂着腰挣扎着站起,再朝前看去,哪里还有那马车的影子!
天已大黑,赵细烛仍走在街上。空荡荡的马路见不到几个人影,赵细烛漫无目标地走着,边走边东张西地朝胡同口、黑大门里张望。
他越走越沮丧。
一列挎枪佩刀的骑兵驰来。
赵细烛避着马,身子贴着墙,目送着骑兵马队,看到了马队里有好几匹白马,忽自语:“那人会不会把汗血马买给兵爷爷了?”他突然傻乎乎地喊了起来:“兵爷爷!兵爷爷!停一停!停一停!”
骑兵马队停下。赵细烛奔了过去,喘着大气,一匹一匹查看起骑兵的坐骑。骑兵们垂着脸,默默地看着他。赵细烛对着每一匹白马拍拍马首,再拍拍马颈,咕哝道:“不是你!……也不是你!……这头也不是!……”
“啪!”一记马鞭重重地抽下。赵细烛的脸上顿时浮起一道血痕,整个人愣住了。一阵“夸夸”的蹄声,骑兵马队驰走。
赵细烛怔怔地看着远去的马队,惨惨地笑了起来,自语道:“好事!只要汗血马不被兵爷爷骑走……就能找到!”
他笑着,眼里却是泪水流淌。
城墙边的芦棚是流民住的地方,在一大堆人里,挤躺着赵细烛。
赵细烛卷缩着身子,沉沉睡着,在做着他的梦——
宫里的御马房的大门轰然打开,赵万鞋牵着汗血马走了出来,朝站在乾清宫走去……汗血马引着十幅巨大的皇帝的画像,在跪伏一片的众大臣的面前像踩在云头里似的缓缓缓走着……赵细烛跟在汗血马身后,卖命地吹着黑小三,直吹得两眼鼓弹,面色发紫……
躺在人堆里的赵细烛在睡梦中扯起了喉咙,脸上挂着幸福的笑,竟然还嘿嘿笑出了声。突然,他的脸上尿水飞溅,猛地惊醒,坐了起来。
站着撒尿的是个困得眼睛也没睁开的小男孩。
赵细烛抹去脸上的尿,看看棚外,天色似已发白,便爬出了棚子。
棚子已是黎明,几个叫花子打着火堆,烤着红薯,赵细烛走了过来,学着叫花子的样,在火堆边盘腿坐下。
“能恩赏一个么?”他看着红薯,问叫花子。
一个叫花子从灰里扒出个红薯扔到赵细烛怀里:“哪来了?”
赵细烛饿坏了,狼吞虎咽地吃着:“宫里来的。”
叫花子道:“怪不得‘恩赏’‘恩赏’的。阉人?”
赵细烛道:“什么?”
“问你是不是阉人?”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昨日有好几个刚出宫的阉人,没地方去,跳河了。你要是阉人,也想着跳河,别带上你这一身衣服,把衣服鞋帽子都留下,光个身子去跳,也算是替咱们活着的做了件好事。”
“我不是来跳河的,我是来找马的。”
“丢马了?”
赵细烛点头。
“城里丢了的马,在城外的马市全能找到。”
“是么?”赵细烛兴奋起来,“马市在哪?”
叫花子道:“不远,就在前头。可马不会说话,你就是认出马来了,也取不回。”赵细烛站了起来:“我丢的马,能认我!”他对着叫花子们连连鞠起了躬,“多谢!多谢!”说罢,他拔腿就跑。
叫花子们笑起来:“从宫里出来的,没病的不多。”
马市上到处是驴欢马叫,做驴马生意的按着祖传的老规矩,暗号行语摸袖打眼花,外行怎么看怎么新鲜。
脸上挂着鞭痕的赵细烛在人堆里挤着,找着汗血马。
马市一角,一只手中托着个罩了大黑布的鸟笼、另只手背在身后、迈着王爷步子的人,在人丛里不紧不慢地逛着。
他是曲宝蟠。
曲宝蟠抬着下巴,用眼角瞅东瞧西,一脸的轻篾。市上也没人敢跟他打招呼,见了他便让个道,不想惹大爷。
“这马,怎么这色?”曲宝蟠拍拍一匹五花马,“色不正,是杂种吧?”马主见曲宝蟠这身架子,忙欠了身:“您爷说对了,这是杂了八辈子的种了!”“就是嘛!”曲宝蟠道,“可杂种也有良蹄,这马蹄子还行,能卖个好价钱!”
马主连声道谢。
赵细烛与曲宝蟠擦身而过,两人都没看见对方。
曲宝蟠推开身边的人,眼睛落在一匹瘸马上。这匹马,让他怎么瞧都不顺眼,连连摇着头,拍拍了马背,对马主道:“你这匹马,怎么瘸成这样了?”
马主道:“烦您爷相问,出门的当儿,这马还好好的,不知踩哪个该死的坑里了,一抬腿,瘸着了。”
曲宝蟠道:“知道怎么治么?”
马主道:“正想着牵给马郎中给瞧瞧哩。”
“带纸了么?”
“带着块擦屁股纸。”
曲宝蟠走到一个趴在桌上正记着账的老头身边,一把将老头手里的毛笔拔了,递给那马主,道:“往纸片上记!听好——月石九钱二,硇砂一钱三,朱砂一钱八,麝香半钱,冰片半钱,炉甘石九钱二,研为细末。”
马主写着:“记下了。”
曲宝蟠道:“这服药,叫‘拐子点眼药’,点马眼,奇效。”
马主道:“不对呀,我的马,只是瘸了腿,没得眼病呀!”
“急什么!听着,你的马不是瘸了左腿么?这药面,就往马的右眼里抹,要是那条右腿瘸了,就往左眼里抹,这就叫‘拐子点眼药’。抹了三回要是还瘸,你咒我!都记住了?”
马主连连点头:“记住了,谢您老人家费神!您……收钱么?”
“滚开!”曲宝蟠一把推开马主,朝一个打着人圈卖马的场子走去。
卖马场子里,赵细烛从人圈外挤了进来。
场上,一溜排着十来匹膘壮体肥的骏马。卖马的是个一身绸子衣的大马商,坐在椅上,捧着个壶喝茶,几个仆人在旁伺侯着。站在马旁吆喝卖马的是个戴瓜皮帽的小老头,极干瘦,却是中气十足地喊着:“来来来,场子上有懂马的没有?有,出来给咱爷相相马,没有,就支上耳朵听咱爷讲上俩口!”
赵细烛看着场上的一匹白马,暗暗摇头:“不像。”
围着的人挤紧了场子,赵细烛想退出去已是不能了,便索性看了起来。
曲宝蟠也挤了进来,正巧就挤在了赵细烛身边,把托着的鸟笼换了个手,对着那小老头大声道:“耳朵全支着了!”
赵细烛闻声回脸,一怔,暗声道:“是他?”那场上的小老头对着曲宝蟠一笑,道:“好!来了个玩鸟的主子!手指托着鸟笼子,腚蛋压着马鞍子,这才是爷!好,咱替鲍爷喊上俩口!各位是常逛马市的主,没少听说鲍爷的大名!”
那坐在椅上的显然就是鲍爷,将满脸横肉一松,笑了笑。
那小老头继续道:“咱鲍爷卖的马,可都是从关外牵回的千里马!有乌孙,有汗血,有赤免,有青骢,匹匹都是叫得响、嘣得起的宝马!”
曲宝蟠又大声道:“吹牛得赶牛场,卖马的不兴吹!有几套相马的荤素本事,全倒锅里凉拌着,别多添油盐!”
小老头知道来了个找碴的,便一拱拳,道:“这位爷说得好,这相马就如相人……”“打住!”那鲍爷把手一抬,搁下茶壶站了起来,把小老头拨拉到一边,对着曲宝蟠打了个拱,道:“我鲍爷给您端一盘凉拌的下酒菜,如何?”
曲宝蟠道:“本爷正馋着哩!”
“痛快!”鲍爷把绸衣一脱,露出里头穿着的一身百蝶匪衣,胸脯一拍,道:“这相马之法,先相头耳!耳如撇竹,眼如鸟目,獐脊麟腹虎胸,尾如垂帚!次相头骨,棱角成就,前看后看侧看,但见骨侧狭见、皮薄露鼻……”
“得得得!”曲宝蟠抬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道,“你这是贩的哪车货?这几口,不就是《相马经》里写着的么?”
鲍爷脸上一阵青红,鼻子出着大气,怒声道:“好大的口气!连《相马经》都不在你眼里?”
曲宝蟠道:“《相马经》算个什么东西?见识过《宝马经》么?”
鲍爷大笑:“《宝马经》?这世上,有了《相马经》,就不会再有《宝马经》!”
“得!”曲宝蟠一抬手,“算本爷嘴快,往下说!”
鲍爷哼了声,继续道:“凡马不问肥瘦,好劣全看肋骨!有肋骨十二根、十三根,日行四百里!有肋骨十四根、十五根,日行五百里!……”
“等等等等!”曲宝蟠又忍不住开了口,“别数你的马肋骨了,还是我替你往下说吧!听着,要识千里马,办法有得是!马尿射过前蹄一寸,千里马!腹下有逆毛刺手,千里马!眼中看人叠成双影,千里马!口舌有红光透出,千里马!——还想让爷往下说么?”
鲍爷的脸上挂不住了,哼笑了一声:“你说的这一套,可都是《宝马经》上写着的?”
曲宝蟠道:“这话,也是你该问得的?你有这个问话的本钱么?”
鲍爷的气不打一处来了:“好不让脸的主!你既然有这么大的学问,敢跟我鲍爷打个赌么?”
曲宝蟠笑了:“巧了!爷本该姓的就是个‘赌’字!说,怎么赌?”
鲍爷道:“我把实话说了吧!这十二匹马里,只有一匹是千金不卖的宝马!你要是识得出来,这宝马,你就牵走!要是识不出来,你把这剩下的十一匹马都给买下!如何?”
曲宝蟠又一笑:“行啊!你先把你的马编上号,再把那匹宝马的号写在纸上,让个中间人拿着,本爷给你挑出来!”
“好!一言为定!”鲍爷一抬手,那小老头立即上前,不知从哪儿抓来了一把石灰,按着站马的位置,在地上从“一”写到了“十二”,又给鲍爷递上了一张纸一支笔,鲍爷便趴到桌子底下,在纸上飞快地写下了一个数,折成小块,举着:“谁来当中间人?”
曲宝蟠顺手将身边的人拎了,往场子里一推:“就是他了!”
被推进场子的是赵细烛!
场子外,一个身子高大的男人骑在马上,穿着一身脏兮兮的旧西服,戴着一顶旧呢帽,静静地看着场子。
他是邱雨浓。
赵细烛被莫名其妙地推进场子,手里又被莫明其妙地塞上了一块折叠着的纸,脸上便有了莫明其妙的苦笑。在众人的一片叫好声中,他把纸块高高举着,尽量不让自己的胳膊摇晃。
“好!”鲍爷对曲宝蟠道,“请问贵姓?”
“免贵姓赌!”曲宝蟠道,“退开三步,本爷立马让你的宝驹显了真身。”
鲍爷退开三步。曲宝蟠把鸟笼子往地上一放,走进场子,背着手,在那十二匹马前走动起来。众人都屏住了气。鲍爷一脸冷笑。赵细烛抬着手怔怔地看着。
曲宝蟠在每匹马的脑袋上拍了拍,见一匹编号为“七”的黄马瘦瘦的,毛也不顺,道:“我说姓鲍的,你也忒黑,这么一匹劣马,你也敢牵出来卖钱?”
鲍爷道:“没准那宝马就是它哩!”
曲宝蟠道:“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说着,从衣袋里掏出了一个铜板,在手指间转了起来。
无人知道曲宝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片静场。那十二匹马也静静地等着。曲宝蟠手里的铜板转得更快了,马在喷着鼻息。曲宝蟠走到场子中间,站停了一会,16ks.com一路在线看书突然高高抬起手,将手里的铜板往石板地上重重一掷!
铜板在石板上发出“叮”的一声尖啸。
一阵马蹄乱响,排着队的马受了惊吓,纷纷往后退去!十二匹马里,有十一匹马吓退了,只剩下一匹马稳稳地站着,站得像一尊石马!
这马就是那匹黄毛瘦马!
鲍爷的脸色变了。
曲宝蟠一阵大笑,走到黄毛瘦马跟前,拍拍马颈,道:“就是这匹七号马了!”
众人一片惊愕,低声议论起来。曲宝蟠笑着对“中间人”道:“拆纸!”
赵细烛急忙垂下手,把纸块给拆开,纸上一个字:“七”!
曲宝蟠哈哈大笑,一步走到“中间人”跟前,把那只拿纸的手一抓,高高举起,对着看客大声喊问道:“看好了!是个七字么?啊?是个七字么?哈哈!”
众人纷纷鼓起掌来。
骑在马上的邱雨浓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曲宝蟠拎起鸟笼,回身走到黄毛瘦马跟前,牵了就走。鲍爷脸上冒着虚汗,怔得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突然,曲宝蟠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回过脸来,看着还在场子里发怔的“中间人”。
他的目光在“中间人”的脸上游动着。
他想起,那天在天桥药店外,正是这个人挑着一担西洋乐器在叫卖……上驷院外那个被炸开的墙洞里,满脸青肿的这个从手里执着草扒子,对着骑在汗血马上的曲宝蟠低吼:“留马!”……
曲宝蟠的脸沉下了,露出一丝冷笑,对赵细烛沉声道:“过来!”
赵细烛看着曲宝蟠,没动。
曲宝蟠厉声:“过来!”
赵细烛迟疑了一会,向曲宝蟠走了过去。
曲宝蟠把鸟笼子挂在黄毛瘦马的背上,抬起手掌,对着赵细烛的脸重重地打了过去。“啪!”赵细烛的脸上响了一声,两股鼻血涌出。曲宝蟠哼了一声,骑上马,在众人惊愕的目光里,大摇大摆地走了。
赵细烛被打木了,站着,任凭鼻血流淌。
邱雨浓骑在马上,静静地看着赵细烛。
两行泪在赵细烛的脸上淌着,鼻血也在止不住地流。“给!”一个女孩跑了过来,把一束青草递给赵细烛。
赵细烛看了看草,道:“我不吃草。”
女孩道:“把草搓成草团子,塞住鼻子,就不淌血了。”
赵细烛道:“谁教你的?”
女孩道:“没人教我,是那个骑马的人让我把草送给你,还让我告诉你,这样才能止血。”
赵细烛抬脸朝女孩指着的骑马人看去。
骑在马上的人也在看着他。
“是他?”赵细烛认出了邱雨浓,失声叫起来。
曲宝蟠托着罩着黑而的鸟笼,骑着“赌”来的黄毛瘦马,走进“租马局”院子大门。他刚下了马,后脑袋上便被抵上了一支枪。
“我不是在等着你么?”曲宝蟠怔了下,突然笑了,“白蛾子,把枪放下!”
站在曲宝蟠身边的白玉楼放下了枪:“备齐了?”
曲宝蟠大马金刀地在石凳上坐下,点火吸烟:“欠你多少?”
白玉楼道:“别装了,十二万!”
“哧!”曲宝蟠一笑,“我还记着是一百二十万哩!不就买上个宅子置上几亩地的钱么?跟我曲王爷说这个小钱,你也不怕寒碜了我?”
白玉楼道:“今日可是你最后的限期。见钱,活命,没钱,丢命!”
曲宝蟠指了指身边的那匹黄马瘦马:“钱就摆在你眼前,怎么,没瞅见?”
白玉楼道:“你这匹马,刚从马市上打赌打来,马背还没坐热,就想着把它变成钱了?”
“这么说,你是一直地跟踪着我?”
“有句俗话说,欠债的身后总是跟着讨债的。”
“你把这匹马牵走,便宜你了!”
白玉楼哈哈笑起来:“就这么匹瘦马,值十二万?”曲宝蟠道:“看看,外行了吧?实话对你说,要不是你拿着杆枪把本爷的脑袋当成了瓜,本爷还舍不得让它抵十二万大洋哩!”他摸出个铜板,高高地抬起手,“看好了,这么一扔,这匹马要是动上一根毛,它就不值十二万!”
没等白玉楼开口,曲宝蟠已将铜板重重地往石头上掷下。铜板在石头上猛地弹起,不偏不倚地击中了白玉楼的眉心,白玉楼身子一晃,倒在了地上。
曲宝蟠冷笑着站起,拾起铜板放袋里,侧着眼对地上的白玉楼道:“跟曲王爷玩,你还早着哩!——来人哪!”
从屋里跑出两个伙计。曲宝蟠拍打着手里的土:“找个麻袋,把这娘们给我装了,扔进御城河喂鱼去!”
两个伙计齐声道:“明白!”
赵细烛鼻孔里塞着青草团,狼狈不堪地走进了客栈院子。店主在忙着扫院,问过话来:“您去哪了,这一天一宿的?”
赵细烛抱着一线希望:“那个牵走马的人,来过么?”
店主摇头:“没有。”
赵细烛失神起来:“马自己回来了么?”
店主道:“牵走马的人没回来,马怎么会回来?”
赵细烛道:“我糊涂了。”
店主看着赵细烛的鼻子:“怎么了?鼻眼里塞上草了?”
赵细烛挤出笑来:“马没带回来,草倒是带回来了。没事,我会找到马的,它丢不了,昨晚上我还梦见了它。”说着,他走进屋子,关上了门。很快,从屋里传出了赵细烛趴在床上的哭泣声。
店主的脸上浮起了狠鸷的冷笑。他回到自己住的屋里,关上了门,从柜里找出了一个小纸包,拆开,将白色粉末倒成了茶壶里。
倒进茶壶的是砒霜。
御城河边寒气逼人,一辆马车停下,曲宝蟠的两个伙计从车里下来,把装了白玉楼的大麻袋抬下车。两人抓住麻袋,晃着,往河里扔去。
“慢!”黑暗里走出个骑马人。两个伙计吓了一跳,放下麻袋:“你是谁?”
骑马人道:“邱雨浓。”
一个伙计道:“你是什么东西?敢管起咱爷们的事来了?”
邱雨浓道:“说得好,我正是个跑江湖买东西的东西。”
两个伙计笑了。
邱雨浓道:“在二位眼里,买一条人命,要花多少钱?”
那伙计的眼珠转着:“莫非你要买下这口麻袋?”
邱雨浓点了下头:“买下。”
两个伙计半信半疑地凑着脸叽咕了一会,道:“真要买?”
邱雨浓道:“做买卖的时候,我从不说第二遍话。”
“行!”那伙计道,“你要就卖给你!二百大洋,你有么?”
邱雨浓道:“没有。”
那伙计道:“一百?”
邱雨浓道:“没有。”
两个伙计齐声:“五十?”
邱雨浓道:“没有。”
那伙计道:“那你能出多少价?”
邱雨浓道:“一元。”
“嘛?”两个伙计笑了,“一元钱就想买个活人回去?”
邱雨浓道:“正是。”
那伙计道:“这一元钱,刚够咱们的雇车钱!”
邱雨浓道:“我给的,正是雇车钱。”
那伙计道:“说了半天,你是想打劫啊?”
邱雨浓道:“不是打劫,是打人。”话音刚落,他手里的马鞭子重重地打来,两个伙计一声惨叫,抱着头跑了。邱雨浓不慌不忙地下了马,从地上抱起麻袋,放在马鞍上,掏出了一元钱,扔上马车,依旧是不慌不忙地牵着马走了。
客栈客房响起了敲门声,赵细烛躺在床上,眼里淌着泪,问:“谁?”
“我。”是店主的声音,“给您送茶水来了。”赵细烛道:“我不渴。”
店主在门外说:“客官,您也别太难过了,赶明儿,我帮你去找马,我就不信找不回马来!”
赵细烛下了床,打开了门。门刚打开,他顿时傻眼了。店主张着嘴站着,两只眼瞪得像铜铃,一股污血正从嘴里往外冒着。
“你……你这是?”赵细烛失声道。
店主眼皮一翻,一头栽倒,手里的茶壶摔得粉碎。
一把尖刀插在他的背上!
一脸惊骇的赵细烛奔出门来,在院子里四下看着。
土墙边站着白袍人鬼手!
“又是你?”赵细烛惊声道。
三枚空弹壳
布无缝躺在马袋子客栈客房的炕上,疤痕累累的脸极其苍白,显然,他已是奄奄一息的人了。
风筝和风车站在床边,眼睛有点发红。
布无缝声音微弱:“……我让你们来……见我,是想把我……没办成的事……告诉你们……”
风筝道:“布先生,你别说了,我知道,你没办成的事,就是带着我和风车去京城找到汗血马。等你养好了伤,我和风车一定跟你去京城!”
布无缝摇了下头:“我要说的事……不是这件事。我……怕是活不了了……你们两姐妹,给我发个誓,要是我……我死了,有人带你们去京城找马……你们会去么?”
两姐妹相视了一眼,沉默。
布无缝道:“为什么不回答我?”
风车道:“那你先告诉我们,那个能代替你的人,是谁?”
布无缝道:“这正是我要……我要告诉你们的事!……这个人,是个……盗马贼……”
“盗马贼?”两姐妹失声。
布无缝道:“是的,他是个盗马贼……而且……而且是个……天下第一……盗马贼!”
风筝道:“这人是谁?”
布无缝道:“这人……就住在马袋子……客栈里。”
风车道:“马袋子客栈住着个天下第一盗马贼?”
布无缝道:“是的……他现在就在……这座土楼里……”
风车道:“他是谁?”
“金袋子!”
“就是那个领着一头贼猴的丑男人?”
“他不丑……至少,不比我丑。”
“你要让咱两姐妹跟这个人去京城找马?”
“是的……也许这世上……只有他才能……帮你们把汗血马找到……”
“不!我和风车不会跟这个人走!”风筝喊了起来。
“姐,”风车道,“让布先生把话说完!——布先生,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叫金袋子的人,是个盗马贼?”
布无缝道:“从他骑的马……看出来的。”
风车道:“怎么看出来的?”
布无缝道:“他的马……尾巴打成了辫……尾巴根上扎着一根……扎着一根黄布条……这黄布条,就是……就是盗马贼的记号!知道这个记号的人……很少很少!……扎上这根黄布条……就是为了告诉盗马贼的同行……黄布条所到之处,也就是盗马贼的地盘划定之处!……黄布条……是占地盘的标志……”
“你已经托下这个人了?”
“没有……还没有……我之所以不能死……就是为了当面把找马的事……托给他……”
风筝道:“莫非布先生连盗马贼也信得过?”
“你们是说……他不会答应?”
风车道:“是的,咱们付不起请他的钱,他不会答应的!”
“不,他会……答应!……只要……只要……”声音微弱下去。
“只要什么?”风车俯下脸去急声问。
布无缝指着自己的胸口,嘴里涌出血来。风车把手伸进布无缝的胸前,摸出了一封染着血的信。布无缝的眼睛已经泛白:“……等你们拾……拾到了三个……三个弹壳之后……就把这封信……交给……交给金袋子……”
风车大声道:“布先生!三个弹壳是什么意思?”血从布无缝的嘴里大股大股地涌出,声音又轻了下去:“……去……去把我的……黑马……牵来……”
风车犹豫了一下,奔出了屋子。
桂花房里,一大碗酒在往一张胡子拉碴的嘴里倒着。金袋子喝干了酒碗,抹着嘴,睁着一双醉红了的眼睛,一把抓住坐在马鞍车的桂花的手,往她手里塞了一把尖刀,指着自己敞着的毛茸茸的胸脯道:“桂花……你用这把刀……把金爷的肚子……剖开!看看金爷肚子里……可也像金佛肚子里的金子……金子打的五脏六腑……五脏六腑一样……是金子打的?”
桂花把尖刀扔了,娇声道:“袋子哥,你又喝醉了。刚才的话,我才说了一半哩,你听下去嘛!”
金袋子道:“不就是盗……盗匹马么?”
“我让你去盗的这匹马,可不是凡马!”
“不是凡马……还会是天马?”
“既不是天马,也不是神马,是匹鬼马!”
“鬼马?”金袋子摆着手,“我金爷……什么马没见过?可还没……没听说世上有……有鬼马!”
桂花道:“有!我让你去盗的,就是一匹鬼马!”
金袋子的眼睛直了:“当真有?”桂花一脸神秘:“当真有!”金袋子摇着手,咕噜了一句什么,睡倒了。
桂花摇起了金袋子,道:“你在听么?”
金袋子醉眼朦胧:“在……在听!”
“听说,谁骑上了那匹鬼马,那鬼马就会把骑它的人,带到一个地方去!”
“带……带到什么地方去?”
“坟地!”
金袋子的眼睛睁开了:“再说一遍?”
“带到坟地!”
“哈哈哈哈……”金袋子大笑起来,“世上要是真有这样的马,我金袋子……盗定了!”
风车把黑马牵进了屋。风筝急忙道:“风车!你真相信他的话?”
风车没有理会姐姐,把马牵到炕边,对布无缝大声道:“布先生!我把你的马,牵来了!”布无缝的脸微微侧了下,看着黑马,泪水滚滚:“……魏老板……我要……走了……不再回来了……”
黑马默默地看着布无缝。
布无缝道:“谢你……伴了我这么多年……其实,我的名声……是你给我的……”黑马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听着。布无缝继续道:“我……最后托你办的事……我已经全都……全都告诉你了……我相信……我相信……你能办好……是么……魏老板?”
黑马的眼皮合了下。布无缝的脸上露出了微笑:“很好!……咱俩……下世……还是搭裆!”
黑马的眼里滚出泪来。布无缝把目光移向风车:“告诉……告诉你姐姐……她可以信不过我布无缝……可要信得过……魏老板!……记住,从现在起……你俩……要一刻不离地守在魏老板身边……它去哪,你们也去哪……把那三个……三个弹壳……拾到手!”
一大口血从布无缝的嘴里喷出!风车急声喊:“布先生!布先生!你不能死!不能死!”布无缝的眼角顽强地残留着生命的一丝光芒,伸出一只手,指向黑马的皮鞍,嘴唇动着,却是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风车道:“布先生!你要什么?”
布无缝的嘴唇动得更厉害了,黑马在床边跪了下去。风车立即明白了布无缝的意思,对风筝大声道:“姐姐!布先生是想爬到马鞍上去!快,帮帮他!”
风筝却摇了摇头:“不,我还是不相信他!”
风车暴声:“姐姐!布先生都快死了,你为什么还不相信他?”
风筝道:“姐姐不相信世上会有这么好的男人!”
风车猛地推开身边的姐姐,俯下身,扶起了布无缝,咬着牙,将布无缝扶上了马鞍。
黑马撑着四蹄站了起来,布无缝已无力再直起腰,身子趴在马颈上,血不断地顺着马腹往下滴落着。
“你们……记着……”布无缝用尽力气,仰起了脸,道,“还会有一个……一个人……会帮你们的……”
风车道:“还有人帮我们?这人是谁?”
布无缝的嘴里涌着血:“这人是……这人是……是……”他没能把名字说出口,脑袋便耷拉在马颈上了。
外面传来马的嘶鸣声,接着便是打开大门的声音和马蹄远去的声音。
风筝推开窗看了看,道:“金袋子出门了!”
风车和魏老板几乎同时回过脸来。屋里一片死寂,只有马的呼吸声和人的呼吸声在响着。
金袋子顶着黑暗,策着马驰出了马牙镇城门。巧妹子坐在马鞍上,紧紧抓着金袋子的腰。一个时辰后,马来到了一座小村落边,在村口的树林旁停下,鼻孔里喷着白气。巧妹子已经跳下了马,垂着手看着主人。
金袋子不紧不慢地下了马,将马在林子里拴好,点着了粗大的烟卷,猛吸了两口,扔给了巧妹子,然后往村西头方向走去。
巧妹子吸着烟,蹦跳在主人身前,一路小跑着。
一人一猴来到了村里“老茶壶”酒店外。金袋子在墙角处站停,看了看动静,对巧妹子打了个手势,巧妹子一下跳到了金袋子肩上。
“记住,是匹尾巴打了九股辫的马!”金袋子对着巧妹子做着各种古怪的手势,巧妹子瞪着小眼听着。
“都明白了?”金袋子问。巧妹子抬起手,把烟卷还给金袋子,拍了几下胸脯,金袋子道:“去吧!好好干活!”巧妹子一下跳到地上,转眼间就不见了踪影。
金袋子笑了笑,在一处阴影里坐下,吸起了烟。
巧妹子从土墙上跳了下来,落在院里。屋窗上,映着几个还在喝酒的人影,不时有豁拳声和逼酒声传出。巧妹子静观了一会,不忙着找马厩,却是先跳到了后门边,找了个木棍,把横着的门闩顶了下,趁着门闩一头落下的一刹那,紧紧地将门闩抱住,然后轻轻地放下地,那门闩便全脱开了,无声地落在巧妹子的背上。巧妹子放下门闩,对着门轴撒了泡尿,门被无声地拉开。
这一切都做得极其娴熟,一点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巧妹子跳到屋窗上,捅破窗纸,往里看了看,见喝酒的人在忙着豁拳,便咧嘴笑了,又跳下了地,见墙边的筐里有落花生放着,顺手抓了几个吃了,贼眼瞅准了马厩,这才往后墙边跑去。
马厩里,几匹骡马栓在槽边。
巧妹子蹑手蹑足地进了马厩,一眼就看见一匹尾巴上打着辫的马站着吃夜草,便跳了过去,先在马腿上搔了几下,稳住了马性子,一把抓过马尾,数了一会,果然是九根辫,便快活得又搔头又抓背,找到一根小树枝叼嘴里,跳到柱子上解开了马缰,随后就用这小树枝对着马脑袋打了三下,牵起了马缰绳。
那马像是着了魔似的,温顺地被巧妹子牵出了棚子。站在槽边吃草的骡马都停住了嘴,安静而又好奇地看着。
巧妹子牵着马,走出了后门。
等马一出门,巧妹子又跳到门边,将门关上了。
巧妹子牵着马朝村口走来。
金袋子的大烟卷正好吸到烟屁股上,见马盗来了,重重地将烟往地上一扔,大靴子踩了火,掏出个饼子扔给巧妹子,从巧妹子手里接过了马缰。
他打量起桂花说的这匹“鬼马”来。“鬼马”浑身漆黑,似乎连眼珠也是黑的,身子又瘦又干,那一身骨头刺棱着,像是只包着一张皮子,怎么看怎么不起眼。“这是鬼马?”金袋子笑了,拍了马脑袋一下,“听说,你会把骑你的人,给驮到坟地里去?”“鬼马”用黑眼珠看着金袋子,嘴咧了下,呲出白牙,露出怵人的诡笑。金袋子的心猛地一颤,脸上的笑顿时收敛了,道:“你吓着我了!我金袋子见过这么多马,可还是头一回看见马会这么笑!”
“鬼马”的嘴角冒起了白沫,沫子一团一团地往地上掉。
“看来,你真是匹鬼马!”金袋子道,“可你越鬼,我金袋子越不服你!咱俩比比,谁鬼得过谁!”他一下骑上了“鬼马”的裸背。
“巧妹子,你领着黄毛老马先回客栈,”他对巧妹子道,“我骑上这匹鬼马遛一会!天亮的时候,准回来!”巧妹子吱地叫了一声,往拴着黄毛老马的树林子跑去www奇Qisuu書com网。金袋子夹了下“鬼马”的马腹,道:“现在看你的了!”
“鬼马”掉过身,往一片漆黑的野地走去。
“鬼马”驮着金袋子走来,走向一片荒野的衰草深处。
金袋子在马背上点着烟,道:“我就不信你会把金爷驮到坟地里去埋了!”说罢,哼起了小曲,竟然还闭上了眼。
“鬼马”沉着头,一路吐着白沫,一声不吭地往枯草深处走去。
又走了一阵,“鬼马”站停了。金袋子睁开了眼,顿时暗吃了一惊!
这儿果然是坟地!暗淡的月光下,一座坟茔,一条条沙沙飘动着白幡,一块块歪斜着的墓碑……
金袋子笑起来:“果真是匹鬼马!奇!这天底下,能把金爷给镇了的,不多,你算一个!”白沫子在“鬼马”嘴角边涌着。金袋子拍拍“鬼马”的脑袋:“金爷服你了!谁教你的?”
“既然是鬼马,教它的当然是鬼!”一个男人声音从暗处传来。
金袋子一惊,酒已是吓醒了一大半,一边掏枪一边问着黑暗:“说话的是谁?”
从黑暗中走出一个脸色惨白的瘦男人,此人竟然是在山崖边已被金袋子打死在马背上的郎爷!
“郎爷?”金袋子失声,“你不是被我打死了么?”
郎爷冷声笑了下:“打死了又活过来的人,不就成鬼了么?”
金袋子的头上冒出冷汗来:“不!你没活!你肯定被我打死了!”
郎爷扯开外套的扣子,露出贴身穿着的一件铁片铠甲,又冷冷地一笑:“现在明白了吧?”
金袋子怔看了一会,突然笑起来:“原来是你设下的套!好吧,金爷我鞍上不栽沟边栽,今日认栽了!告诉我,你是怎么让你的这匹马把我驮到这儿来的?”
郎爷:“你摸一下马嘴!”
金袋子伸手往马嘴上抹了下,抹了一手白沫,放鼻子上闻了闻,失声:“大烟?”
郎爷:“说对了!要是你早发现这匹马吃了大烟,你就一定会想到,它会跟着一个身上散发着大烟味的人往前走!然后你就会想到,一定是那个引着马往坟地里走的人,要在坟地里置你于死地,想到这些,你一定会跳下马来,逃回马袋子客栈!金爷,我说的对么?”
金袋子无话可说了,沮丧地摇了摇头,道:“开价吧,想要我金爷什么?”
郎爷重声:“九十九副金佛肚!”
金袋子道:“要是我不给呢?”
郎爷道:“那你死定了!”
金袋子猛地抬起了双手,拇指一扣,枪机双双打开,两个枪口都对准了郎爷。郎爷却是站着没动,笑了笑:“开枪吧!对着郎爷的脑袋打!”
金袋子牙一咬,猛地扣动板机。
枪没响!他手腕一晃,甩出子弹匣,匣里竟然没有一颗子弹!他顿时全明白了,脸上滚下汗来,颤声道:“原来……原来是桂花做了我的手脚?”
郎爷道:“你又说对了!如果不是桂花取走了你的子弹,我郎爷会站在你面前么?”
金袋子无法相信这是真的,可他又不能不信,声音也变了:“这都是桂花……和你串通好的?”
“应该说,是我和桂花串通好的!”
“她是你什么人?”
“情人!”
金袋子强撑着身子不让自己栽下马来,笑了:“不坏……不坏!为了得我金爷的金佛肚,你们这对狗男女,计谋玩得不坏!”
郎爷笑道:“要是金爷低下头看一看,或许还会再说上两个不坏!”
金袋子往马脑袋前看去,又是吃了一惊!马站在一个深不可测的大墓坑前!他不敢再斗嘴了,衣袖一抖,掌中已握着了一把飞刀,对着朗爷抬起了手!——可他已是晚了一步,那“鬼马”猛地将身子一挫,只听得马骨头“喀哧哧”一阵响,一下将他从马背上摔了出去,重重地摔进了墓坑!
郎爷一抬手,对着黑暗拍了两下手,一辆马车驶了出来,马车里装了满满一车石头!
马车在墓坑边停住,倒过头,将车厢对着了坑,只要一抽板,满满一车石头就会填下坑去!
不用说,金爷是死定了!
金袋子从坑底的硬土上爬起来,抬起脸,这才发现高高的头顶上一辆马车已经站着,看得见高高堆在车里的石头!“郎爷!”他大声骂了起来,“你不是人!你借着娘们的手夺老子的宝,丢尽了你做男人的本钱!”
郎爷的身子出现在坑沿上,俯着脸道:“姓金的,我只要一抽车板,这满满一车石头就是你的棺材盖了!你自己定吧,是说出藏金佛肚的地方,还是葬身在这个坟坑里?”
金袋子咆哮:“郎爷!你要是能从金爷手里拿走一副金佛肚,我金爷就不是东西!”
郎爷道:“既然这么说了,那就莫怪郎爷下手狠了点!”他把手伸向车板,“我数到三,你要是再不答应,你就成肉饼子了!”
“一!……二!……”郎爷硬着牙数了起来。
金袋子闭上了眼睛。
突然,“砰”地一声枪响响起。
金袋子睁眼一看,傻了!
站在坑沿上的郎爷的脑袋已经炸飞,身子晃着,一头往坑里栽了下来!
大坑边,黑马“魏老板”的背上趴着布无缝,尾巴朝着那墓坑,鞍上的枪管还在冒烟!
站在黑马身边的风筝和风车怔在那儿,站得一动不动。好一会,从墓坑底下传来金袋子的喊声:“喂!开枪的是哪位好汉?”
“魏老板”驮着布无缝默默地往前走了。
风筝清醒了过来,对风车道:“风车!别愣着了,快离开这儿!”她拉着风车就跑。
两姐妹从坟地里跑了出来,大喘着。
“魏老板呢?”风筝发现黑马已经不见,四下看着,急声问。
风车仍在发愣。风筝摇了摇妹妹:“风车,你还没醒过神来?他们走了!”
风车道:“谁走了?”
风筝道:“魏老板驮着布先生走了!”
“他们是回客栈了。”
“那咱们还不快走?”
“不,你先走,我再回坟地里一趟!”
“什么?你还要去坟地?”
“你别管我!”她没等姐姐再开口,转身朝坟地跑去。风筝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风车和风筝在坟茔间穿行着,向着墓坑的方向跑去。
两人在刚才黑马放枪的地方趴下,在草丛里找了起来。
“你在找什么?”风筝问道。风车不作声,飞快地摸索着草。她的手突然碰到了什么,猛地抓住,抬起了手。
月光下,捏在风车手里的是一枚空弹壳!
墓坑下,金袋子满脸泥土,狼狈不堪,踩在郎爷的尸背上,用刀子在坑壁上挖着踏步坑。他爬了上来。
不多久,他出现在桂花的房门外。
门猛地推开,满脸杀气的金袋子手里握着刀,扑了进来!
“桂花!”他暴声喊,“你这该死的娘们!你死定了!”
房里没有桂花!金袋子像野兽似的转着身子,用力跺脚:“你出来!”他猛地抓过桌上的酒壶,狂喝了起来。酒浆在粗脖子上狂流。突然,他的身子一弓,手中的酒壶落地,摔得粉碎。
“毒……酒?!”他迸声道,捂着肚子,坐倒在地,脸色顿时青紫。
他跌跌冲冲地走出了门,喊:“桂花!你出来!出来!”
天已发白,照出了客栈堡楼的土灰色轮廓。金袋子喊着,向着木梯跌来。他一手握着刀,一手扶着土墙,爬上了木梯。
“桂花!出来!你出来!”他狂声喊着,嘴角不时地涌出鲜血。
他爬上土堡平顶,一下跌倒了,再也爬不起来。一阵“吱呀吱呀”撑动马鞍车的声音响起,一扇小木门打开了,冯桂花坐在马鞍车上,从小门里撑了出来。
金袋子抬起发颤的手,指着桂花:“桂……花!你……好狠……心哇!”
桂花的马鞍车在金袋子面前停住了。“金爷啊,”桂花对着跌爬在地的金袋子一笑,“你怎么也不问问那桌上的酒喝得喝不得,就一口喝下了呢?那酒,是泡着马蹄血的,你不会不知道,马蹄血最毒,掺了酒,那就更毒了!”
金袋子的眼珠暴着,捂着肚子:“你……你的良心……何……何在?金……爷……哪儿……亏待了你?”
“金爷没有亏待我桂花,可我桂花却是亏待了自己!”
“你……你不就是要那些……那些金佛肚么?我……我本想着全给你的……可你……可你打错了……算盘!”
“你现在给我还来得及!”桂花的脸突然一沉,“金爷,实话告诉你吧,你的时辰不多了!你先告诉我,你是怎么逃过坟地那一劫的?”
金袋子道:“是鬼……鬼灭了……你的相好!”
桂花的脸惨白起来:“郎爷死了?”
金袋子挥着手里的刀,往桂花身前爬着,桂花咬着牙,用木撑抵住了金袋子的脑袋。
“你说!”金袋子拼命昂着脑袋,“你……你是什么时候……和郎爷……在一起的?”
桂花道:“十五岁的时候,我就是郎爷的人了!”
金袋子大口喘着:“明……明白了!到了……到了阴间……我会告诉他……你冯桂花……什么都好……就是……就是……”突然大声唱了起来:“打断了干腿挑断了筋,屁股……屁股也打成了一张饼!”
“哈哈哈哈!”金袋子暴发出一阵狂笑!
“嘿嘿嘿嘿!”桂花也笑了。
金袋子迸尽全力,猛地从地上跳了起来,挺着刀,大喝一声向着桂花刺去!桂花早有防备,木撑往地上一抵,马鞍车向着屋顶的边缘滑去,两只轮子顿时悬挂在了檐外!金袋子一刀未中,一个踉跄又跌倒在地。他狂声喊着,挣扎而起,看着悬挂在半空中的马鞍车,突然发出大笑:“哈哈!你死……定了!”
桂花的身子在马鞍车里上下晃颤着,却是脸不改色,笑道:“这句话,该由我冯桂花来说!”没等金袋子再刺出一刀,冯桂花的身子往后一仰,连人带车从高高的屋顶上掉了下去!
她手里的木撑勾着金袋子的脖子,将金袋子也一同拖下!
马鞍车连同金袋子一同掉到了天井。然而,令人瞠目的是,冯桂花竟然缓缓地从车里站了起来!
她的腿根本就没有残!
趴倒在自己血泊里的金袋子傻眼了,又一口鲜血从口里喷出!
桂花拍拍自己的长腿,笑道:“金爷,你不会想到吧,桂花我,根本就没有挑断脚筋!”
金袋子的眼里晃起了泪光:“桂花……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骗我啊?!”
桂花狠声:“为了九十九副金佛肚!”
金袋子道:“金佛肚……真有那么金贵么?”
桂花道:“已有洋人开了价,愿出九十九万块大洋买下它!”
金袋子的脸上淌下泪来,连连摇头:“九十九万块大洋……能把……哪怕十个女人的心……十个女人的心都买下了……这……金爷我……早该想到的……可现在……晚了……早知道你爱钱……我会把金佛肚……全给你……换下你对我的……一世恩爱!”
桂花从怀里取出了一个小瓶,道:“这就是解药!只要你把九十九副金佛肚交给我,你就有救了!”
金袋子看着桂花,露出了一丝鄙夷的冷笑,摇了摇头,道:“这世上……要让女人懂得男人……真难!”他合上了眼皮,一任嘴角大股大股地冒血。
桂花重声道:“金袋子!你到底给不给金佛肚?”
金袋子不再作声。一把又尖又细的刀出现在桂花的手中,她向金袋子一步步走去,对着金袋子的胸脯高高举起了刀。“我杀了你——!”她狂声喊。
就在尖刀落下的一瞬间,传来“砰”地一声枪响。桂花的身子晃了晃,缓缓地倒下,倒在了金袋子怀里。
金袋子的眼睛睁开了,脸上渐渐浮出了笑容,对着桂花的脸喃声道:“下辈子记住……玩鬼的人……总是……玩不过鬼……”他用力从桂花的手掌里扒出小瓶,“噗”地一声咬去塞子,往嘴里倒起了解药。
天井外,“魏老板”马鞍上的枪口余烟袅袅。
在一片静寂中,黑马默默地驮着布无缝走了,风筝和风车沉默地站着。
显然,她们俩仍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中。
风车蹲下身,拾起了地上的空弹壳。
就在此时,猛然响起重重的砸门声。大门轰然倒下,一群执着长短枪的警察冲了进来,一排长枪对准了地上的金袋子。
马牙镇的十字街口,行刑的绞架高耸着。镇人拥挤在路两边,观望着拖着脚镣缓缓走来的金袋子。金袋子的脖子上挂着一块木牌,牌上写着一行红字:“盗马贼金袋子”,在他的肩头上,蹲着东张西望的巧妹子。
执着枪的警察走在两边,驱赶着追赶着观看猴子的孩子。
金袋子的胡子拉碴的脸已经恢复了血色,微笑着,走得很放松,不时地看看起着风的天空,突然粗着嗓门大声唱起了他的那支小曲:
那一天来了八个扛枪的兵,
封了桂花家的帘子门,
铁笼子带走了咱俩人,
县老爷开堂动五刑!
打断了干腿挑断了筋,
大奶也打成了一张饼!
路边的人喝喊起来:“唱得好!”“唱得好!”金袋子对猴道:“巧妹子,还不快谢谢人家!”巧妹子从金袋子的肩上站起,抱着拳,对着喊好的路人连连拱了起来。路人大笑,喝喊声此起彼伏:“金爷!再来一段!”“把猴也吊死!”“贼猴也来上一段!”“弄个娘们来一块陪吊!”……
金袋子却不管镇里人喊着的是什么,已是一脸荣耀,迈出的脚步也有了架子,模样全不像是上刑场,而是像刚吃饱喝足了从酒楼里逛出来。
他落在路面的影子又短又丑。
绞架下的那五具尸体已经运走,几个老头在给木踏板冲水,一根打着活结的粗麻绳高高地悬挂着,垂得一动不动。
就在镇子上空的那轮早晨的太阳正好扣在绳环里的时候,金袋子和他的猴子也已经走到了绞架下。镇里人对吊死盗马贼早已是司空见惯,也就不太关心金袋子该是怎么被吊上绳去,却对巧妹子的生死关注起来,站在被警察拦住的路口外一个劲地喊:“吊死贼猴!吊死贼猴!”
有警察拿着根绳朝巧妹子跑来。
“还不快逃命?”金袋子对巧妹子道。巧妹子吱吱地叫了两声,蹿到了绞架顶上,蹲着不动了。警察跳了几下,见够不着猴,也气馁了,扔了绳子,对执刑的两个老头喊:“快挂了这个盗马贼!”
镇里人都在看着猴,哈哈大笑不止。
绳箍很快套在了金袋子的脖子上。金袋子笑了,脸上笑得很灿烂。好一会,他才将脸上的笑容敛下,眼睛里流露出极大的悲哀,用力吼出了一声:“老天爷!让金爷下辈子别贪财、别盗马,好好做人——!”
他的声音在镇子上空回荡。
绳子被绞盘绞了起来,金袋子的脚悬空了。
镇里人一片静默,金袋子越升越高。
“砰!”一声枪响从一个平房的屋顶上传来!吊着金袋子的绳子断了,金袋子重重地跌了下来。
没等警察和镇里人明白是怎么回事,金袋子的那匹黄毛老马已从一条巷子里冲了出来,跃上木踏板,“咚”地一声在金袋子身边跪下,金袋子顺势爬上马背,马一跃而起,朝着来路闪电般地飞驰而去!
警察这才醒过神来,他们吃惊地看见,那平房上,默默地站着一匹黑马,那黑马的马背上,驮着一个趴着的人!
“哗”地一阵枪栓响,警察手里的长枪推上了子弹,十多支枪口高高抬起,对准了黑马。
平房顶上的黑马丝毫没有走的意思,默默地站着,站得像一座石雕。
“砰!砰砰!……”枪声响起,黑马的胸口出现了一个个血洞,涌出血来。又一阵枪响,又一个个血洞出现在黑马胸口。
枪声停了,镇子里鸦雀无声。
黑马的四蹄已经被它自己的鲜血浸没。它也许连再嘶鸣一声的力气也没有了,驮着布无缝,趟着自己的血,默默地向前走去。
它跌下了高高的屋顶!
十字街口对面的酒楼窗口,此时坐着八个男人。
这八个男人在默默地看着发生在刑场上的这一切,脸上挂着男人的悲怆。也许,只有这时候,他们才真正理解了自己的仇人。
他们是莫瘦剑和他的七个弟兄:锅、碗、盆、瓢、铲、筷、勺。在他们的腰间,佩着八把极细的瘦剑。
莫瘦剑道:“一条人命换一两金子,值不值?”
七个声音同时吐出一个字:“值!”
莫瘦剑道:“一条人命换一个‘义’字,值不值?”
七个声音同时吐出一个字:“值!”
莫瘦剑回过身,默默地往楼下走去,七个黑衣人跟了上去。
十字街口。一条细细的影子落在地上,风在呼啸。站在大风里的是风车。她在看着不远处的那幢坠马的平房。
风筝顶着风走了过来,在风车面前摊开了手掌。
掌中一枚空弹壳。
风车也摊开了手掌。
掌中两枚空弹壳。
在两姐妹手中的已是三枚弹壳!
风筝道:“我现在才知道,布先生之所以要让马驮着他,是为了带着马,替咱们留下这三个弹壳。”
风车摇了摇头:“不,布先生爬上马背的时候,就已经死了。他是在用他的魂灵支使着马。”
风筝道:“不对,一个死人怎么能支使马呢?”
风车道:“别争了,这或许永远是个谜。你和我,谁也别去解开这个谜。”
两姐妹的目光又落在了手中的弹壳上。风车道:“爷爷说过,好的马,会陪着主人一起死的。”
“可从来没有一个人,会陪着马去死。”
“不,会有的。”
“谁?”
风车道:“我!”她没等姐姐再说话,回身快步走了。
姐姐看着妹妹的背影,看了很久……
马牙镇外荒原上,两座土坟在寒风里相傍着。坟前立着两块牌子:“布无缝之墓”、“魏老板之墓”。坟前,跪着金袋子和巧妹子。
风筝和风车站在坟的两旁。
金袋子对着双墓磕了三个头,直起腰,道:“听说过一个叫‘义马场’的地方么?”他显然是在问两姐妹。
风筝道:“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那儿是个葬义马的地方,日后,我会把魏老板的尸骨移到那儿去的。”
风车道:“可真正救你的,是布先生。”她把三枚空弹壳轻轻放在金袋子面前的湿土上。金袋子看了一会空弹壳,好一会,他抬起脸来:“知道他为什么要救我么?”
风车取出那封染着血的信,放在了三个空弹壳边上。“是他留给我的?”金袋子问。风筝道:“是的,是他留给你的!”
金袋子伸出手去取信,却迟疑了一下,收回了手。
“为什么不敢取它?”风车道。
金袋子道:“我知道,布先生在信中,一定写着让我替他去办的事情。这封信,我金袋子不敢看。”
“为什么不敢看?”
“我不是一个能替人办成事的人!”
风车道:“这么说,布先生留给你的三个弹壳,是白留了?”
金袋子道:“白留了!”
风车的脸更苍白了,看着金袋子:“你能站起来么?”金袋子点了点头,站了起来。风车道:“转过你的脸来!”金袋子对着风车转过了脸。
“啪!”风车重重打了金袋子一耳光。
金袋子的嘴角淌出血来,低声:“打得好!再打!”
“啪!”风车又打了一耳光。
金袋子抹了下嘴边的血,道:“你再打一下,这三个弹壳的情,我就算还清了!”风车抬起了手,手在颤着,好一会,她的手垂下了,闭上了眼睛,泪水夺眶而出。
“呛!”地一声清啸,响起了拔剑出鞘的声音。金袋子缓缓回过身去。他看见,在自己的身后,站着八个面色如铁的男人!
八个男人的手里都挺着一支又细又瘦的剑!
八个声音同时响起:“一条人命换三个弹壳值不值?”
金袋子沉默了一会,道:“值!”
八个声音又同时响起:“一条人命换一个‘信’字,值不值?”
金袋子沉默了一会,道:“值!”
八支剑呛然入鞘!
京郊的马市大棚充满马腥味。
“牵进来!”鲍爷坐在太师椅上喝着茶,对着手下大声道门打开,一股白炽的阳光射入。
从阳光里走出了汗血马!
“哦!”鲍爷一惊,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汗血马冷冷地看着眼前的鲍爷,鼻孔里发出低低的鄙夷声。鲍爷猛地摆了下手,几个壮汉立即抛出套马索,将汗血马绑住,汗血马抬起前蹄长长地发出一声悲鸣!壮汉们紧紧地绷住绳索,稳住了马。
鲍爷这才走近汗血马,看牙、摸肚、托蹄、弹骨,脸上惊愕得像是得了巨宝,惊声:“这、这不是匹乌孙马么?”
那客栈老板在门边欠着身,连声道:“对!对!就是匹乌孙马!”
鲍爷道:“哪弄来这么好的马?”
客栈老板道:“是有人从皇宫里偷出来的,卖给了我!”
鲍爷道:“我说哩!这京城的马市开张了三百年,怕还是头一回见着这么好的马!”
客栈老板道:“头一回!头一回!”
“赏……赏五百大洋!”鲍爷大声道。客栈老板一惊,立即跪下磕起头来:“谢鲍爷!谢鲍爷!”
汗血马猛地蹿起,一个腾跳,用后蹄对着客栈老板踢去。
这一蹄,将客栈老板被踢得飞起,在门外三丈远的地方重重地落下,落在一个污水坑里。鲍爷狂声大笑:“踢得好!这一蹄子,力拔三军!如此良马,世上只配一个人骑,这人就是麻大帅!”
躺在地上的客栈老板已是七窍流血,一命呜乎了。
马痴麻大帅
一阵“嗦嗦嗦”的刀风在林子里扫过,枯草席地卷起。远处的白塔旁飞掠过一群群寒鸦。练着倭刀的是邱雨浓。
“咚”地一声响,他的刀被什么东西击中。“谁?”邱雨浓收住刀,大声问。
从林子里走出一身白色西服的白玉楼。“是你?”邱雨浓道,“为什么用石子击我的刀?”白玉楼道:“如果我没有认错,你使着的是一把东洋人的倭刀。”
“嗦”地一声,邱雨浓刀锋已经横住了白玉楼的咽喉:“看来,你还没有见识过倭刀的厉害!”
白玉楼一笑:“可你出手还是迟了些。”
邱雨浓垂眼看去,这才发现自己的臂肘下已经抵着了一把打开机头的左轮手轮,便收回手,道:“我知道你会来找我!”
白玉楼也收了枪:“不想喝一杯么?”
一瓶白兰地打开,倒入两只玻璃杯里。白玉楼把一杯酒递给邱雨浓,自己也握了一杯,一举:“谢你救我一命!”
她一饮而尽。邱雨浓却将杯子一倾,将酒倒在了地上,道:“对不起,我从不喝女人敬的酒。”
“为什么?”
“女人向男人敬酒,无非是为了两件事。”
“哪两件事?”
“一件是想让男人说醉话,一件是想让自己说醉话。”
“说得好!能在女人的酒杯里看出个‘醉’字来的男人,这世上不多。”
“所以,这世上每当女人敬酒的时候,总有那么多男人会醉。”
白玉楼取过邱雨浓手里的酒杯,连同自己的酒杯一起扔得老远,笑道:“你好像很懂女人?”
邱雨浓道:“只有远离女人的人,才会懂得女人。”
“可你离我并不远。”
“所以我并不懂得你。”
“你很会说话!”白玉楼笑道,“直说吧,堂堂麻大帅的副官、日本士官学校的优等生邱雨浓邱先生,竟然会出手救一个麻袋里的女人,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邱雨浓盘腿坐下,道:“难道你不觉得像你这样的女人,如果不被人救,会是一件很悲哀的事么?”
白玉楼道:“因为我漂亮?”
“在我的眼里,你不漂亮。”
“那你为什么要救我?”
“我没有救你,我只是买下了你。”
“买下了我?”
“是的,只花了一元钱。”
“难道我只值一元钱么?”
“你值多少钱与我无关。我只想知道,如果我花一元钱就能买下一个军火商人的性命,那么,如果我花十元钱,不知能买下多少节火车车皮的军火。”
白玉楼大笑起来:“果然不出所料,你找我,是想让我和你一起做军火买卖!”
邱雨浓从怀里取出一叠纸:“这是订单!”白玉楼接过这厚厚一叠纸翻看了一会,抬脸问道:“货主是谁?”
邱雨浓道:“当然是麻大帅!”
白玉楼冷声笑了起来:“可据我所知,麻大帅如今喜欢上汗血宝马了,他还要这么多军火干什么?”
空空的马市上到处是马粪骡尿,一个老头在往地上铺着干土。赵细烛走来,在每个马棚里找着。“大人,”他对铺土的老头欠欠身,问道,“今儿个马市怎么没人哪?”老头道:“你喊我什么?”
赵细烛道:“我喊您大人啊。”
老头笑起来:“做官的才称大人呢!我是马市的马倌,不是朝廷的命官。你问什么?”
赵细烛又重复了一遍。老头道:“马市逢单开市,今日是双日,当然没人。”
“向您打听件事。您有没有见过一个人来这儿卖了……卖了一匹大白马?”
“大白马?”
“对,大白马!”
“有,是一匹骨架子奇俊的白马,把这马市都给惊动了!”
赵细烛一把抓住老头的手:“知道被谁买下了?”
老头道:“知道,被鲍爷买下了!”赵细烛叫起来:“鲍爷买下了?就是那个……”打手势比划起来,“那个敞着怀,穿一件黑底子绣白蝴蝶绸衫的那位爷?”
“就是他!”
“知道他住哪么?”
“知道,住鲍家庄。”
“鲍家庄在哪?”
老头打量着赵细烛:“莫非你要找他?”
赵细烛连连点头。
老头笑了:“你吃过几颗豹子胆?”
“没吃过豹子胆啊!”
“那你还不歇菜,找死啊?”
赵细烛回到天桥的时候仍在失神,他的身边跟着灯草。
“细烛哥,”灯草问,“你是怎么了,像被谁抽了筋似的?”
“知道哪儿有卖豹子胆的么?”
“你要买豹子胆干嘛?”
“吃。”
“吃了豹子胆,是想去杀人还是去做贼?”
“去找马。”
“找马还用吃豹子胆?”
赵细烛哭丧起脸:“什么话跟你一说,怎么都说不清呢?你走吧,那马,看来是送不成了。从今以后,你做你的贼,我做我的……”
“你做你的什么?”
赵细烛想了一会:“我也不知道我会做什么。”
一片“铿铿锵锵”的锣鼓声从一个个戏围子里传出来。赵细烛无精打采地走来,灯草远远地跟着。几个在拉客看戏的汉子站在戏围子外,一把拉住了赵细烛:“客官,您听,场子锣鼓刚敲响,你一进门,就开台!池座官座都有位,由您自个儿随便坐!”“不看,不看。”赵细烛挣脱着,“身上没钱,想看您也不让进门呀!”他脱了身,刚要走,忽听得一阵唱戏声传来,便回过了脸去。
他认出是演木偶戏的场子,便走了过去。
场子里空荡荡的,长凳上坐着十来个老人孩子,那戏台上正在演着《汗血宝马》。赵细烛走了过去,也不敢往长凳上坐,拣了几块砖当凳,在一个角落里悄悄地坐下了。他已记不清自己在这个场子里坐过多少回了。
小小的布搭戏台上,木偶马正演得热闹。那木偶马的马背上骑着个执刀的将军,配着锣鼓钗钹二胡单弦等杂器声,正与一匹黑马打得不可开交。赵细烛喊了几声好,见身边没人应声,便不再喊,托着腮,仍在想他自己的心事。
台后里,跳跳爷浑身的乐器都在动着,已是满头大汗。
戏布后头,一脸妩媚的鬼手坐在一张高凳上,腰肢儿细细的,手腕儿白白的,十个涂着寇丹指甲的手指牵着密密绵绵的丝线,边唱边牵动着木偶:
天山点起十万兵将,
马蹄踢起尘土千丈!
猛可里爆雷似一声喊响,
早有了铁桶般四下刀枪!
杀得个千尸万骸悲风荡,
丢弃个千段万根灌血肠!
这边是重重叠叠短刀长枪,
那边是喧喧腾腾喊爹哭娘!
全为得,夺一匹汗血宝马牵回朝堂!
木偶马打成了一团!突然,鬼手猛地将众木马一收,转眼间便将两匹白色的汗血木马换上,在一片刀枪丛中,这两匹汗血马被“押”了出来。
此时,就在京外的一条公路上,一辆军用卡车在砂石路面上飞快地驶行。
车厢里,站着浑身拴着绳子的汗血马,一群士兵像押送囚犯似的端着枪,将汗血马团团围着。押马的卡车后尘土飞扬。汗血马在车厢里一声声嘶鸣着。
戏台下,赵细烛看得入了神,眼睛睁得大大的。鬼手配着跳跳爷的乐器悲声唱道:
堪可哀,堪可哀……
汗血马本是天生一对多恩爱,
哪禁得铁骑刀枪将它逮!
黑压压兵将十万,
惨昏昏套索盘转,
汗血马流汗如血谁人怜?
只落得,母马临风泣血将个夕阳染,
只落得,公马被擒身披铁锁囚车还!
囚车已远,囚车已远……
可知晓,天山千丈之高云连绵,
望不断江流一线,雪风长卷,万千云烟;
可知晓,谁在千日长哭泪满脸,
一回回爬上山尖,望断天边,血涌双眼?
鬼手唱得眼睛通红,脚尖一踩,一只塞了红布条的皮袋风箱的风门便打开了,随着她的脚一下一下地踩那风箱,红布直蹿到台上,就像流淌起一条“血河”。
台上,滚滚“血河”中,两匹汗血木马一匹在山顶上长嘶,一匹在囚笼里远去……山顶上,汗血母马在声声长嘶……荒道上,汗血公马在囚车里含泪回望……
鬼手的眼里含着泪花,缠线的手指疯狂地弹动着。
赵细烛的肩上猛地被人打了一下,回过脸来。打他的是灯草,笑道:“细烛哥,你怎么哭了?”
赵细烛想掩藏已是来不及了,脸上泪水模糊。
直到深夜,木偶戏棚外还孤零零地坐着赵细烛和灯草。天飘起了雨丝,风也刮得紧了,灯草冻得缩起身子,推了推身边的赵细烛:“你想在这儿过夜了?”
赵细烛的牙也在打颤:“我问你,有人朝你下过跪么?”
“有,是个没腿的叫花子。”
“我问的是长腿的人。”
灯草摇摇头。赵细烛道:“有个长着腿的人,对我跪过,这个人,做过大清国的兵部侍郎。”
“就是那个托你送马的人?”
赵细烛点点头。灯草道:“他给你磕头了么?听说,跪下的人,只有磕了头,才是真跪。”
“他磕头了。”
“磕了几个?”
“一个。”
“得磕三个!”
“他的这个头,磕了下去后,就再也没有抬起来。”
“那是他的腰有病。”
“不是,他把自己的头……用手枪打飞了。”
灯草沉默了。好一会,灯草像个成年人似的说:“一个人用头来托你办事,这件事一定比头还贵重,你哪怕就是死,也要替他把这件事办成。”
“谢谢!”赵细烛深深呼吸了一口冰冷的雨风,对着灯草抬起了手掌。
灯草对着这只手掌重重地击了一掌。
赵细烛道:“我要是把实话告诉了你,你发誓,对谁也不说。”
灯草道:“我发誓!我说出一个字来,那个没头的人,就变成鬼吃了我!”
赵细烛低声:“那个人托我办的事,就是把大清国的最后一匹汗血宝马送回天山草原去!”
“汗血宝马?”灯草叫起来,“刚才木偶戏里演着的,不就是汗血宝马么?”
赵细烛道:“我觉着,那戏里演着的马,就是我要送回天山草原的马。”他朝戏棚看去,棚里的汽灯已经熄灭,只点着一支照明的蜡烛,烛光下,那一匹汗血木马悬挂在幕纱后头,木马的影子在风里晃动着……
路边食摊挂着的木牌上,写着点心名称:“驴蹄烧饼、马蹄烧饼”。
赵细烛站在摊前看着。那卖烧饼的老头在案板上做着饼,一两发面揉一个,放油撒盐沾芝麻,贴入一口炭炉里烤着。不一会,大火钳夹出了烤得金黄喷香的饼子,小个的活像驴蹄,大个的活像马蹄。赵细烛指着大个的:“来两个马蹄烧饼!”
老头道:“马有四个蹄子,您就来四个吧?”
赵细烛犹豫了一下:“行,就来四个!”
灯草也在桌边坐下了,要了面汤,一人两个饼吃了起来。老头在案板旁边干着活边说着笑话:“……这马蹄子,可是好东西!官服,有马蹄袖;钱庄,有马蹄金;庭院,有马蹄莲;掌子铺,有马蹄铁;我这小摊,有马蹄烧饼!那做官的、管钱的、瞧花的、跑马的、饿肚的,都跟它有缘!”
一个吃客笑道:“那宫里的女子,穿的就是马蹄鞋。”又一吃客笑着道:“那典当房的票单上盖着的,还是马蹄印!”
赵细烛听着,忽想起什么,捞起了自己的衣襟,指着肚上的一大块红胎记,道:“我爹说,我在娘肚子里的时候,我娘梦见了马,这一梦,就给我的肚子上留下了这么一大块,您给瞧瞧!”那做饼的老头凑过脸看了下,惊声道:“哟!这不是马蹄痣么?这么大一块马蹄痣,可是头一回见识!您这位爷,跟马有奇缘哪!”
灯草道:“他可跟马没缘!要不,怎么会丢了一匹汗血宝马呢?”
赵细烛瞪了灯草一眼,低声:“闭嘴!你忘了发过的誓了?”
灯草打了一下嘴。赵细烛起身付钱,问老头:“向您打听个地方,知道鲍家庄在哪么?”老头道:“出西城,往东走八里,见着个大坟,再往南走二里,见着有一排拴马桩站在庄头,那就是鲍家庄了。”
“灯草,咱们这就去鲍家庄!”赵细烛说着,拉上灯草就走。
一旁小桌上,坐着戴了一顶披纱笠帽的鬼手。
鬼手的眼睛在黑纱里看着赵细烛和灯草。
出了城,路就不太好走了,赵细烛和灯草一脚高一脚低地赶着路。
灯草说:“马已被那鲍爷买下了,你怎么要回来?”
赵细烛道:“你不是做贼的么?”
“你是说,让我偷马?”
“把马要回来,不可能;抢回来,更不可能;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偷!”
灯草站停了:“我不干!”
“怕了?”
“听说,偷马的人要是被抓住了,不是剁手就是吊死。”
“是我让你偷的,要剁剁我,要吊吊我。”
“你立个字据,见官的时候,我也好说话。”
“行,拿纸来。”
灯草拾了根树枝:“给,就往路边的沙子上写!”
“哪有在沙子上立字据的?”
“别管这么多!只要有你的字,我就胆大了!”
赵细烛走到路边河滩上,用树枝在沙上写下了长长一行大字:“本人请灯草偷马,万一抓住,要剁剁我,要吊吊我!赵细烛立此为据!”
“行了不?”他回头问灯草。
身后,灯草早已不见了!
鲍家庄外,赵细烛满头大汗地走来。
他看见了庄口的一排拴马桩,路边的石碑上也刻着“鲍家庄”三个字,便站停了,朝庄子里望去。
一条大路通向庄里的一大片瓦屋,路面上到处是马粪和马蹄脚印;在路边的一个马场上,十来个庄丁在压马,鲍爷手里握着根马鞭,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大声吆喝着,显然是在训练家兵。赵细烛正想着怎么溜进庄去,听得身后猛地响起汽车的喇叭声,回头看,见一辆军用卡车沿着土路摇摇晃晃地驶来。
赵细烛急忙在一丛茅草里趴下,张望起来。
卡车在马场停了下来,从车里跳下个穿军服、蹬马靴的军官,对着鲍爷敬了个礼,把一封信双手捧上:“这是咱们麻大帅的亲笔信!麻大帅说,鲍爷送了一匹好马给他当坐骑,他不能白领这个情!”拍了下手,从驾驶室里下来两个士兵,从车厢里抬下几捆步枪和几大箱子弹。
鲍爷下了马,拆开信看了看,笑道:“麻大帅客气!请转告大帅,鲍某送上的那匹马,是一匹上好的乌孙马,大帅骑着这匹马打天下,必是天下臣服!将来,麻大帅做了新皇上,只要不忘记鲍某人,鲍某人就感恩不尽了!”
那军官道:“这是麻大帅送给鲍爷的六十杆步枪和三万发子弹,请笑纳!”
鲍爷一摆手,让家丁把枪弹收了,笑着一拱手:“鲍某有了这些枪,就能拉成一支马队了!往后,要是大帅用得上鲍某,吩咐一声便是!鲍某定当效犬马之力!”
军官还了礼,坐进驾驶室,车又摇摇晃晃地驶离了马场。
“又是麻大帅!”赵细烛在草丛里看得真切,脸色变了,自语,“鲍爷送给麻大帅的马,一定就是宝儿!”
他不知从哪儿来了勇气,突然从地上爬了起来,猫着腰,朝卡车追去。
卡车在土路扬着铺天盖地的黄土,赵细烛拼命追着车。他重重地跌倒,又爬了起来,咬着牙狂追,猛地一跳,两只手搭住了车厢板,用力爬进了车厢。
他倒在车板上,脸色煞白,喘起了大气。
好一会,他坐了起来,皱着脸揭起了裤管。膝盖上血肉模糊。他咝咝地倒吸着凉气,撕下一条内衣布条,紧紧将膝盖包扎了起来。
卡车在通往兵营的公路行驶,赵细烛靠在车厢角落里,身子随着卡车的晃动不停地弹动着。天已经全黑了,远处,闪出一片军营的灯火,路边守哨卡的士兵检查了卡车,吆喝着放行。
赵细烛趴在车板上,透过板缝紧张地看着。
卡车在兵营的停车场停住了,那军官和两个士兵下了驾驶室,往一幢屋子走去。军官边走边对几个洗车的士兵道:“把车洗了!”士兵应了声,扛着水桶走到卡车边,将一大桶水泼进了车厢。
赵细烛浑身淋得湿透。他的脸更是惨白了,他知道,顷刻间,那洗车的士兵就会发现他,于是紧紧抱住了脑袋。
好久,卡车边再也没有动静,赵细烛松开手,贴着车板往外看去,直见那洗车的士兵已经在屋檐下吸烟去了,他不再迟疑,像蜥蜴一样爬下了车,趁着夜色朝卡车底下躲去。
汗血宝马就在军营马厩里。它身边,站着一排军马,都在默默地看着它。
马儿们在说着它们自己的话——
“你从哪来?”
“从鲍家庄来。”
“你是大帅的坐骑么?”
“不是。”
“那你就像咱们一样,早晚得死。”
“为什么?”
“上战场的马,没有不死的,纵然不死,也必是有了伤……”
“大帅来了。”
汗血马侧耳听去,一阵马靴的声音由远而近传来。一匹黄色军马道:“大帅的马靴是新的,钉上了新马刺。”
汗血马朝马槽下看去,一双簇新的钉着马刺的马靴出现在槽外,来的是一身大帅服的麻大帅。它打量起麻大帅来:一张很宽大的脸,一对很宽大的眼眶,一双很宽大的鼻孔,还有两撇很粗很黑的往上卷起的胡子。
麻大帅走近汗血马,拍了拍马颈,问身边跟着的军官:“鲍爷说,他送的这匹马,是乌孙马?”
军官回道:“正是这么说的!”
麻大帅道:“本帅不信!乌孙马可是万马之中难挑一匹的神驹,鲍爷真得了这么好的马,不会这么轻易就送了人情!”
军官道:“鲍爷当年是大帅您的部下,如今当上贩马的老板了,走的又是黑道,他知道,要是没有您老人家撑腰,这碗饭,他吃不长。再说,鲍爷是料定麻帅有朝一日定会入主紫禁城,所以,得了匹好马,先想到的自然就是大帅您!”
麻大帅又拍拍了汗血马的脑袋:“马倒是好马!不然,本帅也不会白给了鲍爷那几十杆好枪!这匹马,双目阔大,目大则胆大,胆大则不惊;鼻子也大,鼻大则肺大,肺大则能走;这牙齿也白,牙白则寿长。看这头脸,有点像乌孙马的模样。可这腰骨,却像是太软了些,这喘息之声,也似乎细了点。”
军官:“良马胯下知。大帅不妨骑上这匹马溜上一溜,好劣便了然于胸了!”
“好!”麻大帅道,“趁着今夜月色明亮,本帅要溜上一遭!”
赵细烛在营房间的阴影里闪着身子,躲避着巡逻的士兵,寻找着马厩。他找着地上的马粪,跟着马粪找去。突然,猛听得一阵马蹄响,一道白色马影飞掠而过,向着校场方向驰去。
“宝儿?”赵细烛失声。
熊熊燃烧着的火把已将校场照得通明,麻大帅骑着汗血马驰来。他是行伍出身,曾是大清的绿营骑兵,又是个嗜马如命的人,这骑马的身架子,更是威风了得,腰板笔挺,双腿不紧不松地夹着马,缰绳也不紧不松地提着,挂在腰间的佩剑随着身子的耸动一蹦一蹦的像装了弹簧。
他策着汗血马,绕着场子飞奔,越奔越快。
汗血马奔跑的姿势有点奇,带着很强的鼓点节奏,马身往前耸的时候,那马尾和马鬃也随之扬起,像舵似帆,将擦身而过的风声也掀动得像音乐般好听。
麻大帅震惊了!突然,他对着卫兵大喊了一声:“传军乐队!”
卫兵长声喊:“大帅有令!传军乐队!”
赵细烛重又爬回马车底下,看起了在场上奔跑的汗血马。“是宝儿!是宝儿!”他对着自己道,急得不知所措。
汗血马一圈一圈地跑着,不时地从马车前驰过。
猛然间,场上响起了惊天动地的军乐声!赵细烛看去,直见一支军乐队吹打着洋鼓洋号,绕着场子,边奏边走了起来。再朝汗血马看去,赵细烛更是惊奇地发现,汗血马竟然踩着乐曲声,走起了舞步!
赵细烛看得傻了!
汗血马驰到了场子正中,踏着极高贵的舞步,威不可视地时缓时疾地走起了方阵!骑在马背上的麻大帅从来没有见过这般神奇的马,惊得目瞪口呆,拔出佩剑,高高的举着,竟然也像马似的耸着身子。
“本帅得了匹上好的乌孙马!”麻大帅发疯地大喊起来。
军乐队奏得更响了,马身有节奏地左右摇晃,把麻大帅晃得几次要从马背上摔下。麻大帅连声喊:“天赐良马也!天赐良马也!本帅要是当了皇上,骑上这匹良马,也不算掉身价了!”
军乐队奏得天摇地动。
“此马到了战场上不知如何?”麻大帅对自己道,突然将剑往左重重一劈,狂声喊:“停——!”
军乐队停住。麻大帅的剑又往右重重一劈,狂声喊:“枪炮考验——!”
卫兵长声喊:“大帅有令!枪炮考验——!”
只一会儿,从营房里列队奔出几十个扛枪的士兵!炮房的门也打开了,炮兵轰轰隆隆地推出了两门大炮!步兵和炮兵奔到校场中央,布下铁桶阵,子弹齐齐地上膛,炮弹齐齐地推膛,只待大帅一声令下,便可开枪放炮!
骑在马上的麻大帅见枪炮齐备,喝了一声好,将剑往空中猛地一指,拉着嗓门大喊一声:“发——!”
顷刻间,枪炮齐响!麻大帅一夹马肚,汗血马便在惊心动魄的枪炮声和滚滚硝烟中绕着场子奔行起来。
四蹄生风!马鬃如旗!
“了得!果然了得!”麻大帅嚎嚎欢叫着,将手里的剑挥动得成了一条白练,发狂似的一圈一圈地转着。突然,马长长地嘶鸣了一声,其声如鹤鸣般通透明亮,又如虎啸般沉雄不群!麻大帅被这种从未听到过的马嘶声惊呆了,猛地勒住了马。
借着火把的光亮看去,马脖间汩汩流出了鲜红的汗液。
麻大帅一愣,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往马脖上摸了一下,放到眼前一看,整个人霎间成了木头人,抬着的手再也放不下了。
枪炮声停止了。校场上一片沉寂,只有火把的燃烧声在响着。
“这……这……这……”麻大帅看着手套上的马血,猛地将手里的剑一扔,双手高举,狂喊道:“这……这……这是汗血宝马!”
汗血马又一声长嘶!麻大帅滚下马来,重重地跪下了,猛地举手问天:“苍天何恩,福赐宝马?本帅不才,何有此受?”
天空中,残月飞渡。麻大帅拍打着地面,又猛地抓起两把弹壳,疯狂地扔得老远,跌跌冲冲地爬起,一把抱住了汗血马的脖子,把脸往仍在渗流不止的马汗上蹭着,将两面巴掌都染得红了,便展开双臂,学着马的样,绕着场子狂奔起来,边奔边喊:“本帅得了汗血宝马——!本帅得了汗血宝马——!鲍爷!你瞎了眼窝了——!瞎了你的眼窝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上苍恩送天马,我麻大帅打下天下,登基称帝之日,指日可待也!”
他趴在了地上,竟然“呜呜”地痛哭起来。
“宝儿淌出汗血来了?”赵细烛在马车底下也惊得呆住了。
汗血马默默地看着趴在地上因喜而哭的麻大帅。麻大帅猛地抬起脸,抬手指着苍天,发出了一阵狂傲的大笑后,大骂起来:“大脑袋袁世凯!你听着!你也想做皇帝么?你修行不够,时命冲了天厩,限日临头,纵然是爬上天驹之鞍,也得跌断脖子!大胡子张勋!你听着!你也想做皇帝么?你小人得志,地魁冲了天罡,命犯龙驹,就算是坐上了宝鞍,也难逃坠地碎骨!你们都睁开狗眼看看我麻大帅如今得了什么!——得了汗血宝马!看明白了么?本帅得了——汗——血——宝——马!这是上天赐授本帅登临大宝的吉兆!是吉兆!做皇帝的吉兆!”
汗血宝马的眼睛里流露出鄙夷的目光。
马车底下,赵细烛的眼睛盯着场上,急声低喊:“宝儿!快跑啊!宝儿!快跑啊!”突然,马车颤动了一下,赵细烛从地上的影子上吃惊地看到,车篷掀起,从车里飞蹿出一道白色的影子!
他的眼睛惊得睁圆了。
从马车里飞掠而出的白色人影直扑汗血马。没等任何人看清是怎么回事,穿着白袍的鬼手已轻轻落在了汗血宝马的马背上,缰绳轻轻一提,汗血马便驯服地飞蹄向着校场的出口驰去!只是一转眼工夫,汗血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快得甚至连蹄声也没有让人听见!
校场上的人全呆住了。
麻大帅趴着,慢慢撑起了肥胖的身子,怔怔在看着汗血马刚才站着的地方,问:“汗血宝马呢?”
无人敢回答。麻大帅又问了一遍:“汗血宝马呢?”
鸦雀无声。
“汗血宝马呢——?”麻大帅从地上猛地跳起,狂声喊问,“本帅的汗血宝马呢——?!”
校场上一片死寂,满地的炮弹壳还在冒着余烟。
麻大帅疯了似的满场狂奔着找马,在场子上打起了转,突然惨叫一声“还我马来——!”往后一仰,重重地倒下了!
尘土中,赵细烛丢魂落魄地走着,哑着嗓子喊:“宝儿——!你在哪?宝儿——!你在哪?……”
拉货的马车一辆辆在他身边驶过。“找什么哪?”一个赶车的车夫大声问道。
赵细烛问道:“大叔,有没有见一个穿白衣的人,骑着一匹白马?”
“那白衣人长得啥样?”
“没看清!”
“有脑袋么?”
“没看清!”
“那就是阎王爷了!阎王爷出来提人,穿的就是白衣,骑的就是白马,他的那颗大脑袋,谁也看不清!”
赵细烛抹着脸上的干土,挤出苦笑:“大叔,您别吓我!我找的,可是一匹活马。”他脱下鞋倒了倒沙子,继续往前走去,边走边喊,“宝儿——!你在么?我在找你哪——!宝儿!你回我一声话啊!……”
车夫看着远去的赵细烛,摇头:“是个疯子!”
赵细烛路过昨天写过“字据”的河滩,站停了,朝滩上看去。滩边的沙土上,那行字还在。他苦笑起来,走了过去,拾起树枝,在每个字上打起了叉叉。
身后响起了马蹄声。赵细烛缓缓回过身去。远远的,灯草牵着一匹白马从一片树林里走了出来。惊喜渐渐爬上了赵细烛的脸,他扔下树枝,朝着灯草和白马狂奔过去。
可是,赵细烛奔跑着的脚步却很快慢了下来。远远的,他已经认出,牵在灯草手里的白马,不是汗血马!
他失望地站停了。灯草也站停了,手里牵着马,看着赵细烛。
两人在阳光下久久地看着。
灯草牵着白马,一脸委屈,终于开了口:“你不是说汗血马就是白马么?我好不容易偷到了手,你怎么又说不是汗血马了?”
赵细烛道:“这事,是我对不起你。我没把话给你讲明白,要不,你不会白辛苦一场。”
“那你见到汗血马了么?”
“记住,别把汗血马挂在嘴上,它的名字叫宝儿。”
“你见着宝儿了?”
赵细烛点点头:“见着了。”
“那你怎么不把宝儿偷出来?”
赵细烛苦笑了一下,没再说下去。
灯草道:“怪我灯草不好,我要是早教你怎么做贼,你就得手了,现在后悔也晚了。我说,这白马,该怎么办?”
“哪儿偷的,送回哪儿去。”
灯草叫起来:“你这不是害我么?我要是再把马送回鲍家庄,不就是送死去么?”
赵细烛不再作声,从灯草手里取过马缰,牵着白马,朝原路走去。
灯草愣了会,大声喊:“你去哪?”
赵细烛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在逆光里显得既瘦弱又固执……
北京郊外皇陵旁的古道又宽又平展,这会儿,有三匹远道而来的马行走在漫天风尘里。
古驿道旁,皇家陵宫的一座座黄瓦大殿耸立着,石人石马肃立在一排排高大的古柏下。满地落叶在马蹄下打着旋儿。这骑马的三人,脸上都包裹着破布,只露出一双眼睛,穿在身上的羊皮袄也都发了黑。
若不是那头蹲在马背上的猴子和那只在大风中不停旋转着的小风车仍是那么眼熟,谁也不会相信,这会儿出现在京郊古道上的这三个人,会是金袋子、风筝和风车。
金袋子走在前头,他的黄毛老马已经走得一瘸一瘸了。两姐妹骑的是一青一花两匹公马,也都已是走得筋疲力尽,马蹄子打在石板路上的声音又碎又乱。
“金袋子!”风筝看着身边的宫殿,问道,“这儿就是京城的皇宫么?”
风大,金袋子没听见。风车抬手拉了下垂在脸上的那根珠绳,把风车叶片卡住,大声道:“金袋子!在问你呢!”
金袋子回过头来,把罩在脸上的破布扯了扯,露出一只发白干裂的耳朵。风筝对着这只耳朵大声说:“这儿就是京城的皇宫么?”
金袋子动了动起壳的嘴唇,大声回道:“这儿是埋皇上的墓地!离京城还远着哩!”三人不再说话,把挡沙的破布在脸上裹严实,继续往前走去。
在一片离皇陵不远的松树林子里,骑着汗血马的鬼手在默默地看走来的三个人。猛然,汗血马对着逆风侧过了脸。鬼手感觉到什么,取出马脸面具给自己戴上,朝林子深处回过脸去——这已是一张被面具严严实实遮着的脸!
她看见,那林子里,已经默默地站着了十个骑马的蒙面黑衣人!
金袋子的黄马老马也感觉到什么异样,突然在路中间站住不动了,一泡长长的马尿撒了出来。
金袋子脸色顿变,猛地把手按在了枪套上。风筝和风车勒住了马,看着他。马尿声地时断时续。
“怎么了?”风筝问。
金袋子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马尿声时缓时急。
“你又在听马撒尿?”风车道。
金袋子狠狠地瞪了风车一眼,继续听着。
好一会,马尿声停止了。金袋子掏出了手枪,不安地四下看着。坐在马鞍上的巧妹子也像主人一样直起腰,四下张望起来。
风筝道:“金袋子,到底出什么事了?”
金袋子喘起了粗气,道:“我的马,听到了杀气!”
“听到了杀气?”风车笑了笑,“莫非这也是你教它的?”
“闭嘴!”金袋子重声道,“记住,想活的就不要在我拔枪的时候多说话!”
风车道:“要是不想活呢?”
金袋子道:“那就先把自己的舌头割了,免得祸害别人!”
风车冷笑一声:“奇怪!你拔你的枪,我说我的话,你与何干?”
金袋子抬起了手,把枪口对准了风车的脸:“你再说一句,我立马打死你!”“叭”地一声,风筝抬手对着金袋子抽出一马鞭,金袋子的手枪掉了。风筝道:“你也记住,要是再这么对咱们俩姐妹说话,下一鞭子抽的就不是你的枪,而是你的眼!”
金袋子朝巧妹子偏下了头,巧妹子跳下马,拾起了手枪,扔给了金袋子。
金袋子道:“或许我早该告诉你们,我的马在不该撒尿的时候撒了尿,就是在告诉我,它听到了附近有杀气!”
风车又冷笑道:“这么说,你的马是用尿来与你说话的?”
“说对了!”金袋子也回了一声冷笑,“我再告诉你们,马尿声要是急,这杀气就重,要是马尿声不急,这杀气就轻。”
风车道:“可我怎么就听出那马尿声,一会儿急,一会儿又不急了呢?”
金袋子道:“那是它在告诉我,在这附近有两股杀气!”
倒挂火枪的黑马
松树林子里,鬼手手里握着双枪,默默与那十个黑衣人对峙着。
黑衣人的手里也不仅举着短枪,而且还多了一样东西:套马索!显然,他们是冲着汗血马来的!
鬼手那两只戴着马蹄手套的手动了下,拇指悄悄打开了手枪板机。
几乎是在同时,土路上的马鞍旁也“啪”地一声响,一口皮袋上的铜扣打开了,金袋子从袋里掏出了两支短枪,对着两姐妹扔去。风筝和风车抬手接住了枪,“咔咔”两声,枪机即被打开。
金袋子目光凛冽,道:“这一路上,咱们还没使上枪,可一到京城的地界,就有事了!你们给我听好,金爷的枪一响,就顾不上你们了,你们自己管着自己的性命,想活,就得先把不让你们活的人打死。记住了么?”
风筝和风车沉默。
金袋子道:“忘了布无缝的那匹黑马了么?就要像它那样,对人下手的时候,枪枪毙命!”
风车的手一抬,对着金袋子的脑袋猛地扣动了板机。
“砰!”枪声响起,金袋子的帽子被打得高高飞了起来!
枪声传向松树林子,白袍人和黑衣人都一怔,朝着响枪的地方回过脸去,他们都看见,远远的,一顶帽子高高飞起又落下,挂在了树梢上。
鬼手趁这机会对着黑衣人猛地开起了枪,枪声爆豆似的响了一阵,七八个黑衣人顿时栽下马来。硝烟在林子里飘起。等硝烟散去,惊魂未定的黑衣人这才发现,白袍人和汗血马已经不知去向!
土路上,金袋子怒视着风车:“为什么对我开枪?”
风车道:“你废话太多!”
金袋子怒哼了一声,强忍住火气。三人朝着响枪的树林子看去,林子上空,飘散着一缕缕硝烟。金袋子道:“看来,不是冲着咱们来的!快走!”他一夹马,马便朝前飞驰而去。
风筝和风车紧紧跟上。正在树上取帽子的巧妹子见马走了,飞快地摘下帽子,从树上跳下,追上了主人,蹿上马鞍。
三双狂奔的马蹄搅起了滚滚黄尘!
松树林子里,一个身子肥硕的黑衣人鞭下了马,走到林子边,望向沿路狂奔的三匹马。“他们是谁?”他问身后的黑衣人。
黑衣人道:“或许是过路的。”
肥硕的黑衣人又问:“刚才那一枪,是他们打的?”
黑衣人道:“是他们打的。”
肥硕的黑衣人说:“既然是过路的,为什么要打枪呢?打了枪,为什么又要跑了呢?”说罢,狠狠地摘下了脸上的蒙布。
他是曲宝蟠!
鬼手没有走远。她骑着汗血马,沿着山岭间的乱石走着,走向一片浓密的树林。她知道,自己还有许多事要办,不能把汗血马带在身边。
她在一口山洞边下了马,搬去盖在洞口的柴草,把马牵进了洞去。
像走的时候一样,鬼手又悄无声息地回到了木偶戏班的棚子。
一只打开着的小瓶里泡着用艳红的凤仙花渍成的蜜膏,一把小棕刷蘸着膏,往指甲上抹去。十个涂了膏的红指甲弹动了一下,便有一张小巧的嘴朝指甲上吹了起来。鬼手抹着指甲,听到门帘外有脚步声,把瓶盖拧上,道:“上哪去了,这半天?”
挑帘进来的是跳跳爷。
跳跳爷不自然地笑笑:“没……没上哪,这不没烟抽了么,上外头买了包关东烟丝。”
鬼手垂着长长的睫毛,欣赏着新染的指甲:“这大冷的天,你的脸,怎么淌过油汗了?”“是么?”跳跳爷抹了下脸,搓搓手指,“是抹的蛤蟆油。”
鬼手道:“听说,当年你给犯人下刀子片肉条的时候,往脸上抹的可不是蛤蟆油,而是避邪的鸡油。”
跳跳爷道:“对对,这会抹的也是鸡油。”
鬼手道:“这么说,咱们这木偶戏棚里,也得避避邪气?”
跳跳爷看了眼衣箱,想说什么,却忍住了。
鬼手一笑:“跳跳爷,我鬼手可是个小心眼的女人,你既然和我合上了伙,那就不能再把心思用在别的女人身上。”
跳跳爷苦笑笑:“哪能呢?有你这么个仙姑奶奶在身边,我跳跳爷眼里还能再有别的女人?”他的话还没说完,鬼手的脸突然一沉:“那你说,你总是瞒着我,一个人往外开溜,一去大半天的,到底是去哪了?”
“不是说了么,买烟丝!”
“放屁!”鬼手把桌下的一只木箱拉出,踢了一脚,箱里倒出一大摞烟丝包来,“有这么多烟丝放着,你还买烟丝?”
跳跳爷笑了:“生气了不是?行,我给你说实话,喝酒去了。”
鬼手知道跳跳爷还在骗她,噗地一笑:“张开嘴!”
跳跳爷把嘴张开。鬼手悄悄拿起一包烟丝,拆开了包,猛地对着跳跳爷的嘴里倒了起来,边倒边骂:“看你还敢不敢再骗我!”
跳跳爷大叫一声,双脚狂跳,拼命呕了起来。鬼手这才得意地笑了,踢了跳跳爷一脚:“往后长点心眼,老爷们撒谎,别老是借着烟酒说事!——快挂上你的全套家伙,该开场了。”
跳跳爷吐了嘴里的烟丝,拉起了幕布。
幕布徐徐拉开,突然,两人都愣住了。
台外的场子里,十多个端着枪的士兵齐齐地站着,将枪口对准着小小的戏台!
金袋子一行三人骑着马,在北京街市的街面缓缓行走着。路人好奇地打量着这三个风尘仆仆的远道来客。
风筝和风车没到过京城,什么都觉得新鲜,东张西望地瞅着。金袋子是个见过大市面的人,肩上驮着猴,在马鞍上坐得稳稳的。
风筝道:“金爷,在这京城的马路上,你的这匹黄毛老马,听出杀气来了么?”
金袋子道:“什么意思?”
风筝一笑:“本姑娘的意思就是,要是你的马想撒尿,别弄脏了天子脚下的这方净土。”
金袋子道:“看来,你是信不过黄毛老马的尿?”
风筝道:“我是信不过你。”
金袋子不再理会风筝。风车的头发上,木片小风车在呼呼地转着,她也想逗逗金袋子,便道:“金爷,什么叫杀气?”
金袋子把一张硬脸朝着风车:“金爷脸上这会儿挂着的,那就是杀气!”
风车道:“我听爷爷说过,男人身上,有三气,一是剑气,二是酒气,三是霸气,没听说还有杀气。”
“那是你爷爷不敢说。”
“为什么?”
“怕吓着了你,不敢再嫁男人!”
“你脸上这会儿挂着的,真是杀气?”
“金爷从不诓女人!”
“那就好,我喜欢的就是杀气!”风车一笑,“我要是嫁男人,就嫁给你!”
金袋子冷哼一声:“你不配!”
“莫非我比不上那个冯桂花?”
“比不上。她在金爷我面前,至少不会说这个嫁字。”
风车笑了:“一个连嫁字都不敢说的女人,她就没把自己当女人!”
风筝瞪了妹妹一眼:“风车!你胡说什么!”风车对姐姐意味深长地暗暗挤了一眼。
马路的另一头,曲宝蟠骑在马上,在默默地跟着金袋子一行。
在一家小酒楼外,金袋子下了马,对两姐妹道:“吃饭吧!”
三人在酒楼靠窗的桌子边坐下,酒保端上了酒菜。风筝道:“咱们算是进京了!”风车道:“从今天起,咱们就得盗马了?”
两姐妹看着金袋子。金袋子沉默着。“为什么不说话?”风筝道。
“我在想皇陵前发生的事。”
“你不是说,那些在林子里开枪的人,不是冲着咱们来的么?”
“可我总觉得,一进了京城,背上就像有东西在盯着。”
“盯着你的是什么东西?”
“还说不清,不是人的眼睛就是枪的子弹。”
风筝和风车朝四周看了看,没看出什么异样。
金袋子道:“要是连你们也看出是什么东西在盯着,那么,这东西就不可怕了。”
酒楼对面茶楼靠窗的桌子边,坐着在缓缓喝茶的曲宝蟠。
风车道:“这么说,你是怕了?”
金袋子一笑:“怕了。”
风筝道:“都别说废话了,咱们该想想怎么盗马!”
金袋子道:“盗马是我的事。”
风筝道:“你会爬墙么?”
“问这干什么?”
“你要是不会爬墙,你怎么进得了皇宫去,把汗血马给盗出宫来?”
“我已说过,那是我的事。”
风车从怀里掏出一张破报纸,放在桌上:“这是一个月前,我在路上拾到的一张报纸,上面写着,皇上早在去年十一月就已经被撵出宫了,如今的皇宫,改名叫故宫博物院了。”金袋子的脸一变,一把抓过报纸看了看,抬起脸道:“这么说,皇宫里没有皇上了?”
风车道:“没有皇上了。”
金袋子道:“连皇上都不在宫里了,皇上的汗血马还会在宫里么?”
风车道:“你问我,我问谁?”
“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现在告诉你,迟了么?”
“你俩听好!金爷我是盗马贼,不是找马贼!我只管盗马,不管找马!”
风车突然转过脸去:“风筝呢?”
风筝的座位空着,她不见了!
对面茶楼上,曲宝蟠也已不见!
深夜,紫禁城高高的城墙外,一匹马驰来,骑在马上的是风筝。
风筝在高墙的阴影里勒住马,瞅瞅四下无人,便下了马,将马栓在一棵树上,像壁虎似的向墙上爬去。
城墙边一处屋角,曲宝蟠探出脸来,看着在爬墙的风筝。
一根打着箍的绳子无声地从屋檐下垂下。绳箍对着曲宝蟠的脑袋一套,又一抽,没等曲宝蟠喊出声来,他的身子已经悬空了。
城墙上的风筝却是什么也没发现,在墙上爬着。突然,她的身子像壁虎似的趴在墙砖上不动了。她看见,身边的墙上,映着一匹马的影子!
马影子在缓缓动着。
风筝收回身形,无声地滑回到地面。
下了地,风筝低声问着黑暗:“哪儿来的马?”
马影子在城墙上倏然消失。风筝刚要回身去看个究竟,脚下“噗”地落下了一个布包。她犹豫了一下,拾起布包,解开。包里是一块庙殿的供牌,借着月光看去,牌上一行字:“马神菩萨之位”!
风筝回身找去,猛见一个穿着白袍的人已经跨上了她的马,一阵马蹄急响,马驰走。
风筝大喊:“为什么骑走我的马!”她朝马追去。
屋檐下,被悬挂住脖子的曲宝蟠蹬着腿。他的脚好不容易勾着了柱子,身子借势往上一耸,抬手抓住了檐椽,脑袋从绳箍里脱了出来。
他重重地跌到地面,脸色惨白。他扭动了一会脖子,一把抓过身边的一把破板凳,套进了悬着的绳箍,重重一抽,板凳凌空晃荡起来。
“好一个白袍人!你可又让曲爷见着了!”他大笑起来,“你听着!老子会找到汗血马的!”他从地上爬起,发狠地一推板凳,板凳像悬尸似的来回摆动。
金袋子是离开不酒的人,就像他离不开马、离不开猴。
他向马路边的一家卖酒的铺子买了一葫芦酒,挂在马鞍上,拍了拍巧妹子,示意它坐好,牵着黄毛老马朝前走去。路边,风车牵着马在看着他。
“你去哪?”风车问。
金袋子站停:“回去。”
风车道:“离开马牙镇这三个月里,我知道你每时每刻都在想着掉转马头。”
“算你看准了。”
“那你还不快滚!”
“你早知道皇上已经不在宫里,那汗血马也就不可能再在宫里住着,这么重要的事,你为什么一个人藏着,不早说?”
“我要是早说了,你还会领着我和风筝进北京城么?”
金袋子冷笑。风车道:“你是打定主意要走了?”金袋子道:“是的,打定主意要走了!”说罢,他不再理会风车,朝前走去。
“金袋子!你站住!”传来风筝的喊声。风筝从远处跑来。风车大声道:“姐姐!让他走!没有他,咱们也能把马找到!”
风筝没理会妹妹,朝金袋子追了过去,她一把抓住金袋子手里的马缰绳,重声道:“金袋子!你还是不是人?你答应布先生帮咱姐妹俩找马的,可你现在却要扔下咱姐妹俩走了!”
“我什么时候答应布先生了?”金袋子道
“在布先生的坟前!你难道忘了?”
“那是有八支剑对着我的脖子,我才点头的!”
“男人既然点了头,就好比断了头,是不能再后悔的!”
金袋子夺过马缰:“走开!我把你俩带到了北京,也就对得起布先生那三颗弹壳了!马,你们自己找吧,要是老天爷开恩,没准那马在给谁拉车的时候,就让你们给碰上了!”他一抬腿,跨上了马背。一阵马蹄响,马已远去。
风筝对着金袋子离去的背影,眼里浮起了泪影。
京郊圆明园废墟间狗吠声声。这是套爷曾经两次见过曲宝蟠的地方。像以往一样,流雾弥漫着这片废墟,那条游狗也像以往那样,对着怪异的行人走马发出不安的叫声。狗叫声突然停了。雾气里,出现了一匹马,一匹鞍边挂着火枪的黑马。火枪的枪口是朝后的。显然,这是套爷的那匹黑马!一匹与殉主而死的“魏老板”一模一样的“魏老板”!
黑马在断石上站停,默默地看着黑暗。
显然,它地等着谁。
两姐妹只牵着一匹马,醉醺醺地走来。两人都喝过了酒,满身的酒气,说话都大起了舌头。
“姐……我记起来,布无缝死的时候说过……在京城,会有一个人……来帮助咱们的!”
“我……不信!真要是有这个人,为……为什么还不露面?我说风车,你比姐姐……少根弦!你把男人说的话……都、都当成……真话了!记住,男人的话,十句有九句是……酒话!”
“可布无缝是临死的时候……说的!一个临死的人说下的话……就不是酒话,是实话!”
“你要是信,你就把这个人……给喊出来啊!”
“喊就喊!”风车扯开嗓子,对着黑暗大声喊了起来,“喂!谁是帮咱们的人——?你快出来——!快出来——!”
回答她的是一阵狗吠声。风筝格格地笑弯了腰:“这个能帮咱们的人……不会是条……是条狗吧?”
风车一跺脚,狠声:“这个人真要显身了……我也不认他了!姐,刚才,你……上哪去了?”
“去皇宫找……找马了!”
“找……找到了么?”
风筝从怀里摸出了那块供牌:“找……到了一块供……供牌!”
风车从姐姐手里取过供牌,看了一会,指点着念:“位……之……神……马!什么意思?”
风筝笑道:“拿……拿倒了。”风车把供牌倒过来,又指点着念:“马……神……之……位!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我……我知道!意思就是……就是让你我……去见马……马神!对……对不对?”
“对……去见……马神!”
两姐妹大笑起来,摇摇晃晃沿着废墟外的小路走去,直到碰上了黑马的鼻子,这才发现面前站着一匹马。两人丢下马缰,打量起眼前的马来,抚摸着马身。
风筝道:“这……这不是布先生的马么?”
风车道:“对,这是……这是布先生的马!”
“布先生……也来京城了?”
“一定是来了……要不……他的马怎么会在这儿?”
两人朝马鞍上的火枪摸去,两只手几乎同时摸到了倒着的枪口。猛地,两人几乎同时吓醒了酒,看着马,惊得说不出话来。
好一会,风筝道:“布先生不是死了么?”
风车也道:“是的,布先生已经死了!”
“那匹叫魏老板的马,不是也死了么?”
“是的,那匹叫魏老板的马也已经死了!”
“布先生和魏老板,不都是我和你亲手埋进坟里的么?”
“是的,是咱们俩亲手埋进坟里的!”
“人死了,还会活么?”
“不会。”
“马死了,还会活么?”
“不会。”
“可布先生的马怎么活了呢?”
“咱们再好好看看,是魏老板么?”
“不用看了!”从流雾里传出了一个男人的声音,“这匹马,就是魏老板!”
走出来的是金袋子!
“金爷?”两姐妹失声。
马料店里,黑马、黄毛老马、花马三匹马站在槽边吃着料,店伙计把一桶水倒进一口窄槽里,道:“谁付钱?”金袋子把两个铜板扔在水桶,店伙计提着桶走了。
风车道:“说吧,怎么不走了?”
金袋子道:“是魏老板把我留住的。”
“你是怎么遇上魏老板的?”
“我刚出城门口,就见到了它。”
“莫非它在等着你?”
“有个人牵着它,见我来了,就把它留下,他自己一闪身就不见了。”
“这个人是谁?”
“认不出。”
“是不是一个穿白袍的人?”风筝道。
“你怎么知道?”金袋子的脸上露出了惊诧之色。
风筝道:“我见过这个人。我本想去皇宫里找汗血马的,就在往皇宫的城墙上爬的时候,见到墙上有马影子,就退了下来,脚刚落地,就有人给我扔了块供牌……”把供牌递给金袋子,“就是这块牌。”
金袋子看了看供牌,道:“你没看错,这个人穿的是白袍?”
风筝道:“我的眼睛会看错么?”
风车道:“这么说来,你们两人见到的白袍人,是同一个人?”
金袋子道:“看来,是同一个人。”
风车道:“我明白了,这个人把姐姐的青马骑走,又把黑马留给了金爷,意思就是,用黑马换走青马。”
风筝道:“这个人为什么要换马呢?”
“这还不明白?”风车道,“因为黑马是魏老板!”
三个人三匹马在落满月光的河堤上走着。
风筝道:“金爷,黑马就是魏老板,这好像不可能。”
金袋子道:“我也知道不可能,可是,这匹黑马,和布无缝的那匹黑马,一模一样,连枪也挂得一模一样,枪口都是朝后的,板机上也连着一根铁丝,只要把铁丝挂上马嚼口,马就成了一位枪手了!”
风筝道:“这匹马,会不会就是爷爷留下的马?”
风车道:“我也这么想!布先生说,爷爷是借着他的名到京城找汗血马的,爷爷也一定是训出了与布先生的马一模一样的马!”
风筝道:“布先生不是说,他砍去了爷爷的一条手臂后,对爷爷说过,要爷爷三年学功、三年驯马么?”
“不要再说了,”金袋子道,“看来,这黑马就是套爷的那匹马了!让人弄不明白的是,套爷的黑马,怎么会落在那个白袍人手里,而那个白袍人,又为什么要把黑马再送还给你俩?”
风车道:“这只能说明两件事:头一件,这个白袍人是个熟悉爷爷的人,爷爷死了,他就留下了马;第二件,这个白袍人知道咱们来京城找汗血马的事,所以把黑马又留给了咱们,让黑马像帮爷爷一样帮咱们!”
风筝道:“风车这么一说,我就更明白了,这个人把一块写着‘马神之位’的供牌交给我,就是为了让咱们到一个与马神有关的地方去等他!”
风车道:“这个与马神有关的地方,会是哪呢?“
金袋子道:“供牌是供在庙里的,这个与马神有关的地方,当然是马神庙!”
丢了宝儿的赵细烛在京城城墙边的一家掌马铺子里当了伙计。
他将一口羊皮风箱“呼呼”地拉得山响,打铁炉里喷着绿火,几块马蹄铁烧得通红。一把铁钳夹住马蹄铁往一个水桶里淬去,“咝”地冒出一股白烟来。
“喂,我说,你有大名么?”淬着火的铁匠问拉风箱的赵细烛,“帮我干了这么多日子活,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赵细烛抬起了沾满煤灰的脸,笑道:“您还是管我叫黑小三吧,都叫顺了。”
铁匠道:“看你也长得不黑,怎么叫上黑小三的?在家,排行老三吧?”
赵细烛笑笑,没吭声。
铁匠道:“在我这儿干活,有两个多月了吧?”
赵细烛点点头。
“拉了两个多月风箱,胳膊上也有点力气了,赶明儿,我教你打马掌。”
赵细烛抹着汗,笑着又点了点头。
棚外传来热闹的爆竹声。
爆竹声在天桥街面不绝于耳,到处是一派过元宵的景象,家家店铺披红挂彩,路上行人也都拣着喜庆的东西买,一片嘈杂。赵细烛肩头挂着马褡子,在人堆里挤着,这儿看看,那儿瞧瞧,却是什么也没买下。
他在那个卖木偶玩具的挑子前站了一会,见又有一匹木偶马挂在摊上,便伸出了手,可手刚伸出又缩了回来,急忙回身走开。
他在一个小摊上买了一对红烛和一对红漆泥人,又称了半斤大枣,往回走去。这时,他的背上被人打了一下,回头一看,笑了起来:“灯草?”
他高兴地抓住灯草的双肩摇起来:“灯草,又见到你了!你怎么像个兵大爷?”
灯草穿着一件破得冒花的军用棉袄,蹬着一双裂口的军用皮鞋,腰里扎着的是半根军用皮带,连腰里挂着的也是一把破烂的军用水壶。“都是捡的。”他抹着鼻涕笑道,“细烛哥,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赵细烛道:“我这人够晦气了,别再咒我。”
“还没吃吧?”灯草拉着赵细烛往一家小面馆走,“我请客!”
小面馆里,两碗阳春面端了上来,灯草见赵细烛在发怔,便打了他一筷:“你怎么了,还像丢了魂似的?买了一对蜡烛一对泥人,还有这包大枣,就算过元宵了?”赵细烛道:“这是送人的。我如今在马掌铺里学打铁,得买几件带红的东西送给师傅。”
“怪不得见不着你人影了,原来你学铁匠了!”灯草低下声,“找到宝儿了么?”赵细烛摇摇头。灯草道:“要不,我再帮你找找?”
赵细烛道:“宝儿是被一个穿白袍的人骑走的……这些日子,我在想,或许这个穿白袍的人,不是人,是天上来的马神。”
“对了。”灯草道,“我领你去一个地方,你一定会吃惊的!”
赵细烛跟着灯草走到了木偶戏场子的时候,吃惊地发现,这里已经空荡荡的,搭过戏台的地方已经拆空了,棚子也已拆去,只有几个残桩还站在老地方。一排排用圆木做的凳子横倒在地上,几条狗在凳间觅食。显然,鬼手和跳跳爷的木偶戏班已经不在这儿了。
“演木偶戏的戏班,怎么走了?”赵细烛问灯草。
灯草道:“你还想看《汗血宝马》?”赵细烛笑笑:“自从在这儿看了汗血宝马的戏,不知为什么,老是让我梦见宝儿。我想问问那位能唱汗血宝马故事的班主,请她帮我拿拿主意,我该上哪儿去找回宝儿。”
“怕是你再也见不到这个木偶戏班了。”
“为什么?”
“听人说,来了一群兵爷,连人带戏棚都带去了。”
“是么?他们惹上兵祸了?”
破败的马神庙里生着一堆火,赵细烛和灯草围火坐着。
灯草道:“我看得出,你来马神庙,是等人。”
赵细烛道:“我在等赵公公。”
“赵公公是谁?”
“是我的恩师。对了,宝儿就是他帮着送出宫的。出宫那天,他对我说,让我在马神庙里等他,可我等了几回,怎么也没等到他。”
“哐”地一声,风把庙门吹开了。灯草站了起来,把庙门关上,又顶上了一块石头。往回走的时候,他的眼睛突然停在供台上,发起怔来。
赵细烛看着他:“灯草,怎么了?”“细烛哥!”灯草指着供台上的马神菩萨,惊喊起来,“你看,马神菩萨手里有东西!”
“菩萨手里有东西?”
“是一张纸!”
赵细烛回头朝供台上看去,果然见马神菩萨的手里拿着一张纸片,惊声道:“刚才,我和你还给它跪过,没见它拿着纸……这会儿,它手里怎么就有纸了呢?”
灯草道:“我去把纸取来?”
赵细烛道:“我个儿高,还是我去取。”他爬上了供桌,伸出手,把马神菩萨手里的纸片取了下来。借着火光看去,纸上只有一个字:“曲”!
“曲?”赵细烛纳闷了,想道,“曲是什么意思呢?对了,曲宝蟠不就是姓曲么?我是在这儿等候赵公公的,莫非这个字的意思就是,赵公公被那个叫曲宝蟠的人给打劫走了?”
曲宝蟠站在“租马局”院子里给一匹病马拔着火罐,燃了火纸的火罐往马背上一个个地按下,全都稳稳地站住。他边按火罐边忧郁地唱着曲子:“今晚月儿怎么那么高?骑白马,挎腰刀,腰刀快,剁白菜,白菜老,剁皮袄……”
那两个傻愣愣的伙计牵着一匹病马进来。“曲爷,您回来了?”伙计打招呼,“这匹病马,是东城的九爷请你瞧病的,您抽空给救救?”
曲宝蟠问:“什么病?”
“马后腿麻瘫了。”
曲宝蟠道:“找十斤鸡屎,十斤酒糟,陈醋一大瓶,拌匀炒热,装布袋裹百令穴,三天要是还不见好,用小宽针放蹄子血,一日放一大碗,三天再不见好,那就该摘曲爷的门匾儿了!”
伙计应声退下。“等一等!”曲宝蟠将马背上的火罐一个个拔下,“那老阉人还活着么?”伙计道:“活得好好的,天天玩他的笑人,想必还死不了!”
曲宝蟠道:“今儿本爷高兴,把他放了!”
“租马局”一间黑屋内晃着残烛的光亮,木头做的五彩笑人在“格格”笑着。摇着木头人的是赵万鞋。
赵万鞋坐在一堆干草里,披散着长长的灰白辫子,慢慢摇着,听着木头人的笑声。“笑人哪,”他对着木头人道,“要是人都像你这样,笑个没完没了,那该多累?哭,是累;笑,也是累。做人哪,哭哭笑笑,都是累出来的。要是干什么事都不累了,也就不必再哭了;不必再哭了,也就不必再笑了。这话,你说是么?”
木头人的笑声停下了。
赵万鞋道:“这些年在宫里,要是没有你陪我,我还不知该怎么过呢。本想着,把你送给细烛的,可看来是送不成了。你就陪着我,在这黑屋子里等死吧。我一死,也就无人再让你笑了。”
门打开,一身鲜衣的曲宝蟠手里盘着两个玉球,走了进来。
“还没记起来么?”曲宝蟠手里的玉球玩得咔咔作响。
赵万鞋偏过了脸。曲宝蟠笑了一声:“实话对你说了吧,宫里有人看见那汗血马是你和赵细烛一同牵走的!”赵万鞋道:“既然曲爷什么都知道,那还问我干嘛?这一问,就是几个月,你不累着,我倒是觉着累了。”
曲宝蟠往墙上看去,墙上用墨画满了一张张人脸,每张脸都闭着眼睛。小桌上,摆着一方砚、一锭墨和一支笔。
“人没长进,画倒是有长进了。”曲宝蟠笑道。
“这是皇上交待奴才的事儿,奴才不敢不办。”
“这画着的人脸,怎么都闭着眼睛?”
“你说,这做人,什么时候会把眼睛给闭上?”
“睡着的时候。”
“可睡着了还会醒来,醒了不就把眼睁开了?”
“闭着眼不再睁开的,那就是死人了!”
“奴才画下的,正是死人。”
曲宝蟠哈哈大笑:“好,画得好!这间租马局的黑屋子,大明朝的时候,就是刑部的凌迟房!在这屋里被‘片’成肉条儿的人,少说也有几百几十,你都把他们的脸给画在墙上吧!听着,画完了,不想画了,就收拾你的东西,该上哪就上哪!”
一把钥匙扔在赵万鞋的脚下:“这是开脚铐的钥匙!”说罢,曲宝蟠往外走去。
“慢,”赵万鞋道,“你是说,我可以走了?”
曲宝蟠回过脸:“不走也行,给自己先画下张死人脸,再一头撞死在墙上,就省得再走了。”
赵万鞋放下了碗:“这么说,你知道汗血马在哪了?”
曲宝蟠又是一阵哈哈大笑:“赵公公!实话告诉你,我留你在这儿,压根儿就没想从你嘴里问出汗血马的下落!汗血马如今在哪,曲爷我知道!曲爷留你,是想弄明白,那个给守宫门的士兵点了穴,打开宫门放走汗血马的白袍子人,到底是谁!”
“知道这个白袍子人是谁了么?”
“我本以为此人必会来救你,可我想错了,我等了此人这么久,却是白等了一场!”
“那个穿白袍的人,没准就不是活人。”
“不是活人?那是什么人?”
“死人。”赵万鞋道。
曲宝蟠愣了下,往墙上看去。满满一墙死人的脸!
按着那张纸上的暗示,赵细烛和灯草来到了“租马局”的大门外。
两人从墙角边探出脸来,远远看去,挂在屋檐下的灯笼照出“租马局”三个字的破匾。
赵细烛觉得挺纳闷:“曲王爷怎么会住在这种破屋子里呢?”
灯草道:“马市的老头不是说,曲王爷自从不当王爷了,就在这儿当上马郎中了?”
“你说,赵公公会在这里么?”
“不知道。”
“走,咱们从墙上爬进院去,要是见着赵公公,咱们就把他给救出来!”
两人正要猫着腰往“租马局”的围墙跑去,突然一辆马车驶来,在两人身边停住了。“二位谁是赵细烛?”马夫问。
赵细烛一怔:“我就是!”
马夫道:“请上车!”
赵细烛问:“这是谁的车?”
马夫道:“在下没问雇车的主子是谁。”
赵细烛道:“这么说,是有人雇了车,让你来接我?”
马夫道:“正是!”
赵细烛迟疑着往车上爬去。
“我呢?”灯草喊起来。
赵细烛道:“快上车!”
“不!”马夫用鞭一拦,“雇车的主子说了,如果有个叫灯草的人也想上车,就用鞭子把他撵下去。”“叭!”灯草背上挨了一马鞭,跌下了车。
马车飞快地驶走。
灯草从地上爬起,突然笑了。马夫的长竿烟袋已在他手里。
马车在马神庙门外停住,车夫对车里道:“到了,下车吧!”赵细烛跳下车,打量了一会四周,道:“这不又是回到马神庙了么?怎么回事?”
马夫道:“雇车的主子说,把你送到这儿,就没我的事了。”
“雇你车的人,到底是谁?”
“是个穿白袍子的人。”
没等赵细烛再问,马夫打出一鞭,马车驶走了。
“又是个穿白袍子的人!”赵细烛愣了好一会,四下瞅着无人,见得庙里隐隐有火光闪着,便走了过去,刚推门进去,吓了一跳。
他看见,供案旁有一堆火烧得旺旺的,火边竟然躺着三个人,两女一男!
马儿莫回头
赵细烛蹑手蹑足走近火堆,踮着脚尖打量起这三个睡着了的人:那男的穿着一身皮袄皮裤,腰里挂着个布口袋,一顶灰蒙蒙弯檐呢帽盖地脸上,在重重打着呼噜;那两个女的,穿的是翻着脏乎乎皮毛的羊皮袄,蹬着绑扎着细绳的高腰皮靴,背对背地睡得死沉,两张脸在火光里却是格外漂亮。
“是姑娘呢!”赵细烛对自己道,手足无措起来,不知是该站着还是该退出庙去。躺着的一个姑娘翻了个身。赵细烛惊讶地看到,这姑娘乌黑的头发上插着一只木片小风车,从窗口吹来的风掀动了风车叶片,风车转动起来。
赵细烛笑了,走到墙角边,在干草堆里盘腿坐下,轻轻取下木片风车,用手拨弄起来。风车叶片不停地飞转。
玩了一会,赵细烛身子一软,趴下睡着了。
巧妹子蹲在供台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新躺下的不速之客。
庙后一间破屋里,一黑一黄一花三匹马在吃着干草。
黄马和花马在说着话——
“看来,咱们又该往回走了。”
“主子们要找的汗血马,找到了?”
“想必快了。”
“你怎么知道?”
“我刚才小睡了一会,梦见那匹汗血马了。”
“它在哪儿?”
“就在庙门口站着。”
“其实,我也做了个和你相同的梦。”
突然,站在一旁的黑马“咴咴咴”地笑了起来。
黄马和花马回过脸看着黑马,一脸严肃。
“你笑什么?”
“笑二位聪明,主子们还不知道的事,你们全知道了。”
黄马和花马也“咴咴咴”地笑了。
可它们只笑了一半就打住了,侧耳听起来。一阵诡异的“得得得”的马蹄声由远而近地传来。三匹马的头都渐渐仰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