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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亡灵花》》 · 大袖遮天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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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间寝室有好几年没住人了。”杜仲说,“听说这里发生过什么事,学校从来不让学生进来。”

“发生过什么事?”王雪立即追问,“你为什么会有钥匙?”

“不知道发生过什么,我这钥匙是在这间寝室门口捡到的,偷偷试了试,能开门。”杜仲说,“这里应该不会有人来——快看新闻吧。”

三个人吹了吹床上的木板,并排坐下,霍晨光坐在中间,打开笔记本。

网上都是关于黑雪的新闻,各种报道都有,被烧得乌黑的人们的照片多不胜数,但没有来自官方的报道,也没有其他能说明黑雪来历的内容。查了半天,看到的情况和他们已经掌握的没什么区别。

“没什么有用的内容么,”王雪说,“要不,我们自己去查查这事?”

“周旭文他们的事还没查出结果来呢,”霍晨光说,“又来查这件事?”

两个人又争论起来,杜仲打断他们道:“别吵了。”他心里又掠过于慧慈的影子,随口将她的事情说了出来。不等王雪发表议论,他又说道:“黑雪这事,我们用不着查,肯定会有专业部门来调查的;周旭文他们的事,我们已经查了不少内容,当然要继续下去;于慧慈也是个怪人,王雪,你住在女生寝室,就负责查查她的事吧!”王雪正嫌这两天的调查淡而无味,一听到于慧慈的事情就已经打起了十足的精神,让她去查这件事,正是求之不得,半点没迟疑便答应了,起身就要走,霍晨光说:“你不看看亡灵花的论坛?”于是她又坐了下来。

霍晨光把笔记本让给杜仲,他输入沼泽八卦的地址,进去一看,满眼都是与亡灵花有关的帖子,点开看了看,都是刚刚发的贴,居然有不少人说黑雪是亡灵花的杰作。其中一个叫做“乱须飘舞”的网友发帖强调说,这黑雪的确是亡灵花的贴子没错,是他通过论坛的内部消息方式向亡灵花请求了礼物,这才引发了这场黑雪。杜仲连忙点开《恐怖大赠送》的帖子,拉到下边一看,乱须飘舞在这里发表了同样的言论。

“亡灵花到底是谁啊?”王雪惊叹道,“她真的这么厉害?这场雪也是她弄出来的?”

“这不一定吧?”霍晨光说,“你看这帖子,刚刚发上去没多久,黑雪都出来了才说这种话,我也会说!”

的确,所有关于黑雪与亡灵花之间关系的帖子,从时间上看,都发表于乱须飘舞的帖子之后,而乱须飘舞的帖子,发表的时间也不过是在20分钟之前,在此之前,亡灵花的《恐怖大赠送》帖子里,并没有出现乱须飘舞索要礼物的跟贴,乱须飘舞所谓的站内消息也无法查证,也许他纯粹就是在胡说。杜仲他们分析了半天,最后认定乱须飘舞无非是哗众取宠罢了,他的这番言论的直接后果就是,亡灵花的帖子在论坛的点击率再次上升,但也仅限于论坛本身罢了,估计那些疯狂追捧亡灵花的人,他们自己也不相信亡灵花的所谓神秘力量,多半只是为了好玩罢了。亡灵花自己又放出了一个新帖子,说是她的歌声,打开一听,乱七八糟不成节奏的声音传出来,杜仲听了两句便关上了。

“黑雪的事先放到一边,我要赶紧去找夏春阳问问清楚,”杜仲说,“他的跟贴明显是在撒谎,我怀疑他知道亡灵花是谁。”

“我跟你一起去!”霍晨光说。王雪没这么说,她觉得夏春阳是个正常人,调查正常人没多大意思,要查就要查于慧慈这样的怪人。三人分工停当,正要离开寝室的时候,忽然听到学校里的喇叭声穿透半空的警报响起:“所有的同学和老师请到食堂集合!”喇叭里反复喊着这句话,校外的喇叭反复提醒市民注意黑雪,高空中警报反复提示大家黑雪仍在继续,乱糟糟的声音在半空中交错,隐约有种战争时期的气氛。

走廊里乱哄哄的,谁也没留意到他们三个是从那间空置的寝室里走出来。杜仲和霍晨光边走边穿好衣服,走到楼下时,所有的人都把自己包好了。大家沿着池塘边的路朝食堂走去,池塘里的水温度似乎升高了不少,咕嘟嘟地朝外冒着小气泡,地质研究所的人又忙碌起来了。同学们已经习惯了这种场面,走过池塘时也不再多关心这件事,大家议论的核心是漫天飘洒的黑雪。

走进食堂,立即就感觉到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氛。几乎全校的人都集中在食堂里了,还有人不断朝里面涌入,食堂人满为患,到处都是站着或者坐着的人,室内的温度高得如同蒸笼,几乎刚走进来,男生们就立即脱下了上衣,女生也捋起了袖子和裤管,拼命地朝自己脸上扇风。除了刚进来的这一拨人发出点响动之外,整个食堂里没有一个人作声。每个人的姿势仿佛都凝固了,或坐或立的人们,一律转头朝向一个方向,神情专注地看着食堂正面的大屏幕电视机。电视机的音量开到了极限,但在各种警报和警告声中,听起来仍旧十分费劲,新进来的人自觉地闭上了嘴,竖起耳朵留意着电视中播报的新闻。

新闻中播报的是关于黑雪的消息,市政府的发言人站在本地电视台的演播厅里讲话,直到他说完,大家都没有发出半点声音。每个人都希望从他嘴里听到好消息,或者至少知道这阵黑雪是怎么回事。然而,他说了半天,没有说出什么新的东西,只是再次提醒大家要注意避免皮肤和雪花接触等等,至于黑雪产生的原因,据说是仍旧在调查研究。这番话很让人不满意,等他说完,食堂里立即炸了锅一样发出了嗡嗡的议论声。

屏幕切换到户外。电视台那个著名的女主持人LiLi全副武装地出现在屏幕上,身后是慌乱的人群和飘洒的黑雪,她闪电般地摘下脸上的潜水眼镜,让大家看了看她的脸,旁边好几个人用伞遮着她,防止她被黑雪沾上。重新戴好潜水眼镜后,她透过口罩发出瓮声瓮气的声音:“我们已经找到‘乱须飘舞’网友,他就住在我身后这栋房子里,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乱须飘舞”这几个字引起了杜仲他们的注意,他们朝前挤去,一直挤到电视屏幕下方,仰头看着屏幕。

LiLi蹦蹦跳跳地跑进楼房,进去之前,还弯腰从地上抓了一捧黑雪捧在手里,对观众笑道:“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新型的能源呢?如果能够合理利用,对人类也许是福不是祸呢。”她哈哈笑了两声,转身进了楼房的大门。LiLi一向以幽默可爱著称,但这次她玩幽默显然玩得不是地方,食堂里不少人对这句话发出了嘘声。有人认为LiLi面对灾难的态度太不庄重,缺乏对受害者们的尊敬。杜仲心头也闪过了同样的念头,但他的注意力很快被画面上新出现的内容吸引了。

画面上出现了一个男人的脸部特写,LiLi的声音在旁边介绍说这就是网友乱须飘舞,真名曾弘扬。曾弘扬绑着一个油腻腻的小辫子,腮帮子刮得铁青,在镜头前显示出他面部粗大的毛孔,面对镜头他歪着嘴笑了一下,手插在口袋里,眼睛似乎不知道望哪儿才好。LiLi引导他说出自己和亡灵花之间的故事,他又歪着嘴笑了一下:“这场黑雪是亡灵花为我下的!”

此话一出,食堂里充满了不屑的声音,王雪在旁边嗤了一声道:“好一个猥琐男!”霍晨光难得地和她保持了一致的意见。

曾弘扬似乎并不知道自己形象有多么猥琐,在LiLi又引导了两句之后,他彻底放开了,肢体语言多了起来,双手比划成枪形,说两句话便用这两把枪朝镜头前晃上一晃,冲镜头抛出一个耍酷的眼神。看到他这个动作,好几个女生夸张地发出了干呕声。

“我,曾弘扬,”曾弘扬点了点头,强调地指了指自己,“一个流浪歌手,对我来说,音乐就是我的全部。”他转头向画面外的LiLi解释道:“我玩的是真正的音乐!”不等LiLi招呼,他随手提起地上一把吉他拨弄了两下,哑着嗓子唱起了一首歌。歌唱得还算不错,至少没有跑调,但这首歌本身就不好听,加之他故意把嗓子扯破了去唱,听得人昏昏欲睡。LiLi不露痕迹地打断了他的表演,将话题重新引到亡灵花身上来。

“现在的人们都很浮躁,没人听真正的音乐,”曾弘扬挥舞着“双枪”道,“我的音乐需要用心灵去倾听,我相信,只要给我个机会,大家就会被我的音乐所打动,所沉醉,甚至会上瘾!”他停了一下,似乎在等待掌声,画面上出现了短暂的冷场,他又自己说了下去:“亡灵花给了我这个机会!昨天,晚上,我第一次听到她的歌声——她的歌声特别,很特别,非常特别,十分特别——我们很有共同语言,她对我极其欣赏。是她主动提出要帮我的,我也不知道她有这种力量,她说的,像我这么有才华的人不该被埋没,只要我一天没红,天上的黑雪就一天不会停止。六月飞霜知道吗?奇冤!说的就是我!奇冤!”他的唾沫星子明显地飞到了镜头上,让画面有点模糊,LiLi在旁边几次想打断他,都被他挡了回去。

听到这里,谁都没兴趣听下去了——这家伙分明就是哗众取宠,看样子是憋了太久没人关注,找这个机会出名来了。有人换了个频道。杜仲和霍晨光他们听过亡灵花的歌声,的确如曾弘扬所言,那歌声“特被,很特别,非常特别,十分特别”,然而那能称为歌声吗?

“不是只要会发音就叫做唱歌。”王雪撇了撇嘴道,这话让杜仲和霍晨光感到惊讶,两人同时转头望着她,朝她竖了竖拇指。

校长出出现在一张桌子上,大家都安静下来。

20

学校宣布放假了,这是市政府的统一规定,所有的学校都暂时放假,等黑雪停止之后再重新开放。学生们在食堂接到通知,吃过午饭之后,便返回寝室收拾东西,大家都有些归心似箭。

杜仲顾不上收拾自己的东西,一回寝室就直奔六楼的高三寝室。走道里来来往往尽是人,不时有人撞上他的肩膀。他随手拦住一个人问:“夏春阳住哪个寝室?”那人摇了摇头,不耐烦地从他身边擦了过去。

连接问了好几个人,终于找到了夏春阳的寝室。

夏春阳的寝室们敞开着,5、6个男生在里面忙着换衣服。杜仲站在门口望了望,认出了夏春阳,他正坐在靠门口的下铺把两条腿朝裤子里塞。

“夏春阳。”杜仲走了进去。夏春阳头发湿漉漉的,头上散发出洗发水的香味,似乎刚洗过澡。他抬起头,看到杜仲,皱起了眉头:“怎么又是你?”

“我想跟你谈谈。”杜仲指了指门外,示意夏春阳出去谈。夏春阳没理他,弯腰把脚塞到鞋子里,边系鞋带边道:“你还是为了亡灵花的事吧?”他抿着嘴角笑了笑:“这事我不是都告诉你了吗?”

“亡灵花的什么事?”旁边一个高大的男生问。

“他,”夏春阳指着杜仲笑道,“他说亲眼看到两个人收到了亡灵花的恐怖礼物,据说现在还没救过来。”听到这话,寝室里几个男生哄笑起来。杜仲没理会他们,转而对夏春阳道:“你说你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后背,这话是不是在撒谎?”

“怎么这么说?”夏春阳还是在笑。

杜仲把他自己的推断完整地说了出来,夏春阳和他的室友们又爆发出一阵大笑,那个高个男生拍着他的肩膀道:“神探啊!你还真去调查这事了?其实……”他刚说到这里,夏春阳便用力地推了一把,他连忙住口了。

“其实什么?”杜仲追问着。

“明天你就知道了。”夏春阳说。

“你们是不是知道亡灵花是谁?”杜仲问。

夏春阳摆了摆手,表示自己不回答这个问题。杜仲在寝室中央又站了一会,寝室里的人热火朝天地聊着,没人理他,他感到十分尴尬,便退了出来。

那个高个子没说完的话是什么——其实,其实后面他本来要说的是什么?听他的语气,似乎这件事情并不值得如此调查,其实——其实真相很简单——应当如此,从语气上推测,似乎就是这么个意思,但夏春阳为什么不让他说下去了?夏春阳并没有否认自己在撒谎——对,他没有否认,如果他不是撒谎,为什么不否认?这是不是说明他真的撒了谎?如果他真的撒了谎,他为什么要撒这个谎呢?亡灵花的恐怖礼物,难道真的只是个谎言?但周旭文和王建的事情又如何解释?夏春阳和他的室友们似乎并不相信自己所说的话,他们不相信周旭文和王建真的出事了——这也就是说,他们不相信亡灵花的恐怖礼物真的会实现,要让人相信这样的事情,除了亲眼所见之外,除非对方亲身经历过这样的事情——亲身经历过而又不相信,这不符合人的思维习惯——夏春阳亲身经历过,但他不相信,这说明他的确是在撒谎,他所谓的亲身经历只不过是个谎言。他说明天就知道了,明天又会发生什么呢?

从楼上到楼下这段短短的楼梯,杜仲走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脑子里不停地思考着。回到寝室时,只剩下林国柱和康原两个人了。

“你还不走!”林国柱把包背在背上,“快点,一起!”

“你们先走吧,我还有点事。”杜仲说。

“你还有什么事?”

“你别管。”

林国柱瞪了他两眼,和康原两个人转身出去了。等他们一出门,杜仲立即关上寝室门,从抽屉里掏出《恐怖大赠送》帖子的打印件来,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心里有了点数,但还不太确定,连忙给霍晨光发了条短信,让他带着笔记本上来一趟。

霍晨光正在池塘边和霍奇光讨论着黑雪的问题,霍奇光摇头说这雪没什么特别的。倒是池塘里的水,吸引了大部分经过池塘边的人们的注意力。池塘里的水温度又升高了不少,小气泡变成了大气泡,咕嘟嘟直往上冒,整个池塘都沸腾了,仿佛一口巨大的锅在煮着开水,耳朵里尽是咕嘟咕嘟的声音。池塘上空升腾起白色的水蒸气,蒸汽中散发出灼热的温度,靠近的人很容易被灼伤。地质研究所的人和校工们扩大了绳圈的范围,池塘边的小路也被划进了禁区之内,只剩下一条不足一尺的通道。

“你们放假是明智的,”霍奇光说,“就算没有黑雪,这里很快也不能住人了,这么高温的蒸汽,住在里面不是活活变成包子吗?”

“这是怎么回事?你们一点办法也没有吗?”霍晨光问。

“我们想过办法。”霍奇光指着被蒸汽遮得逐渐看不清的池塘道,“这两口池塘,总得有一口的水变热。现在水温已经达到了100度,纯粹是开水。我们下午准备把两口池塘里的水全部排光,看看能不能消除这种现象。”

霍晨光还想问些什么,手机响了,杜仲的信息发了过来,他连忙朝霍奇光挥了挥手,朝寝室跑了过去。

“收拾好东西赶紧回家,别在外面玩!”霍奇光在身后大声喊。

霍晨光胡乱应了两声,冲到寝室里,先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然后背上包,掏出笔记本,直接上了三楼。杜仲站在自己寝室门口等着他,等他一来,立即把笔记本电脑拿了过去。

“你想到什么了?”霍晨光问。

杜仲匆匆打开沼泽八卦的论坛,点开一个又亡灵花的帖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之后,嘘了一口气,抬起头来:“果然没错!”

“什么没错?”霍晨光在旁边耐心等他看完,开口问道。

“你看这些帖子,”杜仲说,“周一至周五的时间,所有的帖子发帖时间都在中午12点到两点、以及夜里9点半到10点之间,周六和周日发帖的时间比较随意,从早晨到深夜都有,这说明什么?”

霍晨光想了想道:“这说明,亡灵花在周一到周五的时间里,只有中午和晚上9点半以后才能上网——这说明她是个上班族?”

“对。”杜仲点了点头,“但你再看看这些帖子,”他翻出另外一部分帖子来,“这些帖子里,从周一到周日,发帖的时间不再遵守这个规律,贴子的发表十分随意,任何时段都有,这又说明什么?”

霍晨光又想了想,这次没想明白。

“第一批帖子的发表日期,是在6月份、7月份和9月份,第二批帖子的发表日期,是在8月份——如果亡灵花是个上班族的话,为什么8月份她不用上班呢?”杜仲提示道。

“除非…..她是个老师?”霍晨光眼睛一亮,“7月份开始放暑假,但是在8月份之前,一般学校都要补课,所以她只有8月份到9月份这段时间才是全天自由的!”

“差不多对了,但还有个问题,”杜仲道,“如果她是老师,为什么只有在夜里9点半到10点之间才能上网呢?”

“为什么?”霍晨光又不明白了。

杜仲笑道:“老师当然是没有这种时间限制的,但学生有。”

霍晨光恍然大悟——学生需要上晚自习,晚自习在夜里9点半才结束……一定是这样。他兴奋地看着杜仲:“亡灵花是个学生?但她又会是哪里的学生呢?会不会是我们学校的?”

“她不但是我们学校的,而且,一定就是高三(2)班的。”杜仲说。他提示霍晨光留意6月8号到6月10号这三天,“你看,这三天既不是暑假,也不是法定的节假日,更不是双休日,但亡灵花在这三天内发帖同样不遵守规律,上午、下午和黄昏时候都有发帖。”

“嗯?这说明什么?”

“你该知道我们学校的一项传统:每个学期,每个班会有三天时间不上课,专门负责打扫全校的卫生,在那三天里,这个班级被称为劳动班。”

“对,我是听说过这么回事,但我们班还没做过劳动班,具体怎么回事不清楚。”

“我们班也没做过,但我听一些高年级的人说过,做劳动班的时候非常自由,一整天的时间,只要完成自己的打扫任务,就可以到处逛,即便走出校门也没人管——打扫任务都很轻松,基本上一个小时都可以完成,所以大家都盼着上劳动班。”杜仲说,“我刚才找负责分配劳动任务的高老师打听了一下,今年6月8号到6月10号这三天的劳动班,你猜是哪个班?”

“高三(2)班。”霍晨光已经明白了,“这不就是夏春阳那个班吗?”

杜仲点了点头,把自己刚才在夏春阳寝室发生的事情,已经自己对此事的猜想,慢慢地告诉了霍晨光。霍晨光听得连连点头:“照这么看,亡灵花就是夏春阳的同学,而且夏春阳他们知道她是谁?”

杜仲点了点头。

霍晨光想了想又道:“我明白夏春阳为什么撒谎了。”

“哦?”杜仲眼光灼灼地望着他。”

“既然亡灵花是他的同学,而且他们知道她具有这种能力,那么,”霍晨光迟疑了一下道,“如果你有这种能力的话,会不会要求我也和别人一样坐沙发?”

“开什么玩笑,当然不……..”杜仲话没说完便张大了嘴,指着霍晨光,霍晨光拍着大腿大笑着连连点头。

原来如此。

经霍晨光这么一点醒,杜仲心头的疑问迎刃而解。他一直认为夏春阳的谎言和亡灵花实际具有的能力是一对矛盾,两者不该并存,现在总算是明白了:亡灵花是夏春阳的同学,夏春阳需要体验任何恐怖礼物,亡灵花自然不会不给,由此看来,他完全没必要去抢什么沙发,之所以抢沙发,恐怕仅仅只是为了给亡灵花的《恐怖大赠送》帖子聚集人气——这个帖子的第一个沙发正是夏春阳坐的,以此类推,很可能后面的几个沙发也都是夏春阳的同学坐的,把亡灵花的人气提高之后,其他网友抢到沙发,便由亡灵花亲自出手,夏春阳他们的任务也就结束。

从什么时候开始,是亡灵花自己真正动手的呢?

两人迅速翻到《恐怖大赠送》的帖子,一一察看所有接收到礼物的人——在周旭文和望见之前,其他接收到礼物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接收到的礼物只是发生在一个短暂的瞬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也没有第三者见证。直到王建开始,才出现了这种长时间的恐怖,这样看来,在王建之前的那些声称收到礼物的人,都只是亡灵花的托。

这么看来……他心头一颤,猛然想到一件事,头脑中嗡地一响,骤然转头望着霍晨光,这一下转得太快,几乎扭了脖子。

“什么事?”霍晨光见他神态迥异,不知道他又想到了什么。

“王建和周旭文!”杜仲惊喜地道。

“什么?”

“夏春阳他们听到王建和周旭文的事情,丝毫不感到惊讶,这说明他们是知道在这两个人身上发生了什么的,”杜仲说,“既然他们那么多人做托,好不容易把亡灵花的帖子炒热,终于有了他们班级以外的人抢了沙发,你说,如果这些班级以外的人,在收到礼物之后却不发帖,是不是白白浪费他们的心血了?”

“嗯。”霍晨光迷惑地望着他。

“另外,夏春阳他们和周旭文、王建无冤无仇,不可能真的要害他们,对吧?”杜仲激动地问。

“嗯,啊?”霍晨光眼睛一亮,“你说说?”

“嗯。”杜仲连连点头。

两人忽然感到希望如同新鲜的空气一般充满了胸腔——夏春阳他们不可能真正要害人——周旭文和王建经历了恐怖事件之后的回帖正是他们所需要的——夏春阳听说这两个身上发生的事情时,态度异常轻松——结论是:亡灵花能够解除周旭文和王建身上所发生的事情。

也就是说,那两个人还有救!

也许,她只不过是想让那两个人多失踪几天,以造成更大的轰动效应。网络上的炒作历来如此,动静越大越好。

两人都感到轻松了不少,霍晨光问:“那么,池塘里的水和黑雪,到底是不是亡灵花的杰作呢?”

“不知道。”杜仲耸了耸肩,“如果真像《亡灵花的前世今生》里所说的,亡灵花的事件纯粹是网络炒作,黑雪和池塘里的水,应该也是亡灵花所为——动静越大,炒作效果越好——我怀疑于慧慈也是他的被害者。”

“这些人真是疯了,只要能成名,什么都肯干,”霍晨光笑道,“亡灵花自己有这种本事,做什么不能出名啊?非要用这种手段?”

“这是一个炒作的时代,”杜仲深沉地道,“不管什么事都要炒一炒,不一定是必须的,我看,只是一种习惯吧,嘿嘿。”

两个人想到了曾弘扬,王雪给他的“猥琐男”外号真是再恰当也没有了,这个人估计要红只能等下辈子了,但他自己却还不知道,还在朝外蹦着想要红起来。这回好歹利用黑雪的灾难在电视台露了回脸,鲤鱼跳龙门虽然没跳过去,但总算跃出了水面——虽然最终仍旧要落回水里,却也金光闪闪地在太阳底下闪了几秒钟。

“糟!”霍晨光想到一件事,霍地站起来,汗水如浆水般涌了出来。

“怎么了?”杜仲看他这种表情,也紧张起来。

“地质研究所的人正在研究怎么把王建剥出来呢!”霍晨光焦急地道,“不知道他们做的事情,会不会反而害了王建?”

“我们快去看看!”杜仲也觉得不妙。谁知道亡灵花让王建复原要经过哪些步骤?万一真被那些专家们打乱,那就真的糟了。

两人提起包就冲了出去。

21

王雪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和苏洋肩并肩朝外走去。苏洋没有帽子,头上戴了一顶浴帽,要是往常一定会被人取笑,然而今天谁也没笑话她,比她狼狈的人太多了,有不少人只能望头上套个塑料袋,或者用衣服作头巾包在头上。

走到宿舍门口,苏洋跟王雪打了个招呼,便赶紧跑出去搭一个同学家的顺路车了。王雪站在门口,慢慢朝上翻起帽子,不情不愿地将帽子套在头上。旁边一个高年级的女生也正在戴着帽子,王雪发现她把帽子戴反了,提醒了一句,对方却仿佛没听到。王雪正要再次提醒,却发现她的眼睛正盯着另一名高年级的女生。

那女孩已经完全穿戴好了,帽子、手套、墨镜和口罩,一应俱全,像这样完整装备的学生在校园里非常少,其他的还好说,这么热的天,手套就是个稀罕的东西。这让她也和帽子戴反了的女生一样,盯着那女生看起来。

那装备齐全的女生,即使全身都被衣物包裹住了,也能看出她的身材很漂亮。她没跟周围的任何人说话,手里提着个小得可怜的包,笔直地走了出去。刚朝前走了没到两步,旁边两个夺门而出的女生不小心朝她身上一挤,她的身体就歪倒了一边,手腕处的袖子被门边的一颗钉子挂了一下,只听嗤的一声,袖子上被挂出两寸来长的口子,底下的皮肤裸露出来。

由于惯性,她的手已经伸到了门外,天上的黑雪灾难般朝她裸露的手腕上降落。宿舍里的女生走得差不多了,此时站在门口的只剩下王雪和这两个高年级女生,那个反戴帽子的女生尖叫一声,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王雪腾地跳过去,拉着那女生的身体就往回拽。

但已经晚了。

两朵黑色的雪花落在了那女生裸露的手腕上,白皮肤衬着黑雪花,异常醒目。

王雪和那反戴帽子的女生都盯着那手腕呆住了,王雪的心跳得快要蹦出胸腔了。她只呆了不到一秒,立即转身准备冲进水房里弄水来灭火。

她跑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已经过去好几秒了,那女生的手腕并没有冒出火花来。

王雪亲眼看到过这种黑雪燃烧的速度,那几乎是刚一接触皮肤就会冒出金色的火花,快到不可想象,绝没有这么久的延迟。

难道,这黑色的雪花,已经失去了燃烧的特性?

一想到这个,她大喜过望,将手从充当手套的袜子里脱出来,直接朝外面递了出去。

雪花轻盈地飘落。

王雪期待地伸着手,甚至将手举高去迎接那朵离自己最近的黑雪。她想这雪花一定已经不再滚烫了。

她感觉到一星灼热随着雪花一同迫近了自己的手掌,还没反应过来,另一只手被人用力一扯,她整个身子栽进了屋内。定睛一看,扯自己的是那反戴帽子的女生。

“你干什么?”王雪气恼地道。

“你不要命了?”那女生比她更生气,说话却还是细声细气的,白皙的脸上泛起了两朵红晕,“你想烧死你自己呀?”

“雪花也落到她身上了,都没烧起来,大概不会再烧了。”王雪这才明白对方是一番好意。

反戴帽子的女生看了看那装备齐全的女生,后者正弯腰从自己的包里掏着什么。

“你不能和她比。”反戴帽子的女生犹豫了一下,将王雪拉到一边,低声道。

“为什么?”王雪问。

“你别管,她跟我们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要王雪不问问题,其难度大概等同于让黑雪不再燃烧。

那女生咬着嘴唇没作声,只是凝神望着那个装备齐全的女生。装备齐全的女生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了一副袖套,举起手来将手朝袖套里送。在她举手的这一瞬间,衣袖上被撕裂的口子豁得更大了,更多的皮肤露了出来。

那是雪白的皮肤。

那是白中透着青色的皮肤。

从窗外斜射进来的阳光,带着雪花斑斑点点的阴影投射在那女生裸露的皮肤上时,那些皮肤忽然消失了——或者应该说,那截手臂忽然消失了,只剩下空荡荡的袖子,奇 -書∧ 網兀自摆出人手的形状举在高空。

王雪倒抽了一口凉气。

她回想起自己刚才将这女生扯进来时,手头那种奇异的感觉,似乎手中并没有握着真实的东西,当时自己还以为是种错觉,现在看来,当时自己的感觉并没有错。

这女生的衣服内,难道并没有包裹着身体?

王雪虽然胆大包天,在这种情况下,也禁不住吓得脸色发白,她惊慌地望着那反戴帽子的女生,发现她脸上的红晕已经完全消失了,眼中是和自己同样的惊恐。

王雪下意识地靠近了那反戴帽子的女生,两个人靠在一起,朝后退了两步。

另一个女生完全没察觉这两个人的反应,将袖套套好之后,便走出门去了。

王雪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完全没有节奏,大口大口喘着气,望着反戴帽子的女生:“她不是人?”

“看起来好像不是。”那女孩微弱地道。

难道世界上真的有鬼?这个念头让王雪心惊肉跳,却又倍觉刺激。她犹豫着不知自己该不该去调查那个“女鬼”,想了几秒钟,忽然心头一动,猛抬起头来,恍然大悟:“她是不是于慧慈?”

“你怎么知道?”高年级的女孩惊讶地问。

“你,”王雪咬着嘴唇凑到她面前,眼睛笑得弯弯地问,“你是不是萧雪晴?”

“你怎么知道?”萧雪晴的声音总算提高了一点,她惊讶地望着王雪。

王雪松了一口气。知道那奇怪的女孩就是于慧慈,就没那么害怕了,毕竟已经多少了解了一些情况。顾不得多解释,她拉着萧雪晴就往雪里钻:“边走边说。”

“哎,等等!”萧雪晴手忙脚乱地戴好口罩和手套,这才跟着她钻进雪中,“你怎么认识我呀?”

王雪凝神望着前方,拉着萧雪晴急匆匆地朝前走,没顾上回答她的问题。满天的黑雪模糊了人们的视线,加上池塘里冒出来的白色蒸汽,外面基本上看不清什么东西,一米之外的人和景物都显得非常模糊。幸好于慧慈穿的是一件雪白的上衣,在黑色的雪花中显得非常醒目,王雪认准前方白色的人影跟了上去,看了看那人的左手,看到左手上的袖套时,她松了一口气——这的确是于慧慈没错。

跟在于慧慈后面出了校门,没有了白色蒸汽阻碍视线,她们和于慧慈拉开一段距离,远远地跟在后面。王雪飞快地把自己和杜仲、霍晨光的事情告诉萧雪晴,萧雪晴耐心听完后,停下脚步问:“那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跟踪啊。”王雪理所当然地说,“我负责调查于慧慈。”

“啊?”萧雪晴胆怯地低下了头,“我,我还是不去了。”她转头就走,王雪跺了跺脚,原本打算让她就此走了也罢,但想想要一个人跟踪于慧慈,似乎又没这么大的勇气,只好追了上去。

“要是不弄明白,等黑雪一停,你又要和她住同一个寝室了。”她恐吓萧雪晴道。

“我可以转学。”萧雪晴说。

“哼,大人才不会相信你的话呢!”王雪说。

这话倒是真的,萧雪晴低头想了想,大人们的确不会相信自己这种话。

“会不会有危险?”她犹豫地问。

“不会啦,我会武功,可以保护你!”王雪拍了拍胸膛道。她这话不算撒谎,虽然她从生下来半天武功也没练过,但因为总幻想着自己是名侠士,加上单杠双杠的考试都能拿个不错的成绩,暗地里就认为自己真的有武功了。萧雪晴对此话有七成不信,还在犹豫,王雪已经拽着她的胳膊朝前走。于慧慈在前面上了一辆公交车,王雪拉着萧雪晴也上去了,到了这地步,萧雪晴犹豫也没用了,索性横下一条心来专心跟踪。

满车厢里都是遮住了面孔的人,这倒很好地掩护了她们,不用刻意躲藏也不会被于慧慈发觉。

于慧慈一上车就坐到了最后排靠窗的座位上,一路上都将身子挺得笔直,没有任何动作。不断有人上车下车,车厢里满是热腾腾的黑雪融水,大家透过口罩讨论着这种古怪的天气。萧雪晴和王雪小声讨论了一会于慧慈,王雪又听到了许多于慧慈的古怪之处,在口罩后悄悄吐吐舌头。

车子拐过几条街,在梨花苑停下时,于慧慈下车了。王雪她们赶紧跟了上去。

地面上积累的雪水汪得到处都是,沿着路面的斜坡横流着,将她们的鞋子和袜子都浸湿了。于慧慈似乎完全没想到会有人跟踪自己,目的明确地朝前走着,一次也没回头。王雪和萧雪晴做贼心虚,躲躲闪闪地跟随着她,引来不少人的侧目。

于慧慈穿过一条狭窄的小巷,小巷后是一个草草搭建的市场,一些包装严密的人在卖着各种各样的小东西,有人招呼于慧慈买几条金鱼,于慧慈生硬地说:“不。要。”这是王雪第一次听到于慧慈的声音,果然如萧雪晴所描述的那般古怪。

穿过市场,来到一片廉租房区,于慧慈在对街的一间平房前停下,敲了敲门,有人打开门,她闪了进去,门很快又关上了。王雪和萧雪晴绕着房子看了一周,发现了东边一扇窗,窗上没拉窗帘,她们可以清楚地看到屋里。屋子里摆着书桌和小床,床上放着几个布娃娃,看来是个女孩的房间。果然,没多久,于慧慈走进了这间房,坐在了书桌前。

“我们找个地方透透气吧,”萧雪晴说,“我实在热得受不了了。”

王雪也热得不行了,两个人退到一间门面的屋檐下,扯下裹着头的东西,大口大口地喘气。从这里仍旧可以看到于慧慈家的窗口,她安静地坐在窗前,一动也不动。门店里的老板娘看到这两个学生热成这样,连忙把自己的风扇朝前推了推,凉风吹过来,王雪和萧雪晴舒心地叹了口气,回头谢谢老板娘,顺便一人买了支冰淇淋。

随后,她们又吃了好几支冰淇淋,大约过去了两个多小时,于慧慈依然没改变姿势。

“你们在等人吗?”老板娘问。

“对。”王雪说。

于慧慈忽然动了起来,她站起身,把窗户推开,朝窗外伸出了一只手。这个动作老板娘没看到,她忙着整理自己店内的东西了,但王雪和萧雪晴看得很清楚,她伸出来的手上没戴手套。

她伸了会手,又缩了回去,仔细端详着自己手上的黑雪,忽然朝屋内转过头去,仿佛听到什么人的呼唤,急匆匆从屋子里走了出去。

过了十来分钟,三个人影从于慧慈家的屋子里走出来,其中一个人是于慧慈,王雪她们一眼就认出了她那漂亮的身材,但另两个人却不知道是谁,从身材来看,应该是一男一女两个成年人。他们慢慢朝王雪她们坐的这边走过来,这两个人连忙重新把自己包装好,以免于慧慈认出自己。

“她们去哪?”王雪小声问。

“跟上去看看。”萧雪晴说。

两人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那三个人并没有走多远,直接走进了小市场里一家简陋的餐馆,那两个成年人把自己的包装迅速解除了,露出脸来,看上去和正常人一样,没什么不同。于慧慈却始终没摘下口罩和墨镜。

王雪和萧雪晴闪进去,坐在他们旁边的一张桌子边上。服务员走过来问她们吃什么,她们摆了摆手,王雪粗声粗气地道:“等人。”服务员走开了,两个人四只眼睛两双耳朵全朝向于慧慈他们那一桌。

“慧慧,你也凉快凉快呀。”那女的柔声细语地道。

于慧慈摇了摇头:“不。”

“看来是她爸爸和妈妈,”王雪说,“她爸爸和妈妈看上去挺好的,有个这样的孩子,真是不幸啊。”她连连叹息,萧雪晴在身后独自苦笑了一下:谁知道这孩子是什么东西。

于慧慈的爸爸妈妈互相看了一眼,露出了一丝畏惧的神情。这让偷看的两个女孩感到奇怪:他们在害怕什么呢?

难道他们也害怕于慧慈?

他们为什么会害怕自己的孩子呢?

但,这样的孩子,又有谁不会害怕呢?

做爸爸的咳嗽一声掩饰着自己的慌张,朝服务员招呼了一声,点了几个菜,三个人就坐在桌边等菜上来。

“慧慧,”她妈妈鼓了半天勇气后,小心翼翼地说,“你不吃点菜吗?”

于慧慈摇了摇头。

她爸爸又咳嗽一声:“孩子不想吃就不吃,你哪来那么多话?”

“我怕孩子饿着呀,我好不容易才…..”她妈妈刚说到这里,就被爸爸打断了:“闭嘴!”

做妈妈的不吭声了,爸爸也不说话,一口接一口地抽烟,不时叹上一口气。于慧慈当然更不会说话了。

“我们继续看雕塑?”王雪看了一阵,觉得无趣,又热,风扇并没有正对着头顶,几乎感觉不到风力,加上必须戴着面罩,只能眼睁睁看着冰柜里的冰淇淋,却不能吃,她感到不耐烦起来。

“要不回去吧?”萧雪晴说,“没看出什么来。”

王雪眼珠溜溜转了两圈,拉着萧雪晴朝于慧慈家方向走去。萧雪晴莫名其妙,不知道她要干什么。王雪十分兴奋,故意什么也不说,拉着萧雪晴只管走,没多久就走到了于慧慈房间的窗前。

“到这里来干什么?”萧雪晴问。

“窗户没关。”王雪说。

从于慧慈房间的窗口透出空调凉沁沁的感觉,两个人感受着那一丝丝的清凉,萧雪晴好奇地打量着于慧慈的房间,没看出和普通人的房间有什么不同。王雪警惕地四处打量了一番:正对面的老板娘已经躺在躺椅上睡着了,其他门面的人在打牌,这会儿没有人路过,谁也没看到她们。

“是时候了,”王雪说,“快爬进去。”

“什么?”萧雪晴大吃一惊,“这我可不干!”

“好,那我进去,”王雪说着就爬了进去,咚地一声跳在地板上,回头看着萧雪晴,“里面很凉快呢,你来不来?”

萧雪晴连连摇头:“这是犯法的。”

“不会,我们又不偷东西,就是进来查探情报。”王雪等了两分钟,萧雪晴还是没改变主意,她只好叹了一口气,“那你给我望风,他们回来了你咳嗽一声。”

萧雪晴犹豫着道:“你还是出来吧,这样不好呢。”

“我也知道不好,但于慧慈到底是个什么,你不想知道吗?你没说过那句话吗?道可道,非常道——我们这就是非常道!”王雪煽动性地道,同时在心里暗暗地施加意念力:进来,进来,进来……萧雪晴果然进来了,这让她大喜过望,其一是不用独自作战,其二是觉得自己的意念力颇有功效,看来特异功能的练习总算有了点成果。

萧雪晴当然不会是因为王雪的意念力作用才进来的,她是被王雪那句“道可道,非常道”所打动了,这话的意思她不太明白,但她想,于慧慈的行为既然超越了常规,那么调查她的人,用一些超常规的手段也不算犯错吧?她不断用这个理由来安慰着自己,直到王雪拉开了于慧慈的房间门,才将注意力放到眼前来。

门外是个面积不大的客厅,靠墙摆着一张旧沙发和一溜电视机组合柜,中央放着一张吃饭的桌子,上头盖着个纱罩。空调的凉风到此就打止了,原来只有于慧慈的房间里才装着台小空调,其他房间里就依靠吊在天花板上的吊扇吹风。王两人早就扯下了防护的东西,尽量多露出身体的部分,却不敢开风扇,只能用手朝自己扇着凉风。

“没什么好看的,我们走吧。”萧雪晴忐忑不安地道。

王雪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又走进了另一个房间,萧雪晴只好跟了进去。

这是于慧慈父母的房间,房间里被各种杂物堆得满满的,几乎无处落脚。两人眼光团团一扫,同时将目光停在一个小衣柜的顶上。

小衣柜顶上,放着一个小小的神龛,里面供着一张巴掌大的照片,照片前燃着两支蜡烛和几柱香。

“是个死人。”王雪不知为何压低了声音道。萧雪晴看到这种东西本来就觉得害怕,再听王雪用这种声音说话,更加紧张了,同样压低了声音道:“死人没什么好看的,我们走吧!”

“去看看,说不定是于慧慈。”王雪心中也很害怕,表面上却装出无所谓的神态,昂首挺胸地朝那边走过去。萧雪晴听她这么说,心跳得厉害,想要不过去,又抑制不住好奇心,遂畏畏缩缩地跟在后面。

神龛里是个陌生的女孩,和萧雪晴差不多大,看到不是于慧慈,萧雪晴松了口气,没等这口气出完,便听到王雪说:“这里还有字。”顺着王雪的手指看过去,果然看到神龛上写着几个字,字迹和神龛的底色一致,远看看不清楚,王雪个头小,跳起来看了几次也没看清,萧雪晴凑过去,在跳动的烛光中念了出来:“爱女于慧慈之灵位…..”

她脑子嗡地一想,身体骤然变得冰凉,下意识地朝王雪看过去,王雪正张大嘴,呆呆地望着她。

也许我看错了。她安慰着自己,一手按住胸口,再次凑近去看了看——“爱女于慧慈之灵位”——于——慧——慈——这三个字她从头到尾看了好几遍,没错,就是那个于慧慈,没看错字。她觉得眼前模糊起来,汗水散发出的蒸汽模糊了眼睫。

“王雪,你来看看,我怀疑看错了。”她的声音有气无力,在这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来,竟然有几分吓人。王雪搬过一张椅子来,用手遮住那些摇曳的烛光,手指在字上点着,从头到尾,一字一句地念着:“爱——女——于——慧——慈——之——灵——位。”她咽了口口水,嘴里却干涩难当,什么也没有:“萧雪晴,你没看错,这的确是于慧慈的灵位。”她从椅子上跳了下来。

“这是她的照片吗?”她问。

“不是,我刚才就告诉你了。”萧雪晴说。

“也许你看错了。”王雪扯着嘴角笑了笑。这个时候她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灿烂的幻想都抛到了九霄云外,整个人仿佛都被恐惧填满了。萧雪晴比她更害怕,低头望着她道:“应该没看错。”

“要不你再看看?有时候拍照会走形的,我的很多照片都不像本人。”王雪讨好地笑着道。

萧雪晴鼓起勇气又朝照片望了两眼,烛光在照片上涂抹出深一道浅一道的阴影,落地的长窗帘虽然破旧,却很好地将大部分阳光阻挡在窗外,从破洞里漏进来的光线里带着点点黑雪的阴影,这阴影晃动在照片上女孩的脸上,使得那张脸看起来忽远忽近。萧雪晴实在没有勇气继续看下去了,退后一步道:“不是她。”

“那是怎么回事?”王雪下意识地问。

“不知道,我们赶快离开这里吧,这里太阴森了。”萧雪晴拉着她的手急匆匆地朝门口走去,还没走出房间,便听到客厅里的大门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他们回来了!”王雪惊慌地低声道。

门已经打开了,萧雪晴来不及多想,拉着王雪又退回了房间,匆匆看了看,房间里没有躲藏的地方,便拉着王雪朝床底下一钻。床底下黑咕隆咚的,许多双破鞋子和各种小破烂塞在底下,两个人滚进去,身下垫着各种奇形怪状的小东西,鼻子里吸进的是带着灰尘的空气,滋味极其难受,但已经没办法了,有人走了进来。透过几乎垂到地面的床单,只能看到那人的一双脚,但也能看出是个女人的脚,随后一双男人的脚进来了,房门被关上了。

“我总是觉得很怕。”女人无可奈何地道。

“我也怕。”男人说。

王雪和萧雪晴大气不敢出,在底下用心听着,心头转着千百个疑问。

“你说,她到底是不是慧慧?”女人细声细气地问。

“说不是吧,有些事情只有慧慧和我们知道的,她都知道;”男人低声道,“要说是吧,长得一点都不像,我们慧慧可没这么怪。”

“怪倒是正常的,你别忘了,她现在又不是人。”女人说。

不是人那会是什么?王雪和萧雪晴同时抖了一下,互相看了看,露出一个骇异的神情。让她们觉得安慰的时,从这对夫妻的对话来看,他们本身还是正常人,这略微减轻了她们的恐惧感。

“就是因为不是人,所以才怕。”男人说,“每天心里都毛毛的,看到她也怕,没看到她,光是想到她也觉得吓人。”

“但要赶她走,又舍不得,对吧?”女人似乎哭了,声音幽咽地问。

“嗯。”男人叹了好几口气,“不管怎么怪,怎么怕,心里总还是有个安慰。”

“是啊。”女人彻底哭了。

两人絮絮叨叨了好一会,这才打开房门,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不知道忙些什么,间或招呼于慧慈吃水果,于慧慈用那种特殊怪异的声音说:“我不,吃。”王雪和萧雪晴在床底下趴得浑身大汗,心里紧张得要命,生怕被人发现。一紧张便觉得想睡,不知不觉,两人都在床底下睡着了。

过了不知多久,萧雪晴蓦然醒来,一时没想起自己在什么地方,伸了伸手,碰到旁边的王雪,这才想起自己还在别人家的床底下。下午进来的,此时已经是晚上,具体的时间不清楚,眼前却是漆黑一片,太阳显然已经落山了,灯光却还没亮起来。她觉得有些害怕,连忙推醒了王雪,王雪睡意朦胧地道:“什么?”萧雪晴赶紧摸索着捂住她的嘴,凑到她耳边低声道:“我们还在床底下呢。”这话让王雪清醒过来,她小声问:“我们怎么出去?”

“先听听他们的动静。”萧雪晴说。

两人屏息凝神,仔细听着房间里的动静。整个屋子都静悄悄的,听不到人说话和走路的声音,王雪将一只耳朵贴在地面上听了一会,抬起头道:“他们可能出去了,听不到一点声音。”说着便要钻出去,萧雪晴一把拉住她:“还是再听听吧。”

“我先出去看看。”王雪挣脱她的手爬了出去。萧雪晴在身后紧张地捏着她们两人的背包提手,一动也不敢动。

床底下虽然漆黑一团,房间里却还有些幽幽的亮光,神龛前的那对蜡烛依旧在燃烧着,成为房间里最明亮之处。王雪望了望神龛里的照片,心里阵阵发虚,双手合十朝照片拜拜,轻手轻脚地转身。

房间门已经被关上了,她先将自己的帽子口罩等物戴上,这才慢慢地挪开一道门缝,从门缝中望去,客厅里漆黑一片,没有任何灯光。这表示客厅里没有人,她放心地将房间门打开,踮着脚尖走了出去,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到处都没看到人,于慧慈的房间里也是漆黑一团,看来她也不在家。

“出来吧,家里没人!”她小声对萧雪晴喊道。萧雪晴立即爬了出去,又将两个人的包提上,在客厅里和王雪会合了,两人包裹完毕,将背包背好,便准备出门。

嗒。

从于慧慈的房间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什么声音?”王雪小声道。

“走吧,别管了。”萧雪晴只想赶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此时,两人的眼睛已经逐渐适应了黑暗,借着从窗外传来的微弱灯光,依稀可以看清一些东西的轮廓了。她们听到于慧慈的房间里传来了更多的声音,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地面上拖动。王雪慢慢朝于慧慈的房间靠过去,萧雪晴使劲朝后拉她,她也不理。

走到于慧慈房间门口,从敞开的房门稍微探出一点头,望进去,什么也没有,王雪正要缩回脑袋,对面门面的灯光忽然大亮,将于慧慈的房间照亮了不少。借着这亮光,她看到地面上有一个黑色的影子,正在缓缓朝自己这边蠕动。王雪顺着这黑影朝上望,正好看到那扇敞开的窗户,一个人正从窗口爬进来。看到那人,王雪的第一个反应是有贼,但接着便感觉到了怪异。灯光从那人背后射来,看不清他的容貌,模糊中只望见包得严严实实的身体,让人感到奇怪的是他的姿势。王雪记得于慧慈房间里的这扇窗并不高,她和萧雪晴爬过来都很容易,但那个人爬起来却显得异常艰难,他的双手伸进屋子里,抠着书桌的边缘,全身似乎软绵绵地毫无力气,全凭一双手将自己朝屋子里拉,她们听到的那种拖动东西的声音,正是这人的身体在窗台上摩擦所发出来的声音。这种怪异的姿势让萧雪晴和王雪都感到十分诡异,似乎对方并不是人,而是一条蛇,正蜿蜒着爬过窗台、爬下书桌……

萧雪晴拉了拉王雪,示意她赶紧离开,王雪摇了摇头,又将头伸出去看,这回没留神,伸出去多了点,那蛇一样爬行的人猛然抬起头来,问了一句:“你,们是什,么人!”这种非男非女、非问非叹的怪异腔调,王雪和萧雪晴第一时间听出来了,这人就是于慧慈。来不及多想她为什么要以如此怪异的姿势从自家的窗口爬进来,两人掉头就朝门口冲过去,顾不上回头看于慧慈追来了没有,打开门一路狂奔,直奔过那条乱糟糟的小市场,一直跑到汽车站,猛冲上一辆开往市中心的车,直到车门关闭,确定于慧慈没跟上来,两人这才放了心。这一阵狂奔,让她们几乎背过气去,胡乱扯下口罩大口大口地呼吸了半天,才缓过气来。

“她那是干什么?”萧雪晴问。

“不知道,”王雪说,“我要查查她们家到底是怎么回事。听她爸爸和妈妈的口气,她好像真的已经死了——古怪得很!”逃离了危险,王雪很快忘记了害怕,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好奇和兴奋:她虽然听过不少恐怖故事,但还没见过真正的鬼呢。

“但她和照片上长得不一样。”萧雪晴说。

“所以要查才知道是怎么回事。”王雪说。

说到这里,她们发现车厢里其他的人都在盯着她们俩人,这才醒悟自己说的话太古怪了点,连忙住口了。

市中心灯光璀璨,尽管天上还在飘着黑雪,但人们仍旧在疯狂地享受着夜生活,到处都是人。王雪和萧雪晴在人堆里钻了一阵,留下了对方的电话号码,便各自告辞了。王雪独自朝车站走去,仰头便可以望见电广大厦辉煌的灯火,在灯火照耀下,无数飘落的雪花制造出一种闪烁的效果,看起来仿佛星星般的烟花在向上升腾。她观赏了一会这景象,慢慢走到了车站。

车站只有她和一个老人在等车,站台上的灯光照得地面雪亮。车子久久不来,王雪百般无聊,用脚踩着自己的影子玩。踩着踩着,发现脚边多了一个影子,她抬头朝旁边一看,身边并没有人,再低头,那影子还在。

“哪来的?”她嘀咕一声,抬脚便踩。

刚踩上去,便听到一声惨叫,是个男孩的声音,就在自己的耳边,她连忙抬头——身边空荡荡的,除了无声飘落的雪花,什么人也没有。离自己最近的老人正在车站另一边安静地站着——是谁在发出惨叫?

她感到脚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那被自己踩住的人形黑影,正在脚下挣扎着。当它的手推到自己的脚尖时,脚尖处分明传来一种微弱的力量——它碰到自己脚部的什么地方,什么地方便产生了感觉——然而这不对头,这只是个影子,影子怎么可能会让人产生触觉呢?

影子挣扎了一会,上半身忽然顺着她的脚爬了上来,一直爬到她的腿上,她感到自己腿上似乎被一条蛇缠住了,连忙跳着闪开,甩了甩腿脚。

影子被甩开后,在半空中淡烟般地飘了不到半秒,又落到地面上,成为平面的一块黑影。没等王雪看清楚,它已经飞速地朝前爬去,四肢在地面上迅速移动着,仿佛蜥蜴一般,很快就从王雪的视线中消失了。

“这又是什么魔法?”王雪赶紧追了上去,但人海茫茫,到处都是人的影子,要找到那个仿佛具有自己生命的黑影,无异于大海捞针。发现这个任务的艰巨之后,她便放弃了。

22

杜仲和霍晨光冲下寝室的时候,正好碰上了夏春阳他们一伙。那一伙人站在门口把自己包装好之后,便说笑着走入了雪中。杜仲注意到他们没提任何东西。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他匆匆戴好帽子跟了上去,身后霍晨光大喊:“你去哪?”

“你赶紧去找你表哥,”杜仲回头大声道,“我跟着他们去看看。”

夏春阳他们几个一路高声谈笑,出了校门之后,沿着人行道继续朝前走,在满街一模一样的人流中,谁也没发现跟在身后的杜仲。没多久他们就走进了一个网吧,一人占了一台电脑坐了下来,每个人都迫不及待地脱下了上衣,光溜溜的脊背上全是汗珠。网吧里的男生差不多都光着膀子,女生们也尽量往凉快的方向解除自己的武装。杜仲怕被夏春阳他们发现,不敢脱下衣服,连口罩也没取下,在夏春阳旁边的一个位子上坐下了。幸好网吧内开着空调,温度比外面低多了,乍一走进来,还觉得有些凉快。

杜仲随便点开一个网站,弄出一个电影,装作看电影的样子,身子朝后靠在椅子上,眼睛瞄着夏春阳的电脑屏幕。

夏春阳打开了一个网站,虽然距离远看不清那网站上的小字,但这个网站杜仲实在太熟悉了,一眼就看出是沼泽八卦论坛。

他点开这个论坛干什么?

杜仲心头转过千百个念头,脑子里回想起夏春阳说过的一句话——“明天你就知道了。”——既然今天不知道,明天又怎么会知道呢?除非今天或者明天会发生些什么事情,使得真相浮出水面。

今天会发生什么呢?

杜仲靠近屏幕,也打开了沼泽八卦论坛,一眼望去,便看到《恐怖大赠送》的帖子悬在第一位,最后一名跟贴时间是下午1点35分,而现在正是1点35分,看来刚刚有人跟贴了。

夏春阳刚打开沼泽八卦,就有人跟贴了——莫非跟贴的就是夏春阳?他想做什么?杜仲迫不及待地点开《恐怖大赠送》,迅速拉到页面最下端——出乎他的意料,最后一个回帖者并不是夏春阳,而是网名“鹰”的网友。

鹰说:“沙发!今晚8点,我希望自己变成离不开光,却又只能生活在黑暗中的生物,这是我想要的礼物。”

在“沙发”的上面,是亡灵花的帖子:“今日赠送沙发一座。”发帖时间是下午1点34分。

现在,杜仲已经确信无疑,亡灵花就是夏春阳的同班同学,而且一定就在这几个和夏春阳一起进入网吧的男生中间。否则怎么会这么巧?夏春阳他们刚刚坐下来,亡灵花就开始发帖。

难道夏春阳就是亡灵花?

这个念头让杜仲有一种颠覆的感觉,他以前从来没这么想过。他侧头看了看夏春阳,夏春阳正满面得色地望着屏幕,他稍微朝后靠了靠,夏春阳的屏幕尽收眼底,满屏都是与亡灵花相关的新闻。杜仲不明白夏春阳搜索亡灵花的新闻干什么,更不明白与亡灵花相关的新闻条目怎么会这么多。他调出google搜索引擎,在搜索栏里输入“亡灵花”三个字,自己的屏幕上也显示出一大片相关条目,新浪、搜狐、滕讯、天涯等大型知名网站都有亡灵花的名字,杜仲随手点开一条一看,开头就是耸人听闻的标题:“落魄歌手称天降黑雪是亡灵花所为”,曾弘扬的照片醒目地打在当头,底下长段文字都是描述记者对曾弘扬采访的经过,亡灵花只是被稍微提了一下。大部分新闻都是以曾弘扬为主角,这个人梦寐以求的“红”,在某种程度上算是实现了。网友的评论十分火爆,曾弘扬可能这辈子从来没被这么多人骂过,不少人专门在自己的博客发文讨论这件事,几乎是一面倒地鄙视曾弘扬这种借灾难扬名的行为,网络传播的速度之外,覆盖面之广,于此可见一斑。

相比于曾弘扬的一夜成名,亡灵花虽然在沼泽论坛红得发紫,毕竟是囿于一隅,没能冲出这个论坛,即使点击率达到了好几百万,也还算不得真正的红。杜仲记得当初芙蓉教主窜红的时候,打开网络必见“芙蓉”二字,传统媒体也争相报道,人们谈论的话题也是“芙蓉”,那才算真正的红。亡灵花没有玩出那么多花样,既没露脸,也没惹出太大的动静,即使她的恐怖礼物变成真的,别人也还是认为是假的,要红只怕还不太容易。依照常规,网络点击率达到几百万的网友,一定会有网络推手出来进行炒作赚取商业上的利益,如果亡灵花不是在沼泽八卦,而是在天涯的娱乐八卦发帖,说不定早就被埋伏在那里无数的推手相中了,然而沼泽八卦刚刚起步,在炒作方面稚嫩得很,亡灵花没能跳出这里,也不算意外。

根据《亡灵花的前世今生》所说,亡灵花的存在纯粹就是炒作,依照杜仲对夏春阳等人行为的观察,似乎验证了这种说法。既然是炒作,其目的当然是要炒火,否则岂不是白费力气?现在既然还没火,而借“亡灵花”之名发言的曾弘扬竟然火了,夏春阳等人必然不甘心,一定会有所动作。

想到这里,杜仲恍然大悟——怪不得亡灵花在这个时候来赠送沙发,原来这就是她采取的动作!

这个动作会产生什么结果呢?或者说,夏春阳他们想要什么结果呢?

杜仲再次想起夏春阳的那句话——“明天你就知道了”

照这么看,亡灵花这次赠送的沙发,必然会让真相被揭示出来。真相是什么?真想有两个,其一是亡灵花的神秘力量,其二是亡灵花的身份,夏春阳所说的真相,是前者还是后者?他摸着键盘上“J”字上的凸起部分慢慢想着——如果是后者,他只需要向媒体打声招呼,在这个时候,有了曾弘扬的宣传在先,再出来一个人自称是亡灵花,必然会引起媒体的关注,不必再上网送沙发这么麻烦——送沙发的目的,无疑是为了向公众显示其特殊的力量,这有一个前提:接收礼物的人所说的话被大众相信,夏春阳他们如何能保证这一点呢?依照这个思路,杜仲渐渐地想明白了,渐而笑了起来,他甚至已经猜到夏春阳他们下一步将会怎么做。

要让鹰说的话被大众所接受,最好的办法,莫过于让鹰在大庭广众之下收到亡灵花的恐怖礼物,而要让尽可能多的人看到这一幕,电视台是最适合的场所——唯一的问题是,如何让鹰跑到电视台去公开接收礼物?联系到亡灵花和鹰发帖时间的间隔如此之短,很容易就能想到,这个鹰,仍旧是夏春阳他们的一个托,他本身也是夏春阳他们一伙的。想明白了这点,接下来的事情就很简单了,鹰只要给电视台打个电话,对方必然会主动邀请他现场接收礼物,万众目睹了亡灵花神秘力量的实现之后,亡灵花本人的真身再露面,想不红都不可能。夏春阳说得没错,如果真照这么发展下去,不到明天,真相就会一清二楚。杜仲不太相信这场黑雪也是亡灵花的功劳,但毫无疑问,既然曾弘扬这么说了,夏春阳他们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必然顺水推舟地将此事揽到亡灵花身上——甚至,连曾弘扬本身,也有可能参与了亡灵花的炒作计划!

想到这里,杜仲不由暗暗佩服亡灵花这一伙人,从起初的自己作托,到后来真的发威,再到曾弘扬借用黑雪之势提出亡灵花的名字,最后,今晚8点,鹰的接收礼物过程完全证实了亡灵花的实力,亡灵花在一片惊叹声中隆重现身——一环扣一环地推进,这分明是网络推手的伎俩,杜仲怀疑夏春阳他们这几个高三学生是否能设计出这样的计划来,也许他们只不过是参与了计划,背后还有高人在操纵着这一切。

但不管怎么说,亡灵花的存在,是一个确定无疑的事实,否则周旭文和王建不会出事,夏春阳他们今天也不会特意跑来送沙发,然后再自己人坐沙发。

亡灵花究竟是谁呢?

虽然知道晚上就能知道真相,杜仲还是忍不住打量起夏春阳和他的几个同学来。这几个人都一派悠闲得意的神情,杜仲站起来在他们身边走了一遭,每个人屏幕上都是沼泽八卦论坛。转了一圈后回到座位上,再看沼泽八卦,《恐怖大赠送》后已经跟了十多贴,亡灵花的粉丝们热情洋溢地吹捧这她的神秘力量。他转到论坛首页,整个论坛几乎都被亡灵花和黑雪有关的帖子占据了,许多人专门发帖询问此事是否与亡灵花有关,论坛里呈现出一派闹哄哄的景象。过了两分钟,再看《恐怖大赠送》的帖子,又多了几十条跟贴,其中一条跟贴赫然写道:“鹰:我是长济电视台的LiLi,已经给你发了站内消息,请与我联系。”

LiLi主动和他们联系,意味着亡灵花终于引起了传统媒体的关注,夏春阳他们的目的达到了。没到两分钟,夏春阳那个高个同学的手机响了,他走到外面接听了一会,回来后兴奋地跟夏春阳他们说了些什么,这几个人兴奋得坐不住,立即起身朝外走去。

杜仲跟着他们走到外面,拦住了他们。

“你们是不是要去见LiLi?”他翻开自己的面罩问。

夏春阳认出是他,笑了起来:“你怎么知道?”

“亡灵花是你们的同学对不对?”他转向那个高个的同学,“刚才你接的就是LiLi的电话吧?你是通过站内消息把自己的电话号码告诉他的吧?”

“你怎么知道的?”那高个同学笑道。这几个人看起来心情都很好,笑嘻嘻地看着他。杜仲把自己对亡灵花的分析说了出来,那几个人露出惊奇的神色,一个戴眼镜的小个子道:“你还有点头脑嘛。说得有点道理,但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你叫什么名字?”夏春阳问。

“杜仲。”

“这是易凌云,”夏春阳指着大个子道,“他刚刚在论坛坐亡灵花的沙发,这就要到电视台现场直播接收礼物的过程了,你不是对这个感兴趣吗?一起来?”

“好啊。”杜仲喜出望外。

夏春阳他们几个笑了笑,又依次介绍了其他人:戴眼镜的小个子是江平,另外两个人是于东和谭克勤。几个人边走边说,杜仲好几次想从他们嘴里掏出亡灵花的真相来,都被他们避开了。

反正今晚8点就什么都清楚了,他这么安慰自己,强行按捺住好奇心。

没多久LiLi和电视台的工作人员来了,先在英才学园门口采访了几个学生,接着便采访到了易凌云,易凌云面对镜头十分激动,详细地叙述了亡灵花出现的经过,最后说明自己今晚8点会收到恐怖礼物,LiLi煽动性地道:“继曾弘扬之后,这已经是第二个宣称亡灵花具有神秘力量的人了,这种力量是真是假,亡灵花的恐怖礼物能否实现,今晚7点30分,长济电视台特别节目之“网络亡灵”将为您揭晓答案,敬请关注!”做完这一整套动作,一行人这才上了车。学生们和LiLi很快就聊到了一起,每个人都索取了LiLi的签名,杜仲要了签名之后,还和 LiLi合了个影,感到十分兴奋,心想这次就算没得到答案,也不算白来。LiLi本人比电视上漂亮多了,有她在,车厢里就不寂寞。吵吵闹闹到了电视台,各就各位地忙碌着,策划编导围上来,没多久就出了节目方案。夏春阳和杜仲他们暂时无事,在一间休息室里看电视,LiLi和编导他们时不时进来和他们讨论下节目方案,他们有时候胡乱给点意见,居然也被接受了,又是一番得意。

就这么挨了几个小时,6点钟的时候,工作人员送来了晚餐,几个人狼吞虎咽地吃完后,易凌云被叫出去对台词。

“你说老易会不会紧张?”夏春阳靠在沙发上问。

“会吧,我觉得他刚才出去的姿势就有点僵硬。”谭克勤笑道。

几个人哄笑起来。

“他真的会收到礼物吗?”杜仲问——这是他第n遍问这个问题。夏春阳第n遍耐心地回答:“不知道,我又不认识亡灵花。”他们对杜仲的问题并不反感,杜仲问得越多,他们就越得意,但从来不告诉他答案,这让杜仲感觉非常郁闷。

随后,几个人陆续出去对台词,杜仲也被叫了出去,编导问了他的身份,得知他调查的事情之后,对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立即把他的经历写了下来,整理了一下,让他去背。杜仲觉得奇怪:“我到时候自己说就是了,干嘛要背?”

“这是怕你到时候紧张,万一漏了什么环节,我们后面的内容不好展开,今天是直播,没办法,”编导解释道,“你大致背下来就行了,我们有人提词。”

杜仲只好拿着那张密密麻麻的稿纸背了起来——自己背诵自己说过的话,其难度并不比背课文更低。

正背得起劲,手机忽然响了,霍晨光在那头问:“你在哪。”

“电视台。”杜仲有几分得意地道。

“啊? 你去那里干什么?”霍晨光叫了起来。杜仲把下午的事情一说,霍晨光立即表示自己也要过来。杜仲问了问编导,编导听说还有个知情者,点头同意了。

“我坐电视台的车一起来。”霍晨光说。

“电视台没车子去接你。”杜仲说。

“知道,我在地质研究所呢,电视台的人刚在这里采访完。”霍晨光说。

“采访什么?”

“王建的妈妈。来了再跟你详细说。”

半个小时后,霍晨光和电视台的人一起回来了。

下午,霍晨光和杜仲分手里,马上在湖边找到了邱恩,费了半天口舌,加上黑雪和池塘的水作为例证,证明了许多怪事无法用常理解释,邱恩才对他的话半信半疑,给地质研究所的人打了个电话,说暂时停止将王建从石头内部剥离的工作。地质研究所那边回话说,王建的父母强烈要求立即把儿子弄出来。邱恩让王建的父母接了电话,说他们的儿子有可能自动从石头里逃出来,人为剥离反而有可能会伤害到他,对方听了这话,便质问王建会怎么样从石头里逃出来,邱恩一时语塞,把目光投向霍晨光,但霍晨光也不知道最后会如何,只好耸了耸肩。没得到满意的答案,王建的父母不同意暂停剥离程序,他们的理由也让人无法拒绝:王建的心跳和呼吸已经极其微弱,再不剥离出来,只怕真的会死在石头里。邱恩也没办法,放下电话说这件事他管不了,万一最后王建没有被亡灵花放出来,他的责任就太大了。霍晨光急得团团转,霍奇光看了不忍心,向邱恩请了个假,带着霍晨光赶到了地质研究所。

他们赶到时,王建的父亲因为单位有紧急任务离开了,只剩下他母亲蔡淑芬在场。霍晨光他们进入实验室,首先没留意到王建的母亲,目光第一时间被实验室中央的大石头吸引住了。剥离工作正在进行,一些古怪的仪器团团围住包着王建的大石头,十多个显示器分别显示出王建的外形和各项生命指标,以及石头内部的细微变化。一只前端旋转的机械手在石头表面磨擦着,石粉簌簌下落,被磨掉一层又一层。旁边的几个专家说,因为怕伤及王建,只能用这种方式来慢慢将达石块磨掉,即便如此,也仍旧无法避免对他的伤害,只不过伤害程度比较小罢了。

“我们已经快接近他的手部了。”指挥剥离的专家高辛指着屏幕让霍晨光看。屏幕上,王建的左手离不断转动的机械手还剩几厘米的距离。如果没有和杜仲先前的推测,霍晨光会为这个进展而欢呼,然而,假如亡灵花真的有办法让王建复原,完全没必要冒伤害他的危险来解救他。

“能不能暂时停止?”霍晨光问。

“你问她。”高辛朝蔡淑芬指了指,蔡淑芬走了过来:“什么事?”她个头不高,但相貌威严,似乎是做惯了领导,一言一行都带着居高临下的姿态,让霍晨光有点不舒服。

“能不能停下来?”霍晨光又说了一遍。

“什么?”蔡淑芬俯视着他,“小孩子懂什么?”这话让霍晨光很不高兴,他觉得自己已经是一个少年,不能算是“小孩子”,但现在没时间纠正她的话。他咬了咬牙,激烈地斗争了一小会,便把王建进入石头的原因,以及他最终有可能获救的事,全都说了出来。蔡淑芬起初听得漫不经心,等到听到“亡灵花”三个字的时候,她才显得留心了一点,最后表现出很感兴趣的模样:“你是说,王建是被亡灵花弄进石头里的?”

霍晨光点了点头。

“你今天中午看电视了吗?”蔡淑芬问。

霍晨光又点了点头,他不明白蔡淑芬问这个干什么。

“黑雪也是亡灵花弄的,王建也是她弄的?”蔡淑芬嘲笑道,“你这小孩真不老实,看了个电视就学坏样,那姓曾的流浪汉胡说,你也跟着胡说!”她提高了嗓门:“谁让这小孩进来的?”

“我。”霍奇光说,“这是我弟弟。”

蔡淑芬看了他一眼,森然道:“我要我儿子尽快出来,谁也别给我捣乱!”说完走到石头边,不再理他们。霍晨光气得眼泪水直打转,忍了半天才忍住没掉下来。霍奇光在一边也很生气,但对方是女性,又比自己年长,他也不好说什么。两个人站在一边,眼睁睁看着机械手慢慢地磨去一层又一层的石头。霍晨光急得不停地叹气,好几次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你说的话也的确让人难以相信。”霍奇光安慰霍晨光道。

“你也不信?”霍晨光有些沮丧。

“我当然不信,”霍奇光说,“再说,就算你说的真的,王建能不能被亡灵花放出来也不一定,这都只是你们的猜测。”他这么一说,霍晨光这才考虑到这个问题,这让他冷静了下来——的确,关于亡灵花能够恢复王建和周旭文的正常状态这件事,纯粹只是他和杜仲的推测,并没有得到证实。王建现在的情况,没办法再拖下去,万一停止剥离,而他们的猜测又是错误的话,王建就只有活活等死了,倒不如现在冒险一试,好歹也算是有个希望。这么一想,他焦躁不安的心才安定下来,索性靠近手术台,仔细观看剥离的全过程。蔡淑芬见他靠近,皱了一下眉头,他假装没看见,只管盯着大石头看。

“慢点,再慢点。”高辛对操纵机械手的技术员说。从屏幕上看,机械手的旋转头距离王建的左手已经非常近了,又转了两下,机械手几乎贴着王建的手了,中间只剩下1毫米厚的石料。高辛命令机械手停下来,他和几个助手拿着小尖嘴镐轻轻地在王建头部凿着,很快便凿下一些碎裂的石皮,露出类似人类皮肤的东西来。这个发现让人们十分振奋,旁边的生物学专家万古流连忙深处探测器的探头来,贴在这露出来的一寸见方左右的皮肤上测了测,点头道:“还活着。”这句话一出来,蔡淑芬已经泪流满面,连声说谢谢。高辛和助手们手下没停,在薄下来的部位继续凿着,机械手转向王建的颈项和胸部旋转起来。

又凿了几下,一只完整的手露了出来,摸上去比人体正常温度略低,但能感觉到脉搏的跳动。高辛他们甚至连铁镐都不敢再用,只用把小锉子慢慢地将石皮从王建的手上锉去。现在,那手上还残余着好几处石皮没有除掉,但蔡淑芬已经按捺不住,扑上去紧紧地握住了这只手:“建建,建建!妈妈在这里!”

让人惊奇的一幕发生了:那只手微微抖动了两下,手指慢慢蜷缩起来,握住了蔡淑芬的手。

“建建!”蔡淑芬泣不成声,“他抓住我了!他还活着!”

在蔡淑芬握住王建的手的全过程中,高辛他们始终没有停下来,一直在不停地凿着手上的石皮。王建的手还能动,这个事实让每个人都受到了鼓舞,大家手底下加快了速度,希望能快点把王建从石头中解救出来。

凿了好一阵之后,高辛停了下来,疑惑地望着这只手:“怪了。”

“怎么了?”蔡淑芬连忙问。

高辛指着那手,皱紧眉头道:“怎么这石皮老凿不干净?”

“是啊,高老师,”一个助手道,“我也发现了,诺,”他指着王建的食指,“这根手指我都剥了三次了,每次剥得干干净净,一转眼又冒出石皮来了。”

“你把手放开。”高辛对蔡淑芬道,又命令其他人暂时停下工作。蔡淑芬不情愿地放开了儿子的手。高辛仔细看了看那只手,用手摸了摸,叹了一口气。在他的指点下,霍晨光和其他人这才看出来,这只手和刚从石头中被凿出来时已经完全不同,手的表面仿佛结了一层灰白色的厚茧,摸上去很硬,敲起来有响声。假如蔡淑芬不是太激动,应该早发现这只手的异常了。

“这是怎么回事?”蔡淑芬焦急地问。

高辛没说话。那只手上满布着这种灰白色的硬茧,他用锉子搓去小指上的硬茧,露出来的小指头不再是肉色,反而是黄白相间,中间还夹杂着些红色,看起来像是被剥去了一层皮。他用棉签在小指表面蘸了蘸,棉签立即被鲜血浸透了。蔡淑芬心痛不已,张皇失措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嘴唇颤动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看到这里,在场的每个人都心中一沉,谁都没再说话,有一个极其不妙的想法在人们心头蔓延,但谁也没说出来。高辛举着棉签弯腰在王建的手边等了一小会,只见那小指头上又慢慢地冒出一层灰白色的硬茧,起初很薄,还能透过硬茧看到底下的红色,到后来,小指就完全被硬茧所覆盖,看不见内部是什么了。

“不能再剥离了。”高辛站起来,在实验室内转了几圈之后,终于这么说了。

这回蔡淑芬没有表示反对,也没有再问为什么。

谁都看出来这是怎么回事了。

王建的手虽然暂时从石头中剥离出来,但不知道为什么,它表面的皮肤仍旧会不断的石化,这就像是某些容易氧化的金属,只要暴露在空气中就会被氧化而生出一层氧化膜,王建的手暴露在空气中,仿佛也被氧化了,所不同的是,这手上生出来的不是通常意义上的氧化膜,而是石皮。由于这层石皮是王建自身的组织转化而成,所以,每一次凿去那种刚刚石化的“硬茧”,实际上就是凿去王建手上最表面的一层,凿的次数多了,皮肤便被完全凿去,露出了里头的血管和肌肉组织。奇怪的是这血管虽然被凿破了,血却并不流出来,如果不是用棉签去蘸,甚至不容易看出手上那些红色的部分是血液。对于这个,高辛的解释是,血液刚刚流出来,血液的表面在一霎那间便被石化了,阻挡了它继续外流,但这层石化的膜暂时还很薄,用棉签轻轻一碰便破碎了,所以棉签上会留下血迹。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当然没办法继续从石头中把王建剥离出来了。照这么剥离下去,王建会被一层层凿下来,再一层层石化,如此恶行循环,最后王建就会完全变成石头粉末。顾不上安慰绝望哭泣的蔡淑芬,高辛他们又开始忙碌地研究这种情况出现的原因了,但霍晨光却觉得自己知道原因。

这当然还是因为亡灵花的诅咒。

亡灵花所赠送的恐怖礼物,是将王建封锁在石头里,这个恐怖已经送出了,却还没收回,这意味着,亡灵花把王建封锁在石头中这个诅咒会一直继续下去,所以,即使王建被剥离出来了,亡灵花的力量仍旧在继续运行,在被剥离出来的手四周没有石料可以封锁它,因此那种力量便作用于王建自身,让王建自己的表层组织变成石头,彻底封锁住他,以使礼物持续发生作用。

虽然早知道亡灵花具有可怕的力量,但亲眼见到王建的惨状,霍晨光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他很怀疑,即使亡灵花最后收回她礼物,王建被凿去了一层皮肤的手还能否恢复正常?

这边还没理出个头绪来,门口忽然传来人声的喧哗,一个年轻研究员迅速闪进来,把门关上,对高辛道:“高老师,电视台的人来了。”

“他们来干什么?”高辛问。

“不知道谁告诉他们的,说是来采访关于石头人事。”

“别理他们。”高辛说。

那研究员出去了没多久又回来了:“他们要求采访王建的妈妈。”

“采访我?”蔡淑芬有些惊愕。

研究员点了点头。

“你让他们等一下。”蔡淑芬说着,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面小镜子,对着镜子搽了点粉,抹了点唇膏,又理了理头发,仔细地掩盖住脸上哭泣的痕迹,最后在高辛面前站直了问:“我这样子还可以吗?”

“可以。”高辛看也没看地道。

蔡淑芬出去的时候,霍晨光也跟了出去。他觉得这里没什么好看的,便打算给杜仲打个电话,看他发现了什么没有。刚掏出手机,眼睛就被蔡淑芬吸引住了。和在实验室里焦心忧虑的样子完全不同,面对镜头的蔡淑芬显得十分大方得体,适当地表示着作母亲的悲痛,没有丝毫失态,侃侃而谈,将王建出事前后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最后还说了两句信任专家、感谢社会之类的话,当然她没提亡灵花——这在她看来或许完全是无稽之谈。霍晨光感到惊讶的是,自己的儿子遭遇了这样悲惨的事情,她却还能保持这种风度,不知道该说她有风度呢,还是该说她冷血。很多年以后,当霍晨光长大成人,回忆起这一幕,他才恍然大悟:蔡淑芬既不是有风度,也不是冷血,只是对于在镜头前露脸的渴望压倒了一切,连悲伤也无法抵挡这种欲望——很多年以后,他也逐渐明白,不少人不惜遗臭万年也要让大众知道自己的名字,其心态和蔡淑芬当时完全是一样的。这并不是蔡淑芬的错,某种程度上,这是一种社会病,蔡淑芬是社会的一分子,当然没法免俗。

但那些都是多年以后他才明白的事情,在当时,他怀有几分轻蔑地转过身去,给杜仲打了个电话,杜仲说的话立即吸引了他,正好电视台的记者采访也完了,霍晨光跑过去要求搭便车,记者一听说是这么回事,打电话回台里一问,马上就把霍晨光带了过来。他一过来就被编导拉过去问话,问完之后同样发给一份台词,剩余的时间,他便和大家一样在猛背着台词,没有时间考虑别的事情了。

还差半个钟头就是8点钟了,大家在演播室里坐好,都把手机关上了。导播喊了声开播,LiLi和学生们面对镜头坐好,易凌云坐在LiLi对面的主要位置。面对镜头,LiLi首先介绍了今天的节目内容,接着便让易凌云说话,之后是LiLi和易凌云问答式的对话,中间穿插夏春阳等人的简短发言。学生们首次在电视台亮相,都有些紧张,好几个人说话都结巴起来。杜仲利用分配给他的一分半钟时间,迅速说出来自己的台词,说完之后,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演播室里有空调,倒是不觉得热。他默默回想自己有没有说错什么,又想自己不知道是否上镜,今天穿的衣服似乎不够帅,这让他很后悔,早知道要上电视,就该打扮一下,看夏春阳他们,早就做好了准备,一个个都光彩照人,他心里不免有些沮丧。幸好于东比他更紧张,三句台词忘了两句,要不是霍晨光机灵地补上去,事先对台词的痕迹就会在他翻着白眼的回忆中彻底暴露了。霍晨光似乎没太怯场,表现得很不错,导播在底下对他竖起了大拇指,他为此感到十分得意,也就越发地挥洒自如了。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靠近8点,杜仲和霍晨光渐渐从初次上电视的兴奋和虚荣中醒悟过来,取而代之的是对恐怖礼物的期盼和恐惧。

易凌云索要的礼物是“我希望自己变成离不开光,却又只能生活在黑暗中的生物,这是我想要的礼物”,这是一种什么生物?他们在第一次30秒的广告时间里紧急讨论了一下,谁也不知道答案,准备问易凌云时,广告时间已经过去了。易凌云和夏春阳他们似乎完全沉浸在节目中,完全忘记了亡灵花的礼物是多么恐怖——当然,依照杜仲他们的分析,亡灵花的礼物无论多么恐怖,对他们来说都构不成威胁。

7点55分,第二次广告时间到了。在这1分钟的时间里,一名现场工作人员匆匆领进来一个女孩。那女孩汗水淋漓,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衣服上有着水渍一般的大片汗迹。工作人员喊了声“易凌云”,大家全都朝那女孩的方向望过去。她神色慌张,脸上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全身颤抖着站在那里朝易凌云招手。易凌云和夏春阳他们露出诧异的神色,全都跑了过去,霍晨光和杜仲也准备跟过去,被于东拦住了:“私人对话,严禁旁听!”他们只好站住了。

远远地看着那女孩急切地对几个男孩说着什么,他们似乎大吃一惊,互相看了看,几个人围成一团,看不见他们的脸。一分钟的广告时间很快就到了,导播招呼他们各就各位,他们仿佛没听见,还在一起商量着什么,最后时间实在来不及了,现场的工作人员把他们拖到了镜头前,那女孩犹豫了一下,转身跑了出去,别人也没多理会她。一看夏春阳他们的神色,在场的人都吃了一惊。不过是短短的一分钟,夏春阳他们已经和之前判若两人,每个人脸上都好像刷了层石灰似的惨白,眼珠子滴溜溜转着,显得异常慌张,汗水仿佛开了闸一般淋漓而下,已经开播了,谁都没调整过状态来,失魂落魄地坐着只是发呆。他们这种表现,让杜仲和霍晨光满腹疑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两人心里都掠过一种极其不详的预感。

LiLi不愧是明星主持,面对这几个人的异常表现,她临时调整了节目内容。依照原定计划,最后4分钟内,主要是由易凌云讲述他选择这种恐怖礼物的原因、以及收到礼物之后该怎么办,最后30秒倒计时。现在,易凌云的状态显然是没法进行前期的讲述了,LiLi索性跳过这一节,直接询问易凌云:“大家看到了,离接收礼物只剩下不到4分钟了,大家都显得非常紧张。”她转向易凌云,笑道:“能告诉我们你现在是什么心情吗?”

易凌云有一个短暂的瞬间没说话,之后才缓缓地道:“我很害怕。”

“你是害怕自己亲自索要的礼物吗?”

“是的。”

“既然害怕,为什么还要索取呢?我记得你在几分钟前还说自己满怀期待,为什么会突然感到害怕呢?”

“因为,”易凌云舔了舔嘴唇,颤抖着道:“我没想到这会是真的。”

“哦?你本来以为这礼物只是个玩笑?”

“嗯。”

“但你之前曾经说过,你坚信这礼物必然会实现?”

“我那是在开玩笑。”

“为什么你现在忽然相信这会变成真的呢?”

“我,因为我有个朋友告诉我,这场黑雪的确是亡灵花所为。”

这话让大家都感到惊讶。LiLi问:“也许你的朋友是在开玩笑呢?”

“不,我知道那是真的。”易凌云慌张地转动着眼珠,“还有多久?”

“还有1分钟。”LiLi说。

“我想见我爸爸妈妈。”易凌云站了起来,似乎想要离开镜头,LiLi连忙拉住了他:“我们可以把你爸爸妈妈找来。”

“来不及了,”易凌云绝望地说,“还有多久?”

“40多秒。”

易凌云颓然坐下,将头埋在双掌间,LiLi拍着他的背安慰他,但他始终不肯抬起头来,最后LiL低下头去,回过头来,充满同情地小声道:“他哭了。”

还剩20秒。

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夏春阳等人都哭了起来,眼泪和汗水一起往下流着,LiLi顾不上安慰他们,对着镜头肃穆地道:“最后10秒钟,让我们来倒计时——10 ,9,8,7……”她每数一下,易凌云和夏春阳等人便哆嗦一下,杜仲和霍晨光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变故,却也莫名地感染了这种恐惧的气息,一颗心绷得紧紧的,目光凝聚在易凌云身上,一刻也不敢离开。

倒数3秒时,全场的灯都熄灭了,一个巨大的光圈笼罩在易凌云身上,他脚底下的影子漆黑地静默着。

3秒。

2秒。

1秒。

易凌云忽然动了起来,他整个人的身体似乎都在朝下滑去,但仔细一看,才会发现,他的身体其实并没有动,造成这种他身体下滑错觉的原因,是他的影子——那漆黑的影子,正在沿着他的身体朝上攀爬。看到这种情形,大家起初并没有特别异样的感觉,LiLi还说了一句:“我们的灯光好像有点问题。”灯光师用力调整了一会,朝导播摇了摇头,表示灯光并没有任何问题。

那黑影还在继续攀爬,没多久便和易凌云的身体重叠了,除了脑袋之外,易凌云身体的其他部分都变得漆黑一团。大家终于感觉到不对劲,夏春阳喊了一声:“易凌云,你怎么了?”

易凌云抬起头来,露出欣喜的神色:“时间过了,我没事!”

其他人呆呆地望着他,连LiLi也忘了说话。看到大家的表情,易凌云骤然慌张起来:“发生什么事了?我怎么了?”他用手在自己身上摸了摸,脸色变得几乎和死人一样:“我的身体呢?”他带着哭腔喊:“我的身体哪去了?”

他自己不知道,旁边的人却看得很清楚,那黑影爬到他的身体上,覆盖到什么地方,那地方就变得漆黑一团,似乎正在慢慢地瘪下去。在他说话的时候,黑影已经慢慢升到了他的下巴上。灯光围着他,将他周围的地面照得雪亮,他坐的椅子在地面上留下了清晰的影子,但他自己却没有影子。

“开灯,快开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导播,在他的命令下,工作人员手忙脚乱地打开了所有的灯光,室内亮如白昼,但易凌云身上却半点亮光也没有。黑影已经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他整个身体失去了立体感,如同一块人形的黑布,软绵绵地耷拉在椅子上,他偶尔朝前伸伸腿,这黑影般的腿便移动到了椅子扶手上——谁都看出来了,除了那小半个还没完全被阴影占据的头颅,他全部的身体已经变成了影子——“我希望自己变成离不开光,却又只能生活在黑暗中的生物,这是我想要的礼物”——如果这真是他想要的,那么他已经得到了。离不开光,却又只能生活在黑暗中,除了影子之外,世界上还有什么东西会有这样古怪的特性呢?

不知不觉间,所有人都离开了自己的座位,大家远远地离开了易凌云,摄像机仍旧在转动着,每个人都忘记了这台机器。易凌云摸了一阵,自己低头一看,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他痛哭起来:“见鬼了,这怎么可能?”他剩下一只眼睛还在阴影之外,他就用那仅剩的眼睛望着夏春阳:“夏春阳,夏春阳!怎么办?”

“我不知道,怎么会这样?”夏春阳语不成声,一边摇头一边后退。

“夏春阳,想想办法!”易凌云说着从椅子上走了下来——从影子的角度来看,那的确是“走”,但从人的视角来看,那只能称为“爬”,他的头颅前伸,影子般的身体在地面上迅速朝这边移动着,看起来就好像是残余的半个头颅自己在快速移动一般,这种情形令人惊悚无比,每个人都害怕这头颅爬到自己身边,再沿着自己的身体爬上来……大家纷纷朝演播室外逃去。

“别扔下我!”易凌云只剩下一方额头了,白色的额头上顶着乌黑的头发,汗水淋漓下落,在地面上滑行过来。大家慌不择路,在门口挤成一团,杜仲和霍晨被挤在后头,前头的人猛然一推,霍晨光身子轻,被从人堆里弹了出来,直接压在易凌云的黑影上。

“啊!”易凌云和霍晨光同时惨叫起来。霍晨光吓得腿脚发软,连忙坐了起来。杜仲冲过去便拉他,把他拉起来之后,抬脚就跑。易凌云在身后哭道:“我还是个人啊,别踩我!别踩我!”

他已经完全变成了黑影。没人理会他的哭声,所有的人都跑了出去,将房门紧锁,通过明亮的走廊朝电梯跑过去。

然而,没多久,易凌云便从门下极小的缝隙中钻了出来,朝众人追了过去。他这次直接贴到了墙上,很快便追上了夏春阳,夏春阳不留神望墙上靠了靠,易凌云便立即从墙上爬到了他身上,夏春阳整个人立即变得阴暗了许多,虽然眉眼仍旧清晰,却仿佛处在灯光的阴影之下,散发出一种晦暗的色彩。

电梯还没来,前方无路可走,所有人拼命地按着电梯按钮,回过头来惊恐地望着夏春阳:“你别过来!”

夏春阳惊恐地回过头去,又立即回过头来:“他在哪?”

现场有片刻的死寂,江平嘴唇抖动了半天才道:“他在你身上!”

“啊?”夏春阳怪叫一声,原地跳了起来,“哪里?在哪里?”他低头在自己全身搜索着,仿佛在找什么虫子。

“全身上下,”杜仲说,“他好像和你重合了。”他注意到夏春阳并没有变成影子,他仍旧是个立体的人,脚下,他自己的影子也很正常,这让他觉得稍微放心了点。

“帮帮我啊。”易凌云的声音忽然从夏春阳脸上发出来,但他的嘴却并没有动。

“你要干什么啊?”夏春阳带着哭腔喊道。

“帮我恢复原形。”易凌云也带着哭腔,“你哭什么?你有我这么惨吗?”

“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个女工作人员尖叫着问。

“是真的,亡灵花的事是真的。”霍晨光说。这话不用他说,大家也都相信了。LiLi花容失色到了极点,即使脸上抹着胭脂,也看不出什么红色来。她惊慌失措地看着夏春阳:“怎么办?”

谁能知道怎么办?

“我不知道怎么帮你!”夏春阳说,他边说边在原地跳来跳去,想把易凌云甩开,但丝毫没效果。易凌云说:“我不知道,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我也需要你们的帮助,”夏春阳哭得完全不顾形象,“谁帮我把这个怪物弄走啊?我不想变成影子!”

但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大家只是惊慌失措地看着他——依照易凌云刚才攀附到他身上的情形来看,这影子也很有可能通过地板攀附到在场任何一个人身上。当务之急是要消除这种隐患,然而电梯迟迟不来,让人急得眼睛冒火。

“关灯吧。”杜仲想了很久才说。

“你疯了?”导播说,“这么恐怖的时候,你还要关灯?”

“关灯后,易凌云就不存在了。”霍晨光明白了杜仲的意思。

易凌云现在只是个影子,没有光明,影子也就不存在了。经过霍晨光的提醒,大家都明白了这个道理,几个工作人员立即按动墙上的按钮,最靠近他们的一盏灯被关上了,所有的人都陷入了黑暗之中。大家一动也不敢动,静候着事态的发展。

“啊?”易凌云从夏春阳身上发出一声惨叫,“别,别关灯,好痛啊,老夏,我们是兄弟,你忍心杀死我吗?”他的哀嚎声异常凄厉,似乎正被人一刀又一刀地切割,其状虽然不可见,其声却是惨不忍闻。大家都听得心惊肉跳,易凌云的同学全都大哭起来:“老易,老易啊!”

杜仲忽然觉得自己提了一个非常残忍的建议,实际上,他的这个建议算得上是谋杀——易凌云很可能会因为失去光照而死,而他就是主谋。这个念头如烈火般烤炙着他,他正要扑过去开灯,却有几件事同时发生了——于东他们几个扑向夏春阳身上,准备把他推到另一盏灯光下;没等他们扑到,夏春阳已经自己跑到了另一盏灯下;与此同时,霍晨光和LiLi朝刚才按灭的开关冲过去,准备重新打开眼前的这盏灯;在他们按到开关之前,已经有好几根手指同时按到了按钮上——以上事件在一瞬间内同时完成,灯光大亮之后,夏春阳和他的同学们都已经站到了另一盏灯下。大家喘着粗气互相打量着,目光中仍旧充满恐惧,却也隐约有了欣慰的意思——谁都不想做凶手啊。

夏春阳静静地站了一会,没听见易凌云说话,不由心惊胆战地问:“我说,易凌云,你没死吧?”

“没。”易凌云说。

一个人形的黑影从易凌云身上滑了下来,顺着夏春阳的腿滑到了地上:“你们真够朋友。”

看到易凌云离开了夏春阳的身体,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霍晨光大着胆子问:“刚才关灯后你是什么感觉?”

“好像被火烧。”易凌云说。

“你能看到东西吗?”霍晨光继续问。

“能。”

霍晨光还要问,杜仲拉住了他。他飞快地吐了吐舌头,有些不好意思——易凌云现在的境况如此悲惨,自己却还这么好奇地追问,的确不近人情。

“我还能恢复吗?”易凌云颤抖着问。

夏春阳他们几个脸色惨白,这个时候也忘记了害怕,都蹲下来摸了摸地上的易凌云,摸到一手的灰尘,触手没半点人体的感觉,完全是地板——易凌云已经成了不折不扣的影子。

“亡灵花,”夏春阳喃喃道,“想不到真有亡灵花!”这话让杜仲吃了一惊,连忙问:“亡灵花不是你们的同学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亡灵花是我的同学?”夏春阳霍然起立,露出连自己也无法置信的神色,“亡灵花她其实是……”话刚说了半截,他忽然停了下来,脸上带着一种极度震撼的表情,僵在了原地。大家都不知道他是怎么回事,站在他身边的于东伸手推了推他:“夏春阳,你……”他话没说完,立即发出了可怕的叫声——所有人和他一起尖叫起来,连易凌云也在尖叫,有两个女工作人员甚至当场晕了过去。

只有夏春阳没有尖叫,他已经没法尖叫了。

刚才于东那么一推,正好推在夏春阳的肩膀上,随着他手伸出去,夏春阳的肩膀忽然从肩头掉了下去,没等他反应过来,夏春阳的整个身体,仿佛由积木堆积而成一般,轰然倒塌,碎裂成几十块碎片,血从各个部位流了出来,只一瞬间,本来还在说话的夏春阳,就变成了一地的碎肉、鲜血和内脏。

“碎尸万段!”江平忽然大喝一声,又让其他人吓了一大跳,尖叫声反而停了下来。

“碎尸万段!果然是碎尸万段!”于东和谭克勤猛然醒悟过来,面无人色地喊了起来。

“是真的,都是真的!”易凌云在地面上迅速滑到没有鲜血和肉块的地方,大声喊道,“我们是自己害了自己!”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杜仲大声问。

江平翕动嘴唇正要解释什么,眼前蓦然一黑,灯光熄灭了。这一次黑得相当彻底,整栋楼房都陷入了黑暗之中,眼前看不到任何东西。只听到易凌云惨叫连连,渐渐地声音远去,终于听不到了。在黑暗中,只觉得四处都是窥伺的眼神,墙壁上、地板上,仿佛随时都有些古怪的东西攀到自己身上来,地面上夏春阳零散的尸体,也不知道在黑暗中会发生些什么变化,一切都如此诡异,众人心惊胆寒,谁也不敢乱动。

“有打火机吗?”LiLi虚弱地问了一声。

好几个男人都是抽烟的,随身带着打火机,掏出来点亮了,虽然光不亮,好歹也能照清眼前一小片地方,多少驱赶了点黑暗带来的恐惧感。在摇曳的微弱火光中,地面上的夏春阳的碎片看上去更加可怖,于东他们几乎是跳跃着从那些碎片上跳到众人这一边。众人紧张地凝视着地面上那摊东西,总觉得它们随时会发生变化,留在这里只能坐以待毙,要紧地是赶紧离开。电梯因为停电已经不能用了,只能走楼梯下去。要走到楼梯边,首先就要经过夏春阳的碎片,大家都非常不情愿,但打火机的燃油有限,不能总这么耗下去,只好你推我我推你地慢慢前行,一步步靠近了那摊血肉模糊的东西。当前的一个男人咬了咬牙,一横心正要从上面跳过去,眼前忽然一亮——来电了。

“怎么回事?”LiLi颤声问。

“例行检查。”灯光师恍然大悟道,“我们早接到通知了,这几天广电大厦每晚都会突击停电,据说是要测验一种新安装的什么设备。”

众人松了口气,这个时候,杜仲才想起来:“易凌云呢?”

“好像是走了。”于东犹豫着道。他在黑暗中听见易凌云的惨叫声一路远去,不知道是走了,还是死在了半路上。想到这次来本来是高高兴兴,以为可以在电视台露脸,没想到一下子就死了两个同学,于东他们几个都止不住眼泪。其他人看到这里真的死了个人,顾不得许多,赶紧报了警。电梯总算上来了,一伙人连忙钻进电梯里。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杜仲再次深深嗅了嗅空气中浓厚的血腥味,提醒自己这一切都是真的——有些事情,别人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是真的,如果连自己也不相信的话,那就没办法记住真相了。

在一楼的大厅里,谁也没离开,坐着等警察的到来。喝了一杯热咖啡之后,大家都恢复了一点精神。电视台的那帮人立即进入职业状态,敏感地意识到已经发生的事情具有重大新闻价值,编导问LiLi:“你现在还能主持吗?”LiLi早被这么多事情吓得浑身发软,但听编导这么一问,她还是强打着精神道:“行!”一听这话,所有人都行动起来,摄像机灯光话筒第一时间到位,LiLi迅速补妆之后,面对镜头,绽开她的招牌笑容:“各位观众你们好……”编导和策划在一边迅速商量出了结果:从已经发生的事情来看,亡灵花的事的确是真的,照这么看,曾弘扬的话也肯定是真的,杜仲和霍城光说的周旭文王建两人的事情,自然也是真的,手头忽然有了大量的工作要做,一些人负责上网专门查亡灵花的相关信息,全场的人还没从恐惧状态中完全恢复过来,又进入了忙碌状态,杜仲他们打算走,被编导拦住了:“等等,还要做节目呢!这期节目肯定能引起轰动!”他似乎认定杜仲他们很愿意做节目,指了指一间休息室让他们在里面等着,便没再搭理他们了。

没多久,一队警察进来了,旁边还跟着两个扛摄像机的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警察办案总是随身携带摄像人员,现在杜仲一看到摄像机就起反感,即使是警察也不例外。他看着这些忙碌的人群,心里掠过强烈的排斥感:两条人命没了,对于他们来说,这事唯一的价值就是能提高收视率。就在这之前,他对上电视还很有兴趣,现在却觉得这事有点无聊。霍晨光和于东他们也是同样的感觉,几个人默默看了看那些人,互相使了个眼色,便悄悄离开了广电大厦。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离开,也许他们根本没想到他们会离开——有多少人渴望在电视上露个脸啊。

5个学生在黑雪中穿梭了一阵,走到一家超级市场内,坐在空出来的椅子上,面面相觑。

“易凌云死了吗?”谭克勤忽然问。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夏春阳已经死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现在你们该说出来了吧?”杜仲说。

于东、谭克勤和江平同时沉默了。过了好一会,江平才慢慢道:“以后亡灵花不会再送沙发了。”说完起身就走,另两个人跟在他身后。

“到底怎么回事?”杜仲和霍晨光追上去问。

那三个人一言不发,眼睛中饱含着浓厚欲坠的恐惧,谭克勤轻轻地问了一句:“夏春阳已经碎尸万段了,你想要我们也死掉吗?”这话让杜仲他们一怔,转眼间那三个人便离开超市,汇入茫茫人海,不知所踪了。

杜仲把手机打开,看时间已经到了9点半,手机上有几十条短信,都是爸爸妈妈发来的,他头发根立即炸了起来:糟糕,自己没开手机,他们一定从电视里听说广电大厦出的事了,现在不知道急成什么样子了。霍晨光的情况跟他一样,两人火急火燎地给父母回电话,这才知道,两人的父母都已经赶到广电大厦找他们去了。得知他们在超市,四个大人下了一致的命令:原地等候。

不到5分钟,两人的父母大人就赶来了,先是察看身上有无伤口,接着便是要他们老实交待前因后果——在等待他们来的这5分钟里,两人已经统一了口径,一致宣称自己是因为好奇才出现在演播室里的,其他的事情跟他们没关系。这个回答让大人们很满意。他们把两人重新带回了广电大厦,警察走过来要给他们做笔录——面对警察该怎么说,这个两人还没想好,杜仲想了想,觉得问题严重,决定直说,就把他知道的都说出来了;另一边的霍晨光却还是坚持对父母的那套说辞,双方一对口供对不上,又解释了好半天,好不容易弄完,电视台又过来拉他们做节目,他们刚要拒绝,四个大人却不约而同地脱口而出:“好啊!”

“儿子,去吧,好歹也上回电视!”杜仲的妈妈说。

“加油儿子!”霍晨光的爸爸兴奋得脸上泛光。

杜仲和霍晨光不知所措,还没来得及反抗,已经被电视台的工作人员推着走进了一楼的演播室,门还没关上,从外面跑进来一个女孩,进门就直冲着杜仲他们跑过去。工作人员正在清场,顺便一把抓住她,准备把她一起清理出去。

“放开我,我可是重要证人!”这女孩张牙舞爪地道。

“那才是重要证人呢。”工作人员指着已经在镜头前坐好的杜仲和霍晨光道。

“杜仲!霍晨光!”女孩扯着嗓子朝他们两人大喊起来,工作人员连忙捂住了一边耳朵,心想现在的孩子营养就是好,叫起来中气十足。

杜仲和霍晨光听到叫声,朝这边一看,两人都忍不住大笑起来:王雪被那高大的工作人员捏着胳膊,脸涨得通红,全身都在猛力挣扎,两条辫子都翘了起来,那工作人员去抓她另一条胳膊,被她拳打脚踢地闪开了,一时也无法靠近。

“我朋友来了。”杜仲对LiLi说了声,便和霍晨光跑了过来。LiLi在身后叮嘱着:“快点回来,再过几分钟就开播了。”

“你怎么来了?”杜仲问王雪,那工作人员见王雪真是他们的熟人,便放开了王雪的胳膊。

“你们还好意思说?”王雪对着他们咆哮,“都上电视了,怎么不叫上我?为什么?没把我当自己人?”她火气十足,胸脯一鼓一鼓的,看来是憋了不少脾气在里头。杜仲和霍晨光连忙安慰她,说来电视台纯属偶然,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了,王雪还是生气:“那也该给我打个电话吧?”

“对不起,真没想到,”杜仲他们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连忙转换了话题,“你是从电视上看到我们的吧?”

“嗯。”王雪郁闷地点了点头。

“我在电视上看起来怎么样?”霍晨光连忙问。

“一点也不好看。”王雪还在生气,嘟着嘴道,“后来发生什么事了?”

“你看到什么地方了?”杜仲记得易凌云在演播室里变成影子后,他们便逃了出来,至于摄像机是否还在转动,就顾不上那么多了。

“就看到易凌云变成了黑影子,然后你们都吓得屁滚尿流,再后来节目就结束了。”王雪说,“那个人变成黑影子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当然是真的。”杜仲把后来的事情告诉她,她彻底忘记了生气,眼睛越睁越大,等杜仲说完之后,便迫不及待地道:“易凌云没死!我看见他了!”

“哦?”杜仲和霍晨光连忙追问是怎么回事。王雪见他们两人有这么神奇的经历,自己也要爆点猛料出来震上一震才有面子,便慢条斯理地从跟踪于慧慈说起。起初杜仲他们听得不耐烦,老催促她加快速度,等听到她和萧雪晴在于慧慈家里的遭遇后,两人终于露出惊讶的表情,一言不发地听她说完。听到王雪遇到那个奇怪的黑影子时,他和霍晨光同时松了一口气:“那肯定是易凌云,广电大厦停电的时候,他总算逃了出去。”

“我还没说完。”王雪说,“后来,我回到家里,刚好爸爸妈妈在看你们那个节目,我一看就气死了,马上打你们的手机,又关机了。电视里刚看了几分钟,就出事了,你们和LiLi逃跑的样子十分狼狈,”王雪有些幸灾乐祸地斜了他们一眼,“后来就出来另外一个人,对着屏幕说这次节目因为意外结束了。我妈妈他们还说这节目做得很巧妙,尤其是那个黑影子,还有你们逃跑的样子,做得跟真的一样。我就猜可能是真的……”

“你为什么认为是真的?”霍晨光忍不住插了一句。

“因为你们演技没那么好!”王雪摇头晃脑地道,“我跟爸爸说我也知道些情况,爸爸向电视台打了个电话,我们就来了,嘿嘿。”

“你主要是为了上电视吧?”杜仲问。

“你们不也上了电视了吗?”王雪承认了她的动机。杜仲和霍晨光互相看了一眼:他们现在越来越觉得上电视是件无聊的事,但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坐到镜头前,还是很激动。

“等下别说于慧慈的事,这事还不清楚,随便说出来不太好。”杜仲叮嘱霍晨光和王雪道。

“那其他的事呢?”王雪问。

“其他的事都说出来吧,”杜仲说,“让大家都知道亡灵花有多可怕,这样就没人去坐她的沙发了。”

“好。”王雪和霍晨光觉得很有道理。

接下来的节目中,杜仲和霍晨光发言很少,王雪是第一次面对镜头,十分激动,滔滔不绝地说了很多话,该说不该说的都说了,有两次差点漏出于慧慈的事,被杜仲和霍晨光连连咳嗽提醒了。

节目做完,杜仲他们几个已经觉得困倦不堪,互相商量好第二天上午在公园里见面,说了声再见便上了各自家长的车,几乎都是一上车就睡着了。

23

第二天上午一直睡到11点才醒来,家里其他人都上班去了。杜仲睁开眼睛,懒洋洋地躺在床上,用了好几分钟才明白自己是在家里,又用了好几分钟才回想起昨晚的事,从床上探出身子掀开窗帘,黑沉沉的雪花仍旧无边无际地撒落着,阳光斑斑点点地射了进来,这下他彻底清醒了,猛然想起和霍晨光他们约好见面的事,拍了一下额头,连忙给霍晨光打了个电话。

“喂?”霍晨光似乎在吃东西,含糊不清地问了句。

“你到公园了没有?”杜仲问。

霍晨光在那边倒吸了一口凉气:“我忘了——你等了很久了吧?”

杜仲松了一口气:“我也刚起床,干脆下午再去吧。”霍晨光很爽快地答应了。

又打了个电话给王雪,响了很久的铃才接通,王雪梦呓般的声音传来:“喂?”

“我们在公园等了你一上午!”杜仲逗她道。王雪蓦然清醒过来,对着话筒大叫:“啊?我忘了!我这就起床,你们别走!”一阵丁零当啷的声音从那边传来,杜仲哈哈笑道:“逗你呢,我们都刚刚起床,下午再去公园吧。”

“那你不会中午打电话啊?”王雪立即恢复到梦呓状态,电话挂了,估计她又倒回去睡觉去了。

杜仲本打算再睡一觉,被这么一闹,一点瞌睡也没有了,光着脚下地,到厨房里找到牛奶和面包吃了,脑子便开始转动起来。昨夜发生的事情,一幕幕出现在脑海里,尽管已经不在现场,却仍旧心有余悸。回放全程之后,他发现自己和霍晨光起初的推测并不完全正确。依照他们本来的推测,夏春阳他们几个,不但知道亡灵花是谁,而且知道亡灵花能够解除那种神秘力量造成的影响。然而,从昨天晚上他们的表现来看,显然并非如此。

昨天晚上,在那个女孩出现之前,易凌云和其他人的表现一直都很正常,除了面对镜头表现出来的紧张之外,似乎毫不担心恐怖礼物会造成什么后果。然而,自从那个女孩出现之后,情况就完全改变了,众人都显得异常慌张,甚至是恐惧,易凌云甚至说他没想到亡灵花的事竟然是真的。这至少说明两件事:第一,在此之前,他们都认为恐怖礼物并不会实现,也就是说,他们其实并不相信亡灵花的恐怖力量是真的。这点非常奇怪,根据他们之前的表现来看,他们显然是非常了解亡灵花的,甚至参与了对亡灵花的炒作,又如何会不知道亡灵花的力量是真的呢?除非,他们本身也受到了亡灵花的利用,亡灵花并没有告诉他们真相——蓦然想到这点,他心头猛然一跳,又想起了另一件事,为了不让思路被打断,暂时强行将那件事放在一边,仍旧依照原来的思路往下想。

易凌云他们前后截然两般的态度,还说明了另一件事——那个女孩让他们相信了亡灵花的事情。这点是显而易见的,一切都是在那个女孩出现之后改变的。问题是,假如夏春阳他们并不知道亡灵花的力量是真的,那个女孩又是怎么知道的呢?而且,就算那个女孩知道了这个,又如何在短短的一分钟时间里就让夏春阳他们相信呢?除非那女孩拿出了让他们信服的证据,或者他们和那女孩之间有某种关系,使得他们绝对不会怀疑那女孩的话。

他刚才想到的另一件事情是,在夏春阳“碎尸万段”之前,他曾经说过“想不到真的有亡灵花”,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他以前并不知道世界上有亡灵花这个人——或者说他认为亡灵花只是网络上的一个形象。但是,假如他们是被亡灵花利用,至少有一点是必须具备的,那就是,亡灵花这个网络形象,一定在现实中对应一个具体的人,如果真是这样,夏春阳这句话就非常不合道理,照这个推断,他问的应该是“想不到亡灵花真有这样的力量”,这样才符合常理。更加矛盾的是,在前一句话中,他刚刚质疑了亡灵花的存在,后一句话又立即说“亡灵花其实是……”这句话他没说完,就已经死了。但从这没说完的半句话中,可以看出,他本来要说的是亡灵花的真实身份。

这就形成了一个怪圈:夏春阳他们知道亡灵花是谁,但却又认为她并不是真实存在的;他们炒作了她的力量,但又不认为她的力量是真实存在的。

假如是这样,那么,昨天晚上,他们找电视台又是为了什么呢?如果实际上并不存在一个真实的亡灵花,并且他们炒作的那种力量也不存在,他们找电视台有什么好处呢?

另外,夏春阳的碎尸万段也十分蹊跷。他在即将说出亡灵花的一霎那,忽然毫无来由地碎裂成几十块,在场的人都感到极度震惊,而他的同学们却似乎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并且同时喊出了“碎尸万段”这四个字。夏春阳当时的情形,的确很符合这四个字,然而,他们说的是“果然是碎尸万段”,可见对此早就知道路。而在这之后,易凌云一直喊着说这一切都是真的,还说是他们自己害了自己,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有一点可以确定:夏春阳的碎尸万段,一定是因为他说了不该说的话。这不仅仅从他刚要说出亡灵花的秘密就遭难这点可以看出,分手之前于东他们说的话也表明了这点。虽然他们没有明说,但从他们的话里,不难猜到,他们知道真相,但不能说出来,一说出来,就会和夏春阳一样碎尸万段。

杜仲觉得这情形十分复杂,想到这里再也想不下去了。他望着窗外茫茫的黑雪,不知道亡灵花的力量要散播到什么时候、眼前的黑雪要多久才能消。一念及此,他忽然想起江平最后说的一句话:“以后亡灵花不会再送沙发了。”这句话包含着多重含义。最重要的一点是,它指明了这些恐怖事件和亡灵花之间的关系,江平这么说,显然是已经认定所有的事情都是亡灵花的恐怖赠送,因此才会说出这句话,它的潜台词是:亡灵花不送沙发,恐怖的事件也就不会发生了——杜仲咬了咬嘴唇,如果事情真能如此简单地结束,那倒是好事。然而,既然江平他们对亡灵花的力量已经估计错了一次,会不会这次也估计错了?也许亡灵花的恐怖赠送,并不需要沙发。他匆匆在纸上记下这点,准备过会查一查亡灵花的恐怖赠送和沙发之间的关系。就目前来看,已知的恐怖事件中,除了黑雪和于慧慈之外,其他的事情都是在《恐怖大增送》中网友索要的礼物,而黑雪这件事,曾弘扬说是给亡灵花发了站内消息——假如这是真的,那么亡灵花施行恐怖手段,至少有两个途径:其一是《恐怖大赠送》内的沙发,其二是站内消息,也许还有其他途径是江平他们所不知道的,于慧慈就是一个例子,想到于慧慈,他脑子停顿了一下——也许这个女孩和亡灵花完全没关系,至少目前还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她们之间有关系。他发现自己还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学校池塘里的水,那些水怪异地变热了,这件事究竟和亡灵花有没有联系,暂时也无法确定。

江平最后说的那句话,还说明了另一件事:他能够控制亡灵花以让她不再发送沙发。然而这又是矛盾的,假如他真能控制亡灵花,易凌云和夏春阳就不会出事,他也不至于不知道黑雪就是亡灵花所为——杜仲又想到了那个闯进演播室的女孩,他记不清她的模样,实际上当时自己完全沉浸在上电视的喜悦中,没有太多心思去理会别人。但就是这个女孩,在所有人都不知道黑雪就是亡灵花所为时,她就已经知道了。在当时,知道这点的也许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曾弘扬,另一个就是亡灵花。

难道她就是亡灵花?

杜仲心头狂跳,从头至尾又想了一遍,摇了摇头:如果她就是亡灵花,为何当初的表情会那么惊慌呢?难道她不知道自己具有那种力量?

除非……

杜仲忽然想到一种可能性——除非她不知道自己具有那种力量。

那种力量,王雪曾经称之为魔法。

他眼前忽然疾闪过一道电光,脑子涨了涨——他觉得自己已经知道了真相。

在这些事件之中,除了其他不相干的网友之外,一共有三组人。第一组人是夏春阳他们几个人,这几个人的特点是:知道亡灵花是谁,但却又认为她并不是真实存在的;他们炒作了她的力量,但又不认为她的力量是真实存在的,并且他们具有控制亡灵花的能力。

第二组人,就是那个女孩。可以肯定她就是高三(2)班的学生,自己和霍城光之前的时间分析应该是不错的。她的特点是:不相信亡灵花的恐怖力量,但却是第一个知道亡灵花的力量是真实存在的人。

第三组人,就是亡灵花——暂且将她设定为“人”。她的特点是:能够施加各种神秘力量,但却必须通过网络上的信息才能施加这种力量——至少从目前已知的情况来看是这样。

这三组人,从力量上来说,亡灵花是神秘力量的源泉,而那女孩是最接近亡灵花的人,夏春阳他们几个,则是利用这种力量的人。

杜仲想到了两个问题:亡灵花为什么要让别人来控制自己的力量呢?夏春阳他们,为什么不直接控制亡灵花、中间还需要加入一个看起来毫无作用的女生呢?

这个女生起的是什么作用?无论是从力量本身,还是从控制的角度,她都是一个多余的人。她参与到这件事情中来,并且是作为一个中间角色出现,只能认为,双方都需要她。

他们需要她做什么呢?

到这一步,杜仲的思路已经很清晰了。

亡灵花施加恐怖力量,和夏春阳他们控制亡灵花,都需要通过这个女生作为媒介——为什么会这样呢?

他再次想起夏春阳他们那一组人的特点:知道亡灵花是谁,但却又认为她并不是真实存在的;他们炒作了她的力量,但又不认为她的力量是真实存在的,并且他们具有控制亡灵花的能力。

是什么人能够让人产生这样矛盾的看法呢?

答案是:没有人能够同时存在而又不存在。

进而,第二个答案是:亡灵花不是人。

杜仲舒展眉头笑了起来——只要亡灵花不是人,事情就变得多么简单;也只有亡灵花不是人,才能解释所有的问题。

亡灵花如果不是人,那会是什么呢?

王雪曾经说过,这一切古怪的事情是种魔法——如果,亡灵花仅仅是一种魔法呢?

仿佛挑出了一团乱麻中的线头,杜仲顺着这条线走下去,思路畅通无阻——亡灵花是一种魔法,这种魔法也许只是个传说,也许是来自某张谣言的纸片——就像电视里经常演的那样。夏春阳他们几个和那女孩一起发现了这种魔法的存在,和正常人一样,谁都不相信这魔法是真的。出于好奇,他们尝试着使用这种魔法,但,考虑到那女孩的特殊地位,这种魔法也许只有女孩才能使用。或许在最初使用的时候,魔法并没有成功,这事给了他们灵感,他们根据魔法的内容,在网络上开始赠送恐怖礼物,“亡灵花”的原型,就是那个女孩——但实际上,她不过是魔法的附着物。起初,他们以为魔法不灵,便用各种手段来炒作,后来,魔法在周旭文和王建身上实现了,但他们以为这是别的网友在开玩笑,并没有当真。再后来,曾弘扬利用亡灵花和黑雪炒作自己,夏春阳他们受到启发,这才走到公众面前,也许他们打算在电视台展示出亡灵花失灵的魔法,然后再说出亡灵花的真相。然而,就在那个时候,那女孩忽然发现自己施加的“亡灵花”魔法竟然真的变成了现实……不,不对。

杜仲蓦然停下来。

黑雪是昨天上午开始下来的,那女孩应该早就发现“亡灵花”魔法具有的力量了,为什么直到晚上才说呢?

为什么要等到易凌云坐了亡灵花的沙发之后,她才说出真相呢?

她显然是不愿意易凌云死的,否则那天晚上就不会说出来了;在此之前,她显然也是知道易凌云要坐沙发的,因为网络上的“亡灵花”这个ID,应该就是由她掌握着密码,只有通过她才能发送沙发——她之所以等到那个时候才说,只能有一个解释——她也是到那个时候才知道!

既然魔法必须通过她才能施行,为什么她自己会不知道呢?

难道那种魔法已经强大到超越了她本身的意志?

杜仲想到这种可能,发现真相的兴奋心情顿时化为乌有。

的确有这种可能。

如果不是魔法超出了他们的控制,夏春阳和易凌云也不会遭遇那种惨状了——早该知道这点。也许魔法超出控制的后果,在他们接触这种魔法之初就已经知道了,甚至可以推测出,为这种魔法保守秘密,是活命的必要条件,一旦泄密就会死,否则,江平不会对自己说那样一番话。

魔法超出控制之后,又会发生些什么呢?

杜仲不知不觉间已经满头大汗,他拼命回想着,想看看自己遗漏了什么,又探头望了望纸上自己写下的亡灵花的特点:能够施加各种神秘力量,但却必须通过网络上的信息才能施加这种力量。

他轻轻吐了一口气。

没错,这点自己几乎忘记了,亡灵花目前必须通过网络才能施加它的力量,而能够让它和网络联系的,无疑就是那女孩在网上注册的“亡灵花”这个ID,如果真像江平所说的,亡灵花以后再也不会赠送沙发了,是不是表示,作为魔法的亡灵花,也从此再无法施展了呢?

但愿,真的是这样。杜仲心里仍旧觉得隐隐不安,却再也想不出什么地方让他不安。

他想了又想,最后坐到了电脑前,上网,直接点开沼泽八卦论坛,《恐怖大赠送》的帖子正在首页,点开一看,果然和江平说的一样,亡灵花昨晚发了个帖子,宣布自己再也不会赠送沙发了。这个帖子引起了大家的强烈的反对,无数“花粉”(亡灵花粉丝的外号)跟贴要求亡灵花继续赠送沙发,但亡灵花再也没有发言。

他关上这个帖子,不知道怎么回事,不留神点开了另一个帖子。这个帖子是前天晚上发出来的,昨天上午他曾经点开过一次,当时听了没留意,这次再点开,留神看了看。

这张帖子上,集中了亡灵花所有的照片,各种古怪的姿势摆在一起,看起来十分怪异。

而更为怪异的,是伴随这张帖子的打开而出现的音乐声。

起初,音乐声并没有响起,看帖子看到一半时,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叫声,让杜仲吓了一跳。依照常规,尖叫声会有一段时间的延迟,然而杜仲刚刚听到这声尖叫发出一个苗头,声音便蓦然消失,毫无预兆地转换为一声叹息——和尖叫声一样,叹息声刚刚萌发出一点味道,便又立即消失了,猛地转换成笑声……如此忽高忽低,忽喜忽悲,各种古怪的声音骤然而来,又骤然而去,杜仲觉得自己的心也随着声音在高低起落,恰如平地行走,蓦然发现自己在高峰顶端,正欲朝下望望,又蓦然发觉自己到了谷底,蓦然蓦然蓦然,各种高低起伏的声音之间没有过渡,没有上下承接,却又偏偏严密地接合,前后之间没有丝毫缝隙,完全违背常人发声的规律——甚至违背平常任何一种声音的规律,让人说不出的难受,一颗心脏在半空中颠来倒去地颠簸着,连呼吸的节奏似乎也无法掌握了。

然而,这还不是那声音最令人烦闷之处。

几声声音过后,音乐声缓缓而起,和声音的不合常理一样,音乐声完全是违背乐理地流淌着,即使是最没有音乐天赋的人,也无法将乐理打破到如此地步,每一步都出人意料,朝向一个扭曲的方向,扭曲的音乐加上扭曲的声音,眼前晃动的是扭曲的照片,不到两分钟,杜仲就已经觉得头晕恶心,连忙关上这个帖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这才觉得舒服了点,但脚下仍旧觉得摇晃,似乎刚刚从惊涛骇浪之中登陆,眩晕的感觉并未完全消退。

休息了两分钟之后,他忍不住又重新点开刚才那个帖子——他也说不出自己是出于什么心态,明明极度厌恶刚才的所见所闻,却又忍不住想再次接触。

照片和音乐声又出现了,仿佛一根古怪弯曲的针,在他的脑海里肆意地穿刺着,他头疼欲裂,却又欲罢不能,一种怪异的快感在心里萌生出来。他知道自己应当要甩掉耳机,但却无法抗拒心里那种继续下去的欲望。依照帖子的提示,他飞速滚动着鼠标,速度越来越快,照片也就越来越快地移动,渐渐连成了一幅流动的画面:亡灵花在屏幕上翩然起舞,不可思议地扭曲着自己缠满绷带的身体,在扭曲的音乐声中,仿佛随时都会将自己的身体撕裂——照片如同动画片一般动态播放着,杜仲上下滑动着鼠标,越来越快,亡灵花的动作也就越来越流利,她仿佛真的活了过来,动作中透露出莫名的诡异,杜仲感到一股令人窒息的恐怖气息从屏幕上袭来,耳朵里充斥着嗡嗡的巨响,眼前一片迷乱,继而沉入黑暗之中。

24

12点钟,王雪终于从床上爬了起来,睡眼惺忪地梳头洗脸之后,匆忙吃了点东西,看了看时间,已经到了午饭时候,犹豫了一下,觉得自己刚才吃的那片面包作为早餐刚好16ks.com一路在线看书,作为午餐似乎薄了点,于是又吃了一片。这下开了胃,腹中感觉到强烈的饥饿,连吃了不少东西才停下来。

既然已经吃过午饭,那现在就该算是下午了。她匆忙打了个电话给霍晨光,叫他马上到公园里来。霍晨光还在看电视,听她这么说,不情愿地道:“不是说下午吗?”

“现在已经是下午了。”王雪说,“黑雪越下越大了,我们得赶紧破案啊。”她兴致勃勃地道。

霍晨光一想有道理,答应一声挂了电话。

挂掉电话之后,又给杜仲打电话,半天没人接,打他家的座机也同样没人接,估计已经在路上了,便赶紧换衣服下楼。

到了公园里,王雪已经在那里等了几分钟了,正蹲在地上用树枝挖着小小的河道,让地面上消融的雪水顺着河道流到一个小坑里。霍晨光蹲下来帮忙,王雪问:“杜仲呢?”

“还在路上吧?”霍晨光觉得这个小型的水利工程很好玩,挖得十分起劲。

两人把四面八方的雪水引到小坑中,又在小坑侧面打通一个小洞,雪水满到小洞的位置时,便从洞中朝外倾斜,洞外恰好是一片斜坡,底下的泥土被他们掏空了,水流倾注而出时,形成一个小小的瀑布。欣赏了一会瀑布,霍晨光看了看时间,已经一点钟了,杜仲竟然还没到,又打了个电话,很久才听到杜仲有气无力的声音:“你们上我家来吧。”

路面上腾腾地冒着白色的热气,让人有腾云驾雾之感。衣服和鞋子没多久就湿了,如同在洗桑拿,路边的大小店铺里人满为患,行人们每过一阵就要到店内敞开衣服吹吹空调。很多人因为中暑而晕倒了,救护车满街飞,王雪他们一路上吃了很多支冰淇淋,赶到杜仲家时,还是热得不行。

杜仲脸色苍白,眼皮下带着浓重的黑眼圈,仿佛一夜没睡好似的。霍晨光看了吓了一跳:“你昨晚没睡?”

“睡了,”杜仲苦笑道,“11点才起床,上了几分钟网,就变成这样了。”他把亡灵花唱歌的那个帖子点开,让霍晨光和王雪背朝电脑。那种声音再次响起时,杜仲捂住了耳朵,没到一分钟,那两个小的脸色都开始发白了,他连忙把音箱关上了。

“这是什么?”王雪喘了几口气问,“噪声武器?”

“这是亡灵花的歌声。”杜仲说。他听到这歌声,加上那些快速移动的画面,当场便晕倒了,要不是霍晨光后来打的那个电话,只怕现在还倒在地上。王雪说这是噪声武器,这倒真没说错——听的时间长了,肯定能要人的命。幸好他倒下的没多久那音乐便自动终止了,否则的话,说不定他已经被这声音活活害死了。

“这歌声真可怕。”霍晨光喃喃道,“但我记得,上次我们听的时候,好像没这么可怕。”

“没错,”杜仲若有所思,“这点我也觉得奇怪,昨天听的时候,它只是乱七八糟而已,没有这么大的威力,似乎也没这么连贯。”

王雪在一边默默发了会呆,张开嗓子忽然发出一串高低古怪的声音来,霍晨光和杜仲两人望着她,弄了半天才明白过来:她在学亡灵花唱歌。唱了几句之后,她沮丧地停了下来:“这不是人类能唱出来的。”

“亡灵花本来就不是人类。”杜仲说。

“什么?”那两个人大吃一惊,“你又知道了什么?”

杜仲笑了笑,让他们做下来,自己拿着纸和笔,连比带划,将自己关于亡灵花的设想说了出来。说完之后,霍晨光连连赞叹,王雪却皱着眉头不作声。霍晨光推了推她,她回过神来,边想边说道:“如果你的想法是真的,那么说,这场黑雪爆发的时候,那种魔法的力量已经超越了那女生本身?”

“嗯。”杜仲点点头。

“在黑雪之后,那种魔法又继续作用在易凌云和夏春阳身上,这说明那个魔法已经可以利用那女生作任何事情了,”王雪说,“既然这样,网络上的沙发,又怎么可能停止呢?”

这话让杜仲吃了一惊。

这正是他心中一直觉得不对劲的地方,现在被王雪一说出来,他才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不对劲。

既然那种魔法的力量已经强到让那女孩当时无法察觉,是否有可能,在同样无法察觉的情况下,那女孩回到网络上赠送一个沙发?

想到这点,三个人都觉得异常可怕。杜仲连忙点开《恐怖大赠送》的帖子又看了看——仍旧没有沙发,亡灵花一直保持着沉默。

“你说,我们是不是该找于东他们问个清楚?”霍晨光问。

杜仲摇了摇头。

找他们有什么用呢?无非是又多一个碎尸万段的人。

“那究竟是种什么魔法呢?”王雪感兴趣的还是魔法,她拧着眉头冥思苦想。

杜仲眼前一亮:“有了!”

“什么?”另两人同时问。

“我有办法可以问出真相,”杜仲说,“但又不会让于东他们碎尸万段。”

“什么办法?”王雪连忙问。但无论她怎么问,杜仲就是不说,他翻着自己的通讯录找高年级同学的号码,通过一条漫长的人物关系链,终于找到了江平的电话号码。接通电话后,江平一听杜仲要问详细情况,毫无商量余地地说:“我们不能说,你问也没用。”杜仲说自己有办法在不伤害他们的前提下问出来,他也不信,眼看就要挂电话了,杜仲大喊一声:“你不想知道易凌云现在怎么样了吗?”

江平在那头沉重地呼吸了几声才问:“他在哪?”

“见面谈,你让我们试一试好不好?”杜仲跟他商量道,“你听了我的方法,要是觉得不行,就不试。”

江平犹豫了一会,终于同意了,他报了一个地址,杜仲赶紧拿笔记下来,对江平道:“我们马上到。”

江平家离杜仲家不远,坐车10分钟就到了。10分钟后,江平打开房门,看到杜仲他们,无可奈何地道:“进来吧。”

三个人进门后,江平马上问起了易凌云的下落。王雪又重述了一遍自己遇到那个黑影的经过,江平听完之后松了口气:“这一定是易凌云——他总算没死!”

“虽然没死,但估计也不太好受。”杜仲说。江平闻言没有搭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你们不能说出亡灵花的真实身份,”杜仲说,“不然你们都会碎尸万段,对不对?”他说这话时,充满了自信,认为对方一定会点头。出乎意料的是,江平摇了摇头。

“不会?”他大惑不解,“那你们为什么不说出来?”

江平说:“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

“不能说为什么不能说。”

这句话说得很拗口,但三个人都听明白了,杜仲试探着问:“如果你说出来,也会遭到某种灾难?”

江平没作声。

杜仲又问了几个关于亡灵花的问题,江平都没再回答,最后打断了杜仲的问话道:“这就是你说的好办法?”

“嗯。”杜仲点了点头。

“你说的好办法,就是你来问问题,我直接回答是或者不是,”江平并没有嘲笑他,但却带着一丝苦笑,“你凭什么认为这就是安全的?”

杜仲怔了怔道:“我记得夏春阳和易凌云都曾经透露过关于亡灵花的一些情况,虽然不是很重要,但是……”

“别乱想了,你什么都不知道!我不会回答你的问题,”江平说,“我也不会说‘是’或者‘不是’,你大概是香港律师片看多了吧?”

杜仲还想劝他,王雪拉着他的胳膊道;“我也觉得这个做法不安全,还是别冒险了。”霍晨光和杜仲都诧异地看着她:这是她第一次说出这么有理智的话,实在让人难以相信。两人的目光让王雪有点不好意思,脸红了起来,霍晨光夸张地道:“你还会脸红?”王雪扑过去就打,被杜仲拉开了。

“你不愿意回答,听我说说总可以吧?”杜仲没有办法,只好退而求其次。他本来认为,易凌云和夏春阳都曾经无意中透露过亡灵花的信息,正是这些信息让他推出了真相,照这么看,只要不是直接说出亡灵花的核心内幕,或许不会遭受碎尸万段或者其他的灾难。然而,江平的态度让他明白,事情比他想象的更加严重,连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王雪也让他别问了,仔细一想,这才发现自己起初的想法的确太冒险,在自己这边不过是动动嘴唇问个问题,在江平那边,却是动辄性命攸关,拿人命冒险,未免也太残忍了。他心里暗暗愧疚,脸皮直发烫,幸好没人看出来。

“你要说什么?”江平问。

“真相,我要说的是我们猜到的真相。”杜仲说。

“哦?”江平惊奇地瞪大了眼睛,把眼镜朝上推了推,“你们猜到什么了?”

杜仲把自己关于亡灵花的猜测说了一遍,其间,江平不时露出惊讶的神情,好几次差点忍不住说出些什么来,被霍晨光和王雪及时拦住了。说完后,杜仲期待地望着他,他满头冒汗,擦了擦额头道;“你的推理能力很强,虽然还不能作警察,但是可以作私人侦探了——但我不能告诉你这猜想对还是不对。”

“明白了。”杜仲点了点头。

其实,不用他说对或者不对,江平已经暗暗地将答案告诉他了。他说自己的推理能力很强,这就是对自己推理的肯定;但是他又说自己还不能作警察,只能做私人侦探,这显然就是说,自己的推理虽然看起来入情入理,但还有一部分是不符合实际的。江平的这番话,既能让自己得到一个正确的评价,又不会对他的生命造成威胁——这番话无论怎么看,都丝毫没涉及亡灵花的秘密。杜仲不由暗自钦佩江平,到底比自己高两个年级,真会转着弯说话。他心中一动:是否能让江平以这种方式来告知自己真相呢?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他立即便否定了——长济有句俗话,叫做“术法子不可久玩”,意思是说,耍戏法不能重复耍太久,否则必然露馅。江平这办法虽好,但也不能多用,万一露馅了,陪上的可是条命。

“但我有一点可以保证。”江平说,“亡灵花决不会再送沙发了。”

“你怎么能保证?”霍晨光忍不住问。

“我可以保证。”江平说。

“但,那女孩不是被魔法超越了吗?”杜仲问。

“所以说你只能做私家侦探。”江平说。

说到这里,杜仲觉得自己的话问完了,便找江平要其他人的联系方式,江平犹豫了一下说:“你最好别去找于东和谭克勤,我怕他们会控制不住说出来。”他把那女孩的地址和电话写在一张小纸条上递给杜仲,杜仲一看那女孩的名字,抽了口冷气。

那女孩名叫王玲。

“这名字和亡灵花只差一个字啊,”王雪惊叹道,又立即解释,“我是说读音。”

不用她说,这点谁都看出来了。三双充满疑惑的眼睛望着江平,江平无奈地道:“我不能说。”他给王玲打了个电话,正要说杜仲他们的事,便听见王玲在那边大声说:“我现在没空,回头再说!”江平举着电话愣了愣,又把电话打了过去。

“我说了我没空!”王玲的声音很大,杜仲他们都听见了。

“你是不是在接受采访?”江平问。

“对。”王玲说,“我只是露个脸,不会说出来的,你放心好了。”

“你不要命了?你……”话没说完王玲就挂了,江平拿着话筒有些不知所措,半天才把话筒放回电话机座上。

“怎么了?”霍晨光问。

“她在接受采访。”江平说。

“接受采访怎么了?”杜仲不明所以。[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Com]

江平在那头沉重地呼吸了几声才问:“他在哪?”

“见面谈,你让我们试一试好不好?”杜仲跟他商量道,“你听了我的方法,要是觉得不行,就不试。”

江平犹豫了一会,终于同意了,他报了一个地址,杜仲赶紧拿笔记下来,对江平道:“我们马上到。”

江平家离杜仲家不远,坐车10分钟就到了。10分钟后,江平打开房门,看到杜仲他们,无可奈何地道:“进来吧。”

三个人进门后,江平马上问起了易凌云的下落。王雪又重述了一遍自己遇到那个黑影的经过,江平听完之后松了口气:“这一定是易凌云——他总算没死!”

“虽然没死,但估计也不太好受。”杜仲说。江平闻言没有搭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你们不能说出亡灵花的真实身份,”杜仲说,“不然你们都会碎尸万段,对不对?”他说这话时,充满了自信,认为对方一定会点头。出乎意料的是,江平摇了摇头。

“不会?”他大惑不解,“那你们为什么不说出来?”

江平说:“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

“不能说为什么不能说。”

这句话说得很拗口,但三个人都听明白了,杜仲试探着问:“如果你说出来,也会遭到某种灾难?”

江平没作声。

杜仲又问了几个关于亡灵花的问题,江平都没再回答,最后打断了杜仲的问话道:“这就是你说的好办法?”

“嗯。”杜仲点了点头。

“你说的好办法,就是你来问问题,我直接回答是或者不是,”江平并没有嘲笑他,但却带着一丝苦笑,“你凭什么认为这就是安全的?”

杜仲怔了怔道:“我记得夏春阳和易凌云都曾经透露过关于亡灵花的一些情况,虽然不是很重要,但是……”

“别乱想了,你什么都不知道!我不会回答你的问题,”江平说,“我也不会说‘是’或者‘不是’,你大概是香港律师片看多了吧?”

杜仲还想劝他,王雪拉着他的胳膊道;“我也觉得这个做法不安全,还是别冒险了。”霍晨光和杜仲都诧异地看着她:这是她第一次说出这么有理智的话,实在让人难以相信。两人的目光让王雪有点不好意思,脸红了起来,霍晨光夸张地道:“你还会脸红?”王雪扑过去就打,被杜仲拉开了。

“你不愿意回答,听我说说总可以吧?”杜仲没有办法,只好退而求其次。他本来认为,易凌云和夏春阳都曾经无意中透露过亡灵花的信息,正是这些信息让他推出了真相,照这么看,只要不是直接说出亡灵花的核心内幕,或许不会遭受碎尸万段或者其他的灾难。然而,江平的态度让他明白,事情比他想象的更加严重,连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王雪也让他别问了,仔细一想,这才发现自己起初的想法的确太冒险,在自己这边不过是动动嘴唇问个问题,在江平那边,却是动辄性命攸关,拿人命冒险,未免也太残忍了。他心里暗暗愧疚,脸皮直发烫,幸好没人看出来。

“你要说什么?”江平问。

“谁能拒绝出名的诱惑啊?”江平苦笑道,“我现在真的怀疑你说的那种情况会出现。”

“哪种情况?”

“亡灵花,”江平迟疑了一下,“我现在真的不确定她会不会继续送沙发。”

“啊?”

杜仲他们没想到江平会这么说,几分钟前他才刚刚说过这种情况绝对不会发生,怎么突然又发生了这种变化呢?难道,接受采访和亡灵花赠送沙发之间,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杜仲等人满腹狐疑,还想再问,江平已经打开房门:“你们走吧,我今天接待了不少人了——那些记者没完没了地来,我连房门都不敢轻易打开。”

从江平家出来,王雪无限羡慕地道:“要是也有人络绎不绝地来采访我该多好啊。”杜仲和霍晨光没搭腔,两个人都在想着江平最后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但怎么也想不透。

“他为什么忽然认为亡灵花有可能继续赠送沙发呢?”杜仲不知不觉说了出来。

“这还不简单!”王雪飞快地道,“有那么多记者采访王玲,她能被人这么关注,全是因为亡灵花。既然这样,她当然不会结束这种魔法了。”这话让杜仲和霍晨光恍然大悟:的确,就像江平说的,谁能拒绝出名的诱惑啊?倘若是我,能不能拒绝这种诱惑呢?每个人都在心里掂量了下,竟然都没把握说自己能,不觉脸上都有些讪讪的。王雪搔了搔头皮道:“但江平为什么能拒绝这种诱惑呢?”

“江平,还有于东和谭克勤,”杜仲说,“甚至包括易凌云和夏春阳,我想他们当初就是受不了这种诱惑,才会送出一个沙发让易凌云坐了,以达到出名的目的。但是我想,”他没来由打了个寒噤,“任何人亲眼见到易凌云和夏春阳遭遇过的事情之后,都不会再想靠这个出名了。”

“没错。”霍晨光也打了个寒噤,当时的情景仿佛又浮现在眼前,让他心中猛地一凉。

“也对。”王雪说,“王玲没有亲眼看到,所以不知道有多么可怕。”

说话间,已经到了王玲家的楼下。江平后来又给王玲打了个电话,但她已经把手机关掉了,电话线也拔了——这倒是弄巧成拙,要不是她拔掉了电话线,杜仲他们还猜不到王玲就在自己家里接受采访呢。

到了王玲家门口,按了按门铃,里面传出问话声:“谁啊?”杜仲想她连江平的电话都挂,自己这伙人就更不会搭理了,索性提高声音道:“电视台的。”

“不是刚走吗?怎么又来了?”王玲在屋里嘀咕着,打开门一看,满面笑容转为惊愕:“你们是谁?”

杜仲一手撑着门,一边飞快地把来意说明了。

“你既然知道我不能说,还来问什么?”王玲有点不高兴。

“我只想问一件事,”杜仲说,“亡灵花还会不会再送沙发?”

“不会。”王玲干脆地说。

“这样就好。” 杜仲松了一口气。

“没事了吗?我要休息了,今天接受了太多采访,很累。”王玲有些得意地道。

杜仲他们说了声谢谢就告辞了。

“跑这么远就问了这么一句话。”王雪不满地嘀咕着,“我看她说得口不应心。”

“我也这么觉得。”霍晨光说。

“我也这么觉得,”杜仲说,“我本来想多问点,但看她那样子,肯定不会理我们,只好提醒提醒她,别再让亡灵花送沙发了。”

“这有用吗?”

“不知道。”

亡灵花这边似乎已经没办法调查,也没办法阻止,只能靠江平他们自己了。

“如果能够知道那种魔法的来源就好了。”王雪充满自信地道,“那我就可以找到解除魔法的办法!”

“那是,你是巫婆么。”霍晨光刚说完,耳朵就被王雪揪住了。

“但他们什么也不能说,”杜仲叹了口气道,“所有的线索都用上了,该推的都推了,他们不说,我们也没法找到魔法的源头。”

“他们也没说亡灵花是怎么回事,你不也是推出来大部分了?”王雪道,“我们照样可以推出魔法的源头是什么。”

“怎么推?一点线索也没有。”霍晨光道。

王雪抿嘴一笑,得意洋洋地用食指点了点霍晨光的额头:“说你笨就是真的笨!魔法是从亡灵花出现以后开始的对吧?”

“对。”霍晨光摸着额头道。

“亡灵花出现以前,夏春阳他们就找到那种魔法了对吧?”

“对。”

“夏春阳他们要找到魔法,当然不是直接从抽屉里拿出来,他们还得有点什么经历对吧?”

“对!”杜仲和霍晨光同时叫道,他们恍然大悟地指着王雪,半天没说话,王雪得意地晃着脑袋,冷不防那两人同时又惊又喜地把大巴掌拍到她头上:“你这小丫头脑子还不错嘛!”王雪甩开他们的手正要反击,看到他们惊喜的表情,咕哝了两句便作罢了。

王雪说得没错,既然从江平他们嘴里问不出魔法是什么,那就只能靠自己来寻求答案了。魔法的确不可能放在平常的地方等人去拿,只需要知道在亡灵花出现之前,江平他们做了些什么,也许就能推测出魔法的来历。江平虽然不能说关于亡灵花的事情,但要说出自己在找到这种魔法之前的行动,总该没有问题。杜仲想到便行动,兴冲冲地打电话给江平,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江平在那头听他说完,丝毫没感染他的兴奋,兜头一盆冷水泼了过来:“说你不够格当警察你还不听——你别找这些没用的了,这事你管不了!”

“你别管我能不能管得了,告诉我吧,反正又不会害了你。”杜仲厚着脸皮道。他这一招是从王雪处学来的,关键时刻,脸皮不厚不行了。

“行,”江平说,“6月3日之前,我们一直在学校上课,其余的时间就是上网,去的地方就是教室、食堂、寝室和网吧。你认为魔法会藏在什么地方?”

杜仲微感失望:“没去过什么特别的地方?或者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没有!”江平的语气很不耐烦,“我告诉你了,这条路走不通,越走越远了!”说完就挂了。

越走越远了?

难道我们又想错了?

但如果不这么查,还能怎么查呢?还剩下什么线索?

杜仲望着满天的飞雪,不知如何是好了。他原本确信自己的推理是正确,现在却反而迷惘了许多,似乎有许多真相自己都没有看见,却又不知道那是什么,甚至无从追寻,不光是没有线索,而且不敢去寻找线索。

“我觉得,还有个办法。”霍晨光咳嗽一声道。

杜仲和王雪立即将目光投到他身上。

“我们调查亡灵花案件的目的,本来纯粹是好奇,对不对?”霍晨光道。

“对。”王雪点点头。

“但现在已经不是这样了——现在,必须要阻止亡灵花的行动,否则可能还会有更多的人遇害,对不对?”

“当然,我们现在是甘冒奇险!”王雪慷慨激昂地道。

“阻止亡灵花的行动,一个办法是从源头上找出它的来历,想办法消灭它,对不对?”

“对,你快点说!”王雪不耐烦地道。

“要阻止它的行动,未必一定要找出它的来历。”霍晨光终于说到了重点,他见杜仲和王雪都在注意地听自己说话,觉得很满足,“要阻止它,可以从另一端下手,切断它行动的渠道!”

这话一说出来,王雪和杜仲都明白了他的意思,但还是觉得他说的是废话。目前已知的亡灵花行动的渠道,只有网络上的信息这一条,这个渠道已经由江平他们在控制了,霍晨光再提到这个,丝毫含义也没有。

霍晨光等了一阵,没听到料想中的喝彩声,觉得有些诧异,问了句:“怎么了?”

王雪幸灾乐祸地跳着脚正要说,被杜仲拦住了。杜仲见霍晨光的眼神充满期待,有些不忍心打击他,慢慢把他们没喝彩的原因说了出来。霍晨光听完之后,先是恍然大悟,继而笑道:“你们忘记学校里的池塘了吗?还有于慧慈……”他的话没说完,那两个人已经“啊”地一声,王雪为了报复他先前的举动,如今如发炮制,伸手猛拍他的头顶:“这小子挺聪明啊!”

迄今为止,除了网络上那些网友和黑雪事件之外,发生的古怪事情还有两桩:其一是学校里池塘的水温莫名升高,其二则是于慧慈这个奇怪的女生。这两件事和网络一点关系也没有,表面上看来,也和亡灵花没有任何关系,但,假如这两件事和亡灵花有关系,而这种关系又没被他们发现的话,这就说明,亡灵花施行它的神秘力量,还有另外的途径。如果真是这样,通过调查这两件事的起因,也许就能顺藤摸瓜地找到这另外的途径,从而找到办法堵塞这个途径,进而阻止亡灵花继续伤害别人。

“这样吧,霍晨光,你马上去一趟地质研究所,”杜仲说,“我和王雪去于慧慈家里看看。”

霍晨光点了点头:“你们小心点,于慧慈可是个死人!”

“知道!”王雪说,“你也小心点。”

“我要小心什么?”霍晨光不明白地问。

“小心查不到线索回来我让你变成死人!”王雪双手拢成圆形,对着他的胸口念了一长串咒语。杜仲哭笑不得,一把打开她的手:“你还没玩够魔法呀?”

25

去于慧慈家的路上,杜仲先给王老师打了个电话,问了问于慧慈的情况。于慧慈并不是本地人,原来住在北隅市,暑假过后才转到英才学园。关于她的情况,王老师也知道得不多。

“你怎么忽然问起她的事情来了?”王老师诧异地道。

“偶尔谈起她,随便问问。”杜仲说,“她在北隅哪里读的初中啊?”

“这我就不知道了。”王老师笑道,“你可以去问她自己。”

王雪领着杜仲下了车,在一片廉租屋中转了好几圈,最后叉开手,有点不好意思地道:“我不记得路了。”

“啊?”杜仲无法置信地望着她,“你不是来过吗?”

“我方向感不太好……”王雪讪讪地道,“要不把萧雪晴叫来吧,她可能认识路。”

杜仲心想幸亏还有萧雪晴,连忙给萧雪晴打了个电话,萧雪晴一听他们要去于慧慈家,吓得声音都变了,竭力阻止。杜仲安慰了她两句,她这才把于慧慈家的地址说了出来,当杜仲提到让她一起来时,她死活也不答应。

依照萧雪晴的指点,总算找到了当初那个小型的市场。穿过市场,远远地望见了于慧慈家的小屋。

“就是那里。”王雪压低声音,憋着嗓子道。

两人站在市场门口的店铺下,还没朝前迈步,便看到于慧慈的窗户打开了。于慧慈坐在窗口,望着天上飘落的雪花发呆,远远地看不清她的表情。

“怎么问她?”王雪又小声问。杜仲没作声,这个问题他也没想好。照他们的估计,于慧慈应该也是亡灵花的受害者,一般受亡灵花伤害的人似乎都不避讳说出自己接收恐怖礼物的事实,但她的情况比较特殊,她好像是被亡灵花彻底害死了,但现在却又以另一副面目留在人间,也不知道她愿意不愿意说起这事。再说,无论如何她都是个幽灵之类的“东西”,和其他活生生的人不一样,要靠近她,心里总难免有些发毛。

一个3、4岁的孩子在身边拉了拉王雪的裤子,王雪低头一看,他和自己一样,全身包得紧紧的,只露出一张圆乎乎的脸,戴着手套的手掌上托着几朵黑色的雪花,奶声奶气地道:“我们堆雪人好不好?”

“这雪花不能堆雪人。”王雪摸了摸他的脸道,“雪化得太快了,堆雪人不够用。”

“那我再去弄点雪来。”那孩子珍重地把自己手心里的几朵半融化的雪花放到王雪手里,让她收好。王雪苦着脸道:“你们家有冰箱没有?”杜仲在旁边呵呵地笑了起来。

那孩子没等王雪的话问完,便戴上口罩和眼睛跑出了店铺的屋檐,在路中央站得笔直,伸出手来接雪花。王雪手里的雪花已经融化了,她只好伸手又接了几朵,不然对这孩子没法交代。

“你认识他?”杜仲问。

“昨天监视于慧慈的时候,我在他家里坐了很久。”王雪说。这孩子的妈妈就是昨天那店铺的老板娘,现在老板娘家里开了一桌麻将,四个人摸得震天响,几乎可以媲美天上悠扬的警报声。

那孩子接了一手雪花之后,把雪花放到腰间的小兜里,忽然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动作。他似乎是觉得太热了,抬手就把自己的帽子摘了下来,露出毛茸茸的圆脑袋,黑雪像一群蚂蚁,迅速朝他头顶飘去。王雪和杜仲惊叫一声冲了出去,但有个人比他们更快——于慧慈从窗口跳了出来。那小男孩差不多就站在她的窗户底下,于慧慈一跳出来,立即把小男孩抱到自己房间里。这让杜仲他们又吃了一惊,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跑到窗前一看,于慧慈正在慢慢地帮小男孩把帽子戴好,同时用她那种怪异的腔调说:“要戴帽,子不,然,黑雪会烧,死你!”小男孩连连点头。于慧慈帮他戴好帽子,检查了一遍,见他全身都包得很好,就把他从窗口送出去了。

“她好像不坏。”王雪悄声对杜仲道。杜仲点了点头,见于慧慈正盯着自己两人看,索性把口罩摘下来,将头从窗口伸进去:“于慧慈!”

于慧慈朝后退了一步道;“杜,仲?”

“对,我们来找你玩。”杜仲说,他心里很紧张,前两天虽然和于慧慈同桌,但一直都没怎么交流过,现在要查亡灵花的事才找上了她,不知道她会是什么态度。

“爸爸妈,妈说不,让和,别,人玩。”于慧慈低头道。

“你爸爸妈妈在家吗?”杜仲问。

于慧慈摇了摇头,又是那种疯狂的摇头动作,王雪虽然早就听杜仲描述过,还是看得目瞪口呆。杜仲赶紧说:“行了!”她这才停了下来。

“你爸爸妈妈不在,我们和你聊会天,他们不会知道的。”王雪说。

“好。”于慧慈同意了。

杜仲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进去。后来想想,于慧慈和自己同桌那么久了,虽然怪异,但也没害过谁,似乎不用这么害怕,便抬脚爬进了窗口。王雪更是轻车熟路,半点犹豫也没有,跟在他身后进来了。一进屋,两人就把帽子和口罩摘下来,于慧慈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们,杜仲指着王雪说:“这是王雪。”

“这,是于,慧慈。”于慧慈指着自己对王雪道。这种介绍自己的方式倒是头一次见到,王雪惊奇地看着她。

“于慧慈,你也把口罩摘下来吧。”杜仲说。

于慧慈便把口罩摘下来,露出那张一成不变的笑脸。

“你为什么老带着帽子呀?”杜仲问。

于慧慈低头没作声。

“你为什么老是笑啊?”王雪问。

“因,为本,来就是这,样的。”于慧慈说。

“本来就是这样?你是说你一出生就是这副笑脸?”王雪问。

“对,啊。”

“真可怜啊。”王雪同情地说。

“谢,谢你。”于慧慈说。

杜仲在一边听着她们的的对话,脑子里使劲地琢磨着怎么把话题引到亡灵花身上去。还没等他想明白,就听到王雪问:“你是不是已经死了?”他大吃一惊,没想到王雪竟然问得这么鲁莽。于慧慈听到王雪这么问,又开始猛烈地摇头,杜仲连忙喊了声“停”。

“你怎么能这么问?”杜仲责备王雪道。王雪不服气地低着头不作声。

“我是,活的。”于慧慈说。

“这是当然了。”杜仲忽然觉得有些害怕,连忙笑着打圆场。他记得以前看过一个鬼片,里面有一个女鬼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直到有人告诉她真相,她才忽然倒了下去。他很害怕刚才王雪那么一问,于慧慈也会在自己面前咚地一倒。幸好于慧慈坚定不移地相信自己是活人,也没追问王雪为什么这么问。

“你知道亡灵花吗?”杜仲问。他想亡灵花现在大家都知道,这么问应该没关系。

“当,然知,道。”于慧慈说,“她是,个好,人。”

“哦?”杜仲感觉她话里有别的含义,连忙追问,“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她就,是……”于慧慈刚说到这里,王雪忽然大喊一声:“住口!”这声音就在杜仲耳边绽起,他觉地自己耳朵被震得嗡地一想,正想问王雪叫什么,王雪已经开口了:“你知道亡灵花真实身份?”

“对,啊她其,实就……”于慧慈这句话又被王雪用同样一句“住口”活生生堵在了半截。

杜仲冒出了一身冷汗。

他本来以为于慧慈所说的知道亡灵花是谁,无非是从新闻上听说过她的名字,或者自己曾经接受过她的恐怖礼物——就像周旭文和王建一样。没想到王雪这么一问,他才知道,于慧慈竟然知道亡灵花的真实身份。亡灵花的真实身份似乎是个禁忌,说出来便会发生灾难,夏春阳的遭遇,江平等人的态度,已经很清楚地说明了这点。虽然于慧慈可能是鬼,但谁知道这种禁忌会不会也作用于鬼身上呢?要不是王雪制止了于慧慈,现在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

“你以后不要对任何人说出亡灵花的秘密,”王雪郑重地对于慧慈道,“不然你会死得很惨!”

“啊我知,道了。”于慧慈说。

接下来,王雪和杜仲不敢再问什么了。他们来此之前,完全没想到自己会进入于慧慈家中和她谈话,更没想到她居然这么好说话,问什么就答什么。她知道亡灵花是谁,这件事对他们是很大的诱惑,如果不是有那个禁忌阻拦着,依照王雪的脾气,哪怕是严刑逼供也要把真相逼出来,何况于慧慈还这么配合呢?于慧慈的这种态度,让他们的戒备降低了许多,但也多了许多担心:她似乎完全不知道亡灵花的秘密是禁止泄露的,照这样看,只要有人问她,她就会把秘密说出来。幸好目前没人知道她和亡灵花有什么关系,连他们也不知道,刚才那一番问话,只是确定了一件事:她的确和亡灵花有关系。由于于慧慈自己不懂得避讳,而他们又无法预先知道哪个问题的答案会涉及到这些秘密,因此什么问题都不敢问,生怕又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

“你原来是哪个学校的?”杜仲想了想问。他想这个问题应该没关系。

“北,隅九,中。”于慧慈说。

“你怎么突然转学到这边来了?”杜仲又问。

“因,为我突,然死,了那边的同,学不愿,意和死,人同班。”于慧慈直溜溜地说出这番话,王雪和杜仲虽然早知道她有极大地可能性已经死了,但听到她这么说,还是觉得全身汗毛一炸。好在她的态度毫无敌意,两个人炸了炸汗毛之后,心里更多的是激动而不是害怕。

“你刚才不是说你是活的吗?”王雪问。杜仲觉得她这个问题有可能涉及到亡灵花的秘密,立即凝神戒备,随时准备拦截于慧慈的话。

“对我,现,在又活,了。这,是因,为亡灵…….”那个“花”字还没出口,杜仲和王雪两个人已经同时喊道:“住口!”于慧慈马上停了下来。王雪和杜仲擦了擦那一霎那迸出来的汗水,互相看了看,心有余悸——于慧慈实在是太好说话了,完全是知无不言。虽然说以前周旭文等人也在网页上发表过关于亡灵花的话题,但毕竟没有涉及到它的秘密。现在,照于慧慈知无不言的态度来看,很难说她下一句会不会就泄露了那些秘密。就算面前这人已经是个死人——当然,照她自己的说法,她又复活了,不过看起来还是很怪,明显不是正常意义上的人——即便如此,经过刚才她救护那小男孩,以及双方的一番对话,两人对于慧慈已经毫无敌意,就算有敌意,也没打算让她遭受什么可怕的灾难。投鼠忌器,看来是任何问题都不能问了。

“你千万要记住,”王雪临走前又警告于慧慈,“千万不能说出亡灵花的秘密,连‘亡灵花’这三个字也不能说,不然你又会死掉!”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于慧慈连连点头,杜仲又喊了声停她才停下来。

跳出窗外,杜仲望着天空飘扬的黑雪,想到这一切不知何时才能结束,伸手接了一朵雪花,不由叹了口气:“什么时候才是尽头啊?”他指的并不是这场雪,而是与亡灵花相关的一切。但于慧慈在旁边听见了,以为他是问黑雪什么时候才是尽头,便接口回答道:“只,要曾,弘扬红,了就可以了。”

“啊?”杜仲觉得奇怪,虽然觉得不能再问下去了,但还是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他不是已经很红了吗?”

“要他亲,口承,认才,算。”于慧慈说。

她说完这句话,杜仲和王雪的身体同时僵住了——以前从来没听说过如何解除亡灵花的恐怖礼物,现在于慧慈突然说了出来,他们提心吊胆地等待着发生些恐怖的事情。

但什么也没发生。

杜仲长嘘了一口气,本来还打算问问周旭文和王建怎么恢复,但又不知道说出拯救这两人的办法算不算触犯了禁忌,犹豫了半天不敢开口。

“那周旭文和王建怎么办?”没想到王雪已经开口问了出来。他吃惊地看着他,王雪凑近他耳边低声道:“既然黑雪的解决方法说出来没事,周旭文他们的解决方法应该也可以说——都是同一类型的东西。”这么说虽然有道理,但杜仲还是觉得担心,夏春阳的惨状时刻浮现在眼前,他再次集中注意力,随时防备于慧慈说出不该说的话来。

“没办,法。他,们本,来就没留,余地。”于慧慈疯狂地摇着头说。杜仲和王雪一听这话,心里凉了半截:这么说,周旭文永远也没法走出楼梯、而王建一辈子就只能做石头人了?

“周旭文带的食物不够吃一辈子啊。”王雪担忧地说。

“你再也不要说和亡灵花有关的任何事情了。”杜仲临走时又严重警告了于慧慈一次,于慧慈照样爽快地答应了,但看她之前的行为,很可能还是会不留神说出来,这让杜仲和王雪十分担心,但也没什么办法。万幸的是记者还没找上于慧慈,她自己大概也不会主动联系记者,应该就没什么问题。

“她看起来不坏。”走在路上,王雪对杜仲说。杜仲点了点头,脑子里浮现出她在黑雪刚下来没多久时从寝室里帮同学们运衣服的情景:说起来,于慧慈为人的确不坏,只不过不太喜欢和人接触。这点也可以理解,毕竟她不能算个正常的人,他记起那次停电时于慧慈的变化——和别人保持距离,大概也是怕别人发现自己的秘密吧。他想于慧慈也算是可怜,这么热的天还必须穿长袖衣裤,或许也是为了掩盖她衣服下空洞无物的身体吧。尽管知道她是鬼,但从她的表现来看,似乎是个很善良的鬼。他又想起,在周旭文出事后的早晨,以及黑雪快要出现的时候,她的包装比平时更加严密——也许,在她和亡灵花之间有些神秘的联系,让她能够预测到要发生什么事情,那种严密的包装,既是对她自己的保护,也是对其他人的警告吧?可惜当初读不懂她的意思,不然说不定可以阻止某些事情的发生…….他胡思乱想了半天,耳边忽然听到王雪得意地说:“我总算有一个古怪的朋友了!”听到这话,杜仲在心里暗自说道:“你自己也够古怪的了。”

“怎么才能让曾弘扬承认他很红啊?”王雪想到了这个问题。

“不知道,先回家看看电视再说。”杜仲说。

还没到家,霍晨光就来了个电话,他刚开口,还没听他说什么,杜仲就知道他肯定一无所获。

“什么都没查到。”霍晨光沮丧地道,“表哥他们把两个池塘里的水都排干了你猜怎么样?学校里的水管流出来的都是开水了。他们没办法,只好又把那两个池塘注进了水,不过水都没注满,把入水口弄小了点,现在两个池塘都只剩下底下一层水了,宿舍前那个池塘还是继续冒蒸汽。我们把所有的检测资料和亡灵花发帖子的内容比较了半天,没找到什么联系——你们怎么样?”

杜仲安慰了他两句,把自己这边的情况告诉他,他这才高兴了点,说他马上就到。

26

打开电视,杜仲他们几个被满屏幕关于亡灵花的报道惊呆了。

从国家台到地方台,每个电视台都在播报长济的黑雪,除了救灾救人的场面和受害者的报道之外,曾弘扬的脸就像一张大饼,不停地在屏幕上晃动,让人看得都腻了。除了他之外,其余10多名号称接受过恐怖礼物的网友也都在媒体前露面了,每个人都绘声绘色地描述着自己收到礼物的过程,连缺席的周旭文和王建,也由他们的父母作为代表接受了采访。霍晨光再次看到了蔡淑芬,她仍旧保持着外交式的微笑,脸上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悲伤,这悲伤如同她精心布置过的面部妆容一般,既不多也不少,既能让人感觉到她慈母的情怀,又能让人感受她非同一般的女性魅力。网络上对她的评价很高,称她是最富有魅力的母亲——照这么下去,除了曾弘扬之外,估计下一个迅速窜红的旧该是她了。

沼泽八卦的版主们也安排了采访,各个电视台提前预告着这次采访,在沼泽八卦的版面,以及沼泽八卦所在的丛林社区,这次采访的预告都用大红字体挂在头条,许多网友纷纷跟贴,表示到时候一定去看。

外围人员尚且如此走红,亡灵花本身就更不用说了。她的粉丝团体迅速壮大,各个网站都向她抛出橄榄枝,说欢迎她前去驻站。无数的网络推手和媒体将目光聚焦在亡灵花身上,不少人在打听她是谁……

总而言之,只不过短短一天,亡灵花已经成为一个知名的ID,她的神秘更加吸引了众人的兴趣,目光迅速聚焦,寡淡了一两个月的娱乐市场终于迎来了又一次高潮(这是网络新闻上的原话)。所有的人都在分析她魔力的真假,所有的人都争相发表自己的意见,但杜仲他们看出来了,没有一个人相信她的魔法——甚至连亲眼看到王建的人也不相信,他们还是认为亡灵花的恐怖礼物只是个玩笑,但这个玩笑很有商业价值,如此而已。

这些报道让杜仲他们看得眼花缭乱兼热血沸腾,不时交换一个蠢蠢欲动的目光,要不是曾经亲眼见过夏春阳的惨状,杜仲和霍晨光只怕很难抗拒这种出名的诱惑——几乎所有与亡灵花有关的人都出名了,还有人要找曾弘扬出唱片以及出书。

让人奇怪的是,一向热衷于做个名人的王雪,这次却表现得很冷静。杜仲忍不住问她是为什么,她冷笑一声道;“谁知道这些人的出名是不是亡灵花魔法的一部分啊?”

不得不承认,王雪经常会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她的思维也不能以正常论处,别人想不到不敢做的,她偏偏要尝试。但这一次,她所说的话却如同醍醐灌顶,让杜仲和霍晨光骤然清醒过来——也只有王雪这样坚信魔法和超自然事物的人才敢这么想——也许一切都是亡灵花的魔法在起作用? 这些在镜头前侃侃而谈的人们,获得利益的人们,满足了虚荣心的人们,谁知道他们背后和亡灵花做了什么交易呢?这种设想让杜仲他们打了个寒颤,而王雪接着又说:“说不定,他们出名都要付出代价,只不过他们自己不知道罢了。”这又让他们打了个寒颤。霍晨光问:“你怎么知道?”王雪继续盯着电视屏幕,头也没回地道:“看漫画得来的经验!”

尽管她的经验来得荒唐,这话却实在有理,否则如何解释这种普遍的痴迷和狂热?叫人如何相信,那些在生活中端庄严谨的人们,为了出名会做出那样一些举动?杜仲感觉异常迷惑,他唯一庆幸的是:自己总算及时清醒了过来。

“曾弘扬还不满足。”王雪不满地道。

频道转到了本地电视台,屏幕上, LiLi正在现场采访曾弘扬。曾弘扬已经刮了胡子,换了件干净的衣服,但人看起来还是油腻腻的。他面泛红光,滔滔不绝地说着自己的歌唱事业,说有多少家唱片公司抢着和他签约,还有多少家出版商要他写个人传记,还有多少广告找他代言(杜仲等人听到这话,发誓不买他代言的产品),还有多少导演找他拍戏,等等等等,让人怀疑天降大雪砸坏了不少人的脑袋,否则那些唱片商出版商广告商导演什么的怎么会想到找上他这么个人呢?

“那你现在觉得自己已经算红了吗?”LiLI问。

“不算吧,”曾弘扬假装谦虚地道,“毕竟我的事业刚刚起步,离真正的红还很远。”这话说出来,杜仲他们都忍不住骂了起来。让一头驴被人捧红已经很不容易了,但这头驴还梦想变成龙,就算真变成了龙,只怕他还是会不满足,还会有更多的要求,人的欲望怎么会有穷尽的时候?只怕这场黑雪永远不会停了。

“那么什么时候黑雪才会停止呢?”LiLi问,“你不是说你红了黑雪就会停吗?”

“等我真正红的时候吧,”曾弘扬露出假得透光的谦虚笑容道,“我还是个新人!”

“新个屁!你陈旧得可以了!”王雪怒骂道。这话让杜仲和霍晨光鼓了好一阵子的掌。

“不行,得让他承认自己已经红了。”杜仲说,“不然这雪一直下下去,真会热死人。”

几个人商量了一阵,最后还是王雪想出了个主意——不得不承认,在出损主意方面,王雪还是很有天赋的。她把这个主意一说出来,杜仲他们都拍手叫好,霍晨光大笑着揉着王雪的头:“坏家伙,太坏了!”王雪猛闪开他的手:“别弄乱我的发型。”她爱惜地抚摸着自己那根从来就没编整齐过的麻花辫——好一个乱七八糟的发型!

商量已毕,杜仲马上找出LiLi昨天留给自己的名片,拨通了演播室的电话之后,把自己的计划告诉了编导,编导显得很兴奋,夸奖了两句便挂了电话。

这通电话的效果很快在电视直播上显示出来了。

LiLi和曾弘扬走到了户外,两个人都没戴帽子和防护的用具,头顶一把巨大的太阳伞遮住了飘落的雪花。

“观众朋友们,黑雪还在徐徐降落,这场雪究竟到什么时候才会停呢?曾弘扬究竟红了没有?让我们来问一问曾弘扬。”LiLi 转向曾弘扬,“这场黑雪给大家的生活造成了很多不方便,你是否觉得内疚呢?”

“这个问题我已经回答过很多次了,”曾弘扬毫无愧色地道,“我的答案还是那样:既然人们不能认识我这样一个天才的价值,那么这场黑雪就是上天对他们的惩罚,除非他们认识到我的价值,惩罚才会停止。”

“据官方统计,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中,一共有500多人被烧伤,100多人死亡,你一点也不觉得内疚吗?”

“我觉得很遗憾,但艺术需要牺牲。”曾弘扬说。

“你有没有想过降低自己对于名利的要求,现在就让黑雪停止?”LiLi问,她情不自禁地露出了鄙夷的神情。

“我不能降低对艺术的追求。”曾弘扬道,“我从来不是追逐名利,我一直在艺术的路上跋涉,名利只是艺术带给我的东西。”

这番厚颜无耻的回答让LiLi冷笑了一下:“实际上,在娱乐圈,形容一个人受欢迎,会说他很‘红’,而说一个人红到极点,就会说他‘火’了,你希望自己是‘红’还是‘火’呢?”这话一出,杜仲他们立即坐直了身子——好戏要上演了。霍晨光飞奔过去把窗帘拉开,在窗台上放了一个空的杯子。

显然,曾弘扬没想过“红”和“火”的区别,他愣了一下,笑道:“那我当然是希望自己很‘火’了。”

“那么你现在实际上已经是‘红’了,但还没‘火’,是不是这样?”LiLi依照杜仲在电话里出的主意问了下去。杜仲他们紧张地把身子往前凑着,王雪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飘飞的大雪,黑色的雪花舞蹈般旋落,也许,这是最后一次看见这样的雪花了。

“对。”不出所料,曾弘扬点了点头。

他刚刚说完这个字,世界骤然一静,响彻长空的警报声蓦然停止了,窗外金色的阳光倾泻般流淌下来,没有任何遮碍。霍晨光他们扑到窗口一看,天空蔚蓝,阳光灿烂,黑色的雪花消失得无影无踪,LiLi兴奋的声音从电视机中传来:“观众朋友们,黑雪停止了!”

黑雪的确停止了,除了地上仍旧在冒着热气的雪水,再也没有其他痕迹表明这座城市曾经下过这么一场雪。霍晨光将窗台上的杯子取下来,里头积着薄薄一层黑色的雪花,很快便化掉了。

城市终于从阴影中复苏过来,街头行走的人们在愣了一会之后,立即扯掉了身上包裹的东西,把它们舞动得如同旗帜,欢呼声随处可闻,邻居们从阳台上和窗口里探出头来,激动地道:“停雪了!停雪了!”

不到两天的黑雪,已经漫长得仿佛下了一季。

电视上,LiLi迅速换上了短装,和其他解除了武装的人们在街头又笑又跳,曾弘扬目瞪口呆的脸成为一个特写,他不甘心地对着天空大喊:“不对!不对!我还没有红,还没有!”但黑雪再也不会飘下来了,LiLi运用了王雪想出的计策,用“火”替换了“红”,这种概念上的偷换终于诱使曾弘扬承认自己已经红了。于慧慈说得没错,只要他承认自己红了,黑雪就停止了。

“不对!不对!”曾弘扬突然疯了似的用打火机点燃了自己的衣服,“黑雪还在下,它还在下!”他口吐白沫,伸展手臂转着圈,仿佛在迎接从天而降的雪花,奇 -書∧ 網“亡灵花会帮助我红!她答应过我的,我会成为国际巨星的——亡灵花!”救护车迅速赶来,几个穿白大褂的人按住了他,他还在声嘶力竭地喊着:“亡灵花,我要红!”

我要红!

这声嘶力竭的呐喊,以及曾弘扬绝望而亢奋的神情,让杜仲他们感到一阵疯狂的恐惧——究竟是什么让人疯狂?是魔法吗?这就是和亡灵花作交易的代价吗?

这世界上,还有多少这样的交易?还有多少人已经或者将要疯狂?

27

黑雪一停,下午就复课了。听到这个消息,王雪感到十分后悔:“早知道就让它再多下两天。”

学校里和以前没什么不同,唯一变化的就是那两口池塘,满满一池水被放得只剩一层底了,宿舍门前那口塘里那点浅浅的水咕嘟嘟冒着大气泡,热气腾腾上升,从池塘边走过的人脚底生云,如在仙境,倒是好玩得很。

下午还是没有上课,各个班级都在打扫卫生,教室的卫生很快就打扫完了,回到寝室,随便扫了扫地擦了擦窗户,就算弄完了。林国柱提出要美化一下寝室,杜仲他们正不知道怎么美化,就看他笑嘻嘻地从包里掏出一卷卷好的海报,展开一看,是著名的大眼美女汪月如的海报。汪月如长发长腿,最重要的是一双眼睛,大而清澈,黑白分明,被网络上评论为娱乐圈第一眼。

贴好汪月如的海报,林国柱他们几个坐在床上打牌,杜仲没心思,跑出去找到霍晨光,两个人都觉得该做点什么来阻止亡灵花继续行动,但又不知道该做什么。站在走廊里商量着,身边不时有人走来走去,偶尔还会碰见于东他们几个,那几个人跟他们点点头,杜仲想叫住他们,但又想不出叫住他们能干什么,便打住了。

“不知道王雪在干什么?”霍晨光说着便给王雪发了条短信,王雪马上回了个电话过来:“快来,我们在玩好玩的!”

“什么好玩的?”霍晨光连忙问。

“你来了就知道了,到池塘边来。”王雪周围似乎有不少人,吵吵闹闹的,她很快就挂了电话。

霍晨光和杜仲跑到池塘边,远远地就看见池塘边上围了一圈同学,大家都探头朝池塘里看着,大声议论着什么,不时爆发出大笑声。跑近了一看,杜仲他们也笑了起来。王雪和几个女生蹲在池塘边靠近水面的台阶上,在她们脚边,就是咕嘟嘟冒着大气泡和水蒸气的塘水,几个金属饭盒漂在水面上,敞开的饭盒内内放着小半盒水,里头浸着鹌鹑蛋。

“煮鹌鹑蛋啦!”王雪大声喊着,“还有煮小鱼,这边是香干!”苏洋在旁边蹲着,不时推一推饭盒。霍晨光和杜仲看得有趣,想要跑下去,又看到那里都是女孩子,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只好勾着头望着。

没多久,这些东西都煮熟了,王雪从身边掏出一个小佐料瓶,撒上香料和辣椒粉,和魔法兵团的女孩们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旁边的人看得大吞口水,不少人赶紧跑出去买鹌鹑蛋和调料去了,有人甚至买来了金属饭盒。男孩们也顾不得矜持,从池塘的四个角落里靠近水面,有人甚至从栏杆上用长绳将饭盒吊下来煮东西吃。王雪发现了杜仲他们两个,朝他们直挥手,喊了好几次,两个人才笑着走过去,王雪给了他们一人一条鱼,两人尝了尝,味道很鲜,便大嚼起来。

“你怎么想到这个主意的?”霍晨光边吃边问。

“我早就想这么干了,不过以前蒸气太强,不敢靠近,”王雪塞了一嘴的鸡蛋,含糊不清地道,“现在水只剩下这么点,不怕烫了,厉害吧?”

“厉害厉害!”杜仲由衷地道。

校长和几个老师走到池塘转了一圈,发现学生们居然利用池塘煮东西吃,吃了一惊,继而笑了,叮嘱他们注意安全,也没多管就走开了。这下学生们更加大胆,想出各种花招来。有个高年级的学生紧急做了一盏小孔明灯,利用蒸气灌满灯肚。所有的人都充满期待地望着那小孔明灯摇晃着上升,刚上升了一米左右,它便迅速下落,那高年级学生连忙伸出竹竿想把它抢救回来,却没来得及,直接落到了水面上,引起好大一阵哄笑。

诸如此类的花招不一而足,萧雪晴她们寝室的女孩没那么离谱,只是学着王雪的样子用饭盒煮点吃的。她们出来得比较早,占据了靠近水面的一处位置。五个女生团团围在地上,钟鸣还掏出几张报纸,一人一张垫着坐了下来。

正吃得津津有味,萧雪晴一低头看到水里一个人正盯着自己,抬头一看,是于慧慈。于慧慈站在离自己很近的栏杆边,身子倾出栏杆之外望着水里的饭盒。虽然杜仲已经跟她说过于慧慈不是坏鬼,但她毕竟还是个鬼呀——萧雪晴想到这个就觉得害怕,有心想叫于慧慈一起来玩,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我还是别惹她吧,她想。

闷着头又吃了点东西,忽然觉得不那么好吃了,水里于慧慈的身影显得很孤单,让她觉得于心不忍,总是忍不住抬头去看。

“看什么?”钟鸣捅了捅她道。

“于慧慈在看呢。”萧雪晴低声道。

“我知道。”钟鸣点了点头。

“我们也早看见了。”其她三个人也凑了过来。

“她也是我们寝室的,你们说该不该让她一起来玩?”钟鸣问。大家犹豫地互相看着,方鹤羽小声道:“但她不是个鬼吗?”

“但杜仲不是说她是个好鬼吗?”谭俊也小声道。

几个人商量来去,最后钟鸣大声对于慧慈喊道:“于慧慈,一起来玩吧!”这声音让于慧慈浑身震了一震,她又探出了点身子:“是叫,我吗!”

“对,”欧阳珊说,“来吧!”

于慧慈飞一般地跑了下来,在她们身边蹲下,招牌微笑对着她们。她们正把煮好的东西递给她,看到她脸上的表情,都怔住了。

萧雪晴再次看到了她曾经看到过的一幕:于慧慈的五官在脸上滑行起来,最后形成一个充满感激的笑容。虽然早知道她是鬼,看到这表情,303寝室的女孩们还是忍不住惊叫起来,方鹤羽朝后躲了躲,一脚悬空,差点掉了下去,于慧慈连忙抓住了她的胳膊:“小,心?”

四周沸腾的人声掩盖了她们的惊叫,她们回过神来后,立即捂住了嘴。

“于慧慈,你原来也会变表情啊?”欧阳珊壮着胆子问。

“嗯我,很感激你,们。”于慧慈的五官又滑行了一次,恢复了往日的招牌笑容 ,“但我不,能持久。”看到她五官的动作,每个人心里都想:你还是别用这种方式感激我们吧。但于慧慈救了方鹤羽这事,让她们对她产生了点好感,听她这么说,不由有些惭愧:自己根本没做什么,哪里值得她如此感激?

“于慧慈,你,”钟鸣咳嗽了几声,犹豫着道,“你在别人面前别这样变表情了……”

“知,道啊,”于慧慈说,“我和,你们不,一样。等我和你,们一样了就,不停地变,各种笑,给你,们看好,不好啊?”这话让她们都觉得有点感动,又有点心酸:于慧慈究竟知道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不知道她还有没有机会变得和正常人一样?

“好,来煮东西吃吧!”萧雪晴故意兴致勃勃地道,把一个装满小鱼的饭盒递给于慧慈,于慧慈学着她的样子将饭盒浸在水里,将手也泡到了水里。萧雪晴吓了一大跳,赶紧把她的手捞出来:“别把手泡到水里,不然别人会知道你和我们不一样的。”

“知,道了你,们真,好杜仲说,过你,们会替,我保,密。”于慧慈说。

杜仲是这么对她说过,303寝室的人也的确这么保证过。以前是没和于慧慈认真接触过,现在这么一接触,才觉得她性格挺好,也很可怜,虽然还有些害怕,但保密这件事已经不用人提醒,人人都下决心要做到了。

“你喜欢吃什么?”方鹤羽感激她刚才救了自己,用饭盒盖装了好几样煮好的东西递过来。于慧慈指点着说:“我喜,欢吃这,个,这个这,个,这个这个这,个还有这,个我都喜,欢吃,都没吃,过。”见她这么说,大家把所有的东西都放到她面前的报纸上,她拈起来刚要吃,又放下了,叹一口气。

“怎么了?”谭俊问。

“我忘,记了我,不能吃东,西。”她的表情还是微笑,她的声音也听不出什么情绪来,但这话听得大家都觉得很难过。萧雪晴同情地说:“那你就闻闻香气吧。”

“嗯。”于慧慈把鼻子凑到报纸上用力地闻着。

萧雪晴她们忽然觉得,就算于慧慈是个鬼,也该好好对待她。真希望她以后能够吃东西,能够正常地变换表情。她们同情地摸着于慧慈的脊背和胳膊,有人摸到了毫无温度的僵硬躯体,有人摸到空如无物,手感虽然吓人,但因为心里的感觉不同,也就不在意了。

第二天就正式上课了,学校里的日子还是如往常一般过着,只有在中午和晚自习前看新闻的时候,才能感觉到亡灵花的影响仍旧存在。不知不觉半个月就过去了,这半个月里,萧雪晴她们和于慧慈已经玩得很熟了,对于她怪异的腔调也习惯了,于慧慈常常会情不自禁地说出自己和亡灵花的关系,每到关键时刻,她们中总会有一个人命令她闭嘴,这样亡灵花的秘密依旧是秘密,而于慧慈也没有因为泄露秘密而受到伤害。

亡灵花在网络上再也没有出现过,沙发冷落已久,狂热的花粉们呼唤沙发,但亡灵花似乎真的消失了,什么地方都看不到她的影子,恐怖的事件也没有再发生,似乎一切就真的这样过去了。

半个月后,王建死了,变成了石头里的尸体。曾弘扬从精神病院被放回了家,他主动找到电视台,但电视台只给了他十几秒的报道,他不甘心,在网上发言说他正策划裸奔以抗议这种不公正待遇。没等他开始行动,在某个夜晚,黑暗中的一把匕首要了他的命。杀他的凶手当场被捉,据凶手交代,曾弘扬召唤的那场黑雪烧伤了他的女友,女友前两天死了,他就考虑了要报仇。至于为什么在杀人后不离去,他说无所谓,留在现场还可以上电视,说完还对着镜头招了招手说“Hi”。

其他那些因为亡灵花而引起关注的人也慢慢从人们视线中退出,只有亡灵花本人被人持续关注着,街头有人在卖一种木雕的亡灵花娃娃,女性的身体,全身缠满绷带,拙劣的手工,但价格不菲,买者趋之若鹜。每天都有关于亡灵花的报道,主要是关于她的那些花粉们,这戏粉丝异常狂热,组成团体进行了好几次示威游行,强烈要求亡灵花复出。

但亡灵花仍旧保持沉默。

街头巷尾到处都可以听到亡灵花的歌声,这已经成为本年度最热门的歌曲,虽然每个听了这歌声的人都头疼欲裂甚至但场晕倒,但这并不妨碍人们飞蛾扑火地去听这首歌。在路上行走,随时都会有人跌跌撞撞地从路边冲出来呕吐,在公交车上,那些耳朵里插着耳机听mp3的年轻人或者非年轻人们,经常会突然痉挛起来,旁边的人也见怪不怪,将他们的耳机扯掉,过一阵子就自动恢复过来了。已经有好几十例心脏病患者因为听亡灵花的歌声而发病身亡的报道,但这无法阻止更多的人去听她的歌,这歌声就像海洛因一样,让人无法抗拒。网络上关于亡灵花的歌声和照片下载,在各大网站都是排名第一,人气之高前所未见。

然而这一切都与亡灵花无关。别人要听她的歌,或者做她的粉丝,那都是他们自己的事,亡灵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校园里严禁听亡灵花的歌,但这种规定经常被打破,亡灵花的粉丝在校园里也有自己的势力,甚至每晚定时到小树林举行招魂、降灵等仪式,王雪出于好奇也参加过一两次,但发现这些人并没有真正的法术,聚在一起无非就是传递关于亡灵花的八卦消息而以,也就没去了。

起初,记者们经常来找王玲,江平他们的缄默让王玲成为采访的热点,王玲也乐此不疲,每天都换一套最时尚的衣服,时刻准备着接受采访。但随着亡灵花的沉默,记者们也渐渐来得少了,后来就不来了。王玲还是每天换一套最时尚的衣服,和坐在窗边的人换了个座位,每隔1分钟就朝窗下望一眼,希望看到记者的影子,但总是失望。于东说就算是最痴狂的恋人也没有王玲这么执著。

后来,国庆节过去了,9月结束,10月来临,经过黄金周的狂欢,更加有趣的事情吸引了人们的注意力,亡灵花渐渐不再被人提起,连她的粉丝们都渐渐移情别恋了,街头巷尾的歌声已经换成了那个最新出现在时尚杂志封面上的花样美男,铺天盖地的八卦围绕着其他人展开,娱乐圈依旧热闹,粉丝依旧狂热,但这都不再属于亡灵花,她似乎是一朵开得太快的花,过早地迎来了自己怒放的季节,随后以更快的速度凋零了。在沼泽八卦论坛上,她的帖子也沉了下去,再也没有人跟贴——这个世界,要成就一个人很快,要遗忘一个人更快,即使亡灵花拥有奇特的力量,这么长久地低调,也终于被人遗忘了,这也就难怪那些娱乐圈的男女们,即使是制造恶闻也要保持自己在媒体的出境率,也是出于对这种遗忘的恐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