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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亡灵花》》 · 大袖遮天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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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仲他们起初还想找办法来制止亡灵花为恶,后来看亡灵花再没有行动,也就放心了,安心地在池塘里煮东西,或者研究如何让于慧慈变成真正的活人。

只是,那池水也渐渐地冷了。

28

10月13日这天,池塘里的水重新注满了。经过一个星期来的持续降温,池水重新恢复了正常温度。湖水满上来后,学生们都觉得很失望,尤其是王雪,她觉得世界上有无数口池塘,但能用来煮鸡蛋吃的却不多,不由深感遗憾。

另一件让她郁闷的事情是,于慧慈近来似乎身体欠佳,走上两步路就说自己累了,这两天连续请假,已经不大出寝室门了,不知道会不会出什么事。她吃过午饭之后,便急匆匆地上了三楼。

303寝室的门敞开着,王雪走进去和大家打了声招呼,谁也没理她,大家都盯着于慧慈床上看。王雪朝那边一望便觉得不对劲。于慧慈躺在床上,从俯视的角度望去和平常没什么不同,但王雪看出来了,她的身体失去了立体感——她的头,以及包裹在长袖衣裤内的身体,都变得仿佛薄薄的一层,紧紧贴在床上,要是不仔细看,会以为那是一套衣服加一张美女头像的照片。

“怎么会这样?”王雪摸了摸于慧慈的身体,什么也没摸到,仿佛她的身体已经消失了。

“这几天她一直都很虚弱,今天一早起来就越来越薄,现在就变成这样了。”萧雪晴低着头说。这一阵子的相处,虽然明知道于慧慈是鬼,还是和她成了好朋友。她脾气好,对谁都不发脾气,什么事都喜欢凑个热闹,只要别人对她有一点好,就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这么一个鬼,现在眼看就要死了,想想都觉得难过。

“有什么办法吗?”王雪问于慧慈。

于慧慈什么也没说,旁边钟鸣说:“她已经很久没说话了,估计是说不出来了。”

“总得想想办法啊!”王雪想了想,连忙给杜仲打电话。电话响了半天都没人接,她又给霍晨光打电话,还是没人接,气得她把手机一扔:“我找他们去。”

刚跑到门口,便听到身后传来惊叫声:“于慧慈!”她觉得不妙,跑回来一看,正好看到于慧慈最后的影像——她的身体和头部已经消失了,最后只剩下一双凝滞的眼睛,这双眼睛到目前为止都没有转动过一次,看来是永远也没机会转动了,因为它很快就和她身体的其他部分一样消失了,床上只剩下一套衣服。其她人哭了起来,王雪还不信,拎起那套衣服抖了抖,连个鬼影子都没抖出来。

“她真的死了?”王雪呆呆地站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萧雪晴在旁边抓着那套衣服,想起于慧慈平时小心翼翼的神态,以及她那么希望自己能够像正常人一样拥有表情,这么卑微的愿望都无法实现。她现在非常后悔,早知道是这样,在于慧慈刚来到学校的时候,自己就该和她多多交往——只是,在那个时候,于慧慈那么古怪,谁又会想到鬼也有不害人的呢?谁又能想到,鬼的寿命竟然比人还短?

“要不要通知她家里啊?”欧阳珊眼泪汪汪地道。

“先告诉老师吧。”钟鸣说。她是寝室长,这个责任落到了她身上。她掏出手机就准备打电话,王雪擦了把眼泪说:“你怎么跟老师说?”

钟鸣愣住了。

她们这才意识到一个问题:于慧慈死了,但是没有尸体,这话该怎么说?

“要不还是通知她家里吧?”萧雪晴吸了下鼻子道,“她爸爸妈妈好像知道她是个鬼。”

既然如此,似乎也只有通知她的家人了。但谁都不知道于慧慈家的电话,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欧阳珊忽然惊觉一声:“看!”

于慧慈的床上,慢慢地出现了一个淡淡的影像,就像是水墨画似的人头,一点一点地变浓,最后眉眼出来了,俨然正是于慧慈。

“她,”王雪小声道,“又回来了?”

“嘘!”其他人让她别说话。

于慧慈的面部慢慢清晰起来,那套被乱扔在床上的衣服,仿佛充了气般鼓起来,渐渐显出人体的形状来。她慢慢地显形,慢慢地坐起来,但始终一言不发。这情形让其他人又是高兴又是害怕,萧雪晴觉得脊背上仿佛有小虫子爬过,在心里留下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她不自觉地后退了几步,颤抖着问:“于慧慈,是你吗?”

“是,我。”于慧慈说。她终于完全坐了起来,虽然脸上的五官还有些飘忽,但已经确定是于慧慈无疑。大家这才松了口气,连忙问她发生了什么事情。

“因,为亡灵花……”她刚说到这里,其她人异口同声地道:“闭嘴!”

王雪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亡灵花,还是亡灵花,即使已经在媒体上沉寂,但她的魔力还在。一定是于慧慈在什么时候不小心泄露了亡灵花的什么秘密,这才遭遇了这样的事情,至于她为何又恢复了原状,王雪暗自分析,这多半是因为于慧慈是鬼,鬼本身也是有一定法术的——虽然从未见于慧慈显示法术,但因为熟悉,王雪在考虑“鬼”这个概念时,并没有以于慧慈作为参照物——鬼的法术或许对亡灵花的魔法有抵抗力,所以于慧慈才能复活吧。王雪胡思乱想着,不管怎么说,于慧慈回来了,这都是件让人高兴的事,大家商量着要给于慧慈庆祝一下,纷纷问于慧慈最喜欢什么味道。于慧慈还没来得及说,突然从床上跳下来,穿上鞋就朝外走。

“你去哪?”王雪问。

“有急事!”于慧慈头也不回地说。

“什么急事啊?”萧雪晴问。于慧慈刚刚才恢复过来又出去,这让她很担心,不知道又会发生些什么。

“是为,了给亡灵……”她刚说到这里,钟鸣赶紧说“闭嘴”,她没再说就走出去了。

“我跟上去看看。”王雪说。萧雪晴连忙说她也去,其她人嘱咐两个人小心点,她们匆匆答应了,便赶紧跟上了于慧慈。

和上次一样,于慧慈还是没回过一次头,完全没想到会有人跟踪自己。王雪她们这次跟踪的目的完全不同,这次一方面是为了保护于慧慈,另一方面,王雪的考虑是,既然于慧慈明显知道亡灵花的秘密,但她又不能说出来,那跟上去看看总没错吧?看她刚才漏出的口风,这次出去显然是因为亡灵花,说不定可以找出亡灵花的真相呢。虽然想想有点害怕,但有王雪这么一个大胆的人在旁边怂恿,再加上这一阵和鬼同屋,觉得鬼都不怕还怕什么呢,萧雪晴稍微犹豫了一下就坚定地跟着王雪走到了底。

所谓走到底,的确算是到底。于慧慈出了宿舍之后,并没有朝校外走,反而转身朝宿舍尽头的垃圾堆那边走去。那里是学校里的死角,平时很少有人来,于慧慈到了这里,突然停了下来,回头望了望。王雪她们正大摇大摆地跟在后面,冷不防她一回头,两人反应还算快,连忙朝旁边一跳,跳到了宿舍围墙的拐角处,等了一会没听见动静,悄悄探出头来一看:于慧慈已经不见了。两人赶紧跑到垃圾堆前看了看,四面张望一番,哪里都没看到于慧慈。

“鬼比人难跟踪多了。”王雪无可奈何地下了结论,转身就要走,被萧雪晴拉住了。

“再等等,看她什么时候再回来。”萧雪晴说,她见于慧慈刚恢复过来,现在忽然从眼皮底下消失了,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很是担心。王雪听她这么说,便就地蹲下,拿了根树枝掏地上的虫子洞,后来又发现一个老鼠洞,连忙用树枝去捅,只听树枝发出一声大响,一只肥硕肮脏的老鼠从洞里窜了出来,两人尖叫一声,跳了起来。

等了一个中午,眼看快要上课了,还不见于慧慈回来,只好先离开。

回到寝室,萧雪晴一眼就看到了于慧慈,她戴着帽子和眼镜在收拾着下午上课的书本。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萧雪晴问。

“很,久了。”于慧慈说。

“你们刚出去没多久她就回来了。”欧阳珊拿着物理和化学课本走过来,“快走吧,快迟到了!”

几个人急匆匆地走出寝室,正是上课的高峰期,走廊里的人挤来挤去,跟着她们一起走的于慧慈没留神,被一个大个子女生挤到墙上,当场就被压瘪了。还好走廊里光线昏暗,没人注意到这点,萧雪晴她们赶紧把她拉回寝室,等她慢慢地复原了才出去。

这么耽搁了两分钟,预备铃响了。宿舍里的人差不多都走光了,剩下几个人也在预备铃声响起的同时狂奔了出去,303寝室的人拽着于慧慈就跑,方鹤羽边跑边问:“于慧慈,你怎么又戴上墨镜了?我记得你很久没戴墨镜了。”于慧慈听她这么问,没说话,摘下墨镜让她们看了看——墨镜后的那双眼睛像水中的倒影一般扭动着,似乎没有固定的形状。

“这是怎么回事?”萧雪晴吃了一惊。

“等,下子就,好了。”于慧慈说。

“别说话了,快跑!”钟鸣推了她们一把,几个人奋力狂奔,刚刚跑到教室门口,便听到铃声响了起来。

29

下午还是照旧的平静,课间的时候,萧雪晴她们跑去打乒乓球,于慧慈的手还是软的,不太能握住球拍,就站在一边看着,为她们鼓劲。乒乓球台就在教学楼后头的空地上,杜仲从楼上俯视着她们,想起刚才上课时萧雪晴小声告诉他的事情,心里有些疑惑——经过了这么久的沉寂,难道亡灵花又复活了?于慧慈这次幸运地躲过了亡灵花的魔法,下次还能这么幸运吗?让他感到不解的是,照这么多天的情况来看,亡灵花似乎已经被江平他们控制住了,似乎只要不在网络上赠送沙发,亡灵花就没办法施展魔法,如果是这样,于慧慈身上发生的事情又如何解释呢?难道亡灵花可以跳过网络直接施展魔法?

这个问题困扰了他整个下午,直到晚自习前才有了答案。

晚自习前,6点半到7点半这段时间,老师打开教室里的电视机,让大家自由选择频道。杜仲对电视的兴趣不大,何况同学们一般都是看娱乐频道,那些花边和八卦让他觉得很烦,看了几分钟,索性抱着足球出去练习去了。在足球场上,自己寝室的几个男生和另外一批男生正在争夺球场,杜仲走过去一看,另外一伙人竟然是霍晨光他们。通常情况下,低年级的学生碰到高年级的学生,都会主动让出球场。然而霍晨光在就不一样了,他的足球技术在全市都是有名的,争夺球场时往往是靠一球决胜负来定下谁占领球场,在这种比试中,霍晨光输的次数很少。林国柱他们正摩拳擦掌地要和霍晨光他们比球,看到杜仲来了,喜出望外,双方都起哄说要让这两个人比试一下。杜仲和霍晨光也跃跃欲试,正摆开架势要射球的时候,霍晨光班上的安河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边跑边喊:“快去看电视!亡灵花又送礼物了,这次的礼物真恐怖!”

“什么?”一听这话,球场上的人都停止了争吵。

“亡灵花又送礼物了?”霍晨光问。

“对,”安河说着又往回跑,“这次是一张脸!”

“什么一张脸?”霍晨光大声问,但安河已经跑远了。剩下的人也没有心思再玩足球,都朝教室里跑过去。

在教学楼外就能听到电视里传来的声音,每间教室里播放的都是同一个频道,杜仲和霍晨光打了声招呼,便和林国柱他们一起冲上高中教学楼。在走廊里就能听到一阵惊呼声,这让他们越发觉得好奇,冲进教室里一看,播放的并非本地频道,而是外省的卫星电视,屏幕正中央一个男记者正在滔滔不绝地评论此事,同学们都聚在电视机前仰头望着屏幕。杜仲随口问一边的林洋:“怎么回事?”林洋说:“亡灵花又送礼物了!”杜仲问什么礼物,林洋指了指屏幕。画面已经切换了,记者的脸变成一个中年妇女的面部特写。这是一张很普通的中年妇女的脸,看起来有些浮肿,双眼无神地耷拉着,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痴呆的表情。

“就是这张脸。”林洋说。

杜仲盯着这张脸看了几秒钟,没看出什么特别之处,但接下来看到和听到的事情,很快就解除了他的疑问。镜头逐渐远离那女人的脸,慢慢转向侧面,露出了那女人的后脑勺——杜仲眼睛蓦然瞪大了,林国柱叫了起来:“怪物!”

屏幕上的确出现了一个怪物。这是两个女人的侧面,两个侧面一模一样,没有丝毫差别,看上去就好像是一对双胞胎姐妹背靠背地站着。但,与通常的背靠背不同的是,这两个女人头部接触在一起的地方,并没有后脑勺——在第一个女人的耳朵后面,是另一个女人的耳朵,随后便是那个女人的脸——两个女人都没有后脑勺,她们的头部从耳根部份开始紧密相连,就像是两个依照人体前后轴线劈成两半的人拼合在了一起。

镜头继续朝下走,现出了那女人的全身——这是一个正常女人身体的侧面,如果不是脖子以上有那样奇特的外貌,谁也不会感到这样一个身体有什么奇怪。

镜头在女人身前身后游走,身体前方的那张脸生动而紧张,紧张中掺杂着恐惧,恐惧中带着回味,而在五色的滋味中间,难以言喻的表现欲压制了其他一切欲望。在正面那张生动的中年妇女脸上,表现的欲望上升为一种流动的光华,这光华具有化腐朽为神奇的效果,使得她平凡黯淡的脸和眸子都焕发出勃勃生机,这张朝人海里一扔连个水漂也打不起来的普通面孔,在这种强烈欲望的照耀下,竟然具有了几分名人的风采。与此对照的是背后那张脸,那张脸始终保持着杜仲第一次见到时的平庸和无神,无论是线条还是神采,皆呈现出向下的姿态,包括眼神,包括从嘴角挂出来的涎水,全部向下,让人怀疑这张脸几乎要从脖子上滑到地面上去。镜头游走着,两张脸交替出现在镜头前,最后定格于正面那张脸前。中年妇女用菜市场经常可以听见的那种尖锐亢奋的声音急速地陈述着,记者不时在旁边将越扯越远的话题拉回主题上来。听了几分钟,杜仲明白了事情的经过。

中年妇女名叫李红妹,在今天中午以前,她和一般人一样,只有一张脸,也就是正面那张脸——这点是李红妹再三强调的,显然她并不以背后那张面孔为荣。第二张脸也不是凭空出现的。自从黑雪降落以来,她便留心上了亡灵花,后来见这么多人都声称收到了亡灵花的礼物,她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决定以身试法,看看亡灵花的说法到底是真是假(李红妹原话),便以“红妹妹”为网名,向亡灵花发送了站内消息,说希望自己能长得更漂亮。对这个要求,亡灵花没有任何回应,直到昨天晚上,忽然通知她说第二天中午送礼物,她半信半疑地等到了中午,忽然觉得脑袋后发痒,便用手去挠,感觉脑袋后长了些疙瘩,痒得钻心,她丈夫和儿子都帮着她挠。那些疙瘩越挠越大,头发渐渐掉了,一家人吓坏了,不敢再挠,她儿子忙拿了皮炎霜来给她涂上,但不管用,没多久后脑勺上的头发完全掉光了,疙瘩连成一片,变成了一张脸,他们这才明白是亡灵花的礼物到了,连忙给电视台打了电话。

李红妹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当时的情况,说她唯一不明白的是,亡灵花给自己的礼物怎么和自己索要的不一样——这也是杜仲觉得奇怪的。记者问她是否后悔收到这样的礼物,她迟疑了一下说不知道,又说希望亡灵花能把礼物收回去——这点杜仲心里明白,她恐怕得一辈子带着后脑勺上那张脸过日子了。根据于慧慈的说法,要想让亡灵花把礼物收回去,必须在索要礼物的时候便为自己留下余地,李红妹没有为自己留下余地,也就没法收回礼物了。她丝毫不知道这个情况,大概还以为这张脸摆上一两天就会自动消除,仍旧兴致勃勃地在镜头前说着各种感觉。在她说话的时候,她的丈夫和儿子不时穿过镜头拿东西,看到镜头便笑一笑,最后她丈夫终于没忍住,把话题抢了过去,口若悬河地说了起来,没说两句,儿子也凑了进来,李红妹不甘示弱地将脸也挤了过来,屏幕上被他们一家三口的脸塞得满满的,看起来颇为滑稽。

杜仲觉得没必要再看下去,正要溜出教室,记者的声音响了起来:“我们刚刚从网上察看到一条最新消息,亡灵花即将出现惊人举动…….”听到这话,他停下了脚步。

接下来这条消息的确相当惊人——就在几分钟前,亡灵花在沼泽八卦论坛上又重新出现了,赠送了一个沙发之外,还发表了另一个声明。声明中提到了两件事,一件事是关于她新赠送的沙发,她说这个礼物将在明天晚上7点整、在长济大剧院的舞台上、由她本人现场赠送,届时她将首次出现在粉丝们面前。抢到这个沙发的是南安市的一位名叫姚华的高级程序员,据说他正在和南安市电视台取得联系,并且订购了明天上午的机票,以确保能在明天晚上7点以前准时赴约。

亡灵花的另一个声明是,从明晚7点开始,她将逐渐露出自己的真面目。这条消息让全班人都发出了惊呼声,不少人欢呼雀跃地说要去看,大家议论纷纷地猜测着亡灵花的真面目。杜仲再也没心思看下去了,飞快地溜出教室,直接跑到楼上高三(2)班的教室里。

高三(2)班的教室同样处于沸腾状态,在教室前端集中着全班大部分的人,教室后面的空地上只站着两三个人。这两三个人面色苍白,神情紧张,正在低声地商量着什么。杜仲一眼看到他们正是江平、于东和谭克勤。他直接从后门走进去,走到三个人面前。那三个人一看到他,没等他开口,都苦笑了一下,江平说:“送沙发的是王玲。”

“她被亡灵花控制了?”听到江平这么说,杜仲心中一沉:难道自己一直担心的事情真的发生了?

“没有。”江平摇了摇头,苦笑一下,“亡灵花没法控制她——她可能以为自己能够控制亡灵花吧。”刚说到这里,谭克勤捅了他一下,他猛然醒悟过来,立即闭上了嘴。杜仲见他们不敢再说,自己也不敢再问,打了声招呼便告辞了。

经过二楼自己教室那一层时,他稍微停顿了一下,又继续朝楼下走——必须去网吧看看。走了没几步,迎面正好撞到王老师走上来。

“杜仲,上晚自习了,你到哪去?”王老师问。

“我忘带课本了,回寝室去拿。”杜仲急中生智道。

“快去快回,别到处玩。”王老师说。

“嗯。”杜仲点点头,飞快地冲了下来。

刚落地,手机便响了,接通一听,耳朵里传来王雪周星星般得意的笑声,他笑着问:“你笑得这么贼做什么?”

“老大,”王雪压着嗓门,充满阴谋气氛地问,“你猜我现在在哪?”

“哪?”杜仲想她不知道又干什么古怪的事情去了。

“嘿嘿嘿,”王雪又贼笑了几声,“我在欧阳老师办公室上网呢。”

“啊?”杜仲心跳加快了,“你怎么进去的?”

“嘿嘿嘿,”王雪笑道,“我有魔法——我正在看亡灵花的东西,回头再联络。”说完就挂了。因为王雪是在老师办公室上网,杜仲不知道她是不是偷偷进去的,也不敢再打过去。既然王雪在查网上的消息,他就不用再去网吧了,但因为对王老师说过要回寝室,也不便马上就回教室,便跑到霍晨光他们教室里,把霍晨光叫到走廊里。霍晨光也不知道王雪怎么混进了欧阳老师的办公室,几分钟前她还在教室里晃悠,一转眼就不见了。

和杜仲一样,王雪在看到亡灵花即将现身的消息之后,当时就和霍晨光商量要找个地方上网看详细情况。霍晨光提议去网吧,但王雪不同意。

“网吧都是些坏人去的地方。”王雪说。

霍晨光听了这话差点朝后一栽——他虽然不经常泡网,但出于好奇,网吧也进去过几次,可没觉得自己是坏人。王雪这么说,完全是因为平时看到进出网吧的都是些染了头发、穿奇怪衣服的学生,有的学生嘴里还叼着烟,在王雪看来这就算坏人了。

不能去网吧,王雪开始琢磨其他的点子。恰好英语科代表收齐了大家写的英语作文准备送到欧阳老师办公室去,王雪连忙叫住了他:“马军,我帮你去送作文吧!”马军对亡灵花的新闻很感兴趣,人都走到门口了,眼睛还盯着电视屏幕,一听王雪这话,求之不得,将英语作文本朝王雪手上一放:“谢谢啦,明天请你吃冰淇淋!”王雪捧着作文本,心里暗自得意,脑子里暂时忘记了自己去老师办公室的目的,开始考虑明天该让马军请自己吃什么样的冰淇淋才不算吃亏。

一直走到了初中英语教研组,这个问题还没考虑好。她敲了敲门,里面没人回应。她又推了推门,门应手而开。办公室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她喊了几声,还是没人。

机会来了!

她没想到自己运气这么好,心脏砰砰跳动着,先把门关好,想了想又把门反锁上。锁好门后,她飞快地跑到欧阳老师的办公桌上,把手里的作文本往边上一放,飞快地打开了电脑。欧阳老师的电脑设有开机密码,但这难不倒她,以前有几次她看到过欧阳老师开机,当时出于一个“职业侦探”的习惯,她记下了密码,现在正好用上。

飞速登上沼泽八卦论坛,果然看到了亡灵花发的帖子,帖子内容和电视上说的一样,在那个宣布她即将献身的帖子里,有一幅亡灵花的全身照片。这幅照片中的亡灵花,全身仍旧包裹在绷带之中,身体摆出一个类似玛丽莲•梦露的经典造型。亡灵花对这幅照片做了注释,表示她将每天露出身体的一部分,直到完全显露,大家就能知道她究竟是谁了。这样的噱头果然招来了无数网友的回复,亡灵花所有的帖子重新成为论坛最新热门,其点击率之高、回复内容之狂热,让王雪看得心潮澎湃——要是什么时候有这么多人注意我就好了!她仰头梦想了一小会,又点开《恐怖大赠送》这个帖子看了看,除了今天抢到沙发的姚华之外,无数的网友提出要亡灵花多赠送点沙发,他们索要的礼物也千奇百怪,姚华本人索要的礼物也很怪,除了“沙发”两个字之外,在其后又跟了一帖,说是希望自己能够变成吸血鬼。这个要求让王雪觉得背上一寒,她不由想,如果姚华真地变成了吸血鬼,最后是他杀死亡灵花,还是亡灵花杀死他呢?她仿佛已经见到了电影中魔鬼互相斗法的场面,心里又是害怕又是期待,忽然听到门上一响,吓得她一哆嗦,整个身体呆住了,再也不敢动弹。

“奇怪,门怎么打不开?”门口传来一个男老师的声音。

王雪擦了把汗,赶紧把电脑关上,摒住呼吸听着门口的动静。耳朵听到那男老师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了,连忙窜到门口,刚打开反锁,还没来得及出门,又听到好几个人的脚步声走过来。她头脑嗡地一响,眼睛在办公室一扫,来不及多想,飞快地窜到门背后。

刚窜过去,门就打开了。欧阳老师和一个男老师走了进来,将门一推,王雪顺势躲在了门后。她眼睛瞥到欧阳老师电脑的显示器还在闪着,不由急出了一身大汗。

“没反锁啊。”欧阳老师说。

“奇怪了,锁有问题吧?”那男老师眼看就要来门背后察看门锁了,王雪心里喊了一声“完了”,一咬牙,正准备出来自首,忽然听到欧阳老师快步朝自己办公桌跑去:“电脑怎么开了?”她这么说,那男老师连忙跟了过去。趁着两人都背朝门口,王雪哧溜从门背后钻出来,逃出了办公室。逃出来的时候声音响了点,欧阳老师和那男老师同时问:“谁?”

王雪没回答,甩开腿没命地狂奔起来,一直跑到教学楼上才敢停下来喘口气——到了这里,到处都是学生,欧阳老师他们就算追过来,也不能怀疑到自己头上了。她暗自庆幸,自己忘了关电脑显示器,本来以为是个差错,没想到反而救了自己,真是天意啊。她合掌朝天空拜了拜。

30

第二天早晨起来,气温骤然下降,即使穿着长袖衣服也觉得有点寒冷,有的同学已经穿了两件衣服。头顶上一片半黑不黑的乌云覆盖了大片天空,天色依旧明亮,但太阳隐藏在云层中,没透出半点红光来。秋天初次显出了征兆。

穿过池塘时,杜仲发现池塘里的水又开始冒出了小气泡,他走下池塘边的水泥台阶,小心地将一根手指伸进水中——水温很高,有点烫手。池塘里的水又开始变化了,于慧慈身上也发生了些变故,这些事情和亡灵花的再次活动恰好在同一个时间,这绝对不是巧合,但这其中又会有什么关系呢?

校工们发现了池塘的变化,开始奔跑着驱赶靠近池塘的学生们。杜仲被从池塘边推开了,他看看时间,快要上早自习了,于是加快了脚步。

昨天晚上,王雪把自己在网络上看到的事情告诉他之后,他一直在想着这件事。江平说这次的亡灵花事件是王玲干的,但又不承认是亡灵花控制了她,那么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杜仲没想明白其中的道理。但可以肯定的是,亡灵花这种神秘力量,的确是需要通过网络才能实现。

江平他们昨天一直试图联系王玲,但她始终没接他们的电话,据他们的老师说,她已经请了两天病假,昨晚并没有住在宿舍里。看来这一切是她早就计划好的。

还有点很奇怪的就是,这次亡灵花送的礼物,和李红妹自己所要求的礼物不一致,这在以前是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情况,这种改变又是因为什么呢?

不知道晚上会发生些什么事。杜仲望着风云骤变的天空叹了一口气。

整个上午,教室里的人们讨论的都是亡灵花的事情。中午,食堂里挤满了,人,都在等着看新闻。新闻上关于亡灵花的新闻再次成为热点,镜头晃过的地方,到处都是些狂热而兴奋的面孔。长济电视台已经和亡灵花取得了联系,对于晚上亡灵花的首次露面进行了完善的策划,据说亡灵花将在晚会上表演她的歌舞秀。这次晚会被命名为“恐怖之夜”,晚会门票从昨晚开始热售,票价高达500元,票贩子手里的票达到了2000元。屏幕上出现了售票现场的火爆情形,长济大剧院的售票窗口被黑压压的人群塞得满满的,剧院门前的空地上也排了好几溜长队,人们为了争夺一张票经常发生争吵,现场的保安跑来跑去地维持着秩序,黑色的制服汗得透湿。据说这些票在早晨9点就已经卖光了,许多连夜赶来排队的人空手而归,失望的人们将剧院门口围得水泄不通,最后来了几十辆警车才将人群慢慢驱散了。这些狂热的场面让大家都觉得很兴奋,杜仲兴奋了一阵之后,想起了夏春阳,又觉得没什么意思,匆匆吃完饭,赶紧离开了食堂。他四处打量了一下,没发现霍晨光和王雪,正觉得奇怪,就看到王雪跑了过来:“老大,快到你的秘密寝室去。”

“秘密寝室?”杜仲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她所说的秘密寝室,就是三楼走廊尽头那间废弃的寝室。

两人赶到那里,霍晨光早已在门口等候多时了。他留意到霍晨光肚皮上的衣服明显地凸起一个方块,心中一动,笑了起来:“你又从你老哥那里弄到了笔记本?”

“没错。”霍晨光得意地道。

网上关于亡灵花的新闻虽然没有达到鼎盛时期,但也异常红火,杜仲懒得一一点开来看,直接进入了娱乐八卦。首先看了看亡灵花昨晚的声明,接着便点开了《恐怖大赠送》的帖子。

“你在看什么?”霍晨光问。

“不知道。”杜仲觉得自己必须要找到阻止亡灵花的办法,但却不知道如何下手,他甚至都不了解亡灵花这个代号背后的真实意味。他只是匆匆浏览着,想找到一点线索,却一无所获,问题仍旧是问题,没有得到任何答案。他有些沮丧,王雪在旁边问他想知道什么,他把自己早晨想到的事情说了出来,王雪笑了起来:“这个很简单。”

“哦?”杜仲和霍晨光都望着她。

王雪点开一个帖子:“你们看,这个网友其实已经说出原因了。”

她点开的是一名名叫“超级花粉”的网友今天上午开的帖子,帖子里提出了和杜仲同样的问题:为什么李红妹收到的礼物和她希望的不一样?对此,超级花粉是如此解释的:“恐怖教主亡灵花,从一开始就立誓要将恐怖事业进行到底,并且一直遵守着这个誓言。对于一个女人来说,让她变得更加漂亮,这件事情本身并不恐怖,所以亡灵花不会赠送这样的礼物,亡灵花只会赠送恐怖礼物,李红妹也只能收到恐怖礼物,这就是原因。”

看到这条解释,霍晨光笑了:“果然不愧为超级花粉,对他们教主还真是了解啊!”

杜仲心里仍就存着许多疑问,但一时无法找到答案,几个人在网上看了不少粉丝狂热的留言,觉得十分好笑。虽然亡灵花只送出一座沙发,但满网络的粉丝都在吵着要礼物,各种古怪的礼物层出不穷地提了出来,令人惊叹的想象力一一得到展现。这些人似乎并不相信亡灵花的魔法是真的,对他们而言,这只是一个娱乐事件,也是一个让自己出名的机会,谁能和亡灵花搭上关系,就能获得媒体的关注,那又何乐而不为呢?杜仲在网上发了几个帖子郑重声明亡灵花的事情是真的,但这个微弱的帖子很快被淹没了。

中午在网络上消磨殆尽,下午,所有的人都在等待着晚上7点的到来。因为变天,天黑得比往常早,6点半的时候就已经看不清远处的景色了。学生们在食堂吃过晚饭后,并没有离开,都留在大堂中等着看本地的亡灵花特别节目,不少花粉偷偷从学校溜了出去,直接跑到现场,希望能从票贩子手里买到一张票,或者找个机会混进去。

6点45分,晚会开始了。LiLi盛装华服出现在舞台上,她身边站着个戴眼镜、穿牛仔裤的年轻人,LiLi介绍说这就是姚华。镜头在台下扫过,满眼都是荧光棒和跳跃的人头,粉丝们大声喊着亡灵花的名字,LiLi简单介绍了一下晚会的情况之后,将身子朝旁边一闪,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全场灯光骤然一黑,有人在黑暗中尖叫了几声,现场便安静下来。

音乐声响了起来。

这是亡灵花的音乐,即使是从电视上听到这音乐声,食堂里的学生们还是觉得受不了,一种头晕目眩的感觉传染般弥漫开来,幸好这音乐很快便停了下来,现场变得异常安静。

一道亮光从台上闪过,天花板上垂下一条白色的绷带。

无数细小的亮光蛇一般从台上闪过,借着这一闪一闪的微光,人们看到一个全身白色的身影从天花板上倒挂下来。那身影迅速落下,眼看头部就要碰到地板的时候,大家发出了惊呼声,而灯光也在这一瞬间明亮起来。

大家这下都看清楚了——舞台正中央,一个全身包裹着白色绷带的女人正头朝下悬在半空中。

现场立即沸腾了,人们狂喊尖叫,亡灵花的音乐再次响起,大家不受控制地随着那音乐乱舞,手脚仿佛抽搐般舞动着。几个身体瘦弱的人当场倒在地上,脸上带着如痴如醉的神情,全身仍就在抽搐着。几个抬担架的人迅速把他们抬了出去。LiLi和姚华似乎戴了耳塞之类的东西,没有受到这音乐的影响。杜仲用手捂住耳朵,竭力想看清楚亡灵花的脚上是否吊着钢丝,但无论他怎么看,都看不出钢丝的痕迹,这让他心里有些发毛。

音乐声又停止了,杜仲这才听到王雪在自己耳边大叫:“她是不是吊了钢丝?”

“我不知道。”杜仲的耳朵还在嗡嗡响,虽然能听清楚王雪的声音,却反而听不清自己的声音。

音乐声刚一停止,亡灵花便在空中一个翻身,由倒立改为正立,轻盈地落到了地面上。她和网络上一样,全身包裹得不露一丝缝隙。虽然知道她就是王玲,但看到这样一幅打扮,杜仲他们还是觉得心里生寒,几乎怀疑眼前这人并不是王玲,而是真正的亡灵花——毕竟,谁也没见过亡灵花,她有可能是任何一个人。

“7点到了。”亡灵花说。她一说话,杜仲就听出来了,这的确是王玲没错。他顾不上想太多,眼睛紧盯着姚华,想看他如何变成吸血鬼。

亡灵花的双手平举,朝着姚华舞动了几下,灯光集中在姚华身上,大家重点盯着他牙齿,LiLi也在一边解释说吸血鬼的牙齿会长成獠牙。依照LiLi的指示,姚华有些紧张地张开了嘴,露出一口雪白整齐的牙齿。

“我觉得他的牙齿好像变长了一点。”LiLi说着凑近看了看姚华的牙齿,镜头靠近一看,牙齿似乎的确长了一点,但也许它本来就这么长。

台下的观众发出了一声惊叹。

亡灵花扭了扭腰肢,继续朝姚华舞动着双手。仿佛是为了回报她这番辛苦,姚华的牙齿开始迅速变长,两颗獠牙从嘴里突出来。食堂里的学生们都“啊了一声,现场的观众也“啊”了一声,之后再没有任何人作声,连LiLi也忘了解说,目瞪口呆地望着那两颗獠牙。

獠牙越长越长,终于达到了大家印象中吸血鬼牙齿的长度。

但它还在长。

没多久它就长到了姚华的胸部,达到了野猪牙齿的长度。

但它还在长。

姚华被这两颗牙齿带得重心不稳,身子朝前栽了栽,LiLi赶紧扶住了他,他招了招手说了句什么,LiLi连忙把话筒递到他嘴边,从两颗大牙齿的中间塞了过去。

“这好像不是吸血鬼的牙齿。”姚华口齿不清地道。

“不用着急。”亡灵花说。

牙齿还在长着,很快,它长到了姚华的脚尖处,像刀子一样刺穿了舞台,一直朝下延伸着。LiLi俯身到牙齿刺出来的洞边张望了一阵,激动地说:“观众朋友们,牙齿还在长!”

全场都骚动起来,大家议论纷纷,有人站起来朝台上张望,还有人在吹口哨。当这一切达到高潮的时候,姚华朝前倾的身子忽然猛然往上一弹,那两颗獠牙仿佛利剑回鞘般迅速缩了回来,LiLi将话筒靠近牙齿边,只听到一连串“嗖嗖”的声音,牙齿从地板上抽了回来,迅速缩近了姚华的嘴里,几秒钟后,姚华的牙齿就恢复了正常。

姚华咬了咬牙,摆了摆脑袋,长吁了一口气。

“我们看到,刚才姚华好像并没有变成吸血鬼…..”LiLi惊讶地说,“我们来听听亡灵花怎么说。”她把话筒凑到亡灵花嘴边,亡灵花过了几秒钟才开口:“他不能变成吸血鬼。”

“为什么?”LiLi问出了广大观众的心声。

“他在紧跟我的帖子后那一贴——也就是坐上沙发的那一贴中,只写了两个字——‘沙发’,这表示他放弃了自己选择礼物的权利。”亡灵花不慌不忙地道。

“但是我在随后的帖子中又说明了自己想要变成吸血鬼呀。”姚华疑惑地说。

“那个是无效的,”亡灵花说,“必须在坐沙发的同时写明自己需要什么礼物,否则就不能得到理想中的礼物,而只能由我随机赠送。”

姚华似乎有点尴尬,LiLi连忙打圆场:“姚华似乎有点失望,你为什么要变成吸血鬼呢?”

姚华叹了一口气,笑了起来:“我要先说明一下,我并没有感到失望,”他吸了口气,赞叹地摇了摇头:“我能亲眼体验亡灵花的神秘力量,感觉到非常荣幸——我能和您握握手吗?”他把手朝亡灵花伸了过去,亡灵花摇了摇头:“这不是礼物的一部分。”姚华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搓了搓手指,缩了回来:“理解。”他面朝观众,继续回答LiLi的问题:“我想做吸血鬼,是因为吸血鬼神秘而美丽,可惜这个愿望没有实现,希望我下次还能坐到沙发。”

“下次你还是要做吸血鬼吗?”LiLi问。

“是的!”姚华用力点了点头,挥了挥拳头,台上台下气氛异常热烈,在这热烈的气氛中,姚华和LiLi退下了舞台,音乐响起,全场的光都熄灭了,一道明亮的光柱笼罩在亡灵花身上,全场都安静下来。

亡灵花要开始跳舞了。

为了安心观赏亡灵花的舞蹈,所有的人都用手指或者纸巾塞住了耳朵,以保证自己头脑清醒。在噪声武器般的音乐声中,亡灵花摆出了第一个动作。

她的两只手如同木偶般前后抽出了一下。

这个动作平常人也可以做到,但因为是全身缠满绷带的亡灵花做出来的,看起来带着异常古怪的感觉。

“看她怎么跳出亡灵花那些舞蹈来。”王雪凑在杜仲耳边大喊道。

杜仲也是这么想的。不过他觉得,王玲的身后,是那种被称为“亡灵花”的神秘力量,既然这种力量能够让姚华的牙齿变长,也说不定可以将王玲的身体扭曲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没多久,亡灵花的动作果然验证了他的这个想法。在接下来的动作中,她将上半身完全扭向了身后,上半身和下半身截然相反的方向,就好像是两段反接在一起的身体——这正是亡灵花在网上经典的造型。这个动作博来一阵热烈的掌声,无数人发出了惊叹,杜仲却在担心:这样的扭转,王玲的身体受得了吗?

在接下来的几分钟内,亡灵花全身仿佛被抽去了骨头一般,寸寸节节蛇一般扭动,每一节都只有10厘米来长,完全不以人类的关节为分界点,这种怪异的关节随意扭动着,每一节都扭向不同的方向,亡灵花脚步虚浮,似乎头顶有着无形的绳索在吊着她的身体,即使在双脚悬空时,她也能保持屹立不倒——她就这样在刺耳的音乐声中痉挛般舞蹈,仿佛一个被外行操纵的木偶,所有的肢体都失去了秩序。这种怪异的舞蹈,引来粉丝们的阵阵狂叫,底下有人打出了横幅——“亡灵教主,威震舞林”。

这样扭动了十来分钟,LiLi突然惊慌失措地冲上了舞台,拉住亡灵花的胳膊,朝着后台大声喊着什么,但嘈杂的声音淹没了她的话语,亡灵花猛然甩开她,继续疯狂地扭动着。这扭动让杜仲看得非常不舒服,但又带有一种异样的快感,极度的厌恶,却也是极度的吸引人,他不由自主地紧紧凝视着亡灵花扭曲的身体,和身边所有的人一样,和舞台下所有的人一样,眼睛凝视得几乎快要突出来了。全世界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这惨白的、扭动的、变态的肢体,诱发着人们心底最强烈的欲望。

杜仲不由自主跟着扭动起来。

电视里和食堂里,所有的人都在蛇一般地扭动,有的人倒在地上,大汗淋漓地滚动着身体,谁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如果不是音乐声忽然停止,可能他们会一直扭动下去。

音乐声戛然而止,大家像失去了指挥的僵尸一般凝固了,茫然的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过了差不多一分多钟才回过神来,想起自己干了些什么,每个人都感到羞愧,不敢看其他人的眼睛。

杜仲喘着粗气,擦了擦满头满脑的虚汗,斜眼瞥了瞥王雪和霍晨光,那两个人满脸通红地低头坐着,似乎还在为刚才的举动而感到不好意思。他脸上同样火辣辣的,但电视屏幕上一抹异样的颜色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晃了晃头,仔细地看着屏幕。

屏幕中央,堆着一堆零碎不成形状的白色物体,LiLi正在拼命地摇晃着那堆物体。杜仲看了好半天才明白过来——那白色物体竟然就是缠满绷带的亡灵花。

发生什么事了?

LiLi的表情如此惊慌,那堆白色的物体在她的摇晃下一动也不动,但杜仲分明看到,那堆白色之上,有些红色的东西,如同花朵一般,正在慢慢绽放。

他蓦地站了起来。

那是血。

那红色的不是花,是血。

是王玲的血。

他的心狂跳起来,还没来得及有更多的反应,身边已经多了几个人,扭头一看,江平他们站在自己身边,脸如白纸。

“王玲,”谭克勤颤抖了一下,“出事了。”

这时候大部分人都从扭动中清醒过来,发现了台上的异样,食堂里的人惊讶地靠近了电视屏幕,而电视上,长济大剧院内狂热的粉丝们,也慢慢地靠近了舞台。

“快叫救护车!”LiLi终于想起要用话筒,拿过来凑到嘴边就喊了起来。

“她死了?”王雪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脸色苍白地问。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

许多人冲上台,有一个短暂的瞬间,亡灵花被人们遮住了。但现场的工作人员很快将人们驱赶开来,留下亡灵花一个安静地躺在舞台中央——她再次独自留在了舞台中央,成为一团耀眼的白色。一个剧院的医务人员跪在她面前,伸手慢慢揭开了她脸上的绷带,露出一张被鲜血染红的脸。

即使已经双目紧闭,即使大部分的面孔都浸泡在鲜血中,杜仲他们还是一眼就认出,这的确就是王玲。

她果然出事了。

杜仲不由自主地回过头去,却看到了另一个人。

那个人是于慧慈,她不知什么时候又戴上了墨镜,墨镜后的眼睛看不清楚。杜仲望着她黑漆漆的双眼,脑子里依稀想起,刚才,在所有的人都在疯狂扭动时,似乎只有于慧慈一个人没动。

但这又有什么意义呢?于慧慈是鬼,她和常人不一样也是很正常的。他怔怔地又回过头去。人们正在一圈一圈解开王玲身上缠裹的绷带,绷带内部完全被鲜血染红了,有些地方露出了森森的白骨,看起来似乎她的身体被什么力量活活折断了似的。在人们解绷带的时候,王玲忽然睁开了眼睛,嘴唇一张一合地想说什么,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最后吐了一口鲜血。

31

看完电视,已经到了上晚自习的时间。杜仲随着人流心不在焉地朝前走着,满脑子都是王玲被人抬走时满身鲜血的镜头。他觉得这事让他有点难以理解:王玲从头到尾都没有泄露亡灵花的秘密,怎么会突然有这种遭遇呢?

或许,夏春阳所遭遇到的事情,并不是因为泄露了亡灵花的秘密,而是另有隐情?如果是,那又会是什么隐情呢?

还有一点:即便是她真的触犯了江平他们所不敢触犯的那个禁忌,但,依照他之前的推断,亡灵花必须通过王玲才能施展它的神秘力量,并且这种力量的施展,必须依靠王玲本人的主动和自觉——既然如此,王玲又如何会允许它利用自己来伤害自己呢?难道连这个推断也是错误的?如果是这样,对于整件事情都必须重新判断。他感到头脑一片混乱,刚想好好整理整理,身后一只手伸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头一看,是江平他们。

“我们要去医院看王玲,你们一起去吗?”江平看了看他身边的王雪和霍晨光,这两个人从离开食堂开始就没作声,估计是第一次看到这么惨的场面,现在脸色都还没恢复正常。

“我去,”杜仲说,“他们就不去了。”

“我们也要去!”王雪说,霍晨光连连点头。杜仲本来觉得,看王玲的情形,去医院估计也只能看到她的尸体,这两个人太小,让他们看那种可怕的场面似乎残忍了点。但王雪倔起来没人能抵挡住,她说要去,那就是非去不可,霍晨光虽然好说话,但是倘若王雪要去,他肯定也是要一起去的。他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几个人分头向老师请假,老师们听说是去看望自己学校受伤的学生,没有半点阻拦,亲自将他们送到学校的面包车前,校长和王玲的班主任已经在里面坐好了,几个孩子一进去,车子就开动了。

在车上,谁也没说话,很快就到了医院。医院走廊里到处都是记者和警察,谁都没办法靠近王玲所在的手术室。大家在外面坐立不安地走来走去,王玲的父母坐在椅子上哭得筋疲力尽,记者过来想采访他们,被警察拦住了。

半个多小时后,手术室的门打开了,亡灵被推进重症监护室,大家跟了过去。等了两分钟,医生走出来,让王玲的父母进去了。又过了十多分钟,王玲的父亲跑出来焦急地喊着:“谁是江平,她要见江平,好像还有几个名字,我听不清!”江平他们立即跑了过去,医生拦住他们说:“不能进去这么多人!”江平想了想,把杜仲推上前去:“你去!”杜仲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身不由己地朝前一窜,回头望望,江平和于东正朝他颇有深意地点着头。

王玲就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张白被单,被单上被血染得通红,一些古怪的管子从被单下伸出来,旁边一台监测仪发出嘟嘟的声音。见有人进来,王玲说了句什么,护士便走了出去,顺手把病房的门关上了。杜仲咽了口唾沫,心里觉得有些害怕,慢慢走过去,忽然觉得有人拉住了自己的手,低头一看,王雪睁大眼睛惊恐地望着王玲,缩在自己背后。

“你怎么进来了?”杜仲吃惊地问。

“我从人缝里钻进来的。”王雪说。她个头小,刚才场面混乱,大家谁都没留意到她,居然就这么混进来了。不过看她的表情似乎很后悔混了进来。杜仲捏了捏她的手安慰她——这是他第一次看到王雪露出害怕的神情,心想她毕竟还是太小,没见过这种事情。其实他自己也没见过这种场面,一个人进来心里有些发怵,现在有王雪在身边,虽然是个小不点,但不知为何胆壮起来。

两人慢慢靠近了王玲。王玲的身体在被单下是鼓鼓囊囊的一堆,杜仲不敢想象她被摧折成什么样子了,所幸那张脸虽然苍白,却还没有遭到什么破坏。

“王玲!”杜仲在床边坐下,小声喊着。

“怎么是你?”王玲气息微弱,见到是杜仲,有些失望,但很快又明白过来,“江平让你来的?”

杜仲点了点头。

“我知道,”王玲苦笑道,“他是想让我说出真相——反正我也活不了了,说出真相也不怕了,什么天打五雷劈,哼。”

杜仲默不作声。江平的确是这个意思,他一开始就知道,也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但这话从王玲嘴里说出来,还是让他觉得很残忍,仿佛自己做了什么错事。

“我是自己害了自己。”王玲又想笑一下,却呻吟起来,杜仲慌忙站起来:“要不要叫医生?”

“不用,”王玲呻吟着道,“我现在就告诉你,亡灵花,其实只不过是……”

杜仲和王雪宁神屏息听她说着这句话,但话还没说完,忽然一道电光从天花板上落下来,直接劈在王玲身上。这一切就在眨眼之间完成,他们只觉得眼前一闪,本能地朝后一跳,耳边霹雳一声,再一看时,床上的王玲已经成了一具人形的焦炭。王雪带着哭腔尖叫起来,杜仲也有尖叫的冲动,但他的第一个动作却是赶紧捂住了王雪的眼睛,不让她继续看下去。

病房门很快被人打开了,冲进来的人们看到眼前的一幕,全都惊呆了。有人摇晃着杜仲问他是怎么回事,他只是喃喃地说:“一道闪电,劈了下来。”他两只手抱紧了王雪,王雪趴在他怀里一个劲地发抖,医生把他们带了出去,坐在外面的椅子上,王雪还在发抖,杜仲拍着她的脊背安慰她,却发现自己的手也在颤抖不止。

校长他们跑了过来,耳边全是乱糟糟的声音,一个人把王雪从自己手上接了过去,王雪哭声渐渐停止了,有人握着自己的手,但杜仲不知道那是谁,他一直低着头,后来有人要他站起来走,他便跟着走了。

直到汽车开到学校,走在熟悉的路上时,他才回过神来。

“什么时候回来的?”他愣愣地问。

“你忘了?”霍晨光在旁边说,“你们刚从病房里出来,校长就让我们先回来了。”

“王雪呢?”杜仲问。

“她们班主任带她睡觉去了,她吓坏了,不停地哭。”江平说,“你没事吧?”

“我没事。”杜仲摇了摇头。他鼻子里吸到校园里熟悉的味道,耳畔是夏虫的鸣叫,不远处的宿舍楼里点点明亮的灯火,这一切都让他觉得安心,医院里发生的事情仿佛一场梦,他几乎怀疑自己是否真的经历过那一幕。

“你没被劈到,应该感到幸运。“霍晨光安慰他道。

“你们知道了?”杜仲问。

“你真没事吧?”于东注意地看了看他,“是你亲口告诉我们的,王玲快要说出真相的时候,被雷劈死了。”

“哦?我忘了。”杜仲一点也记不起自己说过这些话,大概是在那个混乱的时候说出来的,自己太慌张了。他脑海里飞快地掠过那一道明亮如刀的闪电,不由打了个寒噤,禁止自己再去回想。

接下来谁都没再提王玲的事,江平他们把杜仲送回寝室,就自己上楼睡觉去了。林国柱他们正准备睡觉,看到杜仲回来,连忙问他王玲怎么样了。

“死了。”杜仲说完便跳上床,澡也懒得洗,直接睡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醒来时天已经亮了,窗外透着鸡蛋清般的晨光。他在床上翻了个身,将头转向朝内的一侧,揉了揉鼻梁,让自己彻底清醒过来。

王玲死了。虽然她的伤注定她会死,但最后却是那道闪电要了她的命。那道闪电来得离奇,显然是为了阻止她说出真相而降临的,这就像夏春阳的碎尸万段一样——说出真相就会死,但死法各有不同。怪不得当初他说江平他们说出真相就会碎尸万段时,江平否认了这点,因为碎尸万段只是死法的一种。王玲在说出真相前提到了“天打五雷劈”,看来她是知道自己泄露真相会有什么下场,只是她料想不到会这么快吧?他感觉到一阵心悸,连忙收敛心神,继续分析下去——夏春阳死的时候,江平他们喊出了“碎尸万段”这个词,看来这些人都知道自己如果泄露真相会如何死法,这点倒是难以理解——他们怎么会知道这点呢?

他想到的另一件事是:亡灵花必须通过王玲才能施展力量,现在王玲死了,是不是表示它的力量就此消失了?如果是这样,王玲的死倒似乎算是结束了这种灾难——这个想法让他觉得自己十分冷酷,连忙翻身坐了起来。

刚跳下床,便听到林国柱的怪叫声从上铺传来。他叫得十分凄惨,杜仲昨晚刚刚经历过那件事,听到这种惨叫,脑子里条件反射地就往坏处想,脸立即发白了,连声问:“怎么了?”

“我的月如姐姐啊!”林国柱哀号起来。

杜仲还没反应过来月如姐姐是谁,对面的林洋已经将一只鞋子朝林国柱砸过去:“不就是贴了张海报吗?天天嚎,嚎什么?”他这才明白,林国柱所说的月如姐姐,是指贴在他床铺墙壁上的那行王月如的海报。

“月如姐姐怎么了?”知道是这么回事,他心头一松,调侃地问。

“她的眼睛,”林国柱带着哭腔喊,“谁干的?”

“什么眼睛?”已经下地的几个人不明白他的意思,手搭在他床沿上踮着脚朝海报望去。这一看大家都感到惊讶:汪月如的海报上,那对号称娱乐圈第一眼的美目不知哪去了,眼睛的部位留下一片空白。杜仲的第一个感觉是,有人把海报上印有眼睛的那层纸揭掉了,但当林国柱哭丧着脸把海报从墙上撕下来递给他看后,他发现完全不是这么回事。海报仍旧保持着完好,眼睛那个地方的纸张也光滑平整,绝对没有被人撕掉一层,也没有什么人涂上海报底色的油彩来遮盖住眼镜,看上去就好像是这海报印刷的时候本来就没把眼睛印上去似的。

“你从哪里弄了张废弃的海报来逗我们吧?”林洋怀疑地问。

林国柱跺脚发誓说他没干这种事。由于他有过类似的前科,他的这番誓言没人相信,对于此事,唯一的解释就是林洋的那种假设了,大家哄笑着嘲笑林国柱,乱哄哄地拿起毛巾和漱口杯挤到水房去洗漱。林国柱的表情很是郁闷,他一把拉住杜仲:“我真没那么干。”杜仲笑着说:“好了,快洗吧,不然早操该迟到了。”

水房里被人挤得满满的,大家透过漱口水和洗面奶大声谈论着昨天晚上的事,王玲的死被传得神乎其神,不少人向杜仲打听王玲临死的情形,杜仲含着漱口水没回答。他听着各种版本的猜测,心想这里都传成这样了,网络上不知道有些什么更离谱的说法。他想起霍晨光那台笔记本,匆匆洗漱完毕,脸还没完全擦干,把杯子毛巾往林国柱怀里一放,让他帮着带回寝室,自己便冲到一楼霍晨光他们寝室去了。

在霍晨光的寝室敲了半天都没人应门,从门缝往里一看,人都走光了。他失望地叹了口气,耳边听着传来的早操铃声,便随着人流朝外走去。经过池塘边时,腾腾的白色蒸汽将路面遮得完全看不清,从池塘那边冲过来的热量让大家自觉地远离了池塘一侧。杜仲稍微靠近了点,想看清楚池塘里的情形,却只望见白茫茫的蒸汽不断上升,池塘表面的情形完全被蒸汽遮掩住了,耳边只有咕嘟咕嘟煮粥般的沸腾声。昨天晚上王玲表演完,今天池塘就开锅了,杜仲心里有了些隐约的想法,但还需要证实,这让他更迫切地想要找到霍晨光。

在初一的队列里,霍晨光正和几个同学大声议论着什么,杜仲穿过人群走到他身边:“呆会把你的笔记本给我用一下!”

“我昨天忘了充电,现在正插在那里呢。”霍晨光搔了搔头说,“你听说了没有?”

“听说什么?”杜仲刚开口问,便听到有人提到汪月如的名字。他留神一听,是女生寝室的几个女孩在议论汪月如,据说有个女生收集的汪月如的小剪贴画和新闻报道上,汪月如的眼睛都消失了。类似的事情到处都在传,杜仲和霍晨光在人群中随便走了走,便听到好几种版本的说法,似乎每个收藏着汪月如照片的人都发现她的眼睛消失了。本来对林国柱的海报事件,杜仲以为是他自己在捣鬼,但现在听到这么多人说,他才知道事情并不正常。这件事情就在亡灵花出事之后发生,两者之间一定有什么联系。他想到了王雪,在初一班上看了半天没看到她,一问霍晨光,才知道她因为昨天晚上被吓坏了,今天老师特别批准她留在寝室休息,可以不用上课,也不用出操。杜仲一听,眼睛一亮:这么好的办法自己怎么没想到呢?他正想好好查一查亡灵花这件事,就是没时间,王雪这倒是个好办法,虽然用起来有点丢脸,但这个时候也顾不得这么多了。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捂着肚子跑到王老师面前:“王老师,我想请半天假。”

“为什么?”王老师问。

“为什么?”王老师问。

“拉肚子,从昨天晚上就开始拉。”他说。

“是不是昨天被吓坏了?”王老师有些担心地看着他,“我带你到医务室去看看。”

“不用不用,”他连忙摇手,“我昨天晚上回来,吃了支冰淇淋,可能吃坏肚子了。”

“那也得到医务室看看啊!”王老师不由分说,押着他就到了医务室,校医给他开了点止泻药,让他好好休息,别吃油腻的东西,这才放他走。

离开医务室,他刚松了一口气,便看见欧阳老师押着霍晨光朝医务室走过来,霍晨光愁眉苦脸地捂着肚子,低着头朝他挤了挤眼睛,他忍住没笑出来——这家伙,好的不学,学坏倒是很快!他站在楼下等着霍晨光,早操的音乐声乱糟糟地响着,但听过亡灵花的歌声之后,一切的噪音都变得动听了。

没过几分钟,霍晨光同样领了泻药下来,欧阳老师叮嘱他不要乱吃东西,便匆匆朝操场走去。杜仲从躲着的地方跑出来,两人互相取笑了一番,连忙朝寝室跑去。

先跑到女生寝室去看看王雪,敲了好半天门,才听到王雪睡意朦胧地吼道:“自己开门!”

“王雪,还没起床啊?”杜仲笑着问。

“还没呢,等会再来。”王雪咕哝着说。杜仲再敲门,她在里面再也不出声了。但听她的语气,似乎并没有吓得多么厉害,之所以留在寝室里不去上课,多半是因为想偷睡懒觉吧。两人不再理她,回到霍晨光的寝室里,拿了笔记本电脑,跑到三楼的那间秘密寝室,将充电插头插上,边充电边上网。

上了网才知道,汪月如的眼睛不仅仅是在照片上丢失了,在所有的地方都已经不见踪影。她在网络上所有的照片,眼睛部位全都是一片空白,不仅如此,依照网络上的新闻,杜仲点开她演的电影和电视剧一看,在那些电影和电视剧中,她所饰演的每一个角色,都缺少了一双眼睛,其中有个著名的电影《有限》,是本年度投资两亿元拍的一部大片,正版电影还没上市,盗版的碟片就已经满世界都有卖了,是非常火爆的一部影片。杜仲在它刚刚上市的时候就已经去电影院看过了,汪月如在里面饰演的女神非常引人注目,尤其是一双顾盼生辉的大眼睛,让人看了觉得非常舒服。但现在,《有限》还是那个《有限》,女神还是那个女神,眼睛却不再是那双眼睛了。

“真可怕。”面对满屏幕没眼睛的汪月如,霍晨光喃喃地道。

这情形看起来的确很可怕,杜仲这才知道情况有多么严重。汪月如在所有的地方都失去了眼睛,那么她本人的脸上呢?他盯着霍晨光,想象一个人如果没有眼睛会是什么样子——这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双目失明或者其他,而是在本应有眼睛的部位活生生地失去了一双眼睛——人的眼睛会在怎样的情况下才会彻底丢失呢?除非有人把它们挖出来…..他脑海中浮现出血淋淋的一幕,连忙停止了想象,继续搜看汪月如的相关新闻。

所有关于汪月如的新闻中,都提到了这种怪异的现象,并且将这种现象与另一个名字联系起来。

亡灵花。

所有的新闻都提到了这个名字,不仅如此,在这个名字旁边,都附有亡灵花的大幅照片。照片上的亡灵花,和杜仲他们所熟悉的模样有所不同,第一眼看到这张照片时,杜仲和霍晨光都倒抽了一口凉气——亡灵花仍旧包裹在绷带中,但并不是全部,她露出了身体的某个部位。

她露出了眼睛。

那双神光灼灼的大眼睛,仿佛一双精美的宝石,在亡灵花木乃伊般的躯体上闪闪发光。

紧盯着那双眼睛,杜仲和霍晨光同时起了一个念头,他们互相看了一眼,霍晨光迟疑地道:“这……会不会就是那双眼睛?”

“我不知道……”杜仲喃喃道。他竭力想回忆起汪月如的眼睛是什么模样,但脑子里想到的,却只是一个没有双眼的女人,尽管她的鼻子和嘴唇还是汪月如的模样,但没有了那双眼睛,她看起来完全变了个样子,不仅不再像汪月如,甚至不再像任何一个人,倒仿佛是个诡异的妖魔——他发现自己完全记不起汪月如的眼睛本来是什么样子。凝视着亡灵花的双眸,他感到这双美丽的眼睛正散发出某种妖异的光,这让他几乎有点不敢再看下去。

汪月如失去了眼睛,亡灵花露出了眼睛,这仅仅是巧合吗?

这绝对不会是巧合。

但这又意味着什么呢?

意味着汪月如就是亡灵花?

或者,亡灵花夺走了汪月如的眼睛?

杜仲再也想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他和霍晨光两人疯狂地搜寻相关的新闻来看,却只看到汪月如和亡灵花的粉丝在互相对骂,汪月如本人的采访录音表示,她的眼睛并没有丢失,只是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在媒体上的眼睛都不见了。说完这段话,汪月如再也没有露面。有几个小报记者发来了图片,图片上显示的是汪月如在长济市的酒店内摸索行走的照片,记者说明这是今天早晨在酒店里偷拍到的汪月如照片,这些照片上同样没有眼睛,据那几个记者说,他们当时见到的汪月如本人,也和照片上一样,眼睛部位一片空白。但这番话遭到了网友的质疑,谁也没法确认这些照片的真假,即使汪月如本人的眼睛还在,依照现在这种情况,只要她的照片出现在媒体上,肯定就是没有眼睛的,所以仅凭照片无法判断汪月如本人的情况,除非亲眼见到。

“不知道她本人到底怎么样。”杜仲懊丧地道。

霍晨光却没有说话,他眼睛紧盯着那几张照片,看了很久。杜仲推了推他,他才回过神来。

“你想什么?”杜仲问。

“我在想,”霍晨光忽然得意地一笑,“王雪的妈妈好像就是那家酒店的经理…..”

“哦?”杜仲眼睛一亮。

32

上课的时候,萧雪晴一直心神不宁。身后的两个座位都空着,听王老师说,杜仲是因为昨晚的事情突然拉肚子,所以请了半天假。这倒还罢了,让她觉得担心的是于慧慈。从昨天晚上晚自习开始,于慧慈就表现得很不对劲。她没上晚自习,钟鸣她们到寝室去找她,也没看到她。后来下了晚自习,快熄灯了也没见她回来,萧雪晴便和欧阳珊一起在校园里找她,到处都走遍了,走到小树林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人在哭。那时候校园里大部分地方已经熄灯了,忽然听到女孩子的哭声,加上风声的呜咽,月亮忽隐忽现地投下一点惨白的光,萧雪晴莫名地感到恐惧,全身的汗毛都仿佛竖了起来。她和欧阳珊手拉着手,循着哭声慢慢走进树林,穿过那条杂草丛生的小路,在一棵手臂粗的树下,看到了一个人的身影。

“于慧慈?”萧雪晴喊了一声。

对方停止了哭泣,抬头朝她们望了望。月亮这个时候正好从云层里钻出来,直接照在于慧慈的脸上,照得她面孔一片雪白,什么也看不清楚,只依稀望到一对闪着泪光的眼睛。看到是于慧慈,两人松了一口气,萧雪晴在心里暗暗骂自己没用。

“你哭什么?”欧阳珊问。

于慧慈低头没说话,眼泪吧嗒吧嗒地落砸草地上,在宁静的树林里发出清晰的声音。两人再三追问,于慧慈什么也不说,当她抬起头时,已经戴上了墨镜。

“这么晚戴这个,你看得清路吗?”萧雪晴想帮她摘掉墨镜,不料她却抓着墨镜死活不松手,最后还是欧阳珊力气大,一把夺过她的墨镜,两人都被于慧慈脸上的情况吓得倒退了两步——于慧慈的眼睛里正在不断滴下亮晶晶的水来,而这水并不是什么泪水,竟然……她们无法形容那种感觉,于慧慈的眼睛发生了奇怪的变形,并且在越变越小,椭圆形的眼睛似乎被什么东西拉得下坠——那淌下来的液体似乎有重量,拉得她整个眼睛朝下部吃力地弯了个不自然的弧形。看了几秒钟才看出来,她的眼睛随着这液体的流淌在不断缩小,就好像是眼睛本身融化成了水……这种情形让她们不敢靠近,站在几步开外问:“你的眼睛怎么了?”

“哭。”于慧慈说。

她的眼睛不断融化着,不断有粘稠明亮的液体从脸上滑落到草地上,这些液体落在草地上,在月光照耀下闪了闪就不见了。

萧雪晴强忍住心悸靠近她:“回寝室吧,别哭了。”她想起以前从来没见过于慧慈流泪,原来她一哭竟然这么凄惨,活生生把眼睛也哭掉了。但她想于慧慈毕竟不是人类,也许这眼睛还能长出来吧。她拉着于慧慈的手,感觉那手和往常一样的没有温度。于慧慈稍微挣扎了一下,便柔顺地跟着她们往回走了。眼睛的融化似乎并没有影响她的视力,她走起路来依旧很稳,该看见的也都看见了,这让她们很放心。

回到寝室再看,于慧慈的眼睛已经融化得干干净净,连脸上的皮肤也开始融化起来。大家又害怕又着急,围着于慧慈问是怎么回事,于慧慈摇着脑袋什么也不肯说出来,只是不停地哭。

劝了很久,灯灭了,大家感到了疲倦,便都去睡了。整整一夜,无论是梦里还是醒着,她们都听到于慧慈细小的哭泣声。她们真想知道于慧慈为什么这么伤心,但谁也不敢多问。萧雪晴只是在想,照她这么哭下去,明天早晨还剩下些什么?会不会等她们起床后,在于慧慈的床上只能看到一摊融化的液体?这个想法让她全身发凉,忍不住探头望下去——于慧慈还好好地躺着,衣服下显出身体的形状,这又让她安心了点。入睡前她不断地探头望于慧慈,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也睡着了。

早晨,刚醒过来,萧雪晴全身一激灵,探头朝于慧慈床上望去,却没看到于慧慈的影子。她目光在室内一扫,在门口的镜子前看到了于慧慈。

她松了一口气。

穿好衣服,大家陆续起床,于慧慈依旧站在镜子前一动不动,欧阳珊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的眼睛又长出来了吗?”说完便探头朝镜子里望去,不料这个动作竟让于慧慈发出一声尖叫,她先是伸手捂住了镜子,接着便捂住了自己的脸。

“怎么了?”欧阳珊被她的尖叫吓得跳了起来。

于慧慈说:“没什,么。”捂着脸回到自己床上,脸朝里躺下了。大家觉得不对劲,围在她床边问是怎么回事,她一言不发,双手仿佛粘住了一般,扣着脸不肯放松。这么磨蹭了一会,时间来不及了,大家只好丢下她去洗漱,洗漱完毕,她忽然说:“帮我,请半,天假。”

“你不舒服吗?”萧雪晴问。

“高,兴。”于慧慈说。

这让大家更加奇怪了:昨天哭成那样,自己都快哭化了,难道那竟然是高兴的表现?钟鸣不放心,又问了一遍,她确定地说自己的确很高兴。

“可能鬼表达高兴的方法和人相反吧。”方鹤羽小声猜测道。这个想法虽然荒谬,但已经快要出操了,谁也没空再考虑这个,飞快地跑了出去。

关上门前的一瞬间,大家忽然听到室内传来于慧慈的狂笑声,这笑声低低的,不认真听几乎听不见,但的确是狂喜之极的笑声。看来,于慧慈说她高兴,这点确实不假。但不知为什么,这笑声听在其他人的耳朵里,总觉得很不舒服,甚至有几分恐惧。她们疑惑地停顿了一会,来不及细想,便被走廊里汹涌地人流挟裹出去了。

在操场上,听说了汪月如的事情,联系到于慧慈的眼睛,几个人更觉得于慧慈的表现怪异。萧雪晴望了望天空,天上飘着些云,她忽然想起“山雨欲来风满楼”这句话。

出完操再回到寝室,于慧慈已经不见了,到处都没看到人,也没来上早自习,好在她身体不好老师也知道,说了一声就过关了,同学们习惯了看她缺课,也没人来问她的情况。但萧雪晴心中一直忐忑不安,身后空出来的座位,仿佛两个黑洞,让她觉得有些什么东西会将自己吸进去,再也逃不出来。这种感觉来得奇怪,她脑海里不时浮现出于慧慈融化的双眼,而一切的想象最后都终结于于慧慈最后发出的笑声——她从来没听到于慧慈那样笑过,在此之前,她甚至从来没有笑过——她在得意什么呢?或者是自己听错了?她打了个电话给杜仲,让他去看看于慧慈,杜仲听说了于慧慈的情况之后,“啊”了一声,说这很奇怪,但他现在没时间,有重要的事情要做,说完就挂了。

整整一节课都走神了,老师说的些什么完全没听进去,好在没叫她回答问题。好不容易等到下了课,她叫上钟鸣便要回寝室看看,钟鸣为难地说:“欧阳老师叫我到她办公室拿新的练习册!”其他人也都有事情,方鹤羽倒是闲着,但正在津津有味地听几个女生说汪月如的八卦,怎么也不肯动窝。没有办法,萧雪晴只好独自一个人回去了。

回寝室的路和往常一样,沸腾的池塘水也已经排得只剩下一层底,这让她想起以前和于慧慈一起在水边煮东西吃的情形——似乎一切都没什么变化,但她有种强烈的感觉,似乎于慧慈再也不是原来的于慧慈——她再也不是那个怯生生的无害的女鬼了,萧雪晴想到她,心中莫名地升起惧意,这种恐惧的感觉,在于慧慈刚搬到她们寝室时曾经非常强烈,后来随着对于慧慈的了解和亲近而渐渐消失了,但现在它又来了,这次来得不猛烈,似有若无的一丝,却比当初那种明显的恐惧更加具有渗透力,仿佛夜雾中飘荡的一丝游魂,让人闪避不开,也无法明确地捕捉。

一片树叶飘下来。天气凉了以后,秋天便迅速地占据了一切空间,而萧雪晴这个时候最需要的却是阳光,哪怕是那种能晒得人脱皮的阳光也好。

回到寝室,站在寝室门前听了一会,没听到什么声音。她迟疑着打开了寝室门,叫了一声“于慧慈”,没有人回答,寝室里没有人,于慧慈不知道上哪去了。她在寝室中央站了一会,眼看第二节课的时间快到了,连忙走了出去。

刚走到宿舍门口,从身后炮弹般冲过来一个人,一头撞在她身上,把她冲了个趔趄,她一把扶住那个人,喊了声“小心”。那人踉跄了几步才站住,一站住就大声喊:“萧雪晴,你怎么没去上课?”

“啊?”萧雪晴发现眼前这人是王雪,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王雪已经拉着她的手急匆匆地朝外赶,“正好,跟我一起去吧!”

“去哪?”萧雪晴说,“我还要上课呢!”

“还有时间,走快点就行了。”王雪说。萧雪晴心里好奇,看了看时间,还有几分钟,便跟在她身后朝男生宿舍走去。

如果不是杜仲他们的电话,王雪现在还躺在床上。她早就醒了瞌睡,只是赖着不想起床,满脑子想着王玲的事情,正在想王玲会不会和于慧慈一样变成鬼回到学校时,手机铃声蓦然响起,吓得她哆嗦了一下。接通之后,杜仲他们在那边说有重要发现,让她马上赶过去。她立即将王玲的惨状抛到了脑后,翻身下床,匆匆洗漱完毕,便冲了出来。由于是上课时间,没料到楼道里会有人,这才一头撞在了萧雪晴身上,顺手就拉上了萧雪晴。

到了秘密寝室,萧雪晴惊奇不已。她早就听说男生宿舍有一间寝室从不住人,没想到杜仲他们居然有这间寝室的钥匙。杜仲和霍晨光看到萧雪晴来了,也楞了一下,杜仲第一句话就问:“你不去上课?”她还没来得及说话,王雪已经发出了一声夸张的惊叹,指着笔记本屏幕上的汪月如道:“这是怎么搞的?”

“等会再说,”杜仲又问了萧雪晴一遍,“你再不去上课就迟到了。”

“你是不是不想让我留在这里?”萧雪晴有点生气了。

杜仲其实正是这个意思,但听萧雪晴这么问,反而不好意思承认了。他搔了搔头,转移了话题,把汪月如的事情匆匆对王雪说了一遍。王雪到现在才知道这事,还只听了一半,便用肯定的语气说:“这一定是亡灵花干的!”

“没错!我们也这么想。”杜仲继续说了下去。萧雪晴也听得入了神,直到上课铃声响了起来,她才大惊失色:“我迟到了!”转身便朝门口跑,刚跑到门口又停住了,慢慢地转了回来:“你们想干什么?”

“你不去上课?”杜仲第三次问。

“你们是不是想去长济酒店看汪月如?”萧雪晴问,“我也要去!”她听了杜仲刚才说的话,觉得又可怕又好奇,对于汪月如现在的状况,更是好奇得仿佛从心里生了一只手出来,恨不得马上抓住真相。算了,就旷一上午课吧,她狠狠地下了决心。以前她从来没想到过自己会旷课,甚至在几分钟之前也没想到过,但这事让她想到了于慧慈,她觉得这事如果不弄明白,她坐在教室里也没心思听课。

“好吧。”杜仲无可奈何地道。他和霍晨光本来打算叫上王雪,利用王雪妈妈的酒店经理身份靠近汪月如,看能不能找机会看到她的脸。这种事人越多越不好办,所以他一直催促着萧雪晴离开,但现在她既然提出来了,不答应似乎也不合道理,何况王雪一听萧雪晴这么说就已经跳起来拍巴掌了,面对兴高采烈的两个女孩,他也实在不好意思说出扫兴的话来。

几个人把东西收拾好正要出门时,忽然听到一个声音喊“杜仲”。

他们停了下来。

秘密寝室里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一眼就能扫个底朝天。寝室里除了他们四个,没有其他人,甚至连动物也没有,但那声音却分明就在屋子里。

“谁?”杜仲问。

“上面。”那声音说。杜仲听出来了,那声音有点耳熟。几个人抬头往上一看——天花板上一团人形的黑影在蠕动着。

“那是什么?”萧雪晴失色道。她没听过这段故事,当然认不出这是什么,其他几个人却都明白了,王雪跳起来大叫道:“易凌云!”

“是我。”易凌云从天花板上滑到墙上,以站立的姿态面对着他们,“这两个女孩是谁?”

杜仲简单地介绍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一番易凌云——他站在墙上不动的时候,和一般的影子没什么区别,全身黑糊糊的,看不出五官,也分不出身体的正面和反面。他想到一个奇怪的问题:易凌云的衣服也跟着他一起变成影子了吗?如果是,那么他需不需要换衣服?又能换怎样的衣服?如果不是,那么他现在不知道会不会觉得冷?这些问题到了嘴边,终究还是没问出来。

“这么多天你到哪去了?”杜仲问。

“别提了,”易凌云听起来似乎并不为自己变成黑影而沮丧,他搔了搔头道,“我好不容易才回来,最近发生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这次来找你,就是想告诉你事情的真相!”

“啊?”几个人露出惊喜的表情,随即这惊喜又转变成恐惧,王玲和夏春阳的事情至今记忆犹新,杜仲有些慌张地道:“别,你还是别说算了。”

“为什么?”易凌云有些疑惑,随即恍然大悟,“你们是怕我也和夏春阳一样?放心,我说出来没有任何问题。”

杜仲他们还是不放心,王雪脑子里又浮现出王玲被霹雳炸死的那一幕,索性捂住了耳朵:“不听,我不听——就算你变成了影子,好歹也是活人啊!”

“谢谢,这小丫头心地很好。”易凌云笑道,“不用担心,就算我泄露了亡灵花的秘密,最坏的后果也就是变成现在这样,我都已经这样了,还怕什么?”

“哦?”杜仲疑惑地道,“你不会死吗?”

“我看起来像是想死的样子吗?”易凌云摊了摊手,“我好不容易适应了做影子的生活,还想多活些时候呢。亡灵花的秘密必须说出来了,再闹下去,不知道还会出些什么事。你们现在想听了吗?”

几个人同时点了点头。

“这事还要从上个学期说起。”易凌云说。

33

上个学期5月份的时候,网络上有一个人突然走红了。这人是个男人,他走红的理由非常奇怪,既不是靠才华也不是靠美貌,而是靠的两个字——恶心。这男人的网名是“妖姬”——一个大男人取这么个网名,总让人觉得心里有些不爽,但网上搞怪的事情多了,有些男人这么做纯粹是为了好玩,倒也没有让人觉得多么恶心。

妖姬一上网,便立即驻扎在一个有名的八卦论坛,贴出了自己的照片——正是这些照片让人大倒胃口。这男人本身长得并不难看,眉清目秀的,穿得好一点就是个帅小伙,但他偏偏不往帅的方面发展,反而描眉画眼,敷粉涂脂,把自己的脸画得如同古代美女一般妖媚——如果这是一张京剧脸谱,那倒也罢了,但他化的只是普通的妆。柔媚的妆停留在粗犷的脸上,仅仅看这张脸已经让人食欲减退,加上他还做出了别的动作——他模仿某些性感女星的造型,裸露出上身,穿着红色的肚兜,下身穿超短裙,摆出各种所谓性感的造型。这所有的元素组合在一起,用夏春阳的话来说,就是“见一次吐一次”。这些照片刚一登出来,就立即被人骂得狗血淋头,但,妖姬先生却因此而一炮走红,并且越来越红,凡网民所到之处,没有谁没听说过妖姬的大名的。这事让当时经常在网吧上网的夏春阳他们几个感到奇怪,分析来分析去,最后得出的结论,和《亡灵花的前世今生》那个帖子的说法一样。

夏春阳他们几个男生,上网只是为了玩电游,分析完妖姬成名的原因之后,也就没打算再理会这件事。但就在他们分析这事的时候,王玲恰好也在场,听他们这么一说,王玲便笑着说了一句:“照这么看,我们也可以随便把一个人捧红!”这话让江平听见了,他本来就喜欢做些古怪的事情,听到这么个说法,当场心思一动,提出一个建议,而这建议也被大家接受了。

江平提出的建议,就是王玲所说的那句话——在网上捧红一个人。捧红一个人这事,说起来很容易,但当真要做起来,落实到捧谁的时候,就谁也不愿意了。其实谁都想红,但在网络上要红,而且是迅速窜红,走正道似乎很难达到目的,更何况夏春阳他们几个也都没觉得自己有什么资本可以通过走正道窜红,但要真的靠玩一些极端的手法,类似妖姬这样的炒作来让自己走红,却也是谁都不愿意的。几个人又是期待又是担心,又是兴奋又是扭捏,推来推去,谁也没接下这个带刺的绣球。最后,易凌云说:“算了吧,我们炒人只是享受网络炒作的乐趣,不要把自己也炒糊了。”这么一说,大家就准备作鸟兽散,把这个话题就此撇过不谈。

鸟兽散之前,谭克勤随口说了句:“要不干脆随便注册个 ID来炒算了。”

“这话怎么讲?”于东问。

谭克勤本来也就是随口说说,说这句话时他一条腿都已经伸到了教室外,眼看就要离开教室了。于东这么问他,他反而愣住了,没想到该怎么回答。

“我知道了!”江平的四个眼睛都开始放光(易凌云原话如此,据他解释,其中两个眼睛指的是江平的眼镜),招手让大家回到教室里,大家围坐一处(这种围坐的情形也只有在高三教室里可以看到,低年级的学生都被老师限制必须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王雪听得很是羡慕,数了数自己还要5年后才能到高三,不由顿生路漫漫其修远兮之感慨。)江平说出了一句话,这话也为后来发生的许多事情埋下了祸根。

江平说:“我们就炒作一个虚拟的ID,这个ID由我们6个人共用,万一真炒红了,谁也不能泄露这个秘密。”(听到这里,杜仲已经猜出了真相,但他什么也没说,仍旧默默地听易凌云继续说下去。)

江平的这个建议获得全票通过,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了半天,基本定下了炒作的思路,但还有件重要的事情没定,那就是这个ID的名字。又商量了半天,夏春阳从王玲的名字上获得了灵感,脱口而出:“干脆就叫亡灵花吧!”这个名字一出来,好几个人同时鼓掌——亡灵花,这个名字既符合他们对这个ID的恐怖定位,又恰好和王玲的名字谐音,就此确定下来了。(这下听的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个个听得聚精会神,连王雪也忘了插嘴,瞪圆双眼只管听易凌云滔滔不绝地说)

这个计划虽然好玩,但有一个漏洞:亡灵花本身并不存在。炒作必须基于真实存在的人,否则永远没法引起人们的真正兴趣,虽然国外有虚拟人物成为明星的先例,但那种炒作付出的代价,也不是他们这几个中学生可以想象的。弥补这个漏洞的唯一方法就是要紧牙关,死也不说出这个秘密来。为了保守这个秘密,大家都发了毒誓。因为是好玩,谁也没当真,发毒誓的时候一个比一个狠,好像天生就跟自己过不去似的。

“我若泄露亡灵花的秘密,让我天打五雷劈。”王玲说。

“我若泄露亡灵花的秘密,让我耳不能听、目不能视、鼻不能闻、舌不能吃!”谭克勤说,这个誓言一出,大家都觉得够狠够毒——人要真活得没一点感觉了,那真是生不如死啊。

“我若是泄露亡灵花的秘密,让我碎尸万段。”夏春阳说。

“我若是泄露亡灵花的秘密,让我变成影子,离开阳光就不能活,但自己却永远处在黑暗中。”易凌云说。这个誓言获得了掌声,被认为极有创意。

“我若是泄露亡灵花的秘密,让我肠子里长满1万条蛔虫,誓言一破,1万条蛔虫立刻从我身体的各个部位钻出来!”江平的誓言变态到了极点,尽管大家知道这只是开玩笑,还是觉得非常可怕。

“我若是泄露亡灵花的誓言,让我受任何伤都永远不能痊愈。”于东最后说到,他这个誓言看起来平淡,细想起来,却和谭克勤的誓言一样毒:人生在世,谁能不受伤啊,要是受的伤永远不能痊愈,那也是生不如死。

听完这几条誓言,杜仲他们总算明白江平他们为何什么也不敢说了——这么毒的事情,想想就够了,真的要发生,谁也受不了。

“你们对自己真狠啊。”王雪钦佩地道。

“那你现在算是应誓了。”杜仲看着易凌云道。易凌云苦笑一声:“是啊,所以我可以把这个秘密说出来——夏春阳和王玲就没我这么幸运了。”感叹了两句,他继续往下说。

立完誓之后,他们规划了亡灵花的炒作路线,设定了亡灵花的形象。

6月3日,他们以亡灵花的名义发了第一帖。之后又发了不少帖子说明她是如何的恐怖,但回应者并不多。面对这种情况,他们紧急商量了一下,7月份的时候,贴出了《恐怖大赠送》这个帖子。起初,这个帖子的人气也不旺,但随着第一个沙发的出现,人气开始急剧上升。

亡灵花只是一个虚拟ID,它当然没办法赠送什么恐怖礼物。但这点并不是易凌云他们关心的,他们只要炒红这个ID,就算达到目的了。为了吸引人们的注意力,在《恐怖大赠送》的头几次赠送中,都是由他们自己,或者他们找的朋友来抢占沙发,然后再在回帖中声明自己收到了礼物。这一招果然奏效,虽然网络上的人们并不相信这种魔法,但还是被这种事情吸引了,亡灵花的帖子在论坛火了起来。不久,夏春阳又送出一次沙发,按计划应该由于东抢占这次沙发,让他们意想不到的是,这次的沙发竟然被一名陌生的网友占领了。这个意外的情况让他们连连叹气,觉得这次游戏该结束了,那网友占了沙发之后,肯定会回帖说自己并没有收到什么礼物,亡灵花并不具备神秘力量这个事实也就暴露无遗了。大家觉得很遗憾,但转念一想,废了一个亡灵花,还可以申请新的ID,游戏总可以玩下去,也就没放在心上。

出乎意料的是,那名网友非但没有揭穿亡灵花的真相,反而在帖子后跟帖留言,绘声绘色地描述他接收礼物的过程。这个情况让大家都懵了,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好在那网友留了自己的联系方式,电话打过去一问,才发现这人竟然就是于东一个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两个人扯了半天,于东把话题扯到这件事上,那朋友在电话那头大笑道:“这当然是假的,你怎么还信这个?”

“那你怎么还跟帖说有这事?”于东问。

“好玩嘛,”那朋友说,“亡灵花自己也是好玩,你以为她真有魔法?不都是编故事找乐子吗?哈哈哈!”

大家这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有了这次经验,此后的沙发,易凌云他们都放任不理,说来也有趣,尽管他们自己没去抢占沙发,却总有爱玩的网友抢占沙发,并且编出一套接收礼物的故事来,写的人自己高兴,看的人也高兴,这个帖子到此时已经演变成一个微型的恐怖故事帖,在论坛极为火爆。

如果事情到此位止,那也就罢了。但看到自己的炒作如此有成效,他们几个决心把事情做得更大。现在亡灵花虽然红了,毕竟还没红到人尽皆知的地步,从炒作角度来看不算成功。大家琢磨又琢磨,商量又商量,最后发现亡灵花之所以不能大红,是因为没贴出照片。网络上纯靠炒作起家的人,99%的少不了照片,这些照片的内容,《亡灵花的前世今生》一帖中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夏春阳他们看了那个帖子,感觉很受启发,决定也把亡灵花的照片贴出来。但,由于亡灵花并非实体,真要贴出她的照片,还是颇为困难。王玲想了个主意,拿了各种明星的照片来,取各人身体最美的部位拼凑成一幅照片,准备就此放到网上。这个拼凑出来的人形,眼睛是汪月如的,鼻子是安华之的,嘴唇是童童的,身体是高雅兰的,这四位都是娱乐圈数一数二的大美女,四个人身体最美的部份凑在一起,拼凑出来的女孩虽然也很漂亮,但总给人一种怪异的感觉,看起来并不舒服。几个人对着照片看来看去,总觉得有点拿不出手。最后江平想了个主意,在照片上加上绷带,玲珑曼妙的美女身体被绷带缠住,很容易让人想到木乃伊,但又和平常的木乃伊不一样,如此一来,自然就与众不同了。这个提议不仅获得了通过,而且得到了发展,夏春阳他们进而提出让亡灵花摆出各种超越人类极限的造型。这件事情很有难度,但夏春阳在电脑绘图方面很有天赋,经过几番摆弄,弄出来的照片居然很难看出加工的痕迹,就好像是亡灵花本身就是这么扭曲似的。

果然,亡灵花的木乃伊装扮一放到网上,立即引来广大网友的关注,帖子的点击率迅速上升,大家纷纷抢占沙发,不断提出各种古怪的礼物要求,看得他们哈哈大笑,心里非常得意。

因为此前的网友明显都是捏造的事实,所以,当杜仲找到夏春阳时,夏春阳并没有把他说的话当真,还跟其他几个人说杜仲想来骗自己,几个人又是一番大笑。那时候谁也没把池塘里的水变热这件事和亡灵花联系起来,谁也没想到,一个虚拟的网络ID,竟然会拥有真实的魔力。为了让事情变得更加有趣,他们甚至故意违反音乐的原理制作了些古怪的声音放到网上,说这是亡灵花的歌声——自然,这歌声也受到不少人的追捧。

直到那场黑雪降下来,曾弘扬说黑雪和亡灵花有关时,这才让他们想到这事可以和亡灵花联系在一起——易凌云说到这里,重点说明了一下:“是可以和亡灵花联系在一起,但并不是真正地和亡灵花联系在一起。”也就是说,他们并不认为黑雪事件和亡灵花有关,但既然曾弘扬可以利用这事来炒作自己,他们作为亡灵花的创始人,为什么就不可以进行炒作呢?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当曾弘扬在电视上大出风头时,他们头一次意识到,即使亡灵花只是个虚拟的ID,也可以让制造她的人成为知名人士。到了这个时候,单纯的游戏有些变质了,每个人都渴望着在电视上露脸。几个人聚在一起,打算商量这事时,王玲却偏偏不在。她忽然请了病假,打她手机也关机。原本打算等她回来再商量,但曾弘扬的脸占据了每一个频道,这事让他们大受刺激,迫不及待地想出现在电视前。每个人都在想象着自己在电视上讲话时的风光场面。商量来去,最后决定再以亡灵花的名义送出沙发,由易凌云来坐沙发,再联系电视台,现场直播接收礼物的过程——由于亡灵花只是个虚拟ID,它的魔力也并不存在,所以易凌云丝毫没担心自己会真的接受礼物,抢占沙发时,他把自己当初立誓时想到的内容写了上去,还和夏春阳他们好一阵大笑。

“要是早知道这是真的,我……”易凌云说到这里沉默了一会才继续下去。

按照他们的计划,在电视台露脸后,到了接收礼物的时间,礼物没收到,那时候他们再说出亡灵花的真相,预计可以引起强烈关注,这个设想让他们极为兴奋,立即就洗澡换衣服,打扮成最酷的模样,准备接受采访。

一切都照着预计中的进行,要不是最后几分钟时王玲赶到的话,他们很可能直到最后一秒钟才会知道真相。然而王玲赶到了,梦想在最接近终点的地方破灭——王玲说出来的话,让每个人都仿佛头上响了一个炸雷。

“是真的,”王玲边哭边说,“亡灵花的魔力是真的——那场黑雪就是亡灵花干的。”

“你胡说什么?”他们开始还笑话王玲,但她接下来说的话却让他们笑不出来了。

王玲说,就在黑雪降落的前一天晚上,她偶尔上网,出于好玩,打开了亡灵花在沼泽八卦的站内消息。发给亡灵花的消息很多,不少都是索要礼物的,那一条条的礼物看得她直笑,最后看到乱须飘舞——也就是曾弘扬的消息。曾弘扬的消息中诉说了他自己怀才不遇的苦状,并且提出要下一场黑雪以表明自己的冤情。王玲看帖子的时候就认为这人精神有毛病,但他关于黑雪的设想却很有意思,便回了个消息说第二天就会下黑色的雪。她以为这只不过是个玩笑,和以往一样,只是在网络上玩一个游戏而已。让她没想到的是,黑雪真的落下来了。这事让她目瞪口呆,黑雪的一切特征,都和曾弘扬所说的一模一样,她呆了很久,又想起夏春阳曾经告诉过她的杜仲所说的那些话,这才发现,原来这并不只是个玩笑。发现这点之后,她第一个想法是赶紧把这事告诉其他几个朋友,然而,当她走到于东身边时,正好听到于东对着手机大声说:“什么?奶奶烧伤了?这该死的黑雪……”听到这几句话,她顿时失去了坦白的勇气——这场黑雪已经造成了这么多人的伤亡,如果她把真相说出来,该承担什么样的责任呢?她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心乱如麻,正好家里开车来接她,她便跟着车子回去了。回到家里,发现自己的妈妈也被烧伤了,这让她越发内疚,一整天都在伺候母亲,也不敢开电视,怕看到电视上报道的死伤情况。

一直到晚上7点多钟的时候,母亲要求看电视,她才打开了电视机。电视机停留在前一天晚上最后看的那个频道,也就是长济电视台。刚打开电视,她就看到了屏幕上的易凌云等人,听了几句他们说的话后,她脸都吓白了,连忙打他们的手机,但当时他们在演播室内,都把手机关上了。她急得在原地转了一圈,最后跟母亲打了声招呼就出门了。她已经顾不得考虑责任之类的问题了,只想在8点之前赶到电视台。

8点之前,她果然赶到了电视台,当易凌云他们笑眯眯地围在自己身边时,她忽然发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她不知道该如何阻止亡灵花把她的礼物赠送给易凌云。时间只剩下5分钟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最短的时间内把事情真相告诉他们。

当时,听王玲说了这事之后,几个人还是不相信,但王玲的表情却又让他们不得不相信。正在震惊之中,休息时间结束了,他们又回到了台上。王玲绝望地看了他们一眼,想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害怕极了,赶紧飞快地离开了广电大厦,躲在附近的超市里继续看现场直播。

易凌云他们这边发生的事情,杜仲和霍晨光都亲眼见到了。在广电大厦停电的那一瞬间,由于没有了光源,易凌云感到全身像火烧般的剧痛,他在地面上挣扎惨叫,身体却几乎动弹不了,仿佛有枚钉子把自己钉在地面上。急切中从窗户缝隙里看到窗外漏来的一点光,使尽全身力气滑过去,那点微光洒在身上,感觉痛楚稍微减轻了点。几乎是在一种本能的驱使下,他从那道缝隙中溜了出去。

外面便是璀璨的城市夜空,黑色的雪花缓缓落下,这黑雪也无法遮掩城市的光华。雪和光一起落在易凌云身上,他忘记自己已经变成了影子,在第一朵雪接触到自己时,他颤栗了一下,但什么事情也没发生。雪花不断落到他身上,除了温暖,没有别的感觉。那些五彩流转的光芒,让他身体的痛楚骤然消失,似乎为他的身体注入了某种能量——这让他记起了自己的遭遇。他挂在高墙上哭了起来,黑色的眼泪如同细小的阴影,沿着墙壁垂直滑落下去,消失在楼房巨大的阴影里。

最后他滑到了地面上,沿着有光照的地方朝前滑行。他本意是想滑回自己的家中去,但一路上不少人的脚都踩着他,踩得他发出尖叫,而他的尖叫只是让人们错愕地四处张望一下,谁也没留意到脚下这条有生命的黑影。为了逃避那些穿皮鞋和其他鞋子的脚,他慌不择路地逃跑着,最后发现自己迷路了。他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这似乎是条小巷,幽暗的路灯光照耀着他,耳边传来几个青年吹口哨的声音,有人把其余几盏路灯都打破了。他发现自己被困在了这唯一一盏亮着的灯下,就这样蜷缩着等待天明。

此后他四处流浪,因为变成了影子,方向感完全消失了,世界在眼里呈现出一种平面的形状,他一直没法找到回家的路。在这些流浪的日子里,无数次被人踩,无数次感到饥饿,却什么也不能吃。无数次,当他面对电视屏幕时,总会回想起自己那天上电视的情景,那是他平生第一次上电视,就为了这个,他就变成了影子。这事令他耿耿于怀了很久,但最后也习惯了。

“你这也能习惯?佩服佩服!”王雪真心诚意地道。

“只要不死,不管什么样的状况都会变成习惯的。”易凌云说。

他这样的流浪,一直找不到方向,后来他索性放弃了回家的念头,甚至不再去想自己曾经是一个人,这样就好过多了,因为,假如你没有抱着希望,也就不会再有失望。

黑影子易凌云从此过上了快乐的影子生活,他觉得这种生活其实也没想像中那么糟,甚至比做人更自由,因为他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想去哪就可以去哪,没有那么多探照灯般的目光汇聚在自己身上,做什么都是他一个人的事。

这样的日子直到昨天才结束。昨天,他从爬在一户人家的窗户上看电视时,正好看到了亡灵花要在晚上现身的消息,这消息让他感觉不妙。他虽然已经决心老实做个影子,但无论如何,从灵魂角度来说,他依旧是个人,依旧像人类一样拥有正常的感情。看到这条消息,他第一个反应是很激动,他并没有想到这个人就是王玲,他以为亡灵花真的从网络上走了下来。

也许,亡灵花会有什么办法让自己恢复正常呢?他抱着这样的侥幸心理,决心去找亡灵花。这次寻找非常顺利,虽然他没有方向感,但街上想去现场看亡灵花的人太多了,他随便爬到一个人的背上,就被带到了长济大剧院。

一进剧院,他便满地乱窜地寻找亡灵花的踪影,挨了不知道多少只脚的践踏之后,他终于找到了后台。

他缓缓滑行进去,在后台看到一个全身缠着绷带的女孩。他只看到这女孩的背影,但既然有绷带,那显然就是亡灵花了。

“亡灵花。”他激动地喊了一声。

那女孩蓦地回过头来,眼光在室内转悠着:“谁?”

看到这女孩的脸,他感到异常惊异,也异常愤怒——这就是王玲!在这一霎那,他以为自己明白了真相,他气愤得发抖地道:“你不认识我了?”他从墙壁上朝王玲滑了过去,王玲尖叫一声之后,立即捂住了嘴,小声道:“易凌云?”

“当然,我还没死!”易凌云愤怒地说。

“易凌云!”王玲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她在原地蹦跳着,显得无比的高兴,“你居然还活着,太好了!”她笑着笑着又哭了起来,这期间易凌云一直怀疑地看着她,直到她流下了眼泪,他才隐约感到,事情也许不是自己想像的那样。因为,就算她的笑容是装出来的,她的哭却的确像是真的。

“你不就是亡灵花吗?你把我害成这样,还哭什么?”他还是把心里的疑问问了出来。

“什么?”王玲露出惊讶的神情,很快低头看了看自己,恍然大悟地望着易凌云,扯着一条绷带道:“因为这个?你误会了!”

“什么误会?不是你自己说的吗?”易凌云说。

“我,”王玲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抬起头来望着易凌云:“亡灵花,它让我受到很多关注。你可能不知道,自从你出事之后,亡灵花真的红了起来,所有的媒体都在报道她的事情,记者每天都在采访我,我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重要人物,这种感觉非常好……”她的眼光中隐约透出兴奋的神色,“当然,我知道亡灵花的力量是很可怕的,所以我一直没说出它的秘密来——但最近这一段时间,我们都不再让亡灵花上网了,你也知道,这种炒作出来的人物,是不能太长时间不露面的,亡灵花才消失了这么一段时间,媒体就不再关注它了。我……我实在受不了,我已经习惯每天都有记者来采访我……当然,很多媒体也说过要包装亡灵花,这个也很让我动心,不过最主要的还是……被那么多人关注,那种感觉太好了——我真的不是为了名利,只是为了那种感觉……”

“这不是名利是什么?”易凌云打断她的话冷笑道。

“好吧,你说是就是吧,”王玲说,“反正,我也没害人,我只是送了个沙发出去,不想被害的可以不坐沙发啊……我刚送了个沙发,就有很多媒体和我联系,现在,我已经和一家唱片公司签约了,还有几个电影的合同也在谈,我真的要出名了!”她眼中的光已经亮得让易凌云都觉得炫目了,见易凌云不作声,她又说:“你别笑话我,谁不想出名啊?要是你,你会不想吗?江平他们没这么做,只是因为怕那个誓言会变成真的,我不怕,只要能出名,死了也值了……人死了不就是要留个名吗?我已经发了帖子,亡灵花每天都会露出身体的一部分——当然那是我自己的一部份,最后我就是亡灵花……”王玲侃侃而谈,易凌云默默咀嚼她的话,觉得很不舒服,但不可否认的是,假如没有誓言的约束,也许每个人都会作出和她同样的选择,既然她可以为了出名连性命也不顾,那么自己还能说什么呢?

“你多保重。”易凌云说,他不放心地又加了一句,“你能摆出亡灵花那样的造型吗?”

“我当然不会摆出那种造型了,”王玲笑道,“那种造型是人就摆不出来。”

“嗯。”易凌云说完便溜走了。后来他听说亡灵花在舞台上出事了,跑到有电视的地方一看,不由万分悲哀,他觉得自己必须要找到一个能相信自己所说的话的人,把这一切说出来。

这一切该结束了。他想。

他想到了杜仲。

找到回学校的路,费了相当大的周折,这其中的经过,他不愿意多说。

“不管怎样,我总算找到这里来了,”易凌云说完之后,仿佛松了一口气,“你现在知道这一切了,你没有发过毒誓,可以把这一切都告诉别人!”

杜仲点了点头。

王雪和霍晨光也跟着点了点头。

杜仲脑子里已经依稀有了事情的大致轮廓,但还有一件事他没想明白。

“我不知道。”易凌云摇了摇头。

“这一点是我现在最想不明白的。”杜仲说,“其他的事情,基本上都符合你所说的情况——亡灵花是你们创造出来的,虽然它的力量后来出乎你们的意料,但实际上,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依照你们的指挥,无论是周旭文还是王建,包括你和夏春阳、姚华,还有那场黑雪,所有这些事情,都符合你们对她的设定,也就是说:只要有人坐沙发,或者发送站内消息,她就会满足要求。汪月如的眼睛之所以消失,也是因为王玲发了帖子说亡灵花将会露出自己身体的部分,而这些身体的部分本来就是属于别人的,她只能从别人那里夺过来,所以,在汪月如的眼睛消失的同时,亡灵花就露出了眼睛——从这些来看,亡灵花其实是很好控制的,只要断绝她的网络上信息,她就不会伤害别人——前段时间,江平他们一直没有让亡灵花出现在网络上,不是再也没有人遇害了吗?我不明白的是王玲——她怎么会扭曲致死呢?她当然不会让亡灵花害自己,但假如是这样,亡灵花又如何能伤害到她?”

“这个我倒觉得很好理解,”王雪说,“她只要给亡灵花发送一条站内消息,说自己想要扭曲成那样不就行了?反正发送消息的也是她,代替亡灵花接收消息的也是她,方便得很。”

“这么说当然没错,”霍晨光迟疑着道,“但她怎么可能会发送这样一条消息让自己死呢?”

几个人议论了半天,没有结果。最后易凌云一拍脑门道:“对了,你们可以直接看亡灵花的站内消息啊!”他报出一串密码,霍晨光快速输入“亡灵花”的登录名www奇Qisuu書com网,随后输入密码,便进入了亡灵花的个人资料界面。他打开消息那一栏,翻了翻,抬头问道:“王玲的网名是什么?”

“万众瞩目。”易凌云说。这个网名让大家都耸了耸肩膀——如果王玲真的那么渴望万众瞩目,那么她的确做到了,只是不知道她是不是曾经后悔过这样的选择?

“找到了!”霍晨光说。

在发送给亡灵花的众多信息中,的确有一条信息来自“万众瞩目”这个网名:“今晚,当我以亡灵花的身份在台上跳舞时,请你保证我能够跳出亡灵花的舞蹈来。”这条帖子在两秒钟后得到了回复:“好的。”

“看,她果然发了消息。”王雪说,“其实想想就能明白,如果单靠王玲自己的力量,就算她想把自己扭死,也做不到那种程度。”

“但她怎么会死呢?”萧雪晴不解地道,“她并没有要求亡灵花杀死自己啊。”

“我想,这其实也很简单。”杜仲说,“她虽然没有要求亡灵花杀死自己,但也没有要求亡灵花不要杀死自己——遵照她的指示,亡灵花将她的身体扭曲到超出人类所能承受的极限,正常人受到这样的扭曲,只有死路一条,亡灵花,也许并不考虑后果,她只是严格执行指令…….”这话让大家心头感到异常沉重:虽然说是亡灵花害死了王玲,但真正杀害她的,却还是她自己!

“她也没有要求亡灵花在揭开绷带之后露出的身体必须是她自己的。”萧雪晴注意到了这点,见大家都望着她,她脸红了红,解释道,“王玲不是说过吗?亡灵花露出的真面目,实际上会是她自己的脸,她想这样取代亡灵花,但是,她忘记了向亡灵花发送这样一条消息,所以,亡灵花露出的眼睛,还是当初你们设定时的那双眼睛,也就是汪月如的眼睛。”这个事实让大家叹息了好一阵。王玲如此豁出去地想要出名,但最后,她毕竟不是亡灵花,如果她知道这种情况,不知道会不会感到遗憾呢?人已经死了,她的心事无从揣测,但每个人都不由在揣测她活着时的心态,那么急切地想要出名,假如是我,我会不会这样做呢?这个问题,在场的几个人都不敢肯定,在他们心里有个微小的声音在说:说不定我也会那么做。

“照这么说,王玲已经死了,以后只要没人再用亡灵花的名字上网,她是不是就彻底消失了?”沉默了一阵之后,霍晨光问。

“也许吧。”杜仲说,“但有件事肯定会继续发展下去。”

“什么事?”

“亡灵花还会继续露出身体的其他部分,这个指令还没有完成,”杜仲说,“下一个露出的部分,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他指了指屏幕上汪月如空白的眼睛,“下一个会轮到谁呢?”

下一个会轮到谁?这个问题让大家心头都是一惊:的确,汪月如在媒体上的眼睛已经被夺走了,下一个是谁?安华之?童童?这两人还好一点,假如是高雅兰的话……几个人对望一眼,高雅兰的身体被配给了亡灵花,那么她自己还剩下什么呢?也许只剩下一堆五官了吧?这种想象相当可怕。萧雪晴擦了擦汗,讪笑道:“幸亏只是在媒体上夺走了这些部分,要是真的从人身上夺走了…..”说到这里她忽然住口了,大家震惊地望着她,她意识到自己说出了一个被大家忽略的问题——谁能保证这种夺取只是停留在媒体上呢?

如果这种夺取已经发生在现实中呢?亡灵花的力量已经渗透到了现实,她只是在网络上接受指令,而她所施展的一切力量,都体现在现实中,这次又凭什么会例外呢?杜仲原本就考虑到了这个问题,被易凌云所说的话一岔,觉得亡灵花似乎很好控制,倒忘记了这事了。现在被萧雪晴重新提起,他和霍晨光看了看,又看了看王雪,王雪看了看萧雪晴,然后四个人同时看着易凌云。

“看着我干什么?”易凌云问。

大家嘿嘿地笑了两声,没回答。但易凌云已经明白了。

要靠近一个被保安严密保护的明星,除了易凌云这条影子之外,再也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了。

“我不认识路!”易凌云无可奈何地道。

“我带你去!”王雪自告奋勇,萧雪晴也跟了上去。

34

易凌云溜进长济大酒店时,萧雪晴和王雪站在酒店的门外等着。这期间钟鸣打来一个电话,问她怎么没来上课。

“我不舒服,”萧雪晴说,“你不是在上课吗?怎么还能打电话?”

“老师出去拿东西了。”钟鸣说,“你也不舒服?你看到于慧慈了没有?她怎么样?”

“没有,我没看到她,她还没来上课吗?”萧雪晴问。

“没有。”

挂了电话后,王雪颇有深意地看着她:“我想到了一件事。”

“什么?”

“于慧慈的事情肯定和亡灵花有关对吗?”王雪说。

“对。”

“池塘里的水变热,也肯定是亡灵花干的?”

“对,杜仲是这么说的。”萧雪晴疑惑地望着王雪,不明白她要问什么。

“这就奇怪了,”王雪说,“其他一切亡灵花干的事情,在网上都有信息显示,怎么只有这两件事连提都没提呢?”她这么一说,萧雪晴也觉得奇怪,按理来说,亡灵花只是一个虚拟的网络人物,就算她的神秘力量能作用于现实,但每次施展这种力量之前,都必须从网络上得到指令,假如于慧慈以及池塘里的水真的和亡灵花有关,为什么却一点信息也看不到?两个人讨论了半天,没得到任何结果。

正讨论着,萧雪晴的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杜仲。

“怎么样了?”杜仲问。

“易凌云还没出来呢。”萧雪晴说。

“你们快点回来,我们有一个新发现。”杜仲说。

“什么发现?”

“回来再说。”杜仲说着就要挂电话,萧雪晴忙叫住他,把自己和王雪刚才想到的问题告诉他,他说了声“知道了”就挂了。萧雪晴感到有些奇怪,杜仲的态度似乎和往常不一样,他究竟有了什么新发现?

又过了十来分钟,一条黑影哧溜哧溜地从长济大酒店内溜了出来,窜过一个扫地的阿姨身边时,阿姨疑惑地直起腰望着那黑影。王雪和萧雪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里,赶紧跑了过去。易凌云察觉到这阿姨在看自己,老实地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萧雪晴朝易凌云脚那边靠过去,让自己淡淡的影子和易凌云重合在一起,在王雪的掩护下讪笑着离开了阿姨身边。

“奇怪,这种天气,那女孩的影子怎么那么黑?”身后传来那阿姨自言自语的声音。王雪和萧雪晴忍住笑,一直走到那阿姨看不到的地方,这才哈哈大笑起来。

“易凌云,你以前一个人到处流窜,没人注意过你吗?”王雪笑着问。

“注意过,但是只要我一动不动地趴着,基本上就没人多留意了。”易凌云说,“有一回碰到一个好奇心特别强的叔叔,走过来对着我踩了好几脚,我忍了半天忍不住了,当着他的面溜走了,他当时吓得坐到了地上。”这话让萧雪晴她们又笑了半天,好不容易止住笑,萧雪晴问:“看到汪月如了吗?”

“看到了。”易凌云说,“她本人真的没眼睛。”他发出一声苦笑:“这下麻烦大了。”

的确是麻烦了,既然汪月如真的失去了眼睛,同理可知,安华之的鼻子、童童的嘴唇和高雅兰的身体,大概都保不住了——失去鼻子和嘴唇还好说,失去身体,高雅兰的命肯定也一起送掉了。

“真麻烦了。”王雪喃喃道,“亡灵花把她的眼睛弄到哪去了?”这话一出口,易凌云的影子在地面上剧烈颤抖起来。

“你抖什么?”王雪问。

“你们看过《科学怪人》没有?”易凌云没头没脑地问。

“当然看过……”王雪刚说到这里就住口了,抬头望着萧雪晴,萧雪晴用手捂着嘴,震惊地望着她。

她忽然明白易凌云为什么这么问了。

《科学怪人》是一部科幻小说,里面有个医生,从不同的尸体上割下最完美的部分组合成一个人,结果这个组合出来的人真的具有了生命,发生了许多恐怖的故事。

“你是说亡灵花会成为一个新的科学怪人?”王雪问。

“恐怕会是这样。”易凌云点了点头。

这下才是真的麻烦了,假如亡灵花收集齐身体的各个部分,组合成一个身体,那么她就从网络上走向了现实——网络上的她已经如此可怕,现实中的她又该如何恐怖呢?在网络上,还可以通过禁止上网来控制她,到了现实中,还有谁能控制她?想到这些,王雪她们感觉眼前一片昏暗。

匆匆赶回学校,赶到男生宿舍的秘密寝室,杜仲听他们说了汪月如的事情之后,点了点头:“我猜到是这样。”他指了指电脑屏幕让萧雪晴和王雪看。

屏幕上是一个没有眼睛的美女,但绝对不是汪月如。

“又有谁的眼睛被夺走了?”王雪惊讶地问。

“这不是谁被夺走了眼睛,”杜仲说,“这是我们把安华之、童童和高雅兰的身体各部分组合在一起形成的人,”他指了指眼睛部位,“本来打算拼凑出亡灵花的容貌,但汪月如的眼睛已经没有了,没办法拼出个完整的——你们能认出这是谁吗?”

“我们又没见过,怎么认得出?”王雪脱口而出之后,才发现这个拼凑起来的女孩看起来的确有几分面熟,仿佛在什么地方见过。她努力回想,却想不起那是个什么样的女孩。萧雪晴也和她有同样的感觉,盯着这张照片看着,感觉熟悉无比,但就是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看到过这样一个人。

“你们再看看这个。”杜仲观察了她们两分钟,不动声色地把屏幕切换到一个网页。

这是亡灵花的私人资料网页,在这个网页上,写着亡灵花的真实姓名和其他资料。王雪和萧雪晴一看到亡灵花的名字,不约而同地经身子朝前倾过去,怀疑自己眼花看错了,不到1秒钟,两人又抬起了身子,有些发呆地互相看看,又看了看杜仲。

“怎么会是她?”萧雪晴喃喃道,“不过,也早该想到,应该就是她。”

“是啊,早该想到,”杜仲说,“世界上哪里会有鬼啊。”

“我们找她去!”王雪回过神来就要往外冲,被霍晨光拽了回来:“我们已经找过了,她不在。”

“啊?”王雪和萧雪晴都愣住了,只有易凌云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们:“你们找过她?但她并不存在啊。”

“她存在。”杜仲说,“她是我们的同学。”

“啊?”易凌云也呆住了,“但这,这只是我们随手写的一个名字…..”

“是吗?”杜仲摇了摇头,“我刚才打电话去北隅九中问过了,他们学校的初中部原来的确有一个名叫于慧慈的女生,但那女生在上高中之前就死了——你们知道她是在什么时候死的吗?”

“什么时候?”王雪问。

“9月1日。”杜仲说,“据说她是在学校的楼梯上滚下来摔死的,我问过了,那是一楼的楼梯,总共11级阶梯。”

“这怎么能摔死人?”易凌云无法置信地道,“这个人不应该存在,于慧慈这个名字是我们几个人随便想出来的,怎么可能真的有这么个人存在?”

但于慧慈的确存在。

于慧慈就是亡灵花。在看到这个名字后的第一眼,杜仲的脑子便自动将一切串联起来——9月1日之前,关于亡灵花的一切都是虚拟的,连亡灵花的力量也是虚拟的。9月1日这天,在亡灵花身上发生了一件事:她在网络上拥有了自己的照片。在此之前,她仅仅是个网络符号,拥有了照片之后,她便拥有了对应的形象,杜仲分析,就是这个对应的形象,让她具有了某种力量。由于她的行动必须服从网络上的指令,而指令中并没有要求她去杀人,为了在现实中获得一个身份,她必须在这种指令和现实需要的矛盾之间寻找一个平衡——从这点看,她就像是一段具有智能的程序——这种平衡很快就找到了。在亡灵花的资料内,她的名字被设定为“于慧慈”,年龄15岁,身份是高一学生,依照三点,她找到了符合这三点条件的学生,也就是真实的于慧慈。“于慧慈”这个名字和她的身份,在现实中只能对应一个人,所以亡灵花把真正的于慧慈杀了,自己顶替了她的身份。

亡灵花变成于慧慈之后,容貌和原来大不一样,所以她的父母虽然接受了这个女儿,心里却还是感到害怕;也因为她只是个网络幽灵,所以她的身体并不是实体,不得不穿这长袖的衣裤,杜仲估计,以她的能量,汇聚成人形已经很不容易,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做别的动作了,所以她的面部表情才会一成不变,而当她想变换一下表情时,那种非人类的状态自己也曾经见识过。想到这里他嘲笑了一下自己:自己都相信她是鬼了,怎么就想不到她就是亡灵花呢?他想起周旭文出事的时候、黑雪飘下来的时候,还有李红妹和姚华接受礼物的时候,于慧慈都把自己包装得比往常更加严实,甚至连脸都不露出来,也许就是因为要赠送这些礼物需要消耗太多的能量,以至于她甚至无法维持自己外表的形状,这才需要遮掩吧?他觉得一切问题都解决了,唯一剩下的疑问是:是什么力量让她从一个网络上虚拟的ID变成真实的人类?但这个问题并不是目前最紧要的,要紧的是阻止她继续夺取其他人的身体。

如何阻止她呢?

她的力量虚无缥缈但又强大无比,既然已经接收了网络上的指令,必然会执行到底,唯一可以阻止她的方法就是杀了她——这个“杀”字让杜仲心里颤抖了一下,即使对方是个这样的幽灵,他仍旧觉得“杀”这个字带有太重的血腥味,更何况,她现在并没有收集齐全所有的身体,并不具备实际意义上的实体,恐怕刀子穿过她的身体也不会有什么感觉吧?有什么力量可以杀她呢?

提到这个问题,大家各自出了主意,其中王雪的主意听起来最为可行,但其实又确实不可行。

“现在没法杀她,”王雪说,“不表示以后没办法杀她——等她有了真正的身体再杀她——或者干脆提前,在她把那些身体抢过来之前,就先毁了那些身体!”她说完还做出一个狠狠地“斩”的动作,夸张地狞笑起来。她这么说虽然很有道理,但显然是不可行的,不说他们不能等到她完成身体的组合再去阻止她,就算是要提前阻止,理论上可行,实际上,他们谁也不可能真的去毁掉那些身体——那并不是单独的身体零件,而是活生生的人体的一部分,毁掉它们,这种行为本身和亡灵花没什么两样。

“你真变态。”霍晨光由衷地道。

“我也只是说说而已。”王雪沮丧地道。

“还有一个办法。”易凌云沉默良久之后,犹豫着说。

“什么?”大家都望着他。

“她不是从网络上诞生的吗?”易凌云说,“那就从网络上消灭——注销她的ID,这样亡灵花这个网络人物就不存在的——现实中的亡灵花只是网络上人物的一个投影,就像是镜子里的人一样,虽然网络上的她是虚拟的,现实中的她是真实的,但对于她来说,网络上的存在才是真实的,注销了她的ID,她应该就不存在了。”

“没错,没错。”在他说这番话的过程中,大家连连点头,他话音刚落,霍晨光便对着电脑要注销,却被旁边一只手伸过来按住了。

这是萧雪晴的手,她按住霍晨光,低着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让我再去看看她好吗?”

35

于慧慈依旧不在寝室里,几个人在附近找了找,没看到她的影子,易凌云几次建议趁早把她的ID从网络上注销,永除后患。这提议没有人附和。虽然现在已经确定于慧慈就是亡灵花,但除了易凌云之外,其他四个人都和她交往过,甚至算得上是朋友,平心而论,倘若撇开亡灵花这重身份,单从个人而言,于慧慈并不让人讨厌。要消灭她,这一点谁都没办法反对,但在消灭她之前,至少要再看看她,这一点也是大家的共识。

“去小树林看看吧。”萧雪晴说。她想起昨天晚上的事,也许于慧慈现在也在那里吧?

于慧慈的确就在小树林里。

当他们走进小树林时,天上厚重的云层忽然露出了一个缺口,太阳从这个缺口中露出来,仿佛井底的明珠,向地面投射出万丈光芒。幽暗的树林被照得近乎透明,轻微的雾气在草叶上荡漾着。在这片轻烟般的雾气中,他们都听到了于慧慈的笑声——当然于慧慈的笑声和正常人不一样,倘若不是和她那么熟,也许有人会认为那是哭声——那是高低变换、毫无规律的声音,但你能听出她发出的是同一个词:“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由于腔调的异常古怪,于慧慈的笑声一直都只是符号意义上的,只能用词汇本身的含义来解释她的声音,倘若你想从她的声音中推断出她的表情,那注定是要南辕北辙甚至混乱不堪。

听到这笑声,杜仲忽然明白她的声音为何如此古怪——这又是易凌云他们干的好事!易凌云他们给亡灵花设置的歌声就是那样一种古怪的腔调,完全违背正常的乐理,这和于慧慈的声音完全一致——从这点就该想到于慧慈就是亡灵花,自己当初怎么没留意到呢?于慧慈只是易凌云他们创造出来的一个人,她的一切特征都掌握在他们手里,从这个意义上说,于慧慈的古怪和恐怖之处,其责任并不在她自己,要怪也只能怪易凌云他们。然而,事已至此,追究责任已经没有多大意义了,重要的是阻止事情继续发展下去。

循着这笑声越过几棵树,他们看到了于慧慈。于慧慈站在树下,低头看着手里的一面镜子。从云层缝隙中投射下的阳光,经过树叶的层层过滤,变得水一样柔和,这水一般荡漾的明媚阳光,从镜子上反射在于慧慈的脸上,他们发现这张脸变得异样的生动,似乎被注入了某种新鲜而喜悦的元素。这种前所未见的鲜嫩和生动,让萧雪晴和杜仲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跟在身后的王雪和霍晨光也停了下来。

于慧慈并没有发现他们。她完全被手中的镜子吸引住了,不断地变换角度欣赏着自己,发出哈哈的笑声。随着角度的变换,她脸上的光亮也在变换着,杜仲他们发现于慧慈面部的表情仿佛变得丰富多彩了,但仔细一看,仍旧是那张没有任何变化的笑脸,让这张笑脸显得富于变化的是那双眼睛。于慧慈的眼睛一直很大很漂亮,但因为眼珠从来不动,再美的眼睛看起来也仿佛死鱼珠子,不能产生任何美感。然而,现在,这双一贯凝然不动的眼睛忽然动了起来,它们在镜子前转来转去,仿佛澄澈秋水中孕育了两个精灵,如此灵活,生机勃勃地在眼眶中滚动,杜仲他们看得出神,于慧慈自己也看得出神,她低头、抬头、平视,从正面、侧面、上面、下面各个角度打量着自己的眼睛,她的眼珠转向各个方向,从中焕发出丰富的情感,忽而喜悦,忽而惊讶,忽而淘气,忽而温情,那眼神或明艳或温柔,眼睛的形状也随着眼神的变换而变换,她的身体也随着眼珠的转动而舞动。阳光在她全身流转,顾盼之间,双目神飞,这双丰富多彩的眼睛,让他们透过那副凝然不动的表情看到了一个不同的于慧慈。常谓画龙点睛,原来点上一双多彩多姿的眼睛之后,竟然可以让人的外观和气韵发生如此大的变化。杜仲的眼睛和呼吸都被于慧慈身上跳跃的光彩吸引,面对这一幕,他不自觉地露出笑意,由衷地为于慧慈而高兴。但在这同时,他心里有个声音在提醒他:这双眼睛不是于慧慈的,这是从汪月如身上偷来的,应该要还给汪月如。每个人在被于慧慈所吸引的同时都想到了这点,但大家的脚步仿佛钉在了地上,谁也没动。不光是于慧慈身上所焕发出来的美让他们不愿意动,更重要的是她眼神中散发出来的惊喜,那分明是为自己新生而感到的喜悦。有了这双眼睛,于慧慈才算是从网络幽灵朝人类靠近了第一步,从她的角度来说,这一切都没有错,谁不想成为一个真正的人呢?安徒生笔下的美人鱼,为了变成一个真正的人,宁愿每天在刀尖上跳舞。成为人类的诱惑是如此巨大,即使这引诱于慧慈犯了大错,看到眼前她这种惊喜,似乎也没人忍心多责怪她。

“她真漂亮。”易凌云是第一次看到于慧慈,看了半天之后,忍不住赞叹一声。

“是啊。”萧雪晴心情复杂地道。她的这话惊醒了沉醉中的于慧慈,她停止了旋转,回过头来,看到萧雪晴,那双眼睛更加明亮。她急忙跑过来,用那双似有若无的手拉着萧雪晴。萧雪晴想到她是亡灵花,不由自主地退缩了一下,但看到她格外欢快的眼神,稍微犹豫了一下,便任由她握住了自己的手。

“雪,晴你看,我的眼,睛会,动,了。”于慧慈在她面前骨碌碌地转动着眼珠。

“恭喜你。”萧雪晴说。

“我很,高兴你,呢?”于慧慈眼睛笑得弯弯地问。

“高兴。”萧雪晴回头望了一眼杜仲。

“杜,仲你,们看我,的眼,睛会动,了。”于慧慈跑到他们每一个人身边,显示着她明亮的双眼。他们都默默地点了点头,朝她挤出一个笑容。

“易凌,云,你看到,了吗我,真的,有眼,睛了呢。”于慧慈忽然低头对着地面上的易凌云说。她这话一说出口,树林里忽然安静到极点,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摒住了呼吸。

她认识易凌云。

她果然是亡灵花!

“你认识我?你是亡灵花?”易凌云沉默了一小会后开口道。

“对。”于慧慈说完这个字,便强行拉着萧雪晴朝前走,走到那团水一般的阳光下,摆出各种姿势让萧雪晴看自己的眼睛,萧雪晴苦笑着点头,眼睛不时瞟着杜仲他们这边。

她看到霍晨光打开了笔记本的盖,在键盘上输入文字。

她觉得自己的心里难受极了。

亡灵花——于慧慈还在她面前笨拙地诉说着她的欢乐,她完全没听进去,竭力竖起耳朵听着霍晨光那边的动静。

她听到键盘响了十来下便停了下来,王雪把手放在了键盘上。

“让她多高兴一会不行吗?”王雪说。

“那就再等等。”霍晨光立即抬起了双手。

萧雪晴松了一口气。

他们全都默默地站着,看着万灵花在人间的阳光下,第一次这么灵动地炫耀她的眸子。他们想应该让她多高兴一会,再多高兴一会——这不是她的错,她有什么错呢?但就算不是她的错,除了消灭她,又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她杀了于慧慈。”杜仲小声说。

“嗯,她还杀了夏春阳。”霍晨光说。

“她还杀了王玲。”王雪说。

“她把汪月如的眼睛抢走了。”易凌云说。

“她还要继续抢走别人的眼睛。”

“她有了身体以后可能还会送更多的沙发。”

……

他们轮流数说着亡灵花干的那些事,仿佛是为了坚定消灭她的决心。

而她什么都不知道,不时让他们看她的眼睛。她每一次叫他们的名字,都让他们心里很难受——亡灵花就像是一把刀,有人用这把刀杀了人,但却找不到凶手,最后他们只好毁灭这把刀,但实际上,他们都知道,这把刀本身没有错,她并没有选择要成为一把刀,这一切都不是她的选择,也许,她最大的梦想不过是做个普通的女孩吧。这种想法折磨着每一个人,最后萧雪晴实在受不了了,大声喊了出来:“算了好不好?”

她这么一喊,杜仲知道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就再也没有人忍心下手了。他飞快地在霍晨光的笔记本上输入密码,点出注销申请,一连串操作之后,在最后的“确定”按钮上,他停顿了两秒。

所有的人都凝固成雕像望着他。

萧雪晴也呆呆地看着她。

只有于慧慈什么也没察觉,她见萧雪晴在发呆,连连推她:“快看我,的眼,睛…..”她这句话结结巴巴没有说完,每个人多听到一声轻微的“咔”的声音,那是杜仲选择“确定”键的声音。

每个人仿佛听到自己心里也“咔”了一声。

萧雪晴看到于慧慈目光中的欢喜仿佛湖水决堤,霎那间漏了个干干净净,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就这样变干了,仍旧是那双眼睛,仍旧是黑白分明的眸子,但再也没有欢喜和生机,仿佛土地骤然龟裂,一股浓郁的苍凉和悲伤慢慢弥漫出来,还没有来得及占据整个眼睛,这双眼睛便消失了——于慧慈整个人也消失了。萧雪晴感到握住自己的那双手忽然变得如烟似雾,她伸手一捞,这点烟雾也就飘散了,于慧慈的衣服轰然倒地,阳光依旧明媚地铺在上面,却再也反射不出任何光彩。萧雪晴扑上去抓住那空荡荡的衣服,抖动着,在每一丝缝隙里寻找最后的残余,但于慧慈消失得非常彻底,什么也没留下。

“没了。”萧雪晴朝杜仲他们抖动着衣服,呆呆地道。

“你杀了她!”王雪指着杜仲脱口而出。

“别胡说!”易凌云断然道,“他也是没办法。”他顿了一顿道:“至少,以后就太平了。”

这话让大家都安静下来——是啊,至少以后就太平了。

只是,杜仲始终无法拂去心中那种杀人的感觉。

36

这个夜晚比往常要安静,寝室里虽然只少了一个人,却仿佛空出了一大块,下铺那个空荡荡的位置让萧雪晴觉得缺少了些什么,她不愿意承认那是于慧慈,但她知道那就是于慧慈——这个寝室里缺少了于慧慈,而于慧慈已经成为她们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了。钟鸣她们问起于慧慈时,萧雪晴什么也没说,她朝内翻了个身,睁大眼睛对着墙壁。她发现墙壁湿了,继而发现是自己的眼睛湿了。到现在她都不确定杜仲的行为算不算杀人,但无论如何,这事也不能怪杜仲。

不能怪杜仲。

也不能怪于慧慈。

甚至也不能怪易凌云他们——谁知道亡灵花竟然会活过来呢?

那该怪谁呢?

萧雪晴忽然发现,他们的结论中还缺少了一个重要的环节——假如谁都没有责任,责任又该由谁来承担呢?这一切总该有个始作俑者,那是谁呢?

是谁让易凌云他们的一个玩笑变成真实的?

她刚刚想到这个问题,心头闪过极其强烈的疑惑,仿佛捕捉到了什么,然而,强烈的倦意袭来,她不知不觉睡着了。

早晨醒来,她还没有睁开眼睛,便感觉到一种异样的气氛。她打算仔细琢磨这是什么气氛时,忽然一激灵,翻身坐起来,探头朝床下望去。

于慧慈盘腿坐在床上望着她。两人双目相对,都怔住了。

“你没死?”半晌,她才小声问。

“嗯。”于慧慈说。

萧雪晴不知道自己心里是惊喜还是惊慌,似乎暗暗松了口气,又似乎暗暗悬起了心。

于慧慈,真的是杀不死的吗?

“你为什么没死?”她仍旧压低嗓子,避免吵醒其她人。

“我不知,道。”于慧慈说。

她注意到了于慧慈的鼻子。

那么挺那么秀气的鼻子,和她平时的鼻子一个模样,但又似乎有所不同,似乎具有了生命。

“鼻子!”她叫了起来。

“什么?”钟鸣她们睡眼惺忪地坐了起来,“什么鼻子?”

萧雪晴看着于慧慈,没再说话。她光着脚跳下地,拽着于慧慈走出寝室。

“你抢走了安华之的鼻子?”她压低嗓门问。

“对,啊。”于慧慈说,“漂,亮吗?”

萧雪晴没说话,她盯着于慧慈看了一会:“你为什么没死?”

“不知,道。”于慧慈还是这么回答。

萧雪晴不知道心里什么感觉,只觉得脑子里乱糟糟的,她想了想,又冲进寝室,把自己的抽屉连根拔出来朝地上倒。

“你疯了?”欧阳珊惊讶地问。

萧雪晴没理她,埋头在倒出来的一堆东西中翻找着。

“你找什么?”钟鸣摇晃着她问,“从昨天你就不对劲,怎么了?”

“找安华之的照片!”萧雪晴头也不抬地说。

“找她的照片干什么?”方鹤羽问,见萧雪晴不回答,她转而问门口的于慧慈,“你知道吗?”

“看她的鼻,子。”于慧慈说。

“鼻子?”其她人更加莫名其妙,但时间已经不多了,早操时间快到了,她们提醒了萧雪晴一句,便匆忙出门洗漱去了。

萧雪晴埋头找了几分钟,终于找出一本小杂志,翻开内中彩页,安华之的照片出现了——果然没有鼻子。

安华之失去了鼻子。

她颓然坐倒在地,呆呆地望着于慧慈。

这一切该如何结束啊?

“你怎,么了?”于慧慈问。

她仍旧呆呆地望着,过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朝于慧慈招了招手,于慧慈便在她身边蹲了下来。

“你还要抢走童童的嘴唇和高雅兰的身体吗?”她问。

“对,啊。”于慧慈说。

“能不能不抢?”她说。

“我没,想要抢,啊。”于慧慈说。

“那你为什么还抢了?”

“因,为必,须这么做。”于慧慈说。

“为什么必须?”

“我不,知道。”于慧慈的眼神十分茫然。

萧雪晴凝视着她,一字一句地道:“我们是朋友吗?”

“是。”于慧慈用力点着头,眼看着头要没完没了地点下去,萧雪晴喊了声“停”,接着道:“那你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什,么事?”于慧慈问。

“永远不要上网!”萧雪晴说完这话,大气也不敢出地望着于慧慈。

“好。”于慧慈没半点犹豫。

萧雪晴松了一口气。

夺取身体这件事,既然已经成为指令,依照于慧慈的特点,那似乎是非执行不可,萧雪晴一时想不到阻止这事的办法,但她却想到了阻止以后继续发生可怕事情的方法——一切都源于网络,只要于慧慈远离网络,那就无法赠送沙发——王玲已经死了,其他人也不会赠送沙发出去,只要于慧慈自己不做这件事,那么就永远也不会再有人对她下指令了。

只是,于慧慈真能遵守这个诺言吗?

那个创造她的神秘力量,会允许她遵守这个诺言吗?

对这点,萧雪晴一点把握也没有。她打算找杜仲他们好好商量商量,然而,还没来得及这么做,事情已经朝着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了。

她们听到有人敲门。

“进来。”萧雪晴说。

几个记者走了进来:“请问,于慧慈在吗?”

萧雪晴的心一沉,她忽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看到于慧慈那双前一秒钟还真诚凝视着她的眼睛,忽然焕发出一种异样兴奋的神采,这种神采充满了惊人的力量,带着莫名的狂热,让萧雪晴感到隐隐的不安。

“我就,是!”于慧慈把那双神采灼人的眼睛转向记者们,同时昂起了头。

37

在杜仲他们看来,接下来的几天,与其说是恐怖,莫若说是疯狂,满眼所见都是疯狂的人,满耳所闻都是疯狂的事,纵使千人千口,也无法一一细说发生的一切。一切事情都从安华之的鼻子开始。安华之丢失鼻子的同时,守候在网上的无数网民第一时间发现了亡灵花的真面目——虽然嘴唇和脸的形状还没有显露出来,但看到眼睛和鼻子,熟悉的人已经一眼就认出了于慧慈。那些见过于慧慈的人们立即打电话给电视台,电视台的人很快查到了于慧慈的下落,清早便找了过来。电视台需要新闻,而于慧慈需要出名,双方各取所需,一拍即合。于慧慈从一个病恹恹名不见经传的女生一跃而成网络红人,英才学园霎时炸了锅,或者应该说全国都炸了锅。接下来的几天里,于慧慈一点点地露出了她的嘴唇、鼻子和身体,在这之前,她亲口向媒体承认:这些身体部件都是从那些明星身上夺来的。但没有人责怪她,他们如痴如狂,为于慧慈呐喊加油,而另一些人则通过批评于慧慈而获得了同样多的关注。

于慧慈什么也没隐瞒。

她说自己是个网络上的幽灵。

他们不在乎,照样如痴如狂。

她说自己杀了人。

他们不在乎,照样如痴如狂。

她说她就是想出名,面对镜头就兴奋。

他们还是不在乎,还是如痴如狂。

所有的人都如痴如狂,于慧慈早就没上课了,一天到晚面对着镜头,在镜头前解开她的绷带——依照电视台的指示,她缠上了绷带然后再解开,这样似乎更加充满了神秘感。

无数的人在网上给她留言,请求她再送出沙发来。她热情而结巴地承诺,在完成自己身体的组装后立即满足大家的要求——她早忘了答应过萧雪晴的事情了。

她每天都在表演。

她的父母也在表演。这对老实的夫妻,刚到电视台时还有些拘谨,但很快就放开了,两人甚至抢起了话筒。他们说自己第一次看到于慧慈就觉得奇怪,www奇Qisuu書com网因为她一点也不像自己的女儿。

“虽然如此,但能有这样一个女儿,我深感自豪!”于爸爸激动地说。

“但你们的女儿就是于慧慈杀死的,你们不怪她吗?”主持人故意问。

两人震了一下,脸上露出短暂的悲伤和愤怒,继而,于妈妈很有风度地道:“我们应该学会宽容,尤其是对这样一个天才!”

沸腾!

现场的人们为这句堪称天才的回答沸腾了,于慧慈在旁边结巴着说些什么,但她的声音被怒潮般的欢呼声淹没了。

所有的人都作好了准备,只等于慧慈一出现就抢占沙发,网上流传了n种关于恐怖礼物的设想,其恐怖残忍的程度,超出了正常人能够想象的极限。

童童和高雅兰在电视面前频繁露面,表示自己对于慧慈行为的愤慨——她们在表达愤慨的同时不忘记宣传自己的新专辑。

后来童童的嘴唇没有了,戴上了口罩继续露面,只是再也不能说话了。

汪月如和安华之也露面了,她们也在宣传自己的新专辑。

后来,高雅兰露面了。

在众人面前,在某个时刻,大家屏息凝神,眼看着于慧慈走到高雅兰面前。她什么动作也没做,高雅兰就忽然消失了,地面上只剩下一堆血淋淋的五官。人们还没来得及惊讶和叹息,又开始为于慧慈欢呼——于慧慈抖了抖身体,露出了绷带里完美的曲线。她穿着一套黑色紧身衣,载歌载舞,无数人在那种扭曲的舞蹈和歌声中倒了下去,医生们戴着耳罩把人抬出去,很快又有新的人从外面走进来。不断有人倒下,也不断有人进来,现场东倒西歪到处都是人。最后,主持人把于慧慈领到一台笔记本前,她在那里输入了她亲自赠送的第一个沙发。

第一个沙发被现场的观众抢到了,因为匆忙,他没有说明自己需要的礼物类型,于慧慈当场就送给他满脸的肉花。这些肉花开满了他的脸,他带着这些花朵,像戴着勋章一样在场内循环走动。

5分钟后,他脸上的肉花消失了。

于慧慈当晚一共送出20个沙发,其中19个人没来得及说明自己需要的礼物类型,这些人的身体都发生了明显的改变,但这种改变全在5分钟后就消失了。

第20个沙发,是由一个面色苍白的男人坐的。他早就将自己渴望的礼物输入到了文档中复制好,在于慧慈刚刚赠送完沙发之后,他第一时间将这些内容复制在于慧慈的帖子后。

他所要的礼物是“粉身碎骨”。

当主持人报出这个礼物名称时,于慧慈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从电视上看,她的神色显得十分慌张,眼神也非常游移。但观众们如雷的欢呼让她重新焕发出坚定的光彩,她挺了挺身子,走到那男人身边,动了动手指。

粉身碎骨,果然是粉身碎骨——那男人的身体发生了小规模的爆炸,只听噗的一声,一团血雨爆裂开来,血雨飘洒到了天花板和四周的墙壁上,过后,除了那团碎得如同粉末的红色,那面色苍白的男人什么也不剩下。

于慧慈又哆嗦了一下。

现场有人发出了惊叫,大家似乎都有些惊呆了。短暂的沉默后,有人试探着吹了声口哨,接着更多的人吹起了口哨,人们重新陷入痴狂状态,那苍白的男人被彻底遗忘了。

于慧慈又开始跳舞。

又有人倒下。

食堂里电视机前也不断有人倒下,不断有人欢呼。

杜仲他们几个转身离开了食堂。

走出食堂,在那口沸腾的池塘边,几个人吐了一口长气,似乎从一种窒闷的空气回到了原野,四周显得格外安静。

“这要到什么时候才结束?”杜仲喃喃道。

“不知道,大家都疯了。”萧雪晴说。

霍晨光和王雪没有说话。

这真是个疯狂的世界,面对这样的世界,这样的人,说什么似乎都是多余的。

38

在梦中,萧雪晴忽然感到全身仿佛有电流通过,她浑身抖了抖,睁开了眼睛。

月光如水一般铺设在身上,她首先看到了深蓝色的天空,四面是井壁一般环抱的高楼大厦。接着她看到身边几个人正在慢慢站起来,她半睡半醒的头脑一一数着他们的名字:杜仲、王雪、霍晨光、钟鸣、欧阳珊……自己寝室的几个女孩全来了。

“我们怎么会在这?”王雪大声问。

这声音让几个人从睡眠中彻底清醒过来。他们留意看着四周——这里是市中心的繁华地带,然而,即使是这里,在如此夜晚,所有的灯光也已经熄灭了,只有月光淡淡地照着。

“看!”王雪指着一栋大厦的屋顶惊叫起来。

那是全市最高的建筑,从地面上望去,高耸的屋顶仿佛与天穹连接在一起。这么看上去,仿佛什么也看不到,假如不是那轮大的圆月恰好就在屋顶上,他们谁也看不到那个细小的影子。那似乎是个人影,漆黑地映在月光背景下。

“那是什么?”霍晨光疑惑地问。大家仰头朝上看着,却看不出来那究竟是人,还是只是一根木头。那影子一动不动地站了好一会,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有一个感觉,必须仰头看着它。

那影子终于动了。

它只是稍微动了动,便一头从楼上栽了下来。这下大家都看出来了,那是个人,是一个人从楼顶上掉下来了。有人在尖叫吗?从楼顶到地面经历了多久的时间?飞翔的过程是否感觉到冷风?这一切在杜仲脑海里同时浮现,他的耳畔飞过一个尖利的声音:“永,别了!”

他心头骤然雪亮,刚要喊出那个人的名字,砰的一声,人影落地,血花仿佛爆竹般散开,他站在众人面前,首当其中地被溅了满身。这温热的血迅速冷却了,地面上的人还在抽搐。他头脑里一片空白,身不由己地和其他人一起扑了过去。

“于慧慈,是于慧慈!”不知道是谁在这么叫,“快叫救护车!”

于慧慈从地面上抬起一只手,轻轻摇了摇:“别。”她躺在血泊里,浑身是血,身体扭曲得不成形状——她曾经让几个人的身体支离破碎,如今她自己也破碎了。

“于慧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萧雪晴跪在她身边,不知不觉地大声哭了起来。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哭——在看到今晚的电视时,她是如此痛恨于慧慈,希望她死,希望这一切都结束了。但当她真正要死了,她又感到难过,就像那次在小树林里一样。

“你,们都希,望我死对不对?”于慧慈气息奄奄,说话反而流利了许多,“你们上,次就是,从网络上把,我注销要,杀我,对不对?”

萧雪晴无话可说,她求援地望着其他人,他们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是用手捂着于慧慈的伤口,徒劳地想要阻止血液的流失——她就像个漏水的口袋,全身到处都在流出血来。

于慧慈喘了一口气,笑了笑,忽然以前所未有的流利说道:“我不怪你们。我也想死——我真的想死。其实我很喜欢做人,但我不喜欢杀人,真的不喜欢,但有那样的指令,我没法不杀人——他们为什么这么希望我杀了他们呢?”她露出困惑的表情,“杀人一点也不高兴,如果不是他们自己这么要求,我顶多不过和他们开个玩笑罢了,但他们偏偏就是要让我杀人,要让我干坏事!”这话让每个人心中一动:的确,每个被她杀死或者伤害的人们,不都是自己提出的要求吗?这又能怪谁呢?对于那些指示抢占沙发,但没有提出特殊要求的人,于慧慈不是都让他们复原了吗?想到这里,杜仲忽然明白了于慧慈的苦心——她说得对,她从来就没想过要杀人,从来就没有,都是那些人自己杀了自己。

“但你可以不送沙发,”萧雪晴说,“你不是答应我不再上网吗?你要是不送沙发,就没有人会再受到伤害!”

“我也不想这么做。”于慧慈说,“但我不能让他们不高兴,他们一不高兴,我就觉得很难受,身体好像要裂开似的,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你们知道那口池塘吧?每次他们不那么关注我的时候,池塘里的水温度就下降了,那池塘里的水,就是他们热情的温度计——池塘里的水温度越低,我的身体就越难受——你还记得那次吗?水温完全降低的时候,我就死了——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我不敢让他们失去热情——我不敢……”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杜仲觉得脑子里一阵一阵地闪烁着什么。他想到一些很重要的事情,但却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那对所有这一切来说有着非凡的意义。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他忽然开口问:“于慧慈是你杀的吗?”他脑海里猛然掠过今晚在电视上看到的她的表情——当主持人说于慧慈就是她杀死的时候,她那表情似乎是想否认。

“不是,我没有杀她!”亡灵花说。

这话让杜仲感到极为震惊,其他人也惊呆了。

“那是谁杀了她?”霍晨光问。

“我不知道!”亡灵花说,“不仅仅是她,夏春阳和王玲也不是我杀的!”

“那又是谁杀的?”杜仲觉得脊背上窜上了一股凉嗖嗖的寒意。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亡灵花哭着说,“反正我要死了,我死了就不用受人控制去害人了!”她忽然把头用力往地上一砸,他们清楚地听到头骨碎裂的声音,一股更加粘稠的血液流出来,她的头朝旁边一歪,眼睛、鼻子和嘴唇慢慢地从脸上滑落下来,那张脸又变成一片空白。这情形让人看了心惊胆寒,但更多的却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他们都哭了。

“她抢了别人的身体和五官,死了以后还是得不到这些。”王雪说。

“我们该报警吗?”沉默了一阵后,萧雪晴问。

“走吧,我们不用管这个了。”杜仲说着转身就走。其他人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但看到他严肃的神情,也就跟在他身后走了,亡灵花的尸体静悄悄地躺在月光底下,一点光彩也没有。

走了一阵,杜仲忽然站住了。

“怎么不走了?”王雪推了推他,没推动。他呆呆地站在那里,忽然仰头望了望天,又团团转了一圈,眼神茫然地不知道在看什么。他们觉得他的神情有些可怕,正要再问,他已经喃喃地道:“不,太可怕了!”

“什么?”霍晨光连忙问。

杜仲一直在想着亡灵花临死前说的话。

她说,池塘里的水,是那些粉丝们热情的温度计,水温越冷,她的身体越难受,温度完全降低后,她也就死了。这让杜仲回忆起她上一次死亡——的确,那个时候,正是全社会对亡灵花失去关注的时候,她就那么死了。

那么她又为什么复活呢?

那一次,她的复活,是因为王玲又送出了沙发——依照亡灵花自己的说法,有人关注她,水温便升高了,她的身体状况也就越好……

他还想到,亡灵花说,于慧慈、夏春阳和王玲都不是她杀的。

那么会是谁杀的呢?

于慧慈的死,是在9月1日,那个时候,亡灵花在网络上出现已经两个多月了,为什么知道9月1日,于慧慈才死呢?依照易凌云所说,于慧慈这个名字,在6月3日已经注册的时候已经出现了,照道理那个时候她就该死才对……9月1日发生了什么事?杜仲努力回忆着,9月1日—— 那个时候,正是亡灵花的木乃伊照片刚刚在网络上贴出来的时候,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亡灵花的帖子网络点击率骤增,而在那之后不久,亡灵花就以于慧慈的身份进入了英才学园。

从这点来看,亡灵花的生和死,与网络点击率有着莫大的关系。

而上次他们想要杀死亡灵花,明明已经注销了她的ID,她却依旧复活了,也是因为网络点击率仍旧那么高……

“她没死!”想到这里,杜仲毛骨悚然,脱口而出:“她还会复活!”

“什么?”萧雪晴打了个寒颤。

就在这个时候,他们听到了脚步声。

脚步声慢慢靠近,于慧慈的身影出现在他们面前。

方鹤羽尖叫了一声。

于慧慈的脸和身体完好无损,连身上的血液也都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来不曾从高楼上掉下来。

“你怎么知道我没死?”于慧慈说。他们注意到,刚才那一摔有个好处:她说话变得流利了。

“你死不了!”杜仲说。

“对,”于慧慈举起手臂,低头打量着自己,“血又从地上流到身体里了,伤口自己合拢了——但我为什么死不了?”

“因为有那么多人关注你!”杜仲同情地看着她,“你其实不是由夏春阳他们创造的,也不是由你自己创造的。”

“那是谁干的?”王雪问。

“是他们。”杜仲随手指了指遥远的广电大厦发光的图标,“是那些关注你的人们,是他们给了你生命。”

“为什么这么说?”霍晨光不解地问。

“夏春阳他们创造的,只是一个虚拟的网络ID,”杜仲说,“是网友们的关注,让你这个虚拟的ID获得了生命,也是因为网友们强大的力量,因为他们需要亡灵花活着,因此真正的于慧慈就死了——因为这种强大的力量,夏春阳和王玲的誓言也被实现了——你说得对,这都不是你干的,是那种力量干的!”

“你说什么?”谁也不明白他说的意思。

“你们不明白吗?是这种力量杀死了他们!也是这种力量让亡灵花一次又一次复活,只要这种力量还在,亡灵花就永远不会死——而亡灵花的存在本身又会加剧这种力量!”杜仲说。

“你说的到底是什么力量?”王雪听得糊涂了。

杜仲想了半天,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这个问题。

那是种什么力量,他知道,却不知道该如何定义。

是什么力量让夏春阳他们创造了亡灵花,就是什么力量给了亡灵花生命。

是什么力量让王建的妈妈在镜头前侃侃而谈,就是什么力量让周旭文明知危险还要赴死。

是什么力量让易凌云明知亡灵花不存在也要在电视前露脸,就是什么力量让夏春阳丧命。

是什么力量让王玲甘冒生命危险成为名人,就是什么力量让她死去。

是那种力量,让所有的人如痴如狂,让人们面对一切都麻木、面对镜头却热情澎湃,是那种力量让曾弘扬他们疯狂地想要走红,也是那种力量,让一个又一个的所谓粉丝设计出各种奇异的方式让自己置身于众人的焦点……

就是那种力量。

“于慧慈,我想,你送出沙发,也不仅仅是因为怕死吧?”杜仲问。

于慧慈怔了怔道:“对,还有别的原因——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希望大家都注意到我……虽然每次都后悔,但还是忍不住……”

“就是那种力量让你一次又一次地送出沙发。”杜仲说。

“但那到底是什么力量?”王雪急不可耐地问。

“你还没明白吗?”霍晨光听明白了,“那种力量,我跟你身上都有——杜仲身上也有,每个人身上都有!”

王雪似乎明白了,她脑海里浮现出自己在演播室里和杜仲他们抢镜头的情景,怔怔地道:“原来是那样…..”

“对,就是那样,”杜仲苦笑道,“所以,一切事情虽然都是通过亡灵花来做的,但一切事情都不是她做的。于慧慈,你看,如果他们不提出那样的要求,他们就不会受到伤害;如果你不送出沙发,他们也不会受到伤害——这两个条件一个也不能缺少,但那种力量让这个两个条件就这么轻易实现了,那种力量控制了每个人心中相同的那股力量,就是这个让大家都疯狂了。”

“照这么看,只要那些人不提出要求,或者于慧慈不再送沙发,就不会再发生可怕的事了?”萧雪晴问。

杜仲点了点头:“但这两件事都很难做到。”

“我能做到!我再也不送沙发了!”于慧慈说,她甚至还跺了跺脚表示她的决心。

但愿,你真的可以做到。每个人心里都这么想。

尾声

天刚蒙蒙亮,萧雪晴便被下铺的响动惊醒了。她探头一看,于慧慈正在快速地穿衣服。

“于慧慈,你干什么?”她问,“现在才5点多。”

“送沙发!”于慧慈亢奋地道。

萧雪晴一激灵醒了过来,眼看于慧慈已经窜到了门口,她光脚跳下地,一把扯住于慧慈:“你忘了你昨晚说过什么?”

于慧慈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抹羞愧的神色,慢慢准备往回走,眼珠一转,仿佛听到了什么,神色又变得痴迷而狂醉:“我不能让关注我的人们失望!”她朝外跑去,萧雪晴拉住她的胳膊,被她一把闪开。

萧雪晴呆呆站在原地。

她果然做不到,她想。

亡灵花是个勤奋的偶像,每天都会送出沙发,每天都有人发生各种怪异的事情。

每天晚上,万籁俱寂时,城市最高的那栋楼上,于慧慈都会跳楼,起初有人感到惊异报警,后来他们也就习惯了,甚至还有专门的节目来直播她跳楼的盛况——反正她每次都会复活。

随着时间的推移,杜仲他们心中的那股力量也在蠢蠢欲动。

蠢蠢欲动。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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