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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亡灵花》》 · 大袖遮天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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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灵花》

作者:大袖遮天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1

在9月份的草地上躺着,仰望天空,听起来很美,实际这么做了,你就会知道,仰望天空不要一小会,眼睛就会被太阳眩得什么也看不清。身体下柔软的草地些微透出些清凉,但朝上的一面却被烤得快要脱皮了。

王雪摊手摊脚地躺在足球场边的草地上,晕沉沉地快要睡着了,足球场上的叫声仿佛越来越遥远,偶尔足球砰地砸在草地上,她也只是懒洋洋地睁开一只眼睛瞄一瞄,又继续闭上眼睛。

她忽然听到某个人的声音。

她蓦地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果然没听错,是周旭文。

他背着一个巨大的书包,包里的东西看来很沉,压得他瘦小的身子坍塌下去,为了保持平衡,他伸长脖子,将头倾向前方,快速地走着。

王雪觉得无趣,搔搔头皮正要重新躺下构思她的伟大小说,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周旭文这是要到哪里去?

自己也没想清楚是怎么回事,她就已经跟了上去,众目睽睽之下略微弯着腰,蹑手蹑脚,心脏砰砰跳动着,脑子里闪现出忍者的形象。

周旭文的脑袋动了动,似乎是要回头,她连忙就地蹲下,曲着膝盖贴地行走几步,闪到旁边一块水泥墩子后藏了起来。等她充满热情地做完这一系列隐蔽动作后,才发现周旭文并没有回头,他已经绕过足球场,朝足球场边上的小树林走去。

他去那里做什么?王雪脑子急速转动着,强烈的好奇心终于取代了扮演忍者的欲望,她顾不得隐蔽,霍地站起来,紧跑着跟了上去。

周旭文已经闪进了树林,王雪也随后跟了进去。渐渐地走到了树林深处,林子比边缘处密了许多,阳光几乎透不下来,阴凉笼罩在全身,汗水早已收了,皮肤上反而感觉到有点凉嗖嗖的,耳朵里忽然听到一个人的呻吟——

“唉!”

这声音听起来十分微弱,甚至有些痛苦,王雪连忙站住了,屏息凝神仔细听时,却又什么都听不到了。她只是稍微犹豫了一下,便立即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朝前走去。没走几步,便看到了周旭文。周旭文正趴在一块大石头边上,聚精会神地做着什么。那块石头相当大,周旭文趴在它旁边,显得越发瘦小了。

王雪小心地躲在一棵树后,蹲了下来,又弄了两片巨大的树叶遮住自己的头顶,仔细观察着周旭文的一举一动。

周旭文打开书包,从书包里倒出一块圆溜溜的石头。他吃力地抱起石头,慢慢靠近他先前趴在那儿的那块大石头,将小石头放下,喘了两口气,手在大石头上扒拉着,从王雪的位置看过去,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她朝外探出更多的身子,又稍稍挪动了两步,这才看到周旭文在挖土。他手里拿着片薄薄的石片在大石头底下的土里刨着,泥土在两边慢慢堆积起来,挖了一阵之后,他小心地将小石头放进自己挖出来的坑里。

“唉……”又是那个悲戚的呻吟声,幽幽地仿佛从地底下发出来,仿佛一股幽冷的穿堂风穿体而过,从头顶到脚心一路冰冷地滑下来,王雪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战栗。

“对不起。”周旭文低声对着自己挖出来的坑道了声歉,又匆匆地将坑埋上了,最后用脚踩了踩,在上面盖了些树枝草叶之类的东西,忽然抬头朝四周警惕地看了看,王雪连忙把头缩了回来。

从土壤深处又传来几声几乎听不见的呻吟,这声音如此微弱,如果王雪不是早就听过这种呻吟,她会以为这不过是风声罢了。

她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

那会是什么声音呢?

周旭文做完这些事,没有多作停留,脚下飞快地走着,很快就不见了。

王雪急不可耐地扑到大石头边上,稍微找了找,就找到了周旭文挖土的地方,连忙用树枝狠狠地挖掘起来。没多久小石头露出来了,圆溜溜的半边露在外面,乍一看如同谁的光头。她将坑的周边挖大一点,将石头用力抱了出来。

“唔……”

这次听得真真切切,呻吟声正是从刚挖出的小坑中传来,仿佛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声音无法完全散开。

王雪伸出双手,小心地从坑里朝外抠出土来,才抠了几下,忽然又听到了一声呻吟。

这回听得更分明了,声音并不是从泥土中传来,而是来自坑边上的巨大石块。她无法置信地望着这块水牛般的大石,用树枝敲了敲石头,没有任何反应,她疑惑地盯着石头看了看,抬起脚来朝石头上踹了一脚——

“唔!”

声音分明是从石头内部发出来的,这个发现让王雪惊讶得连踹出去的脚都忘了收回来。半晌,她俯身拿起一块小石头,在大石块上敲了敲,没动静;她用力敲了敲,呻吟声便不断地响了起来。她一边敲着,一边将耳朵贴在石头上,清清楚楚地听到,那声音的确是从石头的内部发出来的。

她激动得满脸通红,围着大石块直转了好几圈,从外表上看,这石头和其他的石头没什么区别,普普通通,根部长着些青苔。

但这显然不是一块普通的石头,没有什么普通的石头会像人一样呻吟,尤其,这石头好像还很怕疼,敲一下就哼一声。

看来这是一块成了精的石头。

王雪被新奇和兴奋的感情充满了,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绕着石头走来走去,不时敲上一敲,石头里传来的痛苦呻吟声,此刻无法引起她的同情了,她心里只有对这一全新发现的自豪。

但这究竟是什么呢?是魔法?是妖精?还是外星人?她抬头望了望被树叶遮住的天空——难道是陨石?

无数古怪的念头在她脑海里闪过,最后,遥远的上课铃声让她猛然惊醒过来,她撒腿就朝教学楼那边跑去。

下午第一节是王老师的课,虽然已经打过了上课铃,但老师没进教室之前,整个教室仍旧处于混乱状态,各种乱糟糟的声音响成一片。杜仲埋头在自己桌上研究着足球队的阵形,旁边的空桌子也被他扩展成为阵形图的一部份。

教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凭经验,这是老师进来了。杜仲连忙抬起头,却发现讲台上站了两个老师。王老师的身边还站着一位更年轻的女老师,露出雪白的牙齿微笑着。看到这名女老师,全班都哄笑起来——这么热的天,这女老师还穿着一身长袖衣裤,实在是勇气可嘉。并且这身长袖衣裤明显是高中生打扮,配合着她那张成年人的脸,看起来不伦不类。大家交换着心领神会的眼神,笑嘻嘻地望着讲台。

“这是新来的于慧慈同学。”王老师介绍道。大家停止了哄笑,好奇地打量着于慧慈——实在没想到,这女孩看起来有二十出头了,实际年龄却还只有十五岁。

“她真显老啊。”林国柱用一只手遮住嘴,探头朝杜仲悄声道。

杜仲点了点头。

除了容貌和衣着的怪异之外,杜仲在看到这女孩的第一眼,心里还有另外一种异样的感觉,他说不出这是种什么感觉,只觉得心里非常不舒服。他悄悄推了推前面两个同学的背,问他们觉得怎样,他们的感觉和他一样,都是说不出来的古怪。

王老师还在介绍于慧慈,大意是说,这位女同学本来就是高一3班的成员,只是因为生病才没有参加军训和前一段时间的学习,大家要多多关照她,等等等等。杜仲猛然想到一个严重的问题,他放眼打量全班——只剩下自己身边还有一个空座位,如此看来,自己免不了要和于慧慈同桌了。

果然,王老师把于慧慈领到了自己身边。

“杜仲,就让于慧慈坐这吧。”王老师说。

“好吧。”他无可奈何地道,眼角瞥到其他人嘲笑的眼神,耳朵里塞满了窃窃私语,他假装什么也没察觉到,把自己的东西从右边课桌上移过来,于慧慈便坐了下去,将书包放进桌肚里。

王老师走上讲台开始讲课,杜仲正襟危坐,目不斜视,以表示自己和于慧慈毫不相干。刚开始的十多分钟内,不时有好奇的眼光扫向自己和于慧慈身上,后来便渐渐地少了,大部分人忙着记笔记,角落里有些人在说悄悄话。杜仲飞快地抄着王老师列出来的算式,习惯性地在老师讲解之前便将题目解答出来,这么一忙碌,渐渐忘记了身边这位陌生古怪的女同学。

紧张地忙碌了20多分钟,今天的新课内容教授完了,王老师在黑板上列出几道课堂练习题。趁这个空档,杜仲擦了把汗,将湿漉漉的手在裤子上抹了抹,又挪动一下身子,让出半边被自己汗湿的椅子,让热得滚烫的臀部和椅子都凉快凉快。

于慧慈在他旁边坐得笔直,一动不动,杜仲斜眼瞥了瞥,发现她的笔记本和课本都没有打开,甚至连笔套都没取下来。他想了想,推了推她的胳膊,于慧慈似乎被电打了似的,全身猛然一震,迅速避开了他的手。他觉得很是尴尬,刚才和于慧慈的胳膊接触了一下,虽然隔着一层布料,还是感觉到她身体有一种异样的感觉,真要仔细描述是如何异样,却又说不上来。

“你没记笔记?”他提醒她。

她摇了摇头,脸上保持着微笑,露出一口雪白整齐的牙齿。平心而论,这是一个非常美丽的笑容,然而,面对这张微笑的脸,杜仲觉得自己的心似乎被猛地扭曲了一下。他无法描述这种感觉,赶紧别过脸,注意力回到课堂练习上来。

接下来的时间里,杜仲再也没办法集中精神,他控制不住地总想转头去看于慧慈,每次他一转头,于慧慈总是及时地将面孔扭向他这一边,脸上挂着几乎是永恒的微笑。这样来回几次之后,杜仲渐渐品出点味道来了,他还不太相信自己的判断,偷偷推了推前排的萧雪晴。

“干吗?”萧雪晴将身子朝后靠了靠,小声问。

“借小镜子用用。”杜仲说。

萧雪晴从书包里掏出随身携带的小镜子,朝后递过来:“你要挤豆豆?”

“我没豆豆。”杜仲不满地道,“你别管。”

老师朝这边走过来了,两人都不再说话。杜仲假装埋头做题,手掌里的小镜子却暗暗对准了于慧慈,调整了一会方向之后,于慧慈的脸便完整地出现在镜子里了。杜仲凝视着镜子,除了偶尔眨一眨眼之外,没有其他动作。

而镜子里的于慧慈甚至连眼睛也没眨一眨。

“嘘。”林国柱朝他大声嘘着。

前排的萧雪晴和孟阳也咳嗽起来。

这些声音他都没听到,直到阴影覆盖了桌面,镜子里的人脸不太清楚时,他猛地抬起头来,才发现王老师已经站在了自己桌边。

他迅速将小镜子藏在了笔记本下面。

“发什么呆?”王老师用指关节敲了敲他的桌面,“上去做题!”

他乖乖地走到黑板边,匆匆浏览一遍习题,很快解答出来了。他装作检查答案,没忙着下去,和旁边两个上来解题的同学小声聊了起来:“你们觉得于慧慈怪吗?”

“怪。”左边的林洋小声回答,“这一步怎么解?”

“怎么怪?”杜仲用粉笔在面前的黑板上写上林洋需要的解答,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以免老师看到。

“比我们老,又穿长袖衣服,还不出汗。”林洋飞快地抄着,嘴里没忘记聊天。

“对,”另一边的欧阳珊也小声嘀咕着,“还有她总是那样怪笑,看得人心里毛毛的,笑得特别假。”

王老师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三个人赶紧分开,杜仲擦掉自己给林洋写出来的答案,转身走了下去。边走边注视着于慧慈,的确没错,林洋和欧阳珊的感觉和自己差不多,这么热的天,他光穿着T恤都已经热得快要化掉了,教室里虽然有风扇,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全班60多个人散发出来的热量,像一团蒸汽时刻熏烤着大家,每个人都是一身汗水,只有于慧慈,全身一滴汗水也没有。不光是没有汗水,杜仲在她身边坐下时,还感觉到,她和别人不一样。其他的人身体上都散发出高度的热量,她却是冷的,似乎不受暑天高温的影响。他想起自己推她的手臂时那种异样的感觉,当时接触过于短暂,现在回想起来,那种感觉竟然是寒冷,却又不是冰块那样的冷,那种冷无法形容,是前所未有的体验。他很想再试试,但又从生理上感到排斥,坐在那里犹豫着,拿不定主意。

王老师在讲台上点评他们做的习题,杜仲没心思听。于慧慈像个小疙瘩,让他心里很不痛快。回想起在小镜子里看到的画面,心里更加不舒服。一开始他就觉得于慧慈的笑容很怪异,但仔细一看,又觉得很美丽,他不明白这种感觉上的差异是如何产生的,欧阳珊说她的笑容很假,仔细一想,似乎是那么回事,但侧眼一看,那笑容却又无比真诚,看不出丝毫作假的样子来。从小镜子里,他倒是找出了欧阳珊这种感觉的原因——于慧慈的笑容倒是实实在在,并不掺假,如果这种笑容是在其他场合,或者停留在她脸上的时间不那么长的话,应该是具有魅力的。问题在于, 他从小镜子里偷看了于慧慈差不多时分钟,这十分钟里,那种真诚而亲切的笑容始终停留在她脸上,雪白的牙齿始终整齐地露出来——依照常理,这个笑容不是起式也不是终式,在它之前应该有从不笑到笑的过程,在它之后也该有一个更加扩大的笑容,就像水上的涟漪,无限扩大之后,终于慢慢消失,这样的笑容才算是正常的。但于慧慈的笑容并非如此,她免去了笑容的前后两期,就停留在这绽开了一半的程度,这个笑容就此凝固于她的面部,再也没有丝毫改变。杜仲从镜子里发现这点之后,自己尝试着将一个表情保持几分钟,对着镜子练习了一阵之后,不到两分钟,脸上的肌肉就抽搐起来,腮帮子发酸。他将小镜子还给萧雪晴,没理会萧雪晴的问题,又转头望了望于慧慈。

天哪,她仍旧那样微笑着,仿佛一出生就带这种微笑。

她已经这样微笑了将近45分钟。

杜仲怀疑她的面部神经已经麻痹了,似乎因为某种原因,她在微笑的那一刻,失去了控制表情的能力,所以她从此就只能微笑了。这个念头让杜仲觉得荒谬,他摇了摇头,耳朵里忽然听到王老师在布置家庭作业,连忙埋头抄了起来。

于慧慈还是一动不动,似乎对家庭作业并不感兴趣。

杜仲犹豫了一下,又推了推她,这次不完全是出于帮助同学的心思,还带着别的目的:“你不抄家庭作业?”

于慧慈又是触电般地闪开他的手,微笑着看了看他,动手抄了起来。

她的表情和动作完全不配套,如此惊慌的动作,如此温柔娴雅的表情,太怪了。虽然只是短短的接触,但因为事先有了心理准备,这一次,杜仲捕捉到了她胳膊上那种怪异的感觉。

那是类似于寒冷,但又不同于寒冷的感觉。

同时,杜仲还注意到,即使是这样闪电般地闪开自己,于慧慈的眼睛也没有眨一下。

她已经连续45分钟没有眨眼了。

3

下午,杜仲跑到球场边,一眼便看到了霍晨光。霍晨光正坐在双杠上,两条腿耷拉在空中,身子一晃一晃地,眼睛随着足球的滚动转来转去。他跑到霍晨光身边,拉了拉那条瘦腿,对方立即笑着跳了下来。

“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吗?”两个人同时问道,又同时笑了起来。

和霍晨光的约定是在一个月前开始的,那时候两个人恰好看了伊藤润二的漫画,同时对稀奇古怪的事情产生了兴趣。喜欢伊藤润二漫画的人非常多,但真正将之与现实生活联系起来的人却不多,杜仲和霍晨光恰好是这不多的人中间的两个。他们认为,尽管那只是漫画,然而,生活中也许充斥着比漫画更精彩的事情,只是缺少发现的眼睛。基于这个共同的认识,两人虽然一个高一一个初一,互相之间承认存在代沟,但毕竟知音难求,遂结成了“忘年交”,形成一个两个人的探秘小组。小组成立的时间不长,到目前为止,有过无数的发现,但最后调查的结果,却都发现不过是虚惊一场,真正稀奇古怪的事情,他们还没有机会沾边。

到了今天,杜仲觉得自己总算能找到一件真正的怪事了,他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于慧慈同学及其古怪表现,霍晨光听得聚精会神,末了还仿照杜仲的描述,尝试长时间不眨眼,结果失败了。

“听起来蛮恐怖的,”霍晨光点头道,“真像伊藤润二漫画里的人物。”

杜仲也点了点头。

不管怎么说,于慧慈的确和一般人不一样,他已经决心将这个人作为经后的重点观察对象了。霍晨光同意“立案”(这又是他们内部的一个术语,目前为止,立案无数,破案率为0),他掏出一个小笔记本,飞快地记录下这件事情——那小本子上已经密密麻麻记了不少内容。

从食堂那边飘来饭菜的香味,两人的肚子不约而同地叫了起来,连忙赶了过去。

食堂的胖阿姨做了学生们最喜欢吃的南瓜饼,发现这个情况之后,谁都顾不上其他的事情了,大家赶紧排好队,暗暗希望轮到自己的时候南瓜饼还没有卖光。有个初一的南生买了二十几个南瓜饼,用个塑胶袋鼓鼓囊囊地装着,其他人纷纷不满地喊着:“一个人吃得了那么多吗?”话还没说完,紧跟那男生后面的一个初一女生也买了二十来个,眼看窗口里案头上的饼去掉了一大堆,后面的人发出不满的声音,那女生晃动着麻花辫道:“关你们什么事?”说完便昂首挺胸地跟在那男生后头走了出去。

杜仲排到了窗口,正要把自己的饭盒递过去,有人在一边拉了他一把,转头一看,是霍晨光。

“有情况。”霍晨光神秘地道。

“什么情况?”杜仲还想买了饭再说,却已经被霍晨光拉出了队伍。

“看见刚才买那么多南瓜饼的两个家伙了吗?”霍晨光压低了嗓门,在嘈杂的食堂里几乎听不清他说什么。杜仲让他大点声音说,他坚持用这种机密的语气,继续说道,“那两个人都是我们班的,你不觉得他们一次买这么多饼很奇怪吗?”

“可能是想留着以后吃吧?”提到南瓜饼,杜仲敏感地意识到,剩下的饼真的不多了,再不排队就没有了,连忙大声招呼林国柱帮他买几个。

“这么热的天,过一晚上就馊了。”霍晨光说,“要不要跟上去看看?你没发现吗?他们两人都背着那么大的包,好像要出去旅行似的。”

杜仲觉得,现在没有什么事情比于慧慈更古怪的了,那两个一年级的小孩作出这样古怪的举动,说不定纯粹是小孩的好玩,但这话他没说出来,毕竟霍晨光也才一年级。

“好吧。”他无可奈何地同意了,同时暗暗在脑海里统计了一下,发现以往大部分的虚假立案都是由霍晨光引起的,这家伙成天盼望着出点不一般的事情,好让自己这个小组发挥特长——这个小组有特长吗?杜仲自动忽略了这个问题。

两人把饭盒塞给其他人,轻装上阵,快步跟在两个小孩身后走了出去。

天色已经差不多全黑了,这给他们的跟踪带来了麻烦,但也降低了被对方发现的危险。这个时候,大部分学生都在食堂吃饭,球场上只有几个骨灰级球痴在玩球——这种光线下玩球,不知道他们的眼睛是什么构造?除了几个玩球的学生之外,诺大的校园里几乎看不见人,这得益于学校的规定:不准将食物带出食堂。那两个学生将买到的南瓜饼装进了塑胶袋,又塞进了背上的背包里,不然也没法带出来。他们两人行走的速度很快,目的明确,笔直地朝图书馆方向走去。那男的一次也没回过头,似乎没想到会有人跟踪,麻烦的是那女的,经常毫无预兆地猛然回过头来,警惕地朝后望上一阵,让杜仲他们手忙脚乱。幸好大家都有捉迷藏的经验,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乱跑乱躲反而容易暴露目标,倒不如就地蹲下,地面上的阴影和杂物自然会成为他们最好的掩护。

一边跟踪,一边掩藏,霍晨光嘴里也没闲着,大致介绍了那两人的情况:“那女的是王雪,巫婆级人物;男的叫周旭文,出过一本书。”

“什么叫巫婆级人物?”杜仲问。

“这么大的人了,还相信魔法,你说是不是巫婆级人物?”霍晨光嘲笑道。

说话间,那两人已经走到了图书馆大楼的前面,停了下来。杜仲他们在两人身后五米左右的地方蹲下了下来。

最后一点光亮从地平线上消失了,山头上仿佛余烬般残留着一抹微红,灯光还未亮起,除了食堂附近的一团光之外,整个校园都被黑暗笼罩着。杜仲他们只能看到前方两个模糊的黑影。幸而那两个人早有准备,很快便亮起了手电筒。

“就是这里吗?”王雪问。

周旭文没作声,只是点了点头,两人便一前一后进了图书馆的大门。

杜仲他们也悄悄跟了上去,这回跟得更近了,前面两个人只要一回头,就能看到跟踪的人。但那两人似乎都很紧张,没再留意身后的动静。

图书馆内十分安静,黑沉沉的楼道和大厅里,看不见一个人影,鞋底踩在地板上,发出令人吃惊的巨响。杜仲踮着脚尖,竭力将身体的重心往上提,暗自庆幸自己穿着球鞋,饶是如此,落地时还是发出了轻微的声音,但都被王雪和周旭文两人急促的脚步声掩盖了。让他感到不解的是,霍晨光走在自己旁边,速度同样很快,却没发出丁点声音,他疑惑地看了看对方脚下,发现霍晨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脱了鞋,只穿着袜子在走,一双鞋提在手里。他忍不住想笑,赶紧深呼吸一口,将涌上来的笑意压了下去。

眼看快要上楼梯了,周旭文突然停了下来。杜仲两人赶紧找了根柱子躲了起来。

“你想好了?真要跟我一起去?”周旭文问。

“少罗嗦。”王雪大咧咧地道。

“到时候可别后悔,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周旭文说,他侧转头望着王雪,电筒光照出他的侧影,看上去十分严肃。

“走吧!”王雪不耐烦地道,“你要是害怕,我可以保护你!”她拍了拍周旭文的肩膀,周旭文撇了撇嘴。

两人往楼梯上走去。

等那两人拐了个弯,转上另一层楼梯时,杜仲他们连忙也走上了楼梯。他们越来越觉得有意思,这么晚的时间,上这里来干什么?图书馆向来不在晚上开放,就算进来了,所有的房间门都是紧锁的,什么地方也进不去,又有什么意思?何况,关于图书馆,还有一个相当恐怖的传说。关于这个传说,杜仲和霍晨光都只是略有耳闻,并不清楚具体内容。正是因为这个传说,图书馆在校内成为一块具有恐怖色彩的地方,晚上很少有人愿意到这里来,王雪他们偏偏违反了这个禁忌,其中的原因让人好奇得发痒,可惜两人不能交谈,各自憋了一肚子疑问,紧紧跟随着王雪他们的脚步声——此时他们看不到王雪和周旭文,从前方的脚步声来判断,这两人似乎又拐过了一个弯,继续朝上走去了。微弱的电筒光从楼道转角处的洞中漏下来,为杜仲两人照着脚下的路。

转了两个弯之后,眼前忽然一黑,王雪他们的电筒光消失了。

霍晨光和杜仲眼前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只好停了下来。他们估计是电筒坏了,因为王雪他们的脚步声也停下来了。为了不让对方发觉,两人都摒住了呼吸,虽然黑暗中无法商量,却不约而同面朝楼梯下方,作好随时下楼的准备,以防王雪他们突然走下来撞上。

楼梯上没有传来任何脚步声。

他们等了好一会,仍旧没听到任何动静。在黑暗中等待,时间总是显得特别漫长,然而这一次的确是等了不少时间,杜仲的感觉是,至少已经过了5分钟。在差不多5分钟的时间里,王雪和周旭文没发出一点声音。

“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霍晨光忍不住了,摸索着凑到杜仲耳边小声问。

“嘘。”杜仲制止了他。

“他们是不是发现我们了?”霍晨光又道。

“很有可能。”杜仲低声道,“我们也不出声,看谁憋得久!”

“好!”霍晨光兴奋地点了点头。

两人在黑暗中静静地等待着,和对方较着劲。

最后憋不住的是杜仲他们。王雪和周旭文真沉得住气,在黑暗中静悄悄的,一点声音也不出,足足憋了将近十分钟。杜仲心里有点焦躁,倒还没什么,霍晨光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仿佛刚从水里冒出来似的,大声道:“我憋不住了——王雪,周旭文,你们两个厉害!”

那两个人还是没有回答。

杜仲和霍晨光掏出自己的手机充当电筒,往楼梯上跑去,跑了好几层,始终没见到那两个人。这让他们觉得十分有趣,来来回回找了好几趟,如同捉迷藏一般兴趣十足。

“他们躲到哪里去了?”回到原地后,霍晨光疑惑地问。

“去另一边楼梯那里找找看。”杜仲让霍晨光守在原地,穿过图书光二楼的走廊,来到另一边的楼梯口,朝下走了一阵,便发现楼梯口被铁门锁住了,从这里没法离开图书馆的大楼。他回想了一下,刚才两人在楼梯上上下寻找的时候,始终有一个人守在霍晨光现在呆着的地方,如果有人下楼离开图书馆,必然会被守在那里的那个人发现。这么看来,王雪和周旭文还留在图书馆内,不过图书馆一共有六层,又有两条楼梯,自己这边只有两个人,还得留出一个人守住出口,要找出他们还真不容易。他觉得这个游戏很有挑战性,因为如此,也更加好玩了。

回到原地跟霍晨光一说,霍晨光兴奋不已,两人在黑暗中商量了一阵搜寻的战术,想来想去却想不到好办法。

“算了,别想了,我再去找找。”霍晨光嘀咕着往楼上走去,边走边回头说,“我就是觉得奇怪,他们怎么一点声音也没弄出来?就算脱了鞋也该有声音啊。”他自己的光脚板踩在楼梯上,发出吧嗒吧嗒的闷想,一直往上响去。

杜仲站在原地,耳朵里听着霍晨光上楼的声音,不到一分钟,他又听到了另外一种声音。

脚步声。

急促的脚步声咚咚地下楼来,这不是霍晨光的脚步声,霍晨光的鞋就扔在自己脚边,下来的这个脚步分明是穿着鞋的。

杜仲连忙迎了上去。

伴随着脚步声一同下降的,还有粗重的喘气声,转眼间就到了自己跟前。杜仲连忙将手机的翻盖打开,手机的光来没完全漏出来,就被一个人迎头撞上了。

“哇!”那人尖叫起来,杜仲一把抓住对方的胳膊,将手机举起来,双方互相看清了面容——那人满面惊恐,原本歪斜的麻花辫已经差不多全散了,赫然正是王雪。

“哈哈,抓住你了!”杜仲笑道。

“你是谁!”王雪圆瞪双眼问。

“他是我哥们!”霍晨光正好跑到这一级楼梯的顶部,听到声音,已经飞快地下来了。王雪见到霍晨光,更加惊讶了:“霍晨光?你们怎么在这里?”她惊慌失措地四处看着,16ks.com一路在线看书“这里是什么地方?”

“你晕了?”霍晨光敲了一下王雪的头,“这是图书馆啊?”

“啊?”王雪张大了嘴,眼珠不断转动着,脸上急速变换着惊喜、恐惧、得意、紧张种种神情,霍晨光和杜仲两人盯着她看了一阵,霍晨光悄悄将嘴凑到杜仲耳边道:“看,我没说错吧?她是个巫婆。”杜仲低着头偷偷笑了——的确,他以前也从来没见过如此丰富多变的表情。

“她经过你身边时,你怎么没抓住她?”杜仲问。

“没有,她不是从下面跑上来的吗?”霍晨光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杜仲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自己原本守在二楼的楼梯上,霍晨光刚刚跑上通往三楼的楼梯,他就听到了王雪的脚步声,紧跟着自己也跑到了通往三楼的楼梯上,那时候霍晨光也恰好在同一级楼梯的顶端,两人可以互相望见,而王雪就在他们两人的中间……王雪显然不是从下面上去,否则自己不可能一点也没察觉到,但就算她是从上面下来的,也不可能不被霍晨光发现——霍晨光手里的手机光能将楼道照得清清楚楚,何况楼道非常窄,两个人并肩而过不相撞是不可能的。

难道王雪会忍术?这个想法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我真的回来了?”王雪大叫一声,原地起跳,连连鼓掌欢呼。

“你疯了。”霍晨光斜眼看着她,瓮声瓮气地道,“周旭文呢?”这句话让王雪的欢呼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原本打算继续鼓掌的双手,中途改变了方向,狠狠拍在了她自己的脑门上:“他大概回不来了!”

“什么意思?”杜仲问。

“你们知道我们刚才经历了什么?”王雪带着神秘、得意和恐惧混合在一起的表情凑过来,不等两人回答,她似乎猛然想到了什么,拉着霍晨光转头就朝楼下跑:“我们先离开这里再说!”霍晨光大声抗议,想挣脱她的手,踉跄中已经下了楼,杜仲紧跟在两人身后,很快便出了图书馆的大门。门外是灯光四起的校园,已经到了晚自习的时间了,教学楼里亮起了灯光,操场和体育馆内的灯光也亮起来了,一些体育特长生正在进行夜间训练。见到这一切,王雪的身体似乎骤然松了一根弦,紧绷的肌肉变得柔软了许多,霍晨光趁机把自己的胳膊从她手里抽出来,对着光一看,竟然被她的指甲掐出了血印。他举着胳膊正要找王雪算账,却看到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回头朝向图书馆,慢慢仰头往上,嘴里喃喃道:“不知道周旭文爬到第几层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杜仲不放心地回头看着图书馆黑洞洞的大门,“你不是还有个同学在里面吗?”

“你们相信魔法吗?”王雪没头没脑地问。

“我们不是巫婆。”霍晨光揉着胳膊没好气地说,朝杜仲挑了挑眉头。

“但是刚才就发生了魔法。”王雪说,“现在周旭文还被魔法困在里面呢!”

霍晨光朝杜仲作了个鬼脸,杜仲这回没有笑,他还在想着刚才的问题——王雪究竟是从什么地方突然冒出来的?

“什么魔法?你说说看。”他问。

4

下午从小树林回教室后,王雪就缠上了周旭文。由于两人都迟到了,且又说不出迟到的原因,被英语老师罚站在教室门外,鼻尖朝着墙壁。

“说,那块石头怎么回事?”老师一走,王雪便迫不及待地问。

周旭文鼻尖靠在墙壁上,眼睛望着脚尖,仿佛没听到她的话。

“喂,问你话呢?”王雪凑到他耳边小声咆哮着。

周旭文索性闭上了眼睛。

王雪百折不挠,滔滔不绝地游说,从他们罚站一直到回到座位上,她的嘴就没停下来过,英语老师几次停下讲课,用严厉的眼神盯着她,只有这个时候,周旭文的耳朵才有片刻的安宁。

尽管王雪如此纠缠,甚至连周旭文上厕所时,她也在外面守候着,周旭文还是不肯吐露一个字。王雪甚至多次使用“魔法”威胁对方,但一点效果也没有。一个下午下来,她又热又累,气得几乎快要冒烟了,却拿周旭文毫无办法。没想到,下最后一节课时,周旭文忽然开口了:“要知道是怎么回事,就跟我来。”

“啊!”王雪喜出望外,“去哪?”

“你别多问,可能会有危险,你敢不敢来?”周旭文问。

“敢!”她一点也没犹豫。她完全没考虑到“危险”二字的实际含义,满脑子都是冒险、揭秘等壮观的景象,还未开始行动,就已经设想了无数种行动的可能。

周旭文完全没有她这么激动,他一直都很谨慎,甚至有些犹豫,有好几次都对王雪说:“要不你还是别去了吧?”这个提议当然没有得到王雪的同意。周旭文交待了几句之后,两人便分头行动。王雪回到自己的寝室,按照周旭文的指示,带了满满一包的食物,还塞了两件长袖衣服进去,电筒却找不到,临时在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一个小型电筒,随后便在食堂里集合,买了一堆南瓜饼之后,周旭文便带着她离开了。

“我们要到哪里去?”王雪问,“你还没说那块石头是怎么回事呢。”

“我都不知道。”周旭文咕哝着。

周旭文严肃的表情感染了王雪,她迅速地调整好心态,脑子里闪过各种深藏不露的高手形象,随之自己也露出深沉的表情,甚至隐约感觉到自己全身都散发出一股杀气,这种感觉让她十分满意,中途,她几次回头,双目如电地扫视着身后——由于她并非真正的双目如电,所以没有发现杜仲他们的跟踪。

“没有人跟踪。”她深沉地对周旭文道。

周旭文心不在焉地答应了一声,似乎并不在乎这个,这让她觉得有点扫兴。但背上沉甸甸的背包很快又让她兴奋起来:这么沉的背包,包里放的东西,明显是要进行一次探险,这么多的食物,看起来还要进行野外露营。到现在为止,她始终不知道周旭文要干什么,一切都充满了神秘色彩,王雪只觉得心里痒痒的,恨不得从他嘴里抠出实话来。

周旭文带着她穿过几块空地,在图书馆大楼前停了下来,再次提醒她可以离开。王雪早就等得不耐烦了,骂了两句,周旭文便没再说什么,抬脚上了楼梯。王雪感到十分奇怪,两人背着探险的东西上图书馆干什么?

难道是到顶楼去见外星人?

这个想法让她心潮澎湃,连忙跟了上去。周旭文的表情比严肃更加严肃,比深沉更加深沉,几乎令她肃然起敬了。在严肃和深沉之外,周旭文的脸上还带着一丝隐约的期待和恐惧,甚至连呼吸也变得沉重起来。

“我们现在走到2楼了。”在拐弯的地方,周旭文说。

王雪虽然一肚子疑问,但已经打定主意什么也不问了——反正也问不出什么,不如自己看看会发生什么吧。

“3楼了。”周旭文说。

每上一层楼,周旭文都会报一下楼层,除此之外,他没再说别的话。报楼层的时候,他的声音微微颤抖着,电筒光照耀下,脸色显得异样的苍白,因为肌肉紧绷,那张小脸显得更小了。王雪也不由自主地耸起了脊背上的肌肉,眼睛警惕地左右上下打量着。

她很快就感觉到有些什么不对劲。

又拐过了一个弯。

“4楼了。”周旭文说。

但是不对,真的不对,王雪已经看出来了,她停下脚步,站在楼梯拐弯的地方,拉住了周旭文的衣襟:“等等。”

周旭文停下来望着她,不知什么时候,那张苍白紧张的小脸上,竟然挂满了小溪般的汗水。王雪骇然道:“你怎么流这么多汗?”不等周旭文回答,她很快又想到了自己发现的问题:“怎么只有楼梯?”她指了指左面的墙壁,“这里不是应该是4楼的走廊吗?怎么还是楼梯?”

图书馆的楼梯,左边是墙壁,右边是扶手,每到一个拐弯处,楼梯边会有一小段距离中断,就会有一个一平方米左右的小平台,平台四面都是墙壁;每两个拐弯之后,就会到达下一层楼的走廊,这里视线开阔,站在楼梯拐弯的地方,能直接越过走廊上空荡荡的窗口望见校园里的景色。王雪他们现在正站在4楼的拐弯处,从这里应该可以看到悬挂在走廊上的“4”字标记,以及走廊平台上一个教室那么大的空间,虽然在黑暗中无法看到远方的景色,但应该能感觉到从空旷处吹来的冷风。

然而他们什么也没看到,没有标记,没有平台,也没有遥远的风,这里仍旧是一个封闭的空间,左边是墙壁,右边是扶手,楼梯拐弯处没有短暂的中断,绵绵楼梯朝下延伸,朝上延伸,只有上下,没有左右。

听到王雪这么说,周旭文脸上的汗更多了,他撩起衣襟擦了一把汗,露出一个说不出是害怕还是惊喜的表情:“是啊。”

说完这句,他转身又朝上走。

王雪的心已经提了起来,她摸了摸左边的墙壁,抬脚也跟了上去。

“5楼了。”

“6楼了。”周旭文仍旧报着楼梯号。

图书馆总共就6层楼,王雪曾经来这里玩过好几次,6楼过后,再上一小截楼梯,推开一个铁门,就上到了楼顶,从这里可以看到整个校园的风景。

上了一小截楼梯后,拐了个弯,又拐了个弯,周旭文说:“7楼了。”

王雪又停了下来。

她再次摸了摸左边的墙壁和右边的扶手,又捏了捏自己的脸,捏得生疼之后,确定自己并非做梦。那么说是楼梯自己在无限制地生长下去?难道这楼梯和小树林里的石头一样是有生命的?她想到这里,拿起手中的电筒,对着楼梯扶手一阵猛敲,然而扶手并没有发出石头样的呻吟,它只是和普通楼梯一样咚咚地响着。

怎么回事?异度空间?

“图书馆怎么有7楼?”她问,“你现在总该告诉我了吧?”

“我不知道,”周旭文说,“我不知道一共有多少层。”他深深地呼吸了一下,瘦小的身子随着这呼吸而起伏着:“我猜,应该有无数层!”

“什么?”王雪叫了起来。

“什么?”王雪叫了起来。

“对!”周旭文猛然转过身来,正对着王雪。现在,那张脸已经绷得看不到一丝皱纹,他似乎是想笑一笑,但因为绷得太紧,肌肉再也没有形成一个笑容的余地,于是只好抽搐了一下。他的眼睛在电筒照射下闪闪发光,布满汗水的脸也像硬币一样闪闪发光,他眼神中有某些极其狂热的东西,似乎正要奔涌而出,然后他快速地喊了起来:“有无数层楼梯,朝上走是无数层,朝下走也是无数层,无穷无尽的楼梯,我们永远也走不出去了,哈哈哈!”他边说边手舞足蹈,在楼梯上咚咚地跳起来又落下去,激起了满鼻子的烟尘。

周旭文说的话并没有让王雪感到害怕,她还没来得及消化他所说的内容,就已经被他的表情吓住了。这个人似乎骤然变得陌生起来,带着一种兴奋得发狂的表情,猛然攥过自己的手,拉着她就朝上跑:“你不信就试试,怎么跑也跑不到尽头!”王雪本能地朝后抽手,想甩开他,但是他的力气仿佛突然变大了,五个指头像爪子般抠着她,一路拽着她朝上狂奔。王雪想说什么,但因为奔跑得太快,她只能张大嘴用力地呼吸,满嘴都是灰尘的味道,满耳都是自己和周旭文惊天动地的脚步声。两个人疯狂的沿着楼梯朝上跑,周旭文气喘吁吁地边跑边报着楼层:“9楼,10楼……17楼,18楼……”王雪的肚子和胸膛都跑得剧痛起来,周旭文还拽着她不断地跑,最后她猛然想起自己的武器,于是用牙齿在他手上狠狠地咬了一口,这一口咬得够狠,周旭文手腕上立即冒出一串血珠,他尖叫一声后放开了手,停下脚步。

两个人都坐倒在楼梯上,好半天互相指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大口大口地喘气。王雪起初觉得害怕,现在觉得愤怒:楼梯忽然多了这么多层,当然是件怪异的事情,问题是自己还没来得清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就几乎被周旭文拉着跑断了气,如果真这样跑死了, 一定是世界上最冤枉的死法。她憋了一肚子话,等缓过气来,立即就扑上去狠狠打了周旭文几拳:“楼梯是怎么回事?是不是魔法?”

“我哪知道。”经过刚才那么一跑,周旭文身上怪异的兴奋劲总算是过去了,他累得有气无力地,靠在墙壁上喃喃道,“原来是真的,原来是真的!”

“什么是真的?”王雪气坏了,心里念了不知道多少恶毒的咒语,可惜没有一个奏效。

“我们出不去了。”周旭文仿佛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处境,露出白痴般吃惊的表情。

“到底是什么意思?”王雪用力摇晃着他。她觉得这太冤了,自己来也来了,跑也跑了个半死,还有可能出不去了,可是到现在还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朝下走走看。”周旭文站了起来,脚底下有些发软。王雪又追问了两句,他再也不肯说话,只管拉着她朝下慢慢地走。王雪也没力气再问了,只好跟着他走下去。

“我们刚才爬到第几层了?”周旭文问。

“18 。”王雪没好气地道。

“17楼了。”下了一层后,周旭文小声道。

除了每下一层楼报一次楼层号之外,他没说别的话。王雪也没再说什么,她累得只想躺下,没有力气多说什么。走到第7层的时候,两个人都坐下来休息了一下,喝了一点水——王雪这算是明白周旭文带这么多吃的是为什么了。

“3层。”他们继续朝下走。

2层。

1层。

-1层。

-2层。

……

楼梯并未在1楼打止,仍旧无穷无尽地向下延伸,他们用电筒从楼梯扶手间的空洞照下去,螺旋形的楼梯黑洞洞地一直往下,不知道通到多深的地方。王雪怀疑这么一直走下去,会不会走到地球的对面。

“你数错了吧?”她乐观地问。

“没有。”周旭文说。他原地坐了下来,低声道:“我们真的出不去了。”

“怎么回事?”王雪再次问道。

“我早就知道会这样,”周旭文抬起眼皮看了看她,又内疚地垂下眼帘,“我一个人不敢来,所以才拉上你……我不是还劝你别来嘛。”

“你早知道楼梯会变成这样?”王雪瞪大眼睛问。

“嗯。”

“楼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王雪凑到他面前问。

周旭文眼珠急速转动着,犹豫了很久,终于摇头道:“你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

“都这时候了你还不告诉我?”王雪咆哮道,“你告诉我的话,我说不定可以想办法出去。”

“没用的,”周旭文没精打采地站起来,“都是我自己的错,我们肯定出不去了。”

周旭文这副垂头丧气的样子落在王雪眼里,让她更加生气了,她猛地推了他一把,周旭文刚刚从地上站起来,脚不知道怎么放的,没站稳,被她这一推,身子朝后一倒,沿着楼梯骨碌碌滚了下去,手里的电筒一路晃过许多光怪陆离的影子。王雪吃了一惊,连忙朝着滚动的灯光追了上去,追到楼梯拐弯的地方时,电通光和周旭文的身影忽然消失了,甚至连滚动的声音也听不到了,她猛然听到另外两种声音。

一种是吧嗒吧嗒的脚步声,仿佛什么人正光着脚丫子在自己的楼上跑动着。

一种是穿球鞋的脚步声,就在自己眼前,似乎正从下面朝自己跑过来。

她下意识地拐过了楼梯的弯,眼前闪现出荧荧的手机光芒,一个人抓住了她的胳膊。

这个人就是杜仲。

5

王雪说完自己的遭遇之后,充满期待地看着杜仲和霍晨光。他们两人沉默一阵之后,不约而同地问:“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王雪大声道,又狐疑地看了看两人,“你们怎么会在这里?”不等她继续发问,杜仲连忙把自己这边跟踪她的经过说了出来。

“这么说,你们一直都没看到周旭文出来?”王雪问。

“嗯。”

“他一定被关在楼梯里了。”王雪望着黑沉沉的图书馆大楼,忽然打了个寒噤:“如果楼梯真的是无穷无尽的,你们说,周旭文现在是不是还在朝下滚?”

虽然对王雪说的话并不相信,但听到她这么问,杜仲他们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不管是真是假,只要一想到有个人会这么一直无穷无尽地朝地底下滚去,就足够让人不寒而栗了。王雪的话虽然匪夷所思,但他们的确没见到周旭文出来,看王雪的表情,也不像是装的。

“我们再进去找找看。”想了半天,杜仲提议道。

王雪和霍晨光都没有意见。三个人严密地在图书馆大楼上下搜索了n遍,一次又一次地爬到顶楼,确定图书馆是扎扎实实的6层,既不多也不少,始终没找到周旭文的影子。最后王雪实在走不动了,她在一楼的地上瘫坐下来:“累死了,今天爬了多少层楼啊!”

“你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杜仲最后一次问,“你们不会是偷到了哪个房间的钥匙吧?”如果周旭文和王雪偷到了图书馆任一个房间的钥匙,只要躲进那些挂着厚厚窗帘的房间里,就谁也发现不了。

“你搜!”王雪站直了身体让他们搜。图书馆的房间挂的都是老式的挂锁,只能从门外锁上,如果周旭文躲在某间房间里,锁门的就只能是王雪,钥匙也一定在她身上。杜仲和霍晨光觉得搜一个女孩的身有点不好意思,但想想也没别的办法,就掏了掏她的口袋,仔细拍了拍她的衣服和裤子,又严密地检查了她的大背包,除了一大袋零食之外,没有发现什么。

“你们要是还不信,跟我去看样东西。”王雪见他们半信半疑的样子,不耐烦地道。她打算把小树林里的石头说出来。

杜仲和霍晨光跟着王雪到了小树林里,还没走到地方,就听到了呻吟声。两人紧张地朝着发出声音的方向走去,王雪在旁边得意洋洋地解释着。这两个人起初不相信,等到看到了那块大石头,并且亲耳听到石头上发出来的呻吟声,两人还是不敢完全相信。杜仲让霍晨光把王雪带出小树林,自己独自在石头边,学着王雪的样子,用块小石头敲打着大石头,敲一下,大石头就哼一声。过了一会,霍晨光带着王雪走进来说:“王雪没发出什么声音。”

杜仲又敲了一下石头,石头凄惨地呻吟着。

“它真的会怕疼。”杜仲说。

这下他们完全相信王雪的话了。

三个人围着石头研究了好一阵,王雪不断提出各种设想,最后杜仲不得不请她安静一下。

“周旭文肯定和这块石头有联系?”杜仲想了一会之后问道。

“对。”王雪肯定地点了点头。

“周旭文被困在楼梯里了?”他又问。

王雪又点了点头,她和霍晨光同时明白了杜仲的意思——既然周旭文和石头关系密切,并且似乎被困在了楼梯内,由此似乎可以推出,在这块石头里,也困着某个人!

“不会吧?这又不是楼梯?”王雪敲打着石头,在石头的呻吟声中喃喃道。

“假如楼梯可以把一个人困起来,石头为什么不能?”霍晨光道,“我们可以问问它。”他朝石头努了努嘴。

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既然石头会发出呻吟,也许也能说话呢?只是向一块石头问话,这种行为实在非常荒谬,杜仲和霍晨光朝后站了站,恰好王雪自己也跃跃欲试,这个任务也就落到了她的头上。

“喂,石头,你是人吗?”王雪问话相当直接,霍晨光和杜仲听到她这么问,感觉荒谬更加提升了一个层次:这一切仿佛都不是真实发生,而仅仅是王雪排演的一出儿童魔幻剧。

石头没有回答。

“看来它不是人。”王雪断然道。

杜仲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在石头边蹲下,从王雪手里拿走用来敲打的小石头,对着大石头道:“如果你能说话,就说出来,不能,就哼一声。”

没有敲打,石头哼了一声。这个反应让三个人惊喜不已,杜仲想了想又道:“如果你是人,就哼两声;不是人就哼一声。”

石头哼了两声。

“它是人!”王雪惊呼道,继而压低了嗓门,将杜仲和霍晨光的耳朵拉到一块,低声道:“它会不会撒谎?”

“这个先别管。”杜仲转身面对石头,“接下来我会问一些问题,如果我说得对,你就哼一声,错了就哼两声,行吗?”

石头哼了一声。

通过这种手法,杜仲他们大致了解了石头的一些情况。

石头是个高中男生,但并非本校的学生。他是在昨天晚上偷偷跑进小树林的,和周旭文一样,他来之前就已经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事,并且认为那是一种魔法,来了之后,他就被困进了石头里。他不知道如何将自己放出去,但是感觉很难受,在里面无法动弹,肚子饿极了,很口渴,而且没法上厕所,幸运的是还能呼吸到氧气。他不认识周旭文是谁,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以上就是杜仲他们艰难地问出的情况,无法再得到更多情况了,杜仲又问了一会,总算弄清楚了对方是城南高中高二的学生,知道了这个,弄清他的身份也不是什么难事了。但更详细的内容却无法知道,关于魔法的来历,王雪和霍晨光发挥想象力,问了上百个问题,始终没找到正确的答案,最后石头里的人似乎太累了,连接哼了好几声,便再也不肯发出一点声音来。

面对这块石头,再想想图书馆那条楼梯,三个人都异常兴奋——多年来期待奇迹发生,如今总算有些不一样的事情发生了,还能有比这更让人高兴的吗?假如这些古怪的事情里不牵涉到周旭文和石头人的安全,那就更好了。杜仲和霍晨光惊互相使了个眼色,霍晨光咳嗽了一声,把自己和杜仲组成的小组告诉了王雪,王雪一听有这么个好玩的组织,没等他们发出邀请,立即主动要求加入。

这下,小组就有三名成员了。

“你既然加入了我们的小组,以后就不能像巫婆一样老是使魔法了,”霍晨光告诫道,“必须运用逻辑分析能力来解决问题。”

“魔法是我的爱好,我也没说你不能踢足球啊。”王雪不服气地道。这话倒让霍晨光他们无话可说。

三个人又商量了一阵,确定了接下来要做的几件事。首先是要调查周旭文和石头人出事前发生过什么事情,其次是要考虑如何把两个人解救出来——这个看起来难度不小奇 -書∧ 網,但又是最紧急的任务。还有个任务就是调查图书馆的恐怖传说,以及校园内其他地方有没有发生类似的事情。

“我表哥在地质研究所工作,明天可以找他来研究这块石头。”霍晨光说。

听到这话,石头突然有力地呻吟起来。

“他这是什么意思?”王雪望着杜仲问。

“高兴吧,”杜仲对着石头大声喊,“是不是很高兴?”

石头哼了一声表示肯定。

几个人离开之前,又单方面和石头聊了一会,最后石头似乎睡着了,王雪不放心地把它敲醒,叮嘱它一定要活到出来那天,这句话让石头连续呻吟了一阵,看来似乎是被吓住了。

回到宿舍的时候,刚过熄灯的时间,很快就要查房了。宿舍的大门已经紧闭,三个人先绕到女生宿舍的后面,找到厕所的窗口,在地上找了些碎椅子破桌子之类的搭起来,杜仲站上去,叉住王雪的腋下,将她直接从窗口塞了进去。窗口那边没有椅子桌子做垫脚,王雪直接从将近两米的窗口摔了下去,啪嗒一声闷响,刚惨叫了一声,查房的老师就从厕所门口探出头来:“怎么回事?”

“上厕所,摔了一跤。”王雪龇牙咧嘴地爬起来,顺势将自己的背包踢到一边。

杜仲和霍晨光就没有她这么幸运了,爬厕所的窗口时正好被查房的老师迎面逮住,被带到一边问了半天,两个人说是在小树林里练武功,被扣了3分后,放了回去。

霍晨光一回到寝室就给表哥打了电话,表哥听说有这样一块石头,很感兴趣,说好第二天早晨就派车过来运石头。办完这件事,他心满意足,倒头要睡时,猛然想起作业还没作,连忙重新爬起来,将手电筒固定在桌上,借着微弱的电筒光,抓过作业本来,数学、物理的作业,自己列出公式,然后直接从同寝室的安河的作业本上抄了答案,语文、历史、地理等就完全是抄了,抄到后来,满纸的字都飞了起来,自己都不认识自己的笔迹。

“今天的作业怎么这么多。”他嘀咕着,看看历史和地理的答案,都是长长一段,要抄的话还要很长一段时间,想了想,飞速浏览了下答案,运用高度的概括能力,将答案浓缩成一句话写了上去,几分钟便完成了。虽然还没洗澡,也顾不上这么多,爬上床,看了看周旭文空荡荡的床位,心头刚刚涌起恐惧和担忧,就睡着了。

6

霍晨光的表哥来得比想象的更早,天还没亮,手机便响了,霍晨光正梦到自己在数小石头,忽然石头轰然一声爆炸,醒来一听,手机的声音正在爆响。寝室里其他人都被惊醒了,随手抓过手边的袜子、枕头之类地就朝霍晨光扔过来,说他扰人清梦。霍晨光眼皮都睁不开,懒洋洋地将耳朵放在手机上:“喂?”

“石头在哪?”霍奇光在电话另一头对着表弟大声问。

霍晨光立刻清醒过来,大声道:“你在小树林里等我,我马上就来!”

到了小树林,霍奇光把石头运上车就走了。

这么耽误了一会,已经到6点钟了,再过半个小时就是早操的时间了,霍晨光本来想抓紧时间回去睡一觉,但肚子却咕咕叫起来,连忙跑到食堂里去。食堂里人不多,大部分学生还没起来,只有一些高三的学生在边吃早餐边背英语单词。霍晨光眼光在餐厅里扫了一遍,扫到了王雪和几个女同学,连忙买了馒头和牛奶凑了过去。

王雪和几个女同学的早餐都摆在一边没吃,每个人手里拿着个作业本在狂抄。

“干什么呢?”他问。

“我的作业。”王雪头也不抬地说,“昨天太晚了,作业都没做,今天再不做完,肯定会挨骂。”

“能不能帮我也抄一份?”看到这种壮观的集体劳动场面,霍晨光觉得自己昨天晚上的挑灯夜战太冤了,而且作业的答案被高度浓缩,估计还是逃不过一顿骂。“不行,你又不是魔法军团的人。”苏洋甩了甩额头上的刘海说。

一听“魔法军团”这个名字,就知道肯定是王雪捣的鬼,霍晨光斜眼看了看她,仔细权衡了一番,在挨老师批评和加入魔法军团之间,他选择了前者。

早操的时侯,王雪和霍晨光都被班主任欧阳老师点名批评了。两个人昨晚都没上晚自习,让班上扣了分,这周的流动红旗肯定泡汤了,霍晨光还没按时回寝室,给班上扣的分更多,两个人被罚打扫两天的卫生,霍晨光还要负责给班上的水桶加水。

利用给水桶加水的机会,霍晨光偷偷溜回了寝室。这个时候,正是上早自习的时间,寝室里一个人也没有,他趁机翻开周旭文的抽屉和柜子检查起来。他记得周旭文有记日记的习惯,然而哪里也找不到日记本,他几乎把周旭文的床翻了过来,还是没找到有用的线索。最后他盯上了寝室里的那台公用电脑。周旭文喜欢用电脑写些东西,也许这里面藏着些什么。他看了看时间,自己已经出来得太久了,现在检查电脑显然不是时候,匆忙将周旭文的东西恢复了原样,便准备悄悄退出去。

刚走到寝室门口,便看见欧阳老师和教务处的江老师从走廊里急匆匆走了过来,他慌忙把头缩了回来,准备等他们走过去之后再出门,却听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竟然停在了自己寝室门口。他慌了手脚,耳听着钥匙孔里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情急之下钻到了床底下。寝室里的床又窄又小,床底下几乎藏不住人,幸运的是大家都比较懒,各式各样的鞋子和来不及扔掉的垃圾都堆在床底下,将他遮了个严严实实。他捏着鼻子刚刚趴好,欧阳老师和江老师就走进来了。

“咦,不在。”欧阳老师走进来看了看说。

霍晨光一听,心里咯噔一下:老师不会是来找我的吧?

“他昨晚回来没有?”江老师问。

“没有,昨天也没上晚自习。”欧阳老师说,“今天早操也没参加,到现在都没看见人影。”

听到这里霍晨光放心了:他们说的是周旭文。估计现在世界上谁也找不到周旭文了。

“给他家里打个电话吧,可能回家了。”两个老师边说话边走了出去。

他们刚一出门,霍晨光便迫不及待地从床底下钻了出来,满头满脸都是灰尘和蜘蛛网,连忙脱下衣服把自己打扫干净,又换了一件衣服,将脏衣服照样朝床底下一塞,便离开寝室了。

欧阳老师和江老师还在宿舍门口和宿舍管理员说着什么,霍晨光毫无办法,只好又跑到厕所里,将厕所隔间的小木门打开靠在墙上,脚蹬着木门朝上爬,爬到木门顶端时,手刚好可以够到窗口,两手抓住窗口边沿一使劲,将身子提了起来,钻了过去。

早自习已经过去一半了,他飞快地沿着栽满冬青和樟树的小径朝教学楼跑去,经过池塘时,他感到一股灼热的气流从池塘方向传来,全身的温度骤然又升高了几度,汗水如同溪流般涌了下来。他往池塘方向看了看,没看到什么能发出热量的东西,池塘还是和往常一样安静,有一些死鱼浮在水面上,水里不时冒出细小的气泡。

快到教学楼时,他转了个弯,提起事先藏在办公楼底下的空水瓶,飞奔上二楼教务处办公室,换了一瓶新鲜的水,吃力地拖着水瓶下来,觉得自己累坏了,看看四面无人,便将水桶横放在地上,用脚滚着朝前走。

正滚得兴致勃勃,眼角一闪,忽然从侧面走过来一个人,霍晨光连忙刹脚,但是已经来不及了,那个人直接撞到了他身上。

那个的确撞到了他身上,但他并不确定自己撞到了人。这种感觉很怪,他的眼睛看到自己撞了一个人,他还看到那个人的衣服被自己撞得凹陷了一大块,身体甚至因为这一撞而朝内收缩了许多,几乎弯成两截——照这么看,这应该是相当有力的一撞,然而他的身体却没感觉到对方的反作用力,除了衣料拂在皮肤上柔软的体验之外,他丝毫没感觉到另一个身体的热度和质量,具体地说,他觉得自己撞到的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飘在空中的衣服。

相撞的过程非常短暂,那个人几乎是在一瞬间之后便立即跳开了,因此霍晨光无法确定自己的感觉是否正常。对方有手有脚,在地面上能自由行走,这当然是个活生生的人,也许自己的感觉错了……但他心里还是产生了强烈的疑惑,不由多看了那个人几眼。

那个人看上去很古怪,这么热的天,穿着长衣长裤不算,头上还裹着顶帽子,一把花口罩将大半张脸遮得密不透风,剩下的小半张脸,又架着一副深色的太阳眼镜。往下看,衣袖遮住了手腕,手掌则戴着白手套,双脚也被旅游鞋包裹在里头,全身上下,没有露出一丝身体的部位,要不是身材显露出的曲线,霍晨光甚至看不出对方是男是女。看到对方这副打扮,他心头一动,想起了杜仲昨晚说过的话,不由脱口而出:“你是高一2班的于慧慈吧?”

对方点了点头,快步从他身边闪过。

“你热不热啊?”霍晨光在她身后问。

于慧慈没有回答,只是加快了脚步,近乎于跑地冲进了高中部的教学楼。

7

于慧慈跑进高一2班的教室,这身打扮顿时吸引了全班的注意力。同学们指着她窃窃私语,王老师走上来问她为什么迟到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病假条递了过去,王老师匆匆浏览之后,挥挥手让她回到座位上去。

“于慧慈同学因为生病,必须穿长袖衣服,有时候会迟到,大家要多帮助她,不要指指点点的。”王老师说。

下面的声音小了一点。

从于慧慈一进门,萧雪晴和林国柱就盯紧了她。林国柱凝视着她墨镜后的眼睛,想看出点什么来,但墨镜的颜色太深了,他什么也看不到,甚至连于慧慈的眼睛形状都看不清楚。

萧雪晴咳嗽了一下,想和杜仲讨论讨论,杜仲却没回答。他正拿着手机在桌子底下发短信。

“你得的是什么病啊?”林国柱和于慧慈搭讪道。旁边好几个同学关注地转过脸来,但于慧慈理也没理。

“喂,我跟你说话呢。”林国柱伸出手来想要推于慧慈,她猛然一头站了起来,让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全班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了。

“怎么回事?”王老师走了下来。林国柱小声解释道:“我问她得了什么病……”

“你坐下。”王老师先朝于慧慈挥挥手,于慧慈坐下后,他对林国柱说:“上课时间别说话,于慧慈的病也不要打听,她想说自然会说。”他提高声音,对全班同学道:“大家听清楚了,以后不要打扰于慧慈同学,等她的病好了,自然就会和大家玩到一起了,是不是啊于慧慈?”

于慧慈点了点头。

什么病这么神秘啊?当着老师的面,大家不好讨论,互相交换着疑惑的眼神。

杜仲一直低头发着短信。昨天回到寝室,他立即给自己初中的校友魏翔宇打了个电话。魏翔宇初中毕业后没考上英才中学,现在在城南高中读高二。杜仲向他打听他们学校高二有没有失踪的学生,他立即说班上有个同学失踪一天了,刚说到这里,魏翔宇就在电话里紧急说了声:“查房了。”电话便断了。杜仲后来再打过去,手机已经关机了。早自习的时候,魏翔宇忽然发来了短信,介绍了失踪学生的情况:“王建是我们班的同学,前天失踪,到现在还没找到。”没等杜仲回答,他又发了一条短信道:“他失踪前没有什么异常,但是曾经跟我们提到过教主,具体是什么教主就不清楚了。接到你的电话后,我们查了查他留下的东西,还有电脑,什么都没发现,东西也没少,但他说过他可能回不来了。”杜仲翻来覆去地发短信打听有没有更多的情况,魏翔宇都说没有了。

他想了想,又给霍晨光发了条短信,向他打听调查周旭文的情况,但是对方没回。他想起还需要调查的其他事情,顿时觉得时间不够用了,一个上午有4节课,课间只有15分钟,能够调查的时间实在不多,再说,他能从什么地方着手调查呢?这点让他很是犯愁。关于图书馆的传闻,他一进学校就听说了,但是从来没听到过完整的版本,具体的内容也丝毫不知,他向很多人打听过,谁也不清楚这其中的内幕。既然调查了这么久都查不到,现在来调查,多半仍旧会是同样的结果。另外,关于校园里最近是否发生过其他古怪的事情,这件事就更不好调查了,这种事只能是通过口头流传,而从目前听到的传言来看,校园里似乎还没有这方面的传闻。

难道此事就到此为止了?

他觉得着实不甘心,但一时又没有别的办法可想,眼看着下了早自习,大家乱哄哄地开始交作业,第一节课就快要开始上了。他只好先将此事放下,到各个小组收集作业本,收齐之后飞快地送到王老师办公室,回来的时候正好踩着铃声走进教室。

收到杜仲短信的时候,霍晨光的手机已经关机了。欧阳老师和周旭文家里联系之后,家长和学校都开始寻找他的下落,最后报了警。欧阳老师在班上说了周旭文的事,问有谁知道周旭文去哪里了。王雪紧张地低下头,偷偷用眼睛瞄着霍晨光,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出来。霍晨光就坐在她旁边,紧张得浑身冒汗。

“说吗?”王雪小声问。

“说了他们也不信,”霍晨光说,“要是你没看见,你会相信这种事吗?”

“会。”王雪说。

霍晨光拿她没有办法:“你是特例,正常人都不会相信的。”

王雪大怒,伸出手来狠狠地抓了他一下,他的胳膊上立即划了几道鲜红的指甲印,霍晨光也不甘示弱,捏着她的胳膊让她求饶。两人正打得不亦乐乎,欧阳老师走了下来:“上课不要打架!”两人这才罢手。

霍晨光把手机打开,这才看到了杜仲的短信。看到“教主”两个字,他愣住了。

他仿佛听到过这个词。

他歪着头楞了半天神,就是想不起来在什么地方听到过这个词。

“你听说过‘教主’吗?”他转头问王雪。

“什么教主?”王雪问。

霍晨光正要将这事告诉她,旁边有个魔法军团的女孩神秘地朝王雪招手,手上拿着一张稀奇古怪的画让她看,王雪的注意力立即被吸引过去了。霍晨光无可奈何,又找了几个人打听,还是没有任何结果。

王雪的身子缩了回来,手里藏着什么东西,捅了捅他:“你刚才不是问什么‘教主’吗?我手上倒有一个。”不等霍晨光发问,她已经迫不及待地展开了手里的纸条。这是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拙劣地画着一个木乃伊,旁边是两个歪斜的大字:教主。

“你搞什么鬼?”霍晨光第一个感觉就是:这是王雪临时画出来唬弄他的。

“这是周旭文抽屉里发现的。”王雪敲着他的脑袋,“你不是没发现线索吗?”

“周旭文?”霍晨光蓦然大叫了一声,惹得不少同学朝他看过来,王雪用卷起来的作业本又敲了他一下:“小点声!”霍晨光愣愣地望着她没出声。王雪一提到周旭文,他顿时想起来了,“教主”这个词他以前的确见过,但并非是耳朵听到,而是直接看到的。前两天晚自习结束后,寝室里的人都去洗澡了,他拿着盆往外走时,看到周旭文正坐在电脑前敲着自己的文章,当时他扫了一眼,看到了“教主”之类的话,也没特别留意就走出去了。

莫非那个“教主”,就是杜仲在短信中提到的“教主”?

想到这里,他第一时间就想给杜仲发个短信,没想到手机恰好在这个时候没电了,气得他狠狠地拍了一下手机外壳。王雪在旁边问他是怎么回事,他把这事一说,王雪比他激动百倍,身子立即窜高了,没等霍晨光反应过来,她已经冲到了门外,正好一头撞在进门的代数老师身上。蔡老师虽然头发花白,身手却着实敏捷,见到王雪撞过来,他把手中厚厚的一叠试卷朝左手一搁,右手抓住王雪的胳膊,把她轻轻扔回教室里,同时淡淡地宣布:“今天进行小测验。”

小测验给王雪和霍晨光创造了条件,他们飞快地做完交卷,便赶紧朝寝室跑过去。两人冲过小路,经过池塘的时候,那种逼人的灼热再次袭来,让他们加快了脚步,绕过女生宿舍,赶到男生宿舍时,果然没有一个人。管理宿舍的高老师见他们回来,拦住了他们。

“上课时间怎么跑出来了?”高老师问。

“我们考试,刚考完。”霍晨光解释说。

高老师又盘问了几句,登记了他们的班级和姓名,还把他们的校牌收下做为抵押,这才放他们进去。

打开电脑,两个人迅速找到了周旭文的文件夹,点开一看,都是他平时写的文章。打开文章,看了无数的流水帐,最后王雪不耐烦了,在桌上找到一个空白的练习本,撕了几张纸折小船和飞机。霍晨光耐着性子一篇篇看完,最后,总算在一个文件名为“礼物”的文档中发现了“教主”这个词,连忙招呼王雪来看。

这篇文章的内容如下:

“今天,我总算抢到了沙发,我把自己要的礼物写上去,教主答应了。云间一朵朵的礼物应该收到了,但是他没回帖,我明天要去看看,要是他真的收到了礼物,那我也能收到。”

文章的后半部又是流水帐。

王雪和霍晨光研究了半天,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看起来似乎和魔法没关系,好像是网络上的某种游戏,所谓沙发,无非是在论坛发帖人发帖后第一个回帖的人的别称,至于“云间一朵朵”,一看就是网名。除此之外,看不出什么特别的。霍晨光不甘心地又看了几遍之后,只好把文件关上了。

关上之后,电脑屏幕上又回到了先前的文件夹下,“礼物”这个文档的名称显示在最下方,霍晨光正要继续把文件夹也关上,被王雪挡住了。她凑近屏幕看了看,眼珠子飞快转动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霍晨光等了一阵,推了她一把,她将食指和拇指做成一把枪的形状放在下巴上,深沉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霍晨光问。

“看这个日期。”王雪指着“礼物”文档的创建日期,日期显示为9月15日。

“怎么了?”霍晨光还是不明白。

“9月15日就是大前天,”王雪说,“你还记得那个石头人吗?”

“石头人怎么了?他叫王建。”

“王建?哦,对,杜仲查到他的名字了,”王雪点了点头,“王建是在9月16日被封到石头里的,周旭文在9月17日,也就是昨天的晚上,被封到了楼梯里。王建和周旭文两个人,在被封进去之前,都知道自己将要被封起来,但是他们都不是特别相信,对吧?”

“对。”霍晨光很想说她又在玩巫婆的游戏了,但这次他隐约觉得,王雪的话虽然有点巫婆倾向,却又似乎很有道理。

王雪点开“礼物”文档:“你看,周旭文在9月15日这天,写了这么几句话,好像是说,他和一个叫做‘云间一朵朵’的家伙,都会收到什么礼物,他们都知道那是什么礼物,但是他不确定真的能收到这份礼物,最重要的是,这份礼物是由教主发出来的……”

“嗯。”

“你还记得吗?王建说过,他认为这是一种魔法——我现在基本上都可以确定了,王建就是那个‘云间一朵朵’,教主的礼物就是魔法。”王雪很有把握地道。

“什么魔法?”霍晨光不知道该如何表情才好,王雪的思路似乎没错,但是涉及到魔法,他又觉得很荒谬。

“我认为是这样的,”王雪说,“教主是个有魔法的人,他答应送给云间一朵朵和周旭文一份魔法礼物,9月16日,周旭文跑到小树林里,看到了变成石头的云间一朵朵,相信了魔法的存在,于是在9月17日,就带着我跑到图书馆的楼梯上收礼物去了。”她忽然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我要是当时没出来就好了,我也能收到魔法礼物了,现在周旭文不知道练到第几层了呢!”她满脸羡慕嫉妒加后悔的神情,让霍晨光有想打她的冲动。

“别羡慕他了,”霍晨光没好气地说,“你看看王建有多惨就知道魔法的威力了。”

这话提醒了王雪,她呆呆地站在一边寻思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去了。霍晨光又浏览了一遍电脑,没发现什么有用的东西。他觉得自己必须要上网查一查才能知道其他的情况——假如王雪的推断是正确的话,那么王建和周旭文都是通过网络和教主联系的,也许查找“云间一朵朵”这个网名,的确能找到点什么。但是上网是个非常麻烦的事情,寝室和教室的电脑虽然能上网,但只能上教育网,如果教主不在教育网上,那就根本没法查到它的下落。学校里唯一能真正上网的地方,只有老师的专用电脑,那些电脑他们几乎没有接触的机会。

那就只剩下去网吧上网这条路了。校园外就有好几个网吧,但是学校里经常有老师在那里抓人,每抓一个人就要扣班上好几分,还要把家长叫到学校里来,风险不小,这让他犹豫了半天,最后决定去找杜仲商量看看。毕竟杜仲已经读高中了,也许会有更好的办法。

9

把王雪从天马行空的幻想中拉出来,两人匆匆关好寝室的门,到高老师那里领了自己的校牌,离开宿舍时,第二节课已经快上完了。两人商量着去找杜仲,王雪先用手机给杜仲发了条短信,说有重要情况要汇报,杜仲半天才回了一句:“课间操时见面。”

下课铃声响了,紧跟着响起了课间操的音乐声。学生们如同黑色的潮水从教学楼里涌了出来,老师们也纷纷走出了办公楼和教学楼,人流朝足球场涌去。王雪和霍晨光站在高中教学楼的楼道前,一人守着一条楼梯,眼睛瞪得快掉出来了,王雪总算在人群中看到了杜仲,连忙跳了起来。杜仲从人群中挤出来,三个人会合在一起,随着人流朝足球场走去。

杜仲一直想找机会调查调查校园内还发生过别的类似的事情没有,尤其是关于图书馆的古怪传说,让他坐立不安。然而,无论他在楼上楼下各个教室怎么样找人打听,都没听说过校园内还发生过这种事情,至于图书馆的传说,大家都有耳闻,却没有一个人知道具体的内容。霍晨光他们的调查让他眼前一亮,听王雪抢着说完事情的经过后,他立即给魏翔宇打了个电话。

“王建失踪前是不是上网了?”他问。

魏翔宇愣了一下才回答:“当然了,他是个网虫,差不多天天中午都泡在网吧里。”

“教主到底是怎么回事?能说清楚点吗?”

“你都问了很多遍了,说了我不知道啊。”魏翔宇的电话里传来同样的课间操的声音,人声嘈杂,杜仲又盘问了几句,便挂了电话。

“你和周

“你都问了很多遍了,说了我不知道啊。”魏翔宇的电话里传来同样的课间操的声音,人声嘈杂,杜仲又盘问了几句,便挂了电话。

“你和周旭文一个寝室,他平时喜欢上网吗?”杜仲问霍晨光。

霍晨光点了点头:“他也是每天中午都泡在网吧里。”

“你知道他的网名吗?”

“不知道。”

“说不定你的想法是对的。”杜仲对王雪道。

“那当然。”王雪得意非凡。

大家正乱纷纷地朝足球场方向走去,背后忽然冲过来一群人,将人群冲得稀散。被挤到两边的学生不满地骂了起来,然而再一看,骂声便停了。

好几个校工抬着一个受伤的人急匆匆地穿过人群。受伤的人大家都认识,是学校里的老校工,专门负责管理池塘,平时学生们经常看见他穿着水裤在水里捞鱼,顺便打捞人们扔进去的塑料瓶什么的,集成一堆就拿去卖了换钱。很多学生都在他的指点下钓过鱼和虾。现在,他被几个人抬着,一条腿伸得笔直,从脚踝到膝盖上方被烫得稀烂,不住地哼着。

“怎么搞的?”学生们站住了,有几个学生跑到老校工身边问:“朱伯伯,你怎么烫成这样了?”

“水塘,水塘里的水烫的。”朱伯伯龇着牙道。

“水塘?”霍晨光一听,立即挤了过去,“学校里的水塘?”

“对,邪门,”朱伯伯说,“滚烫的水!”说完他大声催促抬他的人快点走,那些人匆匆从学生们中间穿过,很快离开了。一个女校工落在后面,绘声绘色地给好奇的学生们讲解着:“真邪门,水塘里的水变得滚烫了,老朱看到死了一塘的鱼,拿着网子就去捞,刚伸进去一条腿就跳了出来,说被烫了。我们还不信,有个人伸手去摸了摸,那水真的滚烫。”刚说到这里,前面的人大声招呼,她连忙答应一声赶了上去。

学生们的好奇心已经被钓了起来,大家改变方向,飞快地朝池塘边跑过去。

“刚才经过池塘的时候,我就觉得很热,”霍晨光边跑边大声说,“但我没想到是水变热了,还以为天气本来就这么热呢。”

“别说了,先过去看看!”杜仲说。

等他们跑到池塘边时,池塘边已经围满了人。杜仲人们从人缝里挤进去,越往里,越感觉到一股灼人的气息扑过来,到了最里边,靠里一圈的人们都小心地避免碰到池塘边的铁栏杆上,杜仲伸手摸了摸,滚烫,连忙把手缩了回来。

池塘上空的空气被蒸得有些扭曲,水面上漂着厚厚一层死鱼,发出浓厚的腥味。几个高年级的学生们小心地从楼梯走了下去,有人把手伸进去试了试,抬起头来大声道:“烫!”旁边的学生们发出惊讶的呼声,不知是谁递了支温度计过去,下面的学生接过温度计,直接插进水里,过了一小会拿出来一看,大声宣布:“80度!”

“怎么会这么烫?”王雪突然出现在水塘边的阶梯上,蹲下身子去够塘里的水。杜仲和霍晨光吃了一惊,正要招呼她,她已经被下面高年级的同学拉了回来:“小心,掉进去就死定了!”

“让我摸摸看!”王雪央求道,“摸一下就好。”

高年级的学生们还算有理智,没有答应这个要求,但他们对王雪的好奇心表示理解,从地上捡了个破饭盒,小心地装了满满一盒塘水,递到王雪的手里,王雪摸了摸,满脸惊奇的表情:“真的呢!”后面的同学也要求摸一摸,王雪将饭盒递了过去,滚烫的饭盒在人群中传递着,每个人都摸了摸饭盒。

杜仲和霍晨光挤到王雪身边,将她拉了上来。几个高年级的同学站在通往池塘下的唯一阶梯上,自动维持秩序,不让其他同学再下去了。有人主动跑去找老师去了。学生们闹虽然闹,但是也都知道这事情很危险,也没有人特意往里面挤。

“这个是不是也是魔法?”王雪小声问。

“不知道。”杜仲紧盯着塘水,擦了擦淌下来的汗水。

“这个也要调查吗?”霍晨光问。

“当然要,”杜仲说,“只要是异常的事情就要调查。”话虽这么说,但具体如何调查,他心里却毫无把握。

校长他们很快就赶来了,走到水塘边试了试水,都吃了一惊。几个人低头不停地商量着,学生们还想看看他们商量的结果,上课铃响了起来,老师们挥手命令大家回去上课,学生们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中午我去一趟网吧,”杜仲飞快地说,“你们最好去找朱伯伯问问,看这水塘到底是怎么回事。”

“嗯。”霍晨光他们点了点头,便和杜仲分手了。

上课的时候,每个老师都叮嘱学生们不要靠近水塘。学生们好奇地问水塘里的水是怎么回事,老师也说不出答案。

“可能要发生地震了。”王雪对霍晨光耳语,“一般要发生地震的时候,水就会变得滚烫。”

关于地震的传言在教学楼里迅速传递着,老师也简要地介绍了地震来临时的避险常识。王雪将苏洋的桌子拉到自己这边,和自己的桌子紧靠在一起,其他同学纷纷效仿。

“你们这是干什么?”欧阳老师板书之后转过身来,发现教室里的课桌都连到了一起。

“老师,我们这是为防地震作准备。”王雪站起来说道。

“胡闹什么?”欧阳老师敲了敲讲台,“马上恢复原状。”

又是一阵乒乒乓乓的乱想,好不容易恢复了原状,王雪仍旧十分兴奋,她觉得自己应该为防震作点贡献,想了想便趴在桌上画起学校的地图来。

霍晨光推了推她,她说:“别打扰我。”

“打扰一下好吗?”欧阳老师有礼貌地问。

王雪蓦然抬起头来,下意识地将地图朝课本下塞,被欧阳老师按住了:“你这是画的什么?”

“地图,”王雪诚恳地说,“万一发生了地震,凭借这张地图,大家就可以找到被掩埋的人。”

霍晨光听得直想笑,连忙低下了头。其他的同学有的笑了起来,有的连忙转身也画起地图来。

欧阳老师哭笑不得:“你别搞怪了行不行?认真上课!我们这里是丘陵地区,不会发生地震。”

“那水为什么突然变热了?”王雪追问道。

“不知道,地质研究所的人已经来了,很快会有结果,不用你们担心。”欧阳老师说。

哦?

霍晨光和王雪交换了一个眼神。

地质研究所?那不就是霍奇光的单位吗?这下调查就方便多了。

10

中午,杜仲悄悄溜出了校园。

出门朝左转,就有三家网吧,但杜仲没在那里进门。这地方离学校太近了, 不安全。他继续朝前走,依照班上习惯泡网吧的同学的指点,从一条小巷穿过学校所在的街道,在另一条街上找了家网吧。

网吧里都是和他差不多大的学生,有的人在吸烟,还有些人染着五颜六色的头发,在找女孩子说话。他小心地避开那些学生,找了个僻静的位置坐下来。烟味呛得他有点难受,但也只好忍了。

他打开google搜索引擎,输入“云间一朵朵”+“教主”,很快显示出好几万条相关的信息。连接点开了好几条,都不是他要找的信息。

又看了许多条信息,他终于眼前一亮。

屏幕上显示出一条论坛的帖子,杜仲还没留意看主帖的内容,就先看到了跟帖中的一连串回复:

“教主又发帖了,顶!”

“教主万岁,千秋万载,一统江湖!”

“支持教主,将恐怖进行到底!”

“教主!教主!教主!”

……

这些回帖中,“教主”两个字出现频率极高,这引起了杜仲的注意。他将帖子拉到最上端,显示出主帖的内容:“从今天开始,我将赠送沙发。每个坐到沙发的朋友,都能收到一份恐怖的礼物。你想见鬼,或者撞邪,或者与僵尸共舞,或者……只要你能想到的恐怖事件,我都能让它实现在你身上;如果你想要意想不到的惊喜,我会选择最富有创意的方式让你享受极度惊魂!谁也不要怀疑我的力量,我说到做到!”

这一段话让杜仲心中又是一动,他留意看了看发帖的时间:7月15日,距离现在差不多两个月。他想了想,将帖子拉到底端,发现最后一个回帖的日期为9月18日,也就是今天。

会不会有云间一朵朵的回帖呢?

他又朝上拉了拉帖子,9月15日和16日的回帖一大片,快速浏览下来,“云间一朵朵”这个名字赫然出现在眼前。

杜仲的肌肉陡然绷紧了,他不由自主地靠近屏幕,一字一句地阅读着云间一朵朵的留言——“沙发!教主,我申请如下礼物:我将在明天下午3点钟赶往英才学园的小树林,我希望能被封印进入石头,有人经过时,我就发出呻吟声吓唬他们!”——发帖的时间是9月15日,帖子中所说的“明天”,也就是9月16日,正好是石头人王建被封进石头的日子。

看来王雪的分析没错,王建就是云间一朵朵,而这个教主赠送的礼物,的确是类似魔法的东西——但那并不是魔法,而是纯粹的恐怖。

天气还是很热,网吧里的空调温度很高,每个人都是一身的汗水,杜仲抹了抹额头,发现自己的汗水变得冰凉,他忽然感觉这里光线过于幽暗,连忙将窗帘拉开点,让暴烈的阳光射进来,心里才算舒服里点。

“热死人了,把窗帘拉好!”后座一个女孩粗着嗓子道。

他只好又把窗帘拉上了。

他坐在座位上,面对着教主的帖子,一动也不敢动——谁知道会发生些什么呢?王建是千真万确地被封进了石头里,按照王雪的推断,周旭文应该也是如此……他迟疑地握着鼠标,朝下慢慢滑动着。9月15日的跟帖渐渐看完了,接下来是9月16日的跟帖,他睁大眼睛一条一条往下看。大多数的帖子都是在捧这个教主,也有少数人在骂,这些都没什么,看到9月16日中午1点时,一条跟帖引起了他的注意:“教主,我是英才学园的,我刚才去看了,云间一朵朵已经得到了你的礼物,他的确被封进了石头——你什么时候来?我要沙发!我要礼物!”这是一个网名“流泪狼”的人的跟帖。

再往下,是一个名叫“亡灵花”的人的跟帖:“我来了。我说过的话是算数的!谁要礼物,快抢沙发!”

原来亡灵花就是教主!

杜仲飞快地看到了流泪狼紧跟在亡灵花之后的回复:“沙发!教主,我希望我们学校图书馆的楼梯变得无穷无尽,永远走不到尽头!”

毫无疑问,流泪狼就是周旭文。

杜仲觉得心中一片冰凉,将冷得没有丝毫温度的手掌放在颈窝里暖和了下,撩起衣襟擦了擦满脸的冷汗,走到网吧角落里倒了杯热水,一口气喝了下去,站在原地发了半天愣,这才重新回到座位上。

面对屏幕,他只觉得发怵。

他并不具体知道自己害怕什么。是亡灵花吗?是的,是亡灵花,他应该害怕它,也的确害怕它,正是这个网络上被称作“教主”的人,是它让王建和周旭文被封锁起来,这种力量让人感到不寒而栗,而你不知道它的力量究竟有多大,是不是只有坐沙发的人才会被它的力量影响——也就是得到它的礼物呢?

是不是只要回帖就会得到它的礼物呢?

是不是只要看帖就会得到礼物呢?

他打了一个寒噤,将屏幕上的帖子最小化,只剩下一片蓝莹莹的空白屏幕——是不是只要想到它,就会得到它的礼物呢?

甚至,是不是只要知道它的存在,就会得到它的礼物呢?

杜仲越想越觉得恐怖,他用力抓住电脑桌的边缘,抓得指关节发白了,才勉强让自己的颤抖不显露出来。

亡灵花的力量究竟有多大?它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会有这种力量?它散发这样的帖子,是想干什么?无数的问题滚雷般在脑海里轰隆而过,而心头一次又一次的颤栗——这种颤栗并不仅仅来自于亡灵花——明知道是恐怖的礼物,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趋之若鹜?王建倒还罢了,他似乎并不真的相信会有这种事情发生,但是周旭文呢?他明明见到了王建,他明明知道,亡灵花的礼物的确会实现,他为什么还要索取那样一份礼物?杜仲想了又想,无法揣测周旭文的心态,他觉得这种心态背后,有某种令人发寒的东西存在,这种冰冷的存在虽然不如亡灵花那般张扬,但却是更加真切和迫近的,甚至,杜仲感觉它就在自己背后——他蓦然回首,身后那个粗嗓门的女孩正和网友大声视频,整个网吧里的人都被自己面前的屏幕所吸引,没有人注意到他。

但他却如芒在背。

他用了很长时间稳定自己的心跳,深深呼吸了几口,将帖子滚到最上端。发帖人亡灵花的资料就显示在它的名字下面,照片一栏里显示的是一具木乃伊——说是木乃伊,似乎又不太恰当。他脑海里掠过霍晨光递给他的那张纸条,那是在周旭文抽屉里发现的,上头画的也是一具木乃伊。起先没想到发帖的人有什么特别,连这么明显的地方也没发现,现在用心看了看,发现亡灵花的照片和一般的木乃伊不一样。一般的木乃伊都是人死后包裹而成,但亡灵花的照片不同,从这木乃伊玲珑的体态来看,这分明是个活着的人,而且是个女人。他仔细凑近看了看——照片太小,实在看不清楚。

其他的信息都不足为信,可以确定的是,亡灵花的注册日期是6月3日。他看了看帖子顶端显示的信息,这个帖子来自一个名叫“沼泽八卦”的论坛。沼泽八卦是著名的网络社区“丛林”的一个主要版块,自从创建以来,炒红过不少网络上的明星。杜仲进入丛林社区的沼泽八卦版块之后,立即发现了无数关于亡灵花的帖子,其中被斑竹置顶的一个帖子叫作“亡灵教的前世今生”,杜仲点开看了看,对亡灵教总算有了个大致的了解。

11亡灵教的前世今生

一、背景

熟悉网络的人可以不看本背景,本部分纯粹是给不熟悉网络的人准备的阅读手册。

最近一个月来,混沼泽八卦的人,没有谁不知道亡灵教。这是天沼泽八卦版块迅速崛起的一个教派。要说清楚亡灵教的来由,首先得从娱乐八卦版块说起。

天涯社区的娱乐版块,在搞怪和娱乐方面堪称网络第一,几年以来,无数的教派在这个版块自动成立,譬如红燥一时的菊花教、红衣教、冷艳教、芙蓉教等等,每个教派的教主,当初都是如同你我一般的俗人,通过网络这片自由的天地,这些人将其大雅或大俗发挥到极致——任何事一旦做到极致,便成为一种经典,无论是恶心的还是有趣的,网友们统统以娱乐的心情包容并享受着,当真是海纳百川。虽说网络有容乃大,却未必人人都能无欲则刚,各路教主和教徒们通过网络出名之后,难免有了些身价,于是虾兵蟹将们纷纷重起炉灶,卖丑卖疯之举频频现世,无数角色登场亮相,无非是为了在人山人海的网络之中冒一个顶,引来商家的注意,换取点经济上的利益。众人熙熙皆为利来,众人攘攘皆为利往,当初单纯恶搞的娱乐活动,也变成了怪味胡豆——水还是那汪水,只是下水的人多了,再好的水也难免变浑浊,这个道理是一定要懂的。

有了这一干人等,网络永不寂寞,永不平静,如同乱世的江湖,人人争立山头。单纯的网民倒也罢了,倒是一些商家,看中了网络这种一夜窜红的特点,纷纷包装些网络新人,什么招式最怪异,什么招式最能吸引眼球,管他下辈子生孩子有没有屁眼,总之先出了名再说,流芳百世的事情,实在是难为了这些没什么特点的人们,博得个遗臭万年,也算是青史留名了。

知道了这个大形势,也就不难理解亡灵教的产生了。

在网络上,任何一个教派的产生,首先必须要有一个能吸引人目光的教主。当初,亡灵教还没成立的时候,亡灵教的教主也还不是教主,只是如你我一样的普通网民。偶尔有一天,该网民忽然灵机一动,开了个窍,给自己注册了一个名字“亡灵花”。这名字听起来古怪恐怖,但在网络上,这种名字如桓河沙数,譬如“粉红木乃伊”、“活跳尸”之类令人心惊肉跳的网名,比比皆是,区区一个亡灵花,实在算不了什么。要出名得有拿得出手的东西才是。拿得出手的东西是什么?出名之道,历来就有两宗,套用武侠小说的说法,就有正道和邪道之分。所谓正道,按照传统的理解,当然是特殊的才艺,这种才艺必须经年累月地练习,还需要有一定的天赋,一夜成名的背后,是相当长一段磨砺的功夫。我等普通网友都是繁忙的俗人,且身娇肉贵,未曾在某项才艺上用心打磨过,真有能震慑天下才艺的,寥若晨星。就算真有什么绝活,也没那个耐心等待时机,岂不闻张爱玲女士的狂呼:“出名要趁早啊。”。亡灵花显然也是属于普通网友一类,又比普通网友多了点极致的虚荣心,被网上各路诸侯的炒作烽烟刺激得蠢蠢欲动。既然如此,传统的出名方式自然是行不通了,只好摒弃正道,转走邪路。幸好有了网络,如前所述,网络可以让任何一个人出名,只要舍得炒作,不但可以出卖文字、身体、尊严,甚至连良心和性命也可以出卖,卖得越是惊世骇俗,就越是有人关注——关注是王道,还是那句话,想要通过这种手段出名的人,不能考虑下辈子或者这辈子的屁眼问题,只能削尖了脑袋朝前钻。出名速度保证快,经济效应保证强,丢脸程度保证高——一句话,只要舍得这张脸,就不要怕出不了名。

问题在于,这年头,丢脸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你愿意丢,也还必须有人愿意接,否则平白把脸丢得精光,又没捞到什么好处,用经济学的头脑一计算,着实地亏了。亡灵花显然也考虑到了这个问题,它在现实中的身分至今不明,但在网络上,它自称是名女性。女性中有很多伟大的人物,也有很多不够伟大、但的确优秀的人物,这些人出名或者不出名,都是某个领域的一种力量。还有一种女性,有没有足够的实力不知道,但的确没打算用自己真正的实力来获得什么,譬如著名的女性***(为避免官司,姑且做回真事隐),原本写得一手好文章,却不拿文章说事,朝网上一站,三句话没到就脱了——此女的文章虽然好,但在如山如海的好文章里,料难瞬间冒头;身材样貌虽然也不差,但在同样如山如海的美女群中,料来也同样难以迅速窜红——***女性和我等俗人一样,有些急功近利的思想,一时着急,灵机一动,想到老祖宗曾经说过,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以己之长,攻彼之短,于是此女乃和真正写文章的才女比身材,和真正的美女比文章,和这两类女性一起比脸皮厚,和真正脸皮厚的女性,又返回去比文章和身材,总而言之,不管她怎么比,这么一脱,果然一夜成名了。她一脱之后,无数志同道合的女性和男性都表现出光滑到无摩擦的肌肤,全身的衣服都挂不住了,一路下滑,白白便宜了多少人的眼睛。

(插播一句,以上话题虽然说的是女性,其实对于男性也同样适用,只不过亡灵花网友恰好是女性,就事论事。)

所以,“脱”字诀已经被人用滥,亡灵花再用,估计也是无法起到其创始人那种惊天地泣鬼神的效果了。

另外还有“丑”字诀、“疯”字诀、“弱”字诀、“残”字诀、“骂”字诀,等等各种套路,各种字诀一入江湖,便掀起一番波澜,随后引起一番修行此诀的浪潮,被后来者一用再用乃至N用,终于用得再也提不起人的兴趣了。网络上的娱乐和恶搞,实际上和吸毒差不多,第一尝飘飘欲仙,令人如痴如狂,第二口尝就要加大点剂量,越到后来剂量越大,而快感越小,到最后就只能被新的毒品所替代了。

各种字诀被用光了之后,可以想象得到,亡灵花网友面对电脑屏幕,不知道损断了多少根头发(此话纯属猜测,因为不知亡灵花其人有没有头发,姑妄言之),终于让它想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招。

这个高招,乃是从“丑”字诀和“骂”字诀中得到的灵感。人们不是喜欢美吗?“丑”字诀的创始人反其道而行之,怎么丑陋怎么来,让人恶心欲吐之余,成功地把自己炒火了;人们不是喜欢和平吗?“骂”字诀的创始人同样反其道而行之,逮谁骂谁,不用讲道理,不用看对象,连对自己的粉丝也是张口就来,不骂死你不甘休——这里必须提醒广大心脏病患者注意,遇到修“骂”字诀的网友,还是绕道而行比较好,犯不着为此陪上性命——骂人必然招来对骂,没关系,“骂”字诀的修行者不怕不骂,就怕没人骂,骂就是他们的动力,平常人想被人骂还不上呢,最好全世界人民一起来骂它……依此类推,其他各路字诀的产生也是出于这个道理。亡灵花网友玲珑剔透,一窍通乃至百窍通,终于让它打通了任督二脉,得窥迅速成名的无上秘诀,那就是——和人的正常感情过不去!

想通了这点,只剩找个具体的点了。联想到目前国内恐怖悬疑小说遍地开花,亡灵花也打算搭这条船(恐怖悬疑小说是个非常可怜的类型,刚出生,就被这个搭船那个搭船,色情暴力变态等等通缉犯纷纷上爬,弄得这船几次差点沉了,现在又来了亡灵花,我为恐怖悬疑一叹息)。写恐怖小说这回事,亡灵花没打算干,那太费力气。

亡灵花走的是什么路线?下一节就交待。

二、源起

亡灵花最早注册,并不是在天涯娱乐八卦版块。自从天涯娱乐八卦版块红了以后,网络上类似的版块嗖嗖嗖地冒了出来,其中有个地方叫做“沼泽八卦”,亡灵花就在这里注册了它的网名。这个网名的出现,和其他网名一样,如同海水里冒的一点泡沫,瞬间便淹没在滚滚大潮之中。

然而亡灵花不是甘于寂寞之人。

本年度6月3日,亡灵花在网络上发了它的处女贴,宣称自己是网络恐怖主义第一人。

这个帖子沉没了。

紧接着,亡灵花又发了个帖子,说明自己作为网络恐怖主义第一人,是实至名归。

这个帖子理论上应当沉没,但却被无数马甲顶起,由此可知,亡灵花在网络上的炒作行为,并非单兵作战,而是集团化行为。

再紧接着,亡灵花猛吹自己做过多少恐怖的事情,跟贴的马甲也信誓旦旦地说亲眼见到云云。

这种明显的炒作行为,很快便招来了飞砖,西红柿臭鸡蛋之类纷纷砸了过来,亡灵花辛辛苦苦在沼泽八卦上积累的分数被砸了个精光,变成了负数。

但它的目的也达到了。

有人开始骂亡灵花了——网络上的炒作,关键一点是要有人骂,骂,就是红的先兆,就好比江湖卖艺,一个人耍大刀,总不如两个人对打那般有趣。

对骂发展成混骂,甚至见红,亡灵花的粉丝团迅速组织成为花粉,亡灵教就此成立——这都是网络上一般的套路,不必细说大家也都清楚。

亡灵教成立一个月后,除了猛夸猛吹之外,没什么新鲜的东西出来,眼看有沉寂的危险。亡灵花在这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抛出了最新的一个帖子——恐怖大赠送。

冲着这个标题,这个帖子的点击率暴涨,而内容更是让大家如蝇逐血,一时亡灵花的帖子及相关新闻成为网络上最炙手可热的话题,各大网站纷纷转载,许多地方邀请亡灵花及其粉丝们驻站,其中,天涯的娱乐八卦版块更是专门设置了亡灵教分舵,传统媒体也开始关注这个风头最劲的网络新教派。

亡灵花的“恐怖大赠送”帖子里,只有这样几句话——

“从今天开始,我将赠送沙发。每个坐到沙发的朋友,都能收到一份恐怖的礼物。你想见鬼,或者撞邪,或者与僵尸共舞,或者……只要你能想到的恐怖事件,我都能让它实现在你身上;如果你想要意想不到的惊喜,我会选择最富有创意的方式让你享受极度惊魂!谁也不要怀疑我的力量,我说到做到!”(沙发,是网络上一个特有的名词。一般,在某人的主帖或者跟贴后第一个回帖的人,就算是坐上了沙发,实际上也就是跟贴排行第一的意思)

这句话后,亡灵花自己又跟了一帖:“第一个恐怖沙发现在悬空,有意者请上坐。”

它就是不这么说,也会有很多人跟贴,或者骂或者赞,或者好奇观望。

它这么说了,没到两秒钟,沙发就被一个网名“夏春阳”的网友占据了。

夏春阳占据沙发只用了一个字,据统计这也是网络上被用得最多的一个字——顶!

亡灵花很快回了夏春阳:“沙发上的朋友,明天早晨请收礼物。”

夏春阳在网上又发帖子,表明自己会等候礼物。

在夏春阳之前,亡灵花的一切恐怖行为都只是它自己的口头叙述,以及一干粉丝的吹捧,实际情况如何,并没有人知晓,这也是网络上人们骂它的焦点,虽然还没劳动司马南方舟子这样的专业打假人士,但也招来不少人的嗤之以鼻,说相信这些事的人都是脑子进水了。还有人说亡灵花根本不敢现身,因为它所谓的恐怖灵异行为,并不能实现。还有气功大师和特异功能大师声称要遥感灭了亡灵花。甚至连亡灵花本人的粉丝,也有一部分声称并不相信它的话,只是作为一种娱乐活动来参与。

因此,夏春阳能否收到礼物,对于整个亡灵教来说,都有着重大的意义。

三、恐怖礼物

据说夏春阳真的收到了恐怖礼物。

夏春阳网友将他接收礼物的经历帖到网上之后,许多网友跟帖要求礼物,亡灵教从此成为沼泽八卦第一大教,有关亡灵教的帖子在论坛高悬不下,是为网络炒作成功又一典范。

12

《亡灵花的前世今生》一贴,到这里就戛然而止。杜仲觉得似乎还有许多未竞之言,看了看后面的跟帖,拥护者和反对者战斗得非常激烈的,倒是发帖的作者“反恐精英”本人,淡淡地说了句“忽然不想再说”,就真的再没发过一句言。这个帖子总算让杜仲大致了解了亡灵花和所谓亡灵教产生的来龙去脉,照帖子上的说法,亡灵花所说的一切,都只不过是为了炒作自己而作的噱头,然而,王建和周旭文的事件已经证实,亡灵花并不仅仅是说说而已,也许正如她自己所说,她真的是网络恐怖第一人。帖子里提到,有个叫夏春阳的网友也曾经获得恐怖礼物,杜仲连忙点击亡灵花的《恐怖大赠送》,想弄明白夏春阳到底获得了什么样的恐怖礼物。

他很快找到了夏春阳的回帖。在亡灵花提出恐怖大赠送之后,夏春阳是第一个回帖的,并且很快就贴出了自己收到礼物的过程:

“我是夏春阳,真名也叫夏春阳,现在在英才学园高三2班。今天早晨,是亡灵花教主约定要送我礼物的日子,我早晨一起床就在想:教主会送我什么礼物呢?我边想这个问题边漱口,墙上的镜子里显示出我的影子,我正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忽然看到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了吃惊的表情——而实际上我并没有为任何事情感到吃惊。我的手僵住了,而镜子里的人还在继续漱口,并且慢慢地转过身去,最后用一个后脑勺对着我。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后脑勺。我吓得连漱口杯都掉了,过了一会,镜子里的我又慢慢地转过身来,满脸惊恐地望着我。望了好一会,我才意识到那正是我现在的表情,我摸了摸脸,镜子里的我也摸了摸脸;我捏了捏鼻子,镜子里的我也捏了捏鼻子——我终于明白,这是亡灵花教主送给我的礼物。于是我不再害怕了。感谢亡灵花教主让我见到这样奇特的事情,遗憾的只是,过程太短暂了。”

看到这里,杜仲闭上眼睛,想象自己在镜子里见到自己后脑勺的情形……想了一阵之后,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就算那只是亡灵花开的玩笑,也够可怕的。然而,网上的人仿佛并没有被这种可怕的事情吓退,相反,这反而吸引了他们。随后长长的跟帖中,有许多人也申请到了恐怖礼物,并且写出了自己的经历,霍晨光看看时间,无法一一浏览,便将这个帖子拷到U盘里存了下来。他在脑子里念了一遍夏春阳的名字和班级,打算一回学校就去找他问问。

趁着还有点时间,杜仲又点开了另一个帖子。

《亡灵花的前世今生》发表于7月20日,大致概括了7月20日之前亡灵花活动的情况,7月20日之后,亡灵花除了继续出现在《恐怖大赠送》那个帖子之外,只发了一个新贴,标题是《亡灵花的真面目》。这个帖子发表于9月1日,点击率达到了200多万,回帖人数超过5万,打开的速度很慢,杜仲等了差不多两分钟,屏幕上才慢慢显出帖子的内容。

主帖中除了少量的说明文字外,只有几张照片。当先一张大照片上,正是亡灵花资料里的那张照片,照片上是个身材极为曼妙的女子,全身被白色的绷带裹得严严实实,双手上举,双腿并拢微屈,腰身扭成“S”型,看上去既漂亮又古怪。身体上紧缠的绷带并未束缚她的美丽,虽然每一寸肌肤都被白色的绷带所掩盖,但五官的轮廓和身体的线条却清晰地显露出来,一眼望去,充满了动态之美。这张照片的说明是——“亡灵花,从死亡地带开出的美丽花朵”。

随后的几张照片,看身形和轮廓,仍旧是亡灵花本人,却更加古怪。第一张照片上,亡灵花侧面站着,身体向前,但脑袋却完全朝后——正常人的脑袋不可能朝后扭那么大的角度,看上去就好像是她的脑袋装反了似的;第二张照片上,她坐在地上,腿部从膝盖部分向上弯曲,从人的生理结构来说,这是根本不可能做到的,除非将她的腿敲断;第三张照片上,她的下半身朝前做出奔跑的姿势,上半身却完全朝后,同样是奔跑的姿势,两种奔跑的方向完全相反,使人一望之下,就觉得亡灵花正在活活将自己撕裂成两半,仿佛画面只要再前进一秒——或者说亡灵花的奔跑如果没有定格的话,接下来看到的,一定是她身体的两部分因为不同方向的奔跑而断裂的情景。此后的好几张照片都是类似的画面,亡灵花的身体扭曲到正常人不可思议的角度,给人一种异常古怪和反常的感觉,就像活活吞下一枚铁钉,在心里碦得难受。

杜仲将这个帖子,以及亡灵花发的几个重要的帖子都拷了下来,最后靠在椅背上,盯着亡灵花扭曲的照片,心里又是恐惧又是好奇,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这件事。

亡灵花的恐怖行为,究竟是真的存在,还是仅仅是一种炒作?

如果说是炒作,周旭文却又的确是在图书馆的楼梯上失踪了,王建更是的确在石头中呻吟着。

但,如果说是真实的,又似乎不太可信——夏春阳的恐怖礼物似乎只是一种短暂的存在,看其他人的经历,收到礼物之后,都是很快就恢复了原状,为什么只有周旭文和王建两人没有恢复呢? 如果亡灵花真有所谓的魔法,能让这么多人获得一种怪异的改变,为什么没有引起更加广泛的关注呢?

亡灵花究竟是谁呢?

照片上的亡灵花,单独看来,只会让人以为这是电脑制作的搞笑图片,但是,假如这的确就是亡灵花本人的面目呢?如果她能够做到她自称做过的那些事情,那么,扭曲自己的身体,想必也不算什么难事。

杜仲脑海翻腾,千头万绪,一忽儿感到恐惧,一忽儿又觉得这一切不过是一场玩笑,一忽儿又怀疑自己被王雪和霍晨光联合欺骗了,最后看看时间实在不够了,便收起东西,到服务台结了帐,慢慢地走了出去。

街头火热的阳光猛然扑在身上,仿佛一件被烘烤了许久的外衣,杜仲这才发觉自己全身冰冷,不知是因为网吧里的空调太低了,还是因为亡灵花的故事?

刚走进校门,霍晨光就迎了上来:“怎么样?查到什么没有?”杜仲往他身后看了看:“王雪呢?”霍晨光耸了耸肩,摊了摊手。

刚下第四节课,顾不上吃饭,王雪和霍晨光便直奔池塘边,离栏杆还有段距离,便被守在那里的校工和老师们挡了回来。许多同学好奇地远远围着,地质研究所的人们在池塘边走来走去,拿着些仪器在测量。霍晨光一眼看到了霍奇光,大声喊了声“表哥”,霍奇光便走了过来。

“石头人怎么样了?”霍晨光问。

“还没来得及研究呢,”霍奇光说,“放在那里了,估计要两三天,”他指了指池塘,“老弟,你们学校的怪事真多。”

“池塘是怎么回事?”霍晨光问。

“不知道,正在采样。”霍奇光耸了耸肩,“从来没见过这种事。”

“会不会地震?”王雪期待地问——她从来没见过地震。

“不会。”霍奇光一句话毁灭了王雪经历灾难的希望。

问了半天,没问到什么,肚子饿了起来,王雪和霍晨光连忙赶到食堂吃饭。霍晨光没吃饱,便跑到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个面包,一边吃一边看地质研究所的人们忙碌,顺便等杜仲回来。

听霍晨光这么说,杜仲朝池塘边看了看——池塘里的热气用肉眼看不大出来,但从塘边人们的脸色上可见一斑。每个人都是赤红着一张脸,衣服湿得仿佛在水里洗过一般。

霍奇光说得没错,英才学园最近的怪事的确很多。杜仲简要地把自己调查到的情况告诉霍晨光,两人边走边讨论,走到教学楼下时,预备铃声正好响了起来。

13

下了第一节课,杜仲连忙跑到楼上高三班的教室,朝坐在门口的一个女生打听夏春阳,那女生回头指了指后排的一个高个男生。

“你是夏春阳?”杜仲问。

夏春阳正在和周围几个男生大声说笑着,听到杜仲这么问,从桌上跳下来,点了点头:“对。”

“我找你有点事,”杜仲说,“能出来一下吗?”

“什么事?”夏春阳没动,旁边的几个男生警惕地围过来。杜仲连忙解释:“我不是打架的,是为了点别的事,真的。”夏春阳这才走了出来。

“你找我什么事?”到了走廊上,两人面朝栏杆站着,夏春阳又问了一句。

“你知道亡灵花吧?”杜仲问。

夏春阳愣了愣,眨了眨眼睛:“有什么事?”

“我在网上看见你的留言了,”杜仲说,“你说的是真的吗?你真的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背影?”

夏春阳盯着他看了好一阵子才慢慢道:“当然是真的。”

“你能不能再给我说说?”杜仲急切地问。

“我不是都贴在网上了吗?你问这个干什么?”

杜仲想了想,反正对方已经经历过这种事情了,便将周旭文和王建的事说了出来。在他说的过程中,夏春阳一直似笑非笑,最后抹了一下脸,咳嗽一声:“说得好像真的一样。”

“我说的就是真的。”杜仲说,“你知道亡灵花是什么人吗?”

“我哪里知道啊?”夏春阳笑道。

“那,”杜仲迟疑了一下,“你知道有关她的什么事?”

“你可以上网去查啊,听说她有qq号。”夏春阳说,“不过我没跟她聊过——发生这种事,你不怕吗?”他好奇地看着杜仲,满眼是玩味的神色。杜仲注意到他的这种神色,心中暗自留意了,嘴上说道:“是有点怕,所以想弄清楚。”

“我帮不到你,你自己想办法吧,”夏春阳笑道,“查到什么告诉我一声。”说完在杜仲肩上拍了拍,就进教室了。

夏春阳的态度让杜仲觉得很迷惑,他站在高三2班前的走廊上,望着楼房在太阳下投下的长长短短的影子,感到周旭文和王建的故事似乎变得十分遥远,尽管那就发生在昨夜,却仿佛是远古的传说,和他现在所处身其中的真实生活没有丝毫关系。周旭文和王建的失踪并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着急的只是两人的家长,学校方面负责报了警,除此之外,没有更多的人关注此事。

这种疑惑一直持续了整个下午,放学后,匆匆打扫完卫生,他又独自跑到图书馆和小树林里去看了看。图书馆的楼梯静悄悄的,小树林里原来有块大石头的地方,现在剩下一大块湿漉漉的泥地,没有什么能够证明那两个人真的被亡灵花封进了石头和楼梯。

吃过晚饭,杜仲把王雪和霍晨光领到自己寝室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亡灵花的《恐怖大赠送》,将申请了恐怖礼物的人挑出来,数了数,一共有13个人,每个人都有不一般的恐怖经历,他们将这13个人的回帖集中在一个文档里打印出来,每个人拿了一份。

“就像看恐怖小说一样,”王雪津津有味地阅读着那些回帖,“亡灵花的想象力真丰富,能想到这么多恐怖的方法。”

“我看没什么丰富的,”霍晨光说,“大部分都是遇鬼,只不过遇到的鬼不一样,没什么特别的。”

两个人又争了起来,杜仲寝室里其他人进进出出,看着这两个低年级的同学在吵架,都觉得好笑。林国柱把杜仲拉到一边,低声道:“老大,什么时候招了这么幼稚的小弟小妹了?”杜仲把他推开:“什么小弟小妹?我又不是黑社会!”林国柱探头过来看他们手里拿的东西,霍晨光和王雪立即停止了争吵,警惕地把纸条收了起来。

“你知道吗?”林国柱刮了一下霍晨光的鼻子,转而对杜仲道,“于慧慈今天也开始寄宿了。”

“哦?”杜仲问,“她也来住宿?”

“对,听说还是住萧雪晴她们寝室。”林国柱同情地说。

杜仲也露出了同情的表情——和于慧慈这样的人同寝室,萧雪晴真够可怜的。

霍晨光听到于慧慈的名字,也凑过来说自己和她相撞的事,几个人讨论了一会,便回各自寝室了。杜仲把他们送出门,在门口,霍晨光低声道:“想个办法和这些回帖的人联系一下看看?”

杜仲点了点头:“关键还是要能上网。”

14

听说于慧慈要住到自己的寝室,萧雪晴整个晚自习都打不起精神,手里的笔胡乱在作业本上涂抹着,时不时回头看上于慧慈一眼。于慧慈还是和白天一样,直挺挺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墨镜已经摘下来了,那双眼睛笔直地凝视着前排林洋的后脑勺。无论什么时候回头,萧雪晴看到的都是这副模样,一想到要和这么一个人共处一室,她叹了又叹。

杜仲一直在埋头猛写作业。昨天晚上出去得太久,作业没来得及做,被罚重做之外,又额外地加了任务,加上今天布置的作业,他怀疑自己能不能全部做完。林国柱很讲义气地要帮他抄,被他拒绝了——林国柱那笔字,特征太明显,老师一看就能看出来。

满脑子被各种公式和英文字母塞满了,亡灵花的事情只好暂时扔到脑后。偶尔抬起头来活动一下脖子,总能看到于慧慈雕刻般凝固的笑容。两天以来,除了走进教室的时候活动一下,于慧慈基本处于静止状态,不仅仅笑容凝固、眼神凝固,连身体的姿态也是凝固的——晚自习前,林国柱曾经恶作剧地在于慧慈身后偷偷粘了根黑线,黑线的另一头粘在于慧慈身后的桌子上,用的是普通胶水,于慧慈只要稍微一动,那线就会掉下来。现在大半个晚自习过去了,那线还是顽强地粘在于慧慈和桌子之间。林国柱和身后的几个同学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这根线上,但它就是连一丝颤动也没有。他们毫不怀疑,假如把于慧慈放到商店的橱窗里,肯定比塑料模特更像假人。最后林国柱自己不耐烦了,他怀疑这根线上的胶水太强,伸手一拈,黑线便被拈走了,倒让他自己愣了半天,杜仲和其他几个人朝他做个鬼脸。林国柱没来由地觉得丢脸,伸手拿过于慧慈的书和作业本,说了声:“借来看看。”便胡乱翻了起来。于慧慈没有反对,只是迅速把脖子转过去,对着林国柱展示她的笑容,然后又将头转了回来。

于慧慈的书和作业本在后排传来传去,最后传到了萧雪晴手里。她翻了翻,发现书本崭新,连一个笔印都没有,课本的前两页粘在一起的地方甚至没有裁开。看来于慧慈的确就如她所表现的那样,仅仅是坐在课堂上,既没听课也没记笔记,连作业也没做。

“你怎么不做作业?”萧雪晴把书本还给于慧慈。于慧慈直愣愣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说起来,于慧慈来了两天了,还真的没有人听到她说过什么话。

“我从来没听你说过话呢,”萧雪晴说,“你怎么不说话呀?”这话让杜仲抬起了头,将目光投到了于慧慈的身上。

刚说完这句话,灯光忽然暗了不少,似乎要灭的样子,但仍旧保持着光亮,只是那光亮变得异常暗淡,灯管里透出铁锈般的红色,满教室的人和桌椅都被镀上了一层暗红色,模模糊糊地看不清容貌,只留下晃动的黑影。有人立即吹起了口哨,许多同学用力地拍着桌子,还有的女生开始唱歌。杜仲和萧雪晴下意识地朝灯管望了一眼,又立即回到了于慧慈身上。

于慧慈的容貌完全被暗淡的灯光所淹没了,即使杜仲就坐在她身边,也无法看清她的五官。然而,他的眼睛捕捉到她脸上某些东西在动,似乎是小虫子在爬。他不由自主地凑近了看,于慧慈朝后闪了闪,就是这么一闪之间,她的脸有一个瞬间抬了起来,从灯光里漏下的残余光芒完全打在她脸上,萧雪晴和杜仲都看到了她的脸。

她的脸上一片空白!

实际上已经不能称之为一张脸——既没有眼睛,也没有鼻子和嘴,除了脸蛋本身之外,五官似乎被橡皮擦擦掉了,雪白的脸仿佛一张没有写过的白纸一般,在锈红的灯光下淡淡地反光。

看到这张脸,萧雪晴叫了小半声,又立即捂住了嘴——她看到杜仲已经伸手朝于慧慈的脸摸过去。

“那顿饭吃得很平静,我甚至以为自己永远不会被他们忘记了。然而,就在吃过饭没多久,他们两人不知为何,突然对收拾房间来了兴趣,连饭桌也顾不得收拾,两个人就在屋子里忙碌开了。我也帮着他们一起收拾着,三个人收拾了好一阵,将所有不用的东西堆在客厅里,爸爸拿了个大口袋将它们一一放进去。妈妈随手拿起那一堆东西最上面的一个相框朝口袋里一扔:‘这也不知道是谁的照片,扔了吧。’我眼尖,一眼就看出那是我的照片--仿佛是有某种东西猛然刺了一下,我清醒过来,呆呆地看着那一堆东西,这才发现,那全都是我的东西,我的衣服,我的照片,我踢过的足球,等等等等。

“‘那是我的照片。’我说。妈妈听了这话,将相框拿起来看了半天,笑了起来:‘你看我糊涂了。’便将相框放在一边。我勉强笑了一笑,不再说什么。诅咒已经发生了,我知道自己无力阻止些什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发生。

“爸爸和妈妈又用了好几个大口袋,将屋子里所有与我有关的东西都清理了出去,那个相框最后也被扔了。屋子里一下子空了许多,他们两人团团转着望了一圈,终于松了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务。我看着他们从屋子里众多的物品中挑出属于我的东西,每扔掉一样,我就感觉自己的某个部分被他们遗弃了。爸爸看了看我,愣了半天才笑着说:‘你看我一时记不起你的名字了--儿子,你的名字是什么来着?’我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了他。

“收拾完屋子后,我们坐在一起闲聊。聊到我小时候的事情,我发现他们有很多事情都记不起来了,几乎完全忘记了过去的我是什么样子,甚至连我在哪所大学读的书也不记得了,他们不断地跟我道歉,说人老了记忆力就不大好,可我知道那是为什么,那不是他们的原因,那是我自己的原因。幸好他们还记得我是他们的儿子,趁他们还没忘记我之前,我想起自己必须补办一个身份证,便找妈妈要家里的户口本。妈妈在家里找了很久之后告诉我,户口本不见了,估计是在刚才清理东西的时候一起扔了。我苦笑了一下--这很正常,因为户口本上有我的名字。

“ 我们三个一起到了派出所,爸爸妈妈很快就申请到了新的户口本,要过一段时间才能来拿,但是户口本的样本我已经看到了,那上面只有两个人的名字--爸爸和妈妈的名字,我从他们的户口中消失了。我提出要加上我的名字,他们全都奇怪地看着我,爸爸和妈妈也奇怪地望着我。

“‘你是谁?’妈妈警惕地看着我说。我心里骤然一痛,无可奈何地转向爸爸,还没有问他什么,看到他那陌生的眼光,我就明白了--和妈妈一样,他也忘记了我是谁。我短暂的幸福就这么消失了,以后再也没有属于我的家了。经历过那么多事情,我以为自己能够平静地对待这一切,可是不行,我还是忍不住难受得蹲在了地上。谁也没有注意到我,当我重新站起来时,爸爸妈妈已经走了。我要求民警给我办个身份证,却没有户口本,我报出原来的身份证号,民警在电脑里查了查,我清楚地看见自己的号码出现在屏幕上,然后,当着我的面,民警将这条记录从电脑里消除了,然后他就告诉我说,电脑里没有我的身份证号码。

“我实在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存在着,可是没有户口,没有身份证,这个社会没有给我一个基本的存在符号,我不再属于这个社会了,那么我算什么呢?一个真正的流浪汉,连工作也找不到。笑完之后,我又哭了很久,一个人沿着马路走着,边走边哭,反正这也没什么丢人的,没有人会记得我哭过,我甚至嚎啕着在那个城市最繁华的路段中央打滚,周围的人们偶尔投来惊讶的目光,但是没有人长久地注视我--我总算理解了那个当街脱衣服的女孩的心情,那不是堕落,只不过是刻骨的孤独,只不过想要获得一点点关注而已。

“我在那座城市里东游西荡着,有些地方弥漫着熟悉的恶臭,我就知道,在那里有一个和我一样的人,我渴望亲近他或者她,却无法克服这种恶臭。我和我的同伴们互相避让着 ,依靠那种恶臭,我们互不相干。

“后来,天黑了,我摸了摸口袋,发现家里的钥匙还在,便坐车回家了。打开门之后,爸爸正在客厅里看电视,他看见我,惊慌地站起来问我是谁--看他的表情,似乎认为我是破门而入的强盗。我什么也没说,不需要解释,我只是飞快地钻进自己的房间,爸爸看不见我之后,也就忘了曾经有这么一个我走进他的家门。

“我就这样在家里住了几天,每天穿着爸爸的衣服,每天将自己用过的纸巾、牙刷什么的都扔掉,然后再去超市拿新的--我不是故意要这么奢侈,可是我总有一种类似本能地冲动,想要毁掉属于自己的一切东西。因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爸爸妈妈没有发现我的存在,他们照常过着平静的日子,就好像他们从来没有过一个儿子,有时候他们会叫一些老朋友来家中玩,那些人都是我认识的,他们乍一见到我,都会热情地招呼我,让爸爸妈妈深感疑惑,然而,不过是一转身之后,他们就忘记了我是谁,也忘记了我存在过。我不断穿梭于我自己的家中,每次他们看到我,都会感到惊慌,问我是谁,每次他们也很快忘记房间里曾经出现过这么一个我。

“一个星期之后,我离开了家里。那已经不是我的家,再继续住下去,只会让我更加伤心。更重要的是,我心中越来越强烈的思念在呼唤我离开,去别的城市,找别的人,继续新一轮的被忘记。

“我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寻找着一个又一个熟人,经历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女人,不断给你打电话--我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把你放在最后,我希望你是最后一个忘记我的--在流浪的时候,我生活得很好。起初我不知道自己该住到什么地方去,幸运的是,在离开家之后的第一座城市里,我找到一个熟人的家中,他一打开门,我就闻到一股熟悉的恶臭,我看到他身后的房间里站着一个陌生的女人,我们隔着我的那个熟人互相凝视着。那个熟人还认识我,招呼我进屋,我拒绝了。我问那个女人是谁,他说他家里就他一个,没什么女人。那女人在他身后回答说她并不认识他,只不过是寄居在他家里。看到我露出惊讶的神情,她耸了耸肩膀:‘这很正常,我们这样的人也得找个窝,是不是?’听到那女人的说话声,我的熟人感到十分惊讶,回过头来,对着那女人大声道:‘你是谁?’我趁机走了。反正他不会记得她,也不会记得我。

“那女人提醒了我:既然别人不会记得我,既然一转身就忘记了我,那么我无论住在谁的家里,都不会打扰到任何人。就这样,在那天夜里,以及后来的每个夜晚,我都是那么做的--我随便找了一家人,敲开门,不说话直接挤了进去,随后就在那里住下来,有时候是住一夜,有时候住得久点,这根据我的心情和行程而定--的确,没有影响到任何人,没有人记得我,没有人知道我就和他们住在同一个屋子里。在寻找居住的房屋的过程中,我发现像我这样的人都是这么生存的,有很多次,我敲开一道门,闻到一股恶臭,我就知道,这户人家已经属于另一个我的同类,我便放弃了这家,去寻找另一家--反正这世界上的人很多,房子也很多。大家都这么寄生着,有的人穿着房子主人的衣服,有的人到超市拿衣服--总之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所以有时候房子的主人会发现自己的某样东西找不到了,但是过不多久又自己回来了--每个人的生活中大概都遇到过这样的事情吧?假如不是我自己变成了这样,我恐怕永远不会知道,这些东西竟然是被居住在我们身边的人拿去了!这个世界远比我们想象的更为拥挤,我们和你们,咫尺天涯。

第一眼看到这张空白的脸,杜仲也是全身一麻,似乎被电击了一下,头发根都仿佛立了起来。然而,他立即想到,这很可能是于慧慈戴上了什么面具故意在吓唬人,这么一想,他的手便伸了过去。

他和于慧慈的距离很近,微弱的一点灯光只能照着人的上半截身体,他的手悄无声息地伸出来,旁边的萧雪晴虽然能看到一条手臂的剪影,但正面的于慧慈只能看到手掌的截面,由于目标太小,和黑暗中人们晃动的影子混合在一起,于慧慈没有发觉,直到他的手掌碰到了她的脸,她才蓦然朝后一闪。

虽然只是这么短短一个瞬间的接触,但杜仲已经分明地感觉到,那张白板般的脸上,并没有戴任何面具,触手是细腻润滑的皮肤,带着一种异样寒冷的感觉。

灯光在这个时候完全熄灭了,教室陷入一片漆黑之中。

杜仲用力抽了一口冷气,猛然缩回手来,全身的汗水如同溪流般涌了出来,右手掌里还残余着于慧慈脸上传来的冰冷寒气,冷不防左边一只冰冷的手又伸了过来,他低声吼了起来:“啊?”

“是我。”萧雪晴颤抖的声音传来。

其他同学没注意到这里发生的事情,在黑暗中发出各种怪叫,有人装出女人哭泣的声音,有些鬼灵精怪的女同学伸着冰凉的爪子到处挠人,嘴里还发出“还我命来”的阴森声音,到处都是真真假假的恐怖叫声,几个男同学在教室后部的空地上互相追打着,身边不时有人走过,却不知道是谁。

只有于慧慈坐的地方,安静如死,一点声音也没有。

“于慧慈呢?”萧雪晴几乎把嘴巴贴在了杜仲的耳朵上。

“不知道。”杜仲用喘气般细小的声音回答道。

从于慧慈坐着的地方,传来一阵一阵的寒气,仿佛有谁打开了冷库的门。

“怎么这么冷?”后座一个男生大声喊。

“鬼来啦!”有人怪叫一声。

全班都炸了锅。

灯光蓦然一亮。

从灯光变暗,到灯光复明,只有短短几分钟时间,杜仲却觉得格外漫长。在他右手边的座位上,于慧慈全身沐浴着明亮的灯光,坐得笔直。杜仲用力擦干脸上的汗,朝前探了探身子,假装不经意地看了看于慧慈的脸。

她的五官又回来了。还是那张漂亮得有些怪异的脸,只是表情已经改变了,那种招牌式的露齿微笑,被淡淡的忧愁所替代。她朝萧雪晴递过一张纸条,萧雪晴有点不敢接,看了看杜仲,杜仲点了点头,她这才接了过来。

“我病,了不,能说,话。”纸条上写着这么一句话。如果这句话没有标点,萧雪晴觉得自己完全能看懂,但是加上了标点,意思似乎就不对头了,念起来也喘吁吁的,她将纸条递给杜仲,杜仲也觉得怪,转头问:“你病了,所以不能说话?”

于慧慈的头朝上一昂,仿佛被人强行抬起了下巴。杜仲和萧雪晴还没明白过来她这是干什么,她的头又用力往下一低,似乎被人猛然按了下去,随后才恢复原状。这个动作又让杜仲他们不理解了,他们也没敢再问,杜仲讪笑着道:“明白了。”

刚说完这话,他觉得眼前一花,于慧慈脸上的哀愁蓦然消失,又换上了那副招牌式的露齿微笑。从忧愁到微笑,这两种表情之间没有丝毫过渡,仿佛两副面具之间的替换,又像是一段连续播放的录影带,缺少了中间的几桢,只留下开头和结尾,造成一种“闪入”的效果,让人感觉突兀不已。杜仲从来没看过有谁换表情能换得这么快而彻底,对方雪白的牙齿让他眼前有点发花,他低下头,从桌肚里掏出自己的杯子,招呼萧雪晴:“萧雪晴,你去倒水吗?一起去吧。”说完起身朝教室后的饮水机走去,萧雪晴紧跟在后面。

和于慧慈拉开距离后,杜仲小声问萧雪晴:“刚才黑灯的时候你看见她的脸了吗?”

萧雪晴点了点头,声音还有点发抖:“摸上去是什么感觉?”

杜仲把自己的感觉告诉她,萧雪晴的眼神更加恐惧了,她似乎快要哭出来了“怎么办?她今晚就要住到我们寝室了,还是住我的下铺!”

“你多留意点,她确实太怪了。”杜仲同情地说,“万一碰到什么事,就给我发短信。”

“她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萧雪晴说,“是不是得了什么怪病,所以才会那样?会不会传染啊?”

“不知道。”杜仲摇了摇头。

王老师走了进来,他们赶紧走回了座位,其他几个四处游荡的同学也连忙归位了。有同学报告了刚才的停电事件,王老师点头说知道了,便负着双手在教室里巡视。萧雪晴心头打鼓,有好几次想叫住从身边走过的王老师,把于慧慈的事说出来,但考虑到老师不会相信这样的话,便强行忍住了。

杜仲满脑子也在想着于慧慈的事,无论从哪方面看,这女孩身上都透着古怪,甚至连她写的那张字条也很不对劲——他将字条展开在自己的课本里,看了又看——除了断句不对之外,于慧慈的字可以算很漂亮,甚至是漂亮过头了,就像她本人一样,每一笔划都异常公整,横的水平,竖的笔直,乍一看和印刷体差不多,方方正正的,没有丝毫出轨的地方。这一切都让他觉得不对劲,他刻意朝于慧慈那边靠了靠身子,想再次确认那种寒冷的感觉,但却感觉不到了。再没有寒气从于慧慈那边传来,那种与季节不协调的寒冷,仿佛只是黑暗中的错觉,连同那张白板般的脸,似乎都只是错觉。

但那都是真的。

正常人绝对不会那样。

杜仲忽然心头一动:于慧慈,会不会也和周旭文他们一样,得到了亡灵花的礼物呢?

想到这里,他凝视了于慧慈好一会,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你知道亡灵花吗?”

话音还没落,于慧慈就飞快地摇起了脑袋,她摇头的速度非常快,头发跟着飞了起来,在脑袋周围形成一圈黑色的晕,这让她的头看起来像个硕大的毽子,有点可笑,但又说不出的瘆人。

“真不知道?”杜仲咽了口唾沫又问。

于慧慈的脑袋摇得更快了,仿佛上了电机一般,疯狂地左右摆动着,似乎自己没办法停下来了。这么摆动着,谁也看不清她的脸,旁边的人都吃惊地望着她,林国柱抚着胸口道:“于慧慈,你别吓人了,脑袋都快摇掉了!”其他同学的目光集中过来,王老师也走了过来,见到于慧慈的动作,他也吃了一惊,连忙伸手按住她的肩膀:“怎么回事?你哪里不舒服了?”

于慧慈猛然停了下来。

她说停就停,头发和脑袋迅速恢复正常,脸上还是那副漂亮的微笑,王老师吓了一跳,连忙把手缩了回来,小心地问:“要不要去医院?”

于慧慈摇了摇头,这回摇得很正常,没出现刚才那种上发条般的动作。王老师不放心地站在她旁边看了好一会,这才慢慢地走开,想了想,又回头叫上萧雪晴和欧阳珊等人,走出教室门外,低声叮嘱道:“于慧慈的病有些怪,她的家长给我打过招呼了,你们不要刺激她,发现有什么不对劲就找老师。我已经跟孙老师说好了,她会特别留意的。”

“老师,能不能别让她到我们寝室啊?”萧雪晴小声哀求着。

“那把她放到哪里呢?”王老师看着她问。

她没话可说了,犹豫了一下,一咬牙,正要说出刚才停电时发生的事,王老师又道:“进去上晚自习吧。”

她们只好走进来了。

晚自习的后半部分,谁也没去招惹于慧慈,大家都有些害怕她了。杜仲也没再问她关于亡灵花的事,但看她对那个问题的反应,多半是和亡灵花有关,这让他有些兴奋。

15

晚自习后,同学们三三两两地离开教室,一窝蜂地走下楼梯,走到空地上时,基本上便以寝室为单位分好了群。萧雪晴她们寝室的6个女孩中,有5个都聚到了一堆,剩下一个于慧慈,谁也没主动理她,她也没往这边靠,一个人留在最后面慢慢地走着。

从两栋教学楼里仿佛漏沙子一般倾泻出的学生们,在几分钟内走的干干净净,教学楼的灯光很快熄灭了。萧雪晴她们这一拨人站在楼下的空地上商量了一会,都觉得于慧慈太怪了,各种猜测冒了出来,说着说着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四面一看,只剩下她们自己了,连忙快步朝前赶。

快走到池塘边上时,方鹤羽回头看了看,忽然发现身后有一个人影跟着,连忙推了推其他人,嘘了两声,大家纷纷回头,果然都看到了那人影。黑暗中看不清是谁,寝室长钟鸣大声问了句:“后面的是谁啊?”

后面那人没有说话,快步走了上来,在水塘边明亮的灯光下,大家都看清了那张微笑的脸。

是于慧慈。

忽然看到她从黑暗中走出来,大家心里都有些怪异的感觉,互相看了看,不再多说什么,转头继续朝前走。[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Com]

经过池塘边时,热气让大家汗水直冒。池塘边已经围上了一圈粗麻绳,四面都插着“禁止入内”的警示牌,几盏雪亮的大灯将池塘照得明镜一般,四面的景物影影绰绰地映在水里,塘水沉静安详,看不出有什么异常。大家热得受不了,不等守在池塘边的校工驱赶,都加快了脚步。

于慧慈的脚步声却突然消失了。

萧雪晴一直在留意着于慧慈,听到她的脚步声停了下来,连忙回头望去。于慧慈面朝池塘怔怔地站着,水波穿越灯光映在她脸上,闪动着深浅不一的阴影。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眼花了,这个时候的于慧慈,看起来和平常大不一样,尽管仍旧是不变的笑容,眼神中却多了些炽烈的东西。寝室中的几个女孩静悄悄地看着她,她浑然不觉,似乎被那池塘里的水深深吸引住了,不由自主地朝前走去,靠近麻绳围城的防护圈时,一个校工走了过来:“学生不准靠近池塘,快回去睡觉!”

那校工说完这句话便转身匆匆离开,去另一边驱赶两个用绳子提着水桶从池塘里提水的淘气男生。他没看到于慧慈的表情,但萧雪晴和303寝室的全体女生却都看到了。假如不是萧雪晴早跟她们说过停电时发生的事情,看到这种表情,她们一定会惊叫起来。饶是如此,于慧慈那一霎那面部的变化还是让她们捂住了嘴,互相紧紧地靠在了一起。

在那一霎那,于慧慈面部所有的五官忽然都聚拢到了一起,然而她的肌肉没有丝毫变化,仍旧是微笑时的肌肉动作——她的五官并非依靠肌肉的运动朝中心挤压,而是实打实地靠拢,是五官自己在面部滑行到了一起。

人的五官怎么能在面部自由滑行呢?

这些五官聚拢在一堆,形成一个异常尖锐的恶狠狠的表情,没等萧雪晴她们看仔细,那张脸又迅速恢复了正常,看着那张笑得无比亲切的脸,谁都没法想到前一秒钟它曾经做出那样古怪而凶狠的表情。

萧雪晴听到耳边方鹤羽牙齿疙瘩疙瘩打架的声音,她自己也觉得异常可怕,手里紧紧握着不知道是谁的手,牢牢地攥出了汗水。

于慧慈又朝她们走了过来,她们连忙转身,飞快地朝寝室走去。

“老大,她到底是什么人啊?跟她住一个寝室,我的心脏病非吓出来不可。”欧阳珊对寝室长钟鸣哀号着。

钟鸣自己也很害怕,连声道:“提高警惕,提高警惕!”

回到寝室,几乎不用开灯,从池塘那边打过来的灯光将寝室照得透亮。谭俊把灯打开,看了看时间,已经9点45了,还差45分钟就要熄灯,连忙招呼大家去洗澡。

这个时候洗澡是人最多的时候,谭俊和方鹤羽拿着盆冲去浴室先洗,其他人靠在自己的床上,准备等人少点再去。于慧慈愣愣地站在寝室中央,钟鸣指了指萧雪晴的下铺:“你睡那张床。”于慧慈点了点头,走过去,把手里的包往床底下一塞,就直挺挺地睡在了床上。那张床以前没人睡,只铺着几块木板,连席子也没有,一直以来就是303寝室堆放杂物的地方,她们虽然把杂物清理开了,但床上还积满了灰尘。于慧慈既没有打扫一下,也没有给自己铺个垫底的东西,就这样直接倒在光木板上,一双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上铺的床底,窗外照进来的灯光正好聚焦在她身上,照得她脸上的笑容异常惨白,加上眼睛一眨不眨,简直就是一具尸体。她自己似乎对这种状况颇为满意,其他几个人却都受不了了。大家静悄悄地看了一会,欧阳珊和萧雪晴可怜巴巴地望着钟鸣,钟鸣咳嗽一声,站起来道:“于慧慈,你的床上不要铺张席子吗?”

于慧慈翻身坐了起来,愣愣地看了钟鸣一会,走下床来,摸了摸上铺萧雪晴的席子,又摸了摸其他人的席子,然后打开自己的包一通乱翻,翻出一张折得快断了的席子来,胡乱铺在自己床上,又倒了下去。

钟鸣咽了口唾沫,又道:“你睡觉怎么不脱鞋?”

啪啪两声,于慧慈直接在床上把鞋子蹬掉了。

方鹤羽头发湿漉漉地跑了进来,大声招呼其他人快去洗澡,说有人洗完了,她刚刚占领了四个水龙头。萧雪晴她们赶紧行动起来,拿起早已准备好的东西火速赶往浴室。

冲了个凉水澡后,体温总算降了下来,寝室里的风扇呼啦呼拉转动着,大家挤在风扇前打闹着吹头发。看看时间,快到熄灯的时候了,于慧慈还是直挺挺地躺着,没有起身的意思。萧雪晴对她说:“于慧慈,你不去洗澡吗?”

于慧慈又坐了起来,从包里翻了一阵,拿了洗澡的东西,慢腾腾地朝浴室走去。

熄灯的时间到了,灯光骤然一黑,但这并不影响众人的视线。大家目送于慧慈走出寝室,方鹤羽冲到寝室门口,眼看着她走进浴室,这才冲了回来,小声道:“她走了。”

“今晚怎么办?”欧阳珊问。

“不知道,”钟鸣犹豫着看了看大家,“你们说,她的身体会是什么样子?”

这个问题也是大家一致想问的。看到了那样的脸,总会让人好奇,有那样一张脸的人,会有什么样的身体?但这话谁都不好意思先说,现在钟鸣说了出来,每个人都提出了自己的设想,最后,大家互相看了看,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一起朝浴室走去。

偷看别人洗澡无疑是极不光明的行为,即使是女生偷看女生,也总让人觉得龌龊,几个人在恐惧心理的驱使下,虽然非要弄明白于慧慈的状况不可,但到了浴室门前,却都脸红起来,你推我我推你,最后把方羽鹤的头按到了浴室门口的缝隙上。方鹤羽起先还有些扭捏,朝里面瞟了一眼之后,便将一只眼睛紧紧贴在了门缝上,闭上另一只眼,在浴室里看了好几圈,所有的水龙头都看了个遍,却没看到于慧慈。

“没人。”她小声说。

“不是有水声吗?”萧雪晴道,“亲眼看到她进去的!”

方鹤羽又仔细看了看,的确有个莲蓬头在朝下喷水,但水柱下并没有人影。其他人不信,一个一个轮流看了,果然没看到于慧慈。空荡荡的浴室里,只有水龙头在白白地流着水,旁边一个挂钩上挂着于慧慈的衣服。

“衣服在这,人哪去了?”直起腰来,几个人疑惑万分,心里都有些打鼓。还没想明白这个问题,里面的水声骤然一停,大家的心跳仿佛也跟着停了一下。看了看大家的表情,萧雪晴舔了舔嘴唇,弯下腰去朝里面一看,却看到于慧慈已经穿好了衣服,朝门口走来,她慌忙朝其他人做个手势,大家飞奔回寝室,气还没有喘匀,于慧慈已经走了进来。

大家都不敢跟她说话,眼看着她把湿答答的头发擦了擦,又直接躺在了床上,这次总算记住了要脱鞋。

她还是没闭上眼睛,谁也不知道她究竟是睡着了还是醒着。其他几个人睡不着了,躺在自己的床上,互相交换着眼神。

每个人心头都有重重的疑问:

她们亲眼看到于慧慈走进浴室,但在水声响起的过程中,整个浴室的确没看到任何人。

水声一停,于慧慈的衣服就立即穿好了,她穿衣服的速度是不是太快了点?

跑回寝室后,她们亲眼看到于慧慈从浴室里走了出来。

这意味着什么呢?

这是不是表示,在于慧慈那包裹得密不透风的衣服里,其实并没有身体?或者说她的身体是透明的?

这个想法越想越觉得可能,大家不敢出声,悄悄传递着小纸条,最后都决定测试一下。

小纸条传到萧雪晴手中时,她认出了钟鸣的笔迹:“把你的新华字典扔到她身上。”

萧雪晴把头稍微探出床沿,看了看钟鸣,指着小纸条露出一个骇异的表情。钟鸣坚定地点了点头。

她又看了看其他人,每个人都对她伸出两个手指鼓励她。

她朝下铺望了望,于慧慈直愣愣的目光仍旧在盯着自己的床底,也就是她的床顶。

她清了清嗓子,假装自言自语地道:“忽然有个字不会写了……查查字典看。”她朝外探出身子,将字典举起来,装作借光的样子,朝着窗户边倾斜,“一不留神”便将字典掉了下去,字典正好掉在于慧慈的身体上。

噗的一声闷响,听声音,倒的确是落在人的身体上。

但每个人都看得明明白白,字典落在于慧慈的肚子上,下落之势并未就此打止,仍旧继续朝下,直到将于慧慈的肚皮压成薄薄一片,这才罢休。

于慧慈的肚皮薄到了何种程度?基本上就是一件衣服的厚度,假如去掉她穿的那件衣服,那就不剩下什么了。不用经过精确的测量,用肉眼就可以看出来,任何人肚皮如果薄到那种程度,那就可以说是没有腹部了。

这么说,于慧慈的衣服里果然没有身体?

这个发现让大家紧张得快要绷断了,对面的钟鸣和欧阳珊不约而同地将薄薄的毛巾展开了,不顾高温的天气,把自己严实包裹起来,仿佛这点稀薄的毛巾能化作铠甲阻挡什么伤害。萧雪晴旁边铺位上的方鹤羽将头换到了另一边,身子缩成了一团,她下铺的谭俊犹豫了半天,索性走下了床,跑到钟鸣床边,推了推她,两个人挤在一块睡了。萧雪晴自己也吓得半死,一时定格在半空中,半个身子仍旧探出床外,眼睁睁看着于慧慈把字典拿开,肚皮又迅速鼓了起来。她一动也不敢动,直到于慧慈把字典递到她面前,她才猛然回国神来,接过字典,倏地缩回床上,学着钟鸣的样子,用毛巾把自己密封起来,只露出两只眼睛。

谁也不敢再说话。

这个夜晚相当难熬,大家翻来覆去,一会儿面朝于慧慈,看了看那尸体般的影子,觉得害怕,便转过身去;一会儿背朝于慧慈时,又总觉得身后阴风阵阵,似乎听到于慧慈的脚步声正靠近自己的床,于是又翻转过来。翻来覆去得多了,床架子咯吱作响,又害怕惊扰了于慧慈会发生更可怕的事,只好仰面躺着,但这样一来毛巾的长度又不够了,双脚露了出来,似乎总有只冰凉的手准备摸自己的脚……萧雪晴尤其可怜,她感到自己床板的每一个缝隙都可能成为于慧慈攻击自己的漏洞,翻来覆去一阵后,半夜爬了起来,把冬天用的棉被铺在床板上,床和墙壁之间宽大的缝隙也用被子塞严实了,自己紧贴在靠墙的一边,衣服汗得透湿,一夜没睡。

16

一夜没睡的并不止303寝室的女孩们。杜仲回到寝室后,琢磨了半天于慧慈的事情,越想越觉得她也是亡灵花事件的被害者之一。这件事到目前为止,似乎有了13个受害者,然而,怎么联系这13个人,着实是件头疼的事情。现在能联系上的只有于慧慈和夏春阳,于慧慈那种状态,看来是问不出什么的,他也不敢再问,夏春阳么……想到夏春阳,他心里头别扭的感觉又出来了,总觉得他说的有些什么地方不对劲。躺在床上,他拧亮电筒,掏出打印出来的《恐怖大赠送》帖子看了又看,把夏春阳的话琢磨了很久,最后跳下床,对着墙上挂的一面方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在电筒光照中看起来十分陌生,但毫无疑问那是自己,他想象着,假如这个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转过身去,用一个背影对着自己……刚想到这,镜子里忽然又出现了一张脸,吓得他几乎扔掉手里的电筒。幸好他很快反应过来,那人是林国柱。

“你梦游了?”林国柱打着呵欠站在他背后问。

“你才梦游。”他擦着被吓出来的汗水,没好气地道。

“没梦游,怎么半夜不睡觉,突然跑起来照镜子?”林国柱狐疑地看着他,“你变态了吧?”

“我被蚊子咬了,下来看看不行?”杜仲随口找了个借口。

“我去厕所,你去不去?”林国柱转移了话题。

杜仲并不想上厕所,但感觉噢热难当,决定去洗把脸。两个人肩并肩到了厕所,林国柱走了进去,杜仲在外面的水房里用凉水冲脸,将头从手心里捧着的那一捧水中抬起来,透过睫毛上模糊的水滴望着水房里的墙壁时,他的脑海里蓦然掠过一个念头。

“啊?”他张嘴抽了口气,转身就往寝室里跑。

跑回寝室,掏出《恐怖大赠送》匆匆看了看——夏春阳跟贴表明自己收到礼物,是在7月10日,那天早晨他收到了亡灵花的礼物。然而——杜仲掏出自己的手机查了查,7月10日是星期三,在星期三前一天晚上,夏春阳应该在学校住宿,因此第二天早晨起床,也肯定是在学校的寝室。学校的寝室里是没有水房的,只有一个公共水房在厕所外间,漱口洗脸都在那里,在那里漱口,眼前看到的,只能是和杜仲刚才洗脸时看到的一样——墙壁。

水房里没有镜子。

既然水房里没有镜子,夏春阳又如何能在漱口时从墙上的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背影呢?

刚刚想到这里,肩膀上被人猛拍了一下,林国柱不满地狠狠捶了捶他:“怎么不打招呼就跑了?”杜仲这才想起,林国柱还在厕所里,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笑了。

刚躺下没一会,林国柱就打起了呼噜,杜仲迷迷糊糊地快睡着时,手机忽然响了两声。他竭力睁开眼睛看了看,是霍晨光发来的短信。

霍晨光自己也是被短信闹醒的,睡得正香的时候,霍奇光的短信响了起来。头两声响他没听见,但他的短信设置是闹钟式的,只要这条短信没被人阅读,手机每过两分钟就会响一次。这么连续响了几次,霍晨光还是没醒,睡他旁边的安河醒了,推了推他,咕哝着道:“求求你把手机关了把。”把霍晨光摇醒后,他自己又沉重地倒了下去。霍晨光费力地睁开仿佛粘在一起的眼睑,瞄了瞄屏幕上的字,似乎被冷水浇了一下,蓦然醒了。

霍奇光在手机信息上说,那块石头里的东西已经显示出来了,如果要看,就要今晚去看看,否则明天就要转交给老资格的专家,他们也没办法随便接近了。霍晨光看了看时间,已经12点多了,学校里戒备森严,要逃出去没那么容易,便发了条短信过去:“能不能明天早晨?”

“不行,要来就今天晚上,否则你们什么也别想看到了。”霍奇光回信说,“我开车过来,在学校外等你们。”

霍晨光无可奈何地答应了。发现石头的时候,他觉得有这么一个不拘一格的表兄实在是三生有幸,但现在他的感觉变了:这位兄台也未免太不考虑中学生的实际情况了吧?

虽然这么想,但他还是立即就给杜仲发了条信息,杜仲回信说马上就来,两人约好在一楼厕所会面。

想到就要看到石头里的人,霍晨光觉得很兴奋,他悄悄下了床,穿好衣服,将鞋子提在手上,光着脚走到门口,为了不弄出声音,开门的时候十二分小心,出了一身汗,这才把门锁打开,推开门走出去。为了回来的时候方便,门只是轻轻靠上,并没有锁。寝室里的人睡得好像死了一般,没有人发现他的动作。

到了走廊里,他把鞋穿上,刚好看到杜仲提着鞋子从楼梯上下来,两个人相对偷偷一笑,又互相“嘘”了一身,穿好鞋便进了厕所。

努力从厕所的窗口爬了出去,到外面,两人先蹲了一会,看了看周围,没发现什么人,这才沿着墙根迅速朝前移动。

往前走了几步,眼看就要从宿舍背后出来了,忽然出现了光亮。池塘边那几盏大灯的光远远投射过来,虽然被前面的女生宿舍挡住了不少,但对于这两个夜行者来说,还是太明亮了,毕竟做贼心虚,万一被人发现了,麻烦可就大了。两人赶紧又退了回来。在墙底下商量了一阵,觉得不能再朝前走了,就算走出了灯光的范围,到了校门口也出不去,不如反向而行。于是沿着墙,弯着腰,快步走到校园另一侧。这里是两个巨大的垃圾堆,苍蝇和蚊子在臭气熏天的垃圾上盘旋飞舞。平时,学生们很讨厌到这一块来,但现在,对他们来说,这堆得高高的垃圾堆,正是天然的楼梯。他们顾不上肮脏,爬到垃圾堆顶部,杜仲踮脚把墙外一棵大树的树枝拉了下来,霍晨光抓住树枝,沿着树枝爬到了墙外的树上,杜仲如法炮制,两人从树上下来,就到了校门外,一颗心这才落地。

霍晨光给表哥打了个电话,说了自己的位置,没过两分钟,一辆小车从街道拐角的地方开了过来,霍奇光从窗户里探出头来冲他们招了招手。杜仲和霍晨光都很有做间谍的感觉,兴冲冲上了车。

“你们在石头里看到什么了?”一上车,两人就迫不及待地问。

“你们自己去看吧。”霍奇光笑道,又耸起鼻子闻了闻,“你们怎么这么臭啊?”

“爬垃圾堆爬出来的。”杜仲说。

三个人笑成一团,杜仲和霍晨光想尽办法,也没从霍奇光嘴里问出石头的情况,只好老老实实地盼望车子快点开到地质研究所。

地质研究所离英才学园不远,20多分钟后就到了。已经是12点多,四面无灯,研究所浸润在如水的黑暗中,在车灯的光照下露出一团深色的轮廓。霍奇光将车停在院子里,带着杜仲和霍晨光穿过门前的回廊,转了几个弯,进入一间实验室。走进去才知道,实验室从外面看虽然漆黑一团,内部却亮着灯,只是因为没有窗,所以从外头无法看出来。实验室内许多人正在忙碌着,看到霍奇光,有人抬起头问了句:“来了?”便又忙自己的去了。

石头就放在屋中央的桌子上。杜仲和霍晨光走过去看来看,石头还是老样子,从表面上看,和一般的石头没什么区别,他们敲了敲,没有呻吟声发出来。

“从今天下午开始,我们就再也没听到它发出声音了,”见两人望着自己,霍奇光解释道。

“他死了?”杜仲心头一紧。

“那倒没有。”霍奇光带着他们走到实验室另一边的监控室里,对着操作台摆弄了几下,从天花板上垂下一些奇形怪状的机械触手,触手前端有个柔软的圆形物体,慢慢地附着在了石头上。据霍奇光说,那些圆形的物体是种吸盘,果然,没多久,石头便被吸得慢慢离开了桌子,悬吊在半空中。更多柔软的触手从四面八方冒了出来,前端针尖般的金属物轻轻接触在石头表面上。

“这是什么怪物?”霍晨光和杜仲第一次看到这种东西。

“哈哈,这哪是什么怪物?”霍奇光大笑起来,“这是一种探测装置,它们通过针状探头朝石头的某个部位发出不同的波,在另一端相对应位置的探头收集波通过石头的信息,这么多探头,大致能扫描出石头内部的情况了。”他按下某个按钮,密布石头全身的探头们都轻轻颤动起来,发出一种嗡嗡的声音,他们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渐渐显示出石头内部的情况。起初是一个长条形的黑影,随着那些触手的不断颤动,黑影逐渐清晰起来,慢慢地看得出是个人形。人形蜷曲在石头中,一只手高高举起,似乎想推开石头,当影像变得更加清晰时,人形的脸完全显露出来了。

这是一张高中生的脸,染成金黄色的头发玉米穗般垂在耳侧。这是杜仲和霍晨光第一次看到王建。王建的脸上带着一种期待的表情,没有他们想象中的惊恐和痛苦,甚至连眼神也充满了好奇。在他身体周围,石头内部的物质紧紧挤压着他,一丝缝隙也没留下。

“石头和他结合得很紧密,”霍奇光说,“我们探测的结果显示,他连眼珠都没法转动一下。”

“他变成了石头人?”霍晨光咽了口唾沫问。

“不是,他和我们一样,还是个人,但是,”霍奇光道,“石头把他夹住了,不光是夹住了身体,包括眼睛和头发,都夹得紧紧的,他没办法动弹。”

“你怎么知道他还活着?”杜仲紧张地问。

霍奇光引导他们看另一处屏幕,这里显示出王建呼吸和心跳的情况。

“他的呼吸和心跳频率都很低,但还没有消失,我们不明白的是,石头将他压得这么紧,照道理他是没办法进行呼吸的,”霍奇光说,“再说,氧气从何而来也是个问题。”

“有办法把他救出来吗?”杜仲问。

“我不知道,”霍奇光摊了摊手,“人命关天的事,领导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从来没见过这种怪事,明天会有几个专家过来帮忙解决。对了,我们已经把他的照片发给公安局,看他们能不能查到这人是谁。”

“这还用查吗?这个人是城南高中二年级的王建。”杜仲说。

“你认识他?”身后不知什么时候站了好几个人,其中一个两鬓斑白的老者走过来急切地问。

杜仲点了点头。霍奇光在一边介绍说这是他们所长邱恩,霍晨光很想问他是不是姓白,但看他那严肃的表情,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到底怎么回事?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们,这样才能救他。”邱恩说。杜仲犹豫了很久,和霍晨光两人到一边商量了半天,最后终于决定把事情说出来。

邱恩和他身后的那些人起初听得很认真,听到楼梯的事情之后,邱恩甚至还朝前倾下身子,然而,当他说到亡灵花时,他们的表情变了。邱恩有些心不在焉地听他说完,说了声谢谢之后,便让霍奇光送他们回学校。在他们转身离开时,杜仲和霍晨光听到他们之间的对话:

“小孩子乱扯。”

“呵呵,这年头的小孩子都想像力丰富,看多了恐怖电影,没事就瞎想。”

“不过这石头真奇怪,赶紧找到王建的家里人,想办法把他弄出来吧。”

“……”

这些话让杜仲和霍晨光有了很受伤的感觉,他们阴沉着脸,互相看了一眼,霍晨光身子朝前冲了冲,想要去跟他们说自己说的是真的,但被杜仲拉了回来。

“别理他们,”杜仲低声道,“他们不会相信这种事的。以后再也不要告诉别人了,反正没人会相信。”

“嗯,”霍晨光重重地点了点头,“你说,人长大了,怎么脑袋里就好像变成了石头一样呢?”

“希望我们长大以后不会变成这样。”杜仲说着又加了一句,“我们肯定不会变成这样。”

霍奇光走进来,注意到两个人的表情有些古怪,过来问是怎么回事,两个人同时摇了摇头。

“你们也真能够瞎扯的,”霍奇光笑道,“连网络上的幽灵都扯上了,还好这话是你们直接跟邱所长说的,要是由我转达,只怕他会把我骂死!”

杜仲他们咬着嘴唇,什么也没说。

回学校的路上,两个人一直保持沉默,霍奇光故意逗他们说话,他们也不理,身子靠在后座的靠椅上,一个往左一个往右,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这让霍奇光觉得很奇怪,不知道这两个小家伙是怎么了,他一心想找个办法让他们高兴点,想了想便说:“你们学校的池塘,我们已经查过了。”

“哦?”这一招果然奏效,杜仲和霍晨光连忙把身子探了过来。

“池塘里的水没什么特别,”霍奇光笑道,“水底下也没什么特殊的地质构造,更不会发生地震。你们学校池塘里的水是从长河里引来的,我们到入水口和出水口测了测,进入池塘和流出池塘的水都是正常温度,只有停留在池塘里的水才具有高温。”

“那是怎么回事?”霍晨光问。

“不知道,明天要把池塘里的水放光来查查。”霍奇光说,“你们学校怪事真多,羡慕啊。”

杜仲和霍晨光没再说话。

杜仲觉得自己今晚白来了一趟,除了看到石头里的王建之外,没有什么收获,调查方面也没什么进展,还平白被这些成年人羞辱了一下——虽然他们认为这不算羞辱,但他的自尊心却被挫伤了。他郁闷地叹了口气。

车前慢慢地出了校园里的围墙,霍奇光把车子停在他们翻墙而出的地方,自己先下车,准备帮助他们再爬过去。杜仲推开车门准备钻出去时,眼光无意中朝车内扫了一眼,瞄到一样东西,便停下了动作。

“怎么不走?”霍晨光在他身后推了推他,顺着他的眼光望过去——在霍奇光的副驾驶座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他望了望杜仲,杜仲也望了望他,朝他眨了眨眼。两人默契地重新坐到了后座上。

“下来吧,时候不早了。”霍奇光敲了敲车窗道。

“表哥,跟你商量一件事。”霍晨光说,“笔记本电脑,能不能借我们用两天?”

霍奇光断然说不行。

霍晨光和杜仲便赖在车里不走了,两人人闭起了眼睛作熟睡状,霍奇光喊了半天他们也不理,最后只好答应了。两人连忙提起笔记本电脑就走。

霍奇光先把霍晨光举到围墙上,他刚一上去,就从杜仲受里接过笔记本电脑,转身朝下面垃圾堆一跳,软绵棉的垃圾迅速淹没了他的腰,百忙之中他始终高举着笔记本,大声回答着墙外的询问:“我跳下来了,人和笔记本都没事!”没两分钟,杜仲也跳下来了。霍奇光在墙外问了两声,便开着车走了。杜仲他们在垃圾堆里滚了半天,好不容易把自己拔了出来,全身散发出的恶臭熏得几乎吐了出来。

“有电脑就好办了,”霍晨光从头上拈去一条蔬菜,“现在就可以查查。”

“查什么?”杜仲捋下墙角边灌木的宽大树叶,擦拭着自己身上的污迹道。

霍晨光愣住了。

“不管查什么,先回去洗个澡再说,”杜仲道,“不能出师未捷身先死啊。”

“那倒是,世界上最可怕的死法,可能就是被自己身上的臭气熏死。”霍晨光笑道。

如前炮制回到寝室,并没有人发现他们出门了。两人溜回寝室,先到浴室洗了个澡,把自己弄干净了之后,霍晨光又溜回去,把笔记本电脑拿到浴室里来——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也是除了厕所之外唯一有灯光的地方,万一有人发现了他们,可以说因为太热所以半夜来洗澡,笔记本用脏衣服一包就能藏起来。

杜仲登上“沼泽八卦”论坛,先给自己注册。杜仲用的是他常用的网名“风间刀”。登陆之后,看了看恐怖大赠送的帖子,在周旭文之后,亡灵花没有再发送新的沙发,不少人询问周旭文收到了礼物没有。杜仲发了个帖子,提到周旭文和王建的情况,并且警告说这些恐怖礼物真会出现,要大家不要再索要礼物了。他记得夏春阳说过亡灵花有qq号,搜了半天也没搜到,便放弃了。

正要再查那13个收到礼物的跟帖者的情况,浴室的门忽然一响。凑在笔记本边的两个人全身一震,霍晨光立即站起来挡在笔记本前,杜仲手忙脚乱地关上笔记本,用衣服包好。做完这一系列动作之后,却发现门口并没有走进任何人。两人走到门边,打开门瞧了瞧,走廊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是风。”霍晨光说,“这门经常这么响。”

浴室的门是老旧的木门,和一切老旧的门一样,常常没事就怪叫两声,大家平时都习以为常了,只是在今晚,他们却被吓了一跳,这就是所谓的做贼心虚吧。

杜仲重新打开笔记本,想认真找找帖子中有什么线索,但眼前却有些模糊,头脑也不甚清醒,晃了晃头,转头看看,霍晨光靠在墙上,眼皮一搭一搭地打着瞌睡。他看了看时间,已经是凌晨两点多钟了,连忙关上笔记本,推醒霍晨光,两人打着哈欠回寝室睡觉去了。霍晨光睡意朦胧之中,还不忘用衣服包好笔记本藏在枕头底下,免得被老师发现了没收。

17

9月19日,星期三。

在今后的许多年里,关于这一天的所有报道都慢慢地湮没在更新的新闻中,这一天发生了许多重大的历史事件,长济市也发生了许多影响改革进程的大事,不少知名人士也在这一天做了某些动作,为他们的事业和名声锦上添花……以上一切都被记录了下来,但恐惧却被文字所遗忘,在很多年后,当最后一个亲身经历过这一天的人们从世界上消失时,这一天所发生的那件事情,也就永远没人再提起了。

这一天,和往常一样,还没到8点,太阳就伸出了它的毒刺,刺得人全身火辣辣的,恨不得连皮都剥去才算凉快,人们走在路上,不少人打着阳伞;英才学园池塘里的入水孔被堵住了,水塘里的水位在慢慢降低,地质研究所的人们坐在池塘边的树荫下等着水被放光;萧雪晴和她们寝室的女生警惕地望着于慧慈,不时窃窃私语;于慧慈仍旧穿着长袖衣服,呆坐了一会,慢慢地把帽子翻上来戴好,又从抽屉里取出墨镜和眼睛戴上了;杜仲从管理宿舍的高老师那里查到,在7月9日晚上,夏春阳并没有离开宿舍,这说明他在帖子上所说的恐怖礼物,纯粹是个谎言,他坐在教室里边打着瞌睡,边考虑呆会怎么找夏春阳问这件事;与此同时,霍晨光已经把他们昨夜的冒险告诉了王雪,王雪一听有这样的经历居然没叫上她,当场发飚,按住霍晨光打了一顿,被欧阳老师发现了,罚她站在窗前反省。

王雪站在窗前,余怒未消,从窗户玻璃的反光里狠狠瞪着霍晨光。

身后的教室里,同学们和往常一样哇哩哇啦地念着课本,早自习时间里惯常的混乱和嘈杂几乎要将屋顶掀翻。

7点45分,人们听到了警报声。

警报声尖锐地响着,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感觉,仿佛一条金属的长蛇划过天际。在地面上行走的人们纷纷仰头朝上看,王雪站在窗前,看到底下的人们抬头看天,她也不由自主地跟着看天。

天上仍旧是金光灿烂,蓝色的天空上嵌着一丝一缕的白云,有些什么东西正从高空落下。

她将头从窗口伸出去,踮起脚尖朝上望。其他同学看到她的动作,立即涌了过来,趴在窗口,和她一样往上看去,欧阳老师在身后命令他们坐好,谁也没听她的。

“是不是空袭?”霍晨光问。

没有人回答。

天空中落下来的东西渐渐地靠近了,黑沉沉的一片雪花,轻盈地随风飘舞,慢慢地舞落下来,在它身后,无数同样的雪花正飞舞而下。

“下雪了!”同学们纷纷喊了起来。

欧阳老师也凑到了窗前——真的下雪了,黑色的雪花慢慢飘落到地上,落在人们的身体上。

在地面上行走的人们,看到黑色的雪花落下,都露出了惊奇的表情。一个年轻的男老师笑道:“大热天的下黑雪,莫不是有冤情?”他伸出手掌去接一朵迎面而来的雪花。

他伸出白色的手掌去接一朵黑色的雪花。

黑色的雪花舒缓从容地落在他手上,如同天使降临人间,男老师正待露出一个微笑,仰面朝上的脸却忽然扭曲,他猛然缩回了莲花般伸展的手,甩动着手掌跳跃着。

他的手掌上窜出了金色的火光。

黑色的雪花仍旧如同天使般缓缓落到他的头上和身上,他全身金光漫漫,到处都是金色的火光在轻轻燃烧。

他惨叫着倒在地上,地面上的黑色雪花让他被金光包围得更甚,他没头苍蝇一样在地面上乱窜,口里发出的嚎叫声让每个听到的人们都忍不住颤抖。

所有在地上行走的人们,他们的身体都被这种金色的火光所笼罩,每个人都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惨叫,校园里忽然变得异常混乱,到处都是金光四射的人在乱窜,人们互相撞击在一起,发出可怕的叫声。

雪花落在房屋上,房屋没有燃烧。

雪花落在植物上,植物没有燃烧。

雪花落在人身上,人就烧成了金色。

金色的人窜得飞快,渐渐地晃花了楼上观看的人们的眼睛,他们眼里只剩下这片金色的火焰,看不到人的具体形状。

只不过一瞬间,下面就看不到几个正常的人了。

王雪他们回过神来之后,教室里乱成了一团。大家都离开了窗口,有几点黑雪被风吹了进来,同学们慌忙闪开,苏洋闪得慢了点,一朵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她的头发上立即窜起金色的火焰,大家发出恐怖的惊叫声,王雪站在她旁边,看到苏洋尖叫着跺脚,她头脑里一片空白,想都没想,随手拿起旁边桌上不知谁的茶杯,将杯里滚烫的茶朝着苏洋的头泼了过去。

火焰熄灭了。

苏洋的额头被滚水烫得火红,头发烧得乱七八糟,发出焦臭味。欧阳老师赶紧接了点冷水敷在她头上,让大家坐下学习,她带着苏洋出门准备上医务室,被霍晨光叫住了。

你们怎么出去?”霍晨光指了指窗外飘摇的大雪问道。

欧阳老师愣了愣,这才发现自己和学生们都被困在了楼内。苏洋大声嚎啕着,欧阳老师连忙安慰她,叫几个同学轮流用冷水把手绢弄湿给她敷上,她自己到教室外去打电话请示校领导去了。

王雪和霍晨光仍旧停留在窗边,透过窗玻璃朝外看去,那些燃烧的金色人形已经倒下了不少,在地面上兀自抽搐滚动着,剩下一些能够跑动的人还在跑动挣扎着。

“水!”霍晨光打开窗户朝下面大叫,“用水可以灭火!”王雪和其他同学在他旁边帮着大喊,同时用大作业本不停地扇风,将那些靠近窗口的雪花扇开。

然而,燃烧的人们烧得仿佛失去了理智,没有听他们的话去寻找水源,仍旧在底下乱跑着。有几个女老师撑着阳伞,阳伞为她们遮挡了大部分的雪花,有些雪花落在她们脚底下,溅到脚上,脚和小腿便燃烧了起来,她们仿佛跳舞般跳着脚,几乎把阳伞扔掉了。

“伞可以挡住雪花!”王雪发现了这点,立即大喊起来。她觉得这样不行,正要转身冲下去,却看见几个穿着连体水衣的校工们跑了过来,他们各自举着一把伞,手里拿着长长的水管,水管里朝外喷着水,不管三七二十一,见人就喷,火焰遇水即灭,灭了火的人们都被校工和其他穿着厚厚衣服的老师们用伞护卫着跑进了最近的建筑里。学生们也纷纷从窗口朝下扔着自己的伞和太阳帽,有人还扔下了自己的衣服,下面的人捡到什么都朝头上遮。他们渐渐发现,这些雪花落在什么上面都没关系,只要别沾上人的皮肤或者毛发,一沾上就肯定会烧起来。地面上堆积起了薄薄一层黑雪,仿佛是细小的煤屑,天上仍旧不断地飘下黑色的雪花来,警报声持续凄厉地怒号着。谁都没心思再上课了,大家都跑出了教室,几个机灵的同学用作业本的纸包裹在自己身体上,先出去的同学被从走廊上吹来到黑雪沾到身上,立即退回教室里,嗷嗷叫着用水朝身上浇。其他同学纷纷用作业本和报纸包住身体裸露的部分,慢慢地走出了教室。欧阳老师也没心思阻拦他们,打了两个电话后,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不要跑出去,不是闹着玩的。”她对学生们喊道。

“知道知道。”学生们说。

王雪和霍晨光把自己包裹严实后,也随着人流走了出去。

一楼的一间教室被专门腾了出来放置被烧伤的人们,老师们站在门口拦着,不让学生们靠近,但从里面传来可怕的呻吟声,让学生们听了直起鸡皮疙瘩。不断有人从外面冲进来,高年级的男同学自发地跑到厕所里打水,朝每个金光闪耀的人身上泼去。火光熄灭之后,烧得焦黑的人们便被搀扶进临时的病房。学生们挤在其他教室里议论纷纷,从临时病房那里传来各种消息,最糟糕的两个消息传来,让大家都觉得有些发冷——这阵黑雪已经覆盖了整个城市,气象局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医院里人满为患,救护车已经不够用了,所有的出租车都被征用为临时的救护车。手机铃声此起彼伏,每个家长都给自己的孩子打来了电话,焦急地叮嘱孩子们,让他们留在建筑物内。有个学生接到电话后蹲在地上哭了起来,旁边的人问是怎么回事,他低头抠着地板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没听清,又问了一遍,他忽然站起来大声道:“我爸爸被烧死了!”

这话让大家肃静了一下。

忽然间,遥远的死亡就这么真切地来临了。

黑色的雪花不住从走廊里飘进来,高年级的学生们拿着各种工具朝外扇风,防止雪花飞到人身上。大家望着天上飘洒的黑色,心里都充满了难言的悲戚。

从花坛里突然窜出一只老鼠,不到两秒钟,它就变成了金老鼠,金火熊熊燃烧,老鼠笔直地朝走廊上窜过来,学生们发出尖叫声,慌乱地躲避着,有个学生用自己厚实的鞋底猛地一踩,老鼠被踩倒在地上,金火犹未熄灭,将老鼠烧得扭曲颤动,最后自己慢慢地黑了。地面上什么也没留下,老鼠变成一小撮灰黑,风一吹就没有了。大家默默地看着这一幕。

医务室的人赶来了,他们一趟一趟地穿梭在医务室和教学楼之间,用白大褂把自己蒙得紧紧的,将所有的药物都运到了临时病房,但还是不够。学校里的几辆车运走了第一批受伤最严重的人。

“雪什么时候会停啊?”苏洋按着自己的额头问。

大家望着天空,黑色的雪花噩梦般落下来,仿佛永远也不会停息。

“这是不是世界末日?”王雪问。

大家默默地看着她,沮丧和忧郁的情绪阴云般笼罩了教学楼。

“别怕,”王雪看到大家情绪不高,立即兴致勃勃地道,“我们一定能找到办法解决的——只要不露出身体的任何部分就没事了,所以也没那么可怕。”

这话并没有给人多大的信心,霍晨光说:“外面的人会来救我们的。”

“外面的人受伤的肯定更多,”一个高个子男生幽幽地道,“我们头顶上有屋顶,已经算够幸运的了。”

这话让大家打了个寒噤。

那些在外面行走的人们会怎么样?

那些行走的人中间,有没有自己的亲人?

失去了父亲的男孩持续哭泣着,但没人再安慰他了,既然这种悲伤有可能成为一种普遍现象,每个人都被忧虑所渗透,谁都知道安慰起不到任何作用。

18

围墙外响起了巡逻车的喇叭声,一个高亢的女声在大声提醒着人们:“请尽量不要出门,出门时请用长袖衣裤和鞋袜保护好自己,这种黑雪沾到人体的任何裸露部位都会引起燃烧。”喇叭一遍又一遍地叫喊着,好几辆卡车缓缓开进校门,一些戴潜水眼镜的医生们在校园里到处搜索着受伤的人,一辆救火车停在池塘边,消防员们留在车上观望着,时刻留心着火灾的发生。

杜仲帮一群医生把一个眼睛被烧伤的女生抬出教室,在走廊的边缘,医生把他推了回来:“没把自己遮好就不要出去。”他默默地退了回来,望着金灿灿又黑沉沉的天空,感到自己的耳朵快要被持续不断的警报声刺穿了。

黑雪已经下了两个多小时,除了刚开始有人因为猝不及防而被烧伤之外,后来基本就没有人再沾上黑雪了。大家仿佛缩在母鸡翅膀下的小鸡崽一般缩在建筑物内,不断有小车开进来将学生们接走。那些被接走的学生们都会同时带上自己玩得好的朋友,有人央求自己的父母多来几趟帮帮其他人,有的父母答应了,车子来回跑着,有的没答应,一去无踪。

大部分同学的家长没有车,大家裸露着胳膊和腿,默默地扇风躲避着雪花。虽然满天飘起了雪,但温度并没有降低,太阳的威力依然存在,天气似乎更热了,人群中散发着浓重的汗水味。有个老师提议说让人回寝室取些长袖衣服来,这样大家就可以自由活动了。主意是好主意,但让谁去呢?每个人都是夏天的装扮,一走出去肯定浑身冒火。指望外界的救援也是不现实的,到处都是受伤的人,所有的人都忙着救助伤员,处在安全地带的人们暂时没人理会。

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于慧慈身上。

于慧慈从头到脚都被衣服包住了,脸上戴着墨镜和口罩,真正地武装到了牙齿。这副装扮虽然怪异,在现在这个时候,却很让人羡慕。杜仲看到她,心中猛然一动,他想起早晨看到于慧慈时,她并没有戴帽子和墨镜口罩,莫非她时刻都将那些装备放在书包里备用?

“于慧慈,”王老师挤开人群走到她面前,“你回寝室一趟,把你们寝室其他人的衣服拿来。”

“拿多,少衣,服?”于慧慈开口问。

大家都吃了一惊。

在此之前,谁都没听于慧慈开口讲过话,大家都以为她是因为生病的缘故,谁知道今天忽然开口,倒是出乎意料。于慧慈的声音很古怪,说不上是男声还是女声,前一个字尖利细弱,后一个字忽然又雄浑粗重,前一个字是高音,后一个字又降到了谷底,断句常在出人意料之处,音调忽悲忽喜,整个腔调怪异到了极点,完全违背人们日常说话的习惯,以至于她说完之后,其他人并没有立刻明白她说的是什么,回味了半天才知道她的意思。

“每个人都拿一套,”王老师说,“就像你这样,从头包到脚。”

于慧慈二话没说,转身就走进了黑雪之中。

她的身影刚刚进入雪中,无数的雪花便飞舞到她的身上,旁边的人看得揪起了心,生怕猛然蹿出一朵火花来。于慧慈自己倒是很镇定,轻盈地穿过教学楼前的空地,转到池塘边,慢慢从人们视线中消失了。

听到于慧慈开口的那一霎那,303寝室的人都轻微颤抖了一下。

萧雪晴慢慢靠近杜仲身边,拉了拉他的衣角:“你不是觉得于慧慈古怪吗?”

“嗯,对,”杜仲说,“她昨晚住到你们寝室去了,有什么不对头的?”

萧雪晴把昨晚的事情说了一遍,听完之后,她小声道:“她好像没有身体。”

没有身体吗?

杜仲凝视着眼前飘舞的雪花,想起于慧慈入校以来的种种,想到她总是穿得密不透风,再看看满目黑色的雪花——只有把自己包装得如此严实,才不会受到伤害。

于慧慈的严密包装,和从天而降的黑雪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呢?

她真的没有身体吗?黑雪从何而来?躲避黑雪需要穿得严实,而她恰好就穿得那么严实——仅仅只是巧合吗?

假如她没有身体,她还算是人吗?

王建还算是人吗?

周旭文呢?

他的思维混乱起来,旁边一个人猛地伸过一张硬纸,把一朵快要落到他鼻子上的黑雪拍飞了:“注意点啊。”他回过神来,连忙道谢。

随着下雪时间的延长,大家慢慢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从寝室里拿来的衣服被人们穿到了身上,口罩、眼睛、帽子和手套都是稀缺之物,但是这很快就解决了,大家用衣服代替头巾包着头,眼睛用透明的塑胶缠上,手套则干脆用袜子直接代替。起初是几个大胆的男生在雪地里走了几步,发现的确没危险之后,更多的人进入了雪地之中。大家用戴着手套或者袜子的手好奇地拈着黑色的雪花仔细观察,那雪花和普通的雪花没什么区别,只是颜色不同,放在手上,没多久就化了。有个大胆的男生看着融化的雪水,迟疑了一下,尝试着脱下手套,怯生生地用手指尖碰了碰雪水,大家摒住呼吸望着他,连老师也忘了阻止他。

他的手指慢慢靠近了融化的雪水。

融化了的雪水变得无色透明,和普通的水看起来没什么不同,上面飘着淡淡的白雾。

男生的指尖轻轻碰到了水面。

“啊!”他惊恐地叫了一声,骤然缩回了手,连连甩着自己的手,过了好半天才发现它并没有燃烧起来,见大家都盯着自己,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低下了头。

同学们哄笑起来——搞了半天是自己吓唬自己啊。

杜仲小心地把手指探向一汪雪水之中,指尖感到一股滚烫的热流,他大惊之下几乎缩回手,但很快发现,虽然温度很高,但这雪水并没有燃出金色的火焰。

它们只不过是温度很高的水而已。

他透过口罩喘了几口粗气。

严实的衣服和口罩拘束得他透不过气来,由于没有眼镜,他只能用一块透明的塑胶包装纸裹在眼睛上,天气的温度高得骇人,他感到自己全身都被热乎乎的汗水湿透了。起初他以为这是因为热天包装得太严实所致,现在他慢慢明白过来,这并不完全是太阳的缘故。这些黑色的雪花,本身就带着极高的温度,堆积在人的身体上,就像一副滚烫的凯甲,让人的体温迅速升高。

其他人也发现这点了,大家都感到热得难受,纷纷跑回教学楼,抖动全身,将黑雪从身上抖落下来,将雪花踩成水之后,连忙脱下衣服和帽子,几个男生索性脱成了光膀子。

“这不是要活活烤死我们?”林国柱拧着脱下来的长袖衣服上的汗水道。

“天地一洪炉啊。”王老师摘下口罩和眼睛,用手掌扇着风,忧虑地道。

天地一洪炉,中间炼的是什么?

望着雪花不断落下,感受着扑面而来的灼热气息,人群肃静,除了围墙外警告的大喇叭声,再也没有别的声音。

雪花落地时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它们不能变成灿烂的金火,就融成了沸腾的水。

望着地面上不断升腾起来的水蒸气,大家都想到了池塘里的水。

池塘里的水,和这从天而降的雪,都异乎寻常地变得滚烫,这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19

池塘里的水已经完全排光了,霍奇光和几个地质研究所的年轻人穿着连体衣裤,戴上帽子和眼睛,小心地下到池塘底部。底部的淤泥温度很低,完全不像是能产生高温的泥土。但是,当霍奇光将随身携带的一小桶水倒入池塘内时,积聚起来的水慢慢地升温,渐渐渗入淤泥内部。渗透了热水的淤泥,无论是摸上去,还是用温度计测量,都是正常温度。

“见鬼了。”霍奇光吐了口口水,“除了水,其他东西都不会升温。”他仰头望着迎面而来的黑色雪花,“这又是什么东西?”

坐在池塘边的邱恩等人,对收集到的雪花进行了各种化验,结论是水,分子式H2O,和普通的水没任何区别。

“天降开水啊。”霍奇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跳了上来。

“是啊。”邱恩紧皱着眉头,不明白天上地下到底出了什么问题,雪不像雪,水不像水。

另一边池塘边传来了喧哗声。

几名地质研究所的年轻人跑了过来,大声道:“那边的池塘水忽然变热了。”

“啊?”邱恩蓦地站了起来,“多少度?”

“50度,”一个年轻人道,“这边刚刚把水排光,那边就升温了。”

邱恩想了想道:“这边再放水。”

第一个池塘里渐渐地又放入了水,水温50度,随着这边池塘的水渐渐加满,另一边池塘里的水温也逐渐恢复了正常。落在水面上的黑色雪花让水温比平常温度稍微高一点,大约40度左右。

“神了,”霍奇光道,“这两个池塘里的水必须有且只有一塘水会变热。”这句话说得相当拗口,说完之后,他自己回味了半天,不太确定自己是否说错了。

邱恩烦躁地抓着所剩不多的头发,簌簌掉了些白发下来。一朵黑色雪花朝他面部飘过去,带着一星灼热的气息,他从鼻子里喷出一股怒气,将雪花吹开了。

“查!”他声音不高但坚决地道,“这是对我们的挑战!”

“王建怎么样了?”冷不防一个声音在耳边传来,霍奇光凭声音认出了霍晨光。霍晨光全身都被一套运动服包得紧紧的,头上套了个透明的塑胶袋,遮住了脑袋的上半截,下半截用医务室发的口罩遮住了。这种古怪的模样让霍奇光大笑起来,但没笑两下他就停了下来,把霍晨光扯到树荫下:“你没被烧伤吧?”

“没有。”霍晨光摇了摇头,“王建呢?”

“王建现在还在石头里,还有呼吸和心跳,好几个专家正在解救他,他父母也在旁边守着。”霍奇光说。听他这么说,霍晨光放下了心,转而问起池塘里的水和黑雪来。霍奇光把他知道的都说了,霍晨光摇了摇头,转身就走。

“干什么去?”霍奇光问。

“回寝室。”霍晨光说,“老师让我们到寝室里等消息。”

学生们正陆续走出教学楼,办公楼里也走出了些老师,每个人都从头到脚包住了,一个又一个看不见面目的人在黑雪的缝隙里行走着,尽管阳光依旧利剑般地射下来,人世间却充满了阴暗的色彩。突然而来的灾难让大家都很沉默,响彻天空的警报声刺得人神经一跳一跳的,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行走着,时刻提防自己的衣物皱缩起来露出皮肤。

杜仲在人群中缓慢行走着,不知道身边走的是谁,一拨又一拨的人沉默地走向寝室。经过刚才的一番惊吓和与黑雪的搏斗,大家都精疲力尽了,谁也不想多说什么。他眯起眼睛望了望前方——右手边的池塘干了一半,显出几分萧索意味,前方的寝室浑身被黑雪覆盖,看上去有些阴森,涌向寝室的人流,在此时看来,竟仿佛走向黄泉的亡魂。

他忽然感觉到刻骨的孤独。

他从来没发觉,能够看到别人的容貌,原来是如此重要的事情——看不到对方的容貌,也听不到他们的声音,在这种情况下,你会不由自主地觉得自己成为一大群人中的异类。杜仲长这么大头次体会这种感觉,还没来得及被郁闷填满,便听到了王雪冰棱折断般清脆的声音:“霍晨光,快走,我们用你的笔记本看看网上的新闻!”杜仲心头一动,转头望去,人群中看不出谁是霍晨光和王雪,但从缓慢行走的人群中急匆匆冲过来的两个矮小的人影,让他确定那一定就是他们两个——虽然同样包得很紧密,但这两个人的身体中透出的鲜活气息,让他感到灼热的空气中似乎注入了一丝清凉,他甚至可以肯定,在前头拽着后面那个行走的人一定就是王雪,这完全符合她猴急的个性。他们两人的快速活动带动了其他人,同学们仿佛都活过来了,人群中开始发出交谈的声音,大家的脚步声变快了许多。

王雪拉着霍晨光急匆匆朝前赶,完全没认出杜仲。杜仲伸手拉住她,她大声道:“谁?干什么?”

“我!”杜仲说。

三个人拢作一堆,连跑带跳地跑进男生宿舍楼,在原地跳了半天,把身上的雪抖落干净,摘下帽子和其他防护用品,每个人脸上都汗湿了,头发好像洗过一般贴在耳边,帽子一掀就冒出一股湿漉漉的热气,汗水味扑鼻而来。霍晨光和杜仲像其他男生一样,当场就脱下上衣,光着膀子扇风。王雪朝里推着他们两个:“快走快走!”

霍晨光寝室里已经有了几个同学,见到王雪和杜仲进来,其他人望了一眼,又继续趴在窗口看窗外的雪花。霍晨光扑到自己床上,从枕头底下掏出笔记本塞进书包里,又转身离开了。

原本打算去浴室偷偷地看新闻,然而,因为黑雪的缘故,大家都热得难受,浴室已经人满为患。霍晨光有些不知所措。

“跟我来。”杜仲说着,自己迈步朝楼上跑去。

“你们寝室也有人啊!”王雪说。

“不是去寝室。”杜仲说。

上到3楼,杜仲带着他们走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寝室,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门进去,等霍晨光和王雪也走进来之后,他立即把门关上了。

这是一间空置的寝室,室内三张架子床上的木板放得乱七八糟,积满了厚厚的灰尘,窗帘破破烂烂的,似乎很久没洗了,桌子上椅子上到处都是灰。

“这里怎么没住人?”霍晨光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