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2部分

《天武绝恋》》 · 夜镜尘 · 2026-07-25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君无缺一笑:“门可以关就可以开,这世上没有打不开的门!”他们的人马还在疾驰,眼看就快来到城门前了,君无缺突然一勒马缰,将马停住了。

文七舞诧异的从后面赶上来,刚要问为什么,猛然看到在距离城门不远的一处凉亭中竟然悬挂着两盏红灯,凉亭的四周隐隐约约全是人马的影子。她心一紧,低声道:“尊主小心,四周都是埋伏。”

君无缺凝视着红灯的方向,却悠然笑道:“不是埋伏,是来为我们送行的人。”他一甩马缰,自马上飞身而起,如一朵白云飘然落下,步态优雅地缓缓走向凉亭。

凉亭中,只有一个人坐在那里自斟自饮,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着他,面如冷月:“无缺,这么晚了,准备要去哪里?”

“回天一海阁。”君无缺走进凉亭,微笑着看着眼前的人,“太子这么晚了不在宫中却在这里做什么?难道是专程为我送行的么?”

那人正是太子玉德,他向来慵懒的眼神从没有今天这么清亮,逼视着君无缺,良久才道:“你看到本宫好像一点都不惊慌么。”

“我为什么要慌?我知道太子是来送我又不是来追杀我的。”君无缺竟然在他面前坐了下来,半坐半靠的姿态竟似完全没将太子尊贵的身份放在眼里。

太子一皱眉,喝到:“君无缺,你如此目无君臣之别,看来是皇上和本宫平时是太纵容你了!”

“那么,太子是后悔纵容无缺和天一海阁,所以今日要来清理门户了么?”君无缺扬起英眉,“不知道天一海阁究竟犯了什么错误,竟让太子如此震怒?”

太子盯着他的眼睛,许久沉默。

君无缺回视着他,并没有半分退缩的样子。

足有半盏茶的工夫,太子的眼光渐渐没有刚才那么犀利了,低叹一声:“君无缺,你为什么不肯让一步?你若能懂得忍让,知道退一步海阔天空,就不会是今日的局面……”

君无缺敏锐的捕捉到他话里的隐喻:“今日如何?不是当年了么?难道现在朝廷眼中的天一海阁不再是安抚江湖不安的力量,而成了皇权的隐瘤了么?”

太子闭紧唇,似乎在做心理斗争,然后倏然一按桌子,身体向前探出,凝视着君无缺,道:“事到如今,我索性和你说实话。你知道上个月我朝和鞑靼的那场边境之战么?”

“听说神威将军带兵将敌人击退了。”

太子一顿足,如痛心疾首的样子:“那是为了顾及天朝面子故意散播的谎言,事实上……事实上……神威将军带过去的大军不仅全军覆没,而且他本人也被俘,天朝颜面扫地,边境一时危在旦夕。”

这个意外的消息的确出乎君无缺的意料,于是疑问:“那鞑靼王子为何还兴师动众来朝廷进贡?”

“那是因为……你。”

太子的惊人一语令君无缺的英眉堆蹙起来,回想起鞑靼王子每每看他的眼神:那样的怨恨和蔑视,原来并非毫无道理的。

“我一直在海阁深居,鞑靼地处中原边疆,和我有千万里之隔,怎么会和我结仇?”

太子咳了一声,望着他:“你妻子是回万花城省亲了,是么?”

提到顾倾城,君无缺格外的敏感,心中略有不祥的预感,难道倾城那边出了什么事?

太子看出他的心思:“这事与你妻子并无直接关系,但也算是有关。你可知,她的哥哥顾倾国即将要迎娶的人是谁?”

“谁?”君无缺硬逼出一字。

太子阴冷的脸庞上没有半分笑容,每一个字像是宣旨一般清楚:“鞑靼国的木可兰公主,鞑靼王子阿布杜的亲生妹妹。”

君无缺沉寂了一瞬,忽然仰天大笑,笑声震惊了在附近的河滩休息的白鹭,扑打着翅膀,惊鸣着纷纷飞起,整个凉亭外由沉寂骤然变得喧闹起来,无数伫留的士兵被惊动,兵戈碰撞声和刀剑出鞘声响成一片,连文七舞这边也提高戒备,警惕地握紧了剑柄。

君无缺笑累了,拍着手说:“真是天字第一的笑话,没想到我竟然还能攀上异族皇亲。”

“无缺,仔细你的言行!”太子喝止他。

君无缺歪着头,“那么,太子和陛下的意思是什么?”

第二部分 山雨欲来

巨变(6)

太子认真的说:“放弃吞并万花城!朝廷需要一个稳定的江湖,但是不希望你为了扩张自己的领地而发动无谓的战争,造成无谓的流血。鞑靼那边的意思很明显,他们愿以此次战役的胜利和今后十年的岁贡来换取他们公主未来的幸福。朝廷权衡再三,决定……”

“决定用天一海阁的尊严来遮掩朝廷败仗的耻辱?”君无缺的悠然一语立刻刺中了太子的自尊,怒道:“君无缺!别以为本宫和皇帝宠爱你,你就可以这么放肆嚣张!唇亡齿寒,你要知道,惹怒了鞑靼,让他们大兵打来,对天朝不利,对你一样没有半点好处!你是天朝的子民,应该懂得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

君无缺一声冷笑:“这么说,当前的时务就是让我和朝廷一样拱手让出自己辛苦打下的江山?”

太子再苦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眼下也不是让你真的束手被擒,只不过是让你暂时偃旗息鼓,不要生事了。”

君无缺淡问一句:“我若不从呢?”

太子一拧眉:“那就是抗旨,视做谋反!”

“好大的罪名啊。”君无缺轻笑一声站起来,“我天一海阁不是任人摆弄的礼物。成,非朝夕而就,亡,也非一时三刻可成。天一海阁虽然是在朝廷的帮助下壮大,但决不会为了成全别人的自尊而放弃自己的原则。万花城我是一定要攻的!若我放了他们,自食诺言,日后如何能一统江湖?”

“君无缺!”太子喝道:“你可知这里是京都,不是你的天一海阁!只要我一声令下,你休想走出这个凉亭!你就算武功再高也是双拳难敌四手。鞑靼王子说得对,对于你这样难以驾驭的臣子,没有一个朝廷可以容忍。你拿天朝的安危去赌你所谓的诺言,一个小小的天一海阁如何能与我朝万万子民相比?江山永固和江湖一统孰轻孰重你难道分不出么?”

君无缺诡谲的一笑:“那此刻太子是要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和无缺的人头做交易么?”

“你敢威胁本宫!”太子虽然深信他不敢,但是惧于他的武功还是惊得站起,倒退几步,扬声道:“来人!”

小小的凉亭立刻被一群身着盔甲的士兵团团围住。

君无缺的眼都不曾眨过一下,傲立在凉亭中,看着太子,道:“我若真的有心对太子不利,刚刚咫尺之间就可动您。但是太子是千金之躯,无缺万死也不敢冒犯天威。望请太子也能退一步,让无缺回海阁去,即使不与万花城有这一战,我妻尚在万花城中,与我早有约定,很快便要重逢,我不能让她空等。”

“她会等你么?”太子哼声道:“她恐怕早就想逃了吧?睡在你的寝榻旁,便是伴君如伴虎。更何况她和你仇深似海,不给你一刀就算是你的命大了。万花城里对你在这边的行踪了如指掌,怎知她没有暗自偷笑,盼着你客死他乡她好另抱琵琶呢……”

“叮呤光啷”一串金戈碰响,原本守在凉亭外的士兵们不知何故全都兵器落地,且无论是拿的刀剑还是枪棍全都断成几截,然后一团银雾骤然掀起狂风将所有人都逼退到凉亭几尺之外,凉亭中的石桌石椅都被震得飞起,呼悠着飞出凉亭直直的从半空落下砸中了外面停着的几匹马身,马儿被砸中要害,吃痛倒地,马背上的兵士摔下来,一个个狼狈不堪。

太子匆忙中用手遮挡这阵狂风,好不容易风停,放下手,眼前站着的依然是脸罩寒霜,负手而立的君无缺。他用那样浩瀚而危险的目光盯着太子,静静的说道:“太子可以随意评价世上的任何人,我都会恭领受教,但倾城乃是唯一的例外。没有人可以在我面前说她半句坏话,即使是您或是当今皇帝,都不可以诬蔑她的德行!”

太子眯着眼睛看着他——从来都冷静的可怕的君无缺居然会动怒?看来传闻属实,君无缺对顾倾城投注的爱意远比他所听到的更要炽热浓烈的多。一直以为君无缺是没有弱点的,而这一刻他才恍然发现,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圣人,被奉为神一般的君无缺也有着人性中最简单脆弱的致命点。

“那么,你今日是非要离开不可咯?”太子也不想把局面搞僵,尤其在君无缺还和自己相隔如此近的时候,他绝对相信君无缺可以在举手之间取自己的项上人头。他必须先保住自己的性命,再图后计。

“请太子成全,否则无缺今日只好请太子纡尊降贵到天一海阁一游了。”君无缺看似微笑的眼睛中没有一丝笑意,他的脸色已经渐渐变得雪白透明,衣袖飘舞鼓起,十指并拢利如刀剑,此刻他已将功力提升到了一个极点,抬手间若一掌挥出便有雷霆万钧,排山倒海之势,即使是摧城灭国也非不可能之想。

“来人,打开城门!”太子无奈被迫只有叫人打开城门,君无缺看了文七舞一眼,她立刻心领神会带人先冲门而出,待听到马蹄声远,君无缺才拢袖一揖,说了句:“今日失礼之处改日陪罪!”然后一振袖,人若飞鸿掠亭而出。

“放箭!”太子陡然远离危险,情不自禁的大喊出来,无数的箭羽冲着半空中那团银雾射去,寂静的夜里只听到君无缺朗朗的笑声,银雾飞旋速度极快,凭空卷起狂风一道,将所有的箭羽吹落,而银雾借着箭风微微摆袖,瞬间已经掠过了高高的城墙,消失在城内所有人的视野之中了。

“太子,怎么办?”有属下上来请示。

太子一咬牙,阴郁的脸上是一片怒极了的杀气。

“立刻发本宫的钧旨,通知各关口要道:全力捕杀君无缺一干人等,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绝不能让他顺利的回天一海阁!”

君无缺啊君无缺,看来留你于世不仅会害了天朝,还会害了你自己。你如此执拗自大,无疑已将危机亲自带给了天一海阁。这场即将开始的浩劫看你要如何收场?!

第二部分 山雨欲来

两难(1)

顾倾城终于见到父亲了。在琼花楼中,长跪在父亲的身前,也许是等待得太久了,她没有像自己想象那般热泪横流,她只是低着头,默默地听着父亲那权威的,犹如刀子一样锋利的声音在上面重重地下来。

“还记得五年前你临走时对我承诺过什么吗?”

顾倾城干涩的回答:“我会用我的短剑让君无缺知道万花城人的热血和坚强,誓死决不投降。”

“好,难为你这五年养尊处优,锦衣玉食,却还没有忘记自己说过的话。”顾三清冷哼着,讥笑着:“我以为你这次回来会把我的外孙子一起带过来,让我看看你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样子。”

“我,没有为他诞育过子嗣。”

其乐融融的样子?在她和君无缺身上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五年里,两个人同床异梦,虽然相守,但君无缺并没有刻意的在身体上勉强过她什么。五年不育的原因大概是真正亲密的机会太少吧?她从未想过孩子的问题,君无缺也从没有向她提及过孩子,今日父亲的冷嘲却突然让她意识到,在感情上她不知不觉又欠下君无缺一笔。如他那样的一个人,有着那样庞大的事业,怎么可能会不想要一个继承人?

“他为了你都不曾纳妾,你一定很感动吧?”顾三清恨就恨她如此的意志不坚,女人就是这样软弱,男人随便的一个举动都能让她们放弃自己的尊严和承诺。君无缺在他眼中最大本事就是会利用“情”来牵绊住顾倾城,一个痴情的男人对女人的杀伤力远比一个武功高强,有权有势的男人要可怕。顾倾城究竟有没有为君无缺动真情,真到什么地步,他此刻只扫一眼就能看个清楚明白,因而更加的厌恨她。

顾倾城没有为自己申辩什么,只是低垂着眼帘,毫无生气地跪在那里,象一抹孤魂。“女儿知道自己犯下大错,此次回来就是请父亲责罚的。”

“罚你?我如何罚你?”顾三清冷笑着:“君无缺大张旗鼓地派人送你回来,若是你突然有了闪失,他怎么会饶得了我们?你是想陷你的父亲于绝境之中吗?”

“我、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她有点惊诧,才发现自己天真的想法竟然如此禁不起父亲的敲击,可笑到无法自圆其说的地步。

顾三清一摆袖子:“好了,不要再惺惺做态了,你是来为君无缺做说客的,还是来当刺客杀你的亲人的?你若想动手就动吧,我就站在这里等你来,让我见识一下,五年不见,君无缺究竟调教出你什么本事?”

他走过来,挺直腰板站在那里,虽然年迈而苍老,但是他的眼睛矍烁如青年人一样有神。他高高在上的气势压迫着顾倾城,让她心痛如绞,无以复加。

“父亲!”她情不自禁地站起来,一把扶住父亲的肩膀,哀苦地说:“我绝没有要伤害您或者万花城中任何一人的意思。这五年来我过得生不如死,唯一的心愿就是能回来见您一面当面领罪,即使是死,也要死在您的手里,这样女儿就是死也瞑目了!”

看到女儿痛苦万状的样子,顾三清心头略有一丝的恻隐,但他依然冷着脸说:“既然你心里有家,为什么这五年来从不动手?君无缺会防你一时,难道会防你一世么?你和他天天耳鬓厮磨,近在毫厘,我不信你没有一点下手的机会!”

顾倾城僵在那里,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其实这几年里她也曾不断的反复问过自己。和君无缺在一起的日子里,她的确曾经千方百计的想过怎样完成自己应该完成的使命。但是……在彼此相对时,他那双眸子总像是能轻易洞察她的心思,微笑着看着她颤抖的手指,好像在她的袖子中潜藏的一切秘密他都已了如指掌。她偶尔试过,当着他的面突然使出杀招,但他那种无所不在的霸气和自信总让她在最后一刻功亏一篑。

彼此同榻的时候亦是她下手的最佳时机。但是,偶尔转过身,手举着长而锐利的发簪想要扎进他的咽喉时,他拥抱着她的双臂却让她使不出半点力气。一个这样宠爱着她的男人,即使是在睡梦中都还会呓语着她的名字的丈夫,刺伤他便如同刺伤自己一样痛楚而艰难,最终她的手总是软软的垂下,痴望着他沉睡的俊容,听着自己刚刚建立起来的冰心一寸寸碎裂的声音。

这一切,她怎样告诉父亲?又如何能开口?

顾三清盯着女儿波澜起伏的明眸,猛地推开她。“你爱上他了。”

“不!”她慌张的否认,“我没有!我的心留在了万花城,他得到的仅仅是我的身体而已!”这是她五年来坚信的一点“事实”,是她唯一能用来报复君无缺的自信。

顾三清老鹰一般的眼睛阴鸷地盯着她慌张的神情,看透了她的心。也许顾倾城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但她如此恐惧慌张,急于否认自己自己的感情归属,只能用“心虚”或者是“欲盖弥彰”来注解。于是,恨她恨到极点,便如恨铁不成钢,索性将她一军:“好,既然你对他无情,既然你真心悔过,我给你一个机会让你戴罪立功,赎清你对万花城所犯下的罪孽!”

“什么?”她张皇的问,心里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

顾三清一回身,扯开挡在墙上的一道幔帘,那上面密密麻麻绘制的是一幅地图。“这是我这五年来费尽心思打听到的天一海阁的兵防地形图。上次雪色回来帮我更周密了这张图上的内容。但是天一海阁内部的情况我们都不如你清楚。待到我们攻破他们外围,冲上海阁的时候,就要靠你为我们领路了。”

顾倾城的朱唇褪尽了血色,即使上一次已经偷听到他们的想法,但她还是不肯相信战争会到来的如此之快。

“您要……先发制人?”她问完立刻忍不住否决:“不行,天一海阁的势力远比您想象的要强大得多。单凭我们自己的力量无法征服它。虽然君无缺现在不在海阁,但是他手下的海阁四使也绝非泛泛之辈……”

“你如何得知君无缺不在海阁?”顾三清赫然打断她的话,冷冷的眯着眼睛,“看来即使回了家,你的心还是在那边。上次你偷听我们密谈,以为我不知道么?”

顾倾城愕然地站在那里,粗浅的呼吸让她再一次窒息。父亲的每句话都像无情的铁锤,让她没有招架还手的能力。

“好吧,我不指望你真能做什么。只要你现在说,你要和你的丈夫同生共死,我立刻派人送你回去!”顾三清昂首看着她。

顾倾城颤抖着双唇,一点点垂下睫毛,默然无语。

顾三清看着女儿纤弱的身形,忽然一叹,低缓而痛心的说:“女儿啊,难道我对你这十几年的养育之情真的没办法和君无缺小小的温存示宠相提并论了么?记得你母亲去世前,你和你的哥哥在你母亲的床榻前发誓,要以自己的生命和父亲一起守护万花城,难道这一切你如今都要背弃了么?”

顾倾城倏然跪倒,抓着父亲的衣摆,泣不成声。

第二部分 山雨欲来

两难(2)

她不能,也永不会忘记自己的誓言。她欠了周围人太多的东西,欠父亲的养育之恩,欠兄长的手足之情,欠万花城百姓的倾家之望,也欠君无缺的温存之意。若上天肯将她平分成几份,分均出去,从此再无牵挂,再无赊欠,哪怕是锥骨剜心之痛,又有何惧?然而……这只是她的妄想,她终究只能还一份情,何去何从?只有迷茫的痛苦,无解的茫然。

何当拨去闲云雾,放出光辉万里清?

何当?谁能?谁来?

凭海临风的快意是生长在大漠的木可兰公主从未品尝过的,也是她一直在向往着的,不过当她真的站在船上,本想一睹天海一色的壮丽景象时,却因为毫无准备的晕船而不得不退回到船舱去,靠睡觉打发时间。

“还有多长时间才能到啊?”她不耐烦的询问同舱的人。在万花城离城出海的众多战舰中,她所处的这一条船是所有战舰中唯一有女子的。除了她之外,还有顾倾城和顾雪色,以及四五个丫鬟。

“还有两天吧。”顾雪色估算着,这是她第二次从万花城乘船到天一海阁,与上回不同的是,这次去的目的不是为了进献贺礼,打探虚实,而是准备真真正正的和君无缺做正面的较量,想到这里她居然有些热血沸腾?她很想试试看,当君无缺被从那高高的宝座上拉下来的时候,还能不能维持住他那一脸如神一样的高傲?看似完美无暇的君无缺,其实和一般人一样有着致命的弱点……

她偷偷瞥了一眼一直靠窗而坐的顾倾城。一同从万花城上船之后多现在,数日过去了,她少言寡语,眉宇间的忧郁一日更甚一日。有时候顾雪色真的很同情她,嫁给了一个自己不该爱的人,然后爱上了他,如果君无缺不是万花城的敌人,不是一个野心勃勃的危险人物,顾倾城的婚姻是值的天下女人去羡慕的。但是如今的顾倾城,没有任何值得骄傲的资本,她只有守着自己的痛苦和矛盾,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生活一步步沦为一个悲剧却无从补救。若君无缺当初娶的不是顾倾城而是自己呢?顾雪色的脸忽然有点烧,想到那一晚君无缺说的:“有了倾城之后,天下女人在我眼中都不值一文”,蓦然又禁不住怒了。这样狂妄无礼的人,活该他亡!

“倾城姐!”木可兰不愿再忍受船的颠簸,干脆蹦起来坐到顾倾城的对面,看了一眼窗外的风景,好奇的问道:“连看了这么多天了,你可不可以告诉我外面到底有什么好东西吸引你可以动也不动,一坐就是十几天?”

顾倾城的目光因为凝视得太久而有些呆滞,启开唇,幽幽的说:“如果可以选择自己的棺椁,我想沉睡在这片海底。”

木可兰和顾雪色同时一愣,然后木可兰笑着说:“这么不吉利的话亏你也想得出来!我听说这海里有巨鱼,会吃小鱼,你这么漂亮,会被鱼吃得体无完肤,多难看啊,哈哈哈。”她肆无忌惮的大笑着,竟然无视顾倾城那沉入心底的忧郁。

顾倾城始终不能理解这个奇怪的“阿兰”。她有着谜一样的来历,又有着不同于她所见的中原女孩子稳重保守的性情。万花城中,她的父兄,包括顾雪色,对她的关爱照顾似乎已经远远超过一个未过门的儿媳的标准。

她幽幽的出神,冷不防木可兰竟然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她一惊,情不自禁的一躲,用疑问的眼神看着她,木可兰却是一脸的神往和羡慕:“真是水做的肌肤,你们中原女子的皮肤就是好。我家那里整天风吹日晒,远没有你们光滑。”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笑问道:“你们猜君无缺要是知道咱们抢先一步包围天一海阁会是怎样的表情?”

两个被问话的女人都沉默不语,木可兰依然喃喃道:“真希望能见他一面。希望他能够赶得回来。”

“什么?”两个人又都吃惊的抬头看她。顾雪色震怒的说道:“难道你想让万花城全军覆没么?”

木可兰却满不在乎地说道:“趁人不备去偷袭算不得光明磊落,如果君无缺在天一海阁,你们肯真刀真枪的和他对着干,无论赢了输了,那才是英雄。”

顾倾城悠然一语:“如果他在海阁,也许万花城就此会从江湖上除名。”她看着窗外起伏的海面,到时候,她就真的可以与大海同眠了吧?

顾雪色依然在不服的辩驳:“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我们的孙子兵法你是不会懂的!”她又瞥了一眼顾倾城,“姐姐,长别人志气的话还是不要说了吧?你既然决定同行而来,就要抱着为万花城必死的决心!”

顾倾城神情一震,似笑非笑的看着顾雪色,忽然反问:“你觉得我应该立刻去死是么?我死了,一切便可一了百了了?万花城的一切灾难原本都是始源于我的?”

从没见过顾倾城生气的两个人都一下愣在那里,本以为向来软弱可欺的她会流着泪接受一切审判,但是着漫长而不经然的岁月里,顾倾城似乎也在一点点的成熟坚强。

木可兰率先打破僵局,哈哈一笑,爽朗的说:“不要先下判断,如果人死可以解决一切,我们为什么还要求生?我们不仅不能死,而且都要好好的活下去!”她握紧顾倾城的手,坚决的说:“你也一样!只要世上还有一人爱你,你都不能放弃自己的生命!”

顾倾城从未被如此震撼过。这个本应是陌生的女孩子这段日子以来带给她太多的吃惊和震撼,让她更加费解,更加困惑。何样的环境里竟能让这样一个花季少女如此的豁达于生死之外?相比之下,她又是何其的渺小?天一海阁与万花城之间的这场争斗又是何其的不值一提?

巍峨的天一海阁像一个巨人静静地伫立在海港上,注视着远处点点船帆的到来。

海边有一袭闪亮的银甲在小小的沙丘上散发着咄咄逼人的光芒。

“万花城的人来的挺快的嘛。”海月翘起嘴角,满是孩子般的微笑,好像在等待一个久未谋面的老友一样兴奋而镇定。

他回身对身边的属下道:“准备条船,我要亲自过去迎一迎这群远道而来的贵客!”

万花城这次倾城而出了三十条战舰,志在一战必胜。顾倾国在这群战舰中最中心的旗舰上,是此次出行中的全盘指挥者。站在波涛汹涌浪尖上,他的思绪随着海水一样缥缈着起伏不定。

第二部分 山雨欲来

两难(3)

从万花城出来之后,断断续续的收到几次讯息,听闻君无缺已经从京都和太子闹翻,此刻正在拼命往回赶的路上。没有君无缺的天一海阁是没有龙王的龙宫,正所谓群龙无首之时,虽然不敢说能一举攻破,却依然会让自己和手下人的信心大增。但一旦君无缺赶回来,坐镇望海阁时要拿下此一阵便比登天还难了。

但是,五年的苦等,不亚于卧薪尝胆,没有人会轻言失败的,换作他此时此地的身份,则更不能在敌人面前示弱。君无缺凭借一个“情”字收服了顾倾城,但他顾倾国不是女人,不会被君无缺的“美色”所迷。他将自己的一生全都奉献给了万花城,是永不会言败的。

一口饮尽杯中的酒,便听到有人禀报:“少城主!天一海阁已在十里之外了。”

“嗯。”他踏上船甲的最高处,远远的可以看到海阁的山尖高处。那里就是天一海阁的重心所在,也正是君无缺起居坐卧,指挥天下的要塞。他眯着眼睛看过去,也许要不了多久,不用再这样远远相望,就可以坦然的踏上那片土地了。

“少城主,对面有船来!”有兵卒叫着,指引着他向来船的方向看去。其实顾倾国也已经注意到了。那从天际处疾驶而来的一艘战舰,轻巧地犹如海面上的飞鱼,乘风破浪,速度惊人。

“少城主,要不要备战?”有未经过战事的小兵紧张的问。显然在他们心中,天一海阁的盛名太过于压人,即使只是一艘战舰的出现都足以让他们提心吊胆。

顾倾国审视着那渐渐逼近的船,说了一句:“不用。”然后走下高台,站在最下方的船舷上,迎着那船来的方向昂首挺立。

对方独自前来,显然不是为了开战,至多是要一探他的虚实而已。他坦然的等着对方的到来。

对面的船渐渐逼近了,最后停在距离他这条船不过几十尺开外的海面上。从船板的后方大笑着走来一人,扬声问道:“对面是万花城的船么?请问高姓大名?”这笑声虽然迎着海风,依然字字清晰,显然内功精湛。

顾倾国提起所有的内力和警觉,一挥手,让人升起一面绣有“顾”字的大旗。

“哦——,原来是少城主驾到,有失远迎了!”

大笑的人一身银甲,战袍上绣有醒目的月亮,顾倾国一眼便认出这是有名的海阁四使之一的海月。便道:“怎么?君阁主竟然只派海阁一使来迎接我等,不怕有怠慢之嫌么?”

海月笑道:“尊主此刻不在阁中,海阁的军事由我负责,听说有贵客到此,特来相迎,怎么说是怠慢?”

顾倾国见他竟然可以如此坦然的说出海阁的秘密,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反而更加警觉。沉声道:“既然如此,劳烦海月使者引我等上阁吧?”

海月抱臂胸前,微微一笑:“上海阁不难,但各位不能兵戎相见,战舰必须留在海阁三十里外,阁下和随行之人要在解剑之后方可上岛。抱歉,这是天一海阁的规矩,即使是皇帝亲来,一样如此。”

顾倾国盯着对方年轻英俊的面庞,嘿嘿冷笑道:“天一海阁的人说话果然嚣张又狂妄?要我退兵解剑?只怕你没那个本事!”他猛然狠狠一甩手,手中空空的酒杯砸碎在甲板上,四周潜藏的兵士们呐喊着涌到甲板上,船板中心突然裂出一个方洞,一个通身漆黑的炮筒徐徐升了上来,静静地对着对面海月所乘的舰身。

海月只是淡淡的扫了一眼眼前的阵仗,依然笑嘻嘻道:“万花城此次真是有备而来,气势逼人啊,不但兵士训练有素,连大炮都用上了。我若说不怕可就是睁眼说瞎话了。”

顾倾国依然盯着他:“你若肯让开一条路,我这枚炮不会点燃。”

“让开?”海月一挑嘴角,“尊主临出门前将海阁交付我的手上,我岂能这么轻易的束手就擒,将海阁拱手相让。”说话间,他的眼眸慢慢沉如墨黑,声音也不似刚才那样轻佻:“你们太小看天一海阁了,若海阁如此不堪一击,如何能屹立不倒。”他将身畔斜插的银戬抽出一只,高高挥起,喝道:“来!让贵客们看看我们天一海阁的雄风!”

原本还看来平淡无奇的船身外舷突然全部倒下,船身倾侧过来,露出一排六个炮口,黑压压的如张开的笑口对视着对面的顾倾国。

顾倾国清晰的听到身边不少人倒抽冷气的声音,而他,虽然表情镇定如故,心中的诧异却再也不能平静。天一海阁的战舰号称天下第一,看来果然名不虚传!

第二部分 山雨欲来

两难(4)

海月从船头走过来,笑眯眯的说:“今天我无意和少城主比斗。你方远道而来,车马劳顿,人困船乏,若现在开战我们胜之不武。先给你们几天时间休息,挑个黄道吉日再说。”

他说完,一回身走回船舱内,战舰迅速掉转船头,又如飞一样驶离顾倾国的舰群。这样的来去自如,行船如风,不能不令顾倾国自叹弗如。

“听说两边已经交锋过第一回合了。”远远地看着顾倾国那边的情况实在不过瘾,木可兰派手下心腹去打听了一下,得知顾倾国和天一海阁互相示威的一幕,兴奋的心情被高高吊起,急于向船里的两位同伴宣布。

顾雪色故作不经意地问:“哦?君无缺不在海阁他们还敢这么猖狂?对方派的是谁?”

“听说是个银甲小将,不知道名字。”木可兰的手下没有打听到海月的名字,但是只听到“银甲”两字顾雪色的心已然“砰”地响了一声,骤然回忆起在海阁中和海月交手的一幕。冷哼一声:“是君无缺手下的一条走狗而已。”

木可兰不以为然,看到顾倾城更加忧郁的面容,禁不住宽慰道:“别担心了,该来的总是躲不掉的。如果有机会,一定要给我引见引见君无缺。”

“你那么想见他?”顾倾城幽幽的问,距离天一海阁如此之近,她几乎已经可以感觉到君无缺那无处不在的霸气。分别不过月余已经有恍如隔世的感觉了,他现在在哪里?还好么?有没有从京都平安逃脱出来?

木可兰有些稚气地说:“不能不想见他啊,他是天下人倾慕的对象,我从边疆路过中原,一直到海岛万花城,一路上所听所闻,只有一个君无缺又被人说成仙人又被人说成魔鬼,这样的人若不能见一面,我必将抱憾终生。”她话音刚落,舱外有人低声说道:“少城主请兰小姐和二小姐去一趟。”

“大晚上的有什么事?”木可兰故意嘟囔着,眼里却掩饰不住的笑意,顾倾城看在眼里,心知她这些日子里思念顾倾国已经到了相思欲狂的地步,终于见面了,却是嘴硬心软。她忍不住也张口问道:“少城主有没有叫我一起去?”

舱外回答:“少城主没有言及君夫人。”从顾倾城回到万花城之后,顾倾国就严令上下一概称呼她为“君夫人”,全然不顾她是否会心痛。

木可兰了然般拍拍她的肩膀,故作潇洒的说:“等我回来,教我吹吹箫,总看你身边带着一个,都不知道怎样吹响。”

木可兰和顾雪色随来人走出船舱,乘一条小船而去。

顾倾城起身刚刚走上船舷,身后忽然闪出一条黑色的人影,立在她身后轻唤了一声:“夫人!”

她一惊,因为这船上没有男人,但说话的却是男声,但她又马上听出对方的声音:“天风?你怎么会在这里?”记得从万花城出城之后就很少看到他的身影,听说他被顾倾国故意调派到一条距离自己比较远的船上,大概是为了防止他们彼此串联,里通外国吧?

天风的身形大半被黑夜掩去,只有那双冰一般的眸子在船灯的映照下清晰可见。

“刚刚海月派人送信过来,说尊主已经回海阁了。”

顾倾城一怔,他回来了?霎时,一种宽慰伴随着新的焦虑溢满了她的整个心底。

“他,好么?”她听到自己轻柔的问话,竟然满是别情依依,让她自己都不由得震惊。

天风没有正面回答,问道:“夫人准备何时回去?”

“回去?”她复又一怔,即使是和海阁相隔如此近的时候,她都几乎忘记了自己曾经是海阁上天尊夫人的身份,忘记了那里也是她的“家”,忘记了应该回家的事实。此时此刻重新提及,她再度茫然,她还能回去么?

天风在跟进一句:“尊主在等夫人。尊主说,如果夫人受制无法回去,他会亲自来接。”

这样一句潜藏了无数波澜的话从天风那冷如冰川的声音中道出更加让顾倾城胆战心寒。他会亲自来接?怎样接?带兵接?还是要提前开战?

她的眼眸飘落向海面,那深不见底的海面,在夜色中漆黑如油,无法想象当战火和鲜血将它们染红的时候,天边的残阳是否都会如血一般的红冽悲壮?

向远处望去,木可兰乘坐的小船依稀还可以看到。这样一个纯真质朴的女孩如今也被战火卷入,她有何辜?若这一战哥哥战败,她未嫁已寡,便是人间又一件惨事。不能成眷属的情侣,只能在以后的岁月里,被生离死别的痛苦折磨着日日夜夜……

她走上舟头,衣袂飘扬,在她身后的天风忽然觉得她的神态异常的怪异,情不自禁的跟上一步,低声问道:“夫人如何决断的?”

夜色下,却见顾倾城蓦然回首,给了他一个淡淡的回眸之笑,那笑容绝美,是日后天风永远无法忘怀的一幕,就在他呆怔的时候,忽见顾倾城纵身一跃,如一尾最美的人鱼在夜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跃入了水面。他大惊失色地扑向船栏,昏黄的月光下只看到水面上泛起的点点涟漪。

第三部分 伤君即伤己

伤君即伤己(1)

深夜独自坐在绾春居的卧室内,君无缺修长的手指缓缓抚过那丝绸做成的缎被,想像着这是顾倾城光滑如玉的肌肤,回忆起两人临别前那难忘的一夜缠绵。

别了这么久,我日夜都在思念你?你呢?是否如我?

他轻叹一声。在人前他几乎从未叹过气,但是自从娶了她之后,或许是受她的感染,他也开始学会皱眉了。

终于在关键时刻赶回了天一海阁,知道万花城的大兵已经压境,他并不在乎。万花城再多的战舰人马都不足以放在他眼中,他所惦念的只是身处那些船中的她究竟在哪里?

明天,只要再等一晚,明天他会亲自去接她回来,接她回绾春居,只有这里才是她真正应该停留的地方。她是一只最美的蝴蝶,是春天最美的一缕清风,他精心设计的蝶舞轩,绾春居,处处都暗含了他的心意。不过她从未留意过,或者,起码在他面前没有表示在意过。

留住她的人,未必能留住她的心。

他感叹着,站起来,忽然见海月从远处急急的奔来,一脸莫名的激动。

“怎么?”他蹙了一下眉头,难道是万花城半夜偷袭过来了么?

海月几步奔到跟前,掩饰不住眉眼的喜悦和兴奋,大声的说道:“尊主,夫人回来了!在外面等候!”

倾城?她回来了?他一怔,几乎不敢相信这个事实,然后立刻大踏步地飞身奔出绾春居的小院。

望海阁中,顾倾城静静的伫立在那里,刚刚涉海而来的她浑身上下都已湿透。

先一步知道消息的文七舞赶过来,看到她这个样子万分惊诧,要拉她去梳洗换装却被她谢绝,只好自己匆忙下去为她找更换的衣物,吩咐下人为夫人赶做姜汤。

武九歌也赶了过来,见到顾倾城刚刚行礼,君无缺已经如风而至。

终于重逢了。

两个人在心底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好像从分别开始,这一刻就在彼此的心中计算着。

痴望着对方容颜,虽然只有几十天没见,却似乎都有了改变,彼此的消瘦苍白尽收眼底。

君无缺几乎是一步跨到她面前,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贴裹在身上的衣服。已是秋天了,她依然穿得单薄,被海水浸透后,薄纱的衣服紧贴身体,勾勒出她美好的曲线。

他的眉头倏然一紧,脱下自己的外衣将她紧紧裹住,对武九歌和刚刚赶回来的文七舞说了句:“都下去,我现在谁也不要见!”然后将顾倾城横抱起,大步走回了绾春居。

回到温暖的卧室中,点上一盏红烛,君无缺用自己的衣袍为她擦拭着她冰凉的身体,禁不住责怪道:“就是要回来,也不用非要半夜渡海,这么冷的天,如果病倒了怎么办?”

顾倾城默然无语,只是静静的看着他,明眸中有某种让君无缺觉得陌生的东西。

“怎么?”君无缺展开一个笑容,“这么久没有见到我,有没有想我?”他将她完全拉进自己的怀里,在她的唇上印上滚烫的一吻,这才发现她的唇竟然比她的身体还要冰凉。

“不要打仗。”她已经青紫的嘴唇艰难的吐出这两个字,“放过他们。”她再次恳求。

君无缺的嘴角一冷,眼中笑意全无:“我想你大概求错对象了,带兵压境的人不是我,而是你的兄长。”

“你知道他根本没有足够的实力对抗你,你只是乐见他的毁灭而已。”她轻声的评语只换来他的英眉一挑:“你高看我了,也低估他了,你的哥哥……你的亲人,整个万花城的力量也许远远超乎我最初的想象。你来求我有没有事先问过顾倾国?他肯定不同意,因为他必定会觉得求来的宽赦对于他来说是一种侮辱。”

他转身去为她倒茶,忽然颈旁冷风滑过,他一侧身转过来,面对着的是她冰冷的剑尖。

其实刚才拥抱她的时候,他已经觉察到她的身体上有一个硬硬的东西,他知道她此次是怀揣利刃,有备而来,他不说破是因为他愿意赌一赌,赌她不会出手,赌她对自己有情。他从来都有绝对的自信,否则他不会成为今日的霸主。当初顾雪色嘲讽他对顾倾城的过分的信任,他依然可以因为这五年彼此之间暂时和睦的表象而作为反驳的资本。他相信她不会对他动手,相信她的心中有一处连她自己都未必清楚的情意在为他默默地保留。

他太自信了,这一次,他的自信却让他重重地跌倒。

她冰冷的剑尖这五年里头一次这样毫无犹豫和凝滞地刺穿他的衣服,刺破他的肌肤,刺进他的身体里,那冰冷的感觉随着剑身直没入心底最深的地方。

他震惊地看着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是流血的伤口是那样清晰地做痛,让他几乎无法站立。

他一把握住她持剑的手,如剑身一样冰凉。而她的眼睛也在前一刻的坚决后骤然变成了惶乱的痛苦。

第三部分 伤君即伤己

伤君即伤己(2)

她同样震惊,不下于他。

她没有想到自己真的能刺出这一剑。第一次刺伤了他,而且竟然还刺得如此深,如此重。她清楚的看到鲜血顺着他雪白的衣服渗透出来,顺着剑身一串串的滑落到地面上,霎时染红一片。而她,在最初果决地将剑刺中后,却又在一瞬间失去了拔剑的力气,只是呆呆的看着那剑停留在他的身体上,直到他的手赫然盖在了她的手下,她才如梦初醒。

对视上了他的眸子,她依然发不出任何的声音,他的手上已经沾满了血,和她的手握在一起,那血如火一样烧灼着她的肌肤,犹如跌进了炼狱。

“你后悔么?”他开口的第一句话竟然如此的平静,仿佛那一剑对他造成的伤痛已经不存在了。握紧她的手,他居然还能露出一个微笑:“如果早知道让你回万花城会让你变得如此冷血无情,我当初就是死也会把你留在我的身边。”

他望着她的眼睛,似乎要一直望到她的心底,握着她手的手却猛然使劲将剑从自己的身体中拔出,血剑立刻笔直的窜出,他却倏然转身退后,避免让自己的鲜血溅到她的身上。即使此刻,即使两人已经情何以堪,他依然信守自己的誓言:绝不让她见血,更不让她沾血。

她的眸波微颤,没有伸手去扶他,却将剑搭在自己的颈上,一字字逼出:“放过他们,否则我即刻死在你面前!”

他又笑了,好像一个君王嘲笑着一个自不量力的兵卒在与自己讨价还价的天真与幼稚。因为失血过多而造成的虚弱让他无法站稳,只有靠在屋中的墙壁上深深的喘气。他平和的回答,说出他真正的想法,说的那样直白,一如他一贯的作风,却因为这份直白中坦率的无情而让她再度心碎。

“倾城,不要妄想拿死来威胁我,你应该懂得世人都有贪妄之念的道理。对于男人来说,一个女人的生死或许会触痛他们的心情,但是却不能改变他们处事的原则,更不能与天下的归属相提并论。传说秦朝有个赵国女子叫阿房,与秦嬴政两小无猜,情投意合,嬴政不惜为她激起民怨,败光国库,大兴土木,兴建气势恢宏的阿房宫。而后来这个阿房却因嬴政决定一统七国而不惜以性命相谏劝秦王罢兵,结果她临死之前都未曾听到秦嬴政一个字的承诺保证,只有含恨而终。若干年后,秦嬴政统一七国,建立一代霸业,足以证明当初阿房的目光短浅,乃是妇人之仁。你不要做第二个阿房女,因为我必然会与秦嬴政有同样的选择。你的死因此便毫无任何的价值和意义。你活着,尚是天尊夫人,有我的专宠;你死了,无人会为你惋惜落泪。即使是你的亲人,他们会因为你背叛多年今日才畏罪自杀而在你身后还痛骂解气。若他们当中有胆小畏强的,更会担心因你之死而激怒我,害他们不得善终。因此到时候你在他们心中绝非烈女或勇士,只不过是一个罪人而已!”

“当啷!”短剑落地,顾倾城已经是惨白了面孔,步步倒退。君无缺的每一个字都重重的砸在她的心坎上,让她看清自己在他面前究竟有多么幼稚。她苦心想要牺牲自己去换得别人的幸福都成了一种奢望,因为她的命早已不值分文。

“倾城,不要让自己过得太苦了。”君无缺呻吟着向她伸出一只手,耗费了太多的精力后,他的神志已经开始渐渐昏迷。

顾倾城情不自禁的靠近他,扣住了他的脉,竟惊诧的发现他的气息微弱,不全像是受伤所致,倒象是早有内伤在身?

“是谁伤了你?”她无法相信这世上还有能伤他的人。

他努力显得轻松平常:“回来的路上遇到八大掌门,与他们对了一掌。”

八大掌门?他们都是武林中顶尖的高手,每一人的出手都已不是一般人所能承受,八人合力他竟然独身去挡,即使他功夫再高也依然是血肉之躯,能保命回来已然是奇迹了,再受她这一剑,还能活么?

“你……为什么要这么拼命?即使你赶不回来,天一海阁未必会输!”她不忍看他拿自己的性命相搏,只为了换得一个所谓的“尊严”。

然而他的回答却出乎意料让她心痛得几乎泪尽:“我只想赶回来见你一面,我许诺过要接你回家的。”

她颤抖着抱住他渐渐滑倒的身体。伤他最重的其实并非八大掌门的合力一掌,而是因为她这绝情一剑啊!这一剑抹煞了他们夫妻这五年所有的情意,即使他不说,但他的眼底中分明闪现的是绝望的凄凉。

“来人啊!快来人啊!”她疯狂的呐喊着,拼命将自己的内力续进他的身体,撕下自己的裙摆为他包扎伤口,但是血依然无法止住,喷涌着一次又一次将衣服染红。

血染到她的身上,手上,她全然顾不得,却在最疯乱的狂喊中隐隐约约感觉到有水珠滴溅在她的手背上,然后耳畔是他低沉悠然的叹息,满是无奈和伤情:“倾城,早知道爱你爱得如何苦,当初我不应该在娶你之后又妄想得到你的心。也许,上天也在惩罚我的贪婪吧?”

她震动地低头去看他,发现他已经在伤痛交加中昏了过去。她抱紧他的头,今生头一次,她知道什么是不忍,什么是难舍,什么是绝望,什么是生离死别,什么是……爱情。

第三部分

伤君即伤己 伤君即伤己(3)

“你是说?阿兰原来是鞑靼国的木可兰公主?”顾倾城不可思议地看着文七舞。当君无缺的伤情受到了控制之后,她第一件要做的就是找文七舞询问京城之行的前后种种。从父亲那里得到的消息让她意识到京都——天一海阁——万花城这三者间有着她尚不知道的秘密关联,然而她没想到将这一切串联在一切的关键人物竟然是她未来的嫂子,那个整天嘻嘻哈哈的异族少女“阿兰”?

“是的,”文七舞说道:“听说鞑靼国本来是不同意这门亲事的,但是扭不过他们公主的倔脾气,恰逢两国刚刚打完仗,鞑靼王子便出面作为使臣,以贡品和和战书作为向天朝交换他们公主幸福的条件。天朝刚吃了败仗,正愁颜面不保,鞑靼国的要求正中下怀。在皇帝和太子的眼中,一个天一海阁的衰亡算得了什么?”

顾倾城编贝般雪白的牙齿轻轻咬住下唇,继续问道:“那,他,无缺怎么回答的?”

文七舞苦笑道:“尊主的脾气您还不清楚么?能怎么回答?连台阶都没给太子留,几句话就惹得兵戎相见,差点血溅当场。”

“他怎么这么莽撞?”顾倾城深深地蹙眉,和太子争强斗狠,无异于以卵击石,他这么聪明的人岂能不明白这个道理?

文七舞偷偷看了一眼顾倾城,嗫嚅着说:“其实尊主也并非是没有分寸,只是……我在旁边听到,太子在劝尊主的话里有言语辱及夫人,尊主一怒之下和太子翻脸,反出京城。一路上无数人追杀过来,不仅有朝廷的,还有江湖的,但想来真正在后面操纵这一切的人必定是太子。”

顾倾城的牙齿早已将下唇咬出一排血痕,对于文七舞在话语中提到自己的地方,她一字不漏的听了,却没有作出任何反应。她沉思着,再问道:“依你看,太子后面会怎么办?”

文七舞忧郁的叹口气:“太子貌似慈善,其实心如虎狼,尊主这次对他这样无礼,他决不可能善罢甘休。目前虽然不好说,但是……如果朝廷派兵要接管或者剿灭天一海阁,此时万花城又来攻打,尊主重伤,内外交困,前景堪忧。”

顾倾城沉吟半晌,有使女从后庭走来禀奏道:“尊主已经醒了,请夫人过去。”

顾倾城对文七舞说道:“这一路辛苦你照顾无缺,你也一定吃了不少苦,先休息去吧。目前海阁是非常之期,很多事回头我还要再找你商量。”

文七舞应道:“七舞随时恭候。”

顾倾城穿过层层禁苑,走进无为静室。这里和她的绾春居同是独立的私人小院,所不同的是,这里平时是君无缺住,而绾春居算是顾倾城的私人宅邸。

她以前极少来这里,因为她从不会主动来见他,每次两人的见面,十次中有九次是他忙完公务到绾春居来看望她,或者是在公开场合一起露面的时候才会见到。那时她从未想象过这个无为静室对自己的意义所在。但是现在,这里无疑是她最魂牵梦萦的地方。

刚一走进卧室,她便看到躺在床榻上迎视着她到来的君无缺,急忙走到床边,坐了下来,握住他的手,低声问道:“怎么样?你好些了么?”

他微笑着望着她,手握紧她的,依然那样有力。

“你以前从来没有这么温柔的关心过我。”这话他是笑着说的,听在她的心里却带着泪。她的无情,她的冷血在某一方面从不亚于他,甚至胜过于他。起码他无情的对象是和他毫无牵扯的人,而她却能在面对一个今生最爱自己的男人时可以无动于衷到用剑锋回报他的痴情。

她哽咽着说了一句:“过去……是我错了。”

他的眼中骤然闪现出惊喜的光芒,不敢相信这句话居然会从她的口里说出。“倾城!”他忘情的唤着她的名字,将她的手拉到自己的唇边,印上微颤的一吻,一瞬间几乎将她的心都吻透。“若你这一剑能让你看明白我的心和你的心,我不在乎你伤我伤到再重一点。”他强撑着坐起来,靠在床边,看了一眼窗外,转而问道:“外面的形势如何了?”

顾倾城默然着,前一刻还满腔的柔情蜜意,懊悔自责,却被他这一句话从梦幻中带回到现实。是的,外面的世界还在等着他们。海面上剑拔弩张的气氛,彼此对峙的数十艘战舰还在原地等候。而这边,她的出走和君无缺的重伤却无疑会让两边的局势发生重大的倾斜。

她不愿意回答,事实上从昨晚刺伤他后,她也没有来得及关注外面的情况。

君无缺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她,扬声问了一句:“外面留守的是谁?”

“是天风留守,尊主!”天风从外面走进,昨晚顾倾城的突然落水让他惊破了魂,悄悄潜回海阁后才知道原来顾倾城已经回来了。那时他才回想起,生活在海边的万花城圣女,必然是精通水性的。而在此非常时期,担心她投河自尽也是多虑了。

他跪在床前,君无缺虽然气息虚弱仍然沉稳的问道:“万花城那边有什么动静没有?”

天风回答:“顾倾国的船还在原地未曾动过,已经照尊主的意思修书一封派人送过去了。”

君无缺思忖着,缓缓说道:“不用管他们,只要严密监视就好。谨记一句: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他说这句话时,眼光有意无意间扫了一下顾倾城。顾倾城立刻听清他话里的意思: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这是目前君无缺能对万花城做的最大让步。但是,这样的让步对于哥哥和父亲来说是远远不够的。他们早已被点燃了决一死战的心火,而且一烧就是五年,如何能说灭就灭的下去?

文七舞从外面匆匆赶来,手里拿着一份信函。“尊主,内陆四省有急信到!”

“说些什么?”君无缺没有接信,示意让文七舞直接口述。

文七舞拆开信封,随便扫了一眼便立刻花容变色。“太子已经下了密令,调派四省五十万大军秘密向天一海阁进发,多则一个月,少则十五天,这里便会被大军围困了。”

第三部分 伤君即伤己 伤君即伤己(4)

顾倾城脑海顿时空茫成海。太子的兵来得如此之快,看来他也是孤注一掷要逼君无缺投降。但是……她看着他嘴角那一丝无畏的笑容,便知道太子的重兵在他眼里依然只不过是不足一提的小事而已。

“你准备怎么办?”她忍不住低声询问。

他一笑,平淡的回答:“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是福是祸要事到临头才知道。”

他这么满不在乎的话在顾倾城听后却惊出一身冷汗,事到临头?还是大祸临头?难道他不知道对于天一海阁来说正面临着怎样一场前所未有的劫难么?

她踌躇着又听到外面有盔甲之声,然后全副武装的海月挺身走了进来对君无缺说道:“尊主,顾倾国已经派人递来回复的战书,邀尊主明日午时海上一见,还说恩怨情仇要一笔算清。”

真正的内外交困果然到了。顾倾城满心的忧郁难解,君无缺却在虚弱间呵呵的笑出声来:“顾倾国还挺会挑时机的,看来太子那边已经给他送了信了,否则他不会这么有恃无恐。不过现在就要下手他不觉得太早了么?贪功冒进,他会付出代价的。”

顾倾城赫然按住他:“你不能去!”

她说得如此匆忙而坚决,惹得君无缺发问:“你是担心我还是担心你的兄长?”

顾倾城沉寂一刻,幽幽的回答:“你。”

君无缺悠然失笑,抚摸着她的脸颊低喃道:“善良的倾城啊,你是在同情我这个弱者么?我若非重伤在身,你的感情天平怎会倾斜得如此之快?”

顾倾城刚要张口辩驳,却被他摆手拦住:“算了,什么都不要说,你放心,暂时他不会伤我,我也不会动他。他无论如何都要等朝廷的大军到来增援,而我,现在是有心无力。”几缕散发从他的额上散落,他憔悴孱弱的样子与以前意气风发时相去甚远。

顾倾城心头剧痛却还要阻拦:“你现在这个样子,走路都难,明天若是出海,就是风浪不把你的骨头颠散,哥哥也一定会给你出难题的,到时候你怎么全身而退?”

“你又多虑了,倾城。”他安抚的笑着,话语中的霸气却丝毫未减:“这是天一海阁,我的属地,顾倾国即使再有势可依也不可能一口就吃掉我。明日之行我是非去不可的。”他不等顾倾城再说话,直接对海月说:“以我的口气修书一封,就说我明日会去亲迎我这位‘大舅子’的。”

“是!”海月转身出去,天风随之而退。文七舞站在那里兵没有急着离开,她呆呆的看着靠在床旁的尊主——那永远如神一般尊贵不可侵犯的尊主此时竟如此的虚弱苍白,不堪一击。她心头的痛远不比顾倾城要少多少。

要怎样做才能帮助尊主渡过此难关?要怎样才能挽救整个天一海阁的灭顶之灾?

不经意间,她忽然想到太子当初对她说过的话:“你会来求我的,跪在我面前求我要你。君无缺保不了你一生,你最后总会回到我身边。”

那恶毒的声音油然在耳,蓦然想起只会让人心寒。但当她转身时无意间看到尊主与夫人彼此紧紧互握的手指和他们眼底只有彼此的专注眼神,心中的痛感加剧,竟然盖过了心寒。

尊主如天如日,而她文七舞只是靠阳光生存的田边小草而已。

世人可以漠视她这棵枯草,却不能无天无日而活。她暗暗攥紧拳头,一个念头如魔鬼般从心底滋生,让她自己都不寒而栗,却又势在必行,无退路可寻了。

第三部分 伤君即伤己 共生死(1)

五年后的第一次重逢。想来不能不心潮澎湃,热血沸腾。

顾倾国早早的站在船板上,看到从天一海阁徐徐驶出那艘豪华的战舰,他知道,君无缺就在那上面。算了又算,等了又等,为的就是要避开君无缺,最终还是没有避过。不过,不避也好,无论是胜是负,他要天下人都知道,他顾倾国是面对名震天下的“天尊”而战,若胜了,自然会有一惊天下的盛誉,若败了,则也算慷慨就义,死得其所,一样会被后世人敬仰。

然而虽然是这样宽慰自己,但是君无缺的实力究竟有多强大他心知肚明。五年前,君无缺只不过率领五万人马便围困了万花城十天十夜,而他那“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气势更是令顾倾国在五年前就心惊肉跳。若不是因为无可奈何,逼不得已,他和父亲不会靠送顾倾城一介女流前去求和,以保万花城数年平安。送走了妹妹,君无缺大军撤走,而在他心中却留下永远难以磨灭的耻辱。

这五年来他等这一战的期望之热切,不亚于君无缺,他和父亲为此做了无数的努力和筹备,精心设计了战舰,想办法联络朝廷支援,包括木可兰的下嫁,天时地利人和都已聚齐,这是他们最佳的机会,也是唯一的机会了。

他望着渐渐驶近的战舰,不经意的攥紧拳头,全身上下已经高度戒备。而旁边却伸过一只柔软的手臂挽住他的胳膊,笑嘻嘻的对他说:“你怎么这么紧张?君无缺真的让你很害怕么?”

顾倾国不满的盯了身边人一眼,那是木可兰,从早上起她就非要和自己同船,说要亲眼见识一下当世第一的奇才君无缺。对于自己这个未婚妻如此抬高本应横眉冷对的敌人,顾倾国有些无可奈何。

君无缺的船已经驶近,就停靠在距离顾倾国的船不过几丈的地方。

坐在船顶高台上的君无缺看上去依然是傲视天下,风采惊人,与五年前顾倾国初次见到他的样子几乎没有过改变,连他唇边似隐似现的微笑都还带着那如魔鬼一般摄人的魔力。

“顾少城主,别来无恙否?”君无缺淡淡的问候从他的船舰上飘来,却有如在顾倾国的耳边低响,四面八方,无处不在,令顾倾国心头一颤。五年了,他的功力真的是只增不退,一日千里。若论单独的实力,万花城无人可敌。他还没有回答,眼睛却猛然看到站在君无缺身边的顾倾城。难怪昨晚顾雪色从他这里回去后就叫人禀报说顾倾城失踪,虽然当时他猜测她唯一可能会去的地方就是天一海阁,却没想到,在家中还向父亲表示忏悔的妹妹,居然这么轻易就又回到君无缺的身边,禁不住更加恶狠狠的盯着她,恨她的再度变节和懦弱。

然而顾倾城却没有看哥哥。在从无为静室将重伤的君无缺抬到一席软榻上之后,她就是揪着一颗心随他一路过来。无法阻止他来见哥哥,又深知他的伤势之重几乎可以说命悬一线,此刻她的眼中已经再也无法容下其他的人事。

刚刚听他开口说话,看似轻松,其实每个字所要牵扯出的内力只会让他的伤势一步步加重。她只有暗地里紧紧抓住他的手,将自己的内力源源不断的接续给他,让他维持住精力,不至于倒下。

顾倾国没有看出现在的“天尊”已经是外强中干,禁不起一点风雨的吹打,依然忌惮着他的武功和整个天一海阁的实力,踌躇着在想如何回答。而他身边的木可兰却先一步走到船头,大声说道:“你就是君无缺么?”顾倾国一惊,生怕君无缺会对木可兰不利,急忙将她拉回到自己身边。

君无缺看着一身异族风情的木可兰,笑道:“你是鞑靼公主?多谢你这一路来照顾我妻子。”

木可兰嫣然一笑:“你妻子的哥哥是我未来的丈夫,算起来你也要叫我一声大嫂呢。”

君无缺初次见到木可兰,这女孩和他想象中的样子不太一样,一脸的天真率性,全没有顾倾国眉宇间的杀气腾腾和万花城兵卒们的戒备警惕。于是他也笑着说:“公主和我既然有亲戚关系,本来我应该请公主上海阁一游的,只可惜公主未来的夫婿却是一副要和我决一死战的架式。”

顾倾国沉默许久,此时终于开口:“君无缺,你不用拿好话哄人。万花城等你五年,已不准备束手就擒。今日我城中所有的青壮年几乎倾城而出,为的就是和你天一海阁对五年之约做个了结。”

“哦?万花城的青壮年已经倾城而出了?”君无缺眉尾稍扬,“那岂不是说这一战若我胜了,万花城会有无数的孤儿寡母了?”

顾倾国道:“君无缺,你别太得意,你未必能胜得了!”

君无缺笑道:“胜与不胜,其实你比我清楚。”

顾倾城握住他的手,只感觉那手心一阵阵发凉。君无缺本不是个喜欢和对手调笑的人,他今日如此多言,无非是在竭力掩饰自己的重伤。她深锁愁眉,忍不住面现哀容。

木可兰在那边扬声道:“君无缺,人人都说你是天下第一,你自己觉得是不是?”

君无缺不假思索的回答:“是。”

木可兰不禁有些讶异:“你真不谦虚?我还以为你会客套几句?”

“既是事实,何必否认?”君无缺狂妄的一笑。

第三部分 伤君即伤己 共生死(2)

木可兰又道:“好啊,你们中原最推崇什么‘天下第一’,在我们鞑靼一样推崇勇士。我哥哥八岁杀狼,十岁杀虎,一直被奉为‘鞑靼第一勇士’,可我听说他的宝刀刚一出鞘,就被你弹弯了刀刃?”

君无缺含笑,温和的说:“鞑靼王子若有公主一半的谦逊有礼,我也不敢攫其锋芒。”

“那么……”木可兰笑盈盈的表情上忽现凝重,“你和我比一比如何?若你胜了,你和万花城这一仗也不用费力再斗了。”

“阿兰!”顾倾国怒喊一声,却阻止不住她已经出口的话,“你怎么如此任性?”他愤而责怪,两军对峙,如此大的一件事,竟被她轻轻一句话断送出去。君无缺和木可兰,武功谁强谁弱,一眼分明,何需比试?

木可兰回过头,看着他,巧笑嫣然地低声说:“你还信不过我么?放心,我有办法赢他。”虽然她说的信心十足,顾倾国却决不敢信,木可兰有几斤几两他心里最清楚,喝阻道:“不行!”

木可兰根本不听他的话,甩脱他的手,一脚蹬上船边的栏杆,飞身一跃,恍若草原上的一只飞燕,轻轻巧巧的落在君无缺面前,歪着头笑道:“如何?你敢不敢?”

君无缺也没有料到这个木可兰公主竟然如此胆大妄为,敢直接和他挑衅。单看她刚才的身法便知她很有功夫底子,但绝到不了很高的境界,若是平时的自己,弹指间即可将她拿下[奇qinkan.net书],但是现在的他,连坐在这里都会觉得疲倦,起身更难,若再运功动气,很容易走火入魔。但是对方架式已经摆好,他若不上去应战即容易引起怀疑。他一边思忖着,一边依旧用平和的口气说:“公主以身犯险,这份勇气可嘉,可是公主身份特殊,我若不小心伤了您,会引起两国争端。”

木可兰秀眉高挑,喝道:“堂堂天一海阁的尊主,竟然有罗里罗嗦这么多废话,看来我真是高看你了。你无须顾虑那么多,只要你能接我三箭,就算你赢!”她说话快如流风,最后一个“赢”字刚刚喷吐出声,从她的口中竟然有一道寒光“咝”地破空而来,迅捷如闪电,令人措手不及,目标直指君无缺的眉心,而君无缺此时双手垂在两侧,竟连抬起的力气都无法聚集。眼看刹那间,那枚冷箭已经射到眼前——

海月奉令驻守海阁西面的海域,万花城的船舰是停留在东面的,但他自请到西面来,而且一呆就是一夜。清晨,有属下禀报:“尊主已经出海去会万花城的人了。”

海月点点头,让所有的人和船只都潜伏在海滩边的一座沙丘后面的水域中,耐心的等待着属于他的猎物。

终于,从海面上的一个小岛处悄悄拐来一艘小舰,无声无息的正向这边靠拢。

海月诡谲的微笑,轻声自语:“果然送上门来了。”昨天他就发现在万花城的船群中突然少了一条小舰,心知这必然是敌人使出的计策。天一海阁诺大的水域上,只有西面防守最为薄弱,上一次顾雪色来探查的地方也包括这里。而正对着这片海域的是零星几个小岛,靠近海岸,极适合半夜将战舰隐藏于那里,白天进攻。

结果桩桩件件都证明,一切不出他所料。

“三使,要不要进攻?”属下们摩拳擦掌,个个急于表现。

海月笑道:“急什么?等船再靠近点,别徒然浪费了火药。”

那条船渐渐驶近,海月突然命人将自己的战舰开出。两条船骤然碰面,彼此都看到了对方,万花城的船显然是毫无准备,没有想到这里竟然会有人事先等候,船上的人急忙跳下海,意图游到岸上。海月冷笑着看着水面上的点点人影,高高举起了手,猛然挥下,一枚炮弹精准的射出,轰然射中了敌人的船身,那船立刻被炸翻,船上众多的人被炸入海中。

天一海阁的人也纷纷跳下船与敌人拼杀,海面上慢慢浮现出一片红色,蓝色的海面已被鲜血染透。

海月站在自己的船上看着下面的情形,冷不防感觉有人从自己的侧面船身跳上,一剑奔着自己的后心刺来,他今日没穿银甲,无法自护,便机灵的一闪身,将抱在胸前的银戬回手一勾,磕中了对方的宝剑,与那人打了个正脸,不免愣了一下。只见那人一身的紧衣水靠,连脸都蒙上一层面纱,只露出一双怨毒而美丽的眼睛正死死的盯着他。

那人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宝剑回撤,抬手又是一串六发飞镖,出手稳准且不留情面余地。海月向后一倒,上半身几乎倾下,下半身还立在原地,前三发飞镖一一闪过之后,猛一挺身,凌空飞起,银戬从身下一搂,又将剩下的几发飞镖闪过。就在飞镖尚未落地之前,他忽然将银戬旋转成圈,将最后的三发尽数圈中,手腕一抖,改变了飞镖的方向,用银戬将它们全部打回,喝了一声:“还你!”

对面之人没想到他竟然如此应变,自己的飞镖射出后还能飞回,一惊之下拧身而起,如陀螺旋转,利用劲风将周围的一切侵袭吹开,但此时他的身子也门户大开暴露于海月眼前。

海月当然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合戬纵身,待他身行减弱将要落下时,一掌拍中他的后心,那人闷哼一声,直栽而下,重重的摔到下甲板上。

海月见他一动不动,伸出一戬将她的面纱挑落,赫然看到“他”的脸:竟然是顾雪色!

他一惊之下疏于防范,刚刚还毫无声息的顾雪色袖口微抬,又是一发飞镖,海月侧身不及,飞镖刺中自己的手臂,但他也已经一手点中她的穴道,让她再也使不出力气。

第三部分 伤君即伤己 共生死(3)

看了一眼自己胳膊上牢牢扎中的飞镖,和眼前好像弱质小花的顾雪色,海月一声苦笑:“女孩子干嘛这么歹毒?不怕将来找不到夫家么?”

顾雪色瞪着他,目光几能杀人。“少废话,既然落于你手,我也不怕你怎么处置我。”

海月再一笑:“若是别人我当然杀了,不过你是夫人的义妹,我要动你还要先问过夫人,现在我也不好为难你,只有委屈姑娘再到海阁坐客几天了。咱们小别几日,不知道姑娘是不是有话要和我闲聊?”

“呸!”顾雪色啐他一口,突然昏厥过去。海月以为她又在装样子,上前一步去看,发现她的后背有被炸伤的痕迹,才知道刚才那一炮原来也打中她了。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夫人的义妹死在自己手上,他没由来的竟有几分愧疚,匆忙将顾雪色抱起,对在旁边已经开始收拾站场残局的部下说:“派人去通知一使,就说我这边了结了,顾雪色被我生擒,让他们细心留意尊主那边的情况。”然后抱着顾雪色,急忙奔进天一海阁的城苑中。

雪亮的小箭几乎逼到君无缺眉前的一瞬,顾倾城自旁边长袖一卷,将那箭卷入袖中。

木可兰站在那里,很不高兴的埋怨:“你护夫心切我不管,但我今天是要和他比试,你最好不要插手。”

顾倾城正色道:“阿兰,不要乱开玩笑了,这是战场,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你这一箭连我都能接下,何况无缺?你是聪明人,应该能想象得到这最终的结果是什么,何必非要冒这个险?”

“是么?”木可兰精灵古怪的眼睛来回逡巡着眼前的两人,古怪的一笑:“君天尊今天好象老僧入定,就是不肯动手。难道你要靠自己的妻子来保护么?还是你瞧不起我堂堂鞑靼公主?”她故意说笑着,其实眼睛一直在注视着君无缺的动静。

初次见到她心中心仪已久的“天下第一”,又相隔如此近,更是不愿意遗漏每个细节。

他没有让自己失望,果然当得起“海阁天尊”和“天下第一”这些虚名。只看他坐在那里的气度,已到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境界了,虽然尚未见他出手,但想来必然会如他人一样,灵动飘逸于尘世之外,纵横乾坤于天地之间。

“怎样?”她进一步挑逗,似乎根本不计后果。在她身后船上的顾倾国不敢贸然过船,生怕一不小心被君无缺擒住,则天一海阁不费一兵一卒就可大获全胜。但任由木可兰单独在对面他同样不放心,只得喝声警告:“君无缺,你若敢动她一下,我万花城和鞑靼国,以至朝廷都不会放过你!”

君无缺笑看着木可兰:“公主听到了?我是三重压力在身,若拿天一海阁去涉险,身为海阁之主就太轻率了。”奇书-整理-提供下载

木可兰眨眨眼:“你在京城连太子都得罪了,这天下还有你怕的么?”

君无缺突然呵呵笑出声:“公主虽然年少,但是言谈举止和我很投缘,既然公主有此愿望,无缺岂能扼杀公主这番好心情?”

“无缺……”顾倾城遇阻拦,君无缺已经长身而起,甚至松开了和她一直交握的手,回头看着她,没说一句话,只淡淡一笑,走上前面对着木可兰,说:“刚才那一箭就算了,我重新接你三箭。”

“好!”木可兰的眼睛中放出夺目的神采,笑道:“这才是我想看的中原英雄!”她刚才第一招是用的喷箭法,按兵家惯例,此招用老不能再用,谁想到她偏偏反其道而行,利用“雄”字又再度喷出第二道冷箭!

此箭冲着君无缺的咽喉笔直的射来,君无缺却如一只白鹤,清冷而孤傲的屹立在原地,刚才还满是笑意的眸子中此刻已冷如寒星。眼看箭到眼前,他脚下一滑,顺着箭势平滑出三丈开外,速度之快竟与飞箭一样,而飞箭射出的力度本来不够飞行这么远,多飞三丈之后明显力道减弱,君无缺轻轻一挥袖,箭已被拂落在地。

木可兰没停手,腾身一跃,第二只飞箭竟然从足底射出,而且因为另有机关,而非简单的人力,这箭来势更强,更快,君无缺依然只是淡看着它的到来,然后平伸出双手,在空中慢慢划了一个半圆,短箭射到眼前时,如被气圈阻隔,半空中便已坠地。

两箭落空,顾倾国看得心惊肉跳,顾倾城同样如此。只不过各自所担心的人并不同。

刚刚在君无缺运气行走、抬袖出手的刹那,顾倾城几乎可以看到他的身体和手指正在微微的颤抖,但他极力掩饰,不让对方看出一丝一毫的马脚。只是这种掩饰能坚持到现在全仗他剩下的那一点残存的功力而已,也许片刻后他就会吐血倒地,赔上自己的性命。而这样的场景是顾倾城想都不敢想,又无论如何阻挡都会钻进她脑海里的。

她眼看着第二只箭已经落地,心中一紧,不待第三只箭便飞身奔来。她顾不得天一海阁的尊严,也顾不了自己的哥哥是否会有危险,她目前唯一所能惦念的就是不让君无缺倒下去,再受伤害。

而这边,两箭射空的木可兰忽然停下来,哈哈一笑:“第一高手果然是第一高手。我服了!”一撩裙摆,她竟然单膝跪地,手放胸口之上,做行大礼状。这一下连君无缺都有些吃惊,但这个木可兰公主做事出人意表也可以理解,于是走过去,伸手一搀,说:“公主何须如此多礼?”

笑咪咪的木可兰公主本来抚在胸口的手突然翻转过来,柔软无骨一般,食指与中指处暗藏第三把短剑,猛地刺向君无缺的胸口!

顾倾城眼看她手上寒光闪烁就知道不妙,飞身奔近前已经晚了一步。

君无缺虽然对她也有所防范,怎奈功力损耗太大,刚才运气后已经血脉翻转,自抑尚且困难,何况运功。他只有凭借自己的机敏和行动的迅捷,伸出去的手倏然撤回,如飞雪凌风,白鹤展翼,竟然牢牢地将那短剑的剑身握在手中!

鲜血立时自他的手掌上泌出,洒落在他的银袍之上,片刻间已染红一片。

顾倾城惊呼一声急忙扯开他的手,摊开那手掌,看到一道很深的伤口。她心如刀绞,泪已涌到眼眶,但强忍着不让其流出,一手扯下衣上的丝质腰带将伤口扎紧,另一手五指疾飞点中他手臂上的穴道,阻止血液的溢流。这是三天内她第二次见他的血。每一次都惊心动魄,让她几乎断肠。

木可兰呆呆的看着眼前两人,不解君无缺为什么会用手接她的剑,以他的功力之深,平安躲过这一剑应该不成问题的。

第三部分 伤君即伤己 共生死(4)

她一眼瞥到君无缺渐渐失了血色的脸颊和顾倾城那一脸柔肠寸断的表情,冰雪聪明如她,心头赫然大胆的作出一个判断,欺身走到跟前,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原来你受伤了?”

君无缺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平静的问:“我已挡下公主这三箭了吧?公主是否可以践诺?”

“无缺!”顾倾城见事实已被木可兰发现,索性也不隐瞒,当面求情:“你不要再逞强了,你的身体已经支撑不了了,你要拿命去赌么?”

君无缺寒眸中星光点点:“这个时候你是让我撤军还是让我投降?”

顾倾城幽幽一叹,轻托着他受伤的手掌,犹如轻托彼此的感情一般珍视:“我不在乎世人会怎样嘲笑我这个女人的丧德失节,我只想好好的做几天你的妻。你我有很多未曾珍惜的,急于追回的,这一切尚未从新开始,难道你就要我在这个时候去承受丧夫之痛么?”

君无缺的心底也赫然微痛。此刻他的确无法再和任何人交手,而若没了他,天一海阁便已倒下一半,但事到临头,他岂能退缩?用受伤的手轻轻为顾倾城擦去她眼角刚刚滚落的泪水,柔声道:“这五年来我强拉你于我身边,难道你可以不再恨我了么?我若死了,你便解脱了。你常说这是生不如死的日子,如今我放你去生,你怎么反倒像是要去死了?”

“你……说这种话,是要将我心再撕裂成几瓣?”顾倾城低泣的声音溢满愤慨,“不能同生,我们就共死!”她咬紧牙关说出这一句话,一下子竟然震动了身边三人。

第一个被震动的是君无缺,这些年他曾经无数次的想过要与顾倾城携手人生,白头到老,然而感情本应是双方面的,多情的似乎永远只是他一人。他虽然不停地在努力,但最后几乎到了心灰意冷的地步。骤然听到顾倾城的承诺,那弃之于雪山之下的心亦开始慢慢化开了,流出一汪清泉,润泽了心田,却又让他无法相信这缕春风是否能持久到自己终老?

第二个被震动的是木可兰,汉人常说的“同生共死”在她眼中大多是说给结拜兄弟听的,而夫妻之间,那些秉承了“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的“英雄豪杰”们,有几个真会对妻子说天长地久,海誓山盟的?她对君无缺感兴趣,一方面是因为他的传奇,另一方面则更是因为听说他对妻子的痴情不渝举世罕见。一个像他这样几乎能坐拥天下的人,会义无反顾的去爱一个注定要恨他的人,真的是很奇怪。但今日,亲眼见到他们夫妻在一起的情形,听到顾倾城这几句话,她忽然觉得汗颜,为何她自己的爱情没有这么伟大?

第三个被震动的却是顾倾城自己。曾向父亲表示过不会爱上君无缺的她,究竟是从何时起将自己的一颗心交了出去?海枯石烂,同生共死的誓言,只是她羡慕其他人美满爱情的时候会想起的词句。如今她脱口而出,对这个让她恨了五年的男人说出,这份爱,究竟是比恨深,还是浅?这句话有多少是真心?若是发自真心,她则更加恐慌,以五年的生活作为交换和他在一起已经令她痛苦不堪,若再加上一生的爱,她是否还能残活于人间?

三人一时沉默之后。木可兰忽然大踏步的退开,一跃船栏,再度回到自己的船上。顾倾国紧张的拉住她,怒喝道:“你怎么擅作主张和敌人交手?君无缺有没有让你吃亏?”

木可兰嫣然一笑:“我没有吃亏,他也没有,我们其实是一个平手。”她回身对君无缺大喊:“喂,君尊主,我们刚才一战,你虽挡住了我三箭,但我其实也伤了你,说是平手你不会觉得丢脸吧?”看到君无缺略带思忖的目光,她又道:“我看今日你也没准备好,天一海阁的军防更是乱七八糟,反正你们的五年之期还没有到,不如改天再战好了。”

此话一出口,两方都很惊诧。顾倾国率先喝斥:“你又任性胡来,这么一场大仗迫在眉睫,怎么能手罢手就罢手?”

木可兰低声说道:“你小声点,我是为你留面子,朝廷大军还没有过来,凭你现在这三十条船,能和君无缺十万大军相抗么?你这次会来,本来是想趁他不在,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现在人家回来了,你又不敢正面冲突,我想办法让你体面的撤军,你还有什么不满的?”

顾倾国愣神儿的工夫,木可兰又在对君无缺说道:“既然五年前你给了万花城一个机会,现在我代万花城也给你一个机会,咱们现在彼此休兵,改日再战如何?”

君无缺此刻几乎是半靠着顾倾城站立,但他的思维依然没有乱,木可兰话里有话他如何听不出来?这小丫头分明是在给他养伤的机会,然后想堂堂正正的再和他打一场。这样的勇敢和气魄,世上没有什么男人可比了。

他笑得云淡风轻:“你们要走也可以。但我天一海阁的风光乃天下一绝,也不看了么?”

“人会走,会死,但山水不会,我们要看,自有看的时候,不急在这一时片刻。”木可兰笑着挥挥手,对船上的舵手喝道:“开船,回万花城!”

舵手看了一眼满脸铁青的顾倾国,不敢擅动。此时有人跑上船头附在顾倾国耳畔说了几句话,随后便见他倏然变了脸色,对木可兰冷笑道:“要走?岂是那么简单?”他冷沉着神情对君无缺道:“君阁主,麻烦您将我义妹交出来!”

第三部分 伤君即伤己 共生死(5)

君无缺尚不知道海月那边的情形,远远的只看到附近暗礁的后面有旗帜晃动,从旗语上已经猜到内容,便朗笑道:“怎么?雪色到我海阁上了么?”然后故意转头对顾倾城笑道:“看来你们姐妹的金兰之情当真是浓烈的分不开啊。”

顾倾国怒道:“你交是不交?”

君无缺反问道:“我交什么?顾雪色自愿到天一海阁作客,难道你要我下逐客令?倾城是她的姐妹,我是她的姐夫,她在我这里小住几日,于情于理,少城主有什么不放心的么?”

“你!”

君无缺淡笑的眼眸中是逼迫的寒光闪烁:“或许少城主可以给我一个更好的理由,说明雪色妹妹不是自愿留下的?”

顾倾国哑口无言。他无法反驳,尽管他理由充分,但他无法当着敌人的面说:“顾雪色是我派去偷袭你的,结果失败了,才被你抓去。”这会让他更觉得尊严丧尽,羞愧难当。

看他神情变幻莫测,知道他正在举棋不定,君无缺突然高声笑道:“看来少城主也准备留下了?既然万花城倾城而出,我海阁又岂能怠慢?来人!”他一声喝令,船的四周立刻有人挥动起八面彩旗,彩旗招展,片刻间,从四面八方涌出无数的战舰,沿着天一海阁的沿线几乎形成一道船堤。一时间鼓声大作,人影攒动,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多少船聚集在这里。

顾倾国惊诧之下蓦然醒悟到自己此时的危险,这一仗若现在开始,则自己这一方必将付出惨痛的代价。既然朝廷的兵马未到,让他万花城徒然牺牲和天一海阁拼争,这种以卵击石的无意义之举他决定暂且放弃。于是便故意冷笑一声:“君阁主是想以众欺寡么?可惜你现在手上已经受了伤,说起来刚刚那三箭的结果应是我方胜了。但我也为你保全一回颜面,三个月后便是我们的约定之日。到时候我会在万花城恭候大驾的!告辞!”

他即刻命手下船工掉转船头,反方向离去。其余战船也立刻跟随而走。

待再也看不清顾倾国等人的身影之后,君无缺终于因体力不支,跌坐在椅子上。

“无缺!”顾倾城紧紧搂住他的肩膀,生怕他会倒下去后再也站不起来。回眸对舵手喝道:“还不开船?”顾倾城从嫁到海阁之后这一次是头回发怒,却已经是气势逼人。船夫们不敢怠慢,扯起风帆,迅捷驶回。

在四周的其他战船待命的武九歌、文七舞、天风等人见万花城竟然轻易退兵而去都十分纳罕,但无论如何,主人的伤势能够不再加重的话,这一仗的避免是绝对必要的.。来日方长,不怕万花城没有俯首的一天。而在京都那边的情形尚不明朗的情况下,若此时真的因为灭了万花城而招来朝廷五十万大军的围剿,天一海阁将面临更大的难题。因此万花城的退军也不由得让几人都松了一口气。

君无缺手上的右手上依然是血腥之气弥漫,他皱了皱眉,将手甩到身后想躲开顾倾城的身体,却被她又拉了回来。

“这个时候你还顾忌什么?”她不管不顾的细心察看他的伤口,明眸中的关切与焦虑不得不令君无缺感动,心底悄然滋生出最柔软甜美的温暖。他一手轻抚着顾倾城柔软的秀发,缓缓吐出一口气。无论身体上遭受了怎样的打击。但只要顾倾城能守在他身边,他便可以忘记一切的伤痛。

成亲五年以来,他的心境从未像现在这样平和过。但愿这份平和能够天长地久的存留下去,不要让他在享受了幸福之后又从云端残忍地跌落。对于在这之前的五年,顾倾城说她过得“生不如死”,其实对于他来说,又何尝好过?

爱一个人,也许本来就是一件很痛苦的事。但好在现在终于找到可以“同生共死”的人了,所

以即使是“生不如死”的活着,也会变成一种幸福了吧?

第三部分 伤君即伤己 有女如斯(1)

文七舞站在无为静室的院外已经将近半个时辰了。她不明白自己,思量了那么久,好不容易强迫自己下定了决心,为什么走到这里反倒不能再前行一步了?远处那扇门,在她眼中犹如一座山,跨进去,并不难,但一旦跨出来,就再也没有回头的路了。

星眸流光,看着周围的一切。这天一海阁,与她息息相关,是她的家,她的生命,她一切心魂所系,然而不久之后,她将要离开这里,如黄鹤一去,今生无回。

她看着面前的门,努力甩脱思绪中的混乱,挺身迈步上前,骤然听到身后一个沉稳的声音在阻喝她:“七舞,别做傻事!”

她回过头,看着面前的人,那是武九歌。她垂下头,如兄如父的九歌,总是能看透她的心思,包括她对君无缺那一份痴傻了多年的情意,最早向她点明的也是武九歌。但这样被一个人看透的滋味并不好受,好像自己已经被撕开衣服,无所遁形。少年时她最亲近的人是武九歌,而长大后,她最为疏远的人也是武九歌。这一生,她的的心只应该被一个人的眼睛看到清澈见底,那人便是她未来的丈夫。而当她发下重誓今生决不嫁人之后,无疑连这么一个人都不存在了。既然不存在了,被人说破心事的权利她就绝不许第二人再有,包括武九歌。

她虽然垂下头,声音却冷静如水:“你不要拦我,我想做的事,没有人可以拦得住。”

“我知道,但是,你总要为自己考虑。”武九歌苦口劝慰,他深知她要做什么,他了解她,就像了解自己的掌纹一样清楚。他不能纵容她去冒险,尤其是拿自己今生的幸福做赌注。因为从他们认识之后,他早已暗暗决定将这个女孩儿视做自己一生的伴侣,尽管后来他知道她永不可能接纳他,但是,他依然会以爱护妻子一般的坚定和执著去悄悄守护着她的平安和幸福,而且今生无悔。

“七舞,别幻想靠你自己的力量去解决这次纷争,你我都知道这次风浪的险峻,很有可能会将整个天一海阁倾覆。”

“倾覆又如何?”文七舞反问:“难道你我不是早早的就把自己身心都献给了海阁和尊主了么?海阁兴,我生,海阁败,我亡。若你忘记了咱们彼此的誓言,我便重新念给你听!”

她如此的咄咄逼人,令武九歌难以忍受,蹙眉道:“七舞,你是要故意让我难堪么?为什么我的一番好意你就是不能领受?”

“抱歉九歌,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不能身领。”她故意把话说得坦白而露骨,是下定决心不想再与他有所牵扯。

武九歌的眼波震颤了一下,咬牙说道:“我知道你为了尊主什么都可以做。但是你不应该任由自己成为任何人的棋子,你也是一个自由的人,应该有属于你自己的人生,何必要勉强自己,为了别人的幸福而去无端的牺牲。你就算真的死了,你以为能换来你心中那个人的眼泪和感激么?”

文七舞赫然震怒,厉声指责:“九歌,这应该是你说出的话么?身为海阁一使,斤斤计较个人的得失,你的胸襟和气度都到了哪里?”

武九歌惨淡的脸上是无奈的挣扎:“我为了守护你的生命,早已将那些虚无的东西都抛掉了。”

文七舞在这一瞬有了感动,但瞬间后又冷冷道:“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守护,我只不过是海边的青藻,不值得任何人的留恋和眷顾。”

“但是你的心中却一样渴望着被爱的感觉,不是么?”武九歌激动的喊出:“你希图用一身男装阻隔住那些爱慕你的眼光,禁封了自己本应属于女人的一切特权,只因为,只因为你爱的那个人,永不可能爱你,你就要扼杀自己爱人和接受爱的希望。你为何不睁开眼睛看看,这个世界上真正会疼惜你的人,也许就在你的眼前啊!”

“别说了,九歌。”文七舞先是愤怒表情渐渐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席惆怅:“其实你和我一样的傻啊,若没有我,也许你现在早已是为人夫,为人父了。”她苦笑一声:“既然你我都是个痴人,为何不能彼此理解?让我去做我想做的事吧,这样的话,我就可以心安。难道你不懂?爱一个人,就要顺应她的心意,而不是去强制她接受你的思想和感情。那样的爱不是真正的爱,只是一种感情上的掠夺而已。”

她转身坚定的走向无为静室的大门,将武九歌完全抛至身后不再理睬。敲开静室的房门,屋里只有在寝榻上休息的君无缺和正在燃香的顾倾城。

“七舞,你来得正好,”顾倾城浅笑盈盈的迎上来,“上次你说燃昙花香可以安神驱毒,你看我这柱香点得是否恰当?”

“很好。”文七舞随意瞥了一眼那根袅袅青烟的香杆,正视着君无缺,问道:“尊主,内陆四省这几天有动静么?”

“还没有。”君无缺将手中的一张书信递给她看,“万花城退兵而去,朝廷一时没有了借口,五十万大军停驻在距离天一海阁一百里外的地方,若是非战不可,相信一日一夜就可以赶到,将海阁团团围困。”

他说得如此轻描淡写,好像大难临头的人是别人而非他。

文七舞看着他恬淡的表情,问道:“尊主有没有想过退敌良策?任凭敌人如此近距离的停驻,无异于与虎狼为邻。”

君无缺道:“我现在身体不便,暂不宜行动。过几天天风会去一趟京城,太子那里才是此次症结的关键所在。他怕我造反,我总要给他一个保证才能让彼此安心。”

第三部分 伤君即伤己 有女如斯(2)

文七舞眸光一闪:“上次尊主得罪了太子,他岂会善罢甘休?”

君无缺一笑:“‘善罢’估计是难了,但他最后必定会‘甘休’的。为这么一件江湖纷争的小事而被鞑靼国挟持,太子打打算盘总是应该分出轻重缓急的。”

“既然尊主决心已定,那么,”文七舞猛一咬牙:“让七舞去见太子吧!天风不善言辞,很容易将事情办坏,太子于我留有三分情面,我去总比天风强些!”她一口气将心里话说出,暗自审视着君无缺的态度,却见他并没有呈现特别为难的样子,只是稍加犹豫:“你去?恐怕太子会……”

“请尊主成全!”她跪倒于他的榻前,毅然决然的样子令顾倾城都诧异,想上前拦她,却被君无缺给了她一个无声的眼神,示意她不能开口,同时对文七舞温和的说道:“好吧,既然你如此有心,我也不辜负你的心意。你回去准备一下,尽早出发,一路上有什么事的话传信联系。京城中我会派一些人在你左右随护的。”

“谢尊主!属下即刻去收拾行囊!”文七舞好像搏命一般匆匆拜别君无缺,连头都不抬,几乎是冲出了无为静室。

看她远去,顾倾城诧异的问道:“七舞为什么要自动请缨去见太子?难道他们私交很好?”

君无缺此刻才轻轻一叹,合上双眸:“七舞这一去便是到了虎狼之地,恐怕……回不来了。”

“什么?”顾倾城骤惊,“那你还让她去?她不是将要和九歌成亲么?我去拦她回来!”她刚要追出去,却被君无缺喝住:“站住!倾城!你不明白这其中的种种,是不能理解她的苦心的。太子有意于她,并不会为难她的。”

顾倾城微怔之后蓦地清明了:“你是要拿她去换天一海阁的太平?”

君无缺清晰的注解:“就如当年万花城送你出城一样。”

顾倾城几乎不敢置信,呆呆的站在原地许久后,颤声质问:“你?你怎么会这么自私?”

君无缺凝眉道:“你不应该这样指责我。如此险恶的局势,若无人以性命相换,牺牲自己,怎么可能会化解得开?”

“可是,可是……”顾倾城忍无可忍,终于冲口而出:“可是七舞心中真正倾慕的人是你,你难道不知道么?将她送到另一个男人的手里去换取自己的平安,这样做,你不觉得太卑鄙了么?”

倏然将这层薄纸捅破,君无缺眉心一抖,眼波暗沉如海,幽幽然道:“这世上总有些人是不得不辜负的。既然她决定了走这条路,我再假惺惺的阻拦才真的是卑鄙虚伪,终将害了她。”

两人相对无语一时。

也许是文七舞高估了自己掩藏心事的能力了。她从来都不曾意识到,她的举手投足,每个眼波的流动都可能泄露她的心事。在天一海阁内,知道她心事的人并不止武九歌一个。连她最想隐瞒的人都早已洞悉了她的一切。只不过,这一切,既然无法补偿,又何须说破,徒惹烦恼呢?

君无缺悄悄拉过顾倾城,在她耳畔柔声道:“倾城啊倾城,难道你想让你的丈夫为了别的女人去惹起纷争事端么?要知道,男人也只有一颗心,给了你后,你让我拿什么去给别人?”

“但是,你总应该动容吧?”顾倾城喃喃道:“难道七舞这些年的深情一点都不曾感动你么?她如此舍己救主,你竟然不对她有丝毫的感激和怜惜?”

君无缺坦然回答:“七舞早知道她要的我给不了,所以她更不需要我的感激和怜惜,那只会加重她的痛苦和困惑。眼前这种情势其实才是最好的,你我都明白,你我又都不明白。做与不做,当与不当,全在她自己了。”

顾倾城回眸看着他:“你如此的铁石心肠,不知道你将来会不会眼睁睁的看我去送死?你所谓的情,究竟在你心中能价值几何?”

君无缺眸光幽幽,低叹道:“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人。直到现在你还有如此多的顾虑,也许是我应该问你,倾城,你有没有真的对我敞开心扉过?”

顾倾城悠然长叹。这反反复复无穷尽的互相质问其实并没有什么真正的意义和价值。爱与不爱,在乎与否,难道他们彼此真的不清楚么?

只是,清楚之后尚需一份坚定。但眼前的一切都在风雨飘摇中,动荡不定。事态无法坚定,人心同样。彼此的猜忌,怀疑,伤感,愤怒……这诸多的心情起伏变幻,或许都不过刚刚开始而已。

随着香灰寸寸燃落,昙花香气幽幽而来,合室的清冷寂静都被这片香雾笼罩起来。渐渐的,雾中的人谁也看不清谁了。

黄昏时分,文七舞在望海阁中向君无缺辞行,顾倾城、武九歌、海月、天风尽数到场。

文七舞出人意料的着了女装,鲜亮的红色和精心妆点过的容颜让她焕发出以往从未向旁人轻易展现过的,她本来妩媚多姿的女儿本色。

“七舞拜别尊主。”她抱剑胸前,叩首一礼,她与君无缺心中都明白,这一别,也许变成永诀。

君无缺从上方望着她,深邃的眼眸中有着旁人难以觉察的黯然,声音低沉:“到太子那边将我的意思婉转相告,做事谨慎,不要意气用事。”他殷殷叮嘱,亦因为这是最后一次。

第三部分 伤君即伤己 有女如斯(3)

文七舞心如泣血,不敢再抬头看他一眼,强迫自己不许动情伤感,只是郑重的一拜、二拜、三拜之后,站起身,向几位手足一般的兄弟一一行礼。

她并非头回出门,却是头一次这么不寻常的告别。武九歌深谙其理,海月、天风却并不清楚。当文七舞拜到武九歌面前时,他心中悲痛,想高声喊住她,将她紧搂怀中,不让她离开。文七舞却用清亮逼人的眸子和他对视,低柔着声音的说:“九歌,七舞不在海阁时烦你多操劳了。照顾好尊主和几位兄弟。”她是如此的美丽,又是如此的坚强,平静的表情中竟没有一丝的哀怨,嘴角仍挂着淡淡的微笑,好像她只不过是最平常的出门,很快便将回来。但是她眸子中的光芒分明在提醒着武九歌,不许他说出任何的反对之言。

海月用一贯的轻佻的口吻说:“七舞今天是怎么了?好像赶着去嫁人的样子。”一句话骤然刺痛了武九歌,他的手一抖,赫然连话都不再说一句便提前离开了大厅。

天风像一尊冰冷的石雕屹立在旁边,当文七舞走到他身边时,未等文七舞开口,他却先说道:“你多保重,我们等你。”简单的八个字,似有深意,又似无意。

文七舞看了他一眼,却看不懂他寒眸中的语言。他明白了什么么?他知道自己这次去京城的目的么?天风虽然平时少言寡语,但是做事观察敏锐,用心细致却绝不逊于其他几人。

文七舞隐隐觉得,在天风的心中必然有着一份狂热和激情,只是压抑得太久,不知道如何表达,若真有激情绽放的一日,必将是天崩地裂吧?

她没有回答,只是回以一个淡淡的微笑。然后转身,面向君无缺。

“尊主请多珍重身体,七舞绝不会辜负尊主的期望的。”她没有再行礼,微笑着一步步退出大殿,然后赫然转身,孤独而美好的背影逐渐隐没。在海边,有一条小船正在等她,那条船将会带她驶向一个难以预测的世界。

顾倾城虽然从头至尾没说话,但是眉心始终紧蹙,她很想对这个自己在天一海阁中唯一的知己说几句离别之话,却不知为什么,无法开口。她心里清楚,文七舞挑选在黄昏时分离开其实也是刻意——

一来是想借助即将到来的暮色隐盖她离去的背影,不让更多的人看到她可能会伤心流泪的面容。二来……记得文七舞曾对她说过,天一海阁最美的景色就是黄昏的时候。也许她是想在临走前,将天一海阁最美的样子永久的印驻在心田吧?

文七舞走后,顾倾城悄悄拉住海月。

“雪色怎么样了?”

海月嘿嘿笑道:“雪色姑娘?您放心,虽然身上有伤,但是精气神很好,从醒来之后就对我又吼又骂的,估计要不了多久就会复原的。”

顾倾城面露诧异,顾雪色脾气骄横一些她是清楚的,不过她会对海月吼骂的样子多少有些不敢想象。但看着海月那张英生机勃勃的英俊面容,她忽然若有所思的模糊感觉到了什么。

海月回到自己的踏月小筑,在门外没有听到里面的动静,于是悄声问一个侍女:“她怎么样了?”

“总算吃了药,睡下了。”

海月满意的笑笑,轻推开门走进去。

顾雪色静静的躺在床榻上。熟睡的样子让本来便容貌绝丽得她显得温婉恬静,与平时一脸凶相的表情判若两人。

海月在她的床边站住,细细凝视着她的面容,低语道:“若你能和夫人一样柔情似水该有多好?”看到她的被角下垂,便俯下身欲为她重新盖好。不料恰在此时,顾雪色突然睁开双眼,直勾勾的盯着他,然后伸出一只手,“啪”地一声清脆而响亮的给了海月一记耳光。

海月摸了摸自己的脸,火辣辣的还真有些疼,但他没有怒,笑嘻嘻的看着顾雪色,满不在乎的说道:“你的力气大了不少,看样子身体至少又恢复了两成。”

顾雪色恶狠狠的盯着他,从牙缝中逼出几个字:“无耻之徒!”

“无耻?”海月挑挑眉梢,“我哪里无耻了?我救你与重伤之下,护你于我的小筑之中,请名医诊治,细心照料,我哪里对不起你,又哪里称得上‘无耻’?”说完自己又轻叹着摇摇头:“这年头的女孩子不知道是不是都这么胡搅蛮缠,真是狗咬吕洞宾啊。”

“你骂谁是狗?”顾雪色更怒了,若不是重伤未愈,现在她就跳起来拿剑刺他的心。这两天被他强行关在这间屋子里,行动不得,每天要看他这张嘻皮笑脸的面孔,顾雪色好似度日如年一般难熬。不敢相信,顾倾国居然撤军走了,将她独自抛在这里,而顾倾城竟然到现在都没有来看她一眼,薄情致斯,想来应该和她当初挑逗君无缺多少不无关系,女人心胸狭窄,她自认也是这么一个人,其实本不应该怪顾倾城,毕竟是她负义在先。

但是,无法回万花城,又见不到自己的亲人,顾雪色郁闷不堪,对着海月,无名之火一阵阵上涌,只想和他再打一架。

“我的剑呢?”她突然发现一直随身携带的佩剑不知去向,惊呼一声四下寻觅。

海月从旁边的桌上将她的剑递过去,顾雪色几乎是将剑抢在怀中,接着抽剑出鞘,让剑锋指着他的咽喉,威胁道:“你若再敢对我无礼,靠前一步,我立刻杀了你!”

第三部分 伤君即伤己 有女如斯(4)

海月撇撇嘴:“你有什么可顾虑的?救你回来之后,你身上的伤我验过也治过,还有什么是我不能‘无礼’的?”

他漫不经心的话却让顾雪色花容变色,手举在空中已经微微颤抖,“你,你,你看过我的身体?”

“不看我怎么知道你伤在哪里,有多重?”海月越说得平淡,顾雪色的脸色越发的难看,她悲愤的吼道:“你怎么敢……你怎么可以……”她话说不下去,嘴唇已经苍白无色。

海月笑道:“你怎么这么在乎?当初顾三清送你来海阁,无非是想让你做尊主的侍妾,可惜尊主有了夫人不要你。既然你的身子可以这么轻易的让男人得到,被我先看一眼有什么大不了的?”

顾雪色心头如被针刺,戳中了痛处。虽然当初她曾经大着胆子向君无缺献身,但时至今日她依然是守身如玉,冰清玉洁一般,被海月如此奚落怎么能受得了?而君无缺对她的蔑视更成了她今生最大的耻辱,被海月如此轻描淡写的提及,就像好不容易忘掉的伤口又被人狠狠的撕开,郁愤填膺,恨不得一剑真刺过去。

海月冷眼旁观她的样子,明白刺中了她的要害,估计她要发作,暗地里已经全身戒备,这几天她虽然伤势未愈,但是摔摔打打也是常见,并不怕她。却没想到,顾雪色突然将剑一扔,抱着锦被失声恸哭起来。这反倒让海月懵了,一下子变得手足无措。

他本来无心伤人,只是觉得顾雪色骄姣之气太盛,想杀一杀她的锐气,便口无遮拦的挑了一句自以为最有杀伤力的话来攻击,本以为攻击到点上了,正暗自庆幸。若是她真的一剑刺来,他倒觉得正常,可以毫不在乎的避开。可是现在看她哭得如此伤心,只像一个受了委屈的柔弱女孩儿,让人慌乱之余竟然心生愧疚。

他慌忙陪罪道:“顾小姐!雪色小姐,是我不对,不该拿话伤人,给您陪个不是!”

顾雪色的脸从锦被中抬起,脸上斑斑点点都是泪痕,眼中也没了刚才的凶恶,如梨花带雨一般姣娇怯怯,只看他一眼,却没有再理他,依然将脸埋回去,但哭声明显弱了许多。

海月一见陪罪似乎很有成效,便低下身柔声道:“等你伤好点了,我带你去药园逛逛如何?那里草药多,转一转多吸点草药的味道,身体会恢复得更快一些。”

倏然顾雪色猛抬手,“啪”地一声又在他另一边的脸颊上打了一巴掌,刚才的柔弱姿态全没有了,冷笑一声:“哼,谁稀罕你们的药园,我早就见识过了,和我万花城根本没得比!”

海月怔忡的再摸摸自己另一边的脸,叹口气:“真不像个女儿家,反复无常又这么大的脾气,看以后谁敢娶你。”

“用不着你操心!”顾雪色冷冷地甩给他一句,见他一直摸着脸,这才留意到自己的出手的确不清,在他本来白净的面容上竟然打出两条红红的指印。

活该!她心中暗骂道,但忍不住又多看了他一眼。自己这几天如此不给他好脸色看,他竟然还能谈笑自若,这份耐性也算惊人了。彼此双方还算是敌对的情形,但他这几日派人精心照料,并没有怠慢轻视她的意思,虽然她不想领情,却在心底不能不有所感触。

这个海月,和她以前接触的其他男子都大不一样,君无缺天生霸气,又兼具贵族的优雅,让见过的女人都不能不心折,当初她会冒然决定献身给他,虽然有义父的意思,却也有她自愿。但初次情窦初开就遭拒绝,犹如当头冷水浇下,让她心寒彻骨又平添了诸多的恨意,这便是所谓的‘爱恨交加’吧。

而她的义兄顾倾国,却是个让她有些说不清的人,年少时觉得他为人豁达开朗,但是这些年越来越变得阴郁沉静,极少向人倾吐心事,与她相处时似乎总有些格格不入的东西掺杂其中,并不能交心。

义父顾三清则更是个诡异莫测的人,即使是在他身边十几年,顾雪色常常猜不透他究竟在想什么。有时候面对他让她都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所以也不能亲近。

而这个海月却是一个异类样的人物。彼此身为敌人,他却从来都是笑脸迎人,对她的横眉冷对毫不在意,被打过两个耳光之后还能从容面对,低声下气的求和。有时候她恍惚觉得,只有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她才有种肆意放纵的感觉,比起面对父兄或是君无缺等人都快意许多。

她很不懂,为什么海月会给她这种感觉,是因为他的性格天生就能感染别人么?还是她用骄横刁蛮伪装自己太久,竟然不知道平易近人可以让人如此亲切,如此的心生暖意么?

她越想越不明白,一双秀眉渐渐蹙紧,全没留意海月也同样在悄悄看她,那种眼神的专注和深沉,若是她看到了,定会吃惊的。

第三部分 伤君即伤己 负情多(1)

顾倾城很久没有这样依靠在君无缺的怀中入睡了。这一次,她睡得很沉,直到黄昏时分才半梦半醒的睁开一双星眸,赫然发现身边空无一人,于是她焦急地起身呼唤:“无缺!无缺!”刚刚在梦中,依稀梦到他独自出海作战,而她只能远远的观望,心急如焚。她无法承受失去他的心痛,即使是梦醒,那种感觉依然刻骨铭心。

而君无缺的声音此刻在她的耳畔回响:“倾城,我在你身边,不用怕!”然后是他温暖的双臂从她的身后将她圈住。

她这才放心,回头去看他满是温存的双眸,嗔怪道:“伤还没好,怎么四处乱走?”

他一笑:“躺了这么久,身子有些乏了,想动一动,和我出去转转好么?”

他们现在不在无为静室,而是在顾倾城的绾春居。走出门,外面就是蝶舞轩和一池碧水。

因为是深秋,天色已暗,周遭的空气凉爽宜人,顾倾城在他的身后为他披上一件大衣怕他受寒,君无缺回眸一笑,将爱妻揽到身旁,道:“有你我还怕冷么?”

依着他的肩膀,她从未像此刻这样心静如水过。没有仇怨,没有矛盾,她知道自己是刻意在躲避她本来应该去面对的那一切,但是她竭力勉强自己暂时忘记那些困扰自己多年的东西,因为她承诺过要做好他的妻,起码,她现在要好好的爱他,守护在丈夫的身边,这才是一个温良娴淑的应该做的。

上次他责问她究竟有没有对他敞开心扉过,她后来扪心自问,也许不单单是对君无缺一个人,对这世界上的任何人她都没有真正的敞开心扉过。即使是她的父母,她的兄弟,或是顾雪色、文七舞,她只是将自己的某一面表象给他们看过,而真正完整的她又该是什么样的呢?她的快乐,她的痛苦,她从来都是默默的领受,没有与人分享过,所以也不知道分享之后的结果是多一个人痛苦,还是能将痛苦少一半的承担。她不愿意成为任何人的负累,但是……似乎从很久以前,她就已经身不由己了。

悠然出神间,君无缺忽然问道:“这件大衣不是无痕绣纺做的吧?”他虽然不懂刺绣,但是这件新大衣太过素雅,不同于无痕绣纺一贯的张扬艳丽,而天一海阁上下的衣物一向都是由无痕绣纺订购来的。

顾倾城启唇一笑:“是我为你做的。”

“你做的?”君无缺诧异的问:“你什么时候做的?”

“这几个晚上,你睡熟的时候。”她的面容上竟然少见的露出少女的羞涩,为丈夫缝衣煮饭原是天下夫妻都天经地义的,但是她,从来不曾为他做过一次。

君无缺板起脸,冷冷地质问道:“我不是说过,你嫁给我,我便要还你一个王国。我不能让我的王后还要操持针线私活。”他捧起她的手细心审视每根手指,轻喃道:“这每一根都如同无价之宝,若伤了一点,天下间还有什么可以将它换回的?!”

顾倾城深吸一口气,虽然五年前他已这样当着她的面宣布决定过,但她那时的心境和现在截然不同。那时她心中对他只有恨,在她心中,他更不配穿自己亲手缝制的衣服。所以不动针线对她来说并无不可,而她甚至也在猜想君无缺是担心她会将针线当作她攻击他的暗器而下此禁令,好让她对这些尖锐的利器避而远之。而天下人因此却羡慕起她的爱情的结果却让她觉得有些哭笑不得。

五年过去,今天再听他说这句话,心底那赫然涌动上的热潮汹涌澎湃,不能自已。将头埋进他的怀里,柔柔的说:“我是你的妻,若连你的衣服都不曾缝补过,怎么能有资格被人称作‘连理’?用针线穿起你我,你才会相信我的心已为你敞开了。”

君无缺无声的微笑,看得出他眼中也已是感动的神采,将她拥在怀中,给了她深情的一吻,低声问道:“那么以后若有了孩子,你这个当妈的也要亲手给他做衣服么?”

不知怎的,这句话如金鼓之声猛地擂中她,让她瞬间想起万花城中父亲那鄙夷厌弃的目光,和冷嘲热讽的声音:“我以为你这次回来会把我的外孙子一起带过来,让我看看你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样子。”

她闭上眼,却逃不开那已经浮出的黯然和凄凉。她还是不敢想,想自己是否会有君无缺的孩子,是否会有“其乐融融”的未来可以期待着。几个月后,大战就要开始,那一仗之后,她将失去的是自己的丈夫还是父兄?若他们有孩子,岂不是在未出生之前便要遭遇一场死别?而孩子成人之后,又让她如何对孩子去讲述这一段恩怨?是让孩子去为他的外公、舅舅报仇杀死自己的父亲,还是为了父亲去与母亲的娘家为敌?这样世世代代的繁衍下去,悲剧一场又一场的轮回,怎一个“惨”字了得?

“倾城,你想得太多了。”君无缺悠然一语已经道破她的心事,看她突然间神色黯然愁眉不展,就猜出她究竟在想什么。“我不喜欢你把任何事都联想到最悲惨的结果上去,你应该学着豁达,或者是忘却,哪怕在这一刻,我允许你小小的逃避。”

顾倾城深深叹息着:“可是它们就这样摆在我的眼前,即使是闭上眼也看得如此清晰,你让我怎么逃避?”

君无缺托起她的脸,勾勒起双唇俊美的轮廓,在她的耳畔呢哝着:“错了倾城,你的眼前所看到只应是我而已,其他的都应该抛到身后,这辈子都不应该再拾起。”

“是么?”她无助的一笑,在他的热吻中又一次强迫自己忘记一切。落日的余辉带着残阳的温暖照在她的身上,她不停的叮咛自己:再暖一点,再热一点,将我点燃吧,烧灼吧,烧毁吧!我不在乎毁灭,若能在爱中毁灭,才是真的解脱和幸福。

“好幸福的一对璧人啊!”尖锐的冷笑声刺耳的响起,顾倾城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已被君无缺一把拉闪到了一旁,而一柄秋水般的长剑剑锋恰好擦着他们的身侧滑过。长剑的主人虽然刺空,依然倔傲的扬着下巴,用蔑视的眼光看着他们。

“雪色?”顾倾城吃惊的瞪着她,顾雪色虽然穿着整齐,但看得出面容上还有青黑色的郁气,显然重伤还未全愈。手持长剑的顾雪色依然如病前那样敌视着君无缺和顾倾城,奇#書*網收集整理以前她敌视的是他们的身份,现在还多有了一个原因:他们的爱情。他们刚刚那彼此沉醉的神情让她恼怒,让她嫉妒,让她愤恨。实在看不下去,情不自禁一剑刺了过去,也许是因为伤势损耗了功力,她这一剑的力度和准度都大打折扣,才让君无缺轻易躲过。

“你的伤,好点了么?”顾倾城好意询问却惹来顾雪色的嘲笑:“你关心我么?不要猫哭耗子了,这么多天都不曾见你来看过我,这时候又来装好人。你就会在人前扮娴淑,扮娇弱,除了这些,你一无所成!”

“顾小姐,注意你的言词,已经伤了我的妻子了。”君无缺冷傲的斜睨着她,“如果不是因为顾及倾城的感受,当初我不会留你在海阁静养。只凭你刚刚的那几句话,在海阁中已经算是死罪。”

第三部分 伤君即伤己 负情多(2)

“要我死?问我可曾怕过?别人怕你天一海阁的尊主,我才不放在眼里!”顾雪色横剑胸前,昂然道:“有本事,就在这里,你我一对一的决战一场,生死各安天命!”

怎么又是死?顾倾城刚刚还愉悦的心情骤然又跌进谷底。生生死死,死死生生,她的生命中,每一天都要听到这几个字。让她避开?让她怎样避?何从避?

君无缺只是淡淡的看了顾雪色一眼,“现在的你绝非我的对手,若你有命多活二十年,潜心习武,也许可以在我手下走过十招。”

“二十年?我可等不了那么久!”顾雪色剑花一抖,挺身疾刺。

顾倾城担心君无缺尚不能应付,长袖一垂,已经暗中做好准备。孰料从园外倏忽蹿进一条人影,猛然跃到他们的面前,张开双臂横栏,喊道:“顾雪色!你别做傻事!”

顾倾城定睛看去,没想到那人竟然是海月。

顾雪色一见他,刹那变了脸色,剑锋虽然停在空中,但是剑尖已经偏了几寸,沉声道:“你让一边去,我和你这个主人仇深似海,若我不先一步杀了他,会有无数人因他而死!”

“要杀主人便先过我这一关!”海月黑眸如墨,朗朗道:“你以为你可以杀谁?你这口剑连我都胜不了,要想动主人一片衣服就更是妄想!你这叫自取其辱!”

顾雪色瞪着眼睛看他,彼此气氛冷峻的对视片刻之后,顾雪色突然一顿足,将剑扔进海月的怀中,转头就走。

海月回头跪倒:“海月失职,让尊主受惊!”

君无缺含笑问道:“这是你看管的人?你居然可以让她手持利剑站在我和夫人的面前,那明天她或许就会割下我的脑袋了。”

他这种外表温和,内心却杀机暗藏的表情顾倾城不止一次的见过,骤然一凛后急忙拽住他的衣服袖摆,蹙紧眉望着他,虽不说话,但她的心事他岂能不知?

而君无缺却看也不看她,好似根本不曾留意。

海月俯首道:“海月知罪,即刻就会去刑门,但请尊主且放过顾雪色一次,她年轻气盛,但并无真正害人之心。”

“哦?”君无缺疑问:“你对她倒很了解的样子,你们才相处几天?”

“古人有云:白发如新,倾盖如故。朋友相交贵在知心而已。”海月答得如此坦然,站起身似乎也准备离开,却被君无缺叫住:“顾雪色那个女人你最好和她保持一段距离。你是捉鹰的人,小心被鹰捉了眼。至于刑门……暂不用去了,你心里清楚一个分寸就好了。”

顾倾城长出一口气,他终于给了自己这个面子,放过了海月一命,否则难保海月不会步天风的后尘。

海月也没想到尊主会饶过他的失职,呆了一下,很正直的反问:“尊主,这样恐怕不好,让我逃过惩罚,对天风来说不公平。”

“那么……”君无缺故作沉思状,顾倾城忙道:“如果定要惩罚以示公允也未必非要见血,或许可以命海月以别的事情代罪?”

君无缺反握住她的手,说道:“既然夫人亲自开口求情,看来今天是一定要饶过你了。你先把顾雪色看好,其他的,回头等我的命令。”

“多谢夫人和尊主!”海月这才忙着去追顾雪色的身影。

顾倾城若有所悟的问道:“你看海月和雪色,会不会……”

“不是会不会,而是……”君无缺诡谲的一笑,“而是这两人究竟陷进去有多深。不过可笑的是,他们自己恐怕还不知道他们已经深处情海之中了。”

顾雪色和海月会生情?这个世界轮回的规律还真是神鬼莫测。顾倾城想笑,细一思量又笑不出来。一个她和君无缺已经是万花城与天一海阁中最触目的暗礁,若再添上顾雪色和海月……她的眉在不经意间又蹙到一起。

君无缺低头看着她,低笑着伸出一个手指将她的眉心皱纹抚平,流连而珍视的热吻轻轻烙下去。如果可能,他希望能在这里烙下一个永久的印记,代表着她是他的专署、挚爱和永久的珍存,或是……一个生死不渝的印鉴,为证为凭。

海月刚刚奔出绾春居,就看到顾雪色正在前面不远的地方低着头慢慢的走,便急忙追过去,横挡在她身前,笑道:“怎么?生气了?”

顾雪色本来走得很慢,见他出现,哼了一声甩开手,脚下的步子骤然急了起来。海月一步不落的跟在她身边,好言相劝:“刚才我也是为了你好,和尊主交手你是铁定要吃亏的。”

“你少来我面前说好听的,就说你怕他就是了。”顾雪色嗔着,秀目圆睁,“你们这海阁四使在人前都装得一副英雄气概,到了他面前个个都畏缩如鼠。他有什么了不起的?等他有朝一日落在我手里,一定让他死得很难看!”

海月登时站住,阴沉下脸,声音也冷了:“顾大小姐,我让着你是因为你是一位姑娘家,又是夫人的妹妹,不过请你小心,别忘了你是站在谁的土地上说话!”

第三部分 伤君即伤己 负情多(3)

头回见海月这副神情,顾雪色的心也咯噔一下,但还是忍不住嘲讽道:“我才不在乎她顾倾城呢。”她眯着眼睛诡笑道:“你当我没听见么?那天你在我床前嘀嘀咕咕说了些什么?你也暗恋她是不是?所以才这样为她卖命!”

海月脸色铁青,瞪着她得意的神情,沉默半晌没有回答。

顾雪色追问道:“怎么?被我猜中心事答不上来了?”

海月咬紧牙根,逼出几个字:“枉我在尊主面前为你苦苦的求情,看来你真的是让人心寒,不值得被我看成朋友!”他猛伸手拉起顾雪色一只手,说:“你跟我来,我让你看看你贸然轻率,自私自利的后果!”

顾雪色被他一路拉着,怎么甩也甩不脱他的手,她第一次被男人这么亲近自己的身体,碍于常情根本无法接受。虽然周遭海阁中人似乎都没太看向他们,但她分明感觉到那一双双好奇的眸子在悄悄打量着她,让她更不自在。

挣扎着走到一处大门前,海月嘎然站住了,顾雪色狠狠一甩,终于将手松开,看着雪白手腕上已经被他攥出了一圈红印,自觉又心疼又委屈,噘起红唇斥责道:“你干什么?竟然对我如此无礼?”

“无礼?我现在就让你见识见识因为你的无礼而造成的后果!”海月抛下她,负手走进门里。

顾雪色一抬头,看到门上的两个字:刑门。心中一凛。早就听说这里是天一海阁处罚犯人的重地,天一海阁上的九九八十一种刑罚据说残酷以极,无人能承受。海月骤然将她带至这里,莫非是在细心照顾之后露出了本来的凶残面目,要折磨她了吗?

她心头闪过这个念头后又冷笑着给自己打气。谁怕他什么八十一种刑罚,不就是一死而已么?便扬着头随他走了进去。

门中已经有人向海月迎上来:“三使怎么会来刑门?”

海月问道:“一使在么?”

“一使出去巡视海防了,还没有回来,要属下派人去叫么?”

“不用了,我只是处理一些私事而已。”海月知道顾雪色就跟在身后,也不看她,迈步走进正殿。

正殿中四壁刻满了壁画,是八十一种刑罚图形描述。跟在后面的顾雪色随便瞥了一眼这些壁画,顿时觉得浑身毛骨悚然,阴森血腥的气息扑鼻而来。她胆子再大,脾气再倔,终究只是一个女孩子,壮着胆子喊住他:“喂!你带本姑娘来这里做什么?要是上刑逼供就快点!”

海月依然不理她,只是翻弄起桌子上的一本刑册,对旁边的人问道:“上次四使来这里领罪,你还记得是为什么么?”

那人答道:“因为四使带来为夫人贺寿的凤仪门门主意图行刺尊主和夫人,所以触了海阁禁令,有渎职之罪,所以奉命来刑门领罪。”

海月点点头,再问道:“还记得一使是怎么判的么?”

“一使说,四使平时为海阁尽心竭力,置之生死于度外,这次之错不全在他,虽然有渎职之实,但无渎职之心,量刑从轻,只判斩二指以作警告。”

海月再点点头,走到墙角的刑具架上,摘下一个大斧,问道:“当初就是用这把斧子行刑的?”

“是。”

海月将斧子捧着走到屋中央,往桌上一撂,说:“那你也依样砍下我的两指好了!”

那名属下惊在那里,未及说话,顾雪色已经奔到桌前怒问道:“你要做什么?”

海月凝视着她的脸:“你心里清楚,我有今日,全拜你所赐!”

顾雪色娇躯一颤,看着那斧上斑斑血迹,又恶心又恐惧,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你,你别胡乱怪人……再说,你若真砍了两指,今后怎么用你的双戬?”

海月牵扯出一丝毫无笑意的笑:“不能用双戬就改单戬好了。反正从一开始你不就盼着我早死么?现在如你若愿,兴许这一斧斩下来,我疼得晕死过去,以后再也不会惹你心烦。”他对身边人喝道:“还愣着干什么?行刑!”

“不行!”顾雪色将大斧死死的压在手下,瞪着那名早已吓呆的属下:“你敢动手我就先剁了你的手!”

海月的唇底偷偷露出一丝微笑,如计谋得逞一般,嘴上依然冷淡:“怎么?顾大小姐是嫌两根指头不够解气,要将我的双手都砍下来么?”

“你!你冤枉我!”顾雪色的美眸中不知为何突然蕴出两颗又圆又大的泪珠,泪眼盈盈的对视着他,忽然一叹,推开大斧,喊了一声:“我去对君无缺说,要斩就斩我的手好了!”

见她要奔出去,海月匆忙从后面一把搂住她,“别去,尊主才不会听人劝。”

“我更不要欠你的情!”顾雪色顿足喊道:“放开手!”

海月忽然又露出他那懒洋洋的笑容:“我刚刚是和你开始玩笑而已,尊主早已经赦了我了。”

“你?!”顾雪色愣在那里,海月悄声说:“不过,拿两根手指换你一番真情意,也算值得。”

顾雪色这才发现自己还在他怀中,双颊红似朝霞烈火,猛地推开他,啐了一句:“呸,你这个无赖!”然后转身奔出大门。

从门外正好走进武九歌,见顾雪色居然从里面奔出先吃了一惊,接着又看到海月笑嘻嘻的走出来,一蹙眉,问道:“老三,你干什么?这里是海阁的重地,怎么可以随便带敌人到此?”

海月拍拍他的肩膀,一笑道:“九歌,你哪儿都好,就是总板着一张脸,这么活着不累么?难怪七舞会不喜欢你?谁愿意和铁面人过一辈子?”

见武九歌的脸骤然阴郁如暴雨前的乌云,海月见好就收,哈哈一笑也跑掉了。

第三部分 伤君即伤己 负情多(4)

看着他们的背影,武九歌顿时有种惶恐不安的预感。看着远方浩瀚无边的海域,想起已经走了数日的文七舞,不知道她现在到哪里了?她,现在还好么?他向来都鄙视懦夫,没想到,在爱情和忠义面前,他因自己的懦弱而永远的失掉了爱人。他这样的抉择究竟是对了,还是错了?

而文七舞毅然决然的离去却无疑已经深深地刺痛了他的心。

京都。太子行阳宫。

极少有人知道现在的太子和现在的行阳宫是怎样的处境。当太子刚刚遣手谕调兵内陆四省,准备围困天一海阁,逼君无缺就范之际,一场他最不愿看到的兵变却已抢先一步发生。如山雨欲来,风已满楼。这几日皇城之内禁军更换频繁,九门提督调遣的人马在行阳宫外驻军上百人,名为护宫保驾,实际已将他软禁在此。这场宫变到来之快竟然超乎了太子玉德先前的一切想象,让他在措手不及之时被动的开战,却连战马都没有跨上就被人狠狠的拉下,他曾经有过的一切计划和布置完全夭折在这次政海之波中。

此时是深夜子时。他独自静坐在屋中,甚至没有燃灯,只是静静的聆听外面的动静。今晨他派一名心腹出宫去联系外省的军将,若能联系得上,以勤王护驾之名暗暗的杀进城来说不定局势还能有所变化,但是,时到现在仍没有一丝一毫的消息传回。是派去传令的人被半路劫杀了还是……人心惶惶,谁不思变?此刻他最怕的是被人出卖,但他也只能干等,不能轻举妄动,以身涉险。

猛然间,有人在轻扣房门,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夜中像是一道明光,照亮了太子的心。他急忙起身,亲自去拉开大门,门刚开一条缝,从外面侧身闪进一人,手提一个包裹,低着头跪倒在他面前。

“你是……”黑暗中,太子看不清他的面容,又不敢掌灯,怕被外面监视的人发现屋里的情况,只有俯下身细细的端详,看那人身形苗条纤细,乌发如云盘鬓,惊讶的轻呼一声:“你是女的?你到底是谁?”

“太子殿下,是我。”那人抬起头,展现在他面前的赫然是文七舞那张清丽的面孔,和神采奕奕的星眸。

“怎么会是你?”太子一惊,万没有料到她会出现在这里,第一个反应便是君无缺在此非常之机也准备杀他,所以才派文七舞前来。于是回身一把抢抓起放在身边桌上的一柄宝剑,那本是他这几天防身之用。持剑护在胸前,定了定神,沉声喝问道:“是君无缺派你来杀本宫的?”

文七舞摇摇头,道:“尊主听说太子有难,特派我来相助。可惜路途太远,七舞晚来一步,让太子受惊了,请太子恕罪。”

太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上下打量了她一下,才发现她虽然一身夜行衣,光线昏暗,却看得出她的确是夹杂着一身的风尘仆仆而来,便疑问道:“君无缺怎么可能知道宫里的变故?你休想骗我。”说话间,忽然闻到一股血腥气,又惊问道:“你,你刚才是从哪里来?”

“从九门提督的大营而来。”文七舞一抖手中的包裹,结扣松开,从里面骨碌碌滚出一个圆圆的东西,文七舞平静的说道:“九门提督江振彪欺君叛国,阴谋作乱,我已经代太子行刑了。”

太子惊得魂魄瞬间出窍,地上的东西显见应该是江振彪的人头,他这几天千恨万恨的人中,此人是为首的一个,然而碍于此人手中有千军万马,太子也拿他无可奈何,却没有想到他的人头竟然如此轻易的到了自己的脚下。

他毕竟也是一代枭雄,惊诧过后镇定下来,弯腰抓起那个人头,眯起眼凑在窗前审视,看清了血污下的脸,果然是江振彪,“呵呵呵”情不自禁的干笑几声,笑得极为压抑,不敢让外面的人听见。

看了一眼还跪在那里的文七舞,他兴奋的伸手去搀:“七舞,别一直跪在那里了,你立了大功,本宫将来若还能有自由之日,一定要重重的酬谢你!”

“太子言重了。”文七舞这一次没有避开他的手,亭亭玉立的站起,正色道:“此番我来是受尊主委托,一方面是帮太子解决皇城内的纷乱,一方面请太子考虑内陆四省对天一海阁的围困。”

太子完全镇静下来了,盯着她娇好的面容,一笑道:“你终于来求我了?君无缺也终于肯低头了么?”他说的寻常,但话音里依然有咬牙切齿般的冷笑和郁闷。文七舞心中明白,他对天一海阁和君无缺的记恨还很根深蒂固,便道:“太子现在身处非常时期,七舞不求太子立刻答允。先帮太子想办法解决目前的困境,重掌龙门为首要之责。太子有什么要七舞去办的,敬请直言吩咐!”

“天一海阁的口气还是如此大啊。”太子幽幽轻叹,带着几分无奈的感慨自语:“本宫苦心经营谋划这么久,满朝文武无数,竟然不及国土边缘的一个小小的江湖帮派。难怪君无缺会那样自负,眼下本宫也终于有些明白了。”

他直视着文七舞:“纵横于敌营之中,取敌人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这话说的可不就是你么?天一海阁中还有多少人有你这样的本事?”

文七舞一笑:“无论海阁中有多少武林高手,都只是效忠于朝廷,太子登高一呼,天下莫不相应,海阁也一样会身先士卒的。”

第三部分 伤君即伤己 负情多(5)

“说得真好听啊……”他拖长了声音,眼中忽然闪过几点精光:“你应该知道君无缺上次叛逃出京的行为对于整个皇朝来说,他已经是最危险的敌人。他应该清楚他这样做的后果,现在回来求和,不嫌太晚么?我清楚的记得,他曾站在我的面前侃侃而谈说,‘对于那些不受自己驯服的敌人,无论是鹰还是狸,叛逆之举是没有一个王朝和一个王者可以允许的。一样要剿杀,而且不能留下一丝后患,否则就是将自己的王权推上悬崖的致命错误。’莫非这些话他要全部推翻?还是他已经忘记得一干二净了?”

文七舞静静的听,黑夜中连太子粗重的喘息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这些日子以来,她星夜兼程赶到京城,凭借着一份女性的敏感和江湖中人的观察力觉察出京都城内许多不同于以往的紧张气氛。

前天其实她已经赶到了这里,但却没有急着来见太子,看到太子的行阳宫外新添了许多驻军,她便隐约猜到事情有了变故,于是这两日悄悄打探,深夜暗自探查几位皇子的府第终于查明了当今的局势真相,并在短期内大胆作出决定,先取来九门提督的首级,作为和太子谈判的条件。

此刻,当她将首级交出之后,看到太子的神情,她便知道,自己这一步已经走对了。虽然天一海阁是太子心头的隐患顽疾,但和已经迫在眉睫的宫变相比,孰轻孰重太子一定能分得清楚明白。所以即使太子说得都是狠话,她一样可以轻松化解。

待听到太子连连质问后,文七舞的芳唇默默的绽放出一丝微笑,清澈的声音好像玉泉山上的泉水一样甘冽清纯:“鹰飞得再高也要在蓝天下展翅,狸跑得再快也要依附于大地之上。对于天一海阁来说,朝廷就是天地,失去了依凭,天一海阁即使是通天的大厦也会在旦夕间倾颓。而陛下与太子,正是天一海阁的依凭,尊主绝不可能真的自掘坟墓。过去的一切请太子看在天一海阁多年为朝廷辛劳的份上暂时忘却,同仇敌忾将此次宫变消于无形才是当务之急。”

太子凝视着文七舞沉稳冷静的面容,轻声赞叹:“君无缺真的很知人善用,如你这样头脑睿智清楚的属下,我手边却没有一个。”他话说得极淡,却猛地一手勾起文七舞的脸,冷声道:“你难得会对我笑,更难得没有在我伸手前逃跑,君无缺会派人来助我实在出乎我的意料,而更让我不能相信的是,他竟然会派你来。难道他不知道你对于我的意义么?”

“尊主所考虑的,是整个天一海阁和朝廷的命运。而非七舞一人。”文七舞狠下心肠说这句话,却惹来太子的冷嘲:“怎么?他终于肯将你推到我身边了?就这么轻而易举的将你扔给我,全不在乎我会怎样处置你么?”

文七舞无法面对他逼人的眸光,别开脸,清幽的回答:“文七舞既然来到太子身边,就会为太子效命,任凭太子处置。”

“即使是做我的女人,你也心甘情愿么?”太子越来越冷的声音中更多的是玩味的口气,似乎在欣赏着她的挣扎与痛苦,并乐在其中。

文七舞心痛到几乎不能言语,但却咬紧牙关,将头上的发簪倏然拔出,落下满头青丝,露出她身为女儿的本来面目,乌黑的长发掩映着她苍白的面孔和痛苦的眼神,那话语却是坚定到令太子也不免吃惊:“若七舞的蒲柳之姿可以换来天一海阁的平安,七舞愿倾身相随。”

太子在几分惊讶下拾起她一缕长发。“多美的头发,可惜被男儿妆掩盖了那么久,真是暴殄天物。”他如老狐一般狡猾精明的眼睛紧紧锁住她的双眸,“倾身相随?你说得真够聪明,你宁可倾身相随,也决不倾心相许,只因为你已经把心给了别人了,即使本宫对你再好,换来的都只不过是你的一具空壳而已。”

他几乎是满怀怨恨的看着眼前的文七舞——如此的美丽,在他初见她时已经是一见倾心,可惜,佳人竟不为我所有。即使有无边的江山可以继承,他却争不来一个女人的芳心。情场的头回失败使他身为男人的尊严倍加耻辱。眼看着她强作镇定,却在微微颤抖的眉心,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在怕什么。

为了一个她爱着的男人——尽管那男人绝不可能爱她,她可以在当年以自杀相要挟为那男人守身如玉。而现在,依然为了这么一个男人,她却又要来献身。她不在乎自己的荣辱和尊严,将所有的情感都寄托给了一段注定无果的单相思,这样的痴情,更让太子玉德恨得无以复加。

“本宫现在不要你。”太子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本宫不会要被君无缺抛弃了的女人。即使你真要跟随本宫,也要心甘情愿的跟随。而不是为了别的男人。”

“太子!”文七舞骤惊,那双美眸中所流露出的眼神看在太子心中依然不能容忍,因为那是一种极度的忧虑和不安,深恐她自己一步走错殃及她爱的那个人。

他虽然恨她这么不经意的真情流露,却还是给了她一个她要的答案:“如果本宫能平安渡过此关,会给内陆四省下一道手谕的。”他没有明说是什么样的手谕,但相信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

看到她长出一口气的样子,太子默然无言。此时为了一个女人而失去江山是不值得的,而天一海阁是助他重夺江山的最重要的一枚棋子,他必须牢牢握住,不能失去。绝不能为了一丝脆弱的情爱而毁了他大事。

将女人看得比江山还重的人,无疑是最蠢的人。他不是这样的人,而君无缺也不是。所以他们是一路人,所以他们既是朋友,也是敌人。这种微妙的关系是这些心中只有情爱的女人绝不可能理解的。

想到这里,他情不自禁地泛起一抹无声的冷笑。

第三部分 伤君即伤己 不见、不见!(1)

顾倾城手捧一束莲花走进踏月小筑。小筑的院中剑气飞舞,人影回旋,她不禁站住,默默的凝视着场中。

舞剑的人看到她来,倏然收了身形,素手绾了绾鬓角的乱发,淡冷的眼波看着她。“你终于来看我了?我还以为你要任我自生自灭在这里,将我们的姐妹之情忘得一干二净。”

顾雪色说完又走到她面前看了看她怀中的花,“多美的莲花,配你这样楚楚动人的倾城丽色最好,天下的红颜在你面前都要失尽颜色。”

顾倾城看着她额头的汗珠和红通通的脸颊,问道:“你的伤,都好了么?”

“好了七八成了,不过你放心,还杀不了你的丈夫。”顾雪色抱剑走回屋中,顾倾城跟进去,将莲花插入桌上的一只净瓶里,细心整理着花瓣,轻声道:“雪色,算我求你好么,暂时不要在心中再存杀机,现在你我不适宜想这个问题。”

“现在的你我?”顾雪色一挑秀眉,“你把自己看成和我是一样的人么?我们有着一样的出身,一样的成长环境,一样的肩负使命,对君无缺有着一样的刻骨铭心的仇恨,是么?你敢说现在的你和我能并肩站在一起么?你凭什么要求我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

顾倾城的手指停留在花瓣之上,眼波凝注着那淡粉的颜色,幽幽道:“也许,曾经,我和你是一样的。的确,现在的我已非过去的我了。”

“是的,你非过去的你,因为你让敌人的几句甜言蜜语消磨了你的斗志,忘却了你的身份和使命。我以有你这样的姐姐为耻!”顾雪色冷冷的将每一个字都转换成利刃,扎进顾倾城的血肉之中,看着那轻颤了一瞬的肩膀,她若有所动,走到她面前,双臂环紧她的肩膀,柔声道:“姐姐,原谅我的话说得有些重了,我其实无意真的伤害你。我只是觉得,现在的我虽然无力杀他,但你是可以的啊……”

“你?”顾倾城转过身,蓦然对视上顾雪色晶亮的双眸,嘴唇轻抖:“你,你还是要杀他?”

“当然,难道你现在已经不想了么?”顾雪色的眼睛如高山上的雪莲一样清冷,“你护着他,爱着他,可是几个月后,他一样要带兵到万花城,他不会为你改变自己的任何想法,为了这样一个无情的男人,你值得为他牺牲自己的感情作为殉葬么?”

顾雪色的话如一道狂风,骤然掀起顾倾城苦心尘封多日的矛盾与痛苦胶着的心情。

和君无缺生死相许的誓言在那一日的船舰上脱口而出后,她已经开始渐渐暗示自己不去想几个月之后的情形,在君无缺养伤期间,她只想为他好好做几日体贴细心的妻子,以报答他用生命换来的真情。

但是,问题依然摆在那里,不会因为他们相爱的有多深而有所缓和。战争依然萦绕在每个人的心头,两个月后,暴风雨还是将席卷走一切,包括她这几日珍惜保有的甜蜜和幸福,留下的,便是一片残破的瓦砾山川和沾满亲人鲜血的大地。

到时候,那浓重的血腥味道会像一道阴魂,终生缠绕在她的身边,如影相随,挥之不去。让她毕生都活在难解的痛苦岁月里。

不知怎的,想到这一切,她的胃里泛出一阵难言的苦楚,让她情不自禁以袖掩口,几乎吐出来。

“姐姐,你怎么了?”顾雪色看她面色苍白,忙将她扶住,一手搭在她的脉上。在万花城,顾雪色最大的兴趣除了武学就是医道,多少精通一些歧黄之术。但当她细心诊视了顾倾城的脉象之后,她的脸色竟然与顾倾城一样的难看。

“不用看了,这几日我身体一直不好。”顾倾城抽回手腕,没有注意到她的神情。

顾雪色看着她,慢吞吞道:“我想,现在要你去杀他是更不现实了。因为你与他之间已经有了更亲密的血脉相系。”

“你说什么?”顾倾城微一愣,骤然清明,呆在那里。

“是的,”顾雪色点点头:“你已经有了他的孩子,继承了天尊君无缺的血脉。从现在开始,你不仅身为君家的人妻,还是人母了。应该何去何从,做何抉择,我想,你心中应当另有一番了断。”

顾倾城轻轻将手放在腹上,不敢相信,她在父亲面前坚决否认的种种誓言一点点都被自己推翻。先是承认了她对君无缺有着无法放弃的生死之情,随后,竟然怀上他的骨肉。难道这一生,他们真的注定要牵绊在一起了么?这个孩子的到来,是在催促她下定决心,还是要让她更加的无所适从?

感觉不到腹中是否有所波动,但是,一个生命已经开始孕育成型,这个未知的他,或者是她,能有资格来到这个世上么?能么?

药园中,君无缺默默凝望着面前一大片冶艳的红花,唇角泛起清冷的微笑。

“花种得很好,”他对身边的天风点点头,“这药园你也照顾得很好。一个月后,这些花粉都要收集完整,不能有任何的浪费和遗洒。”

“属下知道。”天风说道。

“不知道万花城那边将他们的水阵练成了什么样的气候?”君无缺负手站在那里,俯瞰着花丛,“顾三清这五年卧薪尝胆之心可比勾践了,希望到时候他不会让我失望。”

“但是……”天风犹豫着开口:“上次顾倾国似乎并无可惧?”

第三部分 伤君即伤己 不见、不见!(2)

“你不要被他们的假象所迷。他若不是有恃无恐,怎么敢轻易冒犯我天一海阁?只不过太子的动作比他想象中的要慢许多,所以才迫不得已,先行撤军。”君无缺的眸中清澈深邃一如往昔,这些日子以来的细心调理让他恢复了不少,两个月后的他相信已可以完全行动自如了。

海月走进药园,带来一份书简。“尊主,是七舞派人丛京城送回来的密函,还是加急的。”

“七舞的动作很快么。”君无缺将密函打开,眼波扫过,先是几分惊讶,随后是赞许的微笑,将信合上,只说了一句:“她没有辜负我的期望。”

海月心直口快,率先问道:“京城局势如何?”

“九城皇宫发生内乱,太子自顾不暇,暂时无法理睬我们这边了。”君无缺简短的解释,将信扔给他,让他自己看。

海月结果信,扫了一遍,有些地方却不是很明白,便直接问道:“七舞在信上所说的‘太子之命莫不相从’是什么意思?还有‘日月星移,遥望海阁,唯盼尊主安康,今生已无悔’又是什么意思?难道她不准备回来了么?”

君无缺没有回答。天风也没有说话。海月打量着他们多少有些高深莫测的神情,知趣的没有再问,一回头,却恰好看到顾倾城站在园口,忙行礼道:“夫人!”

天风也跪下。

君无缺看到她来,展开一个笑容:“来找我么?怎么猜到我在这里?”

顾倾城的神情显得极为古怪,那样的忧郁,又是那样的忐忑不安,远胜于从前的她,每一步迈近,似乎脚下都重如千斤。

君无缺看在眼中,伸出双手去迎接她,而她,走到他面前,却没有递过自己的手,只是接过海月手中的信,也低头浏览了一遍,然后自信纸后扬起眸,问道:“为什么不告诉海月真相?”

“告诉他什么?”君无缺暗暗感觉到她身上正酝酿着某种未知的情绪,在她复杂的眼波之下,他竟然会有一刻的心悸。

“告诉他七舞为什么要说得这样伤感而多情?告诉他七舞做这一切的牺牲究竟是为了谁?”顾倾城无法说明为什么她的心情会骤然落差。刚刚从顾雪色那里出来后,她一直是恍恍惚惚的,只想看到他,却不知道应该对他说什么。直到看到文七舞的信,她才骤然如被触动一样开口。她无法抑制自己看到信上那些字句后所泛起的悲哀,为了文七舞,也为了她自己。她们都为同一个男人作出牺牲,而所换来的,同样是无言的结局。文七舞牺牲了自己换不来他的爱,而她牺牲了自己,甚至是孩子,都换不来他的一句妥协和软弱。

她们要的,他都不肯给,那么她们为什么还要如此执著去爱他?甚至是坚决到生死之刻?

她好像突然掉进了一个迷茫的丛林之中,有一个陷阱让她跌落下去,那里是无边的黑暗,下落的很快,却总也落不到底。不知道在下面将要迎接她的是雪亮的刀剑还是温暖的花床?

她的眼睛越来越悲伤,盈盈闪烁着许久不曾见过的泪光。这些日子以来,君无缺在她的脸上所看到大多都是笑容,她骤然会变成这个样子令他困惑不解。但是,他要给她一个答案,或者是一个解释。

“七舞从来没有说过要牺牲自己去为了谁。我不想胡乱揣测她的心意。”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被她认作是无情也好,没良心也罢,他自觉说了真话,所以坦然。

而顾倾城静静的聆听着他的回答之后,一丝悲凉的笑容已经凄婉的泛起。她回身,想离开,却又蓦地像看到什么突然回身,奔到红花面前,细细端详了一下,回头惊呼:“这是幽离?”

“是的。”他依然坦诚。

“为什么要种它?”她惊恐万分,因为她深知这种花的可怕之处。它的每一粒花粉都可以酿制成剧毒的汁液,若是倒入河流之中,数百里的河流只需要小小的一瓶毒汁就可以将河流中所有的生命一下子扼杀干净。因为它的毒性太霸道,江湖上很多门派都已将其视为禁药,大多数省份也被朝廷严令禁止种植。即使是万花城,也只有少数的几棵,而且还有专人看管,绝不许外流。

而向来不以毒物看作攻城掠地的武器的天一海阁,从何时起竟然无此精心培育了这么多的幽离?若是将这些幽离的花种尽数采撷酿制,整个中原便可以在旦夕间倾覆。何等的可怕,何等的可怖?她万不能相信这种场景会真的出现,但是,这些幽离却是如此真切绚烂的开在药园之中。

“为什么要种它?!”她再次质问,猛地攥进了他的手腕,指尖都嵌进他的肉里。这次的声音是激怒的,爆发出她前所未有的能量,让她在君无缺眼中都看到了震惊的神情。但是,他还是那样镇定的开口,每一个字都清晰的让她足以听清楚:“是为了对付万花城。我不打无准备之战,而且在朝廷已经对我有所看法的情况下,一切都不得不速战速决,我不想浪费太多的实力在万花城上。我只需要胜利的结果,而不在乎取得胜利的原因是什么。”

顾倾城松开手,缓缓倒退,那目光就像一把锋利的刀子一点一点慢慢的刺进君无缺的心里。一抹恍惚苍白的惨笑隐隐浮现在她的唇底,让君无缺骤然清醒过来,抢上一步刚要拥抱住她,她却急转身如风一样的飞走。

“尊主,夫人她?”海月刚刚开口,却看到君无缺毫无表情的面容,微怔住,咽下了后面的话。

君无缺的耳朵里其实已听不进别人的话,刚刚顾倾城那个近乎绝望的眼神让他有种极为不祥的预感,他意识到他必须去追她,追上她的人,追上她的心,告诉她,他不是她想象中那样的人,而是这个世界上总有些无可奈何却又不得不做的事。

他在她面前没有秘密,但是,她的天真和善良却容不得半分人性中半分的虚伪和卑鄙。这就是他们之间鸿沟的掘点,只是他们永远都在各守一边,苦苦的开掘,不曾抬头看到,这条鸿沟已经将两个人分成两个世界了。

第三部分 伤君即伤己 不见、不见!(3)

君无缺再赶回绾春居的时候,顾倾城已经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了。她背对着门,只看背影,平静得就像妻子在等待丈夫的归来。还是温馨的画面,但是,却因为她僵硬的身躯而显得凄凉。

“倾城……”他低唤着,轻轻走到她身前,看到她的手里正捧着一件长长的锦绣,一管通体赤红的玉箫横就放在她身前的桌上。

“在做什么?又在绣东西?”他看着她手中的作品,依然是清丽细腻的绣工,形状似乎恰好能将那管玉箫装下。

这根玉箫,是前几天他刚刚得到,据说曾是百年前武林中一对有名的传奇夫妇所有。他不在乎这箫的来历有多么珍奇,只是欣赏箫的名字:相思。让他听了为之心动,所以特意赠与她,情深之意赋予其中,相信她必能明白。

现在看她手里的东西,好像是在为这管玉箫绣一个袋子,但是,她此刻的从容宁静,却让刚刚还在心悸的他不得不更加忧虑。

“倾城……”他再次唤她的名字,转到她身前,想看清她的眼睛,却诧异的发现她的眼睛空空茫茫,没有看手上的东西,甚至也没有看他,好像痴了一般。

“倾城!”他晃着她的肩膀,强令她从自己的世界中清醒过来,对她喊道:“倾城,你要明白一点,你我都不是普通人,你不应该再拿普通的爱憎来看待我,和你自己。”

她的眼波终于有了闪动,转向他的位置,声音平和的却没有一丝波纹:“那么,你是说我应该更加爱你,还是恨你?”

“我们已经解决了这个疑问,不是么?”君无缺眉峰如聚,“你曾发誓要与我同生共死,不是么?”

“我是说过,”她的眉心同样堆蹙,却带着深刻的忧郁,“但是现在,我不得不开始怀疑自己的信心。无论是爱你,还是恨你,我对自己都没有足够的信心。我现在在你面前所能感觉到的,只有恐惧。你让我害怕,让我几乎想逃离。我现在才发现,我竟然是这么的不了解你,我又凭什么说爱你?”

君无缺捏紧她的下颚,逼迫她的眼睛与自己对视。“只有更接近我,你才能更深入我的心,才能让你卸下这一切顾虑,抛掉你所谓的恐惧。你不应该怕我的,倾城,即使是天下人都敬畏我,你也不应该怕我。因为我对你来说,只是你的丈夫。你除了爱我之外,不应该再有其他任何的杂念了。”

“可是你现在所做的一切却在撕扯我这个身为妻子的心!”她悲凄着呐喊出来,那如海一样忧伤的明眸带着无尽的心碎望着他,近乎祈求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回响:“无缺,难道你我的夫妻情分真的不能阻止你征杀天下的野心么?难道你所说的爱我,仅仅是只爱我一人,而不能包括我的家园和亲人么?难道你一定要打碎我所有的回忆,用血来涂抹,才能证明你我是生死不渝的么?”

君无缺正视着她的这双眼睛,紧抿的唇勾勒出凌厉而绝然的线条。顾倾城的痛苦他可以想象,可以理解,但是,无法感同身受。他还是那样坚定到无情的回答:“这世上,为了成就一些事,总有人要作出牺牲。不幸你我被命运选中,必然是这次人生经历的参与者。而在我心中,却不明白在江山与美人,天下与爱情之间,为何不能二者兼得?”

随着他平和如寒风一样的声音,顾倾城忧郁如狂的眼神逐渐退却,倦怠与失落取而代之。

“看来,你真的心意已决,不能改变了。”她低回婉转的轻叹,闭上了眸子,掩去了她最美的芳华。人生曾赋予她的所有的快乐与幸福是来得如此短暂,在旦夕之间便已失去。

她默默站起,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碧海云天,依然是那样壮阔的美丽,然而却再也不能带给她任何生的契机。

“既然如此,我不再妄想阻拦你了。”她倏然宁静的低语让他一震,为了她可以在瞬间变得如此通情而更加费解。她绝不应该是这样的人。于是君无缺骤然想到她初回海阁的那一晚,一震过后他脱口而出:“你……不要再想那些傻事。”

“我不会死的。”她冰雪聪明,一下子就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便淡淡的说:“你尽可以放心,我早已知道我命如草芥,我不会妄想以我这螳臂之躯去扶倒大厦将倾的。但是……”她长长的叹息,自魂魄中渗透出的伤感渐渐蔓延开来,“我看倦了,看累了这一切了。我无法改变你,也无法阻拦别人,这打打杀杀,恩恩怨怨,生生死死,终究是无穷无尽的。我不想再看下去了,也不能再看下去了,若看到你们中任何一人的血溅在我身上的那一刻,我都会随之倒下。而我……我厌恶自己脆弱的样子,不想在人世上再看到别人厌弃我的眼神。”

她的声音越来越淡,越来越冷,缥缈如雾一般轻灵,即使近在咫尺,却依旧让君无缺捉摸不定。他凝视着她的背影,模糊觉得那背影越发的模糊,让他觉得不真实到随时会消散而去。他看到她好像很无意的抬起了双手,却看不清那双手在她的身前做了什么,只是猛然感绝到这一刻她的身体轻颤,却只是轻轻一颤,如秋日里最后的一缕清风,并不能有多吸引人,却带着凄楚和悲凉悄悄的掠过人们的身边,扫下最后一片枯黄的藤叶。

他同时抬起手,想去抓回她,而她,却以极为优雅的舞步一寸一分的转过身来。

他轰然如被万钧雷霆击中,这一瞬,他的眼睛中竟然连天地都失去了颜色,他只能看清,两道赤红的血泪从她的眼眶中如花雨一样滑落,在她白玉一样的脸颊上滑出两道艳丽的血痕。

何等凄绝美艳?!她那双曾经颠倒众生的美眸被血水汪洋淹没,只有那最后一朵柔弱的微笑还在唇边坚强的绽放,依然是艳绝尘寰——

“从今以后,我什么都不用再看了。”

第三部分 伤君即伤己 不见、不见!(4)

她悠然倾吐,双袖垂地,两枚闪亮的银针带着几滴血泪在空中滑出银色的曲线,跌落在地上。

她再也不用看了,连此刻君无缺的神情都不用看了。解脱,原来竟可以是如此的容易?而且是逃避于生死之外的世界中去。若还能有一分力,她会选择连听都放弃,但是,她依然可以听得见,所以,她好像模糊着听到了一声如痴狂般的悲鸣。随即她被圈进他的胸膛,那里起伏剧烈,而揽紧她腰上的手臂却如僵石一样冰冷。

这是她与他相识之后唯一一次交手的胜利,然而却连胜利的果实也无缘得见了。因为不只是她的眼睛再也无法看到,就连她的心,也如被针扎遍过,流尽了血泪,麻木得毫无知觉和痛感。

“你用最残忍的方法来报复我!你不能恨我恨到这么绝情!”君无缺如癫狂了的声音咒语般在她的耳畔响起:“你以为这样便可以逃开一切么?只要你活着,你便不能逃开,也逃不开!你会看到的,用你的心眼看到,用你的耳朵听到,终有一天你会明白,你其实什么也没逃开,只是将我和你一起带进一个更加无底的深渊中去了!”

她还是楚楚动人的笑着,为了自己能忤逆他的意志而笑,因为破解了他所发下的“绝不让她见血,绝不让她沾血”的誓言而笑。她轻轻的回答,带着最后的得意:“但是,起码在未来的某一日,当我们的孩子问起我时,我不用再痛苦于如何费心去告诉他这段历史。因为你们之间无论是谁胜,谁败,我都不曾看见。无缺,若你还能留最后一分情给我,请给我一片小小的宁静。我只想和我的孩子生活在一起,其他的,都如红尘,与我无缘了。”

“孩子?孩子?”他喃喃低语着,猛然攫起她的手腕,一阵静默后,他的手禁不住再次颤抖。“你已有了我们的骨肉?你竟然在他面前能如此平静地做出这种冷酷绝情的事来,你竟然让他在尚未出世前就要目睹母亲自残双目的悲惨景象。你身为人母,情何以堪?情何以堪?!”

“来人!来人!”他站起身狂喊着奔出去,在门口处蓦然回首,以与如天地作战般的绝然朗声道:“我要治好你的眼睛,我要让你看着我如何去夺取江山,我要让你知道我究竟是怎样待你。我以心去爱你,你以恨来回报。我们之间的纠缠,永生永世都不会结束的!不会!”

他狂奔的脚步声零乱地不再似平日里的他。她痴然颓坐下,这才感觉到了一丝真切的痛楚从心底涌出蔓延。

不是眼睛在疼,是心,是魂,是魄。

她毕竟还活着。活着,就能感觉得到爱,和恨。它们依然还在这里,从来不曾离开。而且更加重了,一重重,更深的爱,更痛的恨,密密织成一张大网,将她紧紧缠绕其中,让她无法挣脱出来。

也许真的只有死亡才能彻底的结束这一切,然而现在的她,没有了死的权利——她轻抚着小腹,她可以剥夺自己的生命,却无权剥夺她的孩子的。

孩子,原谅妈妈的狠心吧,这是你在未降临人世之前所亲历的妈妈的自私。但这又是妈妈最无助无奈的选择,你能理解么?你能理解吧?

上苍啊,你已给了我这样一个人生了,请让我的孩子生活的平静一些吧!若可以,便让我用自己一生的时间去承担我们母子两代所要经历的全部困苦,我、绝、无、悔……

她深喘了一口气,即使盲目,即使锁心,君无缺的影子却依然在眼前一片模糊的血幕中澄澈分明。

他开始恨她了么?她的绝情,她的狠心,让她自己都绝望了。而他呢?还会爱她么?还敢爱她么?无论怎样,她看不见了,再也看不见了……

第四部分 亦解难脱 亦难解脱(1)

顾雪色站在顾倾城面前的一刻,她以为自己一定是在梦中。

不过分隔片刻,顾倾城的眼睛已经被厚厚的纱布缠裹,坐在那里气息微弱犹如孤魂,对任何人都不理不睬,好像已经忘却了周围的人和事,将所有的红尘俗事都阻隔在纱布之外了。

“姐姐,你,你这是为什么?”她情不自禁的握住她的手。是的,她曾经诅咒过顾倾城,诅咒她的美貌和她的幸福,但是她没想到自己的诅咒可以应验成真,也没有想到当这一刻到来的时候,她会那样的震惊和不安,夹杂在其中的,还有感慨和惋惜。

再美的女人失去了眼睛,便纵有万千风华也无法用美目顾盼传情了,而那些世人惊艳崇拜的目光也无法再心领神会了。这对于女人来说,如毁容一般可以致人于绝望的。谁能对顾倾城下此狠手?

她猛回头,屋子中已经聚满了人,海月、天风、武九歌俱已到齐,而她的目光只凝住在君无缺的身上。她紧盯着他的眼睛,逼问道:“是不是你干的?”

“她的眼睛能不能好?”君无缺没有看她,他的目光似乎从亘古开始就停驻在顾倾城的身上。他的声音是如此超乎寻常的冷静,比之刚才他疯了般闯进自己的房间,将她拉出来时如天差地别,当时她以为他疯了,以为朝廷的大军已经攻占了天一海阁,但是她又认为即使是真到了那时,君无缺也可以冷静的带着一丝笑意去面对这一切的。是什么能让他如此疯狂?那一瞬间她的脑海中只浮现出三个字:顾倾城。

看到顾倾城的眼睛,她几乎可以认定,这是君无缺刺瞎的,而君无缺此刻的漠然又让她肯定了这一点。

这就是男人对女人的爱了?名动天下的爱,可以爱到不惜去伤害她,毁灭她。顾雪色浑身透凉,寒心彻骨。握紧顾倾城的手,坚定着说:“我要带姐姐走。”

“你想带她去哪里?”君无缺的目光终于流动过来。

“回万花城!我不能让她再留在这里,留在你身边!你已经残杀了她半条命,我不想她最后剩下的半条命也要毁在你的手里!”顾雪色站起来,无畏地迎视着他:“你既然可以这样伤害她,说明你并不爱她,那你也无权再留下她!否则你就是悖逆天伦,必遭天谴!”

君无缺缓缓张开唇,让风也凝固在自己的声音中:“她是我的妻,她的腹中还有我的孩子,她哪里都不能去,无论生死,都要与我在一起。没人可以带走她,你不能……”微微一笑:“天也不能!”

他踱步到她面前,一伸手将她狠狠拉倒,冰冷的声音从上而下的压来:“别冒险激怒我,拿万花城的眼前安危做赌注。我现在只要你看她的眼睛,告诉我,能不能治好!”

海月忍不住迈上一步想去扶起顾雪色,君无缺却好像看到了他,背对着他身子对他说道:“海月,你不觉得这屋里的人太多了么?谁准许你们进来的?”

这声音威严而无情,在这声音面前连海月只是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他看了顾雪色一眼,以眼神安抚她不要再激怒君无缺,然后躬身道:“属下等是关心夫人心切,不想犯了尊主大忌,这就告退,尊主若有吩咐可随时传唤。”他给身边几人各使了眼色,大家一起退出来。

走到门口,海月轻轻念道:“夫人怎么会突然盲目?看尊主的意思,似乎不是外来人干的?”

他看向身边的两个人,却发现这两人都没有听见他说话。武九歌的嘴角挂着一丝怪异的味道,似笑非笑的,让海月看了微微蹙眉。而天风,脸色青如古铜,双手紧紧握拳,向来僵如木石的脸也在隐隐的抽搐。

“你怎么了?”海月推天风一把,他竟然头也不回的走了。

海月又回头问武九歌:“天风是怎么回事?好大的脾气?”

武九歌嘴边的笑终于在不经意间慢慢释放出来,“这或许就是轮回报应吧?世事因为有因而有果。现在,果有了。”他也施施然走开了。

海月凝眸看着他的背影,眉宇皱得更深。回头看看小院,想了一下还是留下来了,也许顾雪色一会儿就会走出来,她那个脾气不知道会不会不小心得罪尊主,在此非常时刻,他必须留下来悄悄守护着这个让他不能放心的女孩儿。

“没有办法治?”君无缺重复着顾雪色的话,坚决的反驳:“这不可能,人的身体如阴阳五行,相生相克,除非是死,否则这世上不会有治愈不了的伤病。我不信她的眼睛好不了!”

“你不信,那你去治好了!只恐怕你再下手的时候她真的就活不成了。难怪姐姐当初警告我,绝不能爱上你这个男人。可惜她警告了我,却忘记提醒她自己,所以才会落到今天这个下场!”顾雪色几句轻微的冷嘲本来并不比平常的话重到哪里,君无缺却突然横抬手,重重的甩给她一个巴掌,冷冷的高喝:“滚出去!”

他忘形的神态又一次震动了顾雪色,捂着火辣辣的脸颊,几乎忘记了愤怒。君无缺可以杀人的利眼紧紧注视着她离开,直到屋中最后只剩下他和顾倾城两个人的时候,他将她抱紧在怀中,颤厉地低呼:“我会让你复明的!我决不会让你与黑夜厮守一生!”

“放开我……”她轻轻的喘息,“别伤到我的孩子。”她终于开口了,刚才的她几乎忘记了说话的感觉。“我累了,想休息了。”她平静的说完就这样倒下,在床榻上如睡去了一般,一动不动,不再说话。她的眼里没有任何人,包括这个世界,她的心中只有她的孩子,她只想全力保住这个孩子,其他的人,是生是死都与她无关。封闭了眼睛就如同封闭了自己的心,要重见光明已不可能。

君无缺守在床边,痴痴的看着她,刚才的疯狂和痛感已经化成了一杯毒酒,不知何时饮下,然后开始慢慢地腐蚀着他的心,将他的心一点点的蚕食掉,而喂下他这杯毒酒的人,就是他曾经最深爱的人,他的妻子,他本来应该相濡以沫的人,他即将出世的孩子的母亲,他这一生都发誓要白头到老的人,而现在,也成了伤害了他之后无情的逃跑的陌路人。

她居然可以这样轻易的倒下睡去?竟然忘记了自己的疼,更没有在乎过丝毫他的感受。从她决定将眼睛刺瞎的那一刻起,他已彻底看清楚她自私到刻薄冷酷的本性。虽然这种本性让他失望,让他痛苦,让他怒不可遏,让他心痛如绞,但是……他依然爱她,而且爱到炽热,爱到疯狂,爱到义无反顾,可以以死相随。

第四部分 亦解难脱 亦难解脱(2)

“倾城,我知道你听得见,所以你要仔细的听,将我的每个字都牢牢地记在心里:我不会放弃你的,我不管什么前生来世之说,但这一生我们既然相识,就注定你我结缘。即使你看不见我了,我还是看得到你,我的心中不会丢下你,你呢?就这样抛掉我了吗?你真能做到么?若你能……”他一咬唇,“你便不是我爱的那个倾城了,不如让我也瞎了眼,索性在黑夜中,我们还能看清楚彼此,我心上的伤口会赤裸裸的呈给你看,让你看清楚这每一滴血都流向了哪里,到时候你就能懂得何为追悔莫及!”

屋外有人低声禀报:“启禀尊主,京城来信。”

君无缺起身,低头看着她还是面无表情的脸,纱布下的双眸若还能看得见,会怎样闪动?

他终于夺路而出,不知为什么,忽然失掉了再面对她的勇气。若是面对敌人,他可以在弹指间便夺取对方的性命,而她……彼此伤害的结果是让彼此更加心碎,面对她已经平静如死的脸,他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消失殆尽了。不知道,他还能有多少力气去爱她。与她的一战,远比与万花城之战要撼动他的心。万花城之战最多不过是毁他的身,而与顾倾城之战,却让他一次又一次的魂飞魄散,心碎神伤。

无情至斯的女人,抱着到死都不会原谅他的固执,全然不考虑他的感受。若能重新选择,他不会再让自己跌入这场苦恋之中。但不幸他已经跌入了,而且已经为了爱她而失魂落魄,这一场酷刑要到生命终结的那一天才会停止吧?

深夜,海月回到踏月小筑。先看了一眼顾雪色住的厢房,屋内没有半点灯光,他迟疑了一下,没有过去,转而走进自己的房间。刚刚合上门,突然察觉到了什么,一手悄悄的按定腰间上的双戬,旋步一撤身,掠到暗处,让窗门上透过来的月光将屋内通透照亮。倏然看到,在屋中心的桌旁端坐一人,他暗自一惊,刚要喝问,那人已经低笑一声:“你也会怕人啊?”

海月松了一口气,“顾大小姐,又玩什么?”走过去点上烛台,红烛下意外看到的是顾雪色笑盈盈的脸庞。

看到她这样的神情,海月狐疑地在她身畔坐下,“这么晚了找我什么事?”

“找你喝茶,聊天。”顾雪色纤手一挥,让海月看清桌上放的茶壶茶杯。

海月没有动,烛光下仔细的盯着她的眼睛。

“怎么?不信我?以为我在茶中下了药么?”顾雪色微笑着,翘起如花的手指,端起一盏,饮下,将杯底亮给他看:“还不信么?”[奇+書网-QISuu.cOm]

海月依旧没有喝,审视着她的脸颊,轻声问道:“脸上还疼么?”

顾雪色柔柔的眼波晃了一下,抚摸着脸颊幽幽的说:“怎么可能不疼?但这一巴掌让我牢牢地记住了他!我不会忘记今日之耻的!”

海月不置可否的劝慰:“你不应该将这些事看得太重,我虽然不知道你对尊主说了什么,不过想也能想到定是你激怒他了。夫人突然自残双目,尊主平日里那样的疼她,心情怎么可能会好受?你这时候去掳虎须,便是自找没趣。”

“她自己伤的?”顾雪色陡然呆住,喃喃道:“这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这也是我刚刚才得知的。”海月出着神,“你们女人真是让我搞不懂,平日里那样温柔的夫人生起气来居然惊天动地。尊主对她有多好,我看在眼里都感动,她竟然可以无动于衷。伤了她自己,远胜过伤尊主本人,这样的狠手,我都下不去,她竟然能做得出来,太不可想象了。”

顾雪色呆呆的听着他的自语,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是顾倾城自己做的?为什么?

在顾雪色的心中,一直认为,如果你恨一个人,就杀了他,如果你不想见他,就逃开他身边。可是顾倾城居然两者都不选,选了这样一条极端的路走。

刚刚得知自己怀了身孕的她必然是会更加矛盾,但既然前面这五年都挺过来了,这最后的关头为什么不能坚持得住?女人,注定会是一个弱者。

为男人付出了情爱还要怀有他们的骨肉,怀孕十月,一朝分娩,连自己的精血皮肉都付出了,到最后换来的依然是亲人的死去,家园的残破。若爱人真的是这么一件伤心伤神的事,她顾雪色发誓今生都不再碰它。

她倏然妩媚的一笑,对海月道:“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

“你是不是很喜欢我?”

海月一怔,呆在那里一时没有回答。

顾雪色颦眉道:“怎么?答不出来?是不喜欢还是不好意思说?”

“怎么会突然问我这个?”海月也笑了,“这不像你的性格所能说出来的话。”

“那只能说明你还不了解我。”顾雪色正色:“我再问一遍,你是不是很喜欢我?我只问这最后一遍了!”

“喜欢。”海月终于回答,还是带着笑的眼眸,但是笑得很真挚,并非轻佻。

顾雪色看到他的郑重其事,恍惚着有些感动,却强压住自己的心神,说道:“有多喜欢?我和你的尊主在你心中谁更重要?”

海月偏头想了想,回答:“尊主。”

第四部分 亦解难脱 亦难解脱(3)

“你?都不肯为我撒谎?”顾雪色显得很气馁,“这也算喜欢我么?”

海月却坦坦荡荡的回答:“我是很喜欢你,但不会喜欢到为了你冲昏头脑去做不利于尊主的事,如果非要我在你们之中选择,我想我绝对会站在尊主这边。但如果你不与尊主为敌,我不会辜负你。”

顾雪色凝视着他,略带冷嘲:“说了等于没说,对于女人来讲,只有把自己看作是唯一的男人才是值得托付终身的。我最看不惯那些什么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的大男人。没想到连你都是这样。”

“尊主不是我的兄弟,是在我头上的天空中耀眼夺目的一轮红日,我毕生都会仰望着他的光芒,但如果让我做第二个后羿,那是不可能的。”海月微笑的眸子中露出少见的严肃与庄重,“我再劝你一句不要和尊主为敌,我从没见他饶过任何会与他为敌的人,而我也不想你遇到什么危险。”

“说喜欢我,却不肯保护我,这样的男人我不要。”顾雪色不屑的冷笑,站起来,一端茶杯:“喝完这茶,从今后各奔前程,两不相欠!”

海月还是没有端,顾雪色看着他,慢慢的将茶杯端在自己的口边,朱唇如丹,淡笑着一点一点就茶饮干,再亮杯底,将杯子掷下就走。

走到门前,海月突然在后面一把拉住她,脱口而呼:“雪色!”

她站住了,头一次听他这样叫自己,心底再一震,回过头去,柔柔的说:“其实,我也不想要你真的为我牺牲什么,只想听你说出一句话,说你在这世上,最在乎的人是我,就足够了。”

海月愣住,月光下看到她美丽的眼睛中有一滴泪蕴含在眼眶之中。

“我从小父母双亡,被义父收养,虽然和顾家的人感情尚好,但是这辈子从没有人把我当珍宝一样宠爱过。我好嫉妒姐姐可以得到君无缺这样的深爱。就连义兄如今都找了人生的伴侣,唯有我,寄人篱下,孤苦伶仃,无论是悲是愁,都不会有人真的关心在乎。直到前几天,我打你,你都不还手,我以为,以为你会是那个在乎我的人,没想到……没想到你还是这样伤我的心,我真的错看你了。”

她强忍着啜泣,泪盈盈的眼波让海月突然觉得一阵心疼,情不自禁地握住她的双肩,想安抚她,却不知怎样开口。而顾雪色却呜咽着扑倒进他的怀里。

“你……别哭了……”每逢看她哭,海月就手足无措。而听了她的肺腑之言,海月更加心动。和她比起来,海月一样是父母双亡,只不过因为他是个男孩子,不会将许多事情看得那么心重。寄人篱下的滋味老早就忘记了,在他心中,天一海阁就是自己的家,终生不会离开,但他依然能理解顾雪色的心情。只是没想到自己真心真意说的实话会惹得她落泪,不禁后悔。

“我错了,都是我的错,还不行么?”他只有不断的道歉认错,希图让她平静下来。

她扬起泪脸,翘起嘴唇:“那你刚才连杯茶都不肯喝,那可是我辛辛苦苦亲手为你泡制的。”

“好好,我喝就是。”海月将她拉回桌前,看着桌上那套茶具。虽然是这样说,但是他不得不有所顾忌,正思忖着要怎样喝才能以策万全,顾雪色却娇笑着将自己的杯子倒上茶,举到他面前,道:“你就用我的杯子喝,不喝我就走了!”

海月迟疑着要接过来,顾雪色一调杯沿,将刚才印上自己唇印的地方对准他的唇,说:“就用这一面喝,若你肯喝下,我就既往不咎。”

海月看着杯边那浅红色的印痕,鼻尖犹有唇香,迟疑间顾雪色已经嗔怪着催促:“你喝不喝?再不喝我就恼了!”

海月终于一笑,俯下头就着她刚才的唇痕将杯中的茶啜了一口。

“这才对嘛!”顾雪色笑着回头放下茶杯,恰此际,海月又将口中的茶吐自己的手中,借着屋中的昏暗,茶水顺着垂下的手指滴落在了地上。他不得不防,尽管他的确很喜欢顾雪色,却不能忘记自己的职责所在。从立场上讲,他们依然是敌人,从感情上讲,顾雪色又对君无缺有着很深的敌意,他稍有闪失,极可能会犯下大错。

喝了茶,看到她从怒转喜,他暗暗感慨女孩子的心思多变,用另一只手拉起她道:“好了,我茶也喝了,天也晚了,你快回屋休息吧。”刚牵起她的手,他猛然发觉头昏沉沉的,一阵眩晕,顿时知道中了道儿。惊诧地瞪着她,勉力开口问出:“为什么?”

顾雪色的脸近在咫尺,已没有一丁点儿的笑容,只是静静的看着他倒下,眼中隐隐的浮现出一缕哀伤。

为什么要这样对他?顾雪色没有回答,但她知道用不了多久他就会知道原因。她苦心经营了这个小小的阴谋,将独门配置的迷药藏在唇红中。若他饮下了茶,则茶中有解药,他不会倒下,但他终究没有信任自己,没有真的喝下那杯茶。

最简单的信任都不曾有,这样的感情怎么会禁得起日后更加惊涛骇浪的人生历练?她俯下身看着他沉睡的面容,心中的悲戚被她狠狠的抛开,转身走到门前,停伫了一下,还是忍住没有再回头。拉开门,一跃身悄然而去,将自己融进夜色之中。

第四部分 亦解难脱 亦难解脱(4)

疼,好疼。无边无际的疼痛紧裹着全身,像火一样熊熊燃起。她从头到脚似乎都被火团包裹着,而她的眼前一片血红,什么都看不到。她拼命的伸手去抓,想抓住点什么依靠,却什么都抓不住。

“救救我,救救我……”她情不自禁的轻吟,一遍又一遍,在梦中,她露出了她最脆弱的一面,她急欲逃开那团火,找一片乐土、一池温泉去洗刷被灼伤的伤口,然而梦和人生一样的脆弱,在梦中她都找不到一个可以避风的港湾。她想哭,却哭不出来一滴泪,她哭出的都是血,艳红的血泪,将雪白的纱布都已染透。

“姐姐……”有人在她的耳畔轻声呼唤着。是在叫我么?她意识迷离,只能感觉到有人握住她在空中乱挥舞的手指,俯在她的耳畔关切的低问:“姐姐,你很疼么?很难忍么?”

疼么?是的。现在的她如万剑攒心,恨不得即刻死去。然而她却连死的力气都没有,只有喘息着呻吟:“疼,好疼……”

对方紧紧握住她的手,低柔的声音是一种萧瑟:“姐姐,我很抱歉以前我伤害了你。那都是出于嫉妒。从我五岁到万花城起,你是最爱护的我的一个人,但是,我却做了很多对不起你的事情。现在,我要弥补这一切。”那声音坚决有力:“我要带你离开这里,这里是你一切痛苦的根源,而君无缺就是那个让你痛苦的魔鬼。我要让你活下去,就必须让你离开他!保护你,不再受他的伤害!我带你回家,回万花城,那里会治疗你的伤口,让你一点一点复原起来。我们回去查找古籍,说不定还能找到让你的双目复明的方法,你不值得为了那样一个男人而丧失享受整个世界光明的权利。”

随着那个声音,一双手将她扶起。“你还能走么?君无缺现在望海阁议事,一时片刻回不来,我们必须在这个时候逃走,否则没有别的机会了。”

逃走?为什么要逃?她很想问,但是却没有力气张口,她疼得根本无法站起,更不要说移动半步。

此时,她的嘴里被人塞进一颗清凉的药丸,同时听到那人说:“吃了这药,是咱们万花城的万花露,你会感觉好一点。”然后那人扶着她,一点一点移下床,移到门前,轻推开一道门缝,她被半拉半拽的走出这个房间。

而她此时神志模糊,甚至不知道她即将要去向哪里。但她只是隐隐的感觉到,一件很珍贵的东西被她丢下了,或者说遗忘了,就丢在身后,那间满是花香的屋子中,而她,却连回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顾雪色刚刚将顾倾城带出绾春居,暮色下骤然看到院中站着一人,冷幽幽的目光看着她们,像来自地狱的使者,不动不语,却让人颤栗。

顾雪色一颤,同时又看清那人的脸,脱口轻呼:“是你?”她挺起身,抱紧顾倾城的腰肢,低喝道:“让开路,否则我要你死!”

“你们要去哪里?”那人静静的开口,听不出任何的情绪,连眼神都是寡绝如水。

顾雪色戒备着看着他,暗地里已将佩剑悄悄抽出一截,口中道:“回万花城。怎么,你以为你能拦下我么?”

“凭你一个人?就准备这样大模大样的离开天一海阁?还妄想挟持夫人一起走?这是死罪,尊主可以让你连死十次百次!”那人冷笑一声,恰好原本遮住月光的乌云散去,一轮光辉照在他的脸上,将那张坚毅冷漠的脸映得几乎透明。武九歌,他早已看透顾雪色的心思,睨着她紧张的神情,缓缓的说道:“你还真有几下,竟然让海月中了道儿,不过别以为天一海阁无人,若让你这么轻易的带走夫人,也许回头十次百次死在这里的人就会是我了。”

“有本事你来抢人啊。”顾雪色一手护定顾倾城,一手已将长剑的剑柄牢牢的握在手中。此刻间,顾家所传授的剑法中最具杀招那几式电光火石般在她的脑海中闪过,只待武九歌再上一步,她便要动手了。

然而武九歌只是站在那里默默的瞅着她。两人对视,气氛凝窒,无风能过。

突然,武九歌牵扯嘴角微微咧出一个笑容:“打败我,你想好怎样逃开么?逃到海边之后你有船么?你准备就带着一个瞎子一起划船数百里回万花城么?在茫茫海上你知道如何辨别方向么?”

连串的发问让顾雪色张口结舌,勉强嘴硬道:“用不着你管,我自然会有办法。”

武九歌眯起眼眸,看着被她撑住却明显虚弱不堪的顾倾城,瞳眸中闪烁不定着,猛回身,沉声道:“要想走,就随我来。”他回头斜睨着顾雪色:“你敢么?”他话说完后已经腾身而起,没有走正门,一掠已上了屋脊,在上面站定,低头看着顾雪色,似在等她。

顾雪色呆住,她当然不能相信武九歌会为她引路,但是,既然已经被他识破了行踪,显然是走不了,只要他一声呼喝,天一海阁上下立时会出动无数的人将她围住,既然大不了都是一死,便跟着他去又能怎样?

她咬定牙根,双手紧紧拉住顾倾城,也腾身而上。武九歌诡异的一笑,转头而去,她在后面紧紧相随,寸步不离。

风和树影都在顾雪色的眼前闪过,黑夜中她只能死死盯住武九歌的背影,高低上下,毕竟是多了顾倾城这么一个病人,并不能行动自如。好在她自小最苦心练习的就是轻功,而且向来自负,一口气提上来,无论如何都不肯服输。

不知道飞驰了多久,转眼间已经临近海边。

在沙滩上武九歌骤然停住,顾雪色赶到时迎面的海风夹杂着浪花点点将她的浑身几乎打透,冷得刺骨。

“带本姑娘来这里,有什么花样尽管使吧!”顾雪色对视着武九歌那高深莫测的眼眸,悄悄环视四周的动静,不远处的海上有一艘小船,随着海浪上下起伏,但在夜色的掩映之下,却极难看得清楚。

第四部分 亦解难脱 亦难解脱(5)

武九歌眺望着那条船,双手后背,丝毫没有动手的迹象。问她:“看到那船了么?那上面有我两个心腹,精于海上行舟,你若现在上船,还来得及离开。”

顾雪色怔住,看着他唇边那丝冷冷的微笑,不敢相信他所说的一切。反问道:“你要放我们走?为什么?你不怕君无缺知道么?你这么做是在忤逆他,他知道后绝不会放过你的!”

“你罗里罗嗦话还不少。上不上去你们随便,反正要杀你我现在也易如反掌,不怕你不走后到尊主面前去告发我。”武九歌幽幽的冷笑。

顾雪色盯着他的眼睛,思忖着该不该信他的话,而身边的顾倾城依然是悄无声息,虚弱的靠在她的肩膀上,不能为她代做任何决定。

她终于一咬牙,横下心拉着顾倾城走向那条船。船还在风浪上颠簸着,船头果然站着两个精壮的男子,身着天一海阁的衣服,恭敬的迎接她们的到来。

武九歌看着她们的背影,噙着的冷笑一点点释放出来,他竟然忍不住想开怀大笑。这是他这辈子做的最胆大妄为的一件事,背叛了他曾经发誓要生死追随的尊主,放走了尊主最爱的人。

为什么自己要这么做?武九歌的心口隐隐作痛。这一切的起源只能怪君无缺自己。过分的自负自信,将别人的喜怒哀乐从不放在心中。文七舞为了他,不惜出卖自己拯救天一海阁,而君无缺居然没有半点阻拦的意思,眼睁睁看着她跳向火坑而不管不顾。这让武九歌绝望,让他疯狂。他深爱文七舞这么多年,最终看着她为别的男人去送死,他无法原谅这个间接伤害了她的男人,哪怕这个人是如天神一样要顶礼膜拜的天尊,他一样不会原谅!不会!

“终于你也要尝到什么是失去爱人的痛苦滋味儿了……”他悠然慨叹,带着几分恶毒和怨恨。

倏然间,一道冷厉的劲风从旁边袭来,他本能的一躲,依然慢了一步,衣袖“刺啦”一声被人削断。他大惊,凝眸看去,一柄冷森森的长剑和一双冰雪般的眸子就在他的眼前。

“你敢做背弃尊主的事!”天风冷冷的质问,那双眸子虽然一向寒冷,却从没有在武九歌面前如今天这样杀气腾腾。

武九歌吃惊之后却悠然一笑:“原来是你,我就知道你也会跟来。”

天风将剑一横,抵在他的喉前,喝问:“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是聪明人,你应该知道。”武九歌无畏的挑战他的冷眸,坦白的说:“为了七舞,为了尊主的负心和七舞的痴情。这是尊主应得的!”

天风的寒眸注视着他,在他心中也许也有质疑,不敢相信武九歌会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叛徒之举。而武九歌却意犹未尽的笑睨着他,悠然道:“你真的很生气么?是在气我放走了夫人对不起尊主,还是气我让你从今往后无法再见到她了?”

天风手一抖,剑刃已经在他的咽喉上划出一道血痕。武九歌依然冷笑着:“别人也许不知道,但你的眼神岂能骗得了人?这天一海阁中,没有一个女人能让你看在眼里,为了她,你出生入死多少次?我佩服你,可以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爱慕的女人在别的男人的怀抱里而无动于衷,这份定力,我自愧不如。”

天风盯着他的眼睛,缓缓的吐纳:“因为我从来没想过要占有她,她的心中只有尊主,让她幸福是我唯一的使命。”

他手臂一推,将武九歌推开身前,冷冷道:“你不配做刑门的掌门人,看来该去领罪的人是你了!”

他团身抱剑,夜色下纵身如飞一般掠向那艘即将开启的小船,他没有杀武九歌并非不能杀他,也非不舍得杀他,而是不屑于杀他。一个自私自利的人,只为了自己的私欲可以出卖别人的人的血不配溅在他的长剑之上,哪怕这个人同是海阁四使,与他曾亲如手足。他只知道,背叛了尊主的人便是敌人,所以从今往后,武九歌会是他的第一个劲敌!但是此刻,他要先将夫人追回,为了尊主,他知道尊主不能失去夫人,正如天一海阁,亦不能失去尊主!

顾雪色刚刚吩咐船工开船,就见一道人影从天而降,剑光闪烁,眨眼间,两名船工已经倒地身亡,咽喉处留下一道细薄的血痕。

“谁?”顾雪色陡惊,这样的剑法必然不是常人所能有,难道是武九歌变卦了么?紧接着那道黑影闪到她眼前,却没有理她,一手抓向她身后的顾倾城。顾雪色急忙抽剑出鞘,却拦不住他,情急之下一探手也抓住了顾倾城的另一只手,两人一拉扯间,顾倾城疼得轻呼出声,那人立刻放开手,跪倒在船头,沉声道:“天风恭请夫人回阁!”

顾雪色挡在他们中间,昂首道:“天风,我知道你是个正直的人,你应该看得出我姐姐在天一海阁都受了怎样的苦,我不能再让她留在这里,如处炼狱!”

“夫人的去留,只有尊主能做决定,其他人,无权带夫人离开。”天风冷冷道:“顾小姐若再阻拦,但请不要怪我剑下无情!”

“我怕你?”顾雪色陡挑秀眉,举剑相视,两人之战一触即发。

恰在此刻,顾倾城轻轻呻吟着扬首问道:“是天风么?”

天风回答:“正是属下。”他没有抬头,在他心中,主人与下属的分界极为分明,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逾矩半分。

而顾倾城半靠在顾雪色的怀中,因疼痛而昏迷的神志借助着万花露渐渐醒转过来,但她并不太清楚自己身处哪里,只能从颠簸的船身和四周的海浪声中猜出谜底。

第四部分 亦解难脱 与世绝(1)

她依然虚弱,却轻颤着伸出一双纤弱的手迎着天风声音所在的方向举起,纱布下掩盖了她可能凄绝到了极点的面容,但是她的声音依然柔美清灵,哀婉缠绵的低恳:“天风,求你成全我吧。五年了,我一直生不如死,如今我只渴望哪怕一天的自由。”

天风浑身剧颤,痴痴地望着她那双停留在空中的玉手,那样的柔弱无骨,无助的在飘摇的船身中轻颤,让他几乎情不自禁想将其握在自己的怀中。而她的话让他更加心痛,一瞬间呆住。

失去了眼睛的她在他心中依然美丽,绝代芳华亦如当初在尊主婚礼上惊艳的一瞬。从那一刻起,他就不仅仅是天一海阁的四使之一,还成为她最忠诚的奴仆,愿意终生都默默守护着她的人。他曾经发誓,今生决不会做任何违背她的意愿,令她伤心的事情。而这一次,是她第一次开口求他,他却无法回答。

“求你……”她依旧哀恳,声音脆弱得几乎断肠:“我不要再为他心痛了,我太累了,只想找个平静的地方,将我的孩子生下,平淡的终老一生。”

“可是,尊主爱夫人。”他艰难的吐出这几个字以坚定自己的信心。

而顾倾城的唇边那脆弱虚幻的微笑却苦涩的无边蔓延:“他的爱足以杀死我,而我,现在没有杀死自己的权利。所以我只有远远的逃开他,才能保住我和我的孩子。”

她摸索着过来,抓住了他的衣服,轻撼着他的身体,那双看不见的眼睛似乎能透过厚重纱布射透,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天风,这是我今生唯一一次求你,因为我现在真的不能死啊!”

她再也支撑不住,疼痛再次将她打倒,如秋叶一般滑倒时,天风本能地将她抱住,看着她了无声息地躺在自己的面前,这样的苍白,这样的绝望和痛苦,让他无法再装做漠然,视而不见。

于是,旦夕间他做了一个决定。

这会是他这一生最荒唐的举动,荒唐而大胆,有悖常情常理,让他自己都震惊。但是,他只有这条路可以选择,因为他不能亲眼看着顾倾城为情而痛,为情而苦,直到死亡降临。他必须拼尽全力去保护她,照顾她。虽然势必会因此不能顾全尊主那边的忠义了,但他,却永生都不会后悔。

“我送您回万花城。”他冷漠的声音中终于有了一丝温情。他没有注意到身旁顾雪色那震惊万分的眼眸,他只看到顾倾城的唇边终于隐隐的浮出一丝微笑——虽然虚弱而苍白,但那笑中充满了感激。只为了这倾城一笑,他便可以无怨无悔的为她粉身碎骨了。

武九歌站在那里,几乎一动不能动,并不是因为身体被制,而是因为君无缺的目光,如冰川寒层,千年飞雪,漫天漫地的压过来,让他在寒冷中冻僵无法呼吸。这也是今生头一次,他闻到了恐惧的气息。

“夫人是怎么逃走的?”君无缺平静的发问,因为平静,而更加令人恐惧,好像火山爆发前的一刻,一片死寂,让人猜不到它爆发时会怎样的惊天动地。

海月跪在那里,痛心疾首:“是属下失职,中了顾雪色的迷药,一定是她带走了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