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天武绝恋》》 · 夜镜尘 · 2026-07-25
君无缺面无表情的问:“天风呢?为什么不来见我?”
海月答道:“整个海阁上上下下都已经找遍了,找不到天风的影子,不知道是不是追夫人去了。”
“天风……送夫人回万花城去了。”武九歌干涩的嘴角终于牵扯了一丝皱纹。君无缺的眼神却再次重重的压了下来:“你怎么知道的?”
“是我,我……看着他们走的。”武九歌终于吐出这句话,忽然觉得心头轻松了不少,仰头看着君无缺,在他的唇角竟然奇特的见到一丝笑意,让他不寒而栗的笑意。
“你看着他们走?”他重复着武九歌的回答,淡淡的说:“你走近一点,站到我面前来,告诉我,你为什么故意放夫人走?”
武九歌沉吟一瞬,缓缓的抬起腿,重如千钧一步步迈近,他可以有勇气面对天风的指责,但是面对君无缺,这个他一向视若神明,视若天地一般不可违抗的尊主,他不可能无惧。然而,既然做了,他就必须有勇气承担后果。
走到君无缺的身前,他没有跪倒,他迎视着那双深邃的双眸,倾倒出自己所有的心事:“因为我爱七舞,我不忍看着她为了海阁和尊主牺牲自己去受苦。尊主不能忍受夫人的背叛和离开,难道我就要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心爱的人去做别人怀里的宠妾么?我们为尊主牺牲了一切,尊主可曾感动过么?回报过我们什么么?在您的眼里,我们算什么?”
“九歌!”海月长身而起,大喝一声:“你疯了?!敢这样对尊主无礼?”
武九歌霍然回头:“我无礼?是的,我这一生就是太恪守礼节了,才会把自己的爱人都让出去!我是疯了!早晚有一天,你也会如我一样疯了!”他的双眼通红,如喷火一样,瞪着君无缺,再没有顾虑。“你现在很生气么?你恨我么?你想杀我么?想的话就来吧!我从一开始就做好了死的准备,死对于我来说,其实是种解脱!”
君无缺的眸中终于隐隐有了一丝神采,不是动容,不是伤感,不是愤怒,只是一丝嘲笑,冰冷的嘲笑,平静的对他吐出两个字:“愚蠢。”
如冷风中的闪电,或是冰霜下的寒光,电光交错间,君无缺的手已经从空挥下,一道血光在挥动间冲天而起,武九歌的右臂骤然剧痛,一片血雾模糊了他的双眼,他情不自禁的捂着已经断了臂膀踉跄着跌倒在地,喷涌而出的鲜血溅满了他的全身。
君无缺的手中握着一柄寒如秋水的短剑。这柄剑,藏在案几之下,原是为了防止外来敌人的突然入侵而为他自己准备的最后一道防线,第一次使用它的威力,没想到会用到自己最亲信的人身上。
第四部分 亦解难脱 与世绝(2)
“你太令我失望了。”他望着武九歌,依然是冷嘲着,唇角带着冰冷的蔑视,“你竟然为了一个情字而忘乎所以,甚至不惜背叛我。而我也没有想到,你对我付出忠诚的条件竟然是要我拿同等的回报去交换?七舞若是知道了,也必定会为你不齿。她是为了天一海阁而走的,并非为我一人,然而你,放走了夫人,将天一海阁重新引入战火之中,令她的心血毁于一旦,你对得起她的一片苦心么?我这一剑是代七舞给你一个教训,若是再有下回,也许代我行刑毙了你的人就是七舞了。”
他将剑掷给海月,低幽的声音徐缓而富有魔力:“该是我们正式面对万花城的时候了。这一战会让天下人知道我天一海阁的实力。你不要负了我,成为第二个武九歌。”
海月呆呆的拾起那剑,朦胧的应道:“是!”
君无缺补充了一句:“如果见到顾雪色或是天风,用这把剑替我杀了他们。背叛了我的人,我不想再见到!”
海月浑身一激灵,心骤然若掉进凄风苦雨之中,惊惶惶四周一片冰冷,他欲待张口求情,君无缺却已经头也不回的离开。
海月扶起武九歌,看着他惨白的面孔和眸子中映出的自己同样惨白的脸。不知道,一个月后,彼此身在何处?原本是单纯的争夺地盘之争,从何时起牵扯出这么多的恩怨情仇来?
让他杀天风?这怎么可能?他们情如手足,而且现在情况不明,谁知道天风究竟为什么离开?
让他杀顾雪色么?这更不可能。只要看到她的泪已经让他无所适从,他怎么可能狠得下心去更大的伤害到她?
但是,若这一切他不做,尊主那里又岂会放过这些人?
他已经看不到君无缺背影,但是他能清楚的感觉到,在君无缺那坚强冷绝的神情下,是一颗被伤透的,寂寞且脆弱的心——
夫人负了他,武九歌负了他,天风也可能负了他,他已经无法再相信任何人,任何情意,在他眼中,只有死亡才能证明对方永恒的忠诚,所以,他现在只要他们死。那么,夫人呢?如果尊主追到了夫人,会怎样处置她?难道会杀她么?杀了他们的孩子?
海月自己和顾雪色如今也许连两情相悦都算不上,在他们的交往中从来没有过‘悦’字可言,但是他对顾雪色的感情已经是爱恨交织,难舍难分了。他无法想象,如尊主和夫人这样深刻纠缠的感情,最终会怎样收场。
他们都是那样孤独而骄傲的活着,试探着,努力着,想走近对方,却一次次的失败了。爱得太惨烈的感情,只是对彼此的伤害而已。而若爱得太骄傲,不肯妥协,也许就只有走向毁灭了。
海上的日出和陆地上的有所不同,仿佛是自海底升起,慢慢的,将透明的海水融入自己的身体,也将自己的身体融入海水,天水一色,紫红色的,无边无际的蔓延开,将船上的白帆都已映红。
这是一艘看似普通的商船,不过百十人的承载,但因为那站在船头的人有着极不寻常的一张脸和气质便显得神秘而特殊。
他的面容,或许是因为多年的风沙侵蚀,所以即使年轻,却很粗糙,有着深刻的纹路,棱角分明,下巴尤其的刚硬,无论是眼睛还是鼻子,都与一般的中原人有所不同,虽然是穿着中原人的衣服,但是高大的身材却硬是将本来很儒雅的袍服穿出一身的骠悍气来。
他站在船头,望着远处的天海一色,不能想象,昨晚一夜的狂风骤雨,几乎将船打翻,而一觉醒来,海水又平静如斯,就好像大漠的风沙,席卷起来可以将万物埋葬其中,但平时却极少能有人明白这其中的危险。
“主人,我们还有两天左右的路程,就能赶到万花城了。”下人例行公事地报着行程。
他没有应,依然看着远方,思索着什么。
忽然船尾似乎一阵骚动,有人在呼喊着什么,他皱眉问道:“干什么大呼小叫的?碰到巨鱼了么?”
下人跑去查看,一会儿又跑回来,禀报道:“船尾西南处,隐隐约约看到一条小船。”
那人漫不经心道:“看到船有什么稀奇的?全速前进。”
“但是……”那人吞吞吐吐,面有难色。
“怎么?说!”他最恨下人回话不干脆利索。
“那船……”下人踌躇着说:“那船身上隐隐约约好像有海浪花纹,不知道是不是天一海阁的船?”
不等下人回完话,船头之人一把推开他,几步奔到船尾,定睛看向远方。那里的确有一艘小船,船速并不快,船头也没有人,在波浪间上下起伏着,在波涛中忽隐忽现地的确可以看到船身上有几层蓝色的花纹,状如海浪形态一般。
“把船开过去!把船里的人都给我扣下!”他高喝着,神情亢奋。特意绕开了天一海阁,还没有赶到万花城,没想到在这里能遇到天一海阁的人,无论是谁,抓住他们,只要是活的,就一定会对自己有用。
船越开越近,终于横挡在小船的前面,迫使小船停下。
第四部分 亦解难脱 与世绝(3)
这边喊话:“里面的人听着,如果是天一海阁的人就速速投降!”
里面一片宁静,毫无动静。
于是船员再度喊话:“再不出来我们就要上船搜了!”
一道乌光从里面骤然飞出,猛地撞在那喊话船员的面额上,将他打得七孔出血,那道乌光落在地上,原来只是一方砚台。随着船篷一掀,从里面走出一名黑衣男子,冰雪一样的眸子,冰雪一样的面孔,虽然是仰面看着船上的人,那姿态神情却像在俯瞰,一字字的开口,即使在飘摇的海面上一样清晰:“谁敢对天一海阁的人无礼?只有死!”
“好大的口气啊!哈哈,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刚才在船头的异族男子走过来斜睨着他,说道:“看来你们果然是天一海阁的人了,那我就更不能轻易放你们走。赶快投降吧,我这船上有一百多人,你要一个一个的杀么?”
黑衣男子冷冰冰的看着他,那目光将对方的嘲笑一点点冻僵,直到对方渐渐也板起面孔,说道:“你不要自恃武功,以为逃得出去,我这边只要放放箭,你很快就会变成刺猬!”
黑衣男子依然动也不动的立在船头,扬首看着他,似在等他射箭的样子。异族男子哼哼一笑:“真以为我不敢么?来人啊!”
他一声喝令之下,从小船中又走出一名妙龄女子,娇艳如花的容貌同样是寒霜一样的表情,喝道:“你是谁?凭什么这么霸道要我们投降?你若是与天一海阁有恩怨的话就搞错了。我们是回万花城的。”
“回万花城?”异族男子有些吃惊,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少女的话,不太敢相信,于是问道:“你是万花城的人?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的话?”
“凭我!”少女果敢的大声道:“我是万花城的二小姐顾雪色!”
“顾雪色?”异族男子偏着头想了想,问道:“是顾倾国的义妹么?”他忽然咧开嘴一笑:“我刚听说你被君无缺抓起来软禁在天一海阁,没想到你这么容易就逃脱了?是不是天一海阁中有人徇私舞弊啊?”他的眼神挑衅般在顾雪色身旁的黑衣男子身上瞟来瞟去,道:“我正要去万花城,你若真的是顾雪色,不妨上来指个路。”
顾雪色盯着对方:“你又是谁?为什么去万花城?”
异族男子的笑容中露出几分反常的诡异:“因为我要去那里抓一个人走。”
“抓谁?”听他口气不善,顾雪色不敢懈怠,万花城近在咫尺,她不会轻易的引狼入室。
“木可兰公主。”对方慢慢的吐出这个名字,让顾雪色先松了一口气后又很惊奇,禁不住再一次仔细看着这个奇怪的男子,“你究竟是谁?”
“阿布杜。”对方慢吞吞的报出自己的名字,却赫然让顾雪色心头一惊,此人竟然是木可兰的哥哥?鞑靼国的大太子!
“船中还有谁?”阿布杜敏锐的感觉到船头这两个人似乎都不是这条船上的核心人物,船中另外还有一个重要的人。他不等回答,纵身跳上小船,连守在船舱门口的天风都对他的行动猝不及防,长剑刚出鞘,他已经掀开船帘站了进去。
蓦一见船内的人,阿布杜倒吸了一口气,心跳几乎停止。
在船中静静坐着的是一个女人,真正的说法是一个美丽的女人,美丽到他生平所未见。虽然她面无表情,连眉心都不曾轻耸,但那缥缈如烟的气质,和那绝世绝伦的丽色几乎可以让所有的男人在一瞬间疯狂。这张脸上唯一令他遗憾的地方是那双原本应该灵动鲜活的明眸如死水无澜,暗淡无光,但尽管如此,依然无损她的美丽,只是她若肯将明眸轻转一下,朱唇间多有几分娇嗔,或是挑动一下眉心,即使让他此刻去毁城灭国,他可能都做得出来。
试问天下的美女,有谁能有如此的魅力?在他的心头赫然出现了一个名字,让他在震惊的同时,狂喜到毫不掩饰的放声大笑:“哈哈哈哈,没想到啊没想到,天下第一美女竟然会出现在海上被我偶遇,君无缺如此爱护你,怎么竟会如此放心让你随波逐流,单独跑回万花城去?”
船中的人,顾倾城,依然毫无表情,如一尊完美的雕塑,对他的话充耳不闻,眼睛中空空渺渺,看着窗外,不发一语。
天风的剑已经抵在阿布杜的背上,冷森森的命令:“出去!你再对夫人无礼,我便杀了你!”
阿布杜回过头,轻视的眼神看着他,说:“这一剑你敢刺下去么?你若刺了,整个鞑靼会倾巢而出与中原天朝决一死战,到时候,天一海阁,君无缺,必然会被踏成肉酱!”他成功的看到天风眸子中的动摇,又对顾雪色冷笑着说道:“看来我是真的要和几位同路了。尚未到万花城,已经目睹了君夫人的风采,我果然是不虚此行了。”他返身而出,一跃回到自己的船上,高高在上的笑着:“目前我们是友非敌,几位不用怀疑我的诚意。”
顾雪色和天风对视一眼,有话要说又不便开口,回头去看舱中的顾倾城,她还是那样了无生趣的“望”着窗外,听着波涛的声音,沉浸于自己的世界之中。似乎外面的一切真的与她断了关系,是生?是死?她全都不在乎了,忘记了,也全都抛弃了。
盲了双目,对于她来说其实是遮蔽了心上的伤。但是,眼睛也许会盲一生,心上的伤呢?会忘记一辈子么?会么?
第四部分 亦解难脱 与世绝(4)
当顾倾国听说鞑靼王子阿布杜亲自来到万花城的消息时十分的愕然。对于这位“大舅子”,他素未谋面,但是从木可兰的一些描述中,间接的联想这是一位铁血手腕的异国贵族王子。所以当阿布杜站在他的面前时,那盛气凌人、威风凛凛的气势并没有吓倒他,他只是惊讶于在形势如此紧迫的时候这个身份特殊的太子竟然会以身涉险来到大战的前沿,为的是什么?难道他们之间的交易不是由京城中的太子去完成的么?
木可兰得到消息赶来,甫重逢时本能的惊呼:“大哥!你怎么会来这里?”
阿布杜看着久未谋面的妹妹,表情中竟然没有一丝笑容。
“来看你啊,看你过得可好?”他的声音冰冷,没有一丝的关切,这种口吻,竟然让顾倾国没由来的一颤,好似触动了心底,于是看向木可兰,却并没有在她的脸上看到任何的哀伤凄婉,讶异过后依然是笑咪咪的热络:“很好啊,谢谢大哥关心。父王母后好么?”
“原来你还记得他们啊!我还以为你留在这边就乐不思蜀了呢!”
鞑靼王子的一句话又震得顾倾国脸色微变,脑海中不知从哪里,浮想联翩出几句片段的对话:
“这五年来你似乎过得很好啊。”
“哥哥——”
“我还以为你已经不会说这两个字了。你现在是天尊夫人了,我可受不起你的大礼,若是让你丈夫知道了,说不定会把我碎尸万段。”
“你……很恨我是么?这五年里我辜负了你们,没有拿到他的首级,累万花城陷入战海,我早已是万花城罪孽深重的敌人了。”
……
这些话当初听到不觉得怎样,如今异地而处,听到别人说出同样的口气用词,才赫然发现竟然是如此的尖酸刻薄,冷漠至斯。若听受者是他自己,能承受得住么?
木可兰却悄悄挽住他的手臂,好像示威一样对兄长道:“你这么远来,大概也累了,先休息吧,有话回头再审我也不迟。”她晃了晃顾倾国的手臂:“让大哥住在哪里好呢?”
顾倾国清醒过来,思忖道:“就住在兰心苑吧,那里安静,离海岸也远一些。”他说的隐晦,但阿布杜却听出弦外之音,一挑眉道:“怎么?以为我会怯战,要给我安排后路么?”
顾倾国客气的回应着笑道:“太子敢从天一海阁的海防边独船而来,当然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但这是我们万花城的待客之道,我必须对鞑靼上下皇族贵胄和千万子民有所交待。”
鞑靼王子此时才正眼打量了他一下,口气略显缓和:“你倒是很懂礼貌,和君无缺比起来,也算是懂规矩得多了。”
提到君无缺,顾倾国的眉梢眼角隐隐露出一丝笑纹。鞑靼王子在京城败于君无缺弹指一挥间的事情,他早有耳闻。想到鞑靼王子如此骄傲自得的人,会败得如此彻底,忍不住也想看看那一战后,鞑靼王子脸上灰败的神情。
而鞑靼王子敏锐的发现他眼中的笑,浓眉一簇,沉声道:“顾少城主已经做好御敌的准备了么?”
顾倾国答:“我城五年来,殚心竭力,废寝忘食,如今只求这一战而已。”
“是么?”鞑靼王子微有几分冷笑:“我怎么听说前些时候顾少城主倾城三十条船,结果却无功而返,连人家的汗毛都没伤到?”
顾倾国漠然道:“汉家兵法,虚实结合,出兵未必是要一举求胜,若能探听到地方的动静,一样不虚此行。”
“你们汉人的狡辩还真多,其实输了就是输了,又怎样?”鞑靼王子哈哈一笑,眸中精光四射,“我真是不懂,你们手中明明有张最保险的底牌,却始终让它束之高阁,空悬起来,为什么?”
顾倾国停顿一下,说:“太子指什么?还请明示。”
“你妹妹顾倾城。除了她,还有谁能左右君无缺的喜怒哀乐?”鞑靼王子一针见血,“当初在京城,为了太子一句重话,君无缺可以反出朝廷,现在,只要顾倾城一句话,君无缺又岂会和你们如此纠缠不清?如今闹成这种局面,看来只能解释说是你们万花城教导无方,出了叛徒了。”
顾倾国赫然怒了,沉声道:“太子,我敬你是贵客,但也绝不许你如此非议我万花城的家务事。顾倾城若有错,自会有家法天理处置,不用旁人操心。”
“好了好了,少斗嘴了!”木可兰来拉架道:“两个大男人一见面就唧唧歪歪,真让人讨厌。顾倾城的事情先别提了,反正她人远在天一海阁,你们就是想拉她还是想杀她,都无从下手。难道你们要先把她抢过来再和君无缺讨价还价么?”
鞑靼王子嘿嘿一笑:“何必去天一海阁?眼下一样可以问她。”
“什么?”顾倾国和木可兰同时惊问。而此时,顾雪色正从远处走来,一脸的倦意,满身的海风。
“雪色?你,你从天一海阁逃出来了?”顾倾国只顾得接待鞑靼王子,竟然不知道顾雪色一行人的到来。这份惊诧竟然比见到鞑靼王子要多上数倍。
顾雪色走到跟前,对着他一欠身,行了一礼,低垂着眼睑:“让您和义父操心了。”这话说的冷漠疏离,又有几分怨意,周围几位主角都听得清楚明白,尤其是顾倾国,只觉得这话格外的刺心,不由得不解释:“当初我没能救你回来,是因为……”
顾雪色不容他解释,直接坦言:“姐姐也回来了。”
顾倾国虽然心里隐隐猜出几分,还是不敢相信,木可兰却十分惊喜的拉住顾雪色的手,叫道:“真的?太好了,我去见她!”
顾雪色站在原地没动,眼帘慢慢张开,看着眼前的人,声音如空气一般飘忽:“她怀了君无缺的孩子,而且,还瞎了双眼。她现在,谁也不想见。你们就是见她也没用,她根本不和任何人说话。她人虽活着,其实已如死了一般。”
顾倾国又一颤,即使他强作镇静,却依然被这一连串的消息打击到几乎无法站立。脸色霎时巨变,不由自主的看着木可兰,嘴唇嗫嚅了一下,想说些什么,而她却是在同样的震惊之后,咬紧嘴唇,说了一句:“这就是你们非要战争的结果,是你们逼死了她的心!你们男人都是混蛋!”
顾倾国的脸上更无血色,木木的看着顾雪色,声音从未如此沉重的:“她在哪里?我现在去见她。”
第四部分 亦解难脱 与世绝(5)
有人来了,走了。
有人走了,来了。
这个世界总是这样,来来去去,往往返返,走走停停。你若留恋了,就必然会失去后面的岁月。你若放弃了……也许,就如同从未活过。
当顾倾国走进她的房间的时候,顾倾城依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所以无论他怎么叫着她,喊着她,骂着她,摇着她,她都充耳不闻。
干嘛还要拿红尘的事情来烦她?她轻蹙起眉,挥了挥袖,将他推出自己的世界。
从眼睛盲的那一刻起,她已经断绝了和尘世间的所有联系,她唯一能触摸到,听到的,在冥冥中看到的,只有她腹中的这个婴儿而已。这就是她全部的感情寄托,全部的心魂所系。她只拥有这个孩子,也只想拥有这个孩子,别的,她要不起,也绝不再要了。
顾倾城放弃了自己的人生,而文七舞也在此时感觉不到自己生命的气息了。
她只是木讷的接受着太子的指令,一步步帮他完成了复仇大计,待到江北七省总督赶来勤王护驾的时候,六皇子已经因为压力而被迫自刎在自己的行宫之中。五皇子被生擒,并以谋反叛国罪被押入天牢。其他一干跟随着,非死即捉,京城中一片血腥弥漫,愁云惨淡。每天都有新的死人,每天都有新的争斗,但一切已经开始渐渐平息下去,也许用不了几日,这场宫变就可以消弥于无形了。
今天太子赶到宫中去听皇帝的遗诏,皇帝也已经走到自己生命的终点,临死前看到几个儿子为了一个皇位争得如此惨烈,他这个饱经风雨的老人又会有怎样的一番心境?
文七舞默默的留守在了行阳宫。
这屋子是太子特意命人准备的,妆台、菱镜,红粉胭脂无一不备。
文七舞已经坐在妆台前整整一个时辰了。她轻轻匀面,细细的涂抹上脂粉,小心翼翼的梳理起鬓边的每一束青丝,描摹着柳叶双眉。镜子中渐渐呈现出的,是一张清丽佳人的面容。本来毫无血色的脸因为胭脂而有了几分酡红,茫然无神的双眸在眼线的衬托下恍惚着有了一抹忧郁却动人的神韵。
女为悦己者容。而她曾经以为,这一辈子她都不会再这样精心化妆了。但是,离别天一海阁的时候,她盛装点缀自己,为了纪念那丝过去岁月中潜藏于心底的可笑的幻想破灭。现在,她再度盛装装扮起自己,为的因果依然只是一端。
她静静的坐着,身上早已穿好了艳红的连衣长裙,犹如新婚的礼服,曳地的裙摆漫开,像一朵艳丽的断肠花。而屋外,远远的传来太子的呼唤:“七舞!七舞去了哪里?”那声音爽朗,听得出满是喜悦。
她依然没有动,还在屋中面对着镜子独坐。而太子已经推门而入,奔到她面前,一把拉起她,兴奋的连喊着:“先皇已经在众臣面前公布了遗诏,立我为唯一的皇位继承人。老五被削爵革族,永锁天牢,老六虽然一死百了,但是家里的门人一样受到株连,脱不了干系,发往边疆去了!”
文七舞努力挤出一丝笑容:“恭喜太子殿下终于得偿所愿了。”
“若是没有你,就没有本宫的今日得胜,你是本宫的救星!”太子这一生的心情从未这样开心过,骤然发现她今日的不寻常,眯起眼睛细细打量着:“你这是……”
“为太子庆功。”文七舞嫣然一笑,拉着太子的手走到屋中的桌边,那里摆着一壶酒,一双杯。文七舞举起一杯酒,玉手纤纤递到太子的唇边,明眸看着他,没有说话。
太子瞥了一眼那杯子,表情渐渐戏谑,带着一丝挑逗。“怎么,要和本宫喝交杯酒么?”
文七舞扯出一丝笑:“只是想为太子庆功而已,太子不肯赏脸么?”
太子伸出手,环握住她那只握杯的手,细小的眼睛中光芒闪烁,呼出一口热气喷在她的耳垂上,声音说不出的暧昧:“美女当前,我可不习惯喝杯中的酒。”
文七舞的手一抖,杯中的酒几乎洒出来。她看着那如血一般的酒色,原本涂满胭脂的双颊好像刹那间也失去了红润。但她没让自己失态太久,将杯子缓缓送到自己的唇边,低下头一点一滴将酒含进口中,扬起眸,再次望向太子,已不能开口,只有眼睛中含着最后的强笑,却满是忧伤。
太子将她的曲意承欢和复杂的心绪看得一清二楚,一勾嘴角,将她拉近,猛地吻住她的唇,辗转吸吮,让那杯酒转流进自己的喉腹之中。
文七舞被动的任他抚弄自己的身体,喉间有一种恶心的感觉,几乎想吐出来,却又强咽下去。
“这么勉强,却还能硬撑。七舞,你真是让本宫无话可说。”太子放开她,濡湿的舌尖舔了舔唇角,那里有一丝胭脂,甜的。
文七舞站直了身体,默默无语,十指缓缓解开胸前的衣襟扣,大红的外衣倏然滑落,露出里面雪白的内衫。
“你真的想好了么?”太子故作镇定的看着她被内衫勾勒出的曼妙身材,几乎快要按耐不住内心的欲火蒸腾。“本宫不想勉强你,勉强的女人不能取悦于我。”
文七舞艰难的开口:“七舞不知道能不能取悦于太子,但是从我决定来京城的那天起,就已将自己视作是太子的人了,唯一能证明我的忠诚和真心的只有我的身体。若是太子不能接受,我也无可奈何。”
第四部分 亦解难脱 红颜不敌天下(1)
“这是本宫登基前最大的一份贺礼。既然是无缺的心愿,本宫不如成全了你们这份忠心。”他刻意把那个人名点中,意料之内的看到文七舞的肩膀微微抖动,淡冷的笑容里有几分冷酷,绝然的冷酷。
既然她这么不顾一切的一定要卖身,他也不会做柳下惠退却。在永远也收服不了她的心的前提下,收服她的身体,无疑是对她心中那份单纯的爱恋和她所忠诚的那个对象的最大侮辱。
她要痛苦,他便成全她,给她痛苦!一生一世的痛苦!
床榻就在里间,早已被熏香,锦被上绣的是一只雪莲,娇盈盈的便似风华正茂时的文七舞。
她的背此刻就靠在这朵雪莲之上,听着耳畔衣帛撕裂的声音,心也被撕裂得粉碎。这一刻她强迫自己违背心意去迎合太子的身体,然而身心却始终无法统一。渐渐的,她抛弃了一切杂念,只是任那绝望的心痛还在肆虐着身体,所以当身体真正被刺穿的时候反而无法感觉到肉体上的痛了。
雪莲在挣扎翻滚中渐渐被揉搓变形,不复昔日的出尘脱俗,孤高清华。而不知何时,有一缕赤红的血色污染其上,雪莲在瞬间被染红,随后成了血莲,亦不复昔日的清纯。
她终于失掉了清白。她不悔也不怨,但是从这一夜后,她誓必再也无法回到从前那种生活中去。今生若有缘再见尊主的话,她不知自己还有没有勇气去面对他深邃的眼睛。
太子猛地一挺身,恰好她心痛难当,“啊——”地一声长长的痛呼出来,带着锥心泣血的悲伤,将过去美好的回忆斩断,亦将未来的快乐一并斩断了。从今夜起,她什么都没有了,连灵魂都已破灭。
天风静静地看着眼前的那个人:那如水的肌肤,纤细的手指,空幻的眼神,慵懒的姿态,即使她从不刻意装扮,即使她的神志已经游离于尘世之外,但从那骨血里渗透出的天然的气韵,依然使她美得惊人,夺人魂魄,窒人呼吸。
多少年,他一直只能远远的看着她,因为害怕她那双纯真温婉的明眸静静的瞅着自己的样子,所以只有躲避。但是,现在他却可以面对面的坐在她的对面,无论凝视她多久,即使到地老天荒,他都不会觉得不安了。
这是一种宁静的幸福。在他孤冷的人生中,除了血腥杀戮,和那并不算坚固的一些手足之情外,这种幸福正是他所渴望却不可及的。
骤然品尝到,恍惚着以为自己可以拥有了。但是看到她手指持着针线飞快的穿梭,那一脸温柔专注的样子让他醒悟到她是别人的妻子,而她手中全心全意在编织着的是他的尊主孩子未来的新衣。
目不转睛的看着她这忙碌的手指,已经是三个时辰了。尽管失去了双眼,但是她的针技还在,那精巧的绣工一样可以令天下的女工们汗颜。她已非在用眼绣,而是在用心绣。但是,她这样日也不眠的赶制新衣,早晚会让自己累垮。
“夫人……”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休息一下吧,明天再做不迟。”
顾倾城没有回答,手指还在飞舞。天风一欠身,站了起来,走到她跟前,伸手去拉她手中的衣服,顾倾城却死死的拽住,眼睛从衣服上移开,“看”着天风。
那种眼神,空之无物,目中无情。这样的眼神,却让天风忍不住放开手,不再和她争夺。
而大门外,此刻一阵靴子踏响,霍然有人推开门,从外面大步走进一人。
天风瞥眼过去,有些惊讶,本能的挡在顾倾城的面前,手按剑柄,虽然无语,眸光中的杀气已在屋中可闻。
“我要和你家夫人说话。”这是鞑靼王子,他居高临下的姿态依然是一贯的雄姿英发,看在天风的眼里却还是那样的碍眼。
“夫人现在不愿见人。”天风冰冷的回绝并没有打消阿布杜的念头,他嘿嘿一笑:“你家夫人在这里,还轮不到你下逐客令。”他一甩袖坐在顾倾城的对面,紧紧盯着面前这位被称作天下第一美女,如今却失去一双美眸,甘心做个平凡母亲的女人。
他可以想象为什么君无缺会为这个女人而得罪天朝的太子和整个朝廷,也可以明白为什么君无缺会对这个女人如此的深爱,面对其他美女的挑逗可以一笑置之,弃若敝屣。
有了这个女人,还要天下做什么?她就是天下所有完美的化身。
“我若是君无缺,我一定会好好珍视你,不会让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他由衷的说,而顾倾城的眼皮都不曾抖动一下。
“你可知你现在身系多少人的命脉?你这样将自己埋起来,不见人,不说话,你以为你就躲得过这一切了么?”
依然是沉默以对。
阿布杜紧盯着她的脸,沉着声音:“其实我可以帮你真正解脱这一切。”
手指还在动。
“只要你跟我回鞑靼去,做我的王妃。”
“无礼!”天风的长剑已经出鞘,森森寒气直逼阿布杜的背心。剑尖穿透他的衣服,在他的肌背上停留,再多深一寸就会刺出血。
天风的剑持在手中,凌厉的目光抢先一步刺穿了他的身体。
第四部分 亦解难脱 红颜不敌天下(2)
“怎么?”鞑靼王子转过脸,带着几分轻嘲:“你也看上她了?”
剑尖向前送了一点,血已经染上青锋。“别以为我不敢杀你!”天风冷冷的说:“我才不在乎你是什么皇亲贵族。谁要是对尊主和夫人无礼,我就要谁的命!”
“你以为你守得住她么?”阿布杜质问:“大战开始,她牵扯其中,她自己都逃不掉,这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人能拉住她。你是她什么人?又凭什么?”
天风气结,对方的几句话让他无言以对。
是的,他不过是天一海阁的一个奴仆,对于顾倾城来说,无异于一个外人,他凭什么以为他能保护她周全?
“我是代尊主守护夫人。待尊主攻下万花城之日,我要将夫人毫发无缺的交回到尊主的身边。我是无力守住她,因为这世上只有尊主一人能这样做。旁人,都只不过是痴心妄想罢了!”天风朗朗地回答,冷冷的下令:“请王子回去吧,让我为两国留这最后一分情面。”
“你的剑就架在我的背上,让我怎么离开?”阿布杜冷哼着,缓缓站起身,感觉到冰冷的剑尖随着身体在游移,背部有一道尖锐的痛,还有血珠滑落的清凉。他的手默默的攥成拳头,所有的气力都凝聚在一点上,待到骤然回头,即将挥出时,一声清脆的喊声喝住了他们:
“大哥住手!”门口好像忽然出现一道眩目的阳光,木可兰英气逼人的伫立在那里,秀眉拧在一起。
“顾姐姐身体不好,为什么还要来打搅她?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是正经!”她急步上前,看到两人的情景,沉声道:“天风,我不管你在天一海阁是什么海阁四使,这里是万花城,你一样是客人,不要太放肆!伤了我哥哥,我第一个不会放过你!惹恼了我鞑靼陛下,天一海阁也没好日子过!”
天风的剑撤回,木可兰一拉阿布杜的胳膊,硬是将他拽了出去。
天风回过头去看顾倾城,她还是那样平静的,一针一线的绣着她自己的世界。
“为什么要去招惹君无缺的女人?”木可兰定定的看着兄长,“是因为京城之败让你不能释怀么?”
“你应该知道我喜欢美女。”阿布杜带着几分懒散的笑,但是眼中却没有半点笑意,“更何况她是君无缺的女人。这更让我觉得有意思。你没有想到么?”
“想到什么?”木可兰微怔。
“天一海阁欲得天下。而君无缺唯一的致命弱点就是顾倾城,这便是说,得到顾倾城便可以制住君无缺,天下也皆在我的掌握中。”
木可兰歪着头:“你不觉得自己的想法很卑鄙么?靠抢人家的妻子去达到你的目的。”
“这算卑鄙么?若你愿意这么想,也无所谓。”阿布杜扬起头看着天上的白云,“为了目的必须不择手段,否则怎么可能成大事?你问问父皇,若非当初他果断的杀了自己的堂兄登上王位,你我能有今日么?便是君无缺,这么多年来,能让天一海阁有今日的局面,他做了多少坏事?难道他的手上没有沾过无辜人的血么?”
“别人我不管,但顾倾城绝不许你动她!”木可兰双眸晶亮,“她已经是个苦命的女人了,被丈夫和亲人抛弃,还瞎了眼睛。若再让她成为你的棋子,她必然会是死路一条!”她回头去看那扇关闭的屋门,顾倾城如今那副老僧入定的样子让她看了都要心疼。但她们同为女人,她知道她的真实心思。虽然看似断绝了和君无缺的关系,但是,若哥哥想利用她去要挟君无缺什么的话,顾倾城必然会以一死来维护她丈夫的。
这就是女人,因为痴心而痴情,因为痴情而义无反顾,将自己伤害的如此之深。
阿布杜悄悄注视着她的表情,轻哼一声:“阿兰,你现在似乎也变得心慈手软了许多。记得当初维多克表哥要和你抢一匹小马,你抽出刀就砍断他一根手指。现在,你却对敌人使起仁义道德那一套了。是谁改变了你?顾倾国么?”
木可兰一笑:“没人可以改变我。顾倾国也没有这么大的本事。更何况,他并不是那种温柔博爱的人。是这个人世改变了我。当我看到那么多人的生活还是清贫艰苦的时候,我才知道应当如何去珍爱自己的生命。天天想着都是夺取天下,到你死的那一天,这天下还是要归于别人的手。什么都留不下,带不走。倒是你们这些所谓的英雄们,不觉得自己整天这样的你死我活,勾心斗角的很可笑么?”
“男子生于天地之间,必须因一事而立。你们女人天生只需活在男人的庇护下便可以了,你却还有那么多的牢骚,也许不知足的人是你才对。”阿布杜冷笑着,“你也别想阻止我,你做你的事,我做我的事,为的都是共同的目的,就是我们鞑靼的荣誉。父皇已经制定了十年大计要夺取中原,你现在是家中唯一的心病。”
木可兰秀眉轻挑:“怎么?这就是你来此的目的了?”
“不错!为了你,我们和汉人极力斡旋,打了胜仗还要交岁贡,其他分族已经极为不满。而且天朝这边看样子也不能对君无缺使出什么非常手段,这么久都不曾派兵镇压。父皇特命我来见你,要接你回去。顾倾国不值得你托付终身,我鞑靼有无数的好男儿可选,为什么非认准一个汉人?”鞑靼王子冷硬的嘴角舒展,给出一个笑容:“若是你能回去,而顾倾城也落在我们手中,也许父皇的十年大计可以缩短为三两年,到时候你不再只是鞑靼的公主,整个中原也都是唾手可得。”
“你的如意算盘随你去打,我不可能按你们的心愿行事。”
木可兰转身要走,却被阿布杜断然喝住:“你站住!”他一把捏住妹妹的手腕,冷冷的喝着她的名字:“木可兰,你记住,无论你走到哪儿去,你总是鞑靼的公主,你以为他们这些狡猾的中原人真的能容得下你么?等到我鞑靼攻打过来的时候,你会被他们当作挡箭牌。为了一个你,鞑靼中有无数的将士已经牺牲在战场之上,你要看着我们的同胞再死多少才甘心?”
第四部分 亦解难脱 红颜不敌天下(3)
木可兰清亮的眼睛无所畏惧的迎视着他:“我从来没有要求你们为我牺牲什么。那场战役的结果也是你们两方王朝私下拟定的,从没有问过我的意见。我是公主没错,但我也是个普通的女人。我要嫁给我爱的人,管他是什么族的,只要我想嫁,就谁也拦不住我。顾倾国若是负了我,自有我自己去和他了结,他有了什么艰难,我身为妻子也会陪他走到底。我想,他既是男人也有他的尊严,未必会愿意借你们的势打败天一海阁。你们还是先把鞑靼的事管好吧。几位王叔不是一直有密谋叛乱的嫌疑么?难道你们已经将这些事解决了么?不用再为我自做多情了,我再说一遍,我的终身不需要你们的帮忙!”
阿布杜脸色铁青,听到最后猛扬起手狠狠地挥下,木可兰握着弯刀的右腕微扬,刀鞘架在他的手肘上,朗声道:“怎么?你要打我么?父皇母后不在这里,任何人都无权动我!”
“那我就代父皇母后教训你!”阿布杜一撤步,左手成拳,右手立掌,夹着风雷扑面袭来,木可兰身形娇小,如云燕一般轻灵,腾身翻起,弯刀一抖,化作一道流星旋出弧线飞过去。阿布杜抽出腰间的护刀,反手一磕,将木可兰的弯刀磕飞,“唰”的银光一闪,刀身离鞘,直指木可兰的面门。
木可兰旋步撤退,身后忽然被人一拉,躲过了哥哥这凶狠的一刀,紧接着她后面的人微一招手,刚才磕飞的弯刀如有生命般回到那人的手上。她一转头,看到顾倾国凝重的表情。
“王子,这里毕竟是万花城,木可兰毕竟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您若有什么解不开的难题不妨直接对我说。”他紧紧握住木可兰的手,眼睛直指的瞪着阿布杜。
阿布杜哼了一声收到回鞘,依然是看着妹妹:“你好好想想,我给你三天的时间考虑。若是你不肯和我回去,休怪我无情!”
木可兰目送哥哥离开,轻轻一叹:“我还以为你不会出手了呢。”
顾倾国没有回答,其实他早已来到这里,只是在门口听到两兄妹吵架,犹豫着自己毕竟是个外人,不知道该不该进去。但是听着听着竟然入了神,脚下如有千斤,无论如何都动不了了。
听他们兄妹的对话,总像是在给自己和顾倾城照镜子,那样的用词和口气,何其熟悉。却因为从当事人变成了旁听,所以再听到时已没有自己当初时的愤怒和怨恨,反而多了几分深思的平和。
为了维护自己的爱人而和家人绝裂,这样的做法究竟对还是不对?若在以前,他无疑应该是站在鞑靼王子这一边的,但因为他的爱人木可兰现在与妹妹顾倾城竟然有了如此惊人般相似处境,他竟然也开始渐渐迷茫困惑起来。
“阿兰……”他轻轻叫了一声,“你……你哥哥是来接你回去的是么?”
“是啊。”木可兰并不隐讳,“但我已经回绝了。”
“为什么要回绝的这么干脆?”顾倾国问:“你不怕自己将来的某一天会后悔么?也许你会被当作鞑靼的叛徒,被天下人耻笑唾骂。”
木可兰扬着秀眉,反问道:“我为什么要后悔?因为你已经不准备要我了么?我为什么要被人唾弃?只因为我选择了一个我爱的人去托付终身么?”
顾倾国怔了一下,哽住喉间:“你应该知道,这世上的很多事,不是因为有了一个因,就会结出同样的果。有些事是没有道理可讲的。”
“没有道理的事我又为何要去想它?”木可兰再一笑,靠在他的肩头:“做事之前一定要先问因果么?那我们有多少问题要问?我们从哪里来?这世上为何有你我?为何我们能相遇?为何我会爱上你?这一切都要寻个答案我们才能生活么?那岂不是太累了?人活着的还有什么意义?”
顾倾国怔怔的听着,一叹:“也许我们有时候就是在寻找一些‘果’,为了这些果而付出我们本不想付出的……”
“你也知道自己错了么?”木可兰眼睛一亮,“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去找君无缺,找他谈一谈,我总觉得他不是那么不讲理的人。你妹妹太可怜了,她明明是爱着他的,却要在丈夫和你们万花城的夹缝中生存。她又不是个豁达的人,现在造成今日这个局面其实也是必然的。”
骤然听到“君无缺”三个字,顾倾国的背脊忽然一阵发冷,僵硬了许多,别过脸去,躲开她明媚的笑容,冷生生的说:“我们顾家的家务事,你哥哥无权过问,你最好也不要太插手。和天一海阁这一战我是非打不可,绝无商量。”
“死木头!”木可兰狠狠地一跺脚,故意踩在他的脚背上,得意的看着顾倾国疼痛得皱眉,她重重的哼了一声,扭头扬长而去。
顾倾国忍住痛,看着她妩媚的身姿,又多添了一层困惑:为何自己当初会喜欢上这么一个疯丫头?她为了自己已然牺牲那么多,问问自己,若易地而处,能有这份洒脱的胸襟么?能有这么深的感情让他去为对方牺牲么?能么?
他反反复复问自己,结果竟然给不出一个肯定的答复。
他恍然想起木可兰刚才离去时的那个眼神——虽然倔强依旧,却淡淡的将一份忧郁埋在深处。知他如她,早已将他看透。对于他的这种自私的爱人方式,也一并看透了。
也许有一天,她也会后悔的,后悔爱上他,后悔为他牺牲,后悔他们曾经相遇过。
若到了那时,会是怎样的情景,怎样的局面?他……会有多伤心呢?
想问清楚自己这个答案,然而……他却不敢再想了。振作一下精神,快步走出小院,大战即将来临,还有更多的事等着他去做,没时间太过儿女情长了。
他是男人,江山永远是摆在第一位的。
“妻子和天下,试问欲为王者之人会选择哪一方?”
第四部分 亦解难脱 红颜不敌天下(4)
在京城的行阳宫中,感受着满月的清辉,太子在屋中缓缓抬起手,在空中虚幻的握住那轮银盘,喃喃的念着不久前听到的一句话,嘴角牵扯出几分笑容。
身后的屋子,“吱呀”一声推开门,一条袅娜的身影摇曳生姿的立在那里,对他轻唤:“太子,外面那么冷,怎么不进屋来?”那声音妖娆妩媚,不用看脸就知道是个人间绝色。
太子笑着回头瞥了她一眼:“叫我什么?”
“哦,臣妾该死,失口了。”那女子款款走到他身前,倚靠着他的身体,手指摩挲着他厚墩墩的脊背,娇笑着:“陛下,该休息了。”
太子的脸上那抹淡淡的笑意顿时化作浓浓的一片,不用说这里蕴涵着多少的满足和得意。他渴望听到被人称呼为“陛下”的这一天已经渴望了将近三十年。曾经他以为他再也等不到了,但是……就在明天,明天,将是他登基的日子,明天起他将真正的君临天下。
“陛下……”女子软软的声音恳求着:“晚上天冷了,陛下穿得这么少,快回屋吧?让臣妾为陛下暖身可好?”
太子玉德捧起她的脸——她是本朝宰相的女儿,可谓是出身名门,难得的是她却没有一般官宦家小姐的木头脑袋和食古不化的做派。他喜欢她的温柔婉转,倾心承欢。虽然明知道她爱的是自己的名誉和地位,但是若一个男人没有这些,又凭什么让美人去垂青呢?前几天初次见面他就迷上了这个美人,虽然没有明说,但看得出宰相也很乐见女儿的得宠。今天借着一位皇太妃的寿辰将女儿送进宫来,说是代表宰相家的女眷们前来贺寿的,但是当太子走出寿宴大厅的时候却见她就站在远远的一角正对着自己轻轻笑着。他顿时心动了,将她留了下来。
这一晚上在寝宫内缠绵,她没有让自己失望,的确是个天生的尤物。
他笑着去啃咬美人白晳的脖子,趴在她的耳畔说:“本宫真是吃不够你。”
美人吃吃的笑着,噘起红唇娇声道:“若臣妾能时常陪伴在陛下左右,陛下想什么吃就可以什么时候吃咯。”
说得同样露骨,但太子很欣赏,因为她没有刻意隐瞒自己的真实想法。她和他一样,同样想往同类人的最高峰上爬,而且同样可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仅凭她毫无封赏就可以自称自己为“臣妾”这一点上,就可以看出她对自己的未来有着多么准确的估计。
“你不怕我是那种吃完了就走的人么?也许连帐都不付的。”太子戏谑着挑逗她。
她眨着美眸:“陛下也许会对别人那样,但未必会对我如此狠心。”
“哦?你这么有把握?凭什么?”
美女一笑,没有立刻回答。
她叫姜颜,自小就被灌输了女人应当做“母仪天下”的思想来教育着,所以当她有机会去接近太子的时候,她当然不会放弃。
凭什么会有这份自信?说出来其实很简单。凭她是当朝宰相的女儿,凭太子现在还没有立正妃,凭太子在登基前一夜的关键时刻居然会临幸她,这桩桩件件都让她对自己有足够的信心。但这一切她不会明说的,一定的自知之明她还是有的,她不想让太子觉得自己太聪明,聪明到能代他做主,洞悉他的心事。
所以她微顿了一下,回答:“凭我对太子的真心,凭我相信太子不会是个无情的人。”
好一张巧嘴,这样的帽子压下来,太子当然无话可说了。
江山在手,美人在握,夫复何求?
太子将姜颜紧紧的搂在坏中,揉搓着,爱她不够。
而从院外,无声无息地走进一个人,乍一碰到这种景象,似乎怔了一下,转身要走。
太子眼角的余光已经看到那个人,骤然抬起头喊了一声:“七舞!”
那人不得以站在那里,缓缓转过身,月光投在她清丽无色的脸上,照亮了她死水一样的双眸。
“太子,我一会儿再来好了。”她急于离开,这样的景象并没有让她觉得伤心,只是觉得有些尴尬。
太子放开姜颜,走到她面前,捏起她的下颚:“你这么急着走?这几天跑到哪里去了?本宫就是找不到你。你在躲什么?”
“属下去为太子寻找那些叛徒余党的下落了。”她递上一封密函,“已经密令袁将军悄悄围剿了。明天清晨前一定可以将这些人的首级拿到您的面前。”
“大喜之日,我要那些人的脑袋做什么?”太子盯紧她的眼睛,忽然一笑,指着身后的姜颜:“这是宰相大人的独生女,姜颜。”
文七舞礼貌的给对方行了个礼,对于对方眼中那逼人的敌意她浑然未觉,太子饶有兴味的看着两个女子的见面,突然又说了一句:“本宫正在考虑明日登基后便立姜姑娘为后。”
姜颜的脸上骤然绽放出惊喜万分的神色,而文七舞还是淡淡的,说了一句:“恭喜太子,恭喜姜姑娘。”然后道:“太子若没有别的吩咐,属下先告退了。”
“慢着!”太子喝住,“七舞,本宫,不,朕能有今日,你是首功之臣,明日朕登基后要封赏天下,你不为自己讨个恩封么?”
文七舞沉默片刻,反问道:“属下无论要什么,陛下都会答应么?”
太子看着她眼中那种坚决的神情,愣了一下,不敢立刻回答。
第四部分 亦解难脱 红颜不敌天下(5)
文七舞看他这个样子,一笑,转身要走,但她笑容中不经意流露出的那一丝轻蔑却激怒了太子,一把拉住她,大声道:“朕富有四海,还怕你的小小要求么。你想要什么?只要不是朕的脑袋,朕一定给你办到!”
文七舞静静地看着他,“太子真的会答应么?”
“当然!”
“那好,”文七舞深吸一口气,低幽着轻吐:“我想回天一海阁。”
如此轻声的一句话,却象炸雷骤然在两人头上的天空炸开。太子死死的瞪着她,那双眼睛喷出的火焰几乎要杀了她,本来捏紧她胳膊的手猛地甩开,重重地“哼”了一声:“事到如今,你的心里居然还是只有他!”
文七舞一笑,笑得那样艰难而悲凉:“属下生在那里,长在那里,一生的命运都维系在那里,今生唯一的心愿就只盼死也能死在那里。”
太子一瞬不眨的盯着她:“这是你的真心话?”
“是的。”
太子高高扬起眉:“你敢不敢向朕起誓,说你之所以要离开,并不是为了重回君无缺的怀抱。”
文七舞无奈的浅笑:“太子觉得七舞有必要立这样的誓言么?若太子不同意就算了,七舞也不会勉强的。我既然来到京城,所有的职责其实都是保护太子,若太子不赶我走,我也无颜如此回去,尊主必定不会饶过我的。”
她轻轻转过身,消失在月影之中。
太子僵立在寒风中,甚至没注意姜颜悄悄挽住了他的臂,靠在他身旁,那双凤眼同样凝视着文七舞消失的方向。
冰雪聪明的姜颜只看一眼就明白了,这个刚刚离开的女人无疑将是她登上后位前的劲敌,虽然尚不知她的来历,但只要看太子的表情就看得出太子对她一定有份真情。现在她要走,太子能轻易放手么?还有他们口中说的那个“君无缺”、“天一海阁”,又是什么意思?
她轻蹙起眉,怎么也想不明白。
而太子却蹙然转身,狂野地攫住她的唇,来势竟比刚才还要凶猛。看得出他是在间接的发泄怒火,但是只要太子多和她亲近一分,她的希望就会增加一分。于是姜颜忍住痛,努力做出微笑的表情,抱紧他——这个万万人之上的天子,也许等到他真的拥有天下的时候,她和他也不可能再有如今日这样的亲密了。毕竟后宫中的无数美女,个个都可能是她的敌人。她所能抓住的,只有眼前,只有今晚而已。
很无耻么?是的,但是只要能当上王后,她不在乎会运用到什么手段。如此的豁得出去,也不是每个女人都做得出来的吧,就凭这一点,她也已经是万万人之上了。
第二天的登基大典盛大而辉煌,但是文七舞没有去观礼,在人群中越热闹的时候,她会感觉越寂寞。
太子已经从行阳宫直接搬进了九城皇宫,而她也被带进宫里,暂时安置在一个偏殿中。
快到晚上的时候,众多的仪式已渐渐结束,算着太子——如今已是新帝,应该即将回宫了,她收拾了一下,想着要不要出去见他。但想到昨天最后见面时的对话,她又犹豫了。正在矛盾之中,忽然听到太监传话,说陛下在御书房中要见她。
她匆匆忙忙的赶到,进屋便感觉到有一缕奇怪的气氛充斥着整间屋子。
在新帝的书案上没有任何的公文,只有一双杯子一壶酒而已。
“七舞,你终于来了。”新帝看着她,“我还以为你不准备再见朕了。”
“七舞从来都不会说这么绝情的话。”她狐疑的看着他桌上的东西,“陛下刚刚登基,累了数日,应该先休息了。怎么还要喝酒?”
“这是为你饯行。”新帝淡淡的话语里有着难言的苦涩和不舍。
文七舞诧异的扬起脸:“为我饯行?陛下要派我到哪里去?”
“你不是想回天一海阁么?”新帝倒出两杯酒,递给她一杯,“喝下这杯酒,我放你走。”
文七舞被瞬间来临的惊喜震慑住,不敢相信这样的决定会从他的口中说出,接过那杯酒,怔怔的看着他先喝下,她却没有喝,问道:“为什么?”
“因为朕喜欢你,不是有句话么,说是你若喜欢一个人就要为她着想。你在朕身边这么痛苦,朕也不能看你再痛苦下去。朕想了一夜,愿意放你走了。只要你过得好,朕也就能安心了。至于这杯酒……唉……当初你把自己给朕的那一夜,我们是喝了交杯酒的,如今这一杯就叫做‘绝情酒’吧。从今以后你也不用再回来了,朕不想再看到你,想起那些伤心事。你也要给朕存一些颜面在呀。”
文七舞困惑的看着新帝这张脸——认识了这么久,从没有见他如此情真意切的说过这么多感人的话,难道她之前真的是看错了他么?
她无声的喝下那杯酒,嘴里苦苦的也喝不出什么味道。真的立刻就可以回天一海阁了么?
她用一双明眸瞅着新帝,慢慢地跪倒,在他的案前向他郑重的叩头:“感谢陛下的成全,七舞永世不忘大恩。若有来生……”
“今世都无法团圆,就不要再许来世了。你走吧,若晚走一会儿也许朕会变卦的。”新帝低垂着头,似乎不愿意面对别离。
文七舞同样垂着头,一步步倒退着走出御书房。
可以回去了。真的可以回去了么?其实,即使她回去了又能怎样呢?尊主会带着惊喜来迎接她这株残花败柳么?那些手足一样的兄弟,又会用什么样的眼光看她呢?
第四部分 亦解难脱 人如旧(1)
活在人们鄙夷的目光中,会是什么样的滋味?
猛然间,顾倾城常说的一个词跃进她的脑海:生不如死。
对于文七舞来说。也许今后的日子也将在痛苦中煎熬吧?但是,无论如何,她还是要回去。死也要死在那里,死在他的脚下,他的身旁。因为尊主是天,尊主是她的一切,是她存活于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理由。
御书房中,从后面挑帘走出来姜颜,笑盈盈的说:“没想到陛下还是个情痴,就这样把自己心爱的女人让走了?”
“你吃醋?”新帝斜睨着,一眼就洞悉她的心事,“刚刚册封完你,就想管朕的事情了么?”
“臣妾怎么敢?”纵有万千的醋意,在她被立后的今日也都没有道理存在了。但是,她还是忍不住好奇,因为昨晚从新帝口中听了不少有关天一海阁和文七舞的密闻,终于明白了许多事情,又因此对新帝的一些做法有些不解。
“陛下曾经那么费尽心思的把她弄到手,为什么忽然在一夜之间变了主意,说放就放呢?”
新帝冷冷道:“她把身子给了我,却把心给了别人。就是我强把她留在我身边一辈子,她的心还是不可能给我。而面对这样一个绝不可能对我用‘心’的人,我当然也不能相信她口中所谓的忠诚。留在自己身边,无异于养虎为患。既然她要走,就索性要她走好了。从今以后,天下的江山为我有,天下的美女也为我有,还怕找不到一个能胜过文七舞的人么?让她回去,那里自然会有人为她伤神,况且……”
新帝细白的牙齿一咧,露出几分冷酷的笑:“她又能活多久呢?也许连这个冬天都熬不过。”
姜颜的心骤然惊冷,脱口而呼:“难道刚才陛下在酒中……”
新帝目光幽渺,并未回答她的话,只是将那丝冷酷的笑僵在嘴角,喃喃自语着:“君无缺啊君无缺,这枝残花败柳朕玩腻了,甩回给你。说起来也是可笑,一个爱你的女人,为你守身也为你献身。你那样自负的将她送来,却没有意识到朕其实已经侮辱到你了。若你是故作不知这一切,这份涵养也着实让朕佩服。只是在参透‘情欲’二字上,你未必比得了朕。若真参透了,你我联手,何愁整个天下不得呢?但若真如此了,也许朕更要忌惮你了,天一海阁,朕也是要非灭不可了。”
那幽幽冷冷的最后几个字,被他毫无感情的念出,连姜颜都骤然花容失色,呆怔着站在那里,浑身一阵寒颤。
头一次意识到,与这个男人共度一生,也许是件很可怕的事情……
萦入骨,人如旧。
“天一海阁的船已经接近万花城了!”
属下的一句报告让坐在大厅的几位主角不由得为之变了脸色。
顾倾国看了一眼父亲——他铁青着脸,沉思不语。
木可兰的眸子中依然闪烁着清亮的光芒,毫不顾忌的脱口而出:“他来得好快啊。”
顾雪色一蹙眉,紧咬着嘴唇,同样不发一语。
而鞑靼王子阿布杜则冷冷的一笑,不知道是在笑什么。
顾倾国沉声问道:“来了多少船?”
报告的属下显然是被刚刚自己在海上看到的情景吓得有些惊魂未定,现在回答都不能自信:“属下,属下看不清楚,海面上黑压压密麻麻的似乎都是战舰,大概,大概有……几百条吧?”
顾倾国霍然起身,“我去看看。”
顾三清叫住他:“要小心,他此次来势汹汹,志在必得。今日不宜开战,最好先打探一下动静,不要交手。”
“是。”顾倾国率先而出,木可兰也站起来说道:“我也去看看。”阿布杜喝住她:“你站住,不怕君无缺把你抓去当人质么?”
木可兰哼哼一笑:“这种卑劣的事情也只有你做得出来。我又不是第一次见他,他也不是不知道我的身份,若抓早抓了。他是谁?君无缺有他的自负,别把他想得那么龌龊不堪。”
顾雪色扬起眉,偷偷瞥着木可兰,同时也起身,依然没有说话,跟了出去。
顾倾国的船刚刚开向海面就禁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属下回报的果然没有错。
原本蔚蓝的海面居然变成了黑色——被战舰的倒影映黑,远远看去,像天际的乌云,一层层,一片片,遮天蔽日的压了下来,无声无息的悄悄向着万花城的方向移动过来。
这才是天一海阁的真正实力么?
当初面对万花城倾城而出的三十条战舰,究竟君无缺的心中有多少的嘲弄没有表露出来?若当时那一战真正打响了,现在顾倾国还会站在这里么?奇书-整理-提供下载
“你会投降么?”木可兰不知何时悄悄来到他身边,低声说道:“我要是你,也许我不会打。君无缺要的只是你们的服从,而你们现在是亲家,为了你的妹妹能够终生幸福,你也不应该打。”
“她的幸福不能拿全城人的生命去交换。”顾倾国淡淡的说,“万花城从来没有投降敌人的历史,在我的手里也一样不会。”
他大声对船工道:“全速前进!我要当面和君无缺说话!”
船迎着舰群开去。在舰群正中行驶的那艘豪华的超大船头上,隐隐绰绰似乎可以看到一个人影,一袭银袍,凭风而立。
“君阁主,你终于等不及了吗?”顾倾国扬起声音,淹没海浪的呼啸。
船头的人没有回答,甚至连那张脸都没有看清,似乎只是远远的看着这边,静静的看着,却不准备回答。
“他是来接顾倾城的。”顾雪色喃喃低语,“虽然这一战在所难免,但若不是因为顾倾城的出逃,也许他不会这么快开战,起码,会给万花城一个体面的失败。但现在看起来……他真的是想血洗万花城了。”
第四部分 亦解难脱 人如旧(2)
“血洗?”顾倾国咬着这两个字的字音,默默的品味,遥望着船头那人,虽然还是看不清脸,却看到对方高高举起了手,然后霍然挥下,在他尚未明白原因的时候,一枚炮弹精准的落在他所乘的船的旁边,海面被轰然打穿,大浪从天而下,哗地落进船舱中,船上一片混乱。
顾倾国擦了一把湿漉漉的海水,看着身边已然显得狼狈的木可兰和顾雪色,她们的脸色因为惊愕而苍白。谁也没想到,这次见面君无缺居然没有给出任何的问候和理由就这么以炮作为宣言。相比之下,天一海阁前的那次碰面,他的温文尔雅算是给足了顾倾国面子了。
“先回去吧。”木可兰拉住顾倾国,看他额头青筋直跳,生怕他会在冲动之下做出什么错事来。回头又看了一眼君无缺——但他已不在船头。他连一句话都不屑于说,看来大战真的时刻即在眼前。
此时此际,木可兰所先想到的竟然不是自己或者是顾倾国,她想到的,只是那身在万花城中,浑然忘我于另一个世界中的顾倾城。她若是能看到眼前的景象,会有怎样的表情?可惜,她看不到了,这何尝不是一种幸福?不知怎的,木可兰忽然理解了顾倾城当初刺瞎双眼的苦衷。虽然她还是不能认同她这种懦弱的逃避行为,但是……对于天性敏感多愁的顾倾城来说,这是她的命运所致,也是个性所致。怨不得任何人,也无法求助于任何的人。除非她自己看解开缠在身上的重重网结,否则,谁也拉不出她来……
“你要绣到几时?”顾三清盯着眼前这个本来是被他称作“女儿”的人,她尚在襁褓中时,他抱过她;她还在呀呀学语时,他和她的母亲为她精心谋划过美好的未来;当她长成美丽天真的少女时,他将自己的全部心血几乎都倾注在她的身上,将她打造成天下女性的典范。然而现在,她只像一具活僵尸,没有言辞,没有眼神,没有交流,甚至,就如没有了生命。
他一把抢过女儿手中正在缝补的东西,大喝道:“你丈夫带兵来这里了!你知道么?他要将万花城团团围住。你身为万花城的人,怎么能在这里装死?”
顾倾城的手停在半空中,还是保持着刚在刺绣的样子,无声的扬起脸,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父亲,双手平平的伸出,像在要回她绣着的东西。
顾三清赫然将她的绣品当面撕毁,“刺啦刺啦”的声音像一把锯,冷酷地切割着她最后仅存的那一点爱心。
“你为了一个你发誓不会爱上的人去怀孩子,又为这个孩子做衣服。你敢说你手中绣花的时候,没有回忆起你们在一切的甜蜜么?如果你是如此的三心二意,水性杨花,当初就不应该回来,死也要死在天一海阁!”
这么无情的言词会从自己的生身父亲口中听到,顾倾城即使再麻木也承受不住。她轻轻一颤,惨白的脸如无色的白云,透明而灰败,直挺挺的跪下,虽然还是没有言词,但是那孱弱绝望的样子像是在等待最后的刑罚处决。
顾三清将碎布狠狠的甩在她的脸上,“你要想清楚,如今你已经没有了退路。你若是还想留下来,和我们共进退,就打掉你肚里的孩子!”他一招手,喊了一声:“来人啊!”有细碎的侍女的脚步声走进来,停在桌边,又退出去了。
顾三清将一碗浓浓的药汤硬塞进她的手里。
“喝了它,你我还是父女,若是不喝,就马上滚出万花城!我绝不会允许天一海搁的孽种留在万花城,玷污我顾家的名声!”他摔脸而去,根本不看她的决定。好像她的生死去留现在真的已经与他无多少关联了。
顾倾城冰冷的手接触到那滚烫的药碗,几乎端持不住,跪在同样冰冷的地面上,一股寒意顺着脚底直钻进心中。
好冷,好冷……人间竟然是如此的冷,人情亦是如此,比风雨还要冷,因为实在无情。
要她打掉孩子?这么可以?怎么可能?
那个小生命,虽然从未谋面,却已在她的身体中酝酿成形,他(她)的变化,每一天她都能清晰的感觉出来,因而,他(她)已成了她所依赖的,活下去的全部精神支柱。扼杀他(她),夺走他(她),无疑是将她推向最后的死路。
死,难道除了死,她真的没有别的路可以选择了么?
她捧着碗,如同捧着孩子的生命。她可以不喝,然后呢?又怎样?离开这里么?这诺大的天下可还有她的立足之地?连她的家都容不下她,她还能去哪里?
死么?真的该死了么?她一直不畏惧死,是为了孩子在苟延残喘地活下来,如今她身为母亲连孩子都保护不了,她,又怎么配做孩子的母亲?
她不知道自己的手指颤抖的有多厉害,一碗药已经洒出了半碗,浓浓的药汁洒在她的手上,衣服上,黑夜里看去,好像从她的心中渗出的血痕一样触目惊心。
这个漆黑冰冷的世界,空空茫茫,即使她躲避了眼中的黑暗,依然躲不过心底的黑暗。她无处可去,也无处可逃……
这也许就是她的宿命吧……真的要靠死亡来结束这一切。
她终于将碗缓缓捧起,凑近唇边,苦涩的味道扑面而来,便如她看不到希望的命运,在吞噬着她全部的精神。
唇碰到药汁,已经开始冰凉的药汁柔滑地湿润了她干涩的嘴唇,但她停住,因为莫名的恐惧和悲怆而无法将药饮下。
此一刻,在漆黑的屋子中,她恍惚着感觉到了什么。一团高大的黑影悄悄逼近她的身旁,那样无声无息地,如鬼魅一样。
就跪在她身前,对视着她的眼睛,即使她看不到,却依然能感觉到有一双锐利明亮的眼睛穿过她的身体,看透进她的心灵。
是谁?她微颦着眉。是天风么?
第四部分 亦解难脱 人如旧(3)
那人伸出手,接下她手中的碗,一双大手将她的包裹在掌心中,从那双手上传递过来的炽热让她骤然一惊,那熟悉到已经刻入骨血记忆中的气息体味让她颤栗,让她心悸,禁不住低呼:“无缺?”
是他?真的是他么?
他悠悠一叹,因为屋子的空旷,那声低叹绵绵长长的,缭绕不绝:
“这就是你心心惦记要回来的家么?这就是你要背叛我,逃离我的理由么?你这个无情又冷血的女人,我真想剖开你的心,看看你的身体里是否和我一样流着鲜红的血?”
他那样冷酷的声音,比父亲的强硬更让她凄冷,她不敢相信,即使她逃到这里,依然没有逃开他的身边。
他将她一把拽进怀中,紧紧地拥抱住她,像是分别了多少个世纪一样,带着恍如隔世的惊喜与郁闷,带着恨不得将她融进自己身体的激情和痛苦,重重地碰撞着她的心。
“倾城,倾城,为什么你不能敞开心扉,认认真真地去审视我们彼此。一定要让自己过得这么苦,折磨我们两个人都过得这么苦。在这个世界上,生不如死的人并不只有你一个。你要将多少人拖进你自私迷离的世界中去?”
他的质问让她迷茫而困惑。痛苦是属于她一个人的,从何时起她牵扯了别的人?
“你来,杀我的家人?”她开口,唇边还有药汁苦涩的味道。
“我来带你走。”他说,再抱紧她,她微颦眉,推开他:“不。”
是那样的坚决,已经没有重逢时的惊惶与无助。
他没有动怒,在黑夜中静静地看着她无血的脸颊,轻声道:“你走后,我便将幽离园付之一炬。”
她并未动容,唇边的苦笑还是隐隐地绽放:“现在后悔你不觉得太迟了么?”
他轻轻挑眉:“错了,我没有后悔过种植幽离,我所后悔的是我没有考虑过它带给你的伤痛能如此之深。”
她抖着眉心,苦笑如水纹漾开,像失去了力气一样虚弱,“到现在你还是这样想么?难道你不明白,这世上伤我最深的并不是幽离,而是你么?”
他沉寂一瞬,答道:“我知道,所以我来了。”
“来做什么?”她反问:“来接我?还是来逼我和我的家人?你一定要逼我结束自己的生命么?你若真心诚意要挽救我们的感情,为什么要带着这么多的人来?你来之前便已经决定了这一次是真的要夺取万花城了是么?根本不在乎城里的我,你只是一意孤行的做着你的决断,然后让我无条件的服从你,这就是你爱人的方式。”
他再沉默,柔声道:“我不和你争论这些,其实从我们认识时我们就一直在争论这个问题,我累了,我想,你也累了。倾城,但你应该知道,这里如今已经不是你的家了。你的父亲甚至连他未出世的外孙都容不下,而我君无缺的孩子则势必要在天一海阁出生,成长,我要看着他成为新一代的霸主,他有未知的前程,而你,我说过,你是我在这世界上最爱的人,也是我唯一珍视的人。不论你怎样看待我对别人的态度,对你,我永远只会去爱你,全心全意的爱你。”
他呢喃的声音在她的耳畔回旋,细腻而温存的吻落在她冰冷的唇瓣上,即使分别了这么久,即使心中对彼此有着强烈的怨恨,即使她在被他伤害的如此深后不敢再相信他的只言片语,但是……他的吻还是如他的人一般让她无法逃脱。
她像一尊玉雕,冰冷的肌肤已经燃不起任何热情的火焰,只有心底存着一份如山一样的坚决。她不会和他走的。这一次,她不会再任凭他的摆布,将自己的身心再交给这个无情的男人,任由他去折磨。
然而……然而,她对他的评价,也恰是他对她的评价。难道他们竟然是如此的相象?相象到同样伤害了对方,同样让对方心灰意冷。但不同的是,她失去了再爱他的勇气和信心,而他,似乎比以往更加的坚定。
因为男人注定是强者么?无论在权力还是爱情的掠夺上,都扮演着主宰的地位。
他给她的爱,比起身边那碗药,更让她绝望,如果可以选择,她宁可死在那碗堕胎药中,而不是淹没在他的爱里。
君无缺何尝不曾感觉到她僵硬的身体下那微妙的感情变化?从他们认识的那一天起,他对她的言行和心理就早已了解透彻。她是个渴望爱却从来不敢爱的女人,将自己埋于人间的一个角落,只希望被人遗忘,更希望遗忘这个世界。从来不象他,追逐着一切可以名垂天下的机会,然而她的消沉避世在他的眼中却有着不同于世上所有女人的美丽。
新婚之日,风代他的手掀走了她的盖头,那样一双含着千愁百怨的明眸倏然便掳获了他的心。
他一直渴盼的,就是这么一个女人,这样一双眼睛。
为了她,他付出了多少,她比他清楚。只有一件他违背了她的心意,就是他没有让自己的感情超过理智,为了感情抛弃了原则。也正因为这一点,她对他失望,不惜逃走。
第四部分 亦解难脱 人如旧(4)
逃?逃到哪里去?无论逃到哪里,她能真的忘记他们曾有过的甜蜜么?她真能不再爱他,不再留恋于这个世界么?若真是这样,她何必执着的保护着他们的孩子,何不亲手斩断他们间最后的一点血脉相连?这才是她彻底摆脱他的唯一办法啊。即使她刺瞎了自己的双眼,残酷的斩断了在他的脑海中最美好的回忆,但是……他依然爱她,爱到无法自拔,爱到以生命为注亦决不肯放弃。
他的手悄悄袭上她的后背,在她尚未察觉的时候点中了她的昏睡穴。她的身子软软的,还带着清凉的体香躺在他的怀中。
即使是有了身孕,她依然没有胖起来,还是那么嬴弱。
他微微一笑,抱着她站起身,推开了房门。
而门外,已是另一番世界。
当他们走出时,就在小院的外面,已经有无数的弓弩手架起武器静静的迎接着他们的到来。三缕长髯飘于胸前的那位老者嘴角噙着一丝诡谲的笑。
“君阁主好大的胆子,敢孤身来闯我万花城。真的欺我万花城无人了?”
月光幽冷,君无缺看清了月下的人们,除了说话的顾三清,还有顾倾国,顾雪色。
他静静的一笑:“顾家的人都来齐了么?你们毕竟还不敢怠慢我。”依然是狂傲的气势,斜睨着眼前的所有人事,并不在乎。
“顾城主请让开,今夜我不想在倾城的面前动手。”还是温文尔雅的笑,让经历过海阁前一战的人心中都是一颤,在他这种笑容的外表下所隐藏着的究竟是什么样的危险,没有人可以猜透。
“你不叫我一声岳父大人么?”顾三清生硬的反问,“你既然娶了我的女儿,就应该懂得礼数,更不应该和你的亲人为敌!”
“亲人?”君无缺一挑眉,“我从来不知道你们也是我的亲人,真正与我骨血相连只有倾城母子,与我手足相连的是海月天风他们,在场的诸位……只是我的对手而已,若不是为了倾城,我不会为你们留着最后的一份颜面,在此说了这么久的废话。”
顾三清长髯飘动,看不清眼眸中闪烁着的是怎样的光芒。
“君无缺,你自负天下第一,号称武林中的‘天尊’,你知道你最大的弱点是什么么?就是你极度的自信。这些自信如果在你手中可以运用得当,你便能轻而易举的攻城掠地,但是如果你让它们过分燃烧,最后连你自己都会毁灭。但是,显然现在的你还不曾认识到这一点。”
君无缺默然聆听,唇边始终有着一丝嘲讽般的微笑,似乎不屑于再多费口舌,右手抱住顾倾城,左手在她的身下轻轻划出一个半圆,猛然横推出去,轰然推出一波狂风,竟将众多的弓弩手吹得东倒西歪,而他人已经飞身而起,高高的掠过众人的头顶。
这一切只在瞬息间完成,因为发生得太过突然,连顾倾国都未曾预料到,大惊之下忙回头去追,却被顾三清一把拉住:“你现在去追他只是硬碰硬,你且让他跑跑看,若能跑出一里之外,我就算真的服他。”
“为什么?”顾雪色惊问。
顾三清仍是诡谲的一笑。
重伤不过月余,刚刚挥出的一掌让君无缺消耗了很多的功力,令他有着前所未有的疲倦,然而这并不是让他担心的原因,而是他突然惊诧的发现,他身体内的体力正在无声无息的平空流失,怀中的顾倾城越来越沉重,脚下的步伐也渐渐迟缓起来。
这是中毒的征兆!
但是,谁会给他下毒?
他来不及多想,眼前已经有人横挡住了他的去路。
“君阁主,怎么了?你的轻功不是神鬼莫测么?怎么好像连这点路都跑不动了?”
君无缺借着月光看清那人的脸,微有些惊讶,却没有过分的显露,还是淡笑着说道:“没想到鞑靼王子会与万花城联手,看来木可兰的影响力我并未低估。”
“到现在你也不忘逞强,哼哼,你若真的估算过,又怎么变成现在这副狼狈的样子?”
阿布杜凝视着他——虽然故作轻松,但看得出他紧紧抱住顾倾城的手臂已经开始轻颤。果然顾三清没有说错,君无缺不仅来万花城找顾倾城,而且还是带伤前来。现在的天尊根本毫不可怕,也许他只要轻轻一掌就可以将他推倒了。
“你是准备自己束手就擒,还是让我动手?”阿布杜补充一句:“我可不想伤了贵夫人。”
他眼中幽蓝的光芒让君无缺赫然明白了,“多谢王子对拙荆的爱护,但在下知道如何保护自己的爱人免遭敌人的荼毒。”
他猛提一口气再次腾空,身形明显迟缓了许多,阿布达错掌袭去,君无缺头也不会,反身一挥与他“啪”地硬生生对了一掌,阿布杜胸口一阵血气翻腾,倒退几步。
第四部分 亦解难脱 人如旧(5)
就在他喘息间,君无缺早已走远了。
奔到万花城的城边。君无缺双膝一软跪倒在墙角,手中的顾倾城也不由自主的倾放在身旁。胸口如擂鼓一般沉闷的心跳声无疑在提醒着他毒气的游走之快远远超过他的想象,而他的身后有轻轻的脚步声已经逼近。
他干脆坐靠在城墙下,揽过顾倾城在自己的肩头,笑着看那个幽幽伫立于对面的木可兰。
“没想到他们竟然让你最后留守。”
“你胆子太大了。”木可兰凝眸望着他,幽幽的说:“你既然能有今天,就应该知道危险将会无处不在,尤其是你这样的人物,动静皆是风云,怎么可能不引人注目。你即使真的想接她回去,也不应该让自己这样涉险啊。”
君无缺还是淡淡的笑着,沿着嘴角却已渗出一串血痕。温柔的凝视着好像睡熟的顾倾城,“她不会希望我凭一场血战将她夺回我的身边,我不愿意让她见血,宁愿这样悄悄的将她带走,也许会更和她的心意。”
“你真的知道她的心意是什么么?
她根本不愿意和你回去。”木可兰瞪大了眼睛,作为女人,她为顾倾城难过,对君无缺的绝情更加愤怒,“为什么?你既然爱她,又说要如何如何顾及她的感受,却还是要执迷于这一场仗不放?为什么不能找到一个让你们都解脱的方法?”
“因为我有我的原则要坚持,就好像……你的未婚夫。”君无缺闪烁着瞳光迎视着刚刚赶到的顾倾国,还在调侃:“你来得太迟了,凭你的轻功在我天一海阁中连天风都不如。”
顾倾国盯着他:“但我却抓到了天一海阁的阁主,武林中的天尊!”
君无缺一笑:“你这么有把握抓住我么?”
“你已经是笼中的困兽了,还想跑么?”顾倾国看着他的脸色,已经胸有成竹,“你应该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你现在恐怕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君无缺依然只是笑看看了他一眼,然后就将目光全部投注在顾倾城的身上。
“放开倾城,我暂时可以饶你一死。”顾倾国命令着。
君无缺轻哼了一声:“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是么?”
“是的,我们必须请您这位尊主的大驾到万花城的地牢中小住几日!”顾倾国特意咬重了最后几个字的语气,好像在刻意的报复着当初在天一海阁前君无缺关于顾雪色给与他的回答。才不过几日?风水竟然会转得如此之快。
强龙失去了金鳞,便不能在云层间飞翔。
君无缺看着木可兰,那样认真而诚恳的看着她,低声嘱咐:“替我照顾好倾城。”
“你?”木可兰怎么也没想到他真的会准备束手就擒,她不相信这会是那个目空一切的君无缺,尽管他现在是重伤再身,但是凭她对他的了解,相信他一定是一个把名誉看得高于一切的人,怎么可能会投降?落在顾三清的父子手里,他会遭受怎样非人的凌虐,木可兰想都不用想。
难道,他疯了么?
君无缺黑亮的眼眸依然是清澈逼人,但只要稍加留心就可以看到他的手指在微微的轻颤。他的确中毒很深,若再不救治,恐怕将会变成一个废人了。
眼看着顾倾国走上前突然点中了他几处大穴,封闭了他全身所有行功的筋脉,木可兰心头也是一沉,难道这一代霸主真的会在一夜间变得如此落魄,竟成了阶下囚徒了么?
她总觉得这里有哪点不对,但是又说不上来,只是怔怔的,恍如梦中的看着君无缺过于平静的眸子中恍惚闪过一丝古怪的光芒,稍纵即逝,却让她更加困惑懵懂。
天下所有的地牢都是一样的阴冷潮湿。
君无缺扫视了一眼自己身处的境地,并未在意,尽管他的手脚已经被厚重的长链绑缚,他依然能保持从容不迫的风度,好像此刻的他并不是身处万花城的阶下囚,而依然是在天一海阁中闲亭散步般的样子。
他的目光最后停驻在对面人的身上——顾三清。
彼此对视许久,彼此内心究竟在想什么,也许都已看得很透。毕竟,从他们为敌开始到现在,已经整整五年过去了。这五年中,他们都在搜集任何和对方有关的情报,即使是细微末节都不会遗漏,大到作战习惯,海防布置,小到一句口头禅,一个动作的暗喻,都必须了如指掌。世界上没有一个人能深刻的了解自己,最了解你的人可能就是你的敌人。
“当世的英雄中,我唯一佩服的就是你。”顾三清的一句开场白颇出乎君无缺的意料。俊眉微耸,听他的后话继续。
“当年我没想到你会做我的女婿,其实若你我肯联手,这个天下依然是你的。我老了,倾国远非你的对手,万花城无疑迟早会成为依附天一海阁的一部分,你本来无需这么着急的。”
君无缺淡淡的反驳:“但是,你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万花城改姓了君,顾倾国也不可能。”
他说得很淡,却说了实话,一下子就撕穿了顾三清伪善的面具。冷冷一笑:“你我都是一方之主,不如直抒胸臆好了。”
顾三清咬牙看着他,“好,既然你愿意图一个痛快,我也成全你。你明白现在的情势么?你知道自己现在是在谁家的地牢里说话么?”
君无缺并未被他的气势压倒,轻笑着:“你是想说,我已经落入你的手中,应该随你摆布了,是么?可是在我的眼里,你顾三清依然只是个小小的城主,还不到与我平起平坐说话的分量,如果想拿眼前的情势来要挟我未免太不自量力了。你万花城外有我上万水军,即使我今日死在这里,他们也会先来为我报仇后才会撤军,这是我天一海阁的规矩,我既然下了军令,就无人可以改。即使是我身死,也是令在必行!”
顾三清眯着眼:“你果然很有自信,甚至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但是,人若没了命,就什么都没了。妻子,儿女,都没了,你甘愿么?你有没有为她们想过后事?你死了,置他们于何地?”
第四部分 亦解难脱 人如旧(6)
“我为何非死不可?”君无缺忽然反问。
“因为你的命现在就悬在我的手上,你身上中的毒也只有我能解!”
君无缺一声朗笑:“看来你比我还要自负,要知道世上没有解不开的毒,你能解的,别人一样可以。你若真想杀我,刚才为何不杀?看你从刚才到现在,连我身前三尺都不曾走近,难道你心中还在怕我么?”
顾三清突然气结。君无缺总是能轻轻一语就戳中了他的要害。
他的确不能不畏惧他,即使他嘴上不愿意承认,但是他的脚步始终无法前移,自君无缺的身上所散发出的那种霸气无时无刻都存在着,竟让他的潜意识里对他产生了某种畏惧,而这种畏惧,连他自己都不曾意识到,骤然被人点破,却又恍然觉得无可辩驳。
他愣了一瞬,重重地几声冷笑:“当今世上真的没有什么可以让你畏惧的么?”
君无缺深邃的眸子中是微弱的幽光,带着极度的自信,自信到平如湖水,不见波澜,却自有汹涌于不可知。
“那么,顾倾城和你孩子的命你都可以不在乎了么?”
顾三清的这句话让君无缺露出几分诧异,那微弱的幽光骤然深澈,“你竟然会想到用你的女儿和外孙来威胁我?情急之下你连人伦都不顾了?”
顾三清甩过头:“她早已不是我的女儿了,这五年来她在你的身边享受着荣华富贵,早已经忘记我这个父亲了,我又何必还要记住她?至于那个孩子,本来就是个孽种,更不能留于世上!”
君无缺静静的凝眸,没有动怒,但或许是月光的射入,那双眸子竟然露出微蓝的精光,“你若真的想拿倾城来要挟我的话,我也可以给你一句回答:倾城母子受伤之日,就是我天一海阁血洗万花城之时!”
顾三清脸色刷白,连连冷笑:“死到临头你还在逞口舌之利!也许老夫对你是太仁慈了。听说天一海阁刑罚无数,君阁主必然是见过世面的,不过我万花城的刑具恐怕您是没有见过了。”
他从旁边的架子上拽下一条皮鞭,在地上抽击一下,发出“啪”地脆响,拧眉道:“这皮鞭上有无数的倒刺,打在人身上就如针扎一样,不知道像君阁主这样的武林高手能抵挡得住几鞭?”
君无缺手足皆被缚,淡冷的笑容依旧,只是看着他,连话都懒得说的样子。
顾三清猛咬紧牙关,高高举起了手,身后突然有人拉住了他的胳膊,沉声道:“父亲,海边有紧急军情,您先不用急于和他纠缠。”
顾三清回过头,看到顾倾国凝重的表情,死盯了他一眼,低低的说了一句:“你竟然会为他求情?”
顾倾国没有接话,一侧身子,为父亲留出路,躬身等候。
顾三清哼了一声,扔下鞭子,头也不回的拾级而上,走出地牢。
顾倾国回头看了君无缺一眼,没说什么,也随即跟去了。
铁门一关,门里门外骤然如两个世界。
在一片死寂中,君无缺忽然悠悠轻语:“许久没有这么清静过了……”他仰起头,看着小小气窗外投射进来的那一束月光,自问:“死,究竟会是什么样的味道?”
去处是尽头
顾倾国的船在海上漂摇,今夜有风,夹杂着阵阵暴雨倾盆而下。他没有想到天一海阁的人真的会不顾还被关在万花城的主人开始攻击,而且,还是在这样一个风雨交加的晚上。这种天气出兵,是兵家大忌,因为它既不利于敌方,也不会利于自己。但是,天一海阁的人或许是疯了吧?他们真的开始进攻了。
在这个凄风苦雨的夜晚,浩浩茫茫的大海翻涌着,雨水打湿了甲板,遮盖了人的眼帘,所有人都只能看清身前几尺的地方,彼此说话的声音被风雨声,海浪声和炮声遮蔽,什么都听不清。
顾倾国开始站在船头,后来看到船的桅杆即将倾斜,大旗歪倒,他急忙奔过去死死抓住了旗杆上的缆绳。
众多的兵卒和他一起努力,但是船倾晃的厉害,实在无法掌控方向。顾倾国努力抬起眼看着旗杆的顶头,从天而落的雨水却几乎要打进他的眼睛中,让他无法睁开眼看清一切。
此时,一双略显单薄的手贴过来,帮他拽住绳索,贴在他耳边大声喊:“注意风向!注意风向!”
一个大浪打来,拍进了船身,他身旁的人立刻被浪卷走,顾倾国大惊失色,伸手去抓,不料抓空,海上星火点点,已经看不清什么人影。
顾倾国冲到甲板边大喊:“阿兰!阿兰!”有人在后面又拉住他,叫着:“少城主,不能下去,海上风大浪大,太危险了。”
“混帐!”顾倾国怒急,竟然回头重重的给了那人一记耳光,然后从船上一跃而起,落入海中。
无情的大海,咆哮着,将他的身影也迅速吞没。而天海之交依然还有炮声隆隆。
顾三清得到消息的时候几乎悲痛的绝倒:“不可能!不可能!倾国不可能出事的!”
阿布杜王子一直都留在内城等候消息,听到妹妹和顾倾国一起在海上消失的消息时,他向来冷如鹰隼的眼眸也震动出一片波澜。但他没有如顾三清一样失态,紧咬着每一个字,绝决的提醒着:“既然天一海阁如此逼人太甚,顾城主为什么还要对君无缺仁义礼让?难道真的要看着他灭你全城么?”
顾三清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骤然起身,奔向了地牢的方向。阿布杜也站起来,一摸腰畔,没有摸到刀柄,这才想起那刀早已被他自己折断,扔在了地牢的地上。
在鞑靼,当你技不如人,或者遭受屈辱暂时无法报复的时候,将你的佩刀折断扔给对方,便犹如在昭示自己的誓言,一种和对方定要生死相拼的坚定誓言。
他没有再停留,大踏步的跟随着走向地牢。心中有个小小的声音暗暗明誓:
君无缺……片刻之后,这世上便不会再有这个人了。他所能留下的,至多是一段毫无价值的传奇而已。而这段传奇,也必然会被羞辱和唾弃沾满。
将那个男人从高高的神坛上拉下来,天下不知有多少人曾经这么想过,但是能亲眼鉴证这一切的,或许只有他。
地牢的大门依然紧闭,无声无息的,在静静的迎接着他们的到来,外面世界的诸多天翻地覆在那两座石门面前只如一段过眼红尘。石门的背后,紧闭了一代又一代枉死的灵魂,从今后,不知道又要平添多少新恨?
顾三清气势汹汹的冲下长长的楼梯,但眼前的景象却让他震惊。
那空空的木架,和两截垂下的断链都还在有气无力的等待着他,除此以外,屋中空空荡荡,竟连一只飞蛾都看不见。
“君无缺去哪里了?”他震动的高喊,跟在后面的守卫惊魂未定,结结巴巴,无言以对:“属下,属下,罪该万死……”
“那你就死去吧!”顾三清抽出放在旁边刑架上的一把长剑,毫不留情的直刺进那人的胸膛。
回过头,又看到阿布杜。他此刻的震惊绝不亚于自己。
“他难道飞天了么?”阿布杜喃喃自语,想起君无缺那一缕缥缈清绝微笑,和他那神鬼莫测的武功,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个男人可以如此自信的毅力与江湖和朝廷之中,历经风雨而不倒。
顾三清恶狠狠的说:“他飞不了,既然来到我万花城,他就算插翅也飞不了!他中了毒,受了伤,不是说好就能好的!还带着一个瞎子,他若是这样都能跑掉,我宁可自绝这条老命陪他!”他吩咐身边的人:“马上去搜,全城去搜,搜到他们,就地格杀!”
下人迟疑了一下,壮着胆子问道:“城主说的是君无缺和小姐……和他夫人么?”
“是!”看似无情地吐出这一个字,顾三清的悲哀有谁能体会?他已经失去了儿子,如今又要杀了自己的女儿,他已是垂垂老矣了,难道真的要品尝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滋味么?但若不这样狠心去做,万花城成千上万的眼睛都在注视着他,让他又如何抉择?又能怎样抉择?
他又看向阿布杜,这个男人的到来究竟意味着什么?
“王子殿下,若公主不幸身亡,贵国将会有何动作?”
阿布杜冷傲的梗直了身体,冷冷道:“鞑靼会立刻和天朝开战,不惜用数十万将士的热血为我鞑靼公主报仇雪恨!”
顾三清情不自禁又是一震。
地牢外的一处角落里,高高的树丛后面,是相依相偎的一对人。雨水打湿了他们的衣服,在寒风中沉重熨贴的紧紧裹住了他们的身体。虽然因为风雨,他们不免轻颤,但是交握的双手却都是滚烫一样的火热。
顾倾城靠在君无缺的怀里,听着他并不规律的心跳,他这样的虚弱,却还能撑得住,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
听到脚步声都已远去,她终于忍不住问道:“你觉得如何?还能走么?”
“能。”他沉声回答,略带几分沙哑,却是同以往一样的冷静。“天风应该就快回来了。”他说着,又将她往自己的怀中多抱紧一些,想到那个此刻与他们同在的第三个生命,连他的言词都沉重许多:“我君家的骨血,在未出世前便要历经此劫,真的是天意。”他一顿,忽然道:“你若真的恨我恨到不愿见我,为什么不独自走?为什么要带我的孩子一起逃离?你是要让他也恨我么?”
“我只是不想让他知道,他(她)有着一个多么冷酷的父亲。”
顾倾城将双手盖在小腹上,这是她唯一能为孩子遮挡风雨的方法,这个生命,一定应该是热情的,天真的,善良的,有父亲的卓绝,却没有父亲的无情,有母亲的温柔,却没有母亲的懦弱。她爱这个孩子,她一定要这个孩子,但是,她没有把握这孩子会不会变成第二个君无缺,生活在他身边的人,不可能不受他的影响,而他的霸气与专权,又是那样的无处不在。不,她要给孩子一个完全不同于父母这一代的人生。他应该是成长于宁静祥和的世界中,心中只有爱,没有恨。
君无缺凝视着她脸上焕发出的那一层柔柔的微光,这就是母性的光辉么?这种柔美,竟然连他都不曾见过,她准备将这美丽的微笑献给谁?他们的孩子么?
他一哼,因为嫉妒这个未出世的孩子即将得到的幸福,忍不住狠狠的撕开了她的心房上的旧伤:“他已经有了一个自私冷酷的母亲的了,还在乎多一个父亲么?”
说完他如愿以偿的感觉到她的轻颤,于是将她的下颚抬起,和着冰冷的雨水给了她一吻。
咸涩的吻,苦苦的,冰冰的,说不出这里面有多少深情,多少怨恨。
她都默默的承受了。虽然看不到日出日落,但她知道现在的四周都是黑夜,黑夜,就是一切恐慌形成的最佳时机。待到明天早上,谁知道这又会有一个怎样的世界在等着她和他呢?
明天,就如他的吻一样,冷到心底,让人无法有任何的幻想和希冀,更是她无论怎样想尽办法逃脱都逃不掉的。
“若这注定是一个深渊,我终于跳下了,你呢?”她轻轻的问。
他则一笑,淡淡的回答:“从一开始,我就已经在深渊中等你了。”
她想笑,无奈却没有了笑的力气。
天一海阁的旗舰上,海月的单戬缓缓的刺出,抵着武九歌的胸膛,手却在微微的发颤,声音如是:“说,是不是你给尊主下了毒?”
武九歌右边的袖子空荡荡的飘垂着,像一只断了翅的孤雁,尽管无力再飞,依然不肯低下他高傲的头。迎视着海月质问的眸子,他没有闪躲,平静的回答:“我干的事情我不会否认。没错,是我做的。”
早已站在他身后的天风将手中的长剑划出一道银光,剑尖刺进他的背心,冷冷的说:“若不是念在你已经没了一条手臂,我会连你的左手都砍下来。”
“那你还顾忌什么呢?”武九歌同样冷笑着反问:“难道你还真的对我心存同情么?”他朗朗的,毫无愧疚之情:“你我三人中,天风你对尊主算是最忠诚的一个了,我尤其佩服你的忍耐和克制,为了尊主和夫人,压抑了自己全部的感情和欲望,将自己从人变成了狗,活得既没有价值,也没有意义。”
“住口!”海月失控的大喊:“我没想到你竟然会变成这个样子!不仅出卖尊主,还如此的口不择言,伤害我们兄弟的感情。九歌,难道七舞的离开竟然对你的打击是如此之大么?”
武九歌喃喃道:“你们不了解我,你们终究还是不了解我是一个怎样的人的,所以你们也无权评论我的对错。”
“不错,”天风冷然道:“我们的确无权评判你的对错,但是尊主可以。我们要把你留给尊主,等他回来再决定如何处置你!”他的手腕一抖,剑尖在武九歌的背部上连点了数下,武九歌颓然倒地,眼睛依然直视着他:“天风,你真的没有恨过他么?或者在内心深处,有过一丝一毫的嫉妒。”
天风平静的回答:“每个人都有每个人注定的命,我从不羡慕别人,因为我安于现状。我没有你自认的抑郁不满,怀才不遇,更没有你那些不求实际的野心。别总拿七舞做借口,若不是心中早就有了贪欲,你不会是现在的你。”
武九歌震动了一下,哼笑道:“你以为你是谁?圣人么?你就没有贪欲么?你就不曾幻想过么?”
“我从不幻想。”天风一字一句的回答:“因为我从不奢望自己得不到的东西。是你的,终究是你的,不是你的,无论如何也争不到。信我一句,九歌,虽然我已说晚了,但还是要告诫你,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尊主的命就是与天下同存,而你我,注定活在他的光环之下。这就是天意!”
武九歌微微冷笑着:“我不信命,就算这一次我失败了,我还是不信命,命是人造的,和天意无关。不要拿天来压我!”
天风似乎对他已经无话可说,转而对海月说:“尊主还困在城中,我要带人去接他回来,你这边不要停,仗打得越热闹,顾三清越是自顾不暇,顾不上追杀尊主。”
“明白,”海月点点头,看了一眼武九歌,眼中的痛苦深刻而清晰,他轻轻的问道:“为什么我们会变成这个样子?七舞走了,从海阁出发前尊主又让我杀你和雪色,现在连九歌都……难道我们天一海阁要历经大劫么?”
武九歌却长声道:“你们忘记夫人的名字了么?顾倾城,顾倾城,若真有天意,或许这是上天给尊主的昭示,让他注定要将所有的英名霸业都尽毁于夫人之手。”
海月和天风同时一凛,虽然不信他的话,但是这幽幽的话语中透出来的冷寒却让人心头微颤。
城中的局势如今又是怎样了呢?
顾倾城在万花城的闺阁,这里曾是她整个少女时代中最常流连嬉戏的地方。如今,这里是她和她的丈夫、孩子暂时躲避战火的地方。
“你的房间,我一直都想亲眼看看。”君无缺低沉地说:“包括你的故乡,处处都让我好奇,想知道为什么你会对这里念念不忘。”
“也许没有什么特别的,只因为我生来就是万花城的人。”
漆黑的屋子里无法点灯,为了躲避万花城的搜查,而早已渐渐适应黑夜的顾倾城已经摸到了桌子,桌上的茶水还是温温的。她为他倒了一杯,“喝杯热茶,否则你可能会病倒的。”
他握住了杯子,连同她的手一起握住,“不要这么客气,好像我是外来的客人。”他灼热的呼吸就在她的耳畔,吹起了鬓边微乱的发丝,彼此湿透的衣服还紧紧裹在身上,冰凉的雨水和温暖的体温混合在一起,让她有些迷茫。推开他,她想去找替换的衣服,无奈又被他拉了回来,蹙眉时他的吻已经落在唇间,以舌尖挑开她的唇齿,将噙在口中的热茶悉数灌下。
这样亲密的接触许久未曾有过,然而却让她骤然觉得熟悉到整个身体都在发颤。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激动。
“无缺,别……”她想阻拦他进一步的贴合,然而他却在她的耳边柔柔的说:“这是为了我们的孩子,你同样更应该保重自己的身体。”
说到孩子,她停止了反抗,顿时觉得连最后一点坚持下去的力气都没有了。她曾以为她早已经摆脱了他对自己的约束力和魔力,然而被他钳制在双臂中时才知道自己妄想逃开他是一件多么可笑的事情。这个男人,是无论天涯海角,生老病死,都不可能放开她的。那如铁一样的双臂和温柔如水的语气中依然坚定地固守着他们将生生世世纠缠在一起的预言。
但是,这一生她已经精疲力竭,心力交瘁了,难道还有下一生,下下生,无穷无尽的未来都要慢慢地去熬么?
不经意间,他修长的手指已经为她悄悄褪尽了衣物。早已经是多年的夫妻了,但是裸呈相对依然会让她觉得难堪,即使看不到他明亮的眼睛,她一样会坐立不安。
而他却已经拉过一床被子,为她紧紧裹住了冰冷的身体。
“这样会暖和一些吧?”他悄悄问道,还是那样的温柔体贴。这样的丈夫,若是没有那近在咫尺的战争和之前那惊天动地的几番别离,她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妻子。但是,遗憾她却成了最不幸的女人。
她的脸几乎是紧贴着他的,感觉得到他依然冰冷的脸颊,她情不自禁的低声询问:“你的衣服还没有换呢吧?怎么办?”
他一笑:“你的心中终还是有我的。”
这一句话让她再一颤,不知道自己刚才究竟又暴露了什么本不该说出的心声。头有些昏昏的,懒得去想,外面纷杂的声音却又让她不得不正视现实。
“也许父亲很快就会查到这里的,到时候你怎么办?能逃么?”看他现在这个样子,多走一步路都是艰难了,若是追兵到来,只能束手就擒。
君无缺鼻息微弱,心跳缓慢。他没有说自己究竟伤得有多重,但是凭她的聪明相信早已预料到了。
武九歌下的毒并不算重,原本就只是为了要暂时牵制住他,分量如果下重了很有可能被他提早识破。而顾倾国的点穴的力道也不算重,而且君无缺早已在他下手之前拼尽最后一分气力将周身穴道都移开了两寸,所以在被寒冰铁索锁住前,他的行动并未完全受阻。
身为天一海阁继承人,为了防止被人加害,从很小起,每天晚上他都必须饮一杯毒酒后才能入睡,久而久之便有了抗毒的能力。这个秘密,即使是顾倾城都不知道,也幸亏他不爱多言没有向几个亲信将这点小秘密透露出来,算是因祸得福逃过这一劫。
但是,武九歌的背叛却让他永远也不会原谅的。
激怒了天尊君无缺,天下人都要为之心惊胆寒,因为他必然会报复的。他下手从来都没有迟疑过,这一次,虽然面对的是多年相识,如同亲人的下属,他依然不会手软。
背叛者的下场,永远都只有死路一条,无论他是谁。
他悠悠的思虑着后面的布局,没有在意她的问话,直到她忍不住再次询问时他才听清,微微一笑:“那就让我再被抓回去一次好了。”
“但若是真有下次,你不可能再轻易逃走了。父亲会当场杀了你!”他的内力现在剩不下一两成,刚才好不容易凝聚了所有的内力将铁锁生生震断,但如果再被抓走,他恐怕连震锁的机会都不会有了,父亲迎接他的定然是一把锋利的长剑。
他却在黑暗中一再的微笑:“若我死了,你正好可以逃开一切了。”
“无缺……”她的声音抑郁惆怅,说不出的哀婉郁闷。他腾出一只手抚摸着她的嘴唇,低吟着:“在我死前,你可不可以给我一个真正的吻呢?如妻子给丈夫的一吻,不要再让我为你留有遗憾了。”
她微颤着双唇,像是秋风中即将落地的枫叶,绝望而凄美,当与他的唇相触碰时却缓缓地点燃,燃烧成焰。在无声的黑夜中,恍惚着有一道绚丽的闪电出现,照亮了两人苍白而滚烫的脸。
电光火石间,在顾倾城的心头赫然闪过一个念头:难道他被俘抓住是做假的么?只为了……引出她的真心?
说不出这个念头滋生的时候究竟是苦涩还是惊诧,亦或许是欣喜、茫然……
黎明前的黑暗是最可怕的,因为看不到黎明,不知道这黑暗还要持续多久。
绝望中的等候同样是心悸的,因为看不到希望,不知道绝望的尽头究竟是什么。
是怜惜?还是感动?在这风起云涌,天下即将大乱的夜晚,这两颗彼此追寻、摸索,又彼此伤害、抛弃的心却再一次的相拥在了一起。
当你爱上一个人后,你就不可能轻易忘记了爱的感觉。
那种苦涩而甜蜜的味道,即使是一杯毒酒,也会甘之如饴地饮尽,任凭毒液的烈焰烧毁了自己,任凭碎了的心再碎一次……
情火在凄冷的黑夜中熊熊燃起,无边的蔓延,将痛感与欢愉交织在一起,包裹着,燃烧着,融合着,毁灭着……
天快亮的时候,怀抱着顾倾城的君无缺忽然听到从远处传来纷杂的脚步声,虽然很轻,但是纷乱,显示着来人一定不止一个。他鼓起了全部的警觉,凭借着屋中仅有的一点光亮,找到了放在桌上的一盒针线,将一把银针暗暗握在手中,内力蓄势待发。
顾倾城盲了双眼,因而听觉却变得异常灵敏,她也已醒过来,听到他的动作,悄声道:“有人来了是么?”
“嗯,”君无缺应了一声,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两人都凝神屏气,静静的等候。
脚步声由远而近,最后停在门前,门外的人似乎迟疑了一下,然后竟然听到叩门声。很轻的叩门声,带着一种犹如询问的试探。
君无缺犹豫了一下,沉声问道:“是天风么?”
门外传来天风略显激动的声音:“是属下。”
屋内的人情不自禁皆出了一口气。君无缺将门打开一道缝,天风闪身进来,刚要行礼,却被君无缺一把拉住:“非常时期无需多礼,说说外面的情势。”
“我带了十几个人进城,赶到和尊主分别的地点,看到尊主留下了夫人的一只耳环,便猜测着追到这里。现在外面很乱,听说全城都在搜捕尊主和夫人的下落,不过这一乱之下反而漏出许多破绽,所以说要逃出去也并非毫无可能。”
君无缺点点头:“叫海阁的来人不要太集中,分散开来,我马上带着夫人走。”
“我不走。”顾倾城斜靠着墙,苍白着脸。一次次的回来,一次次的离开,每次离开后再回到这里,所能带回的是更大的心痛和苦难。“让我死在自己的亲人身边吧。”
君无缺几步走到她身边,抓住她瘦弱纤细的手腕,沉声道:“我就是你的亲人,你的孩子就是你的亲人!这世上只有我的身边才是你可以依靠一生的,你已不属于这里了。从你当初被远嫁出去开始,你已经不是万花城的人了!”
“不!我……”顾倾城还要反驳,君无缺却已将她抱起,黑暗的视线背后她听到他沉重的心跳和微冷的声音:“你难道真的想让我死么?还是想让孩子死在这里?”
她顿时语塞,无言以对。
他却从旁边的衣橱中拿出了一件披风和一袭面纱,细心而温柔的为她系上,柔柔的说了一句:“走吧,我带你回家。”
回家?
这个字眼在她的心中曾经无数次的闪过,有着何其重要的地位,但是现在,只会让她恍惚迷茫,让她无所适从,让她身不由己,让她……绝望的游离于尘世之间,不知所终在何方。
万花城的城门前,十几位守军发现有一辆马车正在缓缓的驶近。在这个战争逼近的时候,每一个进出城门的人都要受到严格的盘查。有人于是走过去,张口喊道:“那辆马车,马上停下来!”
车真的停住,从里面传出一个男子的声音,带着朗朗的清雅,却有一种难以言明的威严:“要检查么?”
守军答道:“不错!这是城主的规矩,所有进出城门的人都要检查,所有的车马都必须有城主特批的通行证。你们有么?”
车里的人不慌不忙的说:“通行证当然是有,不过不知道放在哪里了。”
“胡扯!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哪儿那么多废话?”小兵怒喝着一把掀开车帘,赫然看到在里面端坐的两个人,顿时倒抽了一口气。
银袍男子,上身还有着斑斑点点的血迹,但容颜俊美,气度尊贵是他生平所未见。而那名女子,轻纱蒙面,半靠在男子的肩头,静谧的气息,优雅的姿态,即使不用亲眼看到她的容颜都已能想象那袭轻纱后的芳华是何等的绝代。
“你!你们……”小兵呆怔着指着两人,骤然大喊一声:“来人啊!是君无缺和小姐!”
车内的君无缺,无声一笑:“你很聪明,若是在天一海阁,三年之内也许能位列于我四大使者的后面。可惜,我无法留你到那时了。”他淡淡的微笑下潜藏了无限杀机,衣袖如风轻摆,一根银针已从指间射出,笔直的射入了那名小兵的咽喉。那人瞪大眼睛,喉头蠕动一下就轰然倒下车去。
被惊动的守军骤然包围过来,但是全都拿着武器在车外留守,无人敢上前一步。
君无缺一手掀开车帘走出,屹立在车头,飘飘然如天神一般冷峻的看着周围的守军。
“打开城门,让我们过去,我不会和各位为难,否则就别怪我无情。”
这样的话,虽然说出来简单,却让听者心惊胆寒。
当今武林的天尊,排名第一的高手,弹指间可以让天地失色,乾坤颠倒的绝顶人物。谁能拦下他?谁敢拦下他?
双方僵持着,远远的从城内方向传来一人的高喝:“君无缺!还我儿子命来!”
君无缺一回眸,看到从远处奔来的顾三清。虽然对于顾三清口中喊的话他听得不是很明白,但是隐隐猜测到了一些。此刻他的身体不适宜和顾三清这样的高手缠斗,尽快脱困是唯一的办法。
他哈哈朗笑几声,飞身而起,若天边的孤鸿在朝阳中划出一道艳丽夺目的光彩。倏忽间,所有的门前守军只觉得双手一麻,兵器皆以被君无缺夺去,众人还在呆怔中,君无缺疾抬手,兵器如满天花雨被撒向了人群,藏匿在人群中的天一海阁中的伏兵悉数握住兵器,瞬间门前被卷入了一场混战。
天风奋力砍倒两名守军,将城门缓缓推开,君无缺一抖马鞭,马车从门洞一跃而出,将乱军甩在了身后。天风跃上车顶,接过君无缺手中的缰绳,控佩住了马车的方向。
回到车厢内的君无缺对顾倾城轻轻说了一句:“让你受惊了。”
顾倾城没有回答。紧握双拳,咬紧牙关,她的心头只有悲楚。她真的成了叛徒,名副其实的叛徒,在父亲面前和父亲的敌人叛逃出城。而她的兄长,似乎已惨遭不幸……
“我大哥怎么了?”她终于开口问道。
君无缺一蹙眉:“我不知道。”
只有四个字的回答,但是她没必要再追问了,因为知道他从不屑于说谎,即使是最让她无法接受理解的,认为是龌龊卑鄙的事情,他若干了,也会堂堂正正的承认。而今他说不知道,就真的是不知道。
那么,大哥到底是出什么事了?和鞑靼王子有关么?和木可兰有关么?
她紧紧攥住君无缺的手:“答应我,不到万不得已,不要伤他们的性命!”
她那样求恳迫切的声音比以往更多了一份无奈的苍凉,他虽然不想回答,但还是揽住了她的肩膀,以宽慰的姿态和温暖的身体试图让她宁静下来。
可此时此刻的她如何能平静?
颠簸的马车令她流出了泪,自盲了双眼之后第一次流泪,原来她依然是有泪的,原来这泪依然是苦涩的。[奇+書网-QISuu.cOm]
也许不用很久,这一切都会结束了。尘归尘,土归土,各人自得各人的去处。而她的去处并非是马车的尽头,而是黑夜的尽头。
君无缺究竟在她的生命中扮演了何样的角色?直到此刻,她依然不知道。但是她的命运无疑是与他紧紧维系着的,就如同此刻彼此紧握的双手,虽然想放开,却无奈内心深处渴望温存的那一种眷恋还在缠缠绵绵,无声无息的蜿蜒盘旋,如抽刀断水,举杯消愁,任凭自己怎样努力的去忘却、逃避,最终都成了徒劳……
补天裂
武九歌坐在船舱最下面的一层。从这里看不到外面,甚至没有一丝灯光,四周一片漆黑死寂,只有起伏的船身昭示着自己现在身处海上的事实。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天黑了?还是天亮了?不知为什么,他突然开始遥想起此刻身处在京都皇城中的文七舞。她在太子的身边,不,应该说是在当今皇帝的身边,会是怎样的心情和景象呢?
她离别天一海阁前的那一身艳装是他这一生中所见过的她最美的样子,但是却让他心痛到无以复加,因为她在出卖自己的美丽,只为了别人的幸福。
若她不是那么无私该多好?将心比心,武九歌宁可文七舞也会和他一样狠狠地嫉妒着自己的情敌,或者为了掠夺爱情可以不顾一切,哪怕是做出一些极端的事情,他都会理解,因为那才像一个真正沉浸在爱中的人,然而她……只会牺牲自己去成全别人,真是个傻瓜!而他自己,为了这样一个傻女人把自己变得更傻,他是不是更悲哀?
许久都忘记了笑的滋味。自从知道文七舞心中暗恋的对象是谁的时候,他也丢失了属于自己的快乐。他所有尽心尽力的关爱都无法再得到回报,上天原谅他吧,只有付出而不求回报的人,这世上有了一个文七舞就足够了,而他,不是圣人,做不到这一点。
他无法不抱怨,无法不记恨,更无法压抑住自己想为文七舞不公的人生复仇的心态,最终一步步远离了君无缺的信任,背叛了天一海阁。
他不在乎自己被人看成是一个罪人。为了所爱的人而犯错是可以理解的,更何况,他并没有觉得自己错了。
天亮了吧?万花城里的君无缺在做什么呢?凭他的绝顶聪明却一步失算中了道儿,在知道真情的那一刻,他又是什么样的心情?武九歌情不自禁的一笑,说不出是得意还是自慰,说不出是为了自己,还是文七舞。
上方的舱门突然打开,一束光透进来,在地面上映出一个人影。冷冷的声音从上面传来:
“九歌,尊主回来了,要见你。”
武九歌有几分惊诧,怎么也没有想到君无缺能回来的这么快。抬起头,看着那个模糊的人影,他的眼睛已经不惯光线的刺激,微闭了一下双目,他整了整衣衫,昂首挺胸的迈步走了上去。
只要是有君无缺的地方,无论是再狭小的房间都似乎是一座属于君主的恢宏殿堂。
坐在正上方的君无缺单手支额,斜坐在椅中,微垂着头,好似俯视般默默的注视着走进来的武九歌,还是一贯的优雅尊贵,威严冷静。
两个人四目相碰,武九歌原本不想躲避,却被君无缺眼中冷寒威慑出一层寒霜,眼皮一抖,不由得将目光移开。
“没想到我们会这样重逢吧。”君无缺一贯平淡的开口,如久别之后的闲聊,眼中却没有一丝一毫轻松的笑意。他又将目光投向站在一旁的天风,“为什么还让我看到这个人活生生的站在这里?我难道没有对你说过,要你代我拿下他的首级么?”随即他突然又对海月喝道:“我给你的剑呢?为什么不杀了这个叛徒?”
海月一震,踌躇道:“尊主,真的不再念及几分情意么?”
“情意?”君无缺冷冷的笑隙出唇角,“这个词说给他听,你不觉得可笑么?若是他肯再多和我们讲些‘情意’,也许我现在依然还留在万花城中,或者……早已死无全尸了!”
最后几个字刻薄地响彻整个船舱,让所有的人都微微一颤。
天风一直站在武九歌的身边,冷漠的脸遮盖了他所有的感情,在那平淡的眼波之后有多少情感被悄悄掩藏,旁人未必知道,但是君无缺只淡淡的看了他一眼,就直接挑破他的心事:“天风,不要妄想在我面前玩花样为他求情。若是你这一剑让他还有活下去的机会,你也别想活着回海阁!”
这么无情的话,从君无缺的口中说出并不奇怪,只是他所面对的却是和他出生入死多年的属下,情同手足,如今一个“死”字竟然可以如此轻易的抛出,不留一丝转还的余地,让人再也无法回应。
天风一点点从剑鞘中抽出剑,抵在武九歌的颈上,问道:“你不后悔么?”连他的声音都有些发颤,武九歌却冰冷的轻笑:“我不悔。我做事从来不后悔,我今生唯一悔过的一次就是放任七舞离开海阁。”
海月急得手心出汗,想为他求情,但一是君无缺命令在先,二是武九歌固执在后,任凭他如何的伶牙俐齿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求情的理由。
而君无缺,幽幽的目光看着武九歌僵硬的脸,一声低叹竟然从喉间发出。“九歌,你跟了我有多久了?十年?还是二十年?”
武九歌平静的回答:“属下八岁起就跟随尊主,已经二十多年了。”
“二十多年了……”君无缺的记忆一点点沉淀进岁月的深处,看着眼前这几位曾经是自己最得力最可信赖的人,从几何时起,竟然都变得如此陌生,让他无法再将自己的信赖全权交付过去了?
“还记得儿时我父亲问过你我,将来想做什么?我说,我要做天下的霸主。九歌,还记得你怎么回答的么?”
武九歌的脸上也焕发出遥想的神采,“我说,我要做一代枭雄。”
“不错,一代枭雄。”君无缺点点头,“我手下的几个人只有你敢说这句话,而海月和天风都立誓要做我的左膀右臂,只有你,敢自命枭雄,所以从那时起我就知道,你是个不甘于做人下之人的人,若给你这样一个机会,你是决不会错过的。”他忽然微微一笑,笑得古怪,“你喜欢用七舞作为你背叛我和海阁的借口,但也许连你自己都没有发现,这只是一个你用来欺骗自己的谎言而已。若没有七舞,你一样会想取我而代之,因为国不可能有二主,而江湖上也决不可能有两个枭雄并存。你若想做王,就必须灭掉所有的对手和敌人。而我,就是横亘在你面前最大的阻隔。”
武九歌的脸色在他平缓如水的声音中一点点灰败,直到褪尽了血色,嘴唇微抖着说道:“我没有……”
“你没有什么?”君无缺赫然阻断了他的话,双眸亮如剑光:“你已经做了!还要为自己冠以情痴之名,你不觉得羞耻么?你凭什么要七舞用自己的感情和名誉为你做牺牲?”
“我没有!”武九歌再次大喊一声,直挺挺的迈上前几步,身后的天风斜跨上来挡在他身前,长剑横在他的颈上,沉声道:“九歌,不要一错再错,和尊主为敌!”
武九歌看看他,又看看面色如土的海月,忽然仰天大笑:“哈哈哈,你们这群人,都不过是一群行尸走肉而已,听他的指令行事,由着他安排人生,你们觉得你们忠诚就是对的了?后世就会敬仰你们了么?殊不知天下有多少人在骂你们愚蠢!我们只为了做一把替他杀人的刀而存在,我们死了,会有更新的刀接替我们,你以为你我的死在他心中能换来一滴泪么?你们别妄想了!你们,我们,都是他心中的草芥,他所关心只有他自己而已!”
天风依然冷冷的看着他,平板的声音不起波澜:“你不也是如此么?心中只有自己而已。”他倏然还剑入鞘,跪倒在君无缺面前,说道:“请尊主谅解,属下实在无法下手,武九歌毕竟和属下共事多年,而属下也决非无情之人。”
君无缺望着他:“天风,这话能从你的口中说出算是难得了。”他一转眸:“海月,你呢?”
海月一同跪倒:“武九歌虽然应死,但是……属下也无法行刑。”
君无缺靠着椅背,微微一笑:“你们都是情深意重,如同手足,下不去手也是人之常情,看来,要我亲自动手了?”他无声的站起,那逼人的魄力已充斥整间船舱,不仅是武九歌,就连天风和海月都从这无形的魄力中感觉到一股森冷的杀气,如同巨网一般的剑气缠绕在彼此的周围,紧紧束缚,挣脱不开。
舱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女子淡漠而清冷的声音:“不劳尊主,还是由属下为尊主分忧吧。”
武九歌大震,回头看去,从外面娉婷走进一个女子,居然是他刚刚思念过的文七舞!
他瞠目结舌,脱口呼道:“七舞,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文七舞看都没看他一眼,直直走向君无缺,躬身道:“回尊主,夫人已经睡下了。”
君无缺的眼眸中流动着诡谲的光芒,看着文七舞:“你刚一回来就要面对如此多的烦心事,真是难为你了。天风和海月的话你都听到了?他们顾念情谊不能动手,你呢?面对这样一个痴情种子,你下得去手么?”
文七舞平淡的回答:“正如天风所说,他其实也是个自私的人,我对他已经满心失望,过去的情意也早已随风而逝了。”
“七舞!”武九歌呆呆的看着她,依然不敢相信她就站在自己面前,更不敢相信这么冷静绝情的话会从她的口中说出。奇#書*網收集整理而文七舞已经从天风的手中拿过长剑,一回手,剑尖直指武九歌的心口。
“七舞,你真的要杀我么?”武九歌悠然一叹:“你应该知道我做这些是为什么。”
“我知道,所以我更不能原谅你。”文七舞定定的看着他,一字字道:“你既然明知我是在用自己的生命去交换天一海阁的平安,为什么要让我的牺牲和辛苦全都白费?我不想名垂千古,只是要让我爱的、我在乎的人平安幸福。这些人中,有尊主,有夫人,有海月、天风,还有你,为什么你就是不能体谅我的心情和苦衷?”
“七舞!我是……”
“是为我不平?”文七舞悲凉的苦笑:“你究竟是在为我不平还是在为你自己不平?因为我无法给你回报,你就要迁怒于其他人?若你真的在乎一个人,爱一个人,怎能让她痛苦?你有没有想过,你伤了尊主,无异于伤我,你举着为了我的理由做这些事,让我如何还能苟活于世?我知道我今生有负于你,欠你许多,若你不平,我可以用我这一命相抵,只可惜你非要走这样一条路,你让我,让我……让我该如何抉择?”文七舞的眼眶中蕴满了泪,但她却坚强着不让泪轻易流下。手腕微颤,她一转身,跪倒在君无缺的座前,说道:“因属下之罪累尊主和夫人受苦,七舞无奈,只求一死!”她话音未落,剑已横搭颈上,手腕翻转用力的刹那间,身后的武九歌一跃而至,左臂好似暴长,猛地从后面劈手将她的长剑夺下,退一步凄凄道:“七舞,你不能死,你明知我这一切是为你而做,你更不应该死,因为我的本意只想让你快快乐乐的活下去。”
他幽叹道:“还记得小时候,你活泼好动,爱说爱笑,何等的顽皮,精灵古怪。而现在,却变得沉默寡言,极少与人亲近。我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但我……给不了你想要的,也无法帮你抢到尊主的感情,我恨我的无能更胜于恨你的痴情和尊主的无情。”他凄凄笑着,看着君无缺,道:“尊主,我从未想过要与你一争天下,我和天风、海月一样,注定要成为你夺取江山的棋子,不可能成为执掌棋盘的人,我不信命,但这点自知之明我是有的。我今日之为或许让你们不齿,但我不悔,若是重来一次,我依然要这样做。为了自己所爱的人,我可以牺牲一切,但你能么?你能对夫人说,你可以为她牺牲江山,牺牲名利么?”他仰天长笑,悲凉的笑声在屋中回旋,谁都没有打断他的狂笑。而君无缺深邃的眸子只是默默的凝视着他的狂态,似无底的海水,平静的接受了外面所有的狂风骤雨,却又将波涛巨澜都深埋于海底之中。
武九歌倒退几步,凝望着文七舞,低声道:“七舞,来生再见!只盼来生你的心中能有我!”
文七舞震动间刚要起身拉他,却见他已将掌中剑死死的插进自己胸口。鲜血瞬间喷涌出来,溅到周围所有人的衣上,众人却都是呆呆的伫立在原地,竟然忘记了要去扶他。
许久之后,天风才缓缓走到他身前,握住了他胸前的剑柄,一咬牙,将剑拔出,低头对君无缺道:“武九歌已经身亡。”
海月别过脸去,不愿意再看他的死状。
君无缺遥望着武九歌的尸体,深幽的眸子依然平静,好像刚刚死去的只是一个毫无关系的旁人。只将眸光定在文七舞的身上,说道:“他的尸体我留给你了。”
文七舞身躯轻晃,惨白着脸色低头轻声道:“武九歌虽然有叛逆之举,但是念在他在天一海阁多年,请尊主允许属下将其海葬。”
对于天一海阁的人来说,海葬是一种厚礼,也是一种荣耀,绝不适于身披背叛之名的武九歌,天风和海月都以为君无缺会提出异议,没想到他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我说了,把他留给你了,你要怎样做都随你。”
然后,他站起来,走过武九歌的尸体前,连看都未曾看一眼,说道:“我去看夫人,回头你来见我。”
文七舞看着他悄然而去的身影,双膝一软,伏倒在武九歌的身前,泪水此时才成串成串的涌落,然而再多的泪水都换不回逝去的人命,更换不回已经崩溃的情谊。他的死,对他,对活着的人,也许都是一种解脱。
海月长叹:“我没想到尊主真的能狠的下心看他去死却依然面无表情。”
天风紧攥着剑柄的手如僵石一样,声音中有着少见的情绪,却是一片黯然消沉,沉声轻叹:“别把尊主想得那么无情,尊主心中的痛和苦并不比你我少,只是不肯外露而已。若非他如此克制自己的情感,又岂会是今日的天尊?”
话一出口,天风却悠然想到,不曾见尊主动情落泪,如他那样冷静自制的人,也只有顾倾城一人可以让他变色。倘若今日自刎的人是顾倾城,那……他不敢再想。失去武九歌,就如同失去一位至亲好友,同胞手足。而若失去顾倾城……他其实有何权利这样去假设?对于他来说,从未曾拥有过顾倾城一分一毫的情感,又何谈失去?
只是这一场大战刚刚开始,天一海阁已经失去一人,如南飞的雁群折了翼,面对万花城这样一座历经岁月磨砺的古城,不知道还有多少难以预计事情会发生在不久的将来。
他看向海月,发现他也在幽幽的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是在想城中的顾雪色么?
在这一场大战中,他们究竟要失去多少至爱的人,又能保住多少人免遭战火的洗礼?
人生的得失或许不应太计较,但是人命的来去却是金子一般的珍贵。他们能救下谁?能救得了自己还是自己的爱人呢?
原来他们甚至连一枚棋子都做不到,只不过是战场上的一片落叶,随着刀剑的寒风,无力的旋转,飘摇,仅此而已。
君无缺自负绝世武功天下无敌,一身轻功神鬼莫测,然而今日在船舱中的几步路对于他来说却犹如登天之难。沉重的双脚好像灌满泥浆,整个人的心都沉甸甸的,麻木而僵硬。当他推开顾倾城的房门时,连手都难以抬起。
屋中的顾倾城侧身而卧,面朝里,一动不动。
他无声的走过去,刚刚站住,却听到顾倾城一声轻叹:“九歌……怎么样了?”
他强作漠视:“他自刎了。”
顾倾城回过身坐起来,向他伸出一双手,他本能的也伸出手与之相握,碰触间才骤然发现自己的掌心全是冰凉的汗水。
“你很心痛,是么?”她幽幽的问,“九歌毕竟是和你相处多年的家人。”
他没有回答,却将她的手指引导着摸索向自己的额头,在鬓发的尽头有一处长长的伤痕,因为被头发遮掩,并不为人所知。
“这块伤痕,是我幼时骑马摔伤的,当时若不是有九歌舍身救我,也许我不会活到今天。”他说得极为缓慢,语气虽然平淡,但在那平淡之下自有一种难言的悲痛。“我是海阁之主,平时不能对属下太过亲近,疏于形迹,但我的确把他同海月他们当成手足一样看待,我从没想过有一天会亲自下令让他们死。可为什么,为什么九歌一定要逼我这么做?”
感觉到他冰冷的掌心完全僵直,顾倾城将他的手握住,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温暖的体温连同柔情一起传达给他。今日顾倾城才发现,这个高高在上的天尊也有脆弱受伤的一面。
黑暗中,君无缺将顾倾城拥进怀中,彼此没再说话,千言万语都在心中。如果之前的一切是感情悲剧的开始,那么今日武九歌的死则真正让他们看到了生命的悲剧,而这一出悲剧还在无形中慢慢的延续着,不知道结局会是什么,但这悲剧注定是要发生,也注定不是他们一两个人可以掌控的。
暴风雨已经来了,不论早晚,它终究是要来的。来了也好,去面对吧,而不是逃避。因为全天下的注目焦点如今都已集中到了这一战上,为了荣誉,谁也不能后退。而君无缺更不会允许自己失败。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君无缺沉声道:“是谁?”
文七舞在外面回答:“是属下。”
君无缺放开顾倾城,走过去打开房门。房门打开后,他又回到了原来的世界。微蹙的眉心再度恢复如常,低吊地唇角还是一贯的冷硬,连眼神都是如旧的犀利冰冷。这一瞬间,他又是高高在上的天尊了,曾经涌动出的那几缕脆弱的真情除了面对妻子之外,不可能再向第二个人袒露了。因为他的弱点绝不能轻易的暴露出一丝一毫,否则他就可能会成为一个败者。这么多年来,他已经习惯扮演自己天尊的角色,而忘却了他的本性,埋葬了大部分属于人的情感。这或许是他的悲哀,但他早已将此视作人生的一部分,和自己所应负起的职责。
君无缺看了文七舞一眼,将她带到旁边的舱中。彼此坐定,相对而视。屋中只有一盏昏黄的烛灯。
“你从京中赶来,很多事情我还未来得及问你。”君无缺道:“陛下为什么会放你回来?”
文七舞咬咬唇:“他说他登基有我之功,问我有什么心愿,我只说要回海阁,他同意了。”
君无缺一皱眉:“他如此简单就放你回来了么?”
“是。他只想了一个晚上就同意放我走。而他也在登基之日立后,是丞相的女儿,一个很美又很有手腕的女子。陛下很满意她。”文七舞沉稳冷静的神情,平淡无味的叙述好像是在讲述别人的事情。
“这么说他是不满意你了?”君无缺微挑唇角,令文七舞心中一痛,低头道:“属下已经尽力了。”
她不愿意,也不可能对君无缺提起在她和皇帝之间所发生的一切。失身的那一夜,她的心中只有死一般的绝望,她也没有想到自己还有活着回来的一天,还能再见到君无缺。终于见到他了,她的心中却没有半分的欣喜。因为在他们彼此之间有着更多的鸿沟难以逾越。她被玷污的清白,和为她而死的武九歌,这一切无疑将成为她面对他时的心结。于是她躲避他的眼神,因为即使是被他凝视,她都会觉得卑怯。
然而君无缺却以食指轻轻勾起她的下颚,强令她对视自己的眼睛,默默凝视了她一会儿,他忽然说道:“你瘦了不少。这次委屈你了。其实九歌说得没错,我是很自私,为了自己而牺牲你们。”
文七舞一颤,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怔怔的望着他被灯光勾勒出的一圈柔光的俊美轮廓,这是她回来之后第一次这么仔细的看他。
“尊主,也瘦了不少。”她喃喃的说,“尊主身上的伤和毒……怎么样了?”
他一笑,像是兄长,又像是长辈,“不是什么大事,不用惦记,顾三清妄想用这点微末伎俩困住我实在是太天真了。”
“但是……尊主曾被顾三清困住,下次见面还是小心一点为好。”她小心翼翼的劝着,那一段被顾三清关在地牢中的时间虽短,却无疑是君无缺人生中最屈辱的一段,她不知道要用什么样的字眼去谈及。艰涩的说出口后,谁想却惹来他的一笑,眸光缥缈而深邃。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心甘情愿的被困在万花城么?”
文七舞愣在那里。难道这还有原因么?
他的笑容悠悠,眸中闪烁的分明是如海一般的柔情。“若非如此,倾城不会心甘情愿的和我回来。她总是那样盲从于自己一时的感情归属,而我,又不想让她的回来太勉强。我要得到的终究是她的心,而不仅仅是她的人。”
文七舞呆滞的听他细诉,却体味不出此时此刻自己的心情。这个让她毕生都要仰视追逐的男人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无论是江山还是感情,他都可以如此理性的去处置,甚至是精心策划和布置,一步步夺取下自己既定好的一切。那么,天地间究竟有什么会是他想不到的?得不到的?
她再度垂下头,君无缺却好似看穿了她的心思,突然问道:“九歌的死,你是不是很怨恨我?”
她轻轻摇摇头:“我不会恨尊主。永远不会。我想即使是九歌,也不会恨您的。因为我们的生命早已献给了您,如果需要我们付出,我们一定会义无反顾的。”
“但你的表情告诉我,你此刻对我的所作所为很寒心。”君无缺犀利的看着她,“七舞,别骗我,你的眼睛会说话。”[奇qinkan.net书]
文七舞扬起眸,那样一双坚定的眸子,虽然带着悲哀,但是从来没有动摇过。
“我不是寒心,只是……疲于这一切,如果尊主允许,我想等此战平息后离开海阁。”
君无缺微愣:“你也要离开我么?”这话说出,让文七舞的心头说不出的辛酸。再度摇摇头:“我有我的苦衷,请尊主谅解我不能言明。”
君无缺沉默半晌,霍然起身道:“好!我准了!”短短四个字,他如同从牙根挤出。文七舞幽然一笑,躬身道:“谢尊主成全。”
君无缺不再看她一眼,眉宇间都是不解的怒意,拂袖刚刚走到门口,文七舞道:“夫人的眼睛也许还有治愈的可能。”
君无缺骤然急转身,抓住她的双肩,惊喜道:“真的?”
文七舞冷静的回答:“要等我回到海阁,翻看一些旧的医典才能肯定。”
君无缺点点头:“让她重见光明,我对她承诺过,绝不会让她和黑夜厮守一生。”
君无缺走后,文七舞依然在默默回忆着他这一句对顾倾城的深情告白,她尚还不知道为什么顾倾城会在自己的爱人面前亲手扎瞎自己的双眼,但她知道,若这一生中,能听到君无缺对自己说这样的一句话,她即使是死在他的脚前也会甘心的。
她可能再没有这样的机会了。所以就让她这样悄无声息的离开吧,她本就是天一海阁的一株海草,不曾带来什么,也不会带走什么的。
面对君无缺质问的眼神,她无法说出自己为何要离开的原因。因为她曾经发誓要与天一海阁生死相随,但如今她要违背自己的誓言了。
喉头一甜,她猛地吐出一口鲜血。用袖子擦了擦唇角,看到那鲜红的血液时她的唇边还有一丝微弱的笑。
这几日毒性发作的越来越快,越来越猛了。
虽然已经从太子变成了皇帝,但是他阴冷狠辣,做事绝决的本性却没有改变。回程的路上她就发现自己中毒了。若她肯回头也许能拿到解药,但她绝不会回去,她心心思念的只有天一海阁和海阁中的人。
此刻总算是赶回到了君无缺的身边,她可以了无牵挂的面对死亡了。但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死状,即使明知自己的死未必会让他怎样挂怀,她依然希望在彼此的心中留存一些美好,独自去迎接死神的到来,而将这个秘密彻底地埋葬在心中。
哪怕他最终会因为误解而恨她,她也不会介意,因为这毕竟让他记住了她,这一生永远的,记住在了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名叫文七舞的女孩儿的存在,而不会因为她的死去消退了彼此的情意。
这是文七舞今生第一次对自己至高无上的尊主使用了计谋手段。但她无愧,也无悔。她,毕竟不是武九歌眼中那种不求回报的圣人,她也是平凡的女人,所求的,与一般的女孩无异。只是期待能在自己所爱的人心中争得一份角落给自己,被人永远的想起,永远的怀念着,牵挂着,这便是最大的幸福和满足了。轮回有时候就是一种天命的象征。君无缺现在相信这一点了。数日前他还是万花城的阶下囚,而不过几日后,他已经掌握了控制万花城和鞑靼要脉的关键一枚棋子了。
当海月告诉他,顾倾国和鞑靼公主木可兰已经被俘的时候他还有几分惊诧,但当他见到一身狼狈的两个人时,那份惊讶在唇边已经转变成淡淡的微笑。
“少城主,不能不说我们是有缘的,是么?”
顾倾国当初是被海浪击昏后而被天一海阁的人捉住的,从被俘之后到现在,不曾换下湿透的衣服,脸上还有一些被船体划伤的血痕。他无声地盯着君无缺浅笑的眸子,吐了一口血痰在甲板上,蹦出四个字:“成王败寇。”
“你知道这个道理就好。”君无缺斥责着身边的海月:“为什么要这样慢待两位贵客?我在万花城的时候他们对我也算是‘谦逊有礼’、‘任至义尽’呢。”那悠然的声音中分明是冷冷的疏离,海月听在心里岂能不明白尊主的心思?一躬身道:“大战当前,属下有些懈怠,‘礼节’的尺寸拿捏不准,让两位贵客吃苦了。”
顾倾国揪紧的眼神中全是愤恨,哼声道:“我只恨我自己,在万花城一念之仁放过了你!”
君无缺悠然道:“那我算是教了你一课,对待敌人永远不能仁慈。”
木可兰忽然大声道:“君无缺,我有句话要问你!”
君无缺看向她:“公主旦讲无妨。”
木可兰昂首道:“你君无缺自命武功天下第一,又是天一海阁的天尊,应该是世人敬仰的楷模了?那你是不是一个懂得知恩图报的人?”
君无缺原本平淡的表情上露出几份玩味,品味着她的话,正色回答:“我想我是。”
“那好!”木可兰正色道:“当初在天一海阁前,两军对峙,你受了重伤,是我让万花城的人退了兵,才保住你和天一海阁的荣誉。”
君无缺轻挑起眉:“公主现在是想让我报恩了?但不知公主交换的条件是什么?君无缺的项上人头么?”
木可兰坚决而清晰的回答:“我要你的宽仁、你的多情、你的放手!”
此话一出,不仅旁边的海月,连君无缺都有所动容。默默的凝视着木可兰依然朝气蓬勃的眼神和英姿勃发的面庞,许久后,他轻轻赞道:“中原和鞑靼两国之内都鲜有你这样的女子。”
木可兰身处逆境,却还能笑出来:“你这算是赞我呢吗?”
君无缺正色道:“公主是个值得人敬重的女子。可惜……”他那缥缈如风的微笑又现,“你终究不能明白这世上的生存法则,不能明白男人为什么会存在于世,江湖在哪里,江湖的意义又在什么?”
木可兰朗朗回答:“我不需要明白这些,我只要知道怎样让自己不虚此生,对得起周围的人就行了。若我今日不幸死去,我可以说我活得光明磊落,对得起身边所有的亲人,朋友。你呢?你行么?”
君无缺又一次默然无语。他没有让自己心底的震撼宣泄于外表。木可兰的话与武九歌死前所说何其相似?为什么这些人都要执著于这些小事之上?对得起别人?要他对得起谁呢?要得到江山,就一定要辜负很多人的。这些道理,难道他们真的不懂么?
他无声的转身,不愿意再和他们谈下去,木可兰却急急的在身后大喊一声:“即使你负了自己,都不应该负最爱你和你最爱的人!”
君无缺在那一瞬间停滞了脚步,但依然没有回头,只是一瞬,然后快步离开。
走出门时,他冷冷的对海月说:“让他们好好的活着。他们不仅仅是这一战胜负的关键,我还要让他们看着我一统天下,到时候他们才会知道自己今日所言是何其的可笑、浅薄!”
海月一点头,迟疑着问道:“尊主会杀了万花城中所有的人么?”
君无缺看他一眼:“你要为顾雪色求情?”
海月不答。
君无缺狭起眼睛:“我记得你从来不为敌人求情。而你,已经算是为武九歌求过一次了。而我,更不喜欢看属下犯两次同样的错误。”
海月握紧拳头,声音暗哑,却有着令他自己都难以相信的勇敢和坚决:“我不是要违抗尊主的意愿,只是……我不能见她死,见顾雪色死,我不能。”
君无缺微有些吃惊的看着他的神情,眸光一沉,竟不再理他,独自走了。
海月在后面想喊住他,却知道自己根本无法喊住。而君无缺的心中究竟在想什么,他依然不知道。想到留在万花城的顾雪色,想到她那副倔强的脾气,不由得为她捏了一把冷汗。
若是有机会,他会想尽办法放她逃走。但是无疑经过此役之后,她和尊主的心结会更深。保住她的命,她会无穷无尽的和尊主争斗纠缠,直到生命终止。但若看着她就此死去,他的心中铁定会至痛之极。
好难解的一件事啊。他与顾雪色尚且如此,那尊主和夫人之间又蕴含着多少风浪不言自明了。不由得他再度为那两人的未来担忧。
夫人走了一次,回来了;逃了一次,又回来了。两次都是为了尊主留下来的,而尊主两次为了接夫人回家也不惜拼掉性命,可见他们情意深厚。若换作平常夫妻,历经几劫早应是患难与共,鹣蝶情深了,偏偏这两个人,至今都在为爱恨纠葛而泥足深陷,无法自拔。海月光是旁观已经觉得惊心动魄,若是亲历……谁知道他又会怎样抉择呢?
顾倾国瞥了木可兰一眼,冷冷道:“你刚才不应该求他。”
木可兰漫不经心道:“不求他又怎样?难道你真准备在这里一辈子不出去么?”
“他根本不可能答应你!”顾倾国恨恨的说:“他的心中只有天下,只有杀念,连倾城都说服不了他,你凭什么?”
木可兰俏皮的笑着:“我只凭我的真心。尽人事听天命罢了。总比你在这里一副等死的样子强。”
“这时候你居然还有闲心开玩笑!”顾倾国忍了一天,几乎无法再忍耐下去。“你究竟知不知道什么是生死?知不知道我们现在身处何地?知不知道我们困在这里对于万花城和天一海阁有什么意义?”
木可兰宝石般晶莹剔透的明眸对视着坐在自己对面的顾倾国。虽然彼此双手被缚,但是她的神情还是那样从容。只是听完他的话后,她一惯明媚的眼波却骤然黯淡下来。
“我但愿不知道这一切。更但愿你能忘记这一切。”她幽幽长长的轻叹,让顾倾国一愣。
“还记得你有多久没有对我微笑过了么?”她轻声问道:“或者有多久没和我说过悄悄话了?从我来到万花城之后,我慢慢发现你不是我认识的那个顾倾国了。我经常问自己,是我看错了人,还是你变了?”
顾倾国嗫嚅了一下双唇,不知为何喉头竟似乎有些哽塞。
“以前你总爱笑的,对着我笑,笑的我心里常常乱极了,笑得我可以抛弃自己的祖国和自己的亲人千山万水跟随你到这里。但是自从你回到万花城,你就像变了一个人,总是冷着一张脸,不说话,也不笑了,心里头装着的似乎只有仇恨,只有打杀,流血。这是你的本性么?难道你原来最爱的就是这些?”
木可兰满怀幽怨的话语让顾倾国无言以对,只能呆呆的听她说下去:
“其实我真希望你和我能一生一世的被关在这里。不要出去,不要去面对外面那些事情了。你还是以前的你,我还是我,咱们什么都没变,就这样相亲相爱的,永远在一起。或者,你随我回鞑靼去,不要再让君无缺和万花城占据了你的心。难道你的心中不是只应该有我一人么?”
顾倾国终于艰难的开口:“阿兰,你不明白……”
木可兰又赫然止住他的话:“你们都觉得我不明白,其实我都明白。只是我不能理解你们为什么为了虚名这样你死我活的拼争?倾城姐姐说,在男人心中,江山永远比女人更值得他们去追逐。就是说,在你们心中,永远爱自己的地位和权势胜过我们了?那上天又为何要造我们女人?就是为了陪衬你们男人的勇敢机智,伟大光辉么?”
“阿兰!”顾倾国想要辩驳,木可兰再度截断:“你若是没有好词儿反驳我,就干脆什么都不要说,免得让我更加寒心。”
她嘘了一口气,靠着船板喃喃道:“原本我以为这一场仗君无缺一定会赢的。因为他比你们无情。他连倾城姐姐的心都会伤,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可是他竟然会只身跑到万花城去抢顾倾城回去,让我又不解了。他究竟是爱她的?还是不爱?爱的又有多深?多重?爱一个人,不是应该让对方快乐么?为什么要伤害彼此那么深呢?为什么?”
她咬着嘴唇,百思不得其解。
顾倾国遥遥看着她娇憨的女儿态直到此刻还流露无遗,眼中渐渐有了柔和的光芒。与她相识相知时的美好与甜蜜,一点点浮现上心头。
没想到,在风景旖丽的万花城中,他丢失了自己,却在这狭小拥堵,破烂不堪的船舱中却重拾起心中那份快被遗忘的柔情。
他很少为她考虑过。她是鞑靼的公主,为他做了多少牺牲。他不是没有看在眼里,只是不肯深想。怕什么?怕动摇自己的某些决心,还是怕柔情瓦解了自己坚强的意志?
“阿兰,对不起。”他情不自禁的低声忏悔让木可兰一颤,两人凝眸互望,那一刻,彼此之间没有战争的阴影,只有相知相许的一份深情。但这一刻毕竟不是永恒,来得太过短暂。即使是他们自己,都很难抓住。
命运就如同这条小舟,不知道要将他们带向何方。
武九歌的遗体被一卷白布包裹,由几个人抬着小心的放入大海之中,
看着那白色的影子孤单而模糊的消失在海水的深处时,文七舞的脸上只有一层淡淡的迷惘。相识十几春秋,一朝生死离别,原来竟然是这样的心情,这样的局面。
转身时,她突然抑制不住再度喷出一口鲜血,虽然是用袖子遮掩,但还是被在旁边的天风看到,一惊之下扶住她虚弱的身体,问道:“你怎么了?”
她一笑,并未向他掩饰:“毒。而且毒已入了心肺。我活不了多久了。”
天风定定地看着她,问道:“你告诉尊主了么?”
文七舞忙道:“没,不要告诉尊主。我已经对尊主说了,此次回海阁之后,我会退出。”
天风冰雪般的双眸中有着关切和不解:“你要让尊主误解你,然后这么独自去死么?”
文七舞微笑道:“天风,我知道你并不能理解我,但请你代我保守这个秘密,帮我在尊主面前隐藏这个秘密。我在他面前本已毫无秘密可言了。就让我自私一回吧。”
天风望定她的眼睛,甲板上已经空荡荡的没有了别人。相识这么多年,似乎两人极少有这样单独相对的时候。
若谈及命运,其实彼此有着太多的相似,都是自幼父母双亡被天一海阁收留抚养长大,都是身为海阁使者征战东西,同样都是所爱非人,注定一生的痛苦。虽然从没有当面谈开,但是,彼此的心情对方都能明晰。再多的感情和言词似乎都已不再重要。
天风握紧她的手,说了一句:“你要保重,好好活着。”
文七舞轻轻闪动着睫毛,有泪晶莹如玉,一笑而落。
天一海阁已经攻破了万花城的外城。士兵如潮水一样涌进城中,战争最不可避免的一幕终于来到。
君无缺坐在一匹战马之上,如天下的君主高扬着头,唇角还是那一缕淡淡的,鄙睨的轻讽。
此刻,没有人们想象中的拼斗,流血和厮杀。天一海阁的兵士队列整齐,寂静无声的一排排,一列列在城中步步前行。万花城的守军也同样在一步步无声的后退。他们彼此都在等待,等待自己主人最后的命令。
海月看向君无缺:“尊主,这里无需缠斗太久。顾三清已经逃进内城。估计会潜伏在琼花楼中。”
君无缺轻舞了一下马鞭,从容的下令:“这里交给你了。若他们肯投降便无须见血。”
海月一愣,为了他这句突如而来的仁慈有几分吃惊,待到君无缺绝尘而去时他才骤然发现在海阁大军的最后一排有一辆轻罗伞盖的马车正停在那里,马车的幔帘在微风中轻扬,若隐若现地透露出里面一道纤细优雅的身影。
顾倾城就在那里。她逃了那么久,还是没有逃开这一切。即使不用看了,但流血的声音依然会响彻心扉。她如何能逃得开内心的魔魇,人世的一切?而她的孩子,更被上天钦定会以这一场血战作为人生序幕的开始。
她摸索着掀开车帘,知道文七舞就在外面,低声道:“七舞,跟上去。”
文七舞微怔:“您要做什么?”
“跟着无缺。”顾倾城薄纱一般的双眸中向来是看不见底的忧郁和无边的悲怆,然而今日,那里面空空荡荡,没有泪也没有悲,她只是那样平淡的下令,平淡的寡绝无味:“跟着他,他会去琼花楼的。”
文七舞轻声反问:“您,真的要去‘看’么?”
顾倾城淡淡的回答:“这是他一直想让我面对的。我既然决定来了,就不会再躲。我的亲人,无论生死,我都要陪着他们走完最后的一程。”
文七舞猛然觉得有些激凌,为了她话中竟有一分让她觉得晦涩难解的味道而困惑。似乎她所说的最后一程不仅仅是指万花城的人,还包括她自己……
君无缺一扬袖,拦下了蓄势待发的天风。向来冷静的天风此时的双眸中有着异常的兴奋,如豹一样的凶悍,而没有了平时的沉稳。
“不要急。”君无缺悠然的声音平抚着他的情绪,“顾三清今日已逃不掉了。”那淡淡的宣告在江湖中的地位无异于朝廷的圣旨,每一字都代表着不可动摇的自信。
面对着近在咫尺的琼花楼,君无缺其实也绝难如自己表面所表现的那样平静。这座琼花楼将会是他了结一切的地方。踏前一步,再一步,连心跳的声音都可以听得如此清晰。
转过那一道月亮小门,有些令人吃惊的是看到门口伫立着十几位异族男子,手持短刀,怒目而视。阿布杜就站在那十几人中间。
“鞑靼王子亲自出马了吗?”君无缺笑道:“万花城是在做最后的努力,考验我对鞑靼会有多少顾虑?”
阿布杜凝眉沉声道:“你我不用多说废话,即使知道我胜不了你,我也不会苟且偷生。鞑靼没有求生的懦夫,只有战死的勇士!”
“生与死要看值不值得用所谓的尊严交换。”君无缺淡淡道:“王子和这场战役本无关系。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若现在走掉,我会放过你。既往不咎。”
天尊言出令行,这几句话如山岳不可动摇,天下也无人可以质疑。但阿布杜只是哼哼两声,“我不信你们汉人的话,更不会走。要走,我要带我妹妹一起走!”
“木可兰公主么?她的去留我无法代她决定,不如你自己和她谈。”君无缺一笑,轻轻扬手,从后面推过一辆马车,木可兰赫然就被锁在马车之上!
“阿兰!”阿布杜情不自禁脱口而呼,马车上的木可兰在这一刻眼眶竟有些湿润:“大哥,这是你来万花城后第一次这样称呼我。你知道我等了有多久么?”
阿布杜遥遥望着妹妹那褪却了光彩的脸,高声道:“阿兰!再听哥哥一句劝,和我回鞑靼去!你是鞑靼的一只飞燕,不可能成为中原的雏鹰。你的天空在鞑靼,只有在那里你才能尽情的展翅飞翔!”
木可兰的眼中盈盈有泪,却依然微笑着回答:“无论是飞燕还是雏鹰都需要一个安稳的巢做家,而我已将自己的窝巢建在了万花城,建在了我爱的人的身边,我飞不回去了。而大哥你早晚会成为鞑靼真正的雄鹰,你一定要飞回去啊!”
这几句简单的话语因为彼此都是用鞑靼的族语说出,因而更加真情流露。兄妹之间,自从有记忆起就没有这样真正面对面的交谈,为对方谋划过什么。此刻短短数十字,却胜过了生平的万语千言,终于让他们认识到,和自己有着血缘之亲的对方竟是多么的重要。
阿布杜看着妹妹坚定的面庞,不再劝她什么,将身边一位随从的短刀夺过,明晃晃的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夺目的光芒,映在君无缺的脸上,好像一道银色的伤痕。
“君无缺,看来只有你死了,这一切才会有个完美的结局。”阿布杜的浓眉楸结,高举起短刀,大喝一声:“就让我来代天结束这一切!”
短刀雷霆万钧一般劈下,君无缺只是淡淡的看着那在空中划出弧度的刀锋,喃喃道:“究竟人能代替上天执掌一切么?”刀锋在眼前滑落,他悠然转身,闲雅的避开。并非不敌,而是不想在伤势未曾痊愈的前提下与之力拼。
天风早已守定了主人,在君无缺转身的刹那,他的长剑也已经出鞘,迎刀而上,刀剑相撞,发出猛烈的撞击之声。而天风漆黑的身形已经如一团乌云将阿布杜紧紧围困在场地当中。
君无缺冷眼旁观,看得出天风与阿布杜的武功尚在伯仲之间,他微使了个眼色,天一海阁中人立刻将阿布杜的手下人团团围住,将他们与阿布杜远远的分开。
天风的剑法凌厉沉稳,但今日面对阿布杜的时候竟然比以往更多了几分凶狠,每一招的拼刺都如搏命一般,招招夺命,似乎剑不见血绝不收回。
君无缺默然旁观片刻,已明白他的心思,但见阿布杜的手腕如灵蛇一般翻转自如,时时从腋下转向,刺向天风的要害部位,心知这是天风的劲敌,正考虑要如何让天风赢下这一仗,骤然看到阿布杜的刀锋已经劈到天风的颈旁,而天风依然不管不顾的将长剑刺向阿布杜的心口。这是两败俱伤的最后一招。
君无缺黑眸一凝,如飞鸿掠起,挥起气墙长空硬生生将两人分开,但双方的利刃已将彼此重创。阿布杜胸前的鲜血喷流,天风的颈上也被刀锋砍伤。
虽然鲜血流出让天风的嘴唇骤然失色,但他还是少见的对君无缺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属下幸不辱命,终于能为海阁雪耻。”他以自己的性命去换阿布杜的一命,所为的其实是当日地牢中阿布杜伤了君无缺之事。
君无缺以反弹琵琶般的指法轮扫中他的穴道,将鲜血阻住,扶住他,并没有展露一丝一毫的感动给自己这位至亲的属下,反而清冷着眸子朗声呵斥:“愚蠢!我要的是胜利,不是死人的忠心!你们要活下去!明白么?活着和我坐拥天下!为我看好这片江山!”
天风深深地喘气,看着君无缺震怒的眼眸,这种震怒中更多的是心痛,他终于忍无可忍说出了肺腑之言:“九歌死了,七舞要离开海阁,你们一个个都要离我而去了么?”
天风也震动了,垂首道:“属下不会离开尊主的。”
君无缺紧紧捏住他的胳膊:“那就珍爱自己,活下去给我看!”他倏然起身,扫了一眼阿布杜,冷冷说道:“王子,您又输了,您已经失去了和我谈判的资格。等我解决完万花城的事情,我还是会放您离开,毕竟我与鞑靼无仇。而你我之间,其实也本无深仇。那些表面上的是非恩怨对于您这个将来要掌控诺大疆土的王位继承人来说本不应如此执著。”
他噙着一丝冰冷的笑,凝眸看向琼花楼的大门,一步步坚实的走过去。
慢慢的推开门,敞开的门后是顾三清紧闭的双目和严峻的面庞。
“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你许久。”
君无缺看着他:“我们等了对方多久?五年?够长的了。我不想再等下去了。”
“我也不想。”顾三清乍一睁眼,精光四射,“就让我们一朝了断吧!”
他的身形飞起,而君无缺的眼中闪烁着的依然是一片朦胧的笑意,淡淡的,还在彼此的眸底旋转如风。
狂风骤起,房门倏然撞紧,屋内的一切都已被房门阻隔。但在屋外站里的人已经可以感觉到透过门缝和窗缝隙出来的无形内功之气,满院的百花在这种内力的催逼之下渐渐枯萎,谢败,落了一地的残英。而院中的人,受不住的一个个倒退出小院,留下的天风等人也必须鼓起全部的内力方能抵御。
天风不想走。他知道凭尊主的武功胜顾三清绰绰有余,但现在的君无缺并非在鼎盛时期,新伤旧伤,究竟恢复到了什么程度,除了他本人,无人知道。
此时门外文七舞已经带着顾倾城的马车赶到,文七舞先一步冲进来,被合院的剑气冲击,几乎伤到内脏,强用内力逼住后扶住满身血痕的天风,急急的问道:“尊主呢?”
“尊主在里面和顾三清……”天风气息微弱,因为重伤之后还要运功抵抗实在是艰难,但他宁死也不会离开这方小院。他赫然想到还有一件大事忘记嘱咐尊主,此刻生死关头,不知是否还来得及。他心急火燎的拉住文七舞,催促着:“快!提醒尊主,顾三清的屋子内很可能有机关。他墙上的那幅地图背后……”一阵猛烈的急喘涌上来,堵住了他后面的话,但文七舞已经明白了。
于是她放开天风,深吸一口气,将全身的内功提升至最高点,顾不得随着内力而四处游走的毒气,猛地撞开了面前那道门!
门内早已是一个由内气形成球网,君无缺和顾三清正在比拼内力,骤然被外力击中,所有的内力都朝着文七舞这个气点海浪一般喷泻过去,文七舞如被巨浪卷起的一叶小舟,高高飞起,又猝然摔落而下。当此际,君无缺飞出小屋,长袖一卷,将她抱至怀中。
文七舞面对着屋中的顾三清,而君无缺却是背对着,文七舞眼见顾三清倒退几步后一手掀开了屋内的那张战略图,扭动了什么,而君无缺身在半空中,耗尽了内力,已经无力转身抵御。
文七舞咬紧朱唇,在空中给了君无缺当胸一掌!这一掌看似凶猛,其实却借了下堕之力,将君无缺横推出去,而她的身形已经迎着从屋中飞出的无数条乌光而去!
君无缺大惊之下再想飞身相救已没有了借力之处,眼看着文七舞胸口中箭,如残叶一般无助的下堕,重重的摔倒在地面上。
顾不上查看她的伤情,君无缺再一次拼死将内力聚集,回身一卷,刚才断裂的门框倾倒进门内,压在了顾三清同样已被重创的身上。此时双方都已耗尽力气,顾三清被断门压住,动弹不得。而君无缺凭借着最后一丝气力站在了原地。
他俯下身,将文七舞抱起,在她无色的脸上竟然看到一个浅浅的笑容。
“没想到还是让尊主看到我死,这是天意吧?”她深知自己已熬不过今日。
君无缺却阻止道:“少说废话,等我带你回海阁,一切就好了。”
她摇摇头,抓紧君无缺的衣服,一字字艰难出口:“我时间不多……只有几句话说,您一定要听清……我死之后,千万,不要海葬……带我的尸身回海阁……用后山的千年寒冰封存,我房内有医典古籍……可以治夫人的眼睛……”她拼命说话,耗力不少,急促的喘气之后,笑容若春花初绽:“不能再守护尊主了……但我无憾……”
她头一歪,软软的倒在君无缺的怀中,杳无声息。
君无缺有那么一刻神思恍惚,怔在原地好像忘记自己身处何处。而后门外一片嘈杂,海月已经带人赶进来,看到眼前景象也惊在那里。
一小队人从万花城的后面冲出来,带头的是顾雪色,她的双颊通红,眸中喷火,长剑一指道:“君无缺,你还要杀多少人?尽管来吧!”
门口的海月拼死奔来用双戬架住她的剑,高喊道:“雪色,不要和我们为敌!你难道不想活了么?”
顾雪色大声道:“问问你的尊主,有没有给过我们活路?”
君无缺的视线从文七舞的身上缓缓移开,抬起,投向眼前之人。顾雪色对视上他的眼睛,原本要怒目回视,却发现他的眼光已经穿透了他的身体,直直的看向更前面——顾倾城就站在那里。
“倾城,你到底还是同来了。”他的声音低如自语,而远在十几丈外的顾倾城却听到了。
“我来了,因为你在这里。我是你的妻子,就一定要和你在一起。”她幽幽的说着,伫立在那里,一动不动,却好像可以看到他一样。“无缺,你杀了很多人了,你累了,你说过你累了。你让我回家,难道你不想回家么?”
君无缺没有回应她的话,转身背对着她,银袍长袖微卷,顾雪色手中的长剑倏然脱手,长剑转瞬已落在他的手中。而他似乎并不想卖弄武功,穿过顾雪色的身旁,看都未曾看她一眼,直直的走向顾三清。
顾雪色从后面跃过,伸出双臂横挡在他面前,朗声道:“你要杀义父就要先杀了我!”
君无缺此时才好像看到她,黑眸中幽光闪烁,长剑毫无停顿的刺出,一下子就刺中了顾雪色的身体,海月惊得扑过去,右手抱住即将倒下的她,左手本能的挥起银戬阻挡,磕中了君无缺的剑。
君无缺的手臂在空中停住,默默的凝视着他。
“你也要和我刀剑相向么?”
这幽冷的声音令海月“扑通”跪倒:“属下不敢,属下只是一时情急!”
君无缺微微蹙眉:“就是为了这么一个女人,所以你要对我挥戬?”
海月鼓起勇气大声道:“既然尊主可以为了夫人独身闯进万花城,海月同样也有资格守护自己最在乎的人!”
连顾雪色都被他的这一句话震撼住,说不出心头是忧虑还是感动。
君无缺无声的一笑:“海月,你长大了,不再是妥协于我一人意愿的莽撞少年。”他的眉宇间有着少见的忧伤,淡淡的,如雾如霜,“海阁四使已不复存在了。”
顾倾城不知何时已走到跟前,悠然说道:“只要你能得到人心,天下人都可以为你所有。”
君无缺回头一笑:“人心?难道我不曾有过么?”
“你要只是服从你的柔顺和忠诚,而不是完全倾倒于你的人心。”顾倾城绝美的面容若皓月般皎洁明亮,看在君无缺的眼中依然是如初见时那样的芳华绝代。不知为什么,他忽然想起了他们在一起时曾有过的那些美好日子,而此时溢满在他心中的本应是昂扬的斗志和无情的杀机,从何时起,柔情竟然一点点瓦解蚕食着他孤傲绝杀的心性?
他的手腕再度缓缓抬起,剑尖指着倒在地上的顾三清,血珠顺着剑尖就滴落在顾三清的眼前,好像在昭示着死亡的凄美和恐惧。
顾倾城的声音还在悠悠飘来:“你既然要做天下的王者,就应该为天下人着想,你身为中原人,更不应该对自己的同胞挥剑用刀。你可知道,在你囤积兵力进攻万花城的时候,边疆的鞑靼已经勾结了七八个小国,组织百万大军开始进攻中原了。从今后多少人会因此流离失所,背井离乡?若流血和死亡是征服天下人心的唯一方法,此次才是你毕生中最佳的时机!”
君无缺的剑尖在空中凝滞,动也不动。这一剑如果刺下,也许下一刻就会有一把剑刺进顾倾城的心中。他没有回头,因为他已无力回头,沉重悲怆的情绪早在武九歌死时就重重的压在他的心上。
九歌死了,七舞死了……下一个离开他的人又会是谁?他在这世上活了二十多年,拼命掠夺着一切属于或不属于他的东西,但是到了最后,王图霸业又如何?他已经失掉了无数他本拥有的。
但,让他放弃么?这是他和他的父亲以性命相换来的基业,如同傲龙飞天,一旦入云深处,看到天界之美,就绝不能再落凡尘。
顾倾城的话他听到了,却依然没有回应。他究竟是怎样想的,没有人知道。
此时,屋外忽然飘起了纷纷雪花,原来不知不觉中,冬天已悄然而至。然而在此非常时刻,无人能留心去体味雪花之美。
天地迷离时分,冰冷的雪花凝住了空中的杀气,映亮了他的眼眸。
这是上天的预示么?他淡淡一笑,剑尖轻挑,顺着剑身飞起的血花在空中怒放,与屋外的雪花一样灿烂盛开。
天地之间,江山和真情,究竟孰轻孰重?他已经有了答案。
他生来就是“君无缺”,无论是创立基业,征战于天下,还是纠葛爱恨,绝恋于心间,都注定不会同于碌碌世人。
海风千里连波月,天色万重染浪云。
今日之后,天一海阁注定要铸就出一段新的传奇!
于是,他轻轻一笑。鲜艳夺目的血花如他的笑容一样明朗俊丽。
手腕轻抖——便将这一切尽付于一笑之中。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