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1部分

《天武绝恋》》 · 夜镜尘 · 2026-07-25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天武绝恋》

作者:夜镜尘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序言

明晓溪/文

认识夜镜尘大约有两年多的时间了。其实到现在为止,她本人最爱用的笔名仍是洁尘,只不过为了避免跟另一女作家重名之嫌,改为了夜镜尘。可以说,她是认识的作者里非常让我欣赏和尊重的一个朋友。

在我还没有开始写小说的时候,她就已经开始写文了。按出道先后来算的话,她是名副其实的前辈。记得第一次看到她的作品时,那种淡淡的唯美的意境让我赞叹不已,于是想也没想便立即给她发了封mail,她也热情地回了mail。于是我们便认识往来了起来。

当时她喜欢用的头像是一个微仰着头的美女,无比冷漠和高傲。从小到大,我一向对高傲的人会产生莫名的距离感,所以便打消了跟她再亲近些的念头,只是经常在msn上看她来来往往。直到在北京见到她本人,呵呵,跟想象中完全不同,非常亲切,爽朗,直率。我们聊啊聊,从中午一点聊到晚上七点,真是有相见恨晚的感觉。

夜镜尘是个矛盾的人。

她的文风唯美浪漫,带些忧伤,看她的小说总会觉得她本人肯定像林黛玉般多愁善感。她的书评却一针见血、毫不留情,颇带几份手术刀般的冷酷犀利。而她本人又可爱率真如邻家女孩。十分奇怪这几种特质是怎样在她身上结合起来的:p

写文是需要热情和毅力的事情。最初的时候,可能满怀着冲动,也觉得很新奇,所以写文是无比幸福的。然而随着小说越写越多,疲惫感渐渐滋生,不再新奇,也可能在经济上并没有多少回报,于是很多当初写文的作者选择了放弃。

夜镜尘应该是从骨子里就喜欢写文的作者。

最欣赏和佩服她的也是这点。

几乎每次看到她,她都是在写文。不同的构想,不同的人物,不同的背景,她写了那么多的故事。只有深爱写作的人才会如此吧,仿佛故事已经渗入了她的骨血,孜孜不倦地,从不停笔地,一直在写。

前几天,她开心地告诉我,她的《天武绝恋》马上就要出版了,让我给她写个序。真的非常为她感到高兴,因为我知道《天武绝恋》对她来说意义非凡。《天武绝恋》是夜镜尘的代表作,是她倾注心血最多的一本小说,也是她自己最偏爱的一本小说。

在《天武绝恋》里,她的文风唯美清隽,笔触愈发凝练,整篇故事架构宏大,感情描写也细腻到位。二十万字的长文,读来竟然没有一丝拖沓与疲惫的感觉,拿起就让人放不下去了。

身为天下第一美女的顾倾城,处于武林各方势力争斗漩涡之中,对自己的夫君不能爱不敢爱,让人忍不住想要恨她,但是又恨不起来;君无缺虽是江湖霸主,然而对爱妻顾倾城温柔爱怜。夜镜尘在写君无缺对妻子的宠溺时,用了一个象征性的细节,那就是他从不让妻子见血。这是男人保护女人的一种承诺,也是让我感动的地方。为了不让妻子见血,他严令她不许再做女红,虽然有些霸道,但霸道下的温柔,巨大而深沉;为了不让妻子见血,在刺客挥剑逼向他的一瞬,他扬起银袍挡住了血的袭击,把至爱裹在怀中,遮去了腥风血雨;为了不让妻子见血,他甚至在妻子刺伤他时,也转过身去,将剑拔出,不让她沾染半点鲜红,即使,是她伤了他,伤了身,也伤了心……

夜镜尘的作品里,《天武绝恋》也是我最喜欢的。在它的出版之际,衷心希望有更多的朋友会喜欢它。

第一部分 唯我独尊

唯我独尊(1)

暗沉的天幕下是一轮如钩的新月,月华不明,大地宁静。

归隐庄的四周万籁俱寂,从远远的天际处忽然传来隆隆地踏地之声,将整个庄园震动得微微发颤。

一批又一批的人马如风而至,虽然人影幢幢,数不胜数,但在黑夜中只能听到马群轻微的喘息,没有一丝人声。

片刻后,庄园大门打开,从里面鱼贯而出数十人,为首的是一位长者,在家丁的火把照耀下依稀可以看清他的鹤发童颜和一双满是绝望的双眸。

门外的马群中有一骑跃众而出,在马上一抱腕,语气恭敬地说:“裴老先生,一年之期已到,尊主命我来问,可有决定?”

被称作“裴老先生”的人正是那位老者,乃是归隐庄的庄主裴世言,他手握宝剑,不知是因为年老力衰,还是恐惧,连手指都在颤抖,苍老的声音暗哑无光:“我已经退隐至此,不问江湖事了,天尊还不肯放过老夫全家吗?”

马上之人一声冷笑:“裴庄主何必说笑话?近日你庄屯兵买马,命人日夜打造弓箭,若是真的有心避世,做这些干什么?尊主有令,如果真心归降不会为难你庄上之人,如果明降暗抗,只有遵照约定,剑下说话了!”

裴世言一颤,没想到自己私下千辛万苦隐藏的秘密竟然被人家早已洞穿,知道再说什么已经没用,但骨子里的傲气依然让他不能以“降”字终己一生,于是“呛”地抽出宝剑,横在马前,大喝道:“让你家尊主来吧,老夫虽然自知不敌,但誓死不降!”

马上的人冷眼看他握着剑还在颤抖的手,嘴角微露嘲讽的笑意,说道:“七天后是尊主夫人的寿诞之日,尊主是绝不可能在这个时候离开海阁的。更何况,对付你等还无需尊主亲自动手。你没见我海阁四使今日只到了我一人么?”

裴世言须发皆动,颤声道:“他……他竟敢如此轻慢老夫!”

“裴老先生,尊主并非是要轻慢你,若真有心轻慢,也不会等你一年。”那人从马上跳下,黑夜下他脱下墨绿的斗篷,露出双手中寒光闪闪的银戬,裴世言看到那对银戬,脱口而出:“你,你是四使中的海月?”

“不错!”月色下海月露出雪白的牙齿,笑容的背后是冷肃的眼眸,看着裴世言在绝望中刺出的剑尖,他冷笑一声,迎着寒风舞起银戬,向对方反戈而去……

依然是沉静的月夜,若是没有飞溅的血花,也许会更美一些。

不久后,马群的喘息之声渐渐远去,在黑夜的归隐庄前横七八竖地倒下了许多人,血在夜中变成黑色,渗进了大地。归隐庄的门上被人用血画了一副海浪的图形,在幽亮的月光下似乎在微微的翻滚着……

绾春居原是专为春末而建,青竹做成的小楼随时都可以带来春天的气息,而庭院外宽大的彩纱在风中飞舞的样子便似彩蝶翩跹,因而庭院外的那幢形似蝶翼的小亭便被主人命名为蝶舞轩。

蝶舞轩下是一泓碧水,水中有鱼,金鳞闪闪,往来欢畅,水中没有种荷花,因为据说是主人恐怕见到残荷的样子难免感伤。

此时并非春季,而是初秋,微凉的秋风在天一海阁中带着几丝柔情掠过水面。蝶舞轩中有一桌双椅,此时轩中有人。

阑干旁似坐着一名女子,手持一管洞箫,箫声呜咽袅袅,悠然婉转,深沉动人。轩的四周也都是白纱掩映,微风中只能看到那女子的一双手,十指如雕,冰肌玉骨,轻抬间的韵味已可入画。箫管通身为亮紫色,贵气十足,更映衬得那双玉手纤纤,风情无限。

在靠近亭口的另一张藤椅上,斜躺着一个男子,银色的长袍宽大及地,忽隐忽现的纱帘后隐约看到他修长入鬓的剑眉和半张丰仪俊美的面孔,他本是很随意的躺在那里,微闭双眸,好像听着箫声,连手指都未曾动过,却不知为什么,只不过轻轻靠近,却立刻能觉察到一股慑人的魄力从亭内直逼而出,压得人心头沉重,不自然的生出一种敬畏。

绾春居靠山而建,流水淙淙自山上滑落流进池中,又顺着池水流处小阁,所有人世的尘埃在此似乎都不敢久留,怕惊扰了这如仙境一般的景致和画中人。

箫声一直不断,两人始终保持这个姿势,直到许久后亭外闪出一个人影,远远站住,没有前行,只是单膝跪地,默然无语。

箫声忽然停了,男子轻阖的双眼也在此刻睁开。那样一双清澈的眸子,却有着如晨星一般的光芒,如大海一般的深邃,似乎只要看你一眼,立刻便能刺穿你的心底。

他站起来,立在亭口,被风吹起的衣袖恰好指向远处那人跪着的方向。他甚至没有抬指让那人起身,也没有问那人的来意,只是淡淡的说:“我有点倦,让海月直接到这里来见我吧。”

那人接令走了,很快,一袭墨绿的海月来到园中,见到此人远远跪下,叩安道:“尊主,海月前来复命。”

“嗯。”亭中人淡淡的应了一声,向前走了一步,整个身子已经暴露在亭外,此时才可真正看清他:如神一般优雅完美的风仪,如山海一般尊贵的气度,还有凌人心底的霸主魄力,拥有无限财富和权势,他是当今的一代天骄,天一海阁的主人:君无缺。

当今江湖上已经没有人可以与他一争长短,从他十三岁接管天一海阁起就注定了他一生的不凡。十六岁战败当时的第一高手凌云志后,他立刻名动江湖,而天一海阁的扩张之迅速亦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在这么多年中,他有无数的传奇和故事可以载入史册,但对于他来说,最重要的永远只是未来,而不是过去。

他的星眸闪动,虽然很远,却看见属下衣襟边有一处暗黑的颜色。

第一部分 唯我独尊

唯我独尊(2)

“你见血了?”他声音一沉。

海月忙答道:“这是裴世言的血,属下因为回来的匆忙,尚未及换衣。”

他沉着声音,表情中竟然没有一丝的愉悦:“我还用你急着回来报喜么?你应该记得我最不喜人把污血带到夫人面前。更衣后再回来见我。”

海月背地里吐了吐舌头,才想起自己犯了主人的大忌,忙连声告退更衣去了。

亭子里,如流水滴石般悦耳的声音响起:“你何必怪他呢?他也是念主心切,没有恶意的。再说,身为你的妻子,我还能怕见血么?”

君无缺回过头去,刚才还是寒霜一般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片浓浓的柔情,“你自然不会怕血,但我怕血会脏了你的灵气。”伸手一揽,那持箫的女子已被他揽在怀中,在他的怀中轻轻扬起的,是一张决不会令人失望的脸:

用“惊艳”二字亦不足以形容她的美丽。那眉宇间轻轻颦起的烟愁似乎可以凝固住池中的流水;而唇底的珠色即使是天边的晚霞亦会在她面前变得暗淡无光;玲珑的双眸和如诗一般有着淡淡忧郁的气质,是全天下的男子都无法抗拒的魅力。她很少笑,即使勉强笑了,也会让人不忍多看一眼那笑中的隐含的凄苦,这一点实在有负她的名字:顾倾城。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为了此等佳人,每一个男人都会甘愿拿自己的疆土和城池去博她一笑吧?

君无缺五年前和她成亲的时候,顾倾城已被传为天下第一美人,但是她惊人的美丽真正大放异彩却是在两人的婚宴之上。

当她袅娜娉婷着走下花轿时,恰巧身边一阵大风卷走了她头上的红帕,她又惊又羞的下意识的抬眼看了一下四周,只这简单的一个回眸已令在场的宾客全都为她的丽色所惊,酒杯落地声音接连而起,原本喧闹的婚宴霎时变得骤然安静下来。当时她轻咬着嘴唇站在那里不知所措,直到一个人走到她身前,捡起掉落的红帕重新盖在她的头上。在红帕落下的一刻,她看到那人含笑的双眼和如神一般的气势,她心头搅动起一片说不清的波澜,因为她知道,这人就是她的丈夫,是她要托付终生的人。

婚前顾倾城以针技名扬天下,其名之盛甚至远在她的美貌之上,她的一幅手绢大小的刺绣,万两黄金难求。但是婚后,传说君无缺爱妻甚笃,生怕针尖会刺伤她完美无暇的双手,从此不许她再碰针线。而顾倾城百无聊赖之下转而习箫,箫音之美竟然也可与当年的刺绣相比。只是除了君无缺本人,旁人极难听到她的箫声了。

水榭旁,此刻在君无缺怀中的顾倾城隔着他的肩膀默默的看着池中的金鱼,幽幽一叹,似是自语:“纵有灵气,奈何池中。可怜你们就是再美,永远也游不出这片池子。”

君无缺对她的话似乎全没听见,另一只手拿起她刚才放下的紫箫,笑问道:“你刚才吹的是什么?好像以前我从未听过。再为我吹一遍好么?”

顾倾城回过身,虽然低垂了眼帘没有看他,但是眼角的余光依然扫到他清亮的双眸,她的心底轻颤了一下,接过箫放到唇边,“低呜”一声又吹奏起来。

此时海月已经更衣而回,站在亭外等候。君无缺踱步过去,问道:“裴世言这一年武功进境如何?”

海月笑答:“不出尊主所料,裴世言黔驴技穷,正要挟家逃跑,被我揭破后唯有以死相拚,此人空有嘴上功夫,在我手中没有走出十招就中了我一戬,他家人见抵抗无用,最后全都自绝了,还算有骨气。”

君无缺的眉毛都未曾挑动一下,只是平淡的听他讲述,忽然听到身后的箫音一抖,他嘴角轻斜,眼露微光,没有说话。

海月又道:“天风还没有回来,不过已经接到他的飞鸽传书,说是明天晚上就可以赶回,凤仪门那边已经办妥,凤仪门门主率众投降,尽数归编,大约有七百多人。”

君无缺缓缓说道:“告诉天风,不用带凤仪门的人回来,只要让他们的门主来见我即可。新降之人,居心叵测,不易久留于枕边。”

“是,属下记住了,立刻叫人去办。”海月刚刚立功回来,神情兴奋,忍不住脱口说道:“凭眼前的天一海阁,恐怕万花城也撑不了多久即要举旗投降了,年底我们就可以将其归于一统了吧?”

君无缺身后的箫声又是一颤,此次走音连海月都听出来了,骤然发现自己失口,心中惶恐,低下头说:“属下先告退了。”

君无缺轻轻一摆手,转身踏进亭内,看到顾倾城背对自己,柔声道:“怎么不吹了?”

顾倾城背而不答。

君无缺绕到她身前,一指托起她的脸颊,看着她的眼睛,依然是笑容可掬:“是怕了么?倾城?你若害怕,我以后不当着你说那些事好了。”

此时顾倾城眼中深切的忧郁毫无掩饰的暴露在他面前。面对着这个令天下人都谈之色变的天尊,身为他的妻子,一样只有敬畏二字,甚至比敬畏更多的是恐惧。谈及顾倾城嫁给君无缺,也许那些倾慕君无缺的女人们会羡慕她,嫉妒她,但是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自己的苦有多深多痛。

第一部分 唯我独尊

唯我独尊(3)

她顾倾城,的确是当今的绝色,一代美人,那又如何?若非如此,她也不会被家族中人作为交换的条件送给君无缺。

君无缺为了成就自己一代霸主的地位必须不断的扩张疆土,他对所有既定好目标的敌人向来都有两个相同的手段:一、立刻决战,战败者无话可说拱手让出自己的领地和财富。二、以自己所拥有的一件宝物作为交换换得暂时的喘息机会和宁静。或逃亡,或一战,皆由对方选择。当时君无缺派军围困了万花城十日十夜,却没有给万花城的城主准备第二个选择。他只让人送过去一封信,信上简简单单的写着:若求平安,唯有倾城。

次日,万花城将顾倾城送了过来,而君无缺给了对方五年的期限。五年的宁静之后,他将再度来此收走万花城。

万花城的人曾经期待顾倾城能依靠她的美貌才学打动君无缺吞并己方的野心,但是对于君无缺来说,五年的期限在他心中一天天清楚的计算着,从未曾忘记过。他甚至不忌讳在顾倾城的面前谈论他外面的征战,因为他要她清楚的知道,江山对于他来说远比一切都重要。

顾倾城在这五年中从未曾快乐过,她尽心尽力的做好妻子,和君无缺相敬如宾,但是她同样计算着五年的日子,在这最后的期限即将来临的时候,她时常会在心惊肉跳的恶梦中惊醒,泪湿枕边。

她太懦弱了,竟然无法挽救自己亲人。

君无缺看着她深蹙的双眉,洞悉了她的心事,嘴角悠然一笑,竟然挽起她,说:“走,江南那边已经运来上好的丝绸,去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花样,我要好好为你过这个寿。”

顾倾城沉重的站起来,看着他刚刚走出亭口的背影,一只手还牵着她的手,忽然一咬牙,抓起放在桌上的紫箫,箫口对着他的后背,手指按着箫身的一个按簧,她知道,只要她轻轻一碰那个机关,立刻有上百根细如牛毛的毒针会刺入君无缺的背心,但是她又如何下得去手,这人毕竟是她的丈夫。迟疑间,背对着她的君无缺忽然沉声说道:“倾城,别做傻事,你应该知道,凭你之力是杀不了我的。”

顾倾城为他的话所震慑,手指及全身立刻僵住,眼睁睁的看着君无缺轻轻一扬袖,似乎有无数的银光落入水榭中,很快,水底泛起了死鱼的尸体,连池水都变得污秽。

“别辜负了我对你的爱护。”君无缺的声音依然淡冷着:“我说过,你不应见血的。”

顾倾城踉跄着将紫箫扔到了桌上,咬着朱唇无言以对。有泪滑过脸颊,是泪在笑她的懦弱吗?五年了,未曾改变他,也未曾杀掉他,她究竟在这里做些什么?她来这里只是为了当一个尊主夫人的吗?

不期然间君无缺已经重新走回她面前,伸出手为她温柔的揩去泪水,说:“好了,别闹脾气了,和我去前厅吧,那里一定有不少的礼品等着你去看呢。”

她抬起头——他的这种表情好像是一个宠溺妻子的丈夫在原谅妻子小小过错之外,尚还婉转的祈求与妻子的和解,而他如此温存的表情在他对他的敌人和下属面前从未流露过,只对她一人展露。也只因为他这样的笑容,使得在新婚之夜怀揣利刃的她也如今天这样无助的被缴械,任凭他占有了自己的身体和心灵。

她早已被他的笑容和温柔毁掉了,眼前的她不过是一具美丽的空壳而已,毫无生命的气息。她不知自己是在爱着还是恨着,也不知这样煎熬的日子是不是要剐尽她心头最后一滴血后才会到头?

七日后,是顾倾城的芳辰。这五年里,每一年到此时都是天一海阁最热闹的时候。

天下无数的宾客到场祝贺,天下的珍奇全都送到于此。对于已经富可敌国的君无缺来说,再多的珍宝已经成了粪土。所以宾客们知道,只有费尽心力能博得尊主夫人一笑,便可让君无缺满意。但是那永远都只有一脸轻愁的顾倾城只是宁静地坐在上座之上,漠然地看着众人的朝拜,连眼神都很少波动。

今天同五年间的每一次都一样,有无数的人到场敬贺。她没有跟君无缺说过,她其实很讨厌这样被摆在外面见人,她只喜欢安安静静的坐在角落里,独自享受着宁静与祥和。但是,君无缺喜欢这样,他喜欢被天下人拥簇和朝拜的感觉,喜欢在这一刻检视有多少人是真心对他归属,又有谁是居心叵测。其实在她的寿宴上,她也不过是一道美丽的摆设而已。

“倾城,怎么不说话?”君无缺在她身旁的椅子上偏过身来,笑看着她。看得出,对于今天的场面和阵势他很满意。用手一指下面堆积如山的贺礼,他说:“喜欢什么?我让人拿给你。”

“不用了,”她蹙着眉,轻声说:“我有点头晕,可不可以让我先回去休息?”

“你是今日的主角,天下的瞩目,怎么好先走呢?会让来看你的人失望的。”君无缺没有答应她,转过脸去。

她忍无可忍的低语一句:“他们并不是来看我的,而是来看你的,有你已经足够了。”她话刚出口,君无缺的手立刻抓住了她的,虽然他的脸上还带着温和的笑容,但是声音却冷漠而疏离:“倾城,别任性,你应该知道身为我的妻子,应该学着去勉强自己做一些不喜欢的事情。”他的手上只用了两分力,已经握得她指尖生疼,她咬牙忍住,不吭一声。

第一部分 唯我独尊

唯我独尊(4)

下面有人在喊:“万花城进献贺礼!”她立刻神情一震,抬头看去。

从大门外走来的是一群彩衣之人,身穿舞服,来到大厅之上,齐齐向两人跪拜,没有多说一句话,乐声已起,从众多的舞者中分众而出一名女子,雪肤明眸,艳丽不可方物,一袭轻衣薄纱衬托着窈窕的身段,别有一番风情。那女子随乐声而起翩翩舞蹈,口中娇声吟唱的是一首古词:“清晨帘幕卷青霜,呵手试梅妆。都缘自由离恨,故画作远山长。思往事,惜流芳,易成伤。拟歌先敛,欲笑还颦,最断人肠。”

一曲毕,歌舞俱收,那领舞女子率众而跪,道:“万花城顾雪色谨代城中人敬贺尊主夫人芳辰!”

刚才被歌声打动,眼中已经是珠光点点的顾倾城听到她的自称,眸中立刻闪动许久以来未曾有过的欣喜之色,禁不住站起身,几步走到那少女的面前,拉起她,惊问道:“你是雪色?”

“是的,姐姐。”那少女向她露出一个纯真的笑脸。顾雪色并非顾倾城的同胞手足,而是万花城城主,也就是顾倾城的父亲顾三清收养的义女。

顾倾城感慨地看着顾雪色青春的脸庞,悠然道:“五年不见,连你也长了这么大了。”

君无缺只是远远的站在高台上,没有走近,扬声笑道:“顾三清每年都有新花样,莫非今年你就是他送来的贺礼?”

“是的。”顾雪色面对着君无缺并无惧色,仰面答道:“义父说姐姐离家甚久,会思念家人,所以命我来与姐姐做伴。”

顾倾城欣慰着握紧她的双手,说:“你来了真好,父亲和哥哥的身体还好吗?”

“大家都很好,也都很想念你,义兄也许年内结婚,问你能不能回去观礼?”

顾倾城一愣,又笑道:“大哥终于要成亲了?实在太好,我但愿我能回去。”她说到最后一句话,声音已经低下,偷偷瞥了一眼高台上的君无缺,见他只是微笑着看着她们,心中不免有些不安。

“倾城!”他在上面叫她,“来看看无痕绣纺特意为你赶制的礼服。”她无奈只有放开顾雪色的双手,走回他的身边,看到四个人正展开一件璀璨夺目的针织绣品,但是家里人的到来分散了她全部的注意力,令她根本没有心思看那件礼服,耳畔无意中却听到有宾客在悄悄私语:“万花城真是盛产美女啊,没想到除了尊主夫人外,这个顾雪色也绝非等闲姿色。”“谁知道顾三清又在打什么算盘呢……”

她的心底轻轻一抖,怎么?难道雪色这次并非是来看她,与她作伴的吗?难道她会是父亲精心安排的,送与君无缺的第二件交换和平的礼物?

她惊诧的回头,看到站在台下的顾雪色,那样的高傲自信,美艳动人,不知为何,连她自己都为对方的那份气质所折服。五年来,周围其他人都在变,只有她,还如此懦弱。但是,让她和顾雪色二女共侍一夫吗?她的心中忽然开始隐隐作痛,情不自禁地靠近了君无缺的身体,想更多的汲取他身上的温暖,抚平心底的惶恐不安。

君无缺也察觉到她的贴近,很自然的拉过她到自己的身前。在天下人面前,他从不避讳自己对妻子的宠爱已经到了何种地步。将顾倾城圈在身前,指点着让她看那件锦衣,笑道:“江南的绣工的确不同凡响,在你这个行家的眼里觉得如何?”

她苦涩的一笑,敷衍的回答:“这种夺人的眩目或许正好匹配你天一海阁吧。”

君无缺唇角轻扬,伸手拿起那件锦衣,披在她的身上,审视着她的样子,笑道:“不是我的天一海阁,是要匹配你的绝代芳华。只有你才是我海阁最美的风景。”

她的心又一颤,很想问他,自己除了美貌之外在他眼中还有什么,但下面有人高声道:“天风携凤仪门门主欧阳龄拜贺尊主及夫人,恭贺夫人芳辰。”

君无缺转身走了过去,顾倾城一个人呆呆的站在高台上看着下面攒动的人影,只觉得心绪烦乱,极想逃离这里。

“欧阳门主,难得我们又重逢了。”她听到君无缺微笑的声音,但这声音很冷,并非发自真心,她虽然从未刻意关心过丈夫的事情,但是也知道凤仪门是刚刚归顺天一海阁的门派之一,而这个欧阳龄据说桀骜不驯,一直不肯归降。今日他出现在这里,无异于阶下之囚,又会有怎样的一番心情呢?于是她暗暗抬眼看去,只见台下在海阁四使之一的天风身边跪着一人,看年纪大约三四十岁,棱角分明的一张脸,如鹰一般犀利的眼神,竟让她看得有些不安。

那人面对着君无缺,不卑不亢的回答:“尊主诚心相邀,龄岂敢不到?还望尊主遵照先前的约定,善待凤仪门的门下众人,龄即身死亦无憾。”

君无缺看着他,笑道:“欧阳门主太客气了,对于真心归降的人,天一海阁从不为难。”他伸出手要去搀扶起欧阳龄,就在此刻,如电光火石一般,从欧阳龄的袖子中射出数道暗箭,直奔君无缺的心口,在君无缺身后侧站着的顾倾城恰好看到,惊呼一声即要奔来。

君无缺却似早有防范,一声冷笑,双袖在空中一扬,白袍飞卷,无数的暗箭已经似折翼的蝴蝶般从半空坠落,他脚下如风般一滑,已经滑开一尺之外,并没有还击。而在欧阳龄身后的天风乍见主人受袭惊骇之余顾不得其他,迅速拔剑从后面刺向欧阳龄。欧阳龄也非等闲之辈,闪身避开后转眼间看到在高台上无遮无屏的顾倾城,狞笑着,抽出藏在腰间的佩剑,已雷霆万钧之势冲向她所在的方向。

顾倾城眼看他狰狞的面孔扑过来,并没有恐惧,不知为何,这一刻她的心底中似乎有个声音在悄悄对自己说:“死了也好,这所有的痛苦可以一了百了。”于是她不躲不避,迎着欧阳龄的位置挺立,秋水一样的双眸中竟然还有一丝笑意。

然而,君无缺也在此刻如鬼魅般无声无息的横挡在他们中间,哼哼一声冷笑,双手骤然化作万点星光花雨满空而落,交织成一张大网,将欧阳龄所有的攻势全都罩在网中。这是他当年的成名绝技之一:花雨如泪,只凭这一招已经令无数高手败于他的脚下,今日为了救妻子,他在盛怒下使出这一招,气势更如山海一般惊人。欧阳龄被罩在网中四处无法逃脱,那网似乎越织越紧,让他难以喘息,他绝望的一声嘶号,长剑横在自己的颈下一拉,鲜血四溅。君无缺一抬袖,宽大的衣袖和身体将顾倾城遮个严严实实,那鲜血只是溅在了他的衣服上,而顾倾城毫发无伤。

第一部分 唯我独尊

绝色倾城(1)

台下宾客早已惊住,天风更是弃剑倒地,长跪不起,口中连声说道:“令尊主和夫人受惊,是天风之罪,请尊主责罚!”

君无缺没有理他,回身审视着顾倾城苍白的脸色,忽然将她抱起,对着台下的所有人说道:“今日夫人身体不适,宴会到此为止,都回去吧。天一海阁并非染血之地,欧阳龄累我破了规矩,作为惩戒,凤仪门所有门人都不再受天一海阁庇佑。从今日起,我不要再听到凤仪门这三个字!天风,我不说什么,你自己去刑门领罪。”

众人看他背影远去,心中懔然,都知道凤仪门也将面临灭门之祸了。但是,和君无缺作对,就必然会是这个下场,可叹欧阳龄以萤烛之火去对日月,终于还是逃不开一死。

绾春居的走廊上,风铃旋转着轻响,一串轻微的足音从走廊的尽头传来,然后一个高挑的身影出现,来人手里捧着的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刚刚煎沸的汤药,玉质的汤碗,精雕细琢的托盘,无不显示着饮药之人的身份高贵。而那个托盘而来的人,身着男装却有着一张极其妩媚的脸,竟是个男装丽人。她走到放门前,轻轻叩响了房门,听到里面有个柔柔的声音说:“是七舞么?进来吧。”

于是她推门而入,看到坐在屋内的竟然是两位佳人,有点出乎意料,却还是很得体的说:“夫人,药已经煎好了,趁热服用吧。”

顾倾城斜看了一眼药碗,颦起秀眉,说:“我的身体又没有病,别再给我浪费那些药材了。”

男装丽人走到跟前,笑答:“夫人的身体我最清楚,病是没病,就是有点虚弱,这药没有坏处,只是调理,更何况是尊主亲自吩咐的,夫人如果不吃,我就要去刑门领罪了。”

坐在顾倾城旁边的人是顾雪色,她蹦跳起来捧过汤碗说:“难得姐夫身为天一海阁的尊主,日理万机还对姐姐如此情深意重,姐姐就吃了药吧,也别辜负了文姐姐的一番美意。”

顾倾城接过药碗,依然皱着眉,虽然文七舞已经在药中加了麝香和冰片,但是药中苦味还是飘至鼻前,不能下咽。她端着碗,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对了,上次天风去刑门领罪,如何?九歌没有太为难他吧?”

文七舞的眸光立刻黯淡下来,强笑着说:“是尊主命他去领罪的,他此次也的确犯了大忌,不仅引狼入室,还险些让夫人遇险,尊主就是不说,他也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顾倾城惊得手一抖,再问道:“那他,现在怎样了?”

文七舞正欲说话,忽然感觉身后有一层冷寒之气透过背脊刺入心骨,回过身,她甚至没有抬头,直接单膝跪地,说道:“参见尊主。”

站在门边的正是君无缺,他看着面前的文七舞,笑了:“七舞,起来吧,在倾城这里不用太多礼,否则她会怪我疏离你们了。”他走过文七舞的身边,漫不经心般拂了拂衣袖,文七舞立刻感觉到一种强大的力量将她托起,起身间,君无缺已经踱步到了顾倾城的面前。

先看到桌上的药碗,君无缺微笑的双眸里有着一丝难以觉察的神情,看着顾倾城忧郁的双眉,轻声问道:“怎么?药凉了?还是太烫了?”

“不是,”顾倾城避开他逼人的眼神,“是我不想喝,天天喝药,我觉得自己就好像是重病垂危,快死的人了。”

君无缺没有强迫她喝,而是将目光转向旁边的顾雪色,“自从你来了以后,倾城的气色似乎好了许多。”

顾雪色看着他,平静的说:“我也没有力量做别的什么,只能陪她说说话而已。”

“这就够了。”君无缺道:“天一海阁中并不需要万花城的人做什么。”他的眼神中是逼人的寒光,看得顾雪色心头一阵慌乱,好像自己已经有什么心事被他看穿。她急于避开他的这种目光,忙道:“文姐姐,上次你说要带我看看天一海阁的药园,今日有没有空呢?”

文七舞看了屋中人一眼,见君无缺没说话,就答道:“好啊,不过药园在海阁的东面,可能要骑马过去,比较远的。”

“我不怕,我最爱骑马了。”顾雪色如银铃般笑着拉起文七舞走出房间。

房中于是只剩下君无缺和顾倾城两个人。君无缺端起那碗药,放到嘴边轻轻吹凉,口中随意的问道:“你家里的人都还好么?”

顾倾城幽幽道:“你真的关心么?你希望他们好还是不好呢?”

君无缺一笑:“我当然希望他们都好,一来他们是你的亲人,他们如果有事你会不开心;二来,五年之期将至,我也不希望自己会空等五年,失望一场。他们越‘好’就越没有辜负我给他们的这五年。”

顾倾城咬牙说道:“你是想让他们一个个都死在你的剑下才满意么?”

君无缺又笑道:“他们如果尽数归降,我是不会为难他们的。你应该知道我的脾气啊。”

“我太知道了。”顾倾城一字一顿,心如刀绞。君无缺却将药碗举到她面前:“已经不烫了,可以喝了。”

“我不要喝。”她别过头去,想反抗他的命令,但是彼此距离太近,君无缺轻而易举就将她拉进怀中,自己以唇就碗,喝下一口药,然后蓦然吻住她的唇,以舌尖挑开她的牙齿,将药同热吻一起灌进她的喉中。她猝不及防喝下药,一下子呛到,推开他猛烈的咳嗽起来,他将药碗擎着,看着她已经胭红的脸颊,淡淡的说道:“倾城,你总是想违逆我,最后选择一条最难的路走,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么?”

顾倾城怒而抢过他手中的药碗,强让自己将剩下的药汁灌了下去,然后将碗狠狠掷向地面。本来那玉碗即将摔碎,君无缺却一抬袖,将碗重新抄回手中,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你若心中有气,对我说就好了,何必迁怒于碗?若这碗摔碎后能博你一笑,就算摔碎百个千个我也不会心疼,但若摔完后只会增加你的愤恨,我还是救它一命吧。”

“你,不用只在我面前装好人。”顾倾城喘息着说道:“天风去了刑门,生死未卜,他是你最贴心的人之一,你都不在乎么?”

君无缺哼哼道:“天风么?你何必为他担心?九歌掌管刑门,又与天风情同手足,我若想杀他,九歌也会护着他的,你放心,他死不了。”

顾倾城凝视着他:“你真的令我诧异,你的属下为你出生入死,你对他们的生死竟然是如此的淡漠,你有何幸能得到他们的拥戴,你就这么有信心,这辈子都不会有人背叛你么?”

第一部分 唯我独尊

绝色倾城(2)

君无缺无声的一笑:“我对他们的信任要远比对你的深。”

顾倾城浑身一颤,牙齿几乎将唇咬出血:“那你又何必留着我?在你灭万花城之前,把我送回去吧,若你还念着我们有一丝的夫妻情份,就让我死而瞑目,别让我做个罪人!”

君无缺也静静的望着她,眼中依然是淡冷的笑意,轻轻启唇,以一种高高在上的优雅对她说:“我不会这么做的,因为我爱你,即使你以为我的爱会杀死你,令你生不如死,我也不会放你离开我的。倾城,我再说一遍,别做傻事,也别和我作对,你应该知道那会带来的结果是什么。我不想将五年之约提前。”

顾倾城惊惧的看着他,许久后,突然推开他奔出屋子。

跑在长长的走廊上,她眼中的泪夺眶而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就是她五年中全部的生活。这个世界上,究竟有没有爱她的人?君无缺是么?父兄是么?为什么她感受不到被爱的快乐,只觉得自己是一枚棋子,被放在棋盘之上,身不由己。

无意识的狂奔着,一直奔到走廊的尽头,走那里刚好走过一个人影不巧挡在她面前,几乎和她撞上的一刻,那人倒退了几步,躬身说道:“见过夫人。”

她在泪眼朦胧中看过去,看到对方苍白的面孔,一喜,脱口而出:“天风,你没事了吗?”话刚说完,就看到天风被厚纱缠裹的左手,惊叫道:“你的手……难道??”

天风虽然面无血色,但是不曾皱眉喊痛,他秉性硬冷,低着头说:“九歌已经是法外施恩了,只斩了我两指,又是左手,并无大碍,劳夫人牵挂,是天风之罪。”

顾倾城呆呆的看着他受伤的左手,痛心的问道:“为什么你们对他如此愚忠?竟然不做一丝的反抗和怨恨?”

天风垂首道:“欧阳龄之事本来就是我的过错,尊主一向严令众人,我身为四使之一,自然不能脱罪。尊主待我恩重如山,天风就是万死亦不足以报答,何况残躯一具……”

“够了!”顾倾城双手掩耳,摇头道:“不要再说了,我不想再听你们对他的那些顶礼膜拜,难道你们没看出来,他是一个魔鬼,他是把你们作为杀人的工具来利用么?”

“倾城,你这么说对我太不公平了……”

不知何时,君无缺已经站在他们的身后,看到跪倒的天风和他的伤势,说道:“你先回去休息,手里的事交给海月吧。”

天风离开了,君无缺凝视着顾倾城,慢慢的说道:“倾城,你也是万花城的圣女,应该知道江湖上弱肉强食的道理。万花城若没有经过争斗岂能有今日的规模?顾三清今日看上去像是一个圣人,但是多少年前他的双手同样沾满了敌人的鲜血,这些你或许不记得了,但江湖上的这些轮回不是到我这里为止的,我也没有道理去做圣人。我和九歌、天风他们有着共同的梦想,就是创建一个前所未有的天一海阁,一统江湖,这不是可怕的,你不应该用这种偏颇的眼睛来看我们。比起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来说,我们更坦荡磊落,不是么?”

顾倾城惨笑着眨眨双眸,有泪滴落,“不如说是你的野心在无限度的扩张吧?再多的疆土都不能满足你了,即使有一天你拥有了全天下也未必会觉得满足。”

“或许会有那么一天的,但我没有看到之前,我不会死心放手的。”君无缺握紧她的双肩,“倾城,用你的眼看着我,同我一起走到那一天吧。”

顾倾城对视着他的眼睛,细细的问:“为什么要选我?只因为我的美貌可以匹配你的绝世之名?”

君无缺忽然沉默了,顾倾城等了很久,才等到他的一个微笑:

“你的绝代丽色与我的盛名或许是当今天下最完美的结合吧?这的确是当初我决定迎娶你的理由。”

没想到他会回答的如此坦白直接,甚至没有用甜言蜜语、山盟海誓来哄骗她一个假象,此刻顾倾城心中已经没有了痛,只有酸酸的麻木,她双脚一软,倒在他的怀中。

这个男人,是她今生都无法摆脱的魇魔。主宰了她的生命、她的悲喜,和她的归途。她怎么可能逃得脱?

深夜,顾倾城斜坐在蝶舞轩中,手持一杯清酒,遥望着天上的明月,四周虽然有灯烛之火,但是在她的心中却是漆黑一片。

有人走到她的身边坐下来,轻声对她说:“夫人,夜深了,还不休息么?”

她看着那人,摇摇头,问:“七舞,在你眼中,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文七舞笑了笑:“夫人是问尊主么?”

顾倾城点点头:“告诉我实话,不要骗我,也不要阿谀奉承他。”

第一部分 唯我独尊

绝色倾城(3)

文七舞再一笑:“天一海阁的人从不会逢迎拍马,尊主在我们的心中应和天下人心中的他是一样的吧?尊主是个了不起的人,这世上也许永远不会有事能难倒他,只要有他在,我们就像一群南飞的大雁,无限敬仰的追随着他,崇拜着他。”

顾倾城看到文七舞眼中暗暗闪烁的光芒,心中若有所动,忽然问道:“七舞,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你比我要大三岁吧?”

“是的。”

“为什么你到现在还迟迟不肯嫁人?”

文七舞一愣,复又一笑:“我早已对人间的情爱没了意趣,嫁与不嫁在我眼中皆无所谓。”

顾倾城抚着栏杆,探询道:“我听说……九歌很喜欢你?”

文七舞沉默了一瞬,反问道:“是海月说的吧?只有他那个毛躁的家伙会传这种闲话。”

“可是,九歌人很好,为什么你不考虑他?”顾倾城执著的问。

文七舞一扬脸:“夫人是觉得七舞在海阁有些多余了么?一定想将七舞嫁配出去?难道夫人已经不再想要七舞这个闺中好友了?”

顾倾城脸一红,忙低声道:“是我失礼了,你别见怪。”

文七舞也觉得自己刚才的话有点重了,彼此都默然一会儿后,顾倾城转而问道:“今天你领雪色去药园了?那孩子没有让你为难吧?”

“没有,雪色虽然人小,但是很聪明,我很喜欢她。”文七舞笑道:“今天她在药园里呆得很开心,我没看出来,她小小年纪已经认得那么多的药材了。”

顾倾城怅惘着说道:“万花城里有一处百草园,和药园很像,种得大多数是珍奇的药材,也许她常去那里吧?”

文七舞看着她神思飘渺的神情,低声问:“夫人是想家了?”

顾倾城凄然一叹:“这五年内我无时无刻不在思恋着家人和故土,不知道今生今世还有没有机缘再回去了?”

文七舞沉思半晌,说道:“其实尊主对夫人很好了,这五年来对夫人的专情宠爱是我们大家都看在眼里的,天下的女人不知道有多少在嫉妒夫人呢。”

顾倾城惨淡一笑:“你们所能看到的只是他肯让你们看到的,我宁可去嫉妒别人的幸福。”她猛然将杯中早已冷了的酒一饮而尽,立刻咳了两声。文七舞忙过来拿下她的酒杯,责劝道:“夫人体弱,还是不要喝酒比较好。尊主也不喜欢夫人喝酒的。”

顾倾城一转眸,醉眼迷离的看着文七舞那张英姿勃发的美丽面容,虽然头有些晕眩,但是说出的话却异常的清晰:“七舞,若当初嫁给他的人是你,或许才是天作之合。”

文七舞一下子愣在那里,表情尴尬,许久后才缓缓道:“夫人,你醉了,尊主如此爱你,你说这样的话不觉得有负他的爱么?”

顾倾城幽幽道:“我所能给与他的,只有美貌而已。当初若是没有我,他一样会选择别人来壮大海阁,牵制敌人,也许是你,也许是雪色,也许是其他的女子。我,只不过是沧海一粟,尘世间的凡尘而已。”

“夫人,您也许是真的醉了,也许只是沉迷于您的痛苦之中,而从没有睁开眼好好看清过尊主的心和您的心……”文七舞摇头一叹:“何样的人应是自己的最爱,这世上别人或许不清楚,但是尊主一定不会迷惑的。他选了夫人,自然有他的道理,但他若只贪恋夫人的美貌,这五年来又怎么可能没有另结新欢?以尊主今时今日的地位,这五年来有多少人想将美女送到他身边以求得他的庇佑,夫人一定想象不到。”她沉吟着许久,又说道:“我说一句话,也许是冒犯了,但不得不说。夫人是个单纯的人,从不以心机对人。在万花城中有您父亲的庇护,在天一海阁有尊主的宠爱,所以对于人世上的许多事情,夫人想得过于简单了。”

顾倾城怔怔的看着她,问:“七舞,你指什么?”

文七舞笑笑,这一回没有回答。

君无缺在天海书阁看公文看到很晚,虽然海阁内有四使可以倚仗,但他生性喜欢做事亲历亲为,很少假手于他人。

深夜二更天的时候,才将今天的公文看完,即使是他都觉得有些倦了。忽然间,从屋外走廊的远处传来环佩声响,然后有轻微的足音一直延续到了门前。他没有回头看,等着那串足音一直停在他身边,然后一个银盘放到他面前,上面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

他顺着放盘的那双玉手抬起眼,眼眸一下子黠眯起来,嘴角一挑:“是你?这么晚了,还没有睡么?”

站在他身侧的妙龄女子体带幽香,衫如薄翼,脸上是一个甜美温存的笑容。

“这么晚了,你不是一样没睡么?这是我刚刚让厨房做的,你趁热喝喝看,放心,我没有下毒。我还不想让姐姐这么早就没了丈夫。”

这是顾雪色,虽然年轻,但是眼中却有着与她年龄极不相称的精明与成熟。君无缺端起那碗汤,看了一眼,真的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说:“不过一两天,你在海阁已经反客为主了?倾城留你下来,你为何不陪在她身边?”

顾雪色一笑:“陪在姐姐床边的人应该是你吧?你既然都不在她身边,我怎么好意思雀占鸠巢?”

第一部分 唯我独尊

绝色倾城(4)

君无缺微笑着看着她:“你好像对我们之间的事很感兴趣。”

“我是很好奇,”顾雪色半靠着跪在了他的椅旁,扬着脸,忽闪着美丽的瞳眸:“姐姐那样一个美人,你不怕冷落了她会被其他的男人乘虚而入么?”

君无缺呵呵笑出声来,“说得有趣,不过在天一海阁中,你以为谁有这个本事从我的身边抢走她呢?”

顾雪色咬唇道:“姐姐外柔内刚,她一旦爆发起来,不是你所能想象的。”

“你好像很了解她?”君无缺黠着眼睛,“你们五年没有见面还能对彼此有如此深的了解,看来是她变得太少了。”

“没错,我这次一来,见到她后实在是失望。”顾雪色冷冷的一笑:“我以为身为天一海阁的尊主夫人,这五年会把她磨炼的坚强而独立,没想到她的光彩还是只来自于美貌,可惜了你的一番温柔呵护,论性情,你们实在不配,她更不配尊主夫人的头衔。”

“哦?”君无缺一挑眉,“这就是你们姐妹情深下你对她的评语?若让倾城听到了,一定会伤心的。”

“这就是我的聪明,我不会在她面前说这些的。”顾雪色笑得很狡猾,“而且我知道,我今晚对你说的话,你也不会对她讲,因为你也不想让她伤心。”

君无缺饶有兴味地看着她:“你年纪轻轻的,城府之深有些出乎我的意料,看来顾三清派你来海阁算是一步高棋。”

顾雪色妩媚的笑道:“你能容忍我留下来,你的气量也令我佩服。”

君无缺淡然笑道:“我从不担心身边看得见的敌人。那只会让我提高警惕,激发我的斗志。而这些敌人在被我完全看穿之后,永远都不可能得到好的结果。”

“你在吓唬我?”顾雪色也高挑起秀眉,“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你能纵容姐姐在你的枕榻旁一睡五年,你不怕她会在某一个晚上趁你不备,把尖刀刺进你的胸口么?”

君无缺寒星般的双眸里是古怪的笑容:“因为倾城决不是你,她在爱与恨中挣扎,却无法狠下心杀我。她太善良,这是她最大的优点,也是她最大的缺点。”

“你怎知我就会把尖刀刺向你?”顾雪色哼哼着问,“如果换作我是姐姐,也许我会欢天喜地的做尊主夫人,才不会傻到杀了你自己去守寡呢。”

“也许你会吧。”君无缺无所谓笑笑:“可能‘尊主夫人’这四个字对于你的意义比倾城要重得多。”

顾雪色与他对视着,气氛冷如寒霜。

这么接近了君无缺之后,她更清楚的感受到他迫人的压力和气势。远观时他像高高在上的一尊神祗,离近后面对他,她的心头说不出的热血沸腾,这不仅仅因为她面对的是天之骄子,海阁的尊主,还因为她是一个女人,一个看似成熟,其实不过是情窦初开的少女而已。

她猛然坐直了身子,伸出软软的双臂挂在君无缺的肩上,柔声道:“姐夫,其实不用我说你也应该知道,我是义父派来的另一个交换条件。我很想知道,在你的眼中,我能保得万花城多长时间的平安?”

君无缺眼中的笑意更深,没有推开她,只是深深地望着她的眼睛,反问一句:“你想听真话么?”

“是的。”顾雪色正色点头,心头却怦怦直跳,作为女人的虚荣心做祟,她控制不住的想知道自己和顾倾城相比在君无缺心中的地位究竟能相差多少。

君无缺慢慢的吐字:“如果是在五年前我先遇到你,也许你会为万花城求得三个月的宁静,可惜现在……顾三清如果聪明,拿万花城的七彩花种来交换,说不定我还能多给他一个月的喘息机会。看来他真的老了,只知道用美色,却不知美人计这一招也有用尽的时候。”

顾雪色倏然变了脸色,手如火烫般松垂下来,颤声道:“难道我在你眼中真的一文不值?”

君无缺优雅的一笑:“有了倾城之后,世上的女人在我眼中都已一文不值,何止于你?”

顾雪色猛地跳起来,如负伤的灵狐一般睁着美丽的双眼,朱唇泛白,咬着牙根终于冷笑一声:“咱们走着瞧,你别后悔,顾倾城,顾倾城,她所倾的可不止万花城一座,也许有一天,连你天一海阁都要葬在她的手里!红颜祸水这句话你应该知道!”

君无缺淡笑着看着她怒而转身冲向门口,在月光下,依稀看到门边倚靠着一个纤细的人影,当顾雪色冲到门口时突然愣住,呆了许久才吞吐着说:“姐……姐姐……”

那人走进来,这个素白长裙的人儿在月华下显得更加弱不胜衣,清丽出尘,她平静的看着顾雪色,眼中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贯的忧郁,只是恬淡的说:“你累了一天了,劳你为无缺送汤,先回去休息吧。”

顾雪色不知此刻是何种心情,双唇抖动着,却说不出话来,一低头跑了出去。

顾倾城这才正视着君无缺,一步一步轻而舒缓的走到他面前,轻声说:“隔着很远就看到你书房的灯还亮着,我睡不着,过来看看你。”

君无缺握住她的双手,那双手真的如冰玉雕成一般冷,他露出俊邪又嘲讽的一笑:“我还当你真的心胸宽广,没将顾雪色刚才的话放在心中呢。”倏然将她揽进自己怀中,让她坐在自己的膝上,用身边一件披风将她裹起取暖。

顾倾城靠在他的胸前,幽幽一叹:“我早知道我这个位子有不少的女子觊觎,只是没想到连雪色都是如此……”

第一部分 唯我独尊

绝色倾城(5)

君无缺吻着她的耳际发梢,轻笑道:“人心思变,更何况你们分别五年。天下哪个女人不爱慕虚荣?有谁像你这样,身为天尊的夫人还要处处和我作对?”

顾倾城叹道:“其实雪色说的对,我不配做你的妻,论人品武功,心胸气度,在我之上的女子数不胜数,如果你只是贪恋我的美色,那再过三五年,等我芳华老去的时候你便会厌弃我了,那时候你又将置我于何地?难道你这天一海阁中有为我做好的冷宫吗?”

君无缺笑看着她满含轻愁的双眸,在她耳畔温热的说道:“那么久的事我怎么会想得到?不过你现在这柔情似水的样子会让我相信你的心中的确是有我的。若我刚才抱了雪色,说不定哪天你真的会一剑刺进我的胸膛。”

顾倾城的脸上泛起红晕,别过脸去,故作冷漠:“雪色也是绝代佳人,有哪个男人能抵挡得了她那样妩媚的眼神?其实你刚才表面上惺惺作态,心中早已经心猿意马了吧?只不过她是父亲派来,又是那样的聪慧,你对她总不会放心,况且你必定早听出我在门外,索性推辞掉她,演出戏让我来看,以为我不知道么?”

君无缺忽然朗声大笑,赞道:“倾城,顾雪色一定是低估了你才会堂而皇之的半夜到这里来引诱我,你若真的是空有美貌而无才智,我又怎会非你不娶,五年来情专你一人?”

顾倾城将目光投注在桌上的那杯参茶上,问道:“雪色端来的茶你就真的放心喝了?不怕里面有毒?”

君无缺朗然道:“万花城中能有多少种毒,五年前我已经知道得一清二楚,更何况凭顾雪色的功力在我面前还耍不出什么花样来。我若真的有心顾忌她,你以为她能这样轻易的走到我书房门口么?”

顾倾城一愣,又叹道:“雪色还是太年轻气盛了,却不知与你为敌有多么可怕艰难。”

君无缺以手抚着她的脸颊,吻蹭着她的额头,笑着说:“倾城,我为了你甘做柳下慧,你是不是应该奖赏我?”将她抱在书房里间的软榻上,君无缺覆在她的身上,俯视着她的艳容,那细腻温存的吻轻柔的落在她的唇上,抬手间已将裹在她身上的披风扯掉,素白的外衣也在片刻间滑落到地面。

他停了下来,看着顾倾城已经闭起的双眸和抿紧的嘴角,心中忽然一阵怒气,沉声说:“不要每次都把眼睛闭起来,如果你觉得这对你是个苦刑的话,我不会勉强你。”

顾倾城那秋水般的美眸轻轻扬起,凝视着他,轻声说:“无缺,请原谅我,虽然我们是夫妻,可为什么我们之间总像隔着一道天河,我站在这边看你,却无法走近。”

君无缺敛起所有的笑意,生硬的说:“分出这条河的人,其实是你吧?这五年来我始终在用心爱护你,但是凭心自问,你回应了我什么?”

“你在责怪我么?”顾倾城颦眉,“如果妻子永远都无法与丈夫热情相对,这世上能有哪个男子肯将爱一辈子甘心付出,不求回报么?”

君无缺看着她,冰冷的吐出两个字:“没有。”说完后他站起身,低垂了眼帘看着她,声音已如寒霜:“但即使如此,也没有一个丈夫会轻易放手的。你的冷冻不死我的,倾城。你注定要与我牵扯今生。”

顾倾城重新阖上双眸,犹如一尊沉睡的玉雕,唇角还带着些许悲凉的笑意,苦涩的说:“我知道,所以我早已将自己的一切交付与你和命运了。哪怕我真的要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君无缺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动容,低下身跪在榻前,握住她的手,轻轻说道:“倾城,无论你怎样想我,我只想让你毫无痛苦的活下去。但你要知道,很多时候我们所做的事情都身不由己,与万花城的一战事在人为,绝无可能避免。”

顾倾城还是那个苦楚的笑:“你不用告诉我这句话,我只希望当你的剑架在我父兄的脖子上时,记得留一片锋利给我。若你真的爱护我,就不应让我在目睹亲人惨死丈夫剑下这种人间悲剧后再苟活于世了。”

君无缺闭紧双唇没有回答,俯身捡起掉在地上的那件披风,重新披在她的身上,淡淡的说:“你想得太多了,难怪身体越来越虚弱。好好睡一觉吧,我会在这里守着你。”

待他重新走回书房的厅中后,顾倾城的眼角处悄然滑落一串情泪。

第一部分 唯我独尊

伤离别(1)

“姐姐……”顾雪色站在顾倾城的面前,迟疑的叫出声来,看到顾倾城那一脸漠然的神情,她终于狠狠心问道:“你在恨我么?为什么这几天来都不肯与我说话?”

顾倾城看着她郁闷的表情,淡淡一笑:“没有啊,我为什么要恨你?你是我的妹妹,这一点只要你心不变,我永远也不会变的。”

顾雪色见她说的坦白,索性也撕开一切虚假的面具,直问道:“但我是父亲派来送给君无缺的礼物,你心胸再宽广,能容忍丈夫的枕边睡着其他的女人么?”

顾倾城懒懒的靠在栏边,星眸望着池中的金鲤,幽幽说道:“父亲当初交给我的任务,五年来我都没有办好,他是对我灰心了才会另派你来,我没有道理恨你。我的丈夫会选择什么样的女人留在他的身边,我也不会过问,如果他认为他需要你,我不会阻拦的。”

顾雪色咬牙说道:“你是因为他的心思全在你的身上才会说得如此洒脱吧?告诉我,你是用什么抓住他的心?”

顾倾城扬眸看着她,淡然一笑:“雪色,你这么年轻不应该沉迷于感情的漩涡中。听我的,爱上他是一种痛苦,你应该远远的逃开而不应该再让自己越陷越深。”

顾雪色冷笑着:“谁说我爱上他了?我只是不服气,凭我的美貌才智为何不能征服他?也许你在他心中是先入为主,但我也决不会甘心输给你的!”

“尊主若是你想象中那么简单的好色之徒,又岂会有今日的局面?”文七舞悄然来到两人身边,看着顾雪色的眼睛中满是笑意,却有着说不出的冷讽。她恭敬地将一封信递给顾倾城,说道:“这是您家人刚刚送到的信。”

顾倾城亦惊亦喜,将信拆开大致看了一遍,神情忧喜不定,问道:“无缺在哪里?”

文七舞道:“尊主在望海阁议事。”

见顾倾城表情奇怪,顾雪色凑过来将信接过,看后脱口而出:“义兄终于要成亲了?太好了!姐姐,你要去观礼么?”

顾倾城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文七舞,问道:“你说,他会让我去么?”

文七舞笑笑:“大战在即,天一海阁和万花城都已戒备森严,这个时候夫人要回家,我想尊主会有很多顾忌的。”

顾倾城苦笑:“不是顾忌,他会以为我在说梦话。”随手将顾雪色手中的信拿回来,在手中慢慢扯碎,如撒白花玉蝶一般将碎纸撒进池中。

顾雪色站起身道:“我去和他说,若他有这份自信能夺下我们万花城,也无需怕让你回去!”

顾倾城一把拉住她:“雪色,你不要去,这事谁说都没有用。”她缓缓起身,看着池中游来游去的金鲤,沉声说:“我去和他谈。”

万海阁中有四个人,高高在上的是君无缺,下面分次坐着的,是海阁四使中的其他三人:武九歌、海月和天风。

“顾三清最近还是在闭关么?”君无缺在上面发问,眼睛看着武九歌,作为四使之首,武九歌掌管着天一海阁中刑门和信门,奇#書*網收集整理是君无缺最得力左右臂。

武九歌外形硬朗,看上去很是威武,性情却是外刚内柔,对于君无缺,他的忠诚和崇拜从不摆在嘴上,但从他身上所留下的无数伤痕足可以看出他的一片赤胆忠心。面对君无缺的话,他很胸有成竹的回答:“近一个月来,顾三清都没有走出他的琼花楼,每天依旧只是有人定时送饭过去,再没有其他人去打搅他。”

海月接话道:“万花城的守备也比以前森严了许多,由顾倾国掌控调配万花城的守备,进出都很困难,看得出他们也在备战。”

君无缺哼了一声:“顾三清不是傻子,决不会拱手将江山相让,我给了他们五年,以他的精明,不会让五年的光阴白白溜走的。”他再问武九歌:“海阁中的粮备可否支撑我们远征?”

武九歌笑答:“尊主是不放心我么?从前年起就在积攒屯粮,以海阁现在的实力,远征万花城时粮食绝非弱点。就是此仗要打上一年半载,十万大军也不会受饿的。”

君无缺点点头,表情虽淡,但看得出很是满意。转头一挑眉,又问到最远处始终沉默的天风:“最近将士们气势如何?”

天风不擅言辞,只说了八个字:“志在此战,绝无后退!”

此刻君无缺的脸上才浮现出一丝笑容,看着面前书案上摊放的那张宽大的万花城攻略图,喃喃自语道:“这一战,不知道要打多久。无论如何,它必是我天一海阁创建以来所要面对的最大的考验。”

海月忽然在旁边说道:“万花城靠山而建,三面环海,我们海阁中的人这些年反而多已习惯陆上生活,很少在水上作战,不知道会不会有问题?上次战败的凤仪门中人,本是在海上讨生活,若是能参战是最好的,可惜……”

君无缺的双眸骤冷,沉声道:“凤仪门心怀不轨,非我同道,意图行刺我已是死罪,更何况还险些伤了倾城,留着他们无异于养虎为患,你连这个道理都不懂么?!”

第一部分 唯我独尊

伤离别(2)

海月顽劣的眨眨眼:“属下是说句玩笑,冒犯尊主了,请尊主责罚。”

君无缺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海阁四使性格各不相同:武九歌沉稳老道,文七舞心思缜密,天风冷静干练,海月看似吊儿郎当漫不经心,其实却是四使中做事最雷厉风行,铁血狠绝的一个,深得君无缺的器重。对于自己这个属下爱开玩笑的毛病,也就见怪不怪,免于责罚了。

他低头去看战略图,忽然心神微动,猛抬头,看到前厅门口走来一人,有些惊讶,脱口问道:“倾城,你来这里做什么?”

众人齐刷刷的将目光投过去,只见顾倾城一步步缓缓行来,走到厅中,忽然身子一沉,双膝跪倒在君无缺的书案前。众人全都愣住,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反而是君无缺在最初的惊讶过后冷静下来,看着她低垂的螓首,淡淡的开口,声音中是如远山寒泉一般的清冷:“万花城的一封书信竟然会让你为我下跪,看来我这五年中对你的关爱和万花城十余年的亲情是远不可能相提并论的。”

顾倾城听着他声音中的寒意,虽然知道自己在冒一个天大的危险,但还是鼓足勇气说道:“这五年来我从未求过你什么,今日我只想求你一件事。我的哥哥即将成亲,我身为妹妹,离家五年不曾回去探望实在有背天理人情,我希望你能准许我回家省亲,顺便观礼。”

众人又是一惊,在这个时候,天一海阁和万花城已经呈现势不两立的阵势,她竟然敢当着众人的面,不惜触怒君无缺,提出这种请求。屋中不少人都一直以为顾倾城是个软弱无知的女子,今日看着她瘦弱的身躯却那样坚定的跪在厅中都才知道自己以前是错了。

君无缺从上面默默的看着她,一字字的命令着:“抬起头来,倾城,你既然有胆子这样来求我,就应该同样有胆量面对我!”

顾倾城慢慢的抬起头,她的眼中有泪光闪烁,但是那泪光背后却是执著而坚定的神情,她的双手在身前紧握,指尖已经因为用力而泛白。这样决绝的神情,即使是君无缺都未曾见过,也未曾想象过。

他凝视着她,似乎在重新认识她,迟缓的开口:“这的确是你第一次开口求我,没想到你求的,竟然是让我们分离。”奇书-整理-提供下载

顾倾城的心猛然一震,似被他的话击中心底,好不容易构筑起来的坚强已经开始悄悄的瓦解。

“你那么想回去么?因为那是你的故乡,还是因为你对他们的爱超过对我的?”君无缺的眼中已经没有其他人,只看得见顾倾城。“我这么用心的保护你,爱护你,而你每天想的,做的,只是如何逃离我,背叛我,甚至是如何能杀我。倾城,你从没有考虑过你这样做会让我怎么想么?你以为我真的是铁石心肠,可以任你鞭荅却百死无悔么?”

顾倾城的睫毛一抖,一串泪已经滑落,但她没有被他的话完全摧垮,只是含着一丝淡淡的笑,悲凉的看着他的眼睛:“你看到你的痛苦,看得这么清楚,却同样从来没有顾及我的痛苦。当你的手即将染上我亲人的鲜血的时候,我怎么可能会无动于衷?”她深喘了一下,“我没想背叛你,从来都没有想过。既然我已经是你的妻子了,你的荣辱我都将感同身受,何况生死?我是很想逃,因为在你的身边我太累了,我累了这五年,很想有个喘息的机会。今日我只想以妻子的身份向丈夫请求,请求准许我回家省亲,这样的要求对于一个已经出嫁五年却不曾回家的女人来说,应该不算过分吧?”

君无缺深深的看着她,她的微笑,她的眼神,甚至是她手指上最细微的动作都没有放过,这些都充分暴露了她此刻真实的心情。

四周所有的人都屏住呼吸,等着听君无缺的回答,可以预见,以君无缺近乎独裁的统治方法和他对顾倾城的爱来看,他宁可将顾倾城终生锁在绾春居,也不会让她走的。

但是,默然许久后的君无缺却突然悠悠笑了,对着顾倾城而笑,声音柔和了许多:“倾城,你的勇敢让我佩服,这样的你才是一个真实而完整的你。活在我的羽翼之下,或许遮盖了你最美丽光彩的一面。”

他靠着椅背,极其平淡的说:“既然你那么想去,我不会强行禁锢你的,否则我即使留下你的人,也留不下你的心。”

此话一出,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连顾倾城都惊诧的瞪着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她今日几乎是抱着一种必死之心来的,根本没想到君无缺会如此轻易就答应了她的要求,这样一来,她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君无缺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停在了最后面,扬声说道:“天风,夫人远行,我不能陪同,保护她的重责我就交给你了。有了上次的教训,我想你应该会把倾城照顾得很好。”

天风有点愣,却很快跪下,说了一句:“请尊主放心,天风会以性命守护夫人的安全。”

君无缺笑着点点头,再对武九歌说:“夫人这一路所需要的物品就交由你和七舞去办,七舞心细如发,又是女人,对这些事比较在行,交给她我也放心。”叮嘱完属下之人后,君无缺从书案后款款站起来,看着顾倾城,微笑道:“倾城,你的要求我已经答应了,你我是不是也可以做个约定呢?

“约定?”顾倾城微怔,听他说下去。

君无缺走下高台,一步步走近她:“和万花城的一战订在了五个月后,从这里到万花城,往返要一个月的时间,我给你两个月的时间省亲,应该足以了吧?”他面带微笑说完这番话后,人已经站在顾倾城的面前一尺处。虽然是那样一个温和的微笑,但是顾倾城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迫力正如海一般向她涌来,几乎让她站立不稳。

君无缺及时抓住她的双臂,稳定住了她的身子,但那双黑墨幽亮的眸子却带着寒剑般的光芒将她的心刺得一片冷冽生痛。而他最后的一句叮嘱,又如天命一般无情而冷血的狠狠震颤着她的身体和心灵——

“我会等你两个月,两个月后你如果没有如期而回,别怪我会失约提前起兵,血洗万花城!”

她的脚下一踉跄,惊惶地看着他唇底残存的微笑,万花城血流成河的惨景已经提前在她的眼前闪过。

天威难犯。她明明知道的,可是为什么要去触怒他?只因为,她想主宰一次自己的生命,不再靠依附他或父亲而活。但这个结局,又岂是她所敢想象,所能承受的?

第一部分 唯我独尊

伤离别(3)

顾雪色站在天一海阁的海港处,看着囤积在海湾边那无以计数的战船和兵将人群,从心底难以抑制的升出敬畏。虽然早已听说天一海阁如今的势力雄厚,但是如此壮观的场面却是她在万花城中从未见过的。君无缺何以在短短的十几年的时间里竟将天一海阁这样一个世外小岛建立成远离皇城之外的另一个庞大的王朝?看来当初派顾倾城来这里企图劝服他放弃吞并其他门派的想法竟是如此幼稚可笑。若君无缺是个如此容易被女人左右的人,天一海阁也不再是令人生畏的天一海阁了吧?

迎着海风,她深吸一口气,自语道:“天一海阁,果然名不虚传。”

“谢谢姑娘的赞美!”笑盈盈从旁边走来一银甲少年,英俊的面容上是飞扬跳脱的笑容,铠甲下面的衣襟上绣着一个金黄色的月亮。顾雪色瞟了一眼那月亮已经认出了来人正是海阁四使之一的海月。早听说天一海阁中兵防大都交由他统领,上次在顾倾城的寿宴前后也曾见过他几面,只以为是个普通的青年,并没有什么出奇的地方。但当她今天看到布局严谨的海阁军防后,对海月也不得不另眼相看。

海月在她身旁站定,神情懒散,漫不经心:“姑娘是来吹海风的?”

顾雪色摆出嫣然一笑:“很快我就要和姐姐回万花城去了,谁知道还能不能回来?久闻天一海阁的美名,总要四处看看才能尽兴。”

海月也一笑,用手一指下面无数的战舰,毫不掩饰语气中的得意:“姑娘如果是想看我海阁的驻军其实也无妨,海阁用兵并无秘密可言,让敌人提前看一看我军的实力也好对后面的战事能估计得更明了。人,总要有自知之明,不是么?”

他戏谑的神情摆明了对万花城的不屑一顾,顾雪色也能不动声色继续说笑:“天一海阁中有你们四使自然无惧了。不过说到海阁的厉害之处,无非是人多而已。而且你们尊主嗜血好战,不能以仁治天下,就算打下了江山也未必能守住江山。”

海月不动声色的哈哈笑道:“姑娘这话可就说错了,试问自古以来哪位君主不是以武力得天下?只要天下一统之后再行仁政,千秋万世记载的只会是他的好,而不会斤斤计较他得天下的手段。”

顾雪色哼了一声:“你们就那么有把握一定能胜得了我万花城?”

海月答道:“尊主早已有令,此战只许胜,不许败。其实若非是五年前你们万花城用夫人做缓兵之计,万花城又岂能活到今天?”

顾雪色在对话中藏在袖口的手悄悄握住了袖中的一柄暗箭,此时一边冷笑着说:“我还以为只有君无缺狂妄自大,今日我才知道狂妄自大原来本就是天一海阁的本性。大战尚未开始就已断定胜负其实是兵家大忌。今日不如你我代双方提前为大战做个先锋!”她后面一句话来得突然,说话间一柄乌黑的小箭已经直刺海月的眉心!

海月离她很近,若是别人也许就刺到了,但因为顾雪色身份特殊,海月心中对她本就存有一分顾忌,说话中看她神色闪烁,衣袖飘动就知道她要有动作,一直悄悄提防。所以当断箭刺过来时,他哈哈大笑着一跃而起,银甲在阳光的映射下放出无数道耀眼的光芒,使得要抬头追逐他身形的顾雪色不得不被迫低下头,将身形调整至背离阳光的地方,但只不过这一瞬,她已经失了先机,待她重新摆好攻势的时候,一柄长而锐利的银戬已经搭在她的颈上。她心头一凛,却昂首说道:“有本事你就杀了我,让我的血提前为万花城祭旗!”

海月嘻嘻一笑,将戬收回,说:“难为姑娘长着这么一张脱俗的俏脸,说起话来怎么老是打啊杀啊,死啊活啊的?尊主说过,在海阁与万花城尚为正式开战前,万花城的任何人到海阁上都是我海阁的客人,应该以礼相对。今日要不是姑娘先动手,我是怎么也不会对姑娘用强的。更何况姑娘的花容月貌,我可不舍得用我的银戬在上面划出两道难看的血痕。”

他收回银戬,一拱手道:“冒犯姑娘之处还请恕罪。而且海月有职责在身,姑娘今日的一言一行回头必当转报尊主,姑娘如果还想继续留下来窥视我海阁军备就请便,要不然我就送姑娘回去?夫人即将回万花城省亲,想来会有不少地方需要姑娘帮忙的。”

他说话时一双笑眯眯的眼睛一直盯着顾雪色看,看得她浑身上下不舒服,最后扔给他一个哼声,转身就大步走了回去。

海月在后面依旧笑嘻嘻的看着,但那故作顽劣的表情下却暗含着和他的表情极不相称的严肃与凝重。

接到海月的回报后,君无缺只是淡淡一笑,而他身边的武九歌先开口疑问道:“顾三清怎么会派顾雪色这么一个黄毛丫头过来?真是他最大的失算。”

君无缺道:“顾三清老谋深算,你千万别小看了他。他这么做必然有他的道理,顾雪色是嫩了一些,不过若非如此,我怎么可能放心让她留在倾城的身边?”他又看向文七舞:“夫人远行的一切所需物件都备齐了么?”

“皆已备妥了。”文七舞答:“但说实话,骤然听到尊主肯让夫人省亲的消息实在出乎我的意料。尊主难道不怕……不怕顾三清会强行扣人么?”

君无缺没接话,回身看着挂在座位后面的万花城图,忽然说:“七舞,你觉得,以你的轻功可不可以悄悄潜进顾三清的身边,不被他发觉?”

文七舞一怔,答道:“若只是偶尔接近也许可以,但如果是一直留守,以顾三清的武功和精明,恐怕不行。”

君无缺点点头,“你说的不错。顾三清生性多疑,要接近他实在困难,如果是你们,就更难靠近。但我想虎毒不食子,倾城在他的心中应该没有那么多的顾忌。”

第一部分 唯我独尊

伤离别(4)

在座其他几人立刻心头雪亮,海月率直脱口问道:“尊主是想利用夫人做个反间计?可夫人怎么肯?”顾倾城虽然名为君无缺的夫人已经五年,但是任谁都看得出她和君无缺之间的貌合神离。此次名为省亲,其实是一种脱逃,她不将海阁中的弱点告诉自己的父兄已是海阁求之不得的,怎么可能还能为海阁出卖她口口声声要保护的亲人?

君无缺无声的一笑:“我并没有想从倾城的嘴里套出点什么。但顾三清潜藏在房内这么久,一定有他的名堂,若没人让他走出来,我们永远也猜不透他的目的。倾城当然不会对我说什么,但是我们不会用自己的眼睛去看么?若留点心,对方总会露出马脚的。天风,你可知这次我的全盘计划中,你是关键?”他凝眸注视着天风那冰雕一般坚毅的脸,“你不仅要平平安安将夫人护送回海阁,还要想尽办法查清顾三清及整个万花城的弱点。如果你稍有差池,也许我天一海阁会遭受创建以来从未有过的打击。你的责任重大,但我相信你能撑得下来。”

天风眸中神采异动,闭紧嘴唇没有说话,只是单膝跪地向君无缺拜下深深一礼。这是他所能对主人表达的最全部的承诺和信心。

君无缺的眼波再次投回文七舞的身上,眼波柔和了许多。“七舞,还记得你今年多大了吗?”

“尊主怎么会想起问这个?”文七舞微愣却答道:“我比夫人大三岁,尊主忘了么?”

“没有忘,所以才要问你。”君无缺扫了一眼武九歌,又道:“五年前倾城就已经嫁给我了,而好像这么多年里我海阁还没有办过其他什么喜事。从九歌算起,一直到天风,你们的终身都准备为海阁耽搁了吗?”

武九歌也愣在当场,怎么也没有料到君无缺会突然说起这些,看到在旁边默然不语的文七舞,他心中微痛,主动站出来表白道:“敌人尚在,无以为家。我想大家目前只是以海阁为重,个人之事都已视作是身外之事吧?”

君无缺哑然失笑:“敌人尚在,无以为家?你们以为你们是骠骑将军还是岳武穆?别用好听的话来敷衍我了,当我什么都不知道么?九歌,身为男人应该勇敢一点,你若真的喜欢七舞又不方便开口,不如告诉我,我索性当个媒人,代你提亲。”

文七舞脸色骤变,猛抬头道:“尊主!”

君无缺手一摆,示意不让她说话,笑容款款:“九歌对你一向是一往情深,整个海阁都看在眼里。你自小不喜欢女儿的扭捏作态,今日也不用在我面前强嘴辩驳了。我突然提起亲事也没有别的意思,夫人远行,大战临近,最近海阁显得阴沉了许多,我希望能有点喜事冲一冲,让整个海阁能够振奋起来。七舞不会推托吧?”

文七舞呆呆的看着他虽然高高在上却依旧俊美温和的笑脸,如骨鲠在喉,无法开口抗拒,却又无法狠下心说同意。见她这样尴尬,君无缺自嘲的一笑:“今天我提的有些仓促,也没让你多想。算了,我不为难你,等夫人从万花城回来吧。夫人归城之日,就是你和九歌成亲之时,到时候我会亲自为你们主婚的。”

这样的口气虽然缓和却无异于圣旨,不容人辩驳反抗。文七舞的心头如压上一座重山,眼前霎时混沌得漆黑一片。

天阶夜色凉如水。

君无缺踏着冰冷的石阶轻轻走进绾春居,掀开那一道慢垂的纱帘后看到了在里面沉睡的顾倾城。他弯下身,在她的唇上浅啄了一下,那唇有些微湿,细一看,原来是她眼角的泪水流到了唇边。他用袖为她擦去泪痕,而她也在他的拂弄下醒过来。睁开还有些迷蒙的美眸,看清了在榻前的他,没有一丝的吃惊,只是很客气的问道:“你的事情都忙完了?”

他挑着嘴角一笑:“现在你就是我唯一需要忙的事了。”斜身坐在她的床榻边,不管她是否准备好便将她拥进怀中,炽热的唇紧紧吻住她的,一任情火蔓延。

今晚,她没有像上次那样推拒,轻颤了一下后还是偎紧了他,闭上眼享受着他的爱抚和热情。她欠他的。这五年来,每回在床第间缠绵,总是先由他挑起,而她只是被动的接受,即使他没有说,但她都能感觉得到自己僵硬的身体和紧皱的双眉对于丈夫来说是何等的扫兴。

上次文七舞没有明挑,但顾倾城心里却很清楚她想说什么:她这个女人实在是太不知足了!以她对丈夫的冷淡,君无缺在这五年间早就应该另纳宠妾,将她打入冷宫了。但他却无视其他女子追逐爱恋的目光,只将热情倾注在她一人身上。若不是因为万花城与天一海阁之间的心结,丈夫这种世间少有如此忠贞早就应该让她以心相许,以命相随。但她,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将自己的全部都交付给他。

“无缺……”因为身体总是不适那种疼痛而禁不住蹙眉轻喊,每次她这样低声呼唤他的名字无异于是在要求停止。但今天君无缺没有停下来,他只是放缓了他的动作,一方面仍将湿润而狂放的热吻再度强行逼进她的口中,封住了的她的樱唇和她的喘息。

第一部分 唯我独尊

伤离别(5)

他今天是带着怒气来的,从他一开始的吻里她已经尝到了滋味。从没有人敢忤逆他,但今日她当着他下属的面让他被迫做出了妥协的选择,这份难堪和耻辱在别人面前他会隐藏的滴水不漏,但是却会十倍百倍的从她的身上讨回。

她没有再试图反抗,柔顺的任他予取予求,但此刻在他们彼此的心中都有一道难以弥补的伤痕却是身体无论怎样亲密都无法弥合的。

他对她的爱这五年来她并未漠视过,而她所回馈的却的确是少而又少。她曾经一直以“冷血无情”悄悄冠名在他的头上,可是那日,在望海厅中听到他悲怆的声音说:“你以为我真的是铁石心肠,可以任你鞭荅却百死无悔么?”那一刻她落泪了,因为她发现真正冷血的人也许是她自己。她怎么可以漠视丈夫的深情,最后又想尽办法的逃离他?他的爱可以毁灭她,却也可以燃烧她,只是她从不给任何的机会让自己沸腾。

缠绵的身体接触时间之久是前所未有的,在他的引导下,或许是因为心底对他有着一份愧欠,亦或许是即将到来的分离,令她渐渐沉沦甚至是享受进身体所带来的快感中。轻轻的吟哦声少有的从她的朱唇里隙出,连他的眼中都露出惊喜的光芒。

他更深切的吻着她,拥抱着她的身体,用尽方法在她的身上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今夜,在他挚爱的人面前,他不再是外界传闻的令天下人敬畏的天尊,而只是一个霸道而多情的丈夫。不忍与妻子的分离,却又不得不昧心放她远行。

“倾城——”被彼此间的热气蒸腾,看到她的脸上已经泌出了汗珠,只是因为她的泪太多,而分不清她此刻是在幸福的享受还是悲伤的哭泣。他唤着她的名字,看她朦胧的应了一声,那张艳绝尘寰的脸上分明显现的是一种快慰。

对,就是这种笑容,淡淡的,却发自心底,他等了五年,终于在分别的前夜在她的脸上清晰的看到了!他的心底是一片苦楚,但他这一生都不会在她面前作出懦弱的的姿态。

他坚信,今夜这样的缠绵,在他们未来一生的岁月里必然还会重来。明日放她走了,但她终究还会回来。因为她只是属于他的。无论是她的父亲,兄长,还是命运,是天,都无法从他的手中将她夺走!

他爱她究竟爱到何种深刻疯狂的境地,即使是他自己都不知道吧?未来为了爱他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今天的他是无论如何也猜想不到的。

他只知道,为了她,他绝对可以一倾人城,再倾人国!

第二天清晨,一艘可以用富丽堂皇形容的巨船停留在海港处。

岸上,天一海阁所有重要人物都已聚齐。

顾倾城一袭金色的斗篷站在岸边,海风吹起她如云的秀发,那种夺人的尊贵,夺人的绝代风华再次光耀了整个海阁和所有人的心里。

君无缺伫立在她的身前,眼中是浓浓的情意,在她的衣襟处轻轻别上一串桂花,清雅的花香在两人悄悄的弥漫着。执起她的手放在唇畔浅浅一问,他低沉的声音像圣令传递:“我会在海阁等你回来,希望你也会如我一样守约。”

顾倾城的嘴唇嗫嚅了一下,没有回答。转身走上船的甲板。

船越行越远,彼此眼中的对方身影越来越模糊。

远远的看着她飞扬的发丝和依稀美丽的面容,他的唇底是一抹谁也不曾留意到的,苦涩的笑容。

别离了,倾城。别离时你没有回答我的承诺,我知道这一别你已不想再回头。但是,你的命运不是由天来主宰的。我会去接你,用我的手接你回家。哪怕是用强,哪怕真如我那日在厅上所言——血洗万花城,我也会抢你回来。

因为如果没有了你,待我拥有天下的时候,身边残留下的只会是一片孤独的伤情。

第一部分 唯我独尊

公子无缺(1)

“七舞,明天我要离开海阁,你帮我收拾一下行囊,记得要隐秘,不要被人发现。”君无缺刚刚从海港回来就将文七舞叫进书房如此吩咐。

文七舞掩饰不住脸上的诧异:“尊主要出门么?可是夫人刚刚离开,与万花城的一战已近在以前……”

“你以为我不知道么?”君无缺甩给她一叠信函,全是用火漆封口,文七舞没有看信中的内容,一瞥信封已经知晓。“京中来信?情势有变?”

君无缺的眉上有着少见的阴郁:“近来一连数日都在来信催促我入京,语气含糊不清,又没有说明是何事,我本来是想推托,但是……不去是不行了。”

文七舞探询着问道:“尊主准备带谁去?”

“叫九歌和我一起同往吧。海月练兵,你负责打点内务,在我未曾回来之前,一切都不许有变。”

文七舞微垂下眼帘,沉吟着没有接答,君无缺见她这种表情,挑眉问道:“怎么?你有话说?”

“九歌统管刑门、钱财,未必能分得出身。尊主为什么不带我去?”文七舞扬起脸,英姿勃发的脸上是无以言明坚决。

君无缺看了她一眼,近乎武断的立刻驳掉她的请求:“不行,你不能去。”

“为什么?”文七舞挺直了背脊,“自从跟随尊主以来,七舞自问还没有过大的缺失,尊主要远行,身边有个女伴照顾起居总是要方便一点的。”

君无缺的眉心微蹙道:“你应该还记得我那天说过的话,等到倾城回来时,你要和九歌成亲。”

文七舞的心底似被人抓起一把般揪痛,但脸上强撑着一份坚强,“尊主的话自然不敢忘记,但我为何因此就不能和尊主同行?”

君无缺那向来倨傲的眼神中有着几许尴尬的无奈:“我要将你完整无缺的交到九歌手里,如果你进了京,我怕你无法顺利回来。”

文七舞愣在原地,迟了半晌才问道:“京中的情势真的很危险么?”

“不是京中的情势危险,”君无缺指着那些信笺,“是京中的人指名要见你。你应该知道他向来的禀性,我虽然不怕他,但也不想得罪他,更不想拿你去作交易。若你真心为自己好,也不想让我为难,就安安分分的待在海阁里等我回来。”

文七舞的目光此时才真正的投移到那些信上去,下意识的将信打开,一封封看过去,除了上面那些十万火急得用词以外,触目所及的是几乎每封信上都提到了她的名字。将信一合,她说不出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虽然那人没有明说,但是谁都看得出来如此露骨的点名要她究竟存的是什么心思。她不怕面对,只是不想面对,因为这个世上已经没有几个男子可以注入她的心田,哪怕他有着天一样的地位和权势,却无法强迫她的心去勉强爱一个人,留在那人的身边。

将信放回原处,她悠然笑了:“尊主是为了这事为难么?七舞并不在乎,如果那人想见我,我会去见的,不去反而显得是尊主不对了,那才真是尊主的麻烦。”

君无缺沉声道:“你想好了么?你可知道现在让我为难并不是真正的烦恼,如果真因为我的失策而让你陷入虎口才是要我追悔莫及的。之前我已经和九歌商量过了,他也不赞成你去。”

听到武九歌的名字,反而激怒了文七舞,那双星辰般靓丽的眸子中闪烁出火一样的光芒。“尊主将我的私事拿来问他是不是不妥?婚事我还未曾应允,也不算他武家的人,我的事他更无权决断!”

她突然的强硬惹得君无缺一笑:“很少见你发脾气了,这事也许是我做错了,你不用迁怒九歌。”

从未在君无缺的面前如此激动过,文七舞喘口气,一低头抱腕说道:“今日七舞忘形,有些冒犯尊主了,请尊主责罚。但京城之行,七舞非去不可!”

“你总是这么一个倔脾气。”君无缺悠悠评说,虽然嘴角有笑,但是眉间的抑郁却是淡淡扫过。“好吧,就如你所愿。只是你不听我的劝告,到时候若无法全身而退,别怪我救不了你。”

最后一句话中明显有威胁的味道,文七舞只当没有听见,伏地说:“谢尊主成全!”

走出书房,文七舞本想喘一口气,但是不远处却赫然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她的心头又是一沉,想躲,知道已经躲不过去,只好走近,低声说道:“武哥。”

武九歌是四使中年纪最长的一个,平时极少看到他的喜怒哀乐,今日站在院中,脸上却是布满了惆怅。

“决定要和尊主一起去了?”他早已料到她的决择,“我知道尊主肯定扭不过你。”

文七舞轻轻说道:“抱歉武哥,我只是,很想代夫人守住尊主平安,并非要与你争功。”

武九歌的嘴边泛起几丝苦涩:“我还怕你和我争功么?你我四使活在世上唯一的目的就是保护尊主,这一点我们心里都清楚得很。”他的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却没有过多亲密的姿态,只想兄长对手足一般:“此去不比往常,京中那个地方鱼龙混杂,说什么做什么都要格外小心。若是形势有变,记得立刻着人通知这边。京中的骑鹤居是海阁的产业,那里的人都是我一手调教出来的,绝对可以信得过。”

文七舞默默的听他嘱咐,这沉稳的声音从多年前就一直萦绕在耳畔,那时候觉得这声音代表一种坚定的依靠,但是现在……声音依旧,她的心情却已有了改变。

“武哥……”她踌躇着叫道:“有些话,我想对你说……”

“你要说什么,我心里都很清楚。”武九歌的目光刻意的闪避她,却又努力牵扯出一丝微笑,“等你和尊主从京城回来,我不会勉强你的。”

文七舞呆了一下,虽然被他的话撩卷起心底压抑了许久的喜悦,但是看着他如此沉重的眼神,却无法真正的笑出来。“武哥,是我对不起你,你今生必定会找到一个更好的伴侣。”

第一部分 唯我独尊

公子无缺(2)

武九歌听到她的话,脸上的肌肉都牵扯着做出笑的纹路,“谢谢你的祝福,不过人认定了一件事后,要改变总是很难的。”他忽然盯住她的眼睛,“就好像是你,若非太执著,又怎会宁死不作红妆?”

文七舞倒退一步,心底如被人狠狠一击,苍白了嘴唇,对视着他的眼睛——那眼中有着洞察的明晰和深解的同情。但她不需要这种同情,只是狠狠一咬牙:“我无悔,即使是错,我也无悔!”

“我知道,”武九歌叹了口气,“所以我从未说过什么,在任何人的面前都未曾提及过。我只希望你善待自己,不要让自己压抑得太深,活得太苦。”

“多谢武哥。”她今日似乎总是在别人施舍一般的眼神下来回左右着心情,她不惯这种感觉,也不喜欢这种诡异的气氛,平静了一下心绪,淡淡的说道:“我要去准备明天尊主的远行了,恕我失陪。”

她敛衣一礼,疾步离开。

武九歌听着她远去的足音,喃喃自语:“你说你无悔,难道我会后悔么?爱一个人,若能提前知道结果,也许这世上也不会有那么多的痴男怨女了吧?”

对着满天飘零的清风,他给了自己一个苦笑。

离近京都的古道上是来往不断的行人,商贾,佩带刀剑的江湖人士尤为众多。

一座小小的凉棚下是几张木桌组成的茶肆,茶肆的主人十分热情好客,有善谈,因为吸引得无数的行人在此歇脚。

此刻他正在神采飞扬口若悬河的讲述着这几日的见闻:“最近京都城里啊可是格外的热闹,听说是鞑靼王子亲自递来求和降书,随同来的美女珍宝数不胜数,前几天车驾从我肆前过,足足过了有半个时辰呢,看得人眼都花了。”

客人们听得入神,有人问呢:“前几个月还听说战事胶着,怎么这么快就胜了?”

茶肆主人得意洋洋道:“你们不知道么?神威将军带了五万大军前去增援,没用半个月就将鞑靼人杀得片甲不留,哭爹喊娘,若不是大将军手下留情,还不知他们要死伤多少呢。”

众人发出一阵啧啧的赞叹声,唯有茶肆尽头的十几人端坐桌边默默品茗,只听不说。

最靠里面一桌旁只坐了两个人,左边那个风神俊朗,气若浩海山岳,一袭银袍在阳光下闪耀,已经引得旁边许多人的瞩目。而他身边那个男子蓝衣长衫,身材修长,容貌清丽得足以令人怀疑他的性别,细一看他的喉头没有喉结,肌肤光滑如玉,才赫然明白“他”果然是个女人。

这便是君无缺和文七舞。离开海阁已有十数日,一路上未曾刻意声张过他们的行踪,但江湖上已经有消息传出,知道天尊离开了海阁,四周人物蠢蠢欲动。对于没有了天一海阁这层光环保护的君无缺究竟还有多大的力量,所有人都在好奇。而那些视君无缺为劲敌的仇人则更是暗中磨光了刀剑,等待时机。

明知身边的危机重重,文七舞显然比君无缺要紧张许多。这些日子以来,她刀剑从不离身,心神悬于一线,小心翼翼的观察着周围靠近的每一个人。

“尊主,”她悄声说道:“看来京中局势尚稳。”一路所听所见,都未曾有过什么特别的消息,所以她实在是不明白京中那位大人为何要连发十二道金牌般急招君无缺入都。

君无缺手握一杯清茶,看上去十分悠闲惬意,微笑着侧耳倾听那茶肆老板的滔滔不绝,口中却是一片清冷:“真正的情势岂是这些市井小人能知道的?这些人的话,听听可以,不要太留心,若真是这么一派好风景,他急招我来未免太小题大做。我想他也不会这么无聊。”

一眼扫到文七舞紧攥剑柄的手,他笑了笑:“不用这么紧张,看你一脸的杀气,若真有敌人光看你的脸色就能认出我们。”

文七舞低低道:“尊主这身银袍太扎眼,只恐怕我就是笑面迎人也一样躲不过仇人的眼睛。”

君无缺依然笑得轻松:“要我更衣?除非我死。”那笑容中满是对天下人的鄙睨,在他眼中,海阁的尊严高于一切,哪怕会为他惹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文七舞早已清楚主人的脾气,知道劝他也没用,他向来饱满的自信是将海阁一手建立成今日局面的主要原因,若他懂得忍让妥协,海阁不会成为今日江湖上的霸主,顶多是个不成气候的小门派而已。所以君无缺的这种性格若换作天下任何一人身上都会被人厌恶,却只因他是君无缺,统领海阁的天尊,世人只有敬畏而不敢嘲讽。

文七舞刚低头饮下一口热茶,眼角的余光已经瞟到不远处悄悄移近的身影,右手一紧,剑环已经发出一串轻颤。而在她身边的君无缺却悄悄按住她的手,微笑着看着那个来到他们桌前的人——是一个柔弱羞怯的小女孩儿,衣衫褴褛,赤着双脚,战战兢兢的站在他们面前,开口说道:“公子,可怜可怜我吧,我娘亲病了,急等着我拿钱抓药,可我爹好赌,家里的钱财都输光了,实在没钱了……”说话间,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里滚动出两串泪珠来。

文七舞警惕的看着她,不敢放松,而茶肆的主人看到这里的情景立刻奔了过来,一把抓起那小女孩儿瘦弱的身躯往外拽,骂道:“哪里跑来的小丫头,要饭要我的茶舍来了,打扰客人的雅兴怎么办?还不快滚?”

女孩儿抽搐着鼻子,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君无缺这边,欲言又止,不敢反驳。文七舞遥遥的看着她,被那眼神触到,心头一软,刚想张口,君无缺却率先朗声道:“无所谓的,让那女孩儿回来,我有话问她。”

第一部分 唯我独尊

公子无缺(3)

见客人都放话了,茶肆主人便放了手,女孩儿立刻跪倒在君无缺的桌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文七舞拿出一锭银子递过去,说:“小妹妹,这里有点钱,拿回去给你娘买药吧。”

小女孩儿抬起小脸儿,乍惊乍喜德刚要伸手,君无缺忽然问道:“小妹妹,你娘病了多久了?”

“四五天了。”女孩儿边回答边伸出手去接银子,嘴里感激的说:“谢谢二位公子……”

君无缺笑盈盈的眼波不知何时已悄悄换成了阴寒,看着女孩儿越伸越近的小手,猛地一拍茶桌,桌子纹丝不动,茶杯所剩的半杯茶水却如一道水箭疾飞而出,笔直的刺向小女孩儿。

刚才还娇娇弱弱的女孩儿突然神色大变,一个腾空翻身平飞出三尺多,避开了水箭,刚一喘气,君无缺一扬袖,筷桶里的几只筷子如雨一般再度刺来。小女孩儿双手一展,不知从哪里抖出一柄短剑,在胸前平空一圈,企图将筷子挡在身前,未料到君无缺这一袖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已经用了四成的功力,筷子如惊雷之势刺穿剑圈,狠狠的扎进女孩儿的身体,女孩儿吃痛惊呼一声,转身穿过早已惊呆的茶客们,如鱿鱼一般滑出人群。

君无缺扬声拦住持剑要追的文七舞:“七舞别追了,那是个小角色,不值得费力。”

文七舞坐回,心潮起伏时已定下心思索,立刻想通了:“是西蜀小叶门?”

君无缺拾起桌上碟中的一粒花生放入口中,唇边还有那一抹淡若清风笑容:“放眼江湖,这种外貌好像孩童的杀手只有小叶门才调教得出来。他们的易容术也堪称天下第一。”

“尊主怎么认出她来的?”

“你没留心听她的话么,说是娘已经病了数日,又是赤脚前来,她的家应该就离这里不远才对,而肆主竟然不认得她,不奇怪么?”

文七舞不得不从心底佩服,又禁不住自责:“属下还是太大意了。”

君无缺没应承她的悔意,刚才的一切对于他来说已算过去,又可意味着开始。“敢在京都门前对我逞强,大概是我最近在海阁的安逸让天下人都以为我无力出山了吧?”他哼哼一笑,看着黄土路上的烟尘,悠然道:“也许我这一趟出行比我最初想的要有收获。”

皇子们的打猎在每年秋季的时候是皇朝内必不可少的一道风景。

秋季里,草高马肥,猎物们尚还精壮,正是猎手出击的最佳时机。

猎场边围,一排座椅是为皇子们准备,而原本应该高高坐在最上方的皇帝宝座如今却是高位空悬,只有坐在斜下方的太子代表了今日到场的最高级别。

太子玉德今年已经是三十多岁了,圆圆胖胖的身材,连脸庞都是圆的,面对群臣永远都是一副好好先生的模佯,笑咪咪的与人无争。

看着草场上一个个摩拳擦掌的兄弟们,他笑着叫人将一把黄旗举起,对众人高声道:“父皇不在,今日由本宫主持狩猎大典。此旗乃父皇亲赐,将悬于猎场中,谁能有幸得之方为今日的胜者,日后父皇另有赏赐!”

将旗递给属下让他们去掩藏后,太子一回身,对着身下那一直冷眼旁观的贵客说道:“王子不准备下场一试身手么?”

鞑靼王子扫了一眼自己可能面临的对手,哼了一声:“这样的场面用不着我。”叫了一声身边的人:“卓嘎,陪各位王子们玩一玩好了。”

一个身材健壮的异族男子从他身后走出,喝叱一声扬鞭跳上马背,动作之干净利落已经令旁人一些士卒露出羡慕的神情。

尚未开始,气势上仿佛已经先输了一阵,太子郁闷的眼神一扫而过,拍手笑道:“王子不愧是从大漠草原而来,马上的功夫也许我们是不及了。”手一挥,从空中落下,所有的战马早已在等待号令,于是一起冲进了猎场。

猎场内已经喊声震天,这边观战的两个人看似满不在乎,其实眼角的余光却从未离开过那里。

眼见那边一时还难解难分,太子先轻咳一声,重新开口:“王子在京都这几日还住得惯么?”

“还好,承蒙照顾。”鞑靼王子的汉语说得颇为流利得体,只是语气远没有用词那么谦恭。“皇帝陛下的身体如何?”礼尚往来的回问了一句,眼中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关切,只是淡淡的冷风。

太子依旧笑咪咪的回答:“有劳王子牵挂,父皇的身体已经大好了。小小的伤寒其实也并不厉害,只是这猎场里牲畜的气味混杂,怕对父皇的病情不利,所以不便让他亲自前来观猎。反正这样的场面父皇这一生所见无数,当年战场杀敌远比这要惊心动魄的多,或许是父皇觉得没意思,所以避而不来了吧,希望这不是对王子的不敬。”

“客气。”鞑靼王子从鼻子里哼了两声,觉得已经没有继续做戏的必要,别过脸去干脆将目光完全投向猎场,那里的竞争已经到了高潮。不一会儿,只见那名叫卓嘎的鞑靼人率先骑马举旗杀出重围,策马来到两位皇子面前,翻身下马,跪倒在地,将旗举过头顶说:“卓嘎夺旗,幸不辱命!”

他的汉语虽然尚嫌僵硬,但已经让在他后面赶来的诸位皇子面色如土,之前谁也没有料到这一场皇子之间每年可以公开一次的争斗竟然让一个外族人出了风头。

七皇子年纪尚轻,按耐不住不满,冲口而出:“这本是我皇族打猎,外族人怎么可以牵扯进来?就是胜了又怎样?不过是因为天天在马上过生活,我家的三等奴才都骑得比他好!”

太子脸色倏然骤变,还没开口斥责,鞑靼王子已经冷笑着反问:“原来七皇子家的奴才都比皇子骑马骑得好,看来七皇子真是养尊处优不问世事,让人羡慕。”

第一部分 唯我独尊

公子无缺(4)

七皇子勃然大怒,也翻身跳下马,马鞭一指,高声说:“你别光在那里说大话,有本事下场比试比试!”

鞑靼王子依然懒洋洋的瞥着他,轻蔑之情溢于言表。“七皇子,不是我不想陪你玩,而是因为我今天手中没带兵器,又是来作客的,不宜动武。”

太子听出这话本来是给双方一个台阶,怎奈七皇子正在气头上听到这话更怒。解下自己的佩剑扔了过去,从身后五皇子的腰上强行解下佩剑,身前一横,说:“不用客气,用我的剑就可以。那柄是我父皇亲赐,本朝的名剑,外族人能有幸摸一摸也是福分。”

鞑靼王子听后仰头向天哈哈大笑出来,对太子道:“太子,看来我今日是必定要亮剑了?可是我自幼发誓,剑不轻出,出必见血。这一战,是要见我的血还是七皇子的血呢?”

太子高声喝道:“七弟,还不退下?鞑靼王子是我天朝的贵客,怎么可以刀剑相向?今日之事若是让父皇知道了,他必定会责罚你的,还不想王子赔罪?”

七皇子英眉一皱,剑已出鞘,喝声道:“父皇若在,必定不喜欢看到自己的儿臣们竟然如此的懦弱!”他长剑一指鞑靼王子的眉心,说了句:“得罪了!”长剑霍霍,已经逼近。

鞑靼王子无奈之下举剑相磕,剑在鞘内,只是“铿”地一声撞上,七皇子却被震得手腕发麻,虎口几乎震裂。他心头骇然,表情却做得极为镇定,故意哼哼笑道:“王子不拔剑,是瞧不起我么?”转眼间第二剑也已逼到。

在旁的太子最是着急,急忙拉过五皇子:“你怎么就将剑交给他了?今天这两人若是伤了一个又怎么向父皇交代?你还不快帮忙将他们拉开?”

五皇子咧嘴一笑道:“皇兄是不是太多虑了,他们不过是比比拳脚,年年都是狩猎多没意思?父皇在的时候咱们只能射射箭,也看不出什么真功夫。七弟这么一闹,皇兄只要在旁边看热闹就好了,管那么多做什么?”

太子看出五皇子是注定要坐山观虎斗,想起他和七皇子平日素有一些过节,知道他是乐得出乱子,再求也没用,转脸去看其他皇子,个个脸上都是幸灾乐祸的神情,不觉寒了心。禁不住大声喝道:“七弟,你现在逞一时之快,让身边人看了笑话,丢的是天朝的脸面,你怎么不用心想想?要气死大哥么?!”

七皇子此时落于下风,听到太子这话一敛心神,立刻清醒过来,但他只想找个最佳时机收场,既不让自己得丢面子,又要在众人面前露脸。可做到这两点何其的难,于是他也不回答太子的话,闭紧嘴使出浑身解数和鞑靼王子缠斗在一起。

太子又气又急却没有办法,于是对周围的兵卒喝令道:“怎么都干看着?还不拉开两位王子?”

那两人打斗正酣,怎么能拉得开?几位将士迟疑着刚要上前,鞑靼王子的身边亲信却全都拦住了他们,一伸手,说道:“我鞑靼的风俗是,勇者决斗,若不分出输赢,决不许别人插手。”

太子跺脚道:“这里是天朝,不是鞑靼,怎么有那么多顾忌?若伤了你们王子,看你们怎么回国交代?”

而缠斗中的鞑靼王子本来已经控制了全局,但他也不想让七皇子面子上太难看,以免日后打交道时会有不便,所以偷了个机会,故意卖了一个破绽给对方,让七皇子的剑贴着身边擦过,削下他一截下摆,而他的剑则刚刚好蹭过七皇子的鼻尖,在他白皙的脸颊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然后一跃出了圈子,摆手道:“不比了,天朝的功夫我已经领教了。”

七皇子见自己的剑竟然削掉他的衣袖本来十分欣喜,旁边的五皇子却一惊一乍的惊呼:“七弟,你的脸上怎么受伤了?还在流血?”

七皇子平生最大的忌讳就是自己这张脸,他向来自负容貌俊美是几位皇子中的顶尖,听到脸被划破简直是心如刀绞,长剑一丢,从旁边马背上的箭囊里抽出一只箭,弯弓搭箭瞄准了鞑靼王子,手指一紧一松,箭已飞出。

鞑靼王子没想到他动作竟然这么快,不过这一箭虽然来势块,他却能躲得开。但在电石火光间,他心头赫然闪过一个念头,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站在那里没有动,直直地挺着,好像无法闪避的样子。

真正大惊失色的是太子,见鞑靼王子竟然躲不过这一箭,心中已经赫然涌出无数的念头,知道七皇子这一箭为将来惹来无数的麻烦和事端,只恐刚刚平息的战事又将重新燃起。他悔恨连连中,突见那支原本疾飞的箭在空中乍然断成两截,像失了翅膀的飞鸟骤然改变方向掉落地上。

这一变故令所有人惊呆,连鞑靼王子脸上都露出质疑的神情。七皇子手握弓箭死死地瞪着地上那两截断箭,惊得无话可说。

太子在惊喜之下偶然间看到地上有一抹与周围的灌木丛和沙石都显得极不相称的嫣红,走过去细一看,竟是一片残英。他的心底几乎是一片狂喜,环顾四周却看不到想象中的人影,情急之下轻呼出声:“他已来了?”

远远处,绿叶飘摇,黄枫坠地,一夕银光在四周的掩映下乍闪即逝。如秋日里随兴而来的一道白云,只为了带来它抵达的讯息,其余的,不屑于多讲,也懒于留下更多的只言片迹了,或许更多的,是对林中那一片人人清高自傲,却无真正俊杰英雄的嘲笑吧。

第二部分 山雨欲来

山雨欲来(1)

执起一壶酒,倾泻出碧绿的水波,斟满面前一双白玉杯,借着月色,那杯中的酒漾着一片晶莹的绿色,圆月投进杯中,轻轻的飘摇,似乎随时都会飘碎。

执壶的人,将壶搁下,眼眸微微抬起,正对着迎面匆匆走来的一个人:宽大的披风遮去了他多半个身子,连面容都被风帽挡住了。来到桌边,平喘几口气,苦笑道:“你的架子好大,竟要本宫惫夜来见你。”

风帽摘下,露出的是太子那张圆圆的胖脸。而那执壶的男子竟没有半点谦卑之意,长身而起,抱了抱腕,银袖一摆,示意两人都坐下。月光下,率先看清的是他清傲的眼神,和飘然出世的风骨。

这里虽是京都皇城,然而这片院落却是天一海阁的产业,在自己的园子中,君无缺好似还在海阁中一般坦然自若。

这位当今的太子,就是那个连发十二道金牌招他前来的幕后之人,也可说是与他天一海阁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背后靠山。江湖上没有人知道天一海阁迅速壮大的真正原因并不仅仅在于君无缺的能干和强大,还因为朝廷的默许和支持,才能令他毫无束缚的建立起属于自己的王朝。

自从十年前带着密旨离开朝廷之后,君无缺没想到自己还会有回来这里的一天。

“你改变了我们的承诺。你说过,永生永世我都不得在皇城中出现。”淡淡的月色下,君无缺的一双眸子是黑夜中唯一的星辰,即使是在太子面前,他也不会放下身段做阿谀奉承之态。“为什么要急招我来。”

太子咧嘴一笑:“这事说来话长,若无紧急之事,本宫当然不会自毁盟约。”他端起桌上的酒杯,看了一眼,喜问道:“这酒就是天一海阁中的名品——春如绿袖卷?”喝了一口,顿时称赞道:“果然是好酒,酒到口中如春风过境,咽入腹中唇齿尚有余香啊。”

君无缺看着他:“太子若是喜欢这酒,天一海阁中尚有十坛可以奉送。不过太子若只是为了品酒而找我,只需派一乘人马将酒护送至京都就足以了。”

太子咳咳干笑了两声:“无缺你啊真是开不得玩笑,夸你两句都不爱听。需知本宫赞酒如赞人,这么多年不见你,只听说天一海阁成了气候。今日终于见到你了,果然已经成就一代霸主的气派。”

“太子谬赞,在皇城之内,无人敢自称霸主。”君无缺一抬手又为他斟满一杯,“青梅煮酒已成过往云烟,我看太子满面祥和,与无缺相对而坐,是想谈天下,还是谈时局?”

“今日我们只论朋友,不论君臣,不过酒不能喝得太多,明早我还要上朝面君,可不敢在父皇面前失仪啊。”太子笑呵呵的话里却有着令君无缺困惑的意味,身为当朝太子,未来的君主,他以数道密函急招自己如京,又深夜出宫前来见他,此刻竟然是如此的悠闲惬意,难道真的只是出于朋友之谊么?

君无缺无声地一笑,持起酒杯曼声道:“与万花城决战在即,我还有十天的时间可以留在京城。”

太子笑声骤止,看着他冷如寒星的眸子,许久后忽然一叹:“本来以为出得宫来可以到你这里散散心,没想到连你都不肯让本宫休息片刻。看来今晚我要不将实情告诉你,明早你就要收拾行囊回去了吧?”

君无缺勾勒起一道漂亮的唇弧:“皇城内无我天一海阁立足之地,无缺留在这里毫无意义。”

“算了,你这么固执,我索性告诉你,反正本宫最近头疼得很,有你在总算有个说话的人可以排解几分。”太子收起笑容,换成一脸的凝重。“你一路行来应该已看出一些苗头,皇城内看似平和宁静,其实暗藏杀机风云。前几个月,父皇因为宿疾病倒后宫,已经有两个月未曾上朝理政,恰逢鞑靼人带兵压境,费了好大力气才将战事平息。而老五老六那两个混帐东西,竟然趁此机会把持军政大权,密谋在父皇驾崩之日,逼宫谋反。我这一个月来管理钱粮已经是焦头烂额,实在没有心思可以分身对付他们。京城中我虽然也有亲信不少,但是这一个月来老五老六一直在和我玩反间计,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身边没有一个人可以信得过的。若非真到了逼不得已的地步,我也不会想到招你前来了。”

君无缺静静听完,一挑眉:“为了这些事所以才将我从海阁急急招来?”他忽然笑了:“太子欲让我一个江湖人参政么?还是想让我私派杀手为太子扫清叛臣贼子呢?”

“让你参政目前为时尚早,在我未登基之前你不宜露面。后者的心思我是有的。不是我这个做哥哥的心狠,老六上个月已经派了两回刺客企图潜进东宫了,既然他不仁不孝在先,我也无须留他们这份手足之情。”太子向来和蔼可亲的脸上此刻已经是杀气腾腾。

君无缺冷眼旁观,默然一下便一口应承下:“这事好办,早知这样也无须我亲自前来,太子是大敌当前难免方寸大乱,把小事看大,自慌阵脚了。”

见他说得如此轻松,太子似乎也受了感染,释然了表情又饮下一杯,忽然想起什么,环顾四周问道:“七舞没来么?”

君无缺眸中一冷,持壶的手微顿,嘴里却说得极淡:“来了,但她现在另有任务不在园里。”意料之中的看到对方眼中的失望之色和潜藏的欲望,君无缺故意问道:“太子有什么急事一定要见她?”

第二部分 山雨欲来

山雨欲来(2)

“没什么,上次在洛阳她代你见我,让本宫实在印象深刻。”太子打着哈哈,避重就轻,“本宫若是有她这样的红颜知己今生也就无悔了。”

君无缺朗笑道:“太子日后位高极地,后宫三千佳丽中还愁没有一位知心佳人么?七舞从小喜欢男装,没有一点女儿态,上次派她去见您我一直后悔,恐怕她做事粗鲁莽撞,坏了大事。”

太子狡猾得眯着眼睛看他:“怎么好像一提到文七舞,你说话客气了许多?是怕我对她不利么?”环顾四下,又问道:“对了,听说你五年前娶的妻子是当今的绝色,你这趟远行竟没有将她带至身畔么?”

提到顾倾城,君无缺的眼波蓦然温柔许多,一笑:“倾城的兄长即将成亲,她回家省亲了。”

“回家?”太子愣住,疑问道:“我记得她好像是万花城城主顾三清的女儿吧?你们即将开战了,你怎么还敢送她回去?”

君无缺淡淡道:“倾城即使到了天涯海角也一样是我的人,送她回去是遵照她的意愿,她五年不曾见到家人了,我不想因为这个让她伤心。”

太子上下打量着他,皱着眉道:“你这为夫之道还真是怪异得很。听说你对妻子爱如珍宝,关怀备至,却又盘算着要灭她全家。莫非这五年里她都没有打消你起兵的念头么?”

君无缺却回答道:“这话,原本不该太子来问我的。即使是天下人有此疑问,太子都不该这样问。”

“哦?为什么?”

君无缺缓缓伸出右手,对着天空张开,将天上那一轮月亮罩在手下,如同握有,缓缓道:“妻子和天下,试问欲为王者之人会选择哪一方?”

太子脸上的线条也逐渐扬起,看着君无缺那傲然的眼神,深有同感的随他笑了,拍着他的肩说:“你不怕被人说成冷血无情么?”

君无缺微微一笑:“我并非无情,只是我的情一分为二,海阁与倾城各取一半,但若想让两者合而为一,就是我,目前也办不到。”

这就是顾倾城在他身边五年却始终没有感化他的根本原因,他可以对顾倾城有情,也一样对海阁有情,对天下有情,但若为了一方而放弃另一边,他却是做不到了。看似矛盾的选择在他眼里是理所当然,只是顾倾城也许今生都不能明白了。

深夜,太子已经离去,桌上只剩一壶冰冷的残酒,君无缺扫了一眼远处的花木扶疏,忽然说道:“你既然不怕他,为何不出来见一面?在海阁中你的那些信誓旦旦都跑哪儿去了?”

花影中文七舞走了出来,神情尴尬的叫了一声:“尊主。”看君无缺略带嘲讽的眼神,她自觉有些羞涩,解释道:“我是怕太子和尊主有机密要谈,属下不方便在身边陪同。”

君无缺故意哼笑:“别说谎话,若真的有心避开何必站在这里?一站就是两个时辰,有什么话是你没听到我倒不知道了。”

见文七舞更加尴尬,君无缺索性直接为她解套:“算了,早听说太子好色,我没想他会看上你,好在今晚他还没有挑明,否则他若一旦开口和我要你,我都不便回绝,你不出来也是对的。”

文七舞沉重的眉心处有了一丝舒展,即而问道:“尊主,今晚听太子的话是想让尊主当他的杀手?”

君无缺此刻的唇底才幽幽一个冷笑,“他的话你信么?”

“尊主不信?”

君无缺扬首望月,慢吟道:“他是太子,钱财无数,即使身边四面楚歌又岂能没有一个亲信?买不来一个杀手?千里迢迢将我从海阁招来只为了残杀他的兄弟的话,这一招借刀杀人所拐的弯路未免太大了,也不至于为此就破坏我们当初的盟约,让我和他同时现身京城一处,极容易曝露我们的关系。海阁是助他登上皇位一统江山的底牌,他是个狐狸般精明的人,平时做事滴水不漏,这一回如此冲动太不像他了。更何况即使是九门关防都换成五皇子六皇子的兵马,皇城之内还有三千禁军是由皇帝直接调配,他只要在第一时间接管皇权就可以守住皇城一时的平安,四州郡县那么多,怎么可能都由两位皇子买通?他已是天下公认的王位继承者,即使被逼宫也不会束手就擒的。暗杀兄弟,手足相残这种事在皇家中历来被唾弃,他绝不会轻易出此下策。”

“这么说,太子刚才一直在和尊主说谎?”

“嗯,”君无缺微微蹙眉,“只是我还不知道他要和我撒这个弥天大谎的主因何在。”

文七舞道:“尊主,要我明日暗中去查访么?”

君无缺略一沉吟:“不用去远处,你只要到五皇子和六皇子的府第走一圈就好了。若他们真有大的动静也好直接转告太子。若是全无动静,那太子今夜之话就的的确确是在骗我了。”

“属下明白!”

君无缺收回目光投向桌上的两杯残酒,忽然曼声吟道:“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七舞,你有没有闻到,京城似乎有股血腥气?”

如被他的话音催眠,文七舞下意识的真的耸了一下鼻子,然后哑然失笑:“尊主在说笑?没有杀人何来的血腥气?”

君无缺却是冷冷的说:“有些杀人的刀本来是看不见的。你若连闻都闻不到就会死得很惨。我只希望京都之行不要耽搁了我后面的计划。倾城还在等着我接她回来,我不想失约。”

第二部分 山雨欲来

山雨欲来(3)

文七舞的眼神又黯淡下去。“尊主真的认为……夫人会回来么?”

“倦鸟知返林。如今天一海阁才是她真正的家,她不回来还能去哪里呢?”

君无缺看着天上的明月。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虽不是在海阁与万花城隔海相望,但此刻我们同在这一片清辉之下,我在思念着你,而你呢?是否也同样在思念着我,细数着归期?

船靠岸的一刻,随着船板碰撞到海滩的声音,顾倾城的胸口也是“咚”的一声。从船上看下去,万花城如五年前一般没有改变。而当时她从这里离开,驶向天一海阁的时候没有想到她竟然还会有回来的一天。看着这里的阳光、沙滩和巍峨的城池,她禁不住热泪盈眶。终于回家了。她心心念念惦记的热土,无数次只在梦中梦到过这样的景象,未曾想到还有重逢的一日。

“夫人,可以下船了。”天风禀告着,一身黑衣的他已经站在甲板旁等候。

顾倾城从船上走下,真正站在了万花城的土地之上,再度环顾四周时才赫然发现岸上只有来往不断的行人,却没有一个是专程来接她的亲人。

“天风,我们要来的消息之前没有派人通知城里么?”她甚为疑惑。

天风低着头:“尊主早已飞鸽传书过来,将夫人的行程告知,城内不会不知道的。”

“是么?那为什么竟然没有一个人来接我们呢?”她困惑的咬着朱唇,在往来行人的脸上也看不到本应有的惊喜。虽然事隔五年,但是她的容貌并没有多大改变,曾经为万花城圣女的她在万花城人的心中有着相当的威信,但今日在这些同胞的眼中她所看到的竟然是躲避和厌弃的目光。

顾雪色也早已站在她身边,对于眼前的一切似乎了然于胸,浅低着声音:“姐姐怎么了?有些吃惊?难道你来时竟然没有想过如今的你已经不是万花城的圣女,而是天一海阁的尊主夫人,是与万花城为敌的人,这里的百姓还会怎样看你?”

如一个霹雳半空炸响,顾倾城的脸上倏然失去了血色。是啊,这一路行来,她只是兴奋于即将回家的欣喜,而忘记了她如今的身份与走时是何等的天差地别。只是父兄在信中对她一贯的殷殷叮嘱和顾雪色及其他家乡亲人在海阁中的谦卑,令她几乎忘却了她如此尴尬的地位早已令旁人看她的目光都改变了颜色。

她轻轻闭上眼,无奈的在心底叹气。她本来就不应该奢求的,难道她会以为这里会有如送她远嫁时一般蜂拥而来的人群么?那时候她是圣女,是万花城所有人的希望。她令他们觉得还有活下去的生机和勇气。而这五年来,她辜负了他们的信任,一点点消磨了他们的希望。此时此刻,他们没有群起而攻之的苛骂她已经是奇迹了。

“天风,”她轻声叫过身边的人,吩咐道:“去叫城门,告诉里面,就说……顾倾城求见城主,记住,不要提及天一海阁这四个字。”

天风看了她一眼,想说即使自己不提,天下人又有谁不知道她的身份?但他没有将话问出来,走向了城门。

顾倾城站在万花殿中。这里是平日时父兄常常议论大事的地方,如同天一海阁的望海厅。而此刻坐在她面前的人便是她的兄弟——顾倾国。从进来后她就不曾真正直视过哥哥的眼睛,五年的别离之中她有着无数的歉意和忏悔要对亲人倾诉,但是真正重逢的时候却无法张开口说出一个字。

他们彼此面对着,却又沉默着,诺大的殿上只有他们两人萧条的身影。

“这五年来你似乎过得很好啊。”顾倾国斜着眼波,“听说沉浸在爱中的女人会变得越来越美,今天见到你我才明白这句话所言非虚。看来君无缺的确没有亏待过你。”

顾倾城一屈膝跪了下去,艰难的轻唤出:“哥哥——”

“我还以为你已经不会说这两个字了。”顾倾国冷漠的语气如针芒扎进她的心里,而后面的话却更加尖酸刻薄:“你现在是天尊夫人了,我可受不起你的大礼,若是让你丈夫知道了,说不定会把我碎尸万段。”

她惊诧的终于将目光投上去,望着这个曾经与她相亲相爱的手足,如今竟如一个陌生人一般让她不敢相认。

“你……很恨我是么?”她喃喃说道,“这五年里我辜负了你们,没有拿到他的首级,累万花城陷入战海,我早已是万花城罪孽深重的敌人了。”

“不错,难为你还能有这份自知之明。我和父亲都深悔把你送过去,也许五年前就该和君无缺决一死战!你在天一海阁中多受他一份宠爱的传闻传出,万花城在江湖上就多被人抓住一个笑柄。人人多说我们是周公瑾,陪了夫人又折兵。”顾倾国坦白的说出心中的愤恨,竟然没有给她留下一丝的情面。

“那么……为什么你们还要让我回来?”她痛苦的问。

顾倾国冷冷道:“因为我实在不甘心,不甘心看着你在那里养尊处优,而却让这边的同胞深陷战火,我要你回来亲眼看着这一场决战的开始和结束,让你知道因为你的变节和软弱,会让多少无辜的生命为此牺牲!”

第二部分 山雨欲来

山雨欲来(4)

顾倾城的身子轻颤着,为他所描绘的那幅惨烈的景象所震慑,这一路来她刻意埋藏不让自己去想未来的一切,只是满心企盼着手足团圆的温馨美梦,但如今这梦只在半天不到的时间里,就被顾倾国几句话打碎得灰飞烟灭。

“父亲在哪里?”她还残存着一丝企盼。

“父亲最近在闭关,还没空见你。”顾倾国扬声道:“来人!”有人从殿外走进。“带君夫人下去休息。”他冷傲的眼神里只有疏离。

顾倾城站起身,向着他躬身一礼,步履沉重的缓缓走出了大殿。

身后的顾倾国目送着她的背影,脸上的肌肉牵扯出一丝苦涩。“倾城,为什么你不杀他?难道在亲人和丈夫之间你竟真的这么难以取舍么?”

恨她软弱是真的,但并没有恨到他所表现出的那么绝情。但是分别的五年和这五年中对她累积的不满,让他在重逢的时候无法敞开胸怀去拥抱妹妹孱弱的身躯。

人,都是自私的。他的眼中只有万花城。曾经顾倾城也是。但是今天的她,眼中就只有君无缺了吧?

在自己的住所门前突然停下脚步,顾倾城回头看向一直随侍左右的天风——他那张坚毅冷漠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从她嫁到海阁之后起,记忆中就没有见过他的笑容。

“天风,你会一直陪在我身边,直到回去么?”

天风也站住,恭敬的回答:“这是尊主临别的嘱托,守护好夫人的安全便是天风这次唯一的职责。”

“那么,有句话我也要嘱咐你。”顾倾城宁静的脸上浮现出少见的威严,“这里是万花城,是我的娘家,所有万花城的人都是我的同胞手足,在还没有和天一海阁正式开战前我不希望他们当中的任何人有事。既然你的职责是保护我,我希望你的剑不会伤到我的亲人。而万花城的一切你看到的便看到了,若没看到就不要刻意的去查访打听。做到这两点对你来说应该不难吧?”

天风还是那个漠然的表情,抱剑身前,低头说道:“夫人放心,尊主并没有让天风当一个刺客,更非间谍。除了夫人,其他人的生死天风都不会放在眼里。除非是他们先对夫人不利。”

“那就好。”顾倾城的声音低柔下来,看着他的左手——从上次在刑门被砍去两指后,他便戴上一双黑皮的手套,将手的残缺一并掩住。“你的手还疼么?那么重的伤本来应该让你在海阁中休养的。陪我走了这么远的路,辛苦你了。”

“不敢劳夫人挂怀。请夫人先进房休息吧。”天风从始至终的表情都没有一丝的改变,率先走到房门前,手一碰门,却停住了。

有杀气!这种凝重冷森的气息他实在太熟悉。而这杀气正从门里飘摇而出直逼胸口。他的眉一凝,身子本能的罩住了身后的顾倾城,右手已经握住了剑柄,一脚顶在门口,猛地抬脚将门撞开,一剑如虹逊疾刺了出去——

然而这一剑却没有刺到任何人,从门里扔出一只花瓶正巧被他的剑一穿两半。剑势受阻,他的力道迟钝了一下,也就在此时,一双弯刀从斜刺里杀出,双刀如月锁住了他的剑刃。

天风拧身一抖腕,将剑撤回,回剑再扫,一道人影却如鬼魅一般在他转身时从他的身侧跃了出去。

天风大惊,因为他深知顾倾城就在他身后五尺左右,敌人只要一般的轻功就可以一跃到顾倾城的身前。他向后腾空翻出,剑如搏命在白天中依然划出一道闪电惊雷。此时若那人回身招架,则必然会在他洞开的胸前门户处找到破绽,但他顾不得这些,只想将那人的注意力全都吸引过来。但奇怪的是那人竟然头也不回,左手一挥,一柄弯刀如回旋飞镖划出一道弧线平转过来,而他的右手依然持者另一把刀横劈向近在咫尺的顾倾城。

这也许是三败俱伤的一幕,但此刻原本好似处在最弱的顾倾城却轻轻一颦眉,从来都优雅的垂在身前的长袖满天一卷,金色的斗篷如灿烂的阳光带着一阵清风卷去了满天的杀机。

“当啷”一声,刺客左手的弯刀被天风的长剑挑落,而右手的弯刀却不知何时神奇的落在顾倾城的手里。

三人呈一线立定在庭院中间,被刚才的剑气吹落的红枫簌簌而落。长袖垂地,云鬓微摇,红枫下最美的是顾倾城那优雅出尘的姿态和如秋水无痕的双眸。

也许是因为这五年一直在君无缺的庇佑下生活着,几乎习惯了由他伟岸的身躯为自己挡去刀风剑雨。但万花城的圣女绝非弱质女流,当年在新婚之夜对君无缺刺出冷剑的时候,也是在缠斗了十几招后才被他制服的。而放眼天下,能在君无缺手下走过五六招的人都是少而又少了。虽然和君无缺那一战不免有被他故意相让的可能,但她对自己的武功却有着绝对的评判和自信。不到万不得已的关头她不会出手,她实在厌倦了流血和杀戮。

这一次,她被逼出手,却手下留情,因为在出手的那一刻她看到对方的脸,和那一脸的笑意,她知道那人并不是真的想要的命,所以她也无意伤人。

天风惊魂未定,三人停手后他立刻再度横挡在顾倾城的身前,盯着这位突然出现的刺客,但看到对方的脸却让他也不由得乍然又是一惊。

这个出手狠辣老道的此刻竟然是一个妙龄少女。一身极具风情的异域装束,一张美得冶艳的脸,若非刚才的出招惊出天风一身冷汗的话,初见她的感觉本是妩媚到了极点。此刻见她笑盈盈的看着他们,却没有了刚才那冷寒刺骨的杀气,如此多变的气质,她究竟是什么人?

“你好美啊。”那少女先开口了,声音如丝绸一般光滑,带着异域的味道却显得格外悦耳,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忽闪着看着天风身后的顾倾城。“我早听说你是天下第一美人,盼了好久终于是见到你了,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也许只有你这样的美人才配得上君无缺那个当世的英雄。”

顾倾城同样凝视着这个陌生的美少女,记忆中在万花城里从未见过这个人,而她的话又是如此的肆无忌惮,似乎并没有顾虑君无缺现在和万花城的关系,倒象是有一份惺惺相惜的钦佩。

第二部分 山雨欲来

山雨欲来(5)

“你是谁?”她温柔的问,直觉告诉自己,此人是友非敌。

少女斜翘起嘴角,一眨眼:“你猜不到的,也别以为你会认得我,我来这里的时候你早已嫁到天一海阁去了。”她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弯刀,瞥了一眼天风,“这是你的保镖?刚才真是拼命的样子,君无缺竟然训练了这么一批死忠的手下保护你,看来他对你的爱的确是和世间传闻的一样。”

顾倾城忽然很想笑。在女人心中最留意的永远是同性之间的容貌和彼此拥有的爱情,生死杀戮反而因此显得不那么重要了。她伸出手,袖子依然卷着那柄刀,递过去,那少女也大大方方地坦然收回,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在她的眼中似乎不过是一场游戏。

“他不让我这么早见你。”少女忽然又开口,“他说我没过门就见你于礼法不合。我才管不得你们汉人那些繁琐的礼教,我想来就来,想见就见,谁能拦得住我?”

顾倾城微怔,不知道她口中的那个“他”是谁。

少女欺身走近她眼前,细细地打量着她,眼神颇为古怪,顽皮中自有一分精明。“我对你实在是好奇,”她说,“你和君无缺的感情既然这么好,为什么不能说服他停止攻打万花城?”

顾倾城颦起的秀眉如寒山轻雾,迷离而忧郁,在这个陌生的少女面前,她竟然情不自禁地道出心底压抑的感慨痛苦:“或许在男人眼里,江山永远比女人更值得他们去追逐。”

“可是你这样一个女人应该是值得男人用江山去换的啊!”

少女口无遮拦的一句话竟令一直默不作声的天风都震动了。他惊诧的瞪着那个少女,看她巧笑嫣然,一脸的天真,又与刚才那妖冶妩媚的样子有所不同。“你到底是谁?”这一回是他开口在问,对于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即使她表现得有多么友好,依然不能在夫人面前停留,不知身份的人便是敌人,这是他一贯的信条。

少女银铃般大声的笑起来,奔上前伸出双臂居然将顾倾城抱住,天风本来要去拉开,但看到顾倾城居然都没有介意只好停住了脚步。而那个少女紧紧搂着顾倾城娇弱的身躯,笑着宣布:“倾城,如果你不反对的话,我可以这么叫你么?你叫我阿兰好了。反正再过不久你就要叫我‘嫂子’了。”

“你就是……”顾倾城说不出的震惊,她万没有料到这个从天而降的陌生少女竟然就是促使她此次重返万花城的真正始作俑者。而她更没有想到的是,当她被同胞和手足用鄙夷厌弃的目光绞得心碎的时候,第一个热情地向她伸出双臂的人竟然会是她这位未来的“大嫂”?

虽然尚还陌生,但是这份拥抱中的温暖和这个叫阿兰的少女带来的那份火辣辣的激情却令原本落寞消沉的她分外感动。这一刻,她恍惚着才感觉到回家的幸福与甜蜜。

没有敌视,没有血腥,没有针锋相对的冷嘲热讽,没有整天的惶恐忧虑,平和的如沉浸在一池温泉之中,这样的地方才是家啊。但是现在对于她来说,无论是万花城,还是天一海阁,都已不能让她拥有这份恬静。这五年里即使是在梦中,她所梦到更多的依然是飞溅的血花和风卷残云的战场。五年酷刑般的岁月熬过后,等待着她的将会是最残酷的结局。想要一个家的心愿,终究还是要幻灭的。

“若你想要天下最不可得的东西我都会倾我所有为你得来,只为了能博你一笑。”新婚之时这是君无缺对她承诺的誓言,当时她只是那样凄笑着将目光投向窗外的白云。她没有告诉他,她不想要天下,只想要一个家,仅此而已。而即使是这个平民百姓都可以拥有的东西,他却永远都无法满足她。

“在男人眼里,江山永远比女人更值得他们去追逐。”这话发自她心底。而她,不过是千古流云下最平凡的一个红颜,改变不了男人的野心和他们的私欲。若真有一座城池和一个她摆在君无缺的面前让他选择的话,他的手最终指向无疑将是那座城吧?因为城中可以有无数的美女替代她,而她,虽名为“倾城”,却永远也无法替代一座城。

第二部分 山雨欲来

男儿嗜逐鹿(1)

一壶新烹的热茶带着诱人的芳香在茶炉上激情的沸腾着。烹茶的是一位相貌清婉俏丽的纤纤女

子。她白玉一般的双手举起茶壶倾倒出壶中的茶水,声音有如出谷黄莺一般动人:“新烹的茶头三道是不能饮的,让丝柔先为几位爷去去茶中的苦涩,一会儿再品的时候剩下的就只是芳香了。”

从旁边伸过来一只胖胖的短手,骤然盖在少女丝柔美丽的手上,一双色迷迷的细小眼睛盯着她的脸,毫不避讳的挑逗说:“就算这头三道你不倒掉也无所谓,从你这小手中倒出来的茶肯定是香的。”

丝柔早已历经场面,面对这样的话泰然自若,娇嗔着说道:“这位爷说话真好听,呆会儿丝柔亲自为爷斟茶,爷可不能不喝。”她话说得动听,而一双眼睛却时不时的飘向身边的另一位客人。

先前那个胖胖的男子看到了,呵呵一笑道:“看来佳人还是爱英雄,像君弟这样的美男子走到哪里都会抢了我的风头。”

旁边那位被称作“君弟”的正是君无缺,而这位语出轻薄的却是当今的太子。

君无缺面对着丝柔妩媚的眼神好似浑然未觉,怡然自得地半靠在屋子的一角,手中擎着一只茶杯,而眼睛却一直在透过茶杯的下端悄悄打量着坐在两人旁边的另一位男子——此人才是他同意此次和太子见面的原因,虽然并不准备与此人有什么交情,但是在猎场中他已经远远的感受到从那个人身上透出来的霸气,假以时日,他必然会成为另一位霸主,而这样的人很难说以后不会成为自己的盟友或是劲敌——鞑靼王子阿布杜。

阿布杜的外形一眼可以看出是外族人,他的身材高大魁梧,皮肤是古铜色,棱角分明的脸和一双黑得近乎墨蓝色的眼睛令他即使是在外族人时常出没的京都人群里一样很出众。

阿布杜同样不是个多话的人,从两人碰面到现在,彼此说的话还没有超过三句,但是君无缺感觉得到对方正在用同样窥视的目光关注着自己。

看着一脸色迷迷的太子还在不断的借机和那个茶女搭讪,君无缺忽然勾起一抹低笑,天一海阁的主人和两位两国未来的王位继承人同处一室,谁能想到在这个小小的茶舍里所汇集的竟然是掌握天下千万人命脉的关键人物。

不期然间,他举杯对阿布杜说:“您远道而来,我以茶代酒,敬您一杯。”

阿布杜握着杯子却没有举起,盯着君无缺的眼睛嘿嘿一笑:“这里是京都,似乎应该是黄公子有这个身份对我尽地主之谊吧?难道君公子把这里都看成是你的地盘了?”

开场的话就充满了挑逗意味,君无缺挑挑眉,还是慵懒地笑着回答:“此乃中土,你是异族我是汉人,我代中土汉人敬你有何不对么?”茶杯还是平举在那里看着他,似乎在等待着他的饮下。

阿布杜眸中的蓝色骤然深邃了许多,将杯中的茶一口喝下后将杯底一亮,示意自己已经全干了。而君无缺却没有照做,将目光转向了那个对他一直频抛媚眼的丝柔,忽然反问她:“丝柔姑娘应该知道品茶时应分哪几步吧?”

“当然。”丝柔拖着长长的尾音,几步已经挪到他身边,半个香躯几乎都靠在他身上,一手握住他的茶杯,半盖住杯口,扬起脸吹吐着兰气:“品茶要一闻茶味,二观茶色,三品茶香。不能喝得太急太猛,

否则失了优雅风度就成了粗人喝酒了。”

君无缺的眉梢挑起,笑容轻悠得古怪,令阿布杜看的心里如堵了巨石一般梗塞。他哼了一声,将茶杯放下,转头看向太子。而太子早已看出两人之间有些僵冷的气氛,笑呵呵的来打圆场:“君弟真是可恶,人家丝柔姑娘还没把品茶之道讲完你就抢着逼她说,小心我回头告诉我那个弟妹,说你在外面拈花惹草,不守夫道!”

君无缺听了只是一笑,而丝柔的眼睛中却充满忧郁的诧异,忙问:“君公子已经娶亲了?”

太子哈哈笑道:“怎么你叫我就是‘爷’,叫他却是‘公子’?难道我真的比他老那么多么?他早在五年前就成亲了,娶的是当今的绝色,你就别打他的主意了,他爱妻如命,别的女人都看不上眼的。”

丝柔忧怨地被太子拽离君无缺的身边,但身为女人的她自负容貌轻易不肯认输,撇着嘴说:“绝色又怎样?这世上除了顾倾城之外,我自信未必输给什么人。”

太子忍俊不禁,君无缺却悠悠问道:“你见过顾倾城么?”

“没有,”丝柔答得很坦率,“但人人都说她是天下第一美女,我想天一海阁的阁主总不会娶错人吧?”

君无缺以低头饮茶的姿势掩去了唇边的笑意,余光却又再度捕捉到阿布杜王子阴沉沉的眼神。此人明显是冲他来的,而且还有着很强的敌意。君无缺从一开始见到他时就已经感觉到了,虽然对方莫名的敌意让他无从明白出处为何,但他不准备在眼光上和对方斗法,这也非他的癖好。

沉默后的阿布杜忽然开口:“君公子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很远。”君无缺答得简练。

“有多远?”他似乎在刻意的追问。

君无缺一笑:“天之尽头,海之尽头。”

第二部分 山雨欲来

男儿嗜逐鹿(2)

“哦?是么?哈哈哈……那还真是巧了,”阿布杜忽然换上了一脸的笑容,“我也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不过那里是天之尽头,山之尽头。那里看不到海,但是那里的百姓有着如海一样宽阔的胸襟,雄鹰一样的勇敢和山狸一样的机智。我听说中原人受儒家学说影响深远,修身养性,讲究礼法,君公子认为凭这些冠冕堂皇徒有其表的表面文章能平天下,治天下么?”

问得如此露骨,倒让君无缺暗中皱了皱眉,看了太子一眼,见他没有转移话题的意思,便一笑而答:“中原人讲究的是礼而不是谦卑,讲究的儒而不是懦弱。治道的关键在于治心,否则即使你有大军百万,也难以收复天下人的悠悠众口。”

阿布杜更是哈哈大笑起来:“君公子这时候说的好,不过我听说中原中除了朝廷之外有另一份天地名叫江湖,江湖的头领无异于皇帝,若想得天下一样要靠武力,难道君公子那时候也会说得心者得天下么?”

君无缺不为他的冷厉语锋所激动,温文尔雅的回答:“得心之说任何有王者之风的人都不可丢,而对于那些不受自己驯服的敌人,无论是鹰还是狸,叛逆之举是没有一个王朝和一个王者可以允许的。一样要剿杀,而且不能留下一丝后患,否则就是将自己的王权推上悬崖的致命错误。”

“你有如此的自信无非是因为现在的你拥有一切,但倘若有一日你发现这世上还有无法令你剿杀的比你更加强大的敌人呢?”阿布杜冷幽幽的抛过来一句。

君无缺依然漫不经心的微笑:“我这一生还未曾遇到过不能剿杀的敌人,等我遇到了再给你答复。”

阿布杜凝眉一哼,人如展翅的雄鹰一般从桌后骤然长身而起,腰间的弯刀已在冷哼中出鞘,寒光如雪,刹那间抵在了君无缺的面前,一字一顿道:“我现在就要你回答!”

事出突然,迅疾如电,被吓呆的丝柔“啊”的一声惊叫将手中的茶壶摔掉,还要再喊时却被太子一把捂住嘴,同时喝向二人:“你们这是干什么?还不快把刀放下!”

君无缺气息未乱,眸似深潭,带着一丝嘲讽似的笑意看着阿布杜:“我虽然不知道对待不能剿杀的敌人会怎样,但显然你的答案已经告诉我了。”他看着刀锋,“我这一生还从未允许任何人用刀尖对着我这么久,这次是我看在黄公子的面子上多沉会儿气,奉劝阁下还是把刀收回去吧。这么美的刀在贵国也一定是名品,我实在不想看它断成两截的样子有多么凄惨。”

鞑靼王子呵呵笑道:“此刀是我父于我十八岁成人礼时赠我的,价值连城,一把刀便可以号令我鞑靼二十万大军。怎样?你敢让它断掉的话我保证不出三天战火必定会重燃!”

“君……”太子吓白了脸,连君无缺的名字都喊不出来。

君无缺依然沉着眼波悠然的望着那把刀,喃喃的说了一句:“的确是把好刀,即使不是如此名贵我也不会舍得动它。不过这里是中土,自然有中土的规矩,还希望贵国陛下能够见谅。”他说着,扬起手,伸出食指在刀刃上轻轻弹了一下,刀身发出“嗡”地一串颤响,本来还在紧紧握着刀柄的鞑阿布杜只觉得手腕一阵发麻,刀柄几乎脱手,他大惊下本能地退后一步将刀撤回,再一凝眸赫然发现刀尖已经弯曲如钩。而端坐在那里的君无缺还是懒洋洋的笑看着他,嘴里却突然对丝柔说:“姑娘是不是有意偏心?怎么竟然给我一个漏底的杯子?”

“漏底?”丝柔很奇怪,“不可能啊。”她辩白着:“杯子是我刚才亲手给您的,您刚刚还喝过茶啊。”她跑过来审视杯底,杯底却是完好无缺的,于是刚笑着嗔责说:“公子真是会开玩笑,这杯子还是好好的啊……”

“是么?”君无缺温柔的笑容让悦人无数的丝柔都情不自禁地意动神驰,刚贴近他,却被他握住自己的一只手,并引导着她的手握起桌上的小茶壶。丝柔的全身似乎全部沉浸在君无缺温暖的男性气息中,她几乎想让他就这么握着自己的手,一辈子都不从他的身边走开。而君无缺右手持杯,看着那茶壶中倾倒出的水如一道小小的瀑布,在一瞬间穿透杯底洒在了桌面上,水珠四溅,他在笑容中暗自流转真气,银袍鼓起,在两人的全身外面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气墙,竟将所有的水珠都挡在身外。

“杯子的确漏了。”他淡淡的说,“漏了的杯子无法再盛水,就好像破裂的人心装不进过多的骄傲自满。”放开了手。而惊呆住的丝柔似被魔法点中一样痴痴地看着那个已经漏空的茶杯。

君无缺放下杯子,站了起来,走过阿布杜的身边,面对着太子微一躬身:“看来今日我本不该来,我还有些私事要办,请恕我先走一步了。”

太子在惊愕中点点头,君无缺回头看着阿布杜王子又是一笑,扬声道:“阁下肩负重任,不过火气太盛,这里的清茶或许可以为你清心戒燥,一洗前尘烦恼。”他如神般缥缈而去,留下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容。

屋中的太子在他走后,半晌,忽然干笑着说:“我早说过你不要见他,他这个人脾气怪得很,连我都要让他三分的,你非要和他挑衅,你以为你的身份会让他在放心上么?”

第二部分 山雨欲来

男儿嗜逐鹿(3)

挺直了背脊的阿布杜太子却是阴冷的笑道:“或许我是没有您的宽宏大量,我若是您,是绝对不会允许他这样的人存在世上的。他的清高自傲和目空一切早晚会影响到您的利益,只恐怕等您登基的时候,他的羽翼已丰,到时就是您想斩断他的翅膀都未必能有力气够到了。”

“可是你让我做过河拆桥的小人么?这些年来他为朝廷做过的事比封疆大吏还要多,连陛下都很满意,我为什么要动他?”太子的神情已经没有刚才的呆滞懦弱了,身为当朝的太子,总揽内务大权的他又岂是一个见不得场面的懦夫?但在人前人后,他自然会有自己的一套处世经。

“就因为他比封疆大吏做得还多,所以才更要提早作出决定,否则当他权大于天,大于皇权的时候,您用皇法根本无法约束他。”

阿布杜王子的一席话并未让太子立刻回答,他只是笑眯眯的看着一头雾水的丝柔,问道:“我们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吗?”

“听到,哦,不不,没,没听到……”丝柔是真吓傻了,越听他们的话越觉得不对劲,忙着说道:“水凉了,我出去为二位添些水来。”她刚刚迈出两步,却被太子一把抓回来,搂在怀中,仍然笑眯眯的说:“你要去哪里?茶凉了,你把它捂热了不就好了?添什么热水?”

丝柔已经察觉到气氛不对,这个刚才看起来最平易近人的胖子此刻却让她觉得最危险可怖,她挣扎着想挣脱他的双臂,却无论如何都无法从那双铁一样的臂膀中挣出,她大骇,并非因为客人的过分亲密,而是因为这种恐怖的气息缠绕着让她几乎呼吸不上来。

太子持起桌上自己喝剩的杯中茶水举到她嘴边说:“小美人,那么想跑么?喝光这些茶我就让你走。”

丝柔急于离开,匆忙接过杯子,还要强装一丝笑容:“劳您为我递茶,丝柔真是不敢当。”她匆忙喝下残茶,刚要站起,突然腹痛如剧,紧接着喉头一甜,一缕鲜血从口中喷出,她瞪着眼睛看着那个满面笑容的男人,连一句质问的话都说不出来就如玉山倾倒,魂断香消了。

一直在旁边漠视这一切的阿布杜王子这才嘿嘿笑道:“太子做事真是万无一失,难怪我常听人说太子处世风格是沉稳持重,德智过人,今日一见便知不虚了。”

“王子是在夸本宫么?”太子推开身边的尸体也站起来,面对着阿布杜王子,沉着面容说:“本宫若是真的够聪明,今日就不该听王子的请求,安排你们见这一面。有些话我不得不说,如果有所得罪还请见谅。无论王子对君无缺有何不满,这里毕竟是天朝皇都,他是天朝人,自有天朝法典约束,请王子不要操心,更请王子不要擅自对他作出什么事,否则万一出了差迟,我无法向两国君主交代。”

“哼哼,”阿布杜一串轻哼,眸光犀利,语锋锐利如刀:“太子殿下一定没有忘记我们两国为何停战的吧?人都说一诺千金,又说君无戏言,难道自称天朝的皇家说话反而不算了么?”

太子也被说得一怔,随即沉默无语,陷入一片死寂。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君无缺负手立于月下,唇边的一抹笑意缱绻明晰,无论是在人前还是人后,他都不会去掩饰自己对顾倾城的爱怜与思念。

如此星辰如此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不知道在天尽头的那个人是否还记得,五年前的今夜是他们将彼此献给对方的初夜。那一夜的风如今晚一样的清凉,他至今难以忘怀初次在大宴上见到她那双略带惊惶却意志坚决的明眸,难以忘怀她用那样充满恨意的眼神在洞房中迎接着他,将藏在袖中的短匕狠狠地刺出时,或许是因为顾忌到他太过于可怕的强大实力,她紧紧咬住嘴唇以安抚自己狂跳不安的心。在她那经过精心雕琢的容颜上,她白皙而绝丽的皮肤中有一道刺眼的艳红顺着唇角无声的流泻。即使她如此的畏惧,她依然刺出了那一剑。为了她的亲人和同胞,她的义无反顾和决然是后来那些将她视作柔弱女子的人们最大的失算。

顾倾城的美貌固然是顾三清用来对付他的致命武器,但顾倾城骨子里的固执和冷漠同样被顾三清计算在内。

她是如此的寡情,寡绝到连他都时时会觉得心寒。甚少看到她笑,不仅仅因为这五年的生活让她痛苦,还因为她拒绝爱人也不愿被爱。他对她的爱多加诸一分,她就会表现的更痛苦一分。即使是在两人相拥的时候,她的身体和手指都僵硬得不解风情。天下的女子何其多,仰慕他君无缺的成千上万,只要他肯动一动手指,那些趋之若鹜的美女们会如蜂群一般飞舞而至。但是,他从不曾这么做过,只因为在新婚之夜他已经决定自己今生只娶一妻,将自己的心独独交付她一个人了。

新婚夜,红烛高照,寒光如雪,当他的脸贴着匕首冰凉的刀刃滑过时,她清冷的一双眸子却令他怦然心动。那一刻他终于明白她的名字和那个关于千里烽火戏诸侯古老的传说。在那样一双眸子面前,任何男人都会为之倾倒,即使是外表冷静如海的他也一样难以抑制心底激起的沸腾。他是个男人,有着最浅显的欲望,他征服了天下却无法征服最爱的人的心。如果说与万花城的一战是天下皆知,那么和顾倾城这种错综复杂的情感纠葛却是不为人明了的另一场情感之战,而这一场战役的胜负结局皆非他所能掌控和预料的。

“倾城……”他每每吟哦出这个名字,唇间就会流淌出凄美的滋味。要用何种代价才能打动她那颗寡绝的心?难道真的要他倾国倾城么?

“尊主——”一个低柔的轻唤将他从纷杂的思绪中唤醒,他转过身,看到一身夜行服的文七舞半跪在那里,似乎已经等了很久。

“怎样?”他简短的问,知道她刚刚从五皇子的府第打探消息归来。

“太子说得没错,五皇子的确手握不少兵权,我去的时候他正和九门提督与刑部尚书私下会面,语意暧昧,但是听得出确实有谋反之意。”

“九门提督都被他拉拢过去了?”君无缺轻挑起眉尾,“难道京都这些文武群臣都疯了么?自古逼宫的皇帝中只有李世民赚得虚名,其它还能有几人能有好下场的?”

“尊主准备怎么办?照太子的话做么?”

君无缺沉吟片刻,忽然看着她:“七舞,看来要你跑一趟了,去趟太子的寝宫,将你这几日打听到的消息告诉给他。”

“尊主……”七舞的神情一下子变得晦涩。

“怎么?有顾虑不敢去么?”君无缺的话平淡却有余味,“也许我还是应该带九歌来。”[奇+書网-QISuu.cOm]

原本还在迟疑的文七舞被他的话激得眸光一亮,向着君无缺深深行了一礼后,匆匆转身而去。

第二部分 山雨欲来

男儿嗜逐鹿(4)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君无缺看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幽幽低吟,“曾几何时我也变得如此自私无情了?”

七舞这一去必然会引起新的事端,但是让她和太子避而不见又势必会令太子对天一海阁和他君无缺不满。在天一海阁大事未成之前,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阻碍他不断前行的脚步。而七舞,虽然他这么做明知会伤她的心,但他所要思考的事情太多,实在无法再顾及她。除了面对倾城,他在所有人面前都能如此无情,真的是应了鞑靼王子的话——因为他极度的自信,他深信他周围这些下属们对他的崇拜有多么深沉,即使让他们去死也会义无反顾。若真要到了靠牺牲他们去换取成功的时候,也许他真的会那样去做。因为他此刻就如一只已经离弦的飞箭,只有射中靶心才会停下来,而现在还在疾飞的他,任何人,任何事都无法令他回头了。

太子行阳宫的灯几乎彻夜都亮着。这几日进出于这里的王公亲贵数不胜数,皇宫之外的人或许还沉醉于歌舞升平的太平盛世中,但其实皇宫内院,九重宫禁,早已被浓重的阴霾所笼罩了。

文七舞来到这里时已经将近子时,看到太子窗前一灯如豆迟疑地停住了脚步。她不是走正门进来的,这么晚了,宫苑早已下匙,无重大事情闲杂人等不得进出。内宫来往不断的侍卫虽然在文七舞眼中如同虚设,但如果一旦被人发现,吵嚷开她的身份,对于天一海阁和朝廷这份深藏多年的秘密关系依然是一种威胁。

隔着纸窗,太子胖胖的身影投在上面。这么晚了还没有就寝,若不是因为在洛阳时曾见过另一个面目的他,也许文七舞会以为他是一个勤政的好太子。但是……她不愿意多想过去不快的记忆。尽管这窗内的人是她深深厌恶着的,但是为了不失言于尊主,她还是悄悄移到窗前,轻咳一声:“天一海阁文七舞求见太子殿下。”

窗内的人立刻站了起来,身影在窗上被放大一圈,显得更加臃肿,但那声音却是惊喜的:“七舞么?快进来!”

有人从里面打开了厚重的宫门,文七舞斜身进去,门又在身后关闭了。

走到书房门前,她倒头拜下:“文七舞见过太子殿下。”

“呵呵,不必如此见外了,虽然是在宫里,但你是无缺的亲信,本宫待无缺如手如足,他的属下便也如本宫宫内人一般亲近。”太子晃动着身躯走过来欲搀扶她的时侯,文七舞巧妙的以起身之姿避开了他的双手。低垂着眼帘说道:“惫夜来见是因为尊主命我刚刚从五皇子那里打探消息回来,有些事情急于转告殿下,所以只有逾越宫规了,请太子见谅。”

“怎么那么客气,真不像本宫那年见到你时的样子。”太子闪动着狐狸般精明尖刻的眼神,看着文七舞如同看着一只掉在嘴里的猎物,眼中炽热的欲望不加掩饰。“知道本宫这一年有多想你么?”他再度伸出手去想搂住她的肩膀,文七舞很无奈的倒退了两步,俯身道:“太子,五皇子的确有谋反之心,九门提督和刑部尚书皆成为他的亲信。他们甚至有把握在陛下归天时两个时辰内控制皇宫九城,而太子您正是他们所计算的第一位敌人……”她不能再说下去了,因为太子就站在她身前半尺不到的地方,短粗的手轻抚着她细嫩的脸颊,低低的说道:“还是这么的美,本宫身边有过无数的女人但都没有一个能有你这么英姿勃发的。何必总是着男装?辜负了老天给你的这副曼妙身材。”

文七舞的脸如被用污物擦抹,惊惶地再度倒退一步,而太子的手却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强迫她的眼睛看着自己:“这是你今晚第三次不给本宫面子了。”他的声音微冷,身为太子的威仪已经显露出来。

他冷冷的问:“你应该知道,是本宫要求君无缺这次带你来的。难道你就没想过我为何要你来?”

文七舞沉声回答:“太子垂爱是七舞之福,奈何七舞身在草莽之间无此福份,请太子恕罪。”

“恕罪?”太子哼哼一声,语气更冷,“本宫为何要怪罪你?你以为本宫看不出你那点心思么?你的心里有人,所以眼里就再也容不下别的男人了。别说是本宫,恐怕就是陛下这时候要你,你都敢说个‘不’字。”

文七舞猛然抬头,惊诧地瞥了一眼这性格多变的当今太子,思绪不受控制的掉回到了许久之前那一段尘封的记忆中——

一年前奉君无缺之命到洛阳去与正在那里代天子开仓赈粮的太子见面,那时候她也是一身的男装,因为救助一个落难的女孩儿而与洛阳地方的官员结怨。当她深夜潜进那官员府第的时候,看到那官员正在宴请宾客,当时她没有顾虑到宾客是谁,只是想怒斩贪官,一时冲动与贪官手下的一帮爪牙动了手。她位列海阁四使之二,武功绝不亚于海月和天风,只是她没想到当时太子也在座,大内侍卫云集。百招之内不小心中了一掌,秀发散乱露出了女儿本色。而当对方在她气息散乱,情形危急,还准备再补上一掌的时侯,一直在旁边冷眼旁观的太子突然喝止了所有人的行动,不仅和颜悦色的问清了文七舞的来历,而且当即命人去调查此事的真相。在两日内,太子亲自下旨处决了贪官。当文七舞满怀欣喜感激的代那女孩儿一家去答谢太子的英明睿智,雷厉风行的时候,太子的一杯庆功安神酒化灭了了她所有的崇敬,甚至几乎让她失去了行动的能力。

那是她这一生中最黑暗,最恐怖,最不愿记起的一天。当太子原本明亮的眼睛里露出了淫欲的光芒时,她的心就如掉进了千丈冰潭,几乎想在那一刻一死了之。

她几乎失去了所有的行动能力和意识,但就在太子要将她抱上床榻的一刻,她拚死咬破了自己的嘴唇,让那一丝模糊的痛维持着自己的残存的意识,然后挣扎着砸碎了床头的花瓶,用破碎的瓷片一角割伤了手腕,鲜血喷涌,她却直直的站在那里,一字字的逼问:“太子是要一个死了的美人还是活着的忠臣?”

第二部分 山雨欲来

男儿嗜逐鹿(5)

太子似乎被她的神情和样子震慑住了,当即松了手,一边给她包扎伤口一边又叫人给她拿酒里的解药。她吃完解药后甚至不等身体好转就跌跌撞撞的跑出了太子的临时住所,骑上马飞奔回海阁。

等到回到海阁已经是半个多月后的事了,见她带伤回来又如此的虚弱,所有人都在关切的问她究竟出了什么事,她只是摇头不说,以碰上盗匪的谎言随意遮掩过去了。

此刻重提旧话,文七舞只觉得心底在淌血,一年前的一幕如此的触目惊心,无论她多努力都无法忘掉。只是她无法理解太子怎么会知道她的心中已经有了别人?

看到她困惑的眼神,太子满意的哼笑:“被我说中心事是不是很吃惊?我不仅知道你心中有人,我还知道那个人是谁。只是少女多情,公子却无情。他若真的心里有你,又为何肯放心让你在深夜来我这行阳宫?不怕我留下你就再不放你回去了么?”

文七舞浑身一颤,眼神已经有困惑转为惊恐。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她心底埋藏了这么久的秘密,太子一个外人又怎么可能会知道?

“你很想知道我是如何猜到的是么?”太子咬着牙,脸上的冷笑早已是一片阴霾。“你的手臂上有一处刻了一个‘君’字,一年前你自伤身体之后我给你包扎伤口的时候就看到了,那样一个小字又处心积虑地刻在那样不显眼的位置,你以为没有人会发现你心底的秘密是么?你以为把他刻在你的手臂上他便能一生一世的跟着你么?你别做梦了,他的心中有个顾倾城,再也容不下你了。”

文七舞面色如土,太子的每一个字都如一根钢针狠狠的扎进她的心里。

是的,君,君无缺。这个人,这个名字,在他们面对面的相处时,她无权喊出,她只有恭敬的叫他一声“尊主”,然后远远的看着他超群拔俗的身影和完美如神的仪表。这么多年来,这是她生活的全部,唯一的快乐。她将这个秘密视作终生的秘密,她以为就是到死连君无缺都不可能知道的,然而,然而……她显然高估了自己隐藏秘密的功力。

一年前,当她疲惫不堪地回到海阁,所有人都围过来询问她的伤情,当时她头晕目眩,眼前一片黑暗,就在此时,她忽然听到那久违的声音:“七舞,怎么会搞成这样?”

他在叫她的名字,一如既往的平和清幽,让她陡然振作了许多,强撑着跪拜下去。但是当他的手将要搀扶起她的时候,她猛地闪开了。那一刻她突然开始憎恶自己的身体,无法抑制的想到自己的身体被太子的手碰触的情景。她厌弃自己已经被另一个男人玷污的身体,尽管太子的手也只是隔着衣服的抚触,但是她决不能原谅自己最浅薄形式的失节。她为了他守身二十年,却在一夕之间几乎毁于一旦。她无法原谅自己的大意,也不肯再让他圣洁的手碰到她肮脏的身体和衣服。她倒下了,因为伤痛而倒,亦因为心碎而倒。然后一病数月,几乎病死。

在生病的日子里,武九歌和海月天风他们时常来看望她,但她的内心其实只期待一个人。等了好几天终于等到他的身影出现,但随同在他身边一起来的那一道美好纤细的身影却让她的心再次堕入谷底,同时也再一次让她醒悟到自己内心曾有的一点小小的痴想有多么的可笑。

他从不曾属于过她,更不曾亲近过她。他与她之间只可能是尊主与属下的关系,不可能逾越。想通了之后她也认命了,只要能在他身边一直守候着他就是她今生最大的幸福。

但是,她无法接受他为自己的安排的婚姻,将她许配给别的男人说明在他心目中的确没有让她驻足的一星角落,对于她内心真正的渴望他毫不探究,就这么武断的以为找到一个爱她的人就是让她幸福的根源,却不知这正是将她推入了情感的深渊。

“别傻了,七舞,看清楚,他从不在乎你的。”太子激情的声音里有了一份幸灾乐祸般的冷酷,“跟着我你能享荣华富贵,跟着他只是风霜雪雨刀口上混日子,更何况江湖飘零,谁主沉浮,你一个弱质女流怎么能安定?”

文七舞的内心波涛汹涌,但是表面仍然做出一番平静。“谢谢太子关心,但是七舞心中早有决断了,今生今世是海阁的人,为尊主效力,即使身死亦无憾……”

“你把身心都给了他,任凭他无视你的存在。任凭他将你推给其他的男人,作贱你的那颗心,你都不恨他么?”太子狠狠的问。

她轻闭了一下眼,“尊主如天,我不会背叛他的。更何况……尊主决不会是太子说的这种卑鄙小人。”

“不是?”太子骤然爆发出一串冷笑,“你去问问他,我要你入宫,他会不会同意?天一海阁和你文七舞相比,谁才重要?恐怕他连眉都不会皱一下就将你送到我面前了!”

文七舞苍白着脸色,漠然道:“五皇子那边的情形我已经转告给殿下了,太子殿下如没有别的事我就要先告退了。”

“你……固执己见,不识实务!”太子咬紧牙根,阴冷的瞪着她,眸中的寒光忽然变得诡谲,连唇边那丝笑都变幻莫测。

“你会来求我的,跪在我面前求我要你。君无缺保不了你一生,你最后总会回到我身边。”

这话和这笑容太让人忐忑不安了。文七舞见过他这种眼神,这种不择手段要去毁掉一件他想要又得不到东西时狠绝的目光。如果此刻他心中的东西是她文七舞,她只是忧虑,却不会恐惧,但如果他的目标是天一海阁,甚至是……她的心陡然激灵一下,不敢再深想下去了。

第二部分 山雨欲来

巨变(1)

“看剑!”刀剑翻飞,小小的庭院中有一红一黄两条人影在飞快的舞动。满院的鲜花因为她们的剑气刀风而漫空飞舞,如花海一般。

在不远处的石桌旁,顾倾城斜倚着身子坐在那里,依然是优雅的宁静,因而在眼前这一片纷乱中显得格外的醒目,犹如江湖的游子最渴望的那一份归家时的平和安神。

回到万花城已经十天了,但是迄今为止还没有和父亲见上一面,她曾无数次的提出过请求,但是都被顾倾国冷冷的拒绝,只是留话让她等。但是,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也许在父亲的心中,她这个不孝的叛女本就不应该回来吧?

当她怀着最深刻的忧郁思念着亲人的时候,亲人们却带着更深刻的怨恨诅咒她从敌人那里得到的幸福。从到天一海阁远嫁开始,她不仅一天比一天懦弱而且还一天比一天自私,无论是放弃刺杀君无缺,还是将心封闭不肯回应丈夫的热情,还是在大战来临之际要求回家省亲,桩桩件件她都以自我为中心,不曾为身边的人考虑过一分一毫。

在天一海阁临行时,她知道君无缺已经洞悉了她的心事,但她执意要回来,与万花城同生共死。然而,万花城中可还有她的立足之地?即使她真的死了,被万花城和千秋后世所记住的,依然是唾弃而已。她先背叛了自己的父兄同胞,然后又背叛了她以身相许的丈夫,无操守,无德性。顾雪色说得的确对,她只不过是“红颜祸水”。

“啊!”面前突然有人轻呼,然后长剑被高高撩起到半空,持剑的人刚要飞身去抓,一把弯刀已经抢先一步将剑勾住,刀剑全落在同一人的手里,然后那人志得意满的看着已经战败的对手,说:“又是我赢!看来你们中土的武功也不过如此。”

顾雪色和阿兰,每天她们都像是约好了的,跑到她这小小的院子里来耍一番拳脚,让她即使想将自己深埋进一个清静的世界去独自痛苦都不行。

顾雪色已经连败了数日,此时脸色灰败如土,嘴上依然不肯服输:“我是技不如人,不过并不代表我们中土武功能差到哪儿去。”她瞥了一直安坐在旁的顾倾城,说道:“我姐姐就是当世的高手,有本事你和她一比高低!”

“和她么?”阿兰清澈的瞳眸在顾倾城身上转了一圈,忽然笑道:“不和她比,我早和她交过手了,我确实赢不了她。”

没想到她能如此坦诚自己那日的失败,顾倾城略有吃惊,因为她从未向任何人说起过初与阿兰见面的情景。她不是一个习惯炫耀自己的人,无论是美貌还是武功,在她眼中都只是平常。她没有顾雪色那么强的好胜心,也没有阿兰这副求“武”若渴的激情。她只想这么坐着,一日日,一夜夜,慢慢的慢慢的熬到大战来临的那一天。

这十日来看着她们两个天天比武,看得出阿兰的武功的确不是来自中土,而且明显受过高人指点,只不过临战经验较少,功力尚浅,但是对付顾雪色已是绰绰有余。

反观顾雪色,师承她万花城,但可能是因为她天性不能专心习武,总是心有旁骛,纷杂太多,因此学的武艺杂而不精,多而不纯,徒有漂亮的招式却没有克敌制胜的法宝。此时顾倾城终于明白在天一海阁时为什么君无缺那样轻看顾雪色,想来当时就是顾雪色想对他动什么手脚,一招之内君无缺便可将她擒住。这便是萤烛之火与昊月之辉的不同。

阿兰将双刀放到顾倾城旁边的桌上,擦了一把汗坐下来,大大咧咧的端起一杯茶一饮而尽。顾雪色见她如此没有女儿的优美体态,眼眸中不由自主的流露出轻慢之色。

三人同坐在桌边,阿兰无拘形骸,顾雪色自视清高,顾倾城从容淡雅,个人自有个人的气质。

阿兰休息了一下,减去了几分疲乏,兴致勃勃的发问:“你们中土的第一高手是不是君无缺?”

这话自然是问顾倾城的。顾倾城轻轻一笑,回答:“我不知道。”

“啊?你怎么会不知道?他是你的丈夫,武功深浅你都没见过么?”阿兰不信。转头又去问顾雪色:“你刚从天一海阁回来,你知道君无缺的武功高到什么地步么?”

顾雪色哼了一声不愿意回答。在天一海阁中她所受到冷遇是她今生难忘的耻辱。但是提到君无缺的武功,想起在顾倾城生辰之日他与欧阳龄那番争斗,都现在想起来还心惊胆寒。所以哼声过后又禁不住幽冷的一叹:“恐怕这武林中的确没有他的敌手了。”

阿兰听后一脸的钦羡,又回头问顾倾城:“凭你的武功在他手下能走多少招?”

一句话勾起顾倾城五年前的回忆。新婚之夜他以空手迎战她的短匕,在狭小的新房中缠斗了二十招,但她知道那不是他真正的实力。所以凭良心回答:“大概不会超过五招。”

阿兰倒抽一口气,喃喃自语:“我在你手下走不出两招,你在他手下过不去五招,岂不是说,我若遇到他,连一招都过不去了?”

顾倾城无声的回答就是默认。她并不想为君无缺标榜什么,但是位列为武林“天尊”的君无缺,在这五年中甚少见他动过武,而每次他出手都是迅如闪电,谈笑间已是灰飞烟灭。即使父亲顾三清的武功已登上罕见的层次,但她还是想不出双方交手时,父亲究竟能在君无缺手底下逃脱几招。不直接承认君无缺是当世第一是因为她深信“强中自有强中手”的古语,还有在面对顾雪色和这个未来“嫂子”面前,实在是不便“长敌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第二部分 山雨欲来

巨变(2)

阿兰在那里大声叹气:“真想见他一面!好好和他切磋一下,哪怕是讨教几招。”

恰好顾倾国从园外进来,听到她这句话,脸色顿时一沉,“你想见他容易,等到万花城战胜天一海阁之日,君无缺成为我城阶下之囚之时,你自然会见到他!”

一句话说得顾倾城神情黯然,阿兰却撇撇嘴:“你倒真敢说大话,若有如此把握,怎么一躲五年,只是把自己的亲妹妹一个接一个的送过去,想靠美人计这种无聊的手段打胜,,真有负你们万花城的百年英名。”

“阿兰!你不要太放肆了!”顾倾国的脸色更加难看,而顾倾城很惊奇的偷偷打量着阿兰。无法想象她竟然会这么公开的站出来,以并不算偏颇的口吻评价两派的这次争斗。而更令她惊奇的是阿兰的来历,这十日里无论她怎么问,阿兰都不肯说出自己的真实姓名和身份,而她为什么会和顾倾国订亲,据她自己说是在行走江湖时偶然来到万花城与顾倾国不打不相识,最后私定下了终身。这种说法倒是可以采信,但是看哥哥看阿兰的眼神,总觉得有些怪,那眼神中似乎容忍的太多,而真正的柔情蜜意却太少。而相恋中人的眼神……应该是君无缺那样的吧?无论在属下和敌人面前是怎样一副千年冰封的冷峻,面对她时,永远是如春水一样的温柔,如冰川上的一缕暖阳,可以望进人的心底,照进人的心底,化尽冰霜,最后情不自禁将自己的身心全都奉上。

顾倾城叹口气,看着顾倾国,以近乎谦卑的声音问:“父亲今天能见我了么?”

“不能。”依然是这么的武断,没有半点可以商量的余地。

“我已经等了十天了。”她忍耐着低喊,“难道父亲真的不肯见我一面么?”

“等了十天又如何?我们等君无缺已经等了整整五年了,这最后的几天我们能等,难道你就等不了了么?”顾倾国质问的语气何其的无情,“父亲最近在闭关修炼,如果此刻见到他,他心头怒火上涌,筋脉逆转,走火入魔,你预备要做这样一个凶手么?”

“我?”她张口结舌,无以应答。

顾倾国转眼看着顾雪色,说:“你和我来,有话和你说。”两个人都离开了小院。

留下的阿兰冲着顾倾国的背影做了个鬼脸,“这么没人味儿,对自己的妹妹还说这么绝情的话,真是个石头。”

顾倾城禁不住一笑:“可是你却看上他了。这块石头怎么感动你的?”

阿兰无可奈何的拿起双刀:“没办法,你大概都不知道他人前人后竟是两个样子,我就是被他人后那副面孔给害惨了,才会决定嫁他。若他肯多半句甜言蜜语,我恨不得连来世都许给他。”

顾倾城浅笑盈盈的目光下陡然回想起君无缺那如寒冬暖阳一般的笑容。在自己的面前,君无缺从不吝惜甜言蜜语的,但是……她却连今生都不肯许诺给他。相比之下,阿兰与顾倾国的爱情何其令人羡慕。

她振作一下,提提精神,回眸去看顾倾国和顾雪色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但是刚刚他们离去的方向却是父亲闭关的琼花楼。难道说父亲不肯见她,却要见顾雪色么?她暗中一咬牙,蓦地做出一个平时从不敢做的决定,对阿兰说了句“失陪”之后就悄悄随着那两人的方向跟了下去。

这里的地势她实在是太熟悉了,一路上轻车熟路来到了琼花楼,门口的守卫却忽然将她拦住:“君夫人,城主吩咐这里不能擅闯。”

她开口问:“刚才雪色小姐和大公子是不是都进去了?”

守卫迟疑了一下,还是如实回答:“是的。那是城主的命令,所以他们才可以进去。”

果然不出所料,她的心底如被芒刺刚刚扎了一下般疼。父亲只是不肯见她一人而已。但是今日,她无论如何都要见到父亲,不管父亲要如何责罚她,打骂她,她只是想亲自跪在父亲面前领受她应得的惩戒。

她盯着两位守卫:“让开,我今日必须要见城主。”

“夫人,请不要让我们为难。”守卫恪尽职守,不肯后退一步。

“那么,只有委屈你们了。”她蹙眉间雪袖微抬,如轻风拂过,那两人已被点中穴道晕倒在地。

她迈步走进,终于来到了琼花楼前。琼花楼分两层,上面一层是真正的闭关修炼之地,而下一层是个客厅。顾倾城正犹豫着是直接闯上去见父亲,还是跪在门口领罪,忽然听到一楼紧闭的门里传来父亲得意的笑声——

“哈哈哈,看来君无缺真的是气数已尽了!”

这一句话如雷击一般在顾倾城的头顶炸响,一下子让她停住了脚步,屏住呼吸本能的静心听下去。后面是顾倾国的声音:“父亲,既然京都来信上是这么说的,那我们要不要立刻起兵,趁君无缺不在海阁之内,打他个措手不及?”

接着是顾雪色在说话:“大哥最好不要轻敌,君无缺虽然不在,但是他手下人个个都是有些本事的。光看海阁的驻营就可以看出那个海月是个熟读兵法的人,而且海阁四使中武九歌也在留守,我们若是大意了,只怕吃亏。”

顾倾国嘿嘿一笑:“小妹出去历练一圈到底是不同了。看来君无缺的确能诱发周围所有人的潜力。倾城会被他所迷也是情有可原了。”

顾雪色冷冷道:“君无缺若是个等闲之辈也不会混到今天,论武功气度,人品才智,仪表风范,他确实是人上之人,只可惜心高气傲,目中无人,未必能久容于世。”

顾倾国戏谑的口气耐人寻味:“听你这口气像是已经吃了他的亏了?该不会是委身下嫁人家不领情吧?”

顾雪色强耐一口气:“我自然没有姐姐的绝世品貌,有了这么一个女子为妻,君无缺的眼里怎么可能还有别人?”

第二部分 山雨欲来

巨变(3)

“是么?去之前你好像不是这种口气嘛……”顾倾国后面的话被顾三清拦住:“倾国,住口!大敌当前就知道和你妹妹斤斤计较!怎么能成大事?!”

屋内一片沉默。

然后是顾三清的声音再度响起:“京城那边看来很有把握能留下君无缺,我们暂时不用担心了。倾国说得对,君无缺不在的天一海阁已经不值得顾虑了,趁此机会出击,天一海阁便要成为江湖的历史!”

顾雪色困惑的说:“君无缺会老老实实的留在京城么?两月之期将至,他万一要赶回来怎么办?”

顾三清冷笑的声音自门缝中透出,带来的是秋风落叶的寒意和肃杀的无情:“他若肯留下还好,兴许能留一命,他若要反抗,在京都那里只会死无全尸!”

顾倾城轰然一震,心冷如冰,倒退着,一步一步,双脚软绵绵的几乎走不出几步。猛然间,她的身后有人一把将她扶住,她大惊之下一侧头,看到天风那张沉稳冷静的面孔。

“夫人,先回去吧。”他低幽的声音只有彼此能听得到,然后就不顾顾倾城的意思,将她强行带离了琼花楼。

刚刚回到顾倾城的寝室,天风就笔直的单膝跪下,顾倾城茫然的问道:“天风,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请夫人原谅,天风虽是无心,但刚才已经听到顾城主的话了。”

“你听到了,你听到了……”她更加迷茫的重复着这句话。

天风扬起的黑眸中是坚定的目光:“夫人有没有想好对策?”

她浑浊的目光有了一丝清明:“对策?你指什么?”

天风定定的看着她:“万花城勾结了京城的什么人要对尊主不利,我相信夫人一定听清了。夫人难道不想救尊主么?”

顾倾城呆呆的看着窗外那片天空,默然不语。

“请夫人早做决断!”天风的话如一道催令符,一声声,一次次地重重敲击在顾倾城的心上,让她的眼剥开一层层迷雾渐渐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是的,她刚才清清楚楚听到,听到她的父亲正在和京城未知的什么人合谋要杀她的丈夫!

她攥紧手指,指尖嵌进自己的肉里,一滴鲜血渗出落在雪白的衣衫上,漾开了一朵血花。

她的世界曾几何时竟然变得如此不堪?先是父亲将她送给敌人,要以她的美貌去取悦、消磨敌人的意志;然后是她被原本应该死于她剑下的敌人迷惑,委身敌营整整五年,眼睁睁的看着丈夫一点点的筹备起消灭自己家园的实力而无法阻拦;再后来她逃回亲人身边,以为可以得到温暖的抚慰,谁知道除了感受到疏离与冷漠之外,她的父亲竟然也在计划着要杀死她的丈夫……

她的泪,顺着脸颊流下,洒落在刚刚滴成的血花上,血花沾了水,弥漫开来,红得更加刺眼。

若这是君无缺的血呢?她模模糊糊的一想,立刻被自己这个念头惊吓地骇住。不,绝不可能,他是战无不胜的,绝不可能会死的!而且,她绝不会让他死的!他若死了,让她,情何以堪?身何以堪?她是他的妻,怎么能眼睁睁的看着丈夫步向死亡?

“天风!”她的眼眸中已经是一片毅然的冷静。

天风抬起头望着她,凝神听她吩咐。

“想办法联系无缺,告诉他京城危险,他身边有人会对他不利,让他一定要当心!”她一口气说完,深吸一口气,“还有……让他保重,不要牵挂我。”

“是,天风遵命!”天风利落的奔出屋去。

屋中寂静如死。

顾倾城抓住身边的床头栏杆,刚才所有的坚决都在瞬间委顿下来,身子一点点滑倒,几乎所有的力气都被平空抽走了。

她又一次背叛了亲人,将父兄这边最机密的计划通知了自己的丈夫。她不能眼看着丈夫被父亲杀死,但是……得知了真相的君无缺会不会在盛怒之下带兵跨海而过,真的血洗万花城呢?若真到那时,她又要如何自处?也许唯有以死谢罪了……

苍天,怜我悲苦,怜我心伤。若有来世,万不要再投生为人了。因为这世间万物,天灾人祸都远不如一个“情”字伤人伤到如此的痛彻心肺,肝肠寸断,生不如死啊!

“尊主,我们何时回去?”文七舞望着立在窗边的君无缺。从太子那里回来后,她就觉得自己像个被人剥开衣衫的人,毫无秘密般赤裸裸的站在君无缺的面前。这本是她自己的疑神疑鬼,但是她总感觉在君无缺那深邃如海的眼眸中,有那么一丝微弱的光芒是在看她的时候才会闪现的。这份光芒中并无任何的情爱,恍惚好像有种怜惜,如同怜惜一只他受伤的宠物,仅仅只是“怜惜”而已。再无其他。而她当夜去大明宫的经过他竟然一字不问,反而让她越发的忐忑不安。

“五皇子那边没有什么新的动静么?”

君无缺的问话又将她从怅惘中唤醒,忙答道:“目前还没有新的消息。”

君无缺点点头,手指轻轻叩击着窗棂,“咚咚”的敲击声很有节奏的响着,像是从远古传来的鼓声。然后他突然作出决定:“去通知骑鹤居的人,让他们准备好,这两天我就要回去。”

第二部分 山雨欲来

巨变(4)

“那,太子那边的事呢?”文七舞虽然不想留在京都,但是也没料到会这么快就走。

君无缺没有回答她的话,一只手高高卷起窗帘,说道:“你有没有注意到楼外的人每天和每天都什么不同?”

文七舞将头靠在窗内向下看去,他们所住的地方比邻一条繁华街市,这里每天过往的行人和商客很多,文七舞却从没有刻意的留意过。但君无缺的话里明显有提醒的味道,于是她凝神细心看下去,猛然心头一惊,脱口而出:“这楼下的人十之八九在前两天我都见过!”

君无缺一笑,很满意她的记忆力。

“他们在这里久久徘徊不走,难道都是冲着尊主来的?”文七舞一个一个辨认过去,“崆峒、华山、峨眉、武当……怎么?这些武林大派的首席弟子好像全来了?”

君无缺放下卷帘,俊美的唇角微挑出些许的笑容。“当今武林中,能让这些人倾巢而出的大概只有我了吧?”他毫不谦虚,口气虽淡却已有着轻蔑的冷傲。

文七舞道:“这些人既然这么不知死活,尊主,要不要我去调派人手?”

“不用。”君无缺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摇,“让他们在下面盯着好了,风餐露宿还要提心吊胆,我相信他们还没有胆量敢上来当面见我。至于太子那边的事……”他停了一下,又笑笑:“受人所托,忠人之事,你查查看京都中海阁门下的分支有哪一派轻功暗器皆佳的再来回我吧。”

文七舞应了一声,站在那里没有动。

君无缺已经躺在了长长的椅榻上,见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便问道:“还有话说么?”

文七舞半垂下眼帘,声音自下而上,犹豫不定地飘忽着:“尊主,我觉得,您应该小心太子殿下。”

“哦?”君无缺一挑眉,“为什么呢?”

“太子他……心怀叵测,而且是个阴险小人,我总好像有预感,他要对尊主不利。”文七舞鼓足勇气把心里的话掏出来,刚抬头就对视上君无缺那浩瀚无底的瞳眸,心湖一抖,避开了。

君无缺也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的话我记住了。不过太子和天一海阁的关系你是知道的,我想除非他疯了,否则他不会动到我头上。你不用太把他的事放在心上。那夜你去见他,没有吃亏吧?”

他终于问出来了,却问得如此的自然平和,好像并非出自真心。文七舞的心骤然一冷,嘴里僵硬的回答:“还、好。”

“那就好。”他淡淡地颌了颌首,没再说话。闭上眼躺在榻上,似乎要休息的样子。

文七舞默然着停驻在那里,思虑着自己是现在去办他交办的任务还是再留守一会儿。楼下忽然传来“登登登”地急步奔跑声,然后是从海阁带来的一名亲信跑上来,手里还拿着一封信,见到屋中的二人,单膝跪地,将信呈上:“这是海阁中传来的书信,说是十万火急!”

文七舞一愣,海阁中能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难道是万花城知道君无缺不在了,趁机打过来了么?她将信接过,还没有拆,只听到君无缺凝霜般的低吟:“把信给我。”她将信递过去,看着君无缺拆开。在她这边看不到信上的只言片语,只看到君无缺原本淡漠的眼神渐渐变得肃杀锐利,这种眼神,只有当他心怀杀机的时候才会显现。出了什么事?什么人竟然让他动了杀心?

他终于看完信,却没有立刻说话。将信合上,又重新躺下,好像要在沉睡中思索着下一步的抉择。

“尊主,出什么事了么?”她不得不问。为了他和海阁的未来,她一定要知道全盘的局面。

他依然闭着眼,声音幽雅地飘来,那样的平淡,又带着那样的冷寒,即使是文七舞都不禁一颤。

“不用去为太子找杀手了,因为真正的杀手已经在我们身边。尽快回到海阁,今晚我们就离开。通知所有海阁的人做好准备,如果有妄想阻挡者,格杀勿论!”

“啊!”惨叫声连连响起,月色下到处是斩断的尸首是飞溅的血花,那些原本带着一丝侥幸企图拦截君无缺的人在同伴一个又一个的倒下去时无法抑制胆却了。

“还有要动手的么?”君无缺坐在高高的马背上,依然是雪亮的银袍。只是离开京都而不是逃命,他决不会更改衣服,刻意的隐藏自己的行踪。之所以要在晚上行动也并不是为躲人方便,纯粹是因为晚上街面清静无人,便于动手。

武林上的八大门派今日全部到场,而且来的个个都是精英,足足有近百人,而他只不过带了随身的属下十几名而已,以寡敌众,乃是兵家大忌,但他既然被奉为“天尊”,是天一海阁的阁主,江湖中日后唯一的霸主,这种场面在他眼中并不值一提。

他斜睨的冷眸让身侧那些手持利刃的人为之胆寒,刚刚那一番争斗,倒在地上的尸首横七八竖足有二三十具,但这并非他们最恐慌的,真正可怕的是,到目前为止,君无缺只是端坐马上,连手指都未曾动过一下。潜藏在他面无表情的俊颜下的是怎样强大的力量,即使让他们猜都无人能猜得出来。

看着马下的人,从相遇之后到现在,他第一次悠悠然开口:“我向来敬重八大门派,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惹到众怒,定要与我天一海阁为敌?”

武当的首席大弟子莫念之牢记师父的临别之话,在敌人面前高昂起头,理直气壮道:“你天一海阁自恃武功,囤积兵马,意图一统江湖。这些年累累灭门,头上已经悬了无数的人命,若我们武林同道再不集合起来将你肃清,只恐你会将整个武林搞得腥风血雨,天翻地覆!”

第二部分 山雨欲来

巨变(5)

君无缺轻讽地瞥着这个勇敢的青年,一字字的回答:“年轻人,我佩服你的勇气,你是他们中唯一敢对我这么无礼的人。不过也不要把你们自己说得如此伟大,所谓的武林名门不过是以多欺少的宵小之辈,我天一海阁若想和人决斗,必定会约好时间地点,公平比武,输者决定是携家自尽还是归顺海阁。我给身边的任何人都留了后路,包括敌人,但可叹你们为什么不给自己留条后路?”

“你说什么?”莫念之持剑上前,喝道:“难道你准备与整个武林为敌么?”

君无缺轻哼一声,张开的眸子中有着秋月的清冷,一字一吐:“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你们若决意先与我为敌,八大门派就等着我亲自去拜访各位掌门的那一天吧!但今日,恕不奉陪!”

他一甩马鞭,抽在马身之上,那马扬蹄一声长长的嘶鸣,直冲向挡着的人群。他身侧的文七舞等人也随后如浪一般席卷而来。

人群被马群冲开,仍然有人不知死活的持刀跃起,欲砍掉马头,君无缺的寒眸中杀气立现,马鞭一扬,真气贯穿,软鞭立刻坚硬有如长剑,在半空中幻化成无数的乌云,将那人的所有来势全都封死,然后手腕轻抖,乌云中好似闪电划过,只不过伴随着闪电落下的是血雨一片。紧接着,一具头身分离的残尸扭曲着落下,被后面赶上的马蹄碾踩过去,惨不忍睹。

文七舞率人在后面拼杀那些尾追不舍的顽敌,好在他们骑马,敌人步行,不出一会儿已将所有人都远远的甩在身后。

她策马扬鞭想追上君无缺,虽然知道尊主武功盖世,轻易不会出危险,但是只有守在尊主身边才能让她真正的放心。

君无缺的马跑得并不快,显然是为了等他们,待到文七舞策马追上,他们已经临近城门。

“尊主,城门恐怕已经关了!”文七舞在旁边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