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部分
《《众神之黄昏》》 · 未辰子 · 2026-07-25
“快来人,快来人啊!外头的人都死在哪了?!快来救我!”
他一边喊,一边撞门,根本不敢回头看。无奈他力气用尽,那扇房门还是一点动摇的迹象都没有。这时,他发觉那两人的争吵声消失了。他竖起耳朵听,仍旧没有声音。
这两个怪胎走了吗?元永和虽这么想,却连瞄一眼的勇气都没有。渐渐地,他似乎觉得脑后有些凉意,像是被风吹着。他记得房间里的空调没有开,这风又是怎么回事?须知这房间外就是茫茫星海,所以绝对不会有风的。
凉意开始渗透进他的皮肤,他越发毛骨耸然。这时,他耳边传来细微的吱吱声。元永和再也按捺不住,应声回头望去……
第三卷 异变 第四章第1节
(接下来的四五六章说的都是乾都中枢的事情)
湖边的枫叶渐渐红了,远眺之下,丹枫初现。与天同一色的湖中,映出了另一个红叶的世界,只是多了几分荡漾的水波。远方的高山上,已隐约可见些微晶莹的白,那里的冬天已经开始了。而湖边的山川,却正是争艳的季节。霜林如醉,连伫立凝望美景的苏梵晓都觉得有点未饮心先醉了。这个外表平凡的年轻男子,似乎也在晨曦的清风中化成一株临风玉树,披上迷蒙的光芒。
“苏秘书。”
一个侍从正静立在他背后。苏梵晓会意,跟随他而去。路上所遇到的工作人员和侍从,见他走来,都停步侧身以待,苏梵晓亦以微笑相对。两人行至一房间门前,正好碰见一个少妇带着一个男孩离去。那少妇见有人来,忙低头致意。那男孩倒抬起头,好奇的看着这毫不出众的男子。苏梵晓见二人像是外地来的,不是锦枫台的常客,难怪见了人就闪闪缩缩的。他朝男孩友好的一笑,男孩似觉意外,但眼中的戒备之意已消失了大半。
少妇拉着孩子离开了,苏梵晓望着他们的背影,一些昔日的记忆蓦地涌上心头,他问身边的侍从道:
“他们就是一大早来拜访凌小姐的客人吗?”
“是。这对母子是凌小姐的亲戚。”
苏梵晓进了房间,凌定翮端坐窗前,将一片落在窗台上的红叶放在书中。她一见苏梵晓,便笑道:
“我还以为是自己待慢了贵客,所以苏先生不辞而别了呢。”
“上司还没走,我这个当秘书的怎么敢先离开。”苏梵晓坐下后,又有人捧来茶点。两人都用过茶后,苏梵晓才说道:“况且凌小姐有请,我当然得奉命。”
“枢机卿和父亲谈了很久,想必是有要紧事。昨晚收到情报总署的消息后,父亲一直闷闷不乐,所以今天一大早就请枢机卿来商量。”凌定翮略带歉意的笑了笑。“我想请苏先生过来等候,信念又有客人,您别见怪。”
“哪儿的话。我正好能忙里偷闲,欣赏一下枫湖的美景。”苏梵晓又想了想。“我好像还没见到情报总署署长来汇报。出了这样的事,应该是由他赶来向总理报告的吧。”
“谁知道他会到哪儿去,大概是急着亡羊补牢吧。”
凌定翮淡淡说道,毫不在意。苏梵晓知道联邦情报总署署长韩聪是胡冰滢的人,他能坐上这个位子,全靠总理的“二号”大力推荐。如今重要计划失败,韩聪没来见总理,反而去求胡冰滢帮忙,难怪见到总理时他满面怒容。苏梵晓听凌定翮的语气,便猜到这个文静的大家闺秀其实早已对一切了然于心,只是暂时静观其变而已。
“他早前提出利用‘乐不思蜀’的计划,就有不少人反对,认为在那种地方动手脚太过冒险,而且计划也不够完善。不过事已至此,还是应该想想怎么善后才重要。韩署长这样迟迟不出现,分明是授人以话柄。”
“这次不仅是功亏一篑,而且损失不小。他当然害怕,所以才四处瞎跑门路。以为有个好靠山,政府就不会向他问罪。真是可笑。”
苏梵晓看着正放下茶杯的总理之女。“这次的事情确实对联邦声誉损害很大,听说梅氏和孙氏都嘲笑政府无能,办事不力。”
梅氏和孙氏在联邦称为“财团”,但实际上却是能与联邦相抗衡的国中之国。它们的斗争自新历385年银河财团倒下后,日趋激烈,大有白热化之势。虽然表面上相安无事,但内里却一直较劲。这次联邦情报总署计划掌控“乐不思蜀”,就是为了通过乐园的情报网探查梅氏孙氏的一举一动,方便日后箝制对方。所以行动一失败,便自然引来了这两方的嘲弄。
“还不止如此而已。”
苏梵晓一怔,见凌定翮正凝视着自己,一双秀目中掠过幽幽粼光。于是他也放下茶杯,静待对方的未说之言。凌定翮轻声说道:
“情报总署一个负责该行动的官员,在回程途中暴毙,他的秘书亦下落不明。有人说他是害怕接受惩罚畏罪自杀;也有人说他是被知情人灭口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所以父亲更加生气。”
“有这样的事?”苏梵晓现在才得知这件事有这样的内情。他忽然笑了,还摇着头。“难怪韩署长急得上蹿下跳,找人帮忙说情。出了这种事,他要负的责任更大了。”
“问题是,他还护不清自己要负责的对象是谁呢。”
说出这刻薄的点睛之句后,凌定翮又拿起茶杯,轻呷了一口茶水。这种苦涩而带有甘甜之味的茶不是谁都喜爱享用的,但凌定翮却甘之如饴。这个以前曾受过不少苦的少女现在不管遇上什么风浪,她都是处变不惊,冷静以对。
一阵清风吹得帘栊微晃,凌定翮手抚右膝,保姆梁妈早已拿来一张薄毯替她盖上。苏梵晓问道:
“脚上的伤还没好吗?医生怎么说?”
“旧患,时好时坏。”凌定翮从容的靠着垫枕。“经过之前的物理治疗,情况好点。还得慢慢调养,每个医生都这么说。十个人里倒有八个人劝我换合成器官,说是永无后患,还能一坏就换呢。”
“能靠自己的双脚站起来,还是尽量靠自己的好。”
两人相视一笑。凌定翮盖上被风吹得乱翻的书,问道:
“听说您很擅长绘画,怎么不见您为锦枫台留下一幅佳作呢?”
“闲暇玩乐而已,不登大雅之堂。锦枫台有人间美景,可是心怀名利者,又怎么有空闲欣赏景色,更别说用心画画儿了。”
“世上无自知之明者多,所以才有那么多贻笑大方的事。而有自知之明的人,才更善于立足不败之地。”
苏梵晓不动声色的望向凌定翮,这位少女露出与她年龄很不相符的成熟而沉着的微笑。苏梵晓也浅浅的笑了,他知道在这个人人戴着假面具的锦枫台里,自己起码有一位惺惺相异的盟友。
第三卷 异变 第四章第2节
有人敲响房间的门,是总理秘书。“总理请二位过去。”
看来总理和枢机卿的商谈已经结束了。二人便一起前往总理办公室。凌定翮走路较慢,苏梵晓便放慢步伐,陪着她慢慢走到办公室。凌笠志的神情已不像之前那么生气,只是有些疲倦。彼此打过招呼,各人坐定后,凌笠志才问女儿道:
“刚才有客人来了,是吗?”
“是,是表姐和表外甥。他们知道您事忙,所以没来打扰,还托我问候您。”
苏梵晓曾听说过,在凌定翮被放逐之时,她有一位表姐不顾胡冰滢的权势所逼,几次去探望她,可惜都没见着。她还不时送东西给软禁中的凌定翮,可谓雪中送炭。不过苏梵晓还听说过凌定翮这位表姐与她的娘家——也就是总理夫人的娘家——声名显赫的何氏家族断绝关系已久,从来都没去与总理夫人套近乎,以求换得好处。如今却对这位表妹嘘寒问暖,不免有些奇怪。
凌笠志听女儿这么说,便点点头。凌定翮又道:
“表外甥都快十岁了,可不是找不到好学校。所以我想接他过来,让他在乾都念书。您觉得如何?父亲。”
“既然如此,那你就吩咐去办就是。”凌笠志接过女儿递来的一杯热茶,啜了一口又放下。“我看你表姐来找你,就是为了这件事吧?”
凌定翮淡然的笑了。“其实我也有这样的想法。表姐虽然和家里生分了,不过总归是一家人。像母亲娘家那样的家族,当然不能做倚财仗势的事。传出去,只会被外人当成是自家骨肉为争权势而互相排挤。况且表姐的请求又在情理之中,我能力所及。所以我帮她这个忙,一来可以了却表姐的心愿,二来又可以为母亲的家族减少些口舌是非。让外面的人知道,像我们这样的家族,是一家和睦,亲人间更不会争斗不休。”
她的父亲边听边点头,虽没说什么,不过那神情分明带有一股赞许的笑意。“也罢了。”
本来一直在旁听着的于振勇也不禁笑了。他左右打量着凌定翮,感叹道:
“想想我女儿十八岁的时候,还只会向父母要零用钱花。我想普天下的同龄人中,也没几个能比得上定翮。”
面对他人的称赞,凌定翮没有欣喜若狂或满脸羞涩,她依旧是沉静的笑着,向对方微微垂首,说道:
“您太过奖了,这只是份内之事。”
“是啊,你就别夸她了,小心纵了她。”
虽然口头上是这么说,但凌笠志的表情却是十分高兴,额上深深的皱纹也舒展了不少。这是为人父者,才会有的自豪之情。苏梵晓听着也是一笑,其中倒是佩服的成分居多。
他们正谈笑风生之际,桌上的电话响了,立体屏幕上出现了总理秘书的脸:
“总理,情报总署署长求见。”
凌笠志愉悦的脸马上沉下来。“就让他先等等吧。”
“是。”总理秘书又加上一句。“胡女士也来了,正在外边等候。”
这让凌笠志的神情更加冷峻,苏梵晓可以捕捉到他双眼中闪过的怒火。凌定翮正望着窗外的景色。
“一概不见,就让他们等着吧。”
于振勇心知韩聪是胡冰滢的人,情报总署这次计划失败了,徒惹外界笑话。可这个韩聪却第一时间去找胡冰滢求情,以为这样就能安然无事。而胡冰滢呢,又恃着自己的身份四处收卖他人为己效命,这已是公开的秘密。她和韩聪一起前来,就是想着凌笠志会看在自己的面子上,放过韩聪。没想到这更触怒了凌笠志,因为这可是身为总理和男人都无法容忍的。胡冰滢正在自掘坟墓。于振勇这样想着,但并不打算为他们说好话。
枢机卿和他的秘书从总理办公室离开后,见胡冰滢和韩聪在外面站着。胡冰滢用化妆品修饰得完美无瑕的脸上,却有着极不完美的神情,旁边的人谁都不敢朝她看上一眼。韩聪本人则满头冒汗,惶然不知所措。不少来等候的官员(除了胡冰滢的人)见到他们也得在外等候,这些人都有种意外之余的窃喜。
步出锦枫台后,于振勇忍不住哈哈大笑。苏梵晓明白上司的心情,他看到胡冰滢的模样,虽不至于幸灾乐祸,但也觉得好笑。两人想的都是一件事,只是谁也没说出口。因为在锦枫台这里,不管你多么小心,都避不开周围的耳目。
坐上车后,苏梵晓想起之前见到的那个少妇和男孩,问道:
“为什么总理夫人的外甥女不去找总理或是总理夫人,而来找凌小姐呢?那两位不是更有势力,更能轻易帮她达到心愿吗?”
于振勇想了想才记起下属所说的是凌定翮的表姐。他又笑了,不甚在意的说道:
“这就能看出这位女士眼光不错啊。一般人是看到谁得了势才一窝蜂的去奉承拍马屁,可她却眼光长远,知道她那位表妹日后不同凡响,所以才来找她,为自己的儿子在这个不是人呆的地方找到一个好靠山。嘿嘿,了不起!”
苏梵晓想着上司的话,其实他也是如此想法。虽然现在凌笠志是总理,而总理夫人又能呼风唤雨,但谁能保证以后的事呢?凌定翮目前还只是一个在父亲和母亲光环下默默无闻的小女子,不过苏梵晓和他的上司都看出,她是不会久居人下的。只是目前看来,在锦枫台能意识到这点的人寥寥无几。苏梵晓就是这为数极少的人之一,难怪他的上司会如此器重他。
“既然这位女士这么有眼光,怎么又会和何家决裂?有这样的娘家,不是更有利吗?”
“听说她和一个殖民地男人结婚,所以才跟家里闹翻了。像何家这样的大家族,又怎么会容忍一个出身低微又是殖民地人的女婿。”
于振勇说完,便闭目养神,准备趁这短暂的时间休息一会儿。苏梵晓当然不会打扰上司,他想起那男孩的模样,还真有点殖民地人的影子,虽然脸面像母亲。类似的事情他也不是第一次听说,而且苏梵晓妻子的娘家就是这种有财有势的大家族,他深知这种家族对于血统、地位和身份的重视。不过那男孩也算幸运了,起码有个眼光独到的母亲,为他在这尔虞我诈之地找到一个有能力而且愿意庇护他的人。
第三卷 异变 第四章第3节
苏梵晓想起自己的母亲,他们以前也是这样相依为命过日子。自己升迁后母亲还住在外地,一来她不想打扰儿子的生活,二来苏梵晓也不想母亲住在乾都这个是非之地。这里的政客个个都像猎犬,自己和他们得每天打交道。可要让单纯的母亲也得卷入这样的生活,过着言不由衷、还得和不熟识的人虚情假意交往的日子,苏梵晓实在不愿意见到。
该给妈妈打个电话了。苏梵晓这么想着,那张毫不起眼的脸上泛起一丝宽慰的微笑。
乾都是宇宙中众所周知的政治中心,锦枫台自然是中心中的中心。而紧邻锦枫台的枫湖区则是乾都人熟知的中央政府官员居住地。这里因为距离锦枫台近,而且位置较隐秘幽静,所以当初就选定这片区域作为政府官员的居住区。当然,这里也不是所有政府官员都能在此居住的,必须是在联邦政府中仅次总理之下的高官及其幕僚才有资格入住。锦枫台的西侧就是枢机院和协理院的总部与办公机构所在,乾都称那里是枢理区。这几个地方都是外人不能轻易进入的,即使是乾都的老百姓也只能离得远远地看一眼。对他们来说,这里不仅是联邦中心,也是神秘的代名词。
入夜了,市区已是华灯初上。苏梵驱车返回位于枫湖区的家。这是一幢二层楼的房子,有着车库和很小的花园。虽然比不上枢机院院长或协理院院长等高官住的房子那么气派,不过对于其他官员来说,知道这个年轻人能住在枫湖区就足以令他们妒羡交加。如果让他们知道,苏梵晓加入政府只有两年多左右的时间就能入住此地,这些人肯定会怒火冲天。因为他们中不少人打拼了一辈子,都只能是这里的过客,有的人甚至连进入这里的资格也没有,所以苏梵晓招来他人的忌恨亦不足为奇。不过他本人对于这些纯粹出于个人心理不平衡的私怨,是不会放在心上的。这种对别人的努力视而不见只会嫉妒其成就的人,苏梵晓根本不会理会。
他刚一进门,家里的保姆就急忙迎了上来。“先生,您回来啦。”
“是啊,今天的公务不多,所以提早回来了。”苏梵晓发现保姆的脸色非常不安。“怎么,出了什么事吗?”
“那个……”保姆看了看楼上,双手搓着围裙,一脸难以启齿。“太太她……”
苏梵晓正脱着外套,他听到保姆的话,约停了半秒钟,依旧像平常那样不紧不慢的脱下外套挂在衣帽架上。“她又怎么了?”
“我按照您的吩咐,已经将家里的酒全扔掉了。今天太太一醒过来,就问我那些酒都到哪儿去了。我就说是您的意思。之后太太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午饭也不吃,下午还听到砸东西的声音,刚刚才停下来呢。”
他们正说着,楼上忽然传来“咚”的一声巨响,紧接着又是“唰啦”的一阵乱响,好像有数不清的小物件滚落在地。保姆吓得脸都白了,不停的说道:
“哎哟,老天啊,这到底是怎么了?”
苏梵晓抬头望着楼上,神情一直没有变化。“你去忙吧,我会处理的。”
保姆答应着,走进厨房还不时看看头顶,生怕上面又砸东西。苏梵晓走上楼,卧室的门是反锁的。他掏出卡片钥匙,这才开门进了卧室。里面犹如战场,一派龙卷风光顾后的景象。苏梵晓关上门,冷静的看着这一切。里间的双人床上坐着一个女子,长长的卷发乱作一团,遮盖住她的脸面。
“怎么?不砸了吗?”
苏梵晓见满地都是彩色玻璃珠,一个被摔坏到不成样子的玻璃器皿躺在地上。这是别人送的结婚礼物,原本是一个心型的玻璃罐,里面装满了各色玻璃珠。就在约一分钟前,它也成为了无辜的牺牲品。苏梵晓避开那些珠子,走到床前,还顺手将一些摆设物归原位。他低头一瞧,两个药瓶也被摔碎了,里面的药丸和液体混在一起,好像在诉说着之前经历过的可怕遭遇。
“为什么不吃药?”
他又问了两遍,那女子突然昂起头,犹如一条备战的蛇,死死的瞪着他。“把酒给我!”
苏梵晓不语,他把东倒西歪的台灯重新放回床头柜上。女子冲着他大吼道:
“我叫你把酒给我!你听见没有?!”
“你不能再喝酒了,”苏梵晓似乎对女子的反应视而不见。“以后家里都不会出现酒瓶子的,你还是吃药吧。”
“你管得着吗?!我就是要喝,我就是要喝,我要喝酒!”
女子美艳的脸布满憎恨与疯狂,一股颓废的气息弥漫在她身旁。她是苏梵晓的妻子,出身于联邦上层社会的大家族,姓许,名堇芝。在她小时候身边的人都叫她“小堇”,不过随着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去以及她年岁渐长,别人都不再这样称呼她,而她的丈夫也从未叫过她的名字。不过如果此时有人看到她这样样子,是绝对不会相信她是千金小姐出身。
苏梵晓沉着的态度一点儿都没动摇。他迎上妻子令人心生畏惧的视线,说道:
“就算让你喝酒,你就会变回一个正常人了吗?就能忘掉过去重新开始吗?”
许堇芝像是被利针猛扎了一下,她顺手拿起枕头就狠狠的扔过去。“你说什么?你凭什么管我?!”
她的丈夫接住枕头,拍了拍又放回床上。许堇劳神气得浑身发抖,好像想随时扑上去咬死这个男人。对方越是冷静,她就越是怒不可遏。
“你的病不是一天两天了,得长期调理。喝酒对你一点帮助也没有,以后还是专心养病吧。”
即使妻子如此大吵大闹,苏梵晓还是没有动怒。他是锦枫台有名的彬彬君子——当然也有人背后嘲之为“虚伪”。但此时他和妻子单独相处,面对着她不可理喻的举动,苏梵晓仍是这般态度,这可不是任何人都能做到的。更多的丈夫都是选择逃避了事,更甚者还会以暴力相对。不过许堇劳神显然对此是极为不满,她现在只想大吵一架。
第三卷 异变 第四章第4节
“我根本就没病!都是你们找的藉口,你们想骗我!我当初就是被骗了,所以才跟你结婚,我真是个傻瓜!你们没一个好人!个个都在骗我、都骗我……”
许堇芝声音有点哽咽,似乎触动了旧日的伤痛。其实她与苏梵晓结婚,是在他们认识不到两个月时她先主动提出来的。为了忘记过去,她不惜以结婚来逃避。如今她又吵出这件旧事,与其说她责怪丈夫,倒不如说是悔恨。苏梵晓吁了口气,劝道:
“你怎么又来了,让你吃药也是为你好。再这样胡思乱想,你的病就更难好了,身体也吃不消。”
见她一言不发,苏梵晓弯下腰看着妻子。“好了,别再生气了。等你的病好了以后,我们就去外地旅游放松一下。或者回坤都看看,我们也很久没回去了。”
“滚开!”许堇芝一下子站起来,犹如带起一股旋风。“你根本就不该和我结婚,你这个木头人!都是因为这个该死的‘苏太太’的身份,让我不能去找他……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重视那些画更胜过我!你每天都情愿对着那些画,你真该跟它们结婚!继续画你那个该死的女神!”
“住口!”
苏梵晓一声断喝,迫使妻子停了下来。许堇芝依然毫不相让的瞪着他。苏梵晓注视了妻子许久,如果有人此时在一旁观察他的表情,就会发现他仿佛是在注视着某件物体,而不是在注视着一个人。也许对于这个年轻人而言,和一个病人争执是既不明智也不可为的。等他再次开口时,声音一如以往:
“夫人,你误会了。我从来都没有阻止过你,不管你想找谁,我都不会拦你的。”
许堇芝硬梆梆的表情出现一丝裂痕。她打量着丈夫,迟疑的说道:
“你……你说的,是真的吗?”
“当然,不过,”苏梵晓将她一把拉到梳妆台的大镜前,示意她望向镜子。“请你先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到底像什么?是人还是鬼?如果你出现在故人面前,对方能认出你吗?你想让别人看到这个完全变了样的你吗?”
他年轻的妻子颤抖的注视着镜中的自己,里面的那个女人蓬头垢面,神情呆滞,活像个游魂。身上还穿着睡衣睡袍,衣带渐宽,瘦得只剩下个骨架子,完全不复当年花季少女的模样。近一年来,她酗酒成瘾,每日都无酒不欢,曾有的青春气息和魅力都渐渐被消磨掉,只有那张脸还可证明她昔日的美丽。
“不要,我不要看!我不要让他看到我这个样子!”
许堇芝扑倒在床上,用被子捂着脸,浑身因为恸哭而一个劲儿的打颤。苏梵晓坐在床沿,拉开被子,抚着妻子的一头乱发,说道:
“不要哭了,样子不好看也是一时的。只要你肯照我的话去做,按时吃药,戒掉酒瘾,那肯定会好起来的。听话好吗?”
他扶着妻子坐起来,许堇芝哭得双眼红肿,边抽泣边问道:
“真、真的吗?”
“我不会骗你的。”苏梵晓拨开她额前的头发。此时他不像个丈夫,反倒有点像是她的父亲。“你先吃药,然后再去洗个澡。待会儿我们一起吃晚饭。”
苏梵晓打开床头柜,里面的药还好没被扔掉。许堇芝乖乖的吃了药,就被劝去洗澡了。苏梵晓揉着额头,走下楼时就看到保姆正站在那儿。他朝保姆笑了笑,安慰道:
“已经没事了,阿姨。对不起,你一定被吓到了吧。”
“我哪有什么,太太她没事就好。”保姆是个老实的中年妇女,见事情平息,便宽心的合十念佛。又道:“晚饭已经做好了,是要现在端出来吗?”
“再等一等吧,夫人她还在洗澡。”苏梵晓又向她致歉。“我知道最近因为家里的事让你受不少气,你帮了我不少忙。如果你觉得有不方便的,我也不会强人所难。我可以给阿姨你写封推荐信,让你另找个好人家。”
“哎呀,您这是哪儿的话。太太犯了病,偶尔心情不好是难免的。况且——不是我故意说好听的——我做了这行这么多年,见过那么多户人家,您真是我遇到的最好的雇主。您不嫌弃我这个老太婆,这也是我的福分啊!”保姆念叨了一会儿,又看看楼上。“不如我现在去打扫房间吧,得赶紧清理清理。”
“那就麻烦你了,阿姨。”
保姆上楼去了。苏梵晓想了想,走进书房。不过他的目的地并不是这里,而是隔壁的房间——这个房间只有他才能进入,就连他妻子也不允许走近这个秘室。苏梵晓背靠着房门,从左到右仔仔细细的打量着这整个的房间。只有在这里,他才感觉到自己彻底放松了。少顷,他满足的笑了。
“我回来了。”
尽管身为联邦政府中级别最高的官员,但凌笠志仍是在繁忙的公务中,抽出时间和女儿一起用晚餐,可见他对女儿是越来越疼爱。可能是出于想弥补早年对她的冷落,又或是女儿的确聪明过人、细心的照顾自己,总之凌笠志和女儿的感情已愈加深厚。人年老时都希望儿孙承欢膝下,享受天伦之乐,这一点,凌笠志也不例外。
与父亲吃完晚饭后,凌定翮便回到自己的房间。因为这段时间内会有不少公务等待着总理处理,所以凌定翮为了不妨碍父亲就自动离开了。不过,当她回到房间时,却发现已有位访客在等候她了。
“宪兵队的贺智升少校?”凌定翮略一沉吟。“请他进来。”
一旁的梁妈皱起眉头。“听说这人是‘那边’的人,怎么来这儿了?”
凌定翮充耳不闻,只是吩咐道:“你去准备茶点,我要招呼客人。”
宪兵队是负责锦枫台外围安全的部门,直接听命于总理。贺智升是由胡冰滢的心腹推荐进入宪兵队的,所以别人亦将他视作是胡冰滢的手下。他之前因为卷入同僚的失职案而受到牵连,一直被停职。如今刚解除嫌疑,回复了职务。贺智升不去见胡冰滢,倒来找凌定翮,难怪旁人会奇怪。
第三卷 异变 第四章第5节
凌定翮望着这一位一身戎装的军官走进来,向自己行礼。她浅笑着说道:
“贺少校,听说你已经恢复工作了,恭喜你。”
“谢谢。”贺智升只有三十出头,他在锦枫台的年轻军官中颇有声望。此时他脸上透出感激又略带羞惭的神情。“凌小姐,我冒昧前来拜访,是来向您道谢的。”
“此话怎讲呢?”
“这次我之所以能重新工作,是因为总理的决定。我知道凌小姐帮了不少忙,贺某无论如何也要来向您道谢。”贺智升诚恳的说道。
凌定翮笑容未改。“我也没做过什么。当初父亲无意中问我对这件事的看法,我只是实话实说。如今证据也证明了少校的清白。这样看来是清者自清,少校不用谢我,希望你好好工作,保护总理和锦枫台的安全。”
听她如此谦虚,又这么相信自己,贺智升越发感激。原本来的时候,他只是想尽礼数,毕竟凌定翮为自己说过好话。如今他更肯定自己没来错,他对这个女子真是刮目相看了。凌定翮又道:
“我向来听说贺少校的功绩卓越,所以加入了宪兵队。我向父亲进言,虽然是出自个人角度,但亦是不希望宪兵队会失去你这样一位有才干又尽忠职守的人才。能有贺少校这样的人保护我父亲,我就放心了。”
贺智升听着,更是感恩不尽。他虽然表面上是胡冰滢的人,但实际上与她那边很少来往。他每次见到胡冰滢,都觉得这个珠光宝气的女人总爱颐指气使,透着庸俗。对自己这样的人,只会高高在上,更不会有好言相向。凌定翮虽是总理之女,气质优雅但平易近人,说话又顾全他人体面。贺智升在佩服之余不禁又想:为什么那个胡冰滢在上流社会这么多年,却一点也没学到这种态度和手段呢?
“凌小姐,日后如果有用得着我的地方,请您尽管开口。贺某虽不才,但也能凭一己之力相助。”
凌定翮坐在椅子中,虽是素衣长裙,略施脂粉,却有着那些满绫罗、粉光脂艳的女子所不及的威仪与气势。她说道:
“我想,以贺少校的本事,一定会大有作为,说不定到时我还得求助于你呢。”
贺智升也笑了。“我不敢当。不过凌小姐有事要办,贺某若能尽力,绝不会袖手旁观。”
他们又说了一会儿话,侍从进来禀报道:“胡冰滢女士来了。”
两人听了,都有些意外。贺智升听说她也来了,倒不怎么在乎会被对方发现自己也在此。不过在乾都这圈子里的规矩就是,如果主人还有其他客人要见,那么那些先来的客人就不能霸占主人的时间,理应告辞才是。再加上贺智升刚刚复职,的确还有事要办,所以便主动告辞。凌定翮请他先稍等一等,对侍从说道:
“就说我有点不舒服,请她先等一会儿。”
说完,她又看着保姆。“你帮我送少校从侧门离开吧。”
贺智长知道她这样安排是为了保全自己的面子,免得胡冰滢见了会找自己麻烦。他对这位总理千金不禁又多了几分佩服。待他走后,凌定翮才接见了那个不请自来的客人。
胡冰滢满面春风,亲切的嘘寒问暖,好像凌定翮是她的亲生女儿。梁妈在一边听着,心里直犯嘀咕: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贤慧起来了?凌定翮还是老样子,眉宇间的神情永远是淡淡的,却又不失礼数。
“定翮,”喝过茶后,胡冰滢这才开口。“我知道以前对你多有不是,让你在外流落三年。现在笠志接你回来,我总算了了一件心事。我知道自己没那个资格,可我不是希望我们能好好相处。过去的事还是忘了它吧,我会尽最大的努力,好好照顾你,以弥补我昔日的过错。”
“你是我父亲的人,只要你照顾好我父亲,我就放心了。以往的事也无须再提。”
“是,这是当然。”不知怎的,胡冰滢面对着这个少女总是不敢直视她的双眼。不过听她的口气没有责怪的意思,胡冰滢总算安心了些。“外头那些不知情的人一直传言我们如何你争我夺,简直可笑。我们认识了这么多年,又在一起生活,也算是一家人。既然如此,就应该更加和睦,别让外人笑话。”
凌定翮笑了笑,拿起茶杯浅尝了一口。胡冰滢见她脸色平静,并无不满,又放心了些。她这次来就是希望与凌定翮和解,最近处境的一再下滑,让她知道自己不能像以前那样对待凌定翮。必须讨好这个少女,才有可能重新得到凌笠志的信任。要不然,自己迟早都会失去这一切。这正是胡冰滢最害怕事情,所以她会想尽办法来保住现有的地位,哪怕是要她向自己一直不放在眼里的敌人认错。所以她拿定主意,不管对方有何过激反应自己都要忍耐。可现在看来,似乎是自己多虑了。
咣当一声,使胡冰滢吓了一跳。原来凌定翮手中的茶杯掉在地上摔碎了,冒着热气的茶水泼湿了凌定翮的长裙。凌定翮一手抚胸,一手紧抓着椅子扶手,脸上出现十分难受的神情。她的身子越来越低,像是痛苦到腰都挺不直,苍白不见血色的脸上布满豆大的汗珠。闻声而至的梁妈连忙扶着她,一叠声的问道:
“这是怎么回事啊?阿翮你哪儿不舒服?到底是怎么了?”
凌定翮雪白的牙齿咬着下唇,似乎在强忍痛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梁妈抱着她,急得手足无措,命人赶快打电话召医生过来。胡冰滢见这里忙得不可开交,自己又帮不上忙,干脆退出房间。她见凌定翮像是急病发作,心中灵机一动:干脆去将这事告诉凌笠志,这样一来既能显示自己对他女儿的关心,二来又可向外界证明自己与凌定翮关系亲厚。而且凌笠志若是看到自己是诚心待他女儿,说不定会回心转意,重新回到自己身边。如此一举三得,真是再好不过了。
第三卷 异变 第四章第6节
胡冰滢拿定主意,径自来到总理办公室。今天晚上凌笠志接见一批派驻殖民地的官员,听取他们的报告,这种办公时间是任何人都不能打扰的。胡冰滢好不容易等到那些官员离去后,才得以进入办公室。凌笠志一见到她就不易察觉的皱皱眉头,略带责怪的说道:
“我不是说过了吗?最近这段时间你别常到这儿来,这样很容易被人说闲话的。”
“是。不过我来找您是有要紧事告诉您的。”
压下满腔的不甘和酸意,胡冰滢将凌定翮犯病的事转告了凌笠志。总理吃惊的站起来,急忙赶来女儿的房间。临走前,他吩咐胡冰滢道:
“你就不用过去了,等定翮病好了再来看她吧。你关心她,我也能放心了。”
胡冰滢带着惊喜的心情离开锦枫台。她相信自己这么做,终有一日能赢回凌笠志的心。只要等自己重掌大权,到时那些看不顺眼的家伙就得通通除掉,包括这个凌定翮。胡冰滢不禁冷冷的笑了。自己先好好利用她,等日后卷土重来时,决不会让这个祸害活下来。她一日不死,都会威胁到自己的地位,所以绝对不能让她有机可乘!
而凌笠志来到女儿房间时,看到女儿正立于窗前眺望枫湖,手上还拿着一本《沙泪》。房间里播放着淡淡的音乐,一派温馨的气氛。凌定翮一回头,见父亲正在打量自己,便笑道:
“父亲,您怎么来了?工作结束了吗?”
凌笠志见女儿语笑如常,毫无病容,这才放心。他一边坐下,一边问道:
“我听说你身体不好,所以过来看看。看过医生没有?是什么病犯了啊?”
他的女儿微一怔忡。“我身体不好?没有啊,我最近一直都好好的,连腿上的旧伤也好了不少。您怎么突然这么问呢?”
“可我刚才听说你突然发病,而且病得不轻。怎么……”
凌笠志看到女儿确实不像有病的样子,而且精神奕奕,不禁怀疑胡冰滢说话的真实性。他抱着要确定又有些担心的问道:
“定翮,你真的没事?不需要看医生?”
“是的,父亲。”凌定翮嘴角微弯。“我每个星期都会有医生来做诊疗,不信的话您大可问医生。”
凌笠志点点头,看来女儿确实没事。胡冰滢为什么要说谎呢?只听凌定翮不解的问道:
“您怎么会问起这些来呢?难道是听说了什么吗?”
“不是,只是问问。”凌笠志越想越生疑,他转头看着保姆。“梁妈,最近定翮过得怎么样?身上的老毛病没再犯吧?”
“是,阿翮身体已经大有起色,现在走起路来也轻快多了。一直都很好,刚才见客人的时候一点也没累着,您尽管安心好了。”
“都见了些什么客人啊?”凌笠志状似不在意的问道。
梁妈努力的想了想。“一位宪兵队的军官。还有……胡女士。”
“哦?”总理又盯着女儿。“你们聊了些什么?”
“也没说什么。”凌定翮低下头。“她只是来问候我,我们谈得挺好的。”
凌笠志见她像是有意避开不说,心中更是疑惑。这时,只听梁妈低声说了句:
“她呀,无事不登三宝殿。来了就指手划脚,一会儿嫌茶凉,一会儿说风大,真搞不懂她想干吗?!”
“梁妈。”
凌定翮眼一横,保姆这才收了声。凌笠志见此,心里已有个谱:想必是胡冰滢来见凌定翮,却又无事生非,与女儿起了争执,然后又跑来自己面前充好人,想讨好自己。一想到这样,他心头怒火也越来越大。见凌定翮如此大事化小,不愿闹事,他更感欣慰。凌笠志对女儿说道:
“你不用担心,爸爸也是随口问问罢了。只要你身体好,我也就别无所求了。”
“我会的,父亲。晚上天气凉,父亲您还是不要熬夜工作,多注意休息才是。”
父女俩又谈了一会儿,凌笠志才回去总理办公室。他已经有了主意:以后凡是胡冰滢再来说女儿的是非,自己绝对不会相信她。这样的女人,离定翮越远越好。
凌定翮送走了父亲,她披着水蓝色的披肩,来到露台上。四周的山都成了黛色天空的一部分,灿烂明媚的红叶也收敛了在白天时的光芒,只有深深的湖水映照着天际微弱的月光。看着这美丽的景色,在这人间繁华庄严的中心地带,她却想起了书中的一段话,轻轻的念道:
“……从破旧的广播喇叭里传出了爱弥儿·芳迪的歌声,在这短暂的停火间歇,除了偶尔远方的炮火声依旧之外,这里一片死寂。活下来的人静静的聆听着她那低沉幽怨的歌声,没有一个人说话。每个人仿佛都感觉到自己回到了家人的身边,回到了情人的身边,享受着在这个荒芜战场上所没有的温暖和爱……也许他们中的许多人都不会后悔自己作为奥登尼亚的一员,万里迢迢的来到阿斯加尔德大陆上进行着这场不知是为了什么的杀戮勾当,但在此时,怀念家、怀念亲人、怀念故乡、怀念情人的心绪压倒了一切……身旁堆得有两三人高的尸体没有让这些年轻的士兵们停止幻想,有的人掏出已经看过不知多少遍的信,默念着家人的殷殷嘱托;有的人在轻轻念叨着爱弥儿的歌,仿佛自己是在与这位美丽的女歌星在同唱着一首歌;有的人盯着远方白茫茫的大地,任由冰凉的雪花覆盖上自己满布干涸血迹的额头……伊克也在看着,不过他什么也没想,因为他知道,自己的那个家,自己的那些亲人们,恐怕除了他的六个弟弟妹妹外,没有人会挂念他的安危,连他的父母也一样……”
“所谓的家,早就没有了,剩下的,只有比阿斯加尔德大陆寒冬中降下的冰雪更冷的凄清……”
第三卷 异变 第四章第7节
这个秋季似乎正是个多事之秋,西十字星艮都爆发了大规模罢工。这个号称“钢铁之城”的行星一向以工业发达而闻名,它的重工业生产量占全联邦重工业的25%。这场罢工引发了连环效应,西十字星的其它工业部门也出现了罢工潮。当地的工业生产除了少数工厂正常运作外,几乎都陷入了瘫痪状态。
西十字星除了工业发达闻名于世外,它的治安状况之差也是举世知名,“罪恶之都”同样是它的外号。由于工业过于发达,许多原本在工厂工作的工人都被机器或合成人取代。失去工作的工人不少都来自殖民地,由于没有经济来源,又无法领取和联邦公民同等的救济金,这群庞大的失业群体渐渐成为滋生犯罪的温床。抢劫、吸毒、强奸、纵火、杀人……种种罪恶层出不穷,日益猖獗。当地的警察部门虽竭力打击犯罪行为,亦曾收到一些成效,但始终无法从根源上杜绝罪案的发生。
当地那些联邦居民纷纷迁往外围的小行星或人造外星基地,即使是最穷困的联邦人也不愿继续留在西十字星,他们害怕成为罪犯的目标。这就形成了西十字星一道独特的风景:真正的本地人都跑到外星去了,只有上班时间才看见他们回来,一下班就在警察和警车的陪同下匆忙离去;而那些外星的殖民地人,却无处不在,没有活干的他们只能用铤而走险的办法来养活自己和家人。
外地人如果第一次来到西十字星,一定不会相信这个高楼林立,工厂遍布的行星居然是个无人敢居住的死城。只要是个看起来还不算落魄的联邦人,他一进艮都,就肯定没法活着出来。这个并不是笑话,而是真正的事实。就连艮都入境处都有专门人员负责提醒外来旅客,如果不是政府或军队人员,又不是重要公务往来,当地是不会允许外来游客进入艮都的,这样做纯粹是出于保护其人身安全。艮都的政府部门、办事处以及各大工厂,全都是守卫森严,重兵把守,气氛之可怕不亚于当年“十月血风暴”时联邦各地的戒严。不过对于熟悉艮都的人来说,这一切不过是生活的一部分。
虽然艮都恶名远播,但它同时亦是殖民地人心中的天堂。有许多心怀梦想的殖民地人为了自己及亲友的前途,采取种种途径(包括偷渡)潜入艮都,希望取得联邦居留权。他们天真地希望拿到居留权后,就离开这里,再去联邦其它地方谋生。但是他们中的绝大部分人都被这个人间地狱吞噬了,不是命丧异乡就是沦落为街头混混,成了小偷和杀人犯。能够在艮都熬出头来的殖民地人真是凤毛麟角,但是这并不能阻挡后来者的脚步。众多渴望成功的殖民地人一批又一批的来到这里,一批又一批的沉陷在西十字星无边的黑暗中。
数不清的殖民地人在无人管理的废弃街道和破房子里苦苦挣扎,城市化为废墟,但这些并不会阻碍艮都成为联邦最重要的工业基地。西十字星依然是联邦版图中不能缺少的重要行星,这一点,连最猛烈抨击其治安状况的议员和评论家都无法否认。和“经济中心”坤都、“文化之都”天苑一样,工业是艮都的最大特色。外界的人一直流传着“艮都只有机器没有人”、“合成人天堂”这类说法。如今随着工业的高速发展,越来越多的机器和合成人代替了工人。新一轮的罢工潮爆发,而在这期间,最底层的殖民地又引发了骚乱,这股势头渐渐演变成了流血冲突,艮都一部分地区已进入高度戒备状态。再这样下去,政府不排除会动用西十字星舰队来解决问题。
这天,总理与西十字星的行政部部长和公安部部长进行视像会议。根据他们的报告,情况再这样下去艮都首府都会遭殃,所以艮都方面的官员都要求中央政府准予西十字星舰队参与镇压行动。引起这次事端的除了被解雇的工人外,还有大量贫民和无居留权的游民——当然,这里面殖民地人占了绝大部分。总理与内阁开会时,幕僚们都一致表示用武力才可解决问题。但是,总理至今还未作出决定,他心中依然存有顾虑。西十字星的问题由来已久,用武力固然可解决眼下的危机。但谁能保证舰队撤走后当地暴动不会死灰复燃?如果长期驻军又肯定会令当地财政和形势雪上加霜,甚至会影响中央,所以总理对此极为忧心。
枢机院是武力解决方案的最大支持者,枢机院院长和副院长都表示绝不能姑息骚乱分子,必须予以严厉的打击和有力的惩处,才能平息事件。而作为总理最高智囊的枢机卿,则尚未发表意见。由于枢机卿是一个位于总理内阁和枢机院之间重要枢纽的角色,他的意见可以说代表了总理的意见。所以现在有不少官员都在等待枢机卿发表讲话,好让他们摸清总理的意思。
身为枢机卿的首席秘书,少不了被别人问长问短,不过苏梵晓一概以一副不知情的态度将人打发走。他将一些上呈的报告整理好,走进枢机卿办公室交给上司浏览。于振勇将文件放在一旁,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
“外头是不是有不少人来套你的话啊?”
“的确如此。”
“哦?”于振勇的兴致更浓了。“你是怎么回答他们的?”
“您尚未表态,我当然什么也不知道。”
于振勇哈哈笑了几声,好像在骂苏梵晓滑头似的。苏梵晓也笑了笑,身为下属,不仅要按照上司的指示行事,有时还得起到挡箭牌的作用。于振勇摆弄着纯作装饰用的笔架,问道:
“对这次艮都的事,你有什么看法?”
被问到的苏梵晓有些讶异。“我怎么敢在您面前班门弄斧,对重要政事随便发表意见呢?”
“不妨事。”于振勇摆摆手。“这里又不是议会,说出来的话还得提交议员议论。你说说看好了。”
见上司执意要问,再推辞下去也是不敬。苏梵晓只好说道:
“兵是一定要派的,所以西十字星舰队这次必须要出动。”
于振勇点头不语。苏梵晓又道:“但是,这样是不足够的。”
“还不够?那照你的意见,还缺少什么?”
“少了直属中央的安抚委员会。”
第三卷 异变 第四章第8节
于振勇放下笔架,望着年轻的下属,对方也在看着他。枢机卿又发话了:
“为什么要派委员会?安抚谁?殖民地人吗?”
“是的。”苏梵晓微一欠身,向上司致意。
“怎么?难道你认为光是用西十字星舰队的武力还不足以解决问题吗?”枢机卿越发的感兴趣起来。
“以西十字星舰队和当地治安力量,要解决目前的动乱不成问题。但是,这只是缓解了燃眉之急,真正的问题还在后头。表面上看,这次危机是由于被解雇的工人所引起,其实真正的症结在于艮都下层的殖民地人。因为长期得不到生活保障和就业机会,他们已经演变成危害社会的可怕力量。这些殖民地人才是动乱的核心,要想令艮都的问题化解,首先就要令当地的殖民地平息下来。而想让他们平息下来,就必须令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希望:这就是来自联邦高层的组织,一个可以令他们的声音得以传达到政府的组织。他们长期压抑的怒火总得有一个合理的发泄渠道,要不然情况只会越来越糟。”
听苏梵晓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于振勇没有半点不耐烦。相反,他听得很入神。不过当于振勇开口时他还是带着慢吞吞的腔调:
“既然能用武力解决,又派什么安抚委员会,这么做难道不是浪费人力、物力吗?”
苏梵晓对上司这般问长问短觉得有点奇怪,但他只是一笑,说道:
“一个人染了重病,要想快点好起来,最好的方法就是下猛药:例如把所有的器官换成合成器官,这样就无后顾之忧。但这样一来,极有可能出现大面积的排斥现象。况且这人生病已久,一下子用猛药,身体很可能承受不住。所以在这种时候,必须要用温和的治疗手法为其调理身体,减轻他的自我排斥。虽然过程不短,但为了长久着想,只有这样双管齐下,才能让重病之人回复健康。”
枢机卿当然明白苏梵晓所比喻的是指什么。他又追问道:
“那么,这个委员会要以什么样的温和手段来调理顽疾呢?”
“目前艮都下层的殖民地人最大的问题就是温饱。因为西十字星的政策令他们长期得不到政府的救助,所以这些生活没着落的人最有可能铤而走险。如果将领取救济金的条件作出相应调整,让殖民地人中的大部分人都能拿到救济金,那么其中很多人都会得以生活,动乱的规模也就自然缩减。不过,这只是个开始,许多都得一步步解决。救济金方面虽然殖民地人可以领取,但不能超过基本生活费的额度。政府只保证他们的温饱,可又不能把他们变成游手好闲的懒虫,所以接下来要解决的是就业问题。艮都是工业基地,工厂的机械化程度之高已不再需要纯人类。不过除此之外,艮都在其它方面都比不上另外三个十字星。与其让城市逐步荒废,倒不如鼓励原居民和殖民地人入住房。有了人的存在,各种需求多了,就业的机会才会出现。毕竟在生活中,机器不能完全替代人类。另外,在衣食住行等各方面的门槛都可以为殖民地人相应的降低。只有得到这个群体里大部分人的支持,艮都才能安然无恙。”
苏梵晓的分析入情入理,不偏不倚,完全击中了问题的核心。要派委员会去了解当地情况的官员虽然少,也不是没有,但他们并不像苏梵晓这样能认清问题的根本原因,而且想法一针见血,面面俱到。于振勇眼中精光突现,他不禁笑了:
“你难道就不怕这么做会让那些大老板和联邦人怨声载道吗?他们肯定会觉得这是加重了他们的负担啊!”
苏梵晓很冷静的笑了。“必须让他们领悟到,这么做也是为了他们好。花钱买平安,一旦西十字星不保,他们的一切也会付诸东流。”
于振勇这回倒没笑,他很认真的想着下属的话。良久,他叹了口气,其中还夹杂着几声努力抑制住的咳嗽。“可惜啊,大部分的人只想着武力解决一切,如果真派人与殖民地人和解,他们又会说这是政府向反对者低头,当权者不能表现得如此软弱。”
“殖民地人不是敌人,而是联邦的一部分。”苏梵晓那张没有一点起眼之处的脸上,表情不变。“反对者的存在与否,是对当权者能力的考验。不管是任何时候,哪个政权都会有反对者。反对者多,当权者则地位岌岌可危;反对者少,也不代表一切无事。这很有可能表示出现独裁政权的机会越大。相反,有效的利用反对者,才是一个成功政权的典范。只有与反对者和平共处,当权者才能安然无恙。”
如此直白的剖析,令人难以相信竟然出自一个只有二十四岁的年轻人之口。他那位老练而阅人无数的上司也被他的见识深深地触动。于振兴勇再一次肯定自己的确没有看错人。而能让下属大胆的说出自我见解,这位枢机卿显然也颇有容人之度。
枢机卿心里这样想,但外表仍旧很平静。他对苏梵晓点点头,说道:
“好,你去忙吧。”
“是。”
待苏梵晓离开办公室后,于振勇望向办公桌上的立体屏幕,屏幕中这时出现一人的半身像。他对着屏幕里的人笑道:
“怎么样?刚才他的话你都听到了吧?”
屏幕中人正是联邦总理凌笠志。他捂着下巴,似笑非笑的摇着头。“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要选定他为继承人了。想想我们年轻的时候,也未必有这种洞察力和魄力啊。”
“不过,”他惋惜的皱起眉。“他的年纪太过轻,而且没有资历,这些都会成为别人攻击他的借口。这孩子想要成为你的继任人,还有好长的路要走。”
于振勇无谓的笑了。“我当年坐上这个位子也不过比他大了十来岁,资历可以积累。他不仅年轻,而且遇事沉稳、眼光透彻,够果断。我相信自己不会看错人的,而且……”
说到这里,他的情绪有些低落不过还是很快控制住自己。“我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人人都觉得能当上这个枢机卿有多么荣耀,终身制的职位,一辈子的风光体面,可是他们又怎么会知道我为此付出了多大的代价。我本来并不奢望能在有限的日子找到一个合适的继承人,上天厚爱,让我可以找到这样的人选。我就算走,也可以放下这个负担了。”
第三卷 异变 第四章第9节
枢机卿一职与其他政府官员最大的不同就是:这个职位是终身制的。一旦候选人通过总理提名并得到协理院四分之三以上的议员投票认可,那么此人终生都将是位高权重的枢机卿。除非枢机卿本人身亡或自动辞职,否则没人可动摇他的地位——当然,在联邦历史上也曾出现过政府上下施压逼迫枢机卿自动辞职的例子,不过这毕竟只是极少数。枢机卿表面上是枢机院的官员,实际上他是总理十分重要的臂膀,他是总理私人幕僚团——即内阁的最高长官,同时也是和政府最大行政部门——枢机院之间沟通的桥梁。可以说,枢机卿身上承担了议政、行政还有传达总理意见的职责。当初设立这一职务,就是为了让总理更好地掌握行政权,所以这个重要的位置自然不是谁都能坐的。
凌笠志听他这么说,心里很不好受。为了不让对方更感难过他只是好言安慰道:
“别杞人忧天了,以现在的医学水平虽然不能让死者复活,不过延年益寿就没问题。我们要做的事情多着呢,你不在,谁帮我?”
“我的情况我最清楚。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培养合适的人选,那时即使我走了,也有后来者可以帮你分担啊。”
这番肺腑之言使凌笠志眼中一热,几乎坠下泪来。两人数十年交情,彼此相知相敬。如今听了这话,凌笠志心中更犹如翻江倒海一般。“快别说了,我们这种糟老头子命硬,下地狱人家都不收呢!你还是老实的呆在这儿吧,伙计。”
这个熟悉的称谓让于振勇发出爽朗的笑声,只是其中夹杂着一些不和谐的咳嗽。“你还记得啊,感觉好像还是昨天的事一样。”
“怎么不记得,等再过个三十年,我都记得。你要退休的话,到那时也不迟。”凌笠志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道。
“好,好。”于振勇微笑的应着,喝了口茶润润嗓子,他又转向立体屏幕中的总理。“听说你最近禁止她到办公室是吗?”
凌笠志明白那个“她”就是指胡冰滢。他不胜其烦似的说道:
“她管得太多了,有必要让她清醒清醒。况且她每次来都对定翮说三道四,我受得了,我女儿也受不了。”
“不是我故意说好听的,定翮这孩子确实很出色。我见过的大家闺秀、千金小姐不少,可没一个能及得上她的。”于振勇语重心长的说道:“说实话,能有这样一个女儿,比有十个儿子强多了。”
凌笠志没有刻意谦虚或推让,他知道老朋友不是轻易欣赏一个人的。良久,他方长叹一声:
“她太像她母亲了,也像我。既有她母亲的才能和头脑,又有我年轻时的野心。而且,她还有我们年轻时都没有的东西:忍耐力。我真不知道这对只有十八岁的她来说,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这时是一个年迈而担心的父亲。于振勇对于凌定翮,也总觉得有种无法言喻的敬畏感,不过他只是劝解道:
“女儿总比儿子贴心点,更何况是个好女儿呢。你就别老往牛角尖里钻啦。”
凌笠志略显倦意的脸上挤出一丝苦笑。“不是有句话说:儿女是父母前世欠下的债。现在,也该我还债了,我欠这孩子太多了。”
他的老朋友越听越不安,忙说道:
“天下的父母都一样。当年我的女儿才麻烦呢,我和我老婆忙了大半辈子,现在才总算松了口气。你就别在我面前怄我了,省得我又想起那些烦心事晚上作恶梦。”
“瞧你说的那么严重。”总理的神色只是轻松了一阵子,他很快沉下脸,眼望远方似在想着难以决定的事。过了一会儿,他才重新看着枢机卿。“晚上六点以前必须把有关西十字星骚乱的建议书交到我面前,明白吗?”
“是,阁下。”
于振勇对他的转变并不感到吃惊,这种严厉而高高在上的口吻他这么多年来都听习惯了,因为对方是总理,上司就应该有上司的威严。
对于熟知锦枫台的人来说,如今的日子总算步入了正轨。因总理爱女的归来,不仅使那个不可一世的“第二夫人”渐渐失势,而且在这位大家闺秀的管理下,这个联邦政府最高权力中心的代表,所有的事物都变得井井有条,原本涣散的人心也开始聚集到凌定翮周围。总理千金的美名不胫而走,有不少官员向她投诚。那些之前报效无门而又能干的人才,亦在凌定翮的帮助下在政府的舞台上大展拳脚,他们中的许多人日后都成为了联邦的栋梁。从被放逐之地回到锦枫台,只是短短数月的时间,凌定翮的势力就已经在联邦中枢占据了一席之地。
至于那些原本投靠了胡冰滢的官员则提心吊胆,他们害怕靠山不稳会连累自己的地位。尤其当有消息透露总理对胡冰滢日渐疏远时,他们更是战战兢兢。其中一些人已经转而向总理之女示好,而其他人则摆出一付与“第二夫人”派刻意保持距离的样子,以免遭到牵连。
在乾都距离枫湖不远的元山山谷有一隐蔽的山庄,豪华的建筑和宽阔的花园显示着主人的财势。这里是胡冰滢居住的地方,是她以前得宠时一位联邦高官特意为她建造的,目的是希望胡冰滢能在凌笠志面前为自己多说好话,以求自己地位稳固。随着主人的风光渐无,这里曾有的人来人往,衣香鬓影的热闹景象也不复存在。
当胡冰滢得知自己被禁止前往锦枫台时,怒气冲天的她砸掉了卧室里的所有可以砸烂的东西。她越想越不甘心,以往那些官员拼命对自己巴结奉承,如今自己刚一失势,他们就全然不见踪影了。这一切,都是凌定翮那些死丫头造成的!胡冰滢用尽最恶毒的词汇诅咒凌定翮,还诅咒凌笠志,当然也包括了那些忘恩负义的官员。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在掌权时的所作所为是否正确,她只是想重新拥有那份可以为所欲为的权势。只要等自己重掌大权,一定要将这些人碎尸万段!
她完全陷入了狂乱中,一点也没注意到自己的女儿已经来了。胡月雅惊恐的看着这一切,颤声问道:
“妈妈,你这是怎么了?”
她连喊了好几声,胡冰滢才渐渐回过神来。只是那张像戴着艳丽面具的脸上,依然咬牙切齿。胡月雅走近母亲身边,抱怨道:
“到底是怎么了?看你气成这样?”
第三卷 异变 第四章第10节
胡冰滢有气无力的站起来,拿起上面镶嵌有粒粒大小相等的珍珠的名贵梳子,缓缓梳理自己蓬松的头发。过了好一阵子,她才冷冷的吐出一句:
“他不让我们去锦枫台了!”
“你是说……”胡月雅呆了半天,这才明白母亲话中的含意。可她仍然半信半疑。“可是,之前不一直老师好好的吗?怎么忽然说变就变了呢?妈妈,你会不会听错了?”
“我怎么可能听错?!”胡冰滢的怒气再次被点燃了。“是他派人来告诉我的!这个该死的老家伙,以前就把人捧在手心,现在不要我了,就将人扔在一边,都是凌定翮那个死丫头搞的鬼,她和她妈一样阴险奸诈!我绝对不会认输的,绝对不会认输的……”
胡月雅先是被吓住了,看来这的确是事实。一想到失去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她害怕的哭了。“这可怎么办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妈妈,我们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胡冰滢见女儿哭得凄惶,不由得长叹一声,一下子瘫倒在椅中。胡月雅抽泣着说道:
“难怪我这几天去那边的时候,那些人总躲着我;有好些人见了我,却装作没看见。我总觉得不对劲,可真没想到事情竟然会到了这种地步!妈妈,爸爸那边就根本没有挽回的余地吗?”
她口中所说的“爸爸”正是和她毫无血缘关系的凌笠志。虽然不是总理的女儿,但胡月雅恃着母亲的势力一直享受着如同公主般的待遇。她过惯了奢华的日子,如今竟要失去这些,胡月雅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胡冰滢怒道:
“找他有什么用?就算见着他,他也不会理我们的。他早就被自己的女儿哄得团团转,现在根本就不会回心转意的!”
她女儿一听,更是双手掩面大哭起来。胡冰滢又是心痛又是不甘,搂住女儿道:
“好了好了,别哭了啊。我们现在虽然是被人冷落,不过这只是暂时的。妈妈这边还有不少人帮我们,我们肯定会有机会的!日久见人心,我倒要看看,到底是那个凌定翮厉害,还是我厉害!”
见母亲这么说,胡月雅似乎又看到了希望。“你说的是真的吗?妈妈。”
“当然,那些当初投靠我的人,现在有不少人的把柄都在我手里,他们不敢不听话。走着瞧吧,这一次我一定会扳回来的!到时候,就是凌定翮的死期!”
“这太好了,妈妈。”胡月雅定下心来,也觉得仍有胜算。她对于凌定翮,同样是恨之入骨。能除去这个眼中钉,简直是再好不过。但是她心里还是有点惧怕。“万一,那些人不听我们指使……”
胡冰滢抿嘴一笑。“没事的,宝贝儿。我也不是那么好惹的,况且如果他们敢不听话,下场肯定比死还惨!”
此时的锦枫台里,总理正和女儿一起吃晚饭。凌定翮吃得不多,还不时的为父亲斟茶倒水、递餐巾手帕。凌笠志半是怜爱半是责怪的说道:
“你瞧你,自己没吃什么,还忙来忙去的。快坐下来陪陪爸爸,那些事让下人去做就得了。”
“都一样的。”凌定翮朝父亲笑了笑。“我已经吃饱了。您忙了一天,身体怎么样?”
总理让人撤走饭后甜点,一边接过女儿递来的餐巾抹抹嘴,一边说道:
“老骨头,没什么好不好的。定翮啊,倒是你的腿,医生怎么说的?能完全好起来吗?”
“这次看的医生也不过如此,都想让我换成合成器官。我之前接受的针灸和物理治疗就挺有效的,您看我不是好多了吗?”
凌定翮说得没错,她的腿虽未完全康复,但已能像正常人般行走,只是步履比较缓慢而已。凌笠志稍稍放心了些,可一眼瞥到她的左耳,不禁满腹心酸。他觉得自己对不起女儿,虽然不曾说出口,但凌笠志希望用行动来补偿女儿所受过的苦。
“定翮,你放心吧。爸爸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你要是有什么委屈,只管告诉爸爸,爸爸肯定不会让你受气的。”
“和您在一起,我还哪有什么委屈呢?”
看着女儿的笑容,凌笠志想起上次胡冰滢来锦枫台时向自己报密的事。女儿多半是受了她的气,但又强忍着不说。凌笠志想到这里,安慰道:
“爸爸可以向你保证,以后你都不会见到那些你不想见的人出现在这里,专心养病吧。”
“父亲……”凌定翮抬头注视着这个联邦最高级的官员。“您是指胡冰滢吗?”
凌笠志没有回答,算是默认了。凌定翮既没有欢天喜地,也没有惴惴不安。她以很平静的口吻说道:
“父亲,您不用因为我而赶走其他人,还是让她回来吧。”
这回凌笠志可真是吃了一惊,但他的表情并未起波澜。“怎么了?定翮,你不是讨厌她吗?”
“是,我很讨厌她。”凌定翮淡然的说出事实。她迎向父亲疑惑的视线,轻轻一笑。“不过,她以前毕竟呆在您身边这么多年,一直服侍您。要是因为我而得赶走照顾您的人,让您感到不自在,那女儿心里也不安。我希望父亲过得好,只要这样就足够了。”
凌笠志听了,心中又甜又酸又苦,好像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不过最让他感动的,还是女儿的心意。“我的好孩子,爸爸只要有你在身边就够了,根本不需要外人来照顾我。你那么会为爸爸着想,我就知足了。”
父女相对一笑,气氛十分温馨。这样的场景在锦枫台好久都没看到了。待父亲就寝后,凌定翮回到自己的房间,双唇一开一合,无声的说道:
“就只有这种程度而已吗……也对,不过是只看门狗……先用它磨磨刀,再对付它的主人好了……”
新历399年10月26日,枢机院发布了人事调动令:枢机卿首席秘书官苏梵晓正式升任为枢密使。即日生效。
第三卷 异变 第五章第1节
——乾都舰队主舰“紫宸号”——
今天和往常一样,按照军队的作息制度只留下值班军官看守。因为总理没有出行计划,所以大部分高级军官才得以放松一下。一些军官回乾都基地的家中探望家人,一些军官则到俱乐部里与同僚欢谈。舰上只剩下少数军官留在工作岗位上。
舰桥上的两名通讯兵正忙里偷闲,商量着明天休假时该去找哪家酒吧的姑娘好好玩玩。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舰上值班军官来了,他一进门就问:
“你们看见莫少校了吗?”
两人慌忙放下杯子,起立回答道:“没有,长官。”
那军官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他二话不说转身就走,留下两个士兵面面相觑。忽然,那军官又折了回来,嘱咐他们道:
“如果他回来了,记得通知我。”
“是,长官。”
待他离开后,两人才定下心,重新坐回控制席前。不过经过这么在搅和,他们谈论的话题已经转变了。
“他要找的那人是谁?莫少校……哪个莫少校?”
“我从北十字星调来这里还不到三个月,你反而问我?查查看不就知道啦。”
一个通讯兵依言在电脑上翻查值班记录,发现今日值班军官名单中确实有这么一个名字:参谋部莫侻己少校。找来找去,也只有这个名字符合条件。他指着这名字对同僚道:
“看,是这个吧。认得不?”
那通讯兵抓抓后脑勺。“不认识,参谋部有这号人吗?”
他们正说着,一个刚从卫生间回来的监控雷达的索敌士官见了,便问道:
“在干吗呢?叽叽喳喳的小心被人听到,把你们的头都拧下来!”
“军士长!”两人吓了一跳,其中一人忙忙解释:“我们没偷懒,一切风平浪静。没有情况发生。”
另一通讯兵点头不迭,又将刚才的事一一告知。那士官一听有人找莫少校,又看到电脑上的名字,不由得笑道:
“哦,原来是他。十天里他倒有八天都不在舰队,你们不认识他,不奇怪。我在这呆了两三年,也不过见过他几次面。等你们在这儿熟络了,自然知道他是谁。”
两人听了都是满腹狐疑。联邦舰队军纪严明自不用说,若军官撤离职守,逾时不归,那可是重罪。轻则剥夺军衔,重则送上军事法庭判予严刑,更何况这是保护总理及锦枫台安全的乾都舰队?!所以听了这番话,他们都不大相信。士官好像早就料到他们会有这种反应,只是朝二人眨眨眼,说道:
“以后你们自然会明白的。”
“那……这莫少校在值班期间会跑到哪儿去呢?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一人好奇的问道。
“这个嘛……”
士官作出为难的样子,眼中却透出狡猾的光芒。“他呀,肯定是到那种地方去了。”
他越说,两人就听得越糊涂。他谈兴正浓,竟没有察觉到有人进来舰桥了,而且就站在他们身后。
“金上士。”
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唬住了,急忙转身回头看时,只见一个身穿标准蓝黑制服的军官站在那里。他看上去大约二十七、八岁,瘦高个子,乌黑的眼中似乎流动着似笑非笑、隐含嘲讽的神采。这时,一个通讯兵的嗅觉捕捉到了不该出现在军舰上的气味:那是香水的味道。虽然他对这些不大了解,可也猜到这种香水不是街上流莺用的劣等品,而是非常昂贵的高级香氛。这淡淡的香水味显然是来自这位军官身上。
“莫少校!”
金士官一边敬礼一边这样称呼对方。另外两个也在敬礼的士兵这才知道,眼前这个军官正是他们谈论的话题人物。他们心里多少都有些不安:不知道刚才的话他到底听见了多少?莫侻己对三人的窘迫视而不见,回礼后问道:
“我来接班的。有什么情况吗?”
通讯兵瞥了眼时间,差两分钟才到十点。他在电子脑中向同伴说道:“好家伙,还真够准时的。正好到交班时间才来。”“看样子也挺跩的,难怪名声不好。”那士兵这样回了一句。
“一切正常,长官。”金士官忙补充道:“张少校刚才来找过您。”
莫侻己“嗯”了一声,仿佛完全不当一回事。站在他身侧的士兵“不小心”瞄到他白衬衫领口内侧有一抹唇印,这口红的主人和香水的主人应该同属一人。他忍不住猜测,这位少校在那“失踪”的几小时里,极有可能是去猎艳了。他有点明白军士长刚才那种神情的背后含义了。
“你们忙吧,注意情况随时汇报。”
说完,莫侻己转身便走。而这时,之前来过这里找他的张少校出现在门外。他一见莫侻己就黑着脸责问道:
“你怎么现在才来?!你不知道如今因为西十字星骚乱未平所以更要加强戒备吗?奉劝你一句,如果认为有个好家族当靠山就能在乾都舰队混下去,你可就大错特错了!”
“我不知道,因为艮都的动乱又不是我引起的。”莫侻己不慌不忙的将对方的责难针锋相对地回敬道。“还有,如果你因为看到别人的身世比你好,就想随便找个发泄的对象乱扣帽子的话,那你就找错人了。”
本来张少校的责难就够让一旁的士兵们大为咋舌,毕竟是面对同僚,如此不留情面对方肯定会受不了。谁知这莫侻己不仅没被击倒,还反过来噎得对方无话可回。他那辛辣直接但又的确有理的说话方式,令三个士兵更是目瞪口呆。张少校呢,被气得脸如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那种暴怒的神情离青面獠牙也差不远了。
第三卷 异变 第五章第2节
“现在十点已过,这里由我来值班。无关人等请尽快离开。”
莫侻己说完,竟头也不回的走了。因为自己值班时间已过而变成了“无关人等”的张少校,他的火气自然不用提。三个在旁“观战”的士兵趁他把怒气发在自己头上之前,就赶紧溜回工作台前,装出忙于工作什么都没看到的样子。张少校气极,却又拿莫侻己没办法,只好愤恨不已的离去了。他走时的脚步,像是跟地板有仇似的,一脚踩得比一脚重。
风平浪静了,士官和两通讯兵这才回过头。见外面没人,他们都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他们喜欢看军官之间互相挤兑。
“他就是你说的那个莫少校?”一通讯兵问道。
金士官边笑边点头。另一士兵的笑中带着些不可置信。“我的妈呀!还好咱们没招惹到他,要不然可就完了!连同军阶的都说不过他,怪不得上头也不管他。”
“你们懂什么?”金士官听了最后一句,笑容也变成了畏惧之情。“这个莫少校,他的来头可大着呢!听说过联邦五大家族吧?‘凌、许、何、莫、罗,阎王见了都要躲。’他就是莫氏家族的人,所以谁敢管他啊!”
另外两人见他说得这么认真,知道不是开玩笑,吓得张大嘴巴说不出话来。一人好艰难才出声道:
“以前我在南十字星的时候是听说过这句话,还当是别人瞎掰的。这么说这些都是真的啰?”
“那还有假!”金士官又看看周围,见四周无人,这才凑近他们低声说道:“你们新来不久,不知道也不奇怪。可我告诉你们,在乾都,没人不知道这五大家族的。钱财、领地什么的对他们来说只是小菜一碟,他们还是政府的大后台!别的就不说了,你们只要看看当今总理姓什么,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两名通讯兵一想,如今的总理姓凌,那么肯定就是凌氏家族的人。不过联邦成立至今已近四百年,其中也有很多总理的姓氏不像是出自这五家族的。也许是看穿了他们的想法,金士官解释道:
“就算不是出自这几个家族的人,只要对他们肯效忠,肯为他们卖命,那就有可能坐上这个位置,好歹也要掩人耳目。所以你们以后可要小心了,别得罪那位莫少校。”
两人忙点头称是,心里却浑浑噩噩的,一时还缓不过劲来。毕竟要将传说一下子变成现实,一般人都不容易接受。那士兵想起刚才的所见所闻,终究好奇心占了上风,问道:
“军士长,那位少校……你说他爱到‘那种地方’,难不成他是个花花公子?”
他不说自己见到的唇印和香水味,反提起别人的话,显得自己并不知道个中隐情,只是从别人的话来猜测,倒也狡猾。金士官之前提到莫侻己身世时,还有点惧怕。可是一提到这些,他反而笑了。
“笨蛋!你以为我说的是红灯区吗?以他的条件,还用得着到那种地方吗?”
“那你是指……”
两个士兵都糊涂了,金士官瞧他们这副模样,心中窃笑,便装着大度的样子说道:
“这件事告诉你们也行,反正全舰队、甚至在乾都的上流社会都已经传开了。不过,你们听了之后可不能随便向外人乱说啊!”
“这个当然!”两人忙异口同声的答应着。
金士官让他们凑近点,自己的声音也压低了。“那家伙的确是个花花公子,但是跟他有一手的女人也不是普通人。听说级别最低的也是行政部长、公安部长的女儿!够厉害吧。”
他的一席话等于又投下炸弹,两人都听呆了。其中一人鼓起勇气问了一句:“那么级别最高的女人呢?有多高级?”
“你们记不记得半年前下台的协理院院长?”金士官不答反问道。
两人对他突然岔开话题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点点头。“记得,是被协理院和议会的议员弹劾才下台的。当时也是头条新闻。”
“听说,那个前协理院院长的太太,就是他的情人之一。”
“他”就是指莫侻己。这回二位听众都没作任何反应,因为他们全傻住了。金士官就是想看到他们这种表情,不禁呵呵直笑。通讯兵瞅着对方,好像他是个珍稀的外星生物。
“你开玩笑的吧?”
“鬼才跟你开玩笑!”他们的军士长回道。
这下子,他们想不信都很难。两人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不仅是有夫之妇,还是协理院院长的老婆,真看不出来原来他这么有能耐!”“如果是地方议会议长的老婆我还敢想想,可是,协理院院长的……这人是不是有九条命,居然这么胆大包天。”“果然是公子哥儿,连找女人的眼光都与众不同。”“看来阔太太也爱动春心,等有机会我也去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拐个部长或副部长的老婆回家。”
谈兴正浓时,一个路过舰桥的中尉见此状况,向三人喝斥道:
“在干什么?!赶快回去工作!这里不是私人茶水间,更不是你们闲嗑牙的地方。你们是第一天当兵的吗?连这些规矩都不懂!”
三人被骂得抱头鼠窜,各自工作去了。他们刚坐下不久,警报声响起。监控全舰的主电脑发出冰冷的合成声音:
“第二十区连接外部通路发生火警,现在启动隔离装置。相关人员请立刻前往该区进行灭火。”
那里的确发生了火灾,由于现场是垃圾处理区,火热刚开始蔓延较快。不过由于发现较早,加上扑灭及时,这场火很快就被扑灭了,造成的损失也很轻微。几位值班军官赶到现场处理善后,并向留守的副船长报告情况已经得到控制。一名上级军官厉声痛骂该区的士官不尽职,没有及时发现险情;而挨完骂的士官也以同样的声调训斥手下的士兵办事不力。
第三卷 异变 第五章第3节
莫侻己察看了区内的情况,有一些要送到外部处理的废品箱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专门用来处理危险化学品的特殊废品箱,可却出现在普通的处理区,这是违反规定的。他向在该区值班的后勤部中尉问道:
“这些废品是怎么回事?危险品怎么能放在这里?”
“这个……”军官被问得张口结舌,看来他也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莫侻己见没人答得上来,更感不妥。他用电子脑联络舰桥,询问今天到底有没有危险废品送外处理的纪录,得到的答复却是没有这回事。他命令“彻底检查这些箱子”,另外几个军官虽然心里抱怨可又没有反驳的理由(奇.书.网-整.理.提.供),只好传令由合成人组成的危险品处理小组进行检查。处理小组检查时,除了莫侻己外,其他几个军官都下意识的离得远远的,好像生怕会出意外殃及池鱼。
扫描过后,处理小组一名组员就向莫侻己报告道:
“长官,在右至左第三个箱子里发现与化学品不符的物质。”
莫侻己往扫描器上一看,那个箱子里的不是以红色表示的化学品,而是某种已经失去热度的物体。这一团蓝光的影像,让莫侻己的双眉拧了起来。他命令处理小组的成员道:
“将这个箱子打开。”
几名军官听了脸色都变了,其中一人连忙说道:“可是少校,里面是危险物质,赶快处理掉就是了,何必那么麻烦。”
“那里面没有化学物质。”莫侻己面无表情的扫了他们一眼。“一切后果由我负责。”
箱子被小心翼翼的打开了,莫侻己走上前去,借助着手电筒的光亮往箱中看:箱子里面确实没有化学品,和他推测的一样,里面横放着一个黑色的可循环再造的编织袋子,巨大的袋子中有着一个蜷曲的物体。
莫侻己回头看着穿着隔离服的合成人们。“把里面的东西抬出来。”
黑色的大袋子被放在众人面前。那些军官个个脸色古怪,有的只想着快点结束离开,有的则暗骂莫侻己多此一举,也有的心不在焉。一些旁观的士兵看到袋子的形状后,心生疑窦:里面的东西有古怪。
当莫侻己割开袋口、打开袋子时,一个人类的脑袋赫然映入众人的眼帘。袋子里躲着一个人,不过他已经变成了尸体。这下子,人群像炸了锅似的,沸腾起来。几个军官万万没想到会发现一具尸体,全都吓呆了。士兵们虽碍于命令及长官在前,所以不敢靠近,但嘴巴却没闲着,你一言我一语的争相发表看法。
莫侻己按着尸体的颈动脉,头也不回的向身后那几个军官发号施令道:
“把军医找来,通知副舰长,二十区发现特殊情况。”
他们愣愣的看着那具尸体,却一动不动。莫侻己回头狠狠瞪了他们一眼:
“还不快去!”
这些军官和莫侻己一样,都是出身上流社会。不过他们只懂得纸上谈兵,靠着军服和所谓的身份压倒别人。即使来到军队服役,他们也抱着“没什么大不了”的想法,依然像往常那样悠哉。他们和莫侻己全不来,除了因为嫉妒他的女人缘外,还讨厌他工作时那种一丝不苟的态度,他们认为这家伙是想出风头。可如今碰到了突发状况,这些人全成了瞎子和哑巴,完全不知所措。被人一喝之下,他们才慌慌张张的行动起来。
一个少校通知了军医来后,又看了看那具尸体,不禁咽了一口口水。他向莫侻己问道:
“这人还没死吗?会不会、会不会是合成人?”
“他已经死了。身体都冷冰冰的。如果是合成人,他的伤口就不会流那么多血了。”莫侻己仔细的审视着尸体。“所以才要军医前来确认。这是非正常死亡。”
“也许是一个士兵喝多了所以不小心出事了。”一个上尉如此说道。
莫侻己一言不发的望着那个上尉,强烈的视线令这个口为择言的上尉害怕到差点咬断自己的舌头。乾都参谋部的少校冷冷的说道:
“这个你所谓‘不小心出事’的死者,就是我们的上司,紫宸号的舰长——贾充上校!”
时间刚进入十一月,乾都舰队“紫宸”号舰长的死亡之谜已经解开了。官方的解释是:该舰上的一名中尉遭到处分,对舰长怀恨在心,10月28日晚醉酒行凶,为怕事情败露,将尸体弃置在战舰垃圾处理区。凶手清醒后担心受到惩罚,于寓所内吞枪自杀。案件发生后不到三十六小时就宣告破案,由于政府和舰队的低调行事,所以事件没造成太大影响。
但是这种解释对于尸体的第一发现者——莫侻己来说,却难以令人信服。这件案子本身就疑点重重:舰长被杀的地方是在紫宸号上,凶手既然是舰上的军官就不大可能有这种胆量,竟然敢在工作的地方杀死自己的上司,这样不仅冒险而且不合理。当舰队基地的宪兵前往凶手家时,此人又已然气绝身亡,根本没有审问清楚事件的来龙去脉。
最令莫侻己怀疑的是,当发现舰长尸体并报告给舰队总司令后,马上有人报告说目睹那名中尉在案发时间曾去过舰长办公室,之后舰长就失踪了。而找到凶手时,他已死亡,无法肯定他是不是真正的凶手。而此人的死亡也十分可疑,虽说是自杀但也有可能是他杀,即使凶器出现在他家也可能是别人栽赃。但舰队总司令钱威少将却在这种情况下宣布结案,对政府和外界也是如此解释。他竭力掩饰此事,虽然身为官僚维护舰队和自身声誉这也是可以理解的,但他的不寻常反应依然令人起疑心。舰队内的官兵对此事也不敢多加谈论,生恐会招来横祸。
第三卷 异变 第五章第4节
案件刚结束,莫侻己就被召进了总司令的办公室。钱威在舰队总司令的位置上已经干了三、四年,有传闻说他是靠着与总理的情妇打好关系才得到这一职位。虽说这是外间的传闻,不过莫侻己对这个少将的感觉就是:靠着良好的交际手腕和投靠别人而不是凭自身实力成为舰队指挥官。如今看到办公桌后的他,莫侻己更肯定了自己的看法。
当莫侻己就坐后,钱威面带笑容的说道:
“少校,我知道这次全靠你的认真负责才发现了重大命案。你可以说是立下大功。”
“您过奖了,长官。”
莫侻己嘴上答应着,可心里却想:你这家伙叫我来不会只是为了夸我吧。果然,总司令以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口吻说道:
“不过,你也应该知道这件案子的来龙去脉吧。”
他这种威严的语调对莫侻己起不了一点作用,莫侻己明白即将进入正题了。他外表还是维持着应有的礼仪,平静的回答对方的问题:
“略知一二,长官。”
钱威点点头,他对那些出身权贵家族的军官一向是以拢络的手段为主。在他看来,莫侻己也是这类“少爷兵”,所以命令的语气也显得不那么重:
“此事关系重大,关乎我们舰队和军方的声誉。案子虽然破了,但毕竟影响不好,为了集体的荣誉,所以我希望你日后不要再提及这案子的事。你是第一发现者,会有调查人员来找你。希望你不要作出会误导他人的举动,明白了吗?”
打官腔说了半天,无非就是要莫侻己别乱说话,要按照军方的解释去应付调查。莫侻己心中的疑惑更深了:如果案子都水落石出了,那么自己的证言只不过是印证事实而已,何来“误导”呢?莫侻己从舰队对此案的反应和总司令此时的谈话看出,这次的事情肯定不止是件普通的谋杀案那么简单,要是自己的推测没错的话,这其中必然牵涉到舰队内部的一些重大秘密,要不然他们这次为何如此一反常态?
“是,长官。”
莫侻己暗自拿定主意,脸上却不露半点声色,简短的回答了一句。舰长就算真的死于他人谋杀,其背后可能还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这次的案子会不会是有人一早就计划好的呢?
乾都舰队的总司令没有察觉到对方的想法,认为自己的意思已经传达了,便和颜悦色的说道:
“好了,少校,你可以走了。这次的事我会向上级报告,很快会有嘉奖令给你的,别让我失望啊!”
离开之后,莫侻端正的脸上闪过一丝冷笑。这家伙分明就是在提醒我别“乱来”,看他们担心的样子,这案件必有不妥,得有必要好好调查一下。
“侻己。”
在乾都舰队基地的自动行驶路线上,一架自动驾驶的汽车停在人行道旁。莫侻己认出车上坐着的人,不禁笑了。叫住他的人也是一名军官,和他年纪相仿,只是神情更加明快爽朗。
“阿轶,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晚上。一大早还得拖着散架的骨头来报到。”莫侻己的朋友郑轶看着他坐上车,不无调侃道:“怎么样?大众情人,跟我去喝一杯吧。”
“那还等什么!走吧,‘正义’超人。”
两张年轻的脸上都出现了掺杂着些微邪恶的笑容。如果用这些外号来称呼他们的是其他人,他们肯定会将那些可怜虫驳斥得体无完肤。当他们离开基地后,来到一所相熟的俱乐部。来这里的有军人也有平民,他们选择这里不仅是因为它的自酿美酒出名,而且气氛也比基地内的酒吧轻松。
在吧台前,两人一边品尝着佳酿和由老板推荐的下酒小菜,一边低声谈论着最近发生的不寻常事宜。莫侻己知道对方刚从艮都回来,便问道:
“西十字星情况怎么样?”
“一团糟。”郑轶是乾都舰队情报部的军官,这次作为国防部的军事监察员被派往艮都。“靠着地面部队和舰队的威力,肯定会将情况稳住的。不过什么时候再爆发那可没准了。”
“起码西十字星舰队也不至于闲着。我们这儿也是舰队,却只能看守着总理的花园、有时送他去兜兜风。我看呐,像我们这种摆摆样子的军人才叫悲惨。”
郑轶了解这番话的意思,因为他自己也深有同感。他们都不是那种为了混日子才来当兵的富家子弟——郑轶出身低微,完全是靠着自己的本事才获得乾都舰队的少校军衔;莫侻己虽然属于上流社会的大家族,但他自参军以来,从未沾过家族的光,更别说恃着家族势力任意妄为。他们都希望以实力来奠定自己的地位,独力开创自己的事业。这也是他们成为朋友的原因之一。
“对了,我听说贾上校的事了。”郑轶有些不解的看着莫侻己。“回来之前见外头没什么事,我还以为不是什么大事。可是回来一看,基地里个个谈起这事都像失了声,谁都不敢说。看起来完全不像外界说得那么轻松,要不然基地这边干吗会下了禁口令似的?有古怪。”
这话和莫侻己想的完全一样,他最近也一直思索着这件事。“还不止这些。告诉你吧,当时我就是首先发现舰长尸体的人,结果就因为这个,我还得被总司令叫去‘聊天’。”
“哦,是这样?”郑轶的兴趣更浓了。“能不能说说,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于是,莫侻己将自己值班那天的所见所闻、案件的发展、和后来与钱威的对话,都一五一十的转述了一遍。末了,他说道:
“如果这件案子真如他们所说的那样,那他们还害怕什么?政府现在不会追究舰队的责任,协理院也没打算弹劾总司令,他的害怕未免过了头吧。”
第三卷 异变 第五章第5节
郑轶的脸色也不如刚才闲适。“这么说,凶手根本没认罪就死了,只不过有些所谓的证据在他家。怎么总觉得跟替死鬼没什么两样,这样也算是破了案?”
莫侻己先为郑轶倒酒,然后帮自己也倒了一杯。虽然喝了不少酒,脸颊有些泛红,不过他的头脑仍然很清醒。“息事宁人这不为过,问题在于这次的事情没那么简单。我甚至觉得,舰长的死和舰队高层有关!”
郑轶一语不发的呷着酒,莫侻己侧着头瞄了他一眼,用手指捅捅他,笑道:
“干吗?被我吓着了?”
“不是,不过你的话让我想起一件事情。”郑轶放下酒杯,头靠向朋友。“还记得装卸前乾都公安部展开的关于军方人员和地方官员互相贿赂的调查吗?我以前的一个同袍退役后调到公安部,最近我和他见过面,奇#書*网收集整理他跟我透露了一些内幕进度,还聊到一件小事。我突然想起了这个。”
莫侻己静待他说下去,郑轶继续压低嗓门说道:
“这件事和他们的调查无关,不过和死去的贾舰长有联系。贾舰长也上了黑名单,他们在监听他的谈话时,贾充曾经向别人打听过怎样才能投靠某人的方法和门路。”
莫侻己眉头打结,随即冷笑一声。“贾充是钱威的心腹,而钱威又是胡冰滢那边的人,乾都舰队谁不知道?他还要找别的靠山,真是棵墙头草。”
“我怀疑问题就出在这儿。你知道他打算要投靠的人是谁吗?”
或许是因为身后有一群喧闹的军官经过,又或是因为陷入了思考中,所以莫侻己没有马上回答。“……是那位凌小姐吗?”
他口中提到的“凌小姐”正是总理凌笠志之女凌定翮。在联邦政治圈内,凌定翮只能算是新人。但是随着越来越多的少壮派官员向她靠拢,她的名字自然令人无法忽视。凌定翮与胡冰滢的关系在乾都上层社会的圈子里无人不知,如今曾为胡冰滢一派的贾充忽而转投他人,又不愿声张恐被外人知道,那么他会投靠的人很可能就是“第二夫人”的对头,所以莫侻己才会推测是联邦总理的千金。
望着郑轶会心的笑容,莫侻己知道自己猜对了,不过新的疑问又接踵而来。
“如果是因为这个原因,导致了他出事,这说不过去。贾充好歹是乾都舰队的一舰之长,钱威他再蠢,也不可能敢用私刑惩罚‘叛徒’吧。”
“没错,这显然不是他被杀的理由。钱威那家伙捏造谎言瞒骗贾充被杀的真相,背后肯定有更大的原因。”郑轶一手转着酒杯,仔细思索着。“那位同袍还告诉我,贾充还向别人透露,自己想向凌小姐示忠,就必须拿出‘诚意’来。他愿意用最贵重的情报作为投名状,投靠对方。”
“知道是什么情报吗?”莫侻己追问道。
郑轶遗憾的摇摇头。“当时贾充什么也没说,我的那位旧相识虽然监听到这段谈话,不过由于和他们调查的内容无关,所以没有继续追查下去。刚才你说贾充之死和高层有关,而且这次钱威的举动确实很不寻常,所以我不由得想起这件事。”
“这段话是什么时候监听到?”
“让我想想。”郑轶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这是四天前见面时他告诉我的,监听的日子……是一星期前的事。”
莫侻己推开酒瓶,手指无意识的敲着白木桌面。事情好像越来越复杂了,本来是对谋杀案有怀疑,现在看来,贾充的死还有可能牵涉到复杂的政治斗争。在贾充有意投靠凌定翮时,就不明不白的死去。而且贾充还打算用一份情报来获得凌定翮的信任……会不会他的死和这情报有关?莫侻己想来想去也没什么头绪,毕竟没掌握到有用的证据,只能靠推测而已。要是能知道贾充到底有什么重要情报就好了,莫侻己心里这样对自己说道。
郑轶也和他一样,都感觉问题已接近核心,但却搞不清个中关键。他一拳砸在桌上,说道:
“贾充如果真是被人刻意谋杀,想必他打算抖出去的东西一定关乎重大,所以‘二号’那边的人才绝不能让他活下去!”
莫侻己点头。“舰队里有人想引发一场风暴,也许我们都会被卷进去的。要真是这样的话,干脆我们先备战!”
两位年轻的军官望着彼此,脸上都带着无惧的笑容。虽然发生这样的事并非他们日夜祈盼的,但是如果真正遇上了,他们也不会逃避,而且积极应对。莫侻己低声说道:
“能想办法打听那份情报的事吗?”
“我会试试看。”郑轶眼中有丝忧色。“就怕情报有假,或者被别人捷足先登毁掉了。”
“假如贾充真的为这事而死,那么那份情报肯定不假。因为它甚至能逼‘二号’那边的人这么急忙下手,一定很重要。就算情报被毁了,不过说不定还留有一些线索,能查出多少是多少。”
莫侻己见朋友点头沉思,便又说道:
“这期间,我会监视钱威那边的举动。他是幕后主谋的话,肯定会露出狐狸尾巴的。”
“要留神啊。他们敢对贾充下手,就敢对你下手。”
“不用担心我,你自己倒要小心。”
两人如同恶作剧的顽童般相视而笑,手中的杯子不约而同的碰到一起。
随着艮都局势渐稳,联邦的人心也开始稳定下来。由于事件在西十字星造成社会动摇,又为了防止动乱进一步扩大波及周边地区,总理决定前往西十字星视察。当这一决定通过锦枫台发言人向外界宣布晨,乾都舰队已经开始进行准备工作了。总理启程的日子定在11月15日,只剩下不到两天的功夫,所以舰队全体官兵一律取消休假,实行全天24小时待命。
莫侻己这几天也和其他人一样,十分忙碌。不过除了工作的事外,他还一直暗中观察舰队总司令的行动。最近钱威忙于准备总理之行,倒没什么可疑之处。这期间他也没去拜会胡冰滢,不知道是太忙还是想避嫌。而他的副官则频繁地与西十字星方面联系,也许是由于为了和当地舰队商讨安全事宜,所以莫侻己对此也不大在意。
这天晚上,莫侻己收到了郑轶的短讯,约他在紫宸号的军官餐厅见面。这段时间他们虽在同一舰队,但极少见面,两人都是各忙各的。如今见对方有联系,莫侻己便猜想可能和调查的事有关。
第三卷 异变 第五章第6节
当晚他准时来到餐厅,郑轶已经在那儿等他了。两人也不多寒喧,只要了几瓶啤酒便谈了起来。他们会在这里相谈,就是因为从事情报工作的郑轶知道,在这种人来人往、声音噪杂的地方,监视监听都十分困难,所以在此密谈倒比那些僻静处更安全。而且两名军官在军官餐厅见面闲聊可以说是正常之至,别人也不会怀疑。
从旁观者的角度来说,他们神情平淡有些疲倦,一边喝酒一边有一句没一句的闲扯。可是旁人怎么也不会想到,二人“闲扯”的内容却是关乎一桩重大的阴谋。郑轶先问道:
“你那边怎么样了?”
听起来是问对方工作的情况,实际上是在询问他调查的进度。莫侻己嘴上说着“忙得几天都没合眼”,一边用电子脑与郑轶说道:
“那家伙没有什么举动,身边也没什么可疑人物。那件案子的后事他通通交给别人去处理,完全照程序办事。”
郑轶对这结果并不意外。“以他的地位想找个替死鬼根本不难。现在人都死了,他自然高枕无忧。”
“你找到这件案子的破绽了吗?”
莫侻己听出朋友话中有种了然于心的感觉,便如此问道。郑轶用近似为难的声音说道:
“关于案子本身我没查到什么,不过……”
他语气一变,暗含着兴奋和激动。莫侻己一听就明白怎么回事,瞪了他一眼。“别卖关子,快说!”
“本来我已经快放弃了,因为在贾充的各种纪录里都没有可疑的地方,他的资料也被充公,更是不能指望。那件凶案的证据够充分,作案的凶手也确认了。只是在案子以外,找到了一个有趣的东西。伙计,这次我们可是先发制人了!”
郑轶所说的“有趣的东西”,莫侻己知道肯定是那份传言中的情报。他的心中也变得激动起来,忙问道:
“真的找到了吗?”
“我在翻查贾充在舰长办公室时的电话纪录,发现他提到过在案发两天前,他儿子的一个同班同学来他家作客,住了一天一夜才离开。电话里提过对方的姓名,所以我查阅了贾充儿子就读学校的资料,找到了那个学生的纪录。我是这么想的:要是贾充真要向别人投诚,将情报秘密送给对方,为了以防万一,他可能会用不相关的人的名义将情报送出去,那么日后即使被‘二号’的人发现,他也能安然无恙。所以我想从这学生身上找找看。”
莫侻己点点头,的确有这种可能。郑轶接着说道:
“我找到这人的三个电子邮箱,在其中一个邮箱里我发现有份没发出的文件。文件里只是些普通的图片和几首流行音乐。可是在附加文件里还隐藏着其它内容,因为进行了加密,所以一般人会以为那里没有其余文件存在。当我好不容易破译之后,里面的内容我可以说,就是他打算呈给总理千金的情报!”
果然是找到了,两人此时都觉得身体里血液似乎沸腾了。虽然表面上莫侻己还在和郑轶聊天,但他的双手都紧握着。
“是什么样的内容?”
“文件里有一个地址,点击它就会进入隐藏网页。开头是一封告密信,提醒凌小姐要多‘留神,小心阴谋’,落款是‘知情者’。后面还有一份录音文件,这才是真正的铁证!录的是一段三人谈话,除了贾充本人外,还有两个人。一个是钱威,另一个……”
莫侻己不动声色的看了朋友一眼。“‘第二夫人’吗?”
“全中!”郑轶刚想拍手又忙忍住了。“他们所谈的,就是打算怎样除掉凌定翮!只要一有机会,就由钱威这边找人下手,而且要让他们看起来都没有嫌疑。他们一直在筹划,只等机会出现,就要制造完美的‘意外’!”
虽然莫侻己多多少少也猜测到紫宸号舰长之死会牵涉到政治阴谋,但这种惊天秘密依然令他无比震惊。凌定翮与胡冰滢之间的不和是众所周知的,可是胡冰滢为了夺回权势而计划除去凌定翮,如果真发生了这种事,那么到时乾都、甚至整个联邦都会引发新一轮残酷的政治斗争。须知凌定翮不仅仅只是总理的女儿,她的身边如今已聚集了一批不可忽视的政治人物。两派不可能共存。万一胡冰滢计划得逞,别说是凌定翮的人无法翻身,甚至连总理府的权力都会受到威胁。莫侻己这几年一直在钱威手下工作,深知这些胡冰滢派是多么无能、自傲、顽固又热衷于财势地位,对此他打从心底里感到厌恶。若是“二号”再度掌权,那后果不堪设想。想到这一切,一向冷静的他也不禁心生寒意。
“那他们想等到什么时候动手呢?”
“具体的他们没说,不过会在总理的千金离开乾都舰队保护范围外再动手,因为这样就能减轻他们的嫌疑和责任。”
郑轶的心里也是极不平静。虽然已得知情报的内容,但他的忧虑不减反添。他和朋友的看法一致,都对“二号”的人十分不屑,也同样不希望他们手握大权。听了刚才那一句,莫侻己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但一时间又说不清是什么。他昂起脖子灌了大半杯啤酒,好让自己冷静下来仔细思考。
“他们……该不会打算在西十字星动手吧?”
“什么?!”郑轶被他的话吓怔了,他随即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你是说,他们会趁总理这次出行的时候……”
“想想看,总理去艮都视察,很有可能带上自己的女儿。到时万一凌定翮离开舰队范围,和她父亲一起前往视察目的地……别忘了‘八月枪声’的事啊!”
第三卷 异变 第五章第7节
莫侻己所说的“八月枪声”是指发生在新历396年八月底的暗杀事件。当时的联邦总理在上任后巡视外围领土,在最后一站南十字星时参加一民间活动,被四名殖民地藉的枪手刺杀。这次事件直接造成了社会上严重的种族冲突和诸多暴乱事件,至今余波仍在。联邦人谈起“八月枪声”时依然闻言色变,郑轶当然了解它的威力。凌定翮若然真被人暗杀成功,以西十字星特殊的环境和联邦人对该类事件的深恶痛绝,那么后果必将十分严重,只怕又将引发新一轮的动荡怒潮。那已经不是政府内部的权力斗争,而是整个社会的分裂。
“你说的没错。刺杀成功后嫁祸殖民地人或其它团体,那帮家伙再坐享其成,捞个大便宜,这种事他们做得出来!”
郑轶当初发现那份情报自然是非常意外惊惧,但如今仔细考虑过日后所走的路向,其情况之可怕已不再是令自己“意外”那么简单。他装出醉意的模样按着额头,其实是在擦汗。不过,郑轶在震惊之余又有些不确定,他假设道:
“如果说那份情报只是‘二号’那边为了引凌定翮上钩而故意散布,也不是没有可能。贾充只是他们的棋子,人一死,就更难以判断情报的真假。我们真的可以相信这情报吗?”
一直从事情报工作的郑轶非常了解假情报的厉害,敌对的双方为了令对手跌入陷阱,可算是无所不用其极,假情报就是手段之一。越是高明的假情报,就越容易令人上当。而上当的代价轻则惨败,重则全灭。郑轶的担心也是在情在理。
被乾都舰队士兵称为“风月舍人”的年轻军官,听了这话,默然良久。当他转向郑轶时,乌黑的双眼中依旧是若隐若现的笑意。
“不妨事。不管这情报是真是假,我都能肯定,那位凌小姐会接纳它的!”
他的自信令郑轶一时不知说什么好。郑轶相信朋友的能力和判断,然而事情毕竟非同小可,还是小心为上。
“一向听说那位凌小姐头脑精明,是个很厉害的女子。万一情报有误,她会相信吗?”
没想到莫侻己的笑意更浓了。“如果她的确像传闻中说的那么不同凡响,那她一定更不会放过这份情报的。”
郑轶心里的疑团仍然未解开。“你的意思是……”
“放心吧!”莫侻己将杯子塞进郑轶手中,替他斟满酒。“本来这情报按原计划送上去的话,总理的千金也许会怀疑。但现在发生了这样的命案,就算它是假的也成了真的!因为只有真情报才会引发这种轩然大波。凌氏千金会明白的,这是一份好礼物!可以为她击垮对手的大礼物!”
经他一解释,郑轶已经完全明白了。这次他不加掩饰的大笑出声,还用力拍了拍莫侻己的肩膀。在其他人看来,还以为他们在说笑话所以才这么开心。事实上,他们所谈的核心内容离笑话差了十万八千里,充斥着残酷的阴谋。但两人都没有退缩之意。郑轶笑的趴在桌上,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忙说道:
“不好!现在总理很快会启程,我们恐怕来不及告诉凌小姐情报的事。如果等她上了飞船才告诉她又很容易被人监视……”
“不用担心,我明天有机会到锦枫台走一趟。我会找空子去拜见凌小姐的。”
看着郑轶略带疑惑的眼神,莫侻己本来不打算说的此时也只好老实交待道:
“向总理汇报准备工作的事,参谋部派我做代表。和那帮家伙一起去。”
“那帮家伙”指的是舰队的高层。郑轶听了又是好笑又是惊讶。“他们派你去?那些人平时都对你看不顺眼,怎么这次又肯让你去呢?”
莫侻己脸上带着不屑的冷笑。“是钱威下的命令,我想他是在拉拢我吧,好让我尝到甜头就会唯命是从。这样更好,他们反倒帮了我的忙。”
“他们的威风也只能耍到现在了。迟早都要将这群蛀虫赶出乾都!”
两人都明白,他们这次的选择会对联邦的政治格局、甚至是未来产生影响;也有可能发挥不了任何作用,反而付出性命。这是危险的赌博,得到的多但付出的也许会更多。不过他们都下定了决心,他们宁愿放手一搏也不愿只是浑浑噩噩得过且过的生存。而他们的赌注,就全压在那个叫凌定翮的女子身上……
“各位同学,这幅画像所画的人物就是星际联邦的倡议者和成立者——徐仲明,他亦是联邦首任总理。他在任八年,期间签署了《联邦宪法》、《联邦选举法》和《殖民地条则》……”
今天是锦枫台第四季度的开放日,在一楼的展览大厅内,一批来自乾都绿原女子大学的学生正在参观。这间学校只接收社会名流的千金入读,所以锦枫台的人都戏称她们来参观是“部长级以上夫人们的冬游”。
这群女学生结束了参观,款款走到入口大厅处。迎面走来几名军官,脚步急促的向电梯而去。一名年轻军官的出现吸引了她们的注意。不少女孩的眼光都追随着这名军官,直到对方消失在她们视线中。一个女孩悄悄向同伴说道:
“这人看起来很不错哦,可惜不知道他是谁。”
她们身后有一个短发女孩笑了起来,几个女孩马上扭头看着她。“你笑什么啊……难道,你认识他?”
“我认识他,他不认识我。”那短发女孩夸张的叹了口气,又窃笑掩嘴。“他可有名啦,回头你们回去问问你们家里亲戚当中的姐姐、小姨、小姑……肯定有人知道他是谁!”
那些女孩你瞪我、我瞪你,完全搞不懂对方是什么意思。一个默不作声的女孩突然冷冷的说道:
“劝你们别打听这人的事!和他沾上边的人——尤其是女人——通通没好下场!就算你们去问家里人,她们哪怕知道这人的事也不会告诉你的,因为他是个危险人物!”
这番话更令众少女摸不着头脑,只能糊里糊涂的面面相觑。
第三卷 异变 第五章第8节
此时,那个被称为“危险人物”的军官,正在总理的办公室内进行汇报。总理凌笠志听毕所有报告后,便向乾都舰队总司令官钱威说道:
“就这么定了。明天准时出发,随行的人员要精简,这几天要辛苦各位了。”
“是。”钱威和其他几名军官忙恭身站立。他又问道:“那么,请问您的随行人员名单,就按往常那样向吕副官征询。”
凌笠志点一下头,又想起了什么,说道:
“我女儿身体不大好,除了随行的医生外,舰队上的军医也要作好准备。”
如此说,凌定翮也会参加这次艮都视察。钱威等人忙答应着,莫侻己心里却猛烈跳动。本来还希望凌笠志不会带自己的女儿前往西十字星,可现在看来凌定翮是一定会与总理一起启程去艮都。这下情势更急了,莫侻己暗自念叨着,必须赶快行动。
众军官退出办公室后,总理望着那些报告,浏览着里头的内容。忽然他问身边的副官道:
“对了,这个舰队参谋部的莫……莫侻己,这人是莫家的吗?”
“是的。”
“是这样……”总理的手指一上一下的敲着桌面。“我记得在以前听过他的名字,是在哪儿呢……”
副官见凌笠志冥思苦想却还是想不起来,正犹豫着该不该说时,他的顶头上司瞪他一眼,说道:
“这么吞吞吐吐的,说吧!怕这里有人吃了你吗?”
总理一开口,他这才放心,便说道:
“这位莫少校,不仅是莫家的成员,而且他和乾都社交圈里的许多小姐、女士们十分相熟。”
尽管他说的已经十分委婉,不过凌笠志一下子就明白他的意思。老人扬起半灰白的眉毛,颇有兴味的笑了笑。“原来是他!莫庆延有这么个曾孙,一定头痛得很。”
莫侻己当然不知道总理正在谈论自己,他现在正在想办法去拜见凌定翮。其他人——包括钱威——都不知道,那个重要的秘密情报就被莫侻己带在身上,只要一到适当时机他就会交给凌定翮。然而现在莫侻己还脱不开身,一般来说,汇报工作结束后众人都得返回舰队,继续工作。和舰队司令一起前来,就更不允许私自脱队离开了。
该怎么办呢?先假装上洗手间然后再抓紧时间去见那位凌小姐……这办法很冒险,要不……
莫侻己正想着,竟没察觉到有个侍从已走到身旁,向他行礼。钱威等人先看到此人,问道:
“你有什么事吗?”
莫侻己这才发现身边多了个人,也看向对方。那侍从忙向众人躬身道:
“凌小姐吩咐我前来邀莫侻己少校一聚。因为莫少校曾经是凌小姐就读学校的毕业生,所以凌小姐想请学长见面。“
众人都略觉意外,钱威看向莫侻己,问道:
“是这样吗?”
莫侻己心中同样十分惊讶,他没想到凌定翮居然会主动邀请自己相见。不过既然有这么好的机会,他肯定不会放过。“是的。”
“要是这样,那你就去吧。”钱威见是总理的千金提出要见莫侻己,也不好阻拦。“记得要在值班时间前准时报到。”
待他们离去后,莫侻己被带到二楼北面的一个房间内。莫侻己知道锦枫台北侧是总理及其家属的私人空间,即使是在联邦政府担任重要职务的官员也不能随意进入。望着这间无甚装饰的房间,莫侻己猜想这里会不会是凌氏千金的闺房。想起钱威他们那种自以为明白一切、带有嘲弄的暧昧眼神,莫侻己暗自好笑。也好,就让这帮家伙误会好了,这样他们更不可能猜到我来这里的真正目的。
这里的女主人正在小圆桌旁等候着他,莫侻己以前曾见过凌定翮,不过都是在一些大型聚会上跟着长辈彼此打声招呼而已,他对这女子并不太了解。如今见到她本人就在自己面前,莫侻己总有点不确切的感觉。
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放在莫侻己的面前。凌定翮进他说道:
“贵客到来,我这里没有什么好东西招待,希望少校不要介意。”
莫侻己道过谢后,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两人安静地喝过茶,用了些茶点,他们都没有交谈,因为“食不言”是他们生长的家族所秉持的教养。之后,他们的谈话才正式开始:
“您一定好奇为什么我会邀请您吧?”
“是的。不过因为我也正好有事找您,所以这次算是个巧合。”
凌定翮显然没料到对方有此一说,颇为意外。莫侻己淡淡一笑,虽然他从来没想过要卖弄自己的笑容,但他的微笑对联邦的贵夫人和千金小姐们却有着如磁铁般的吸引力。
“还是请您先说吧。”
凌定翮打量了他几眼,点点头。她此次邀莫侻己来就是想询问关于紫宸号舰长之死的事,可看来对方也同样有话要说,她决定待会儿再好好问清楚。
“前一阵子乾都舰队的贾充上校被下属谋害,您当时是第一发现者,对吧?”
“是,”莫侻己一边颌首一边应道。他心想:这样看来,凌定翮也对这件事抱有怀疑,真是所见略同。
“我听说那时候您在火灾现场看到可疑物品,所以一查究竟。具体的情形您能告诉我吗?”
于是,莫侻己将自己当晚所经历的一切都转述了一遍。凌定翮默默的听着,偶尔有些不清楚的细节她会等莫侻己说完才发问,莫侻己自然一一回答。
凌定翮听完后,以手支着下巴,似乎在想着什么。莫侻己并未出言打扰,而是等对方自己结束思考。
第三卷 异变 第五章第9节
终于,凌定翮垂下手,说道:
“原来如此。一个小小的中尉,竟然可以在战舰上杀死上司,再将他的尸体带到垃圾处理区,然后又神不知鬼不觉地逃出舰队基地,回到家里自杀。乾都舰队还有这号人物,真是令人不敢小看。”
这番话其实已经将案件的可疑之处和不合理的地方逐一举出,莫侻己也因为有着同样的想法而开始调查事件的真相。不过凌定翮不是军人,又不是当事人,却能对事件的疑点悉数看穿。这种能力可不是普通大家闺秀会有的,甚至不少联邦官员也不具备。莫侻己更肯定朋友的话没有错,凌定翮确实是个与众不同的女子。
“那么舰队司令钱少将又是怎么侦破这谋杀案的呢?”凌定翮又问道。
“我只知道是有证人指证凶手当天在案发时间曾出现在舰长房间附近,事后宪兵队找到他时他已经死亡,凶器就在他家里。所以案件就宣告侦破了。”
这些事莫侻己没有亲身经历过,所以只是按舰队公布的情况来说。这样的解释凌定翮也听过,可是看上去她的想法也和莫侻己一样:怀疑远大于相信。
凌定翮心里虽抱有许多疑问,但丝毫不形于外。她说道:
“不好意思,一见面就问了您这么多事。您刚才说有事找我,不知道是什么事呢?”
“是和您有关的。”
这位向来不动声色的总理千金再次将略带好奇的目光落在对方身上。“如果是我这点微薄之力也可以帮上忙的话,那么请您尽管说好了。”
莫侻己将一张光碟放在凌定翮面前。“请您收下这个。”
凌定翮拿起光碟,双眼望向年轻的军官。“能告诉我,这是什么吗?”
“这就是您想知道的事件的真相!”
守在外间的梁妈忽然觉得里面一片寂静,她不禁悄悄往里张望。只见那两人一动不动的坐着,因为角度的原因她看不清两人的表情。过了一会儿,梁妈才看到她的小姐拿起什么东西放进一旁的电脑里。也许是在谈着很重要的话题吧,梁妈这样想着,继续织着毛衣。
当凌定翮看完情报里的内容后,她无言的盯着莫侻己。“您是怎么找到这个的?”
“这是我的朋友从死去的贾充上校那里发现的。本来贾充是想将这情报送给您的,可惜还没来得及发出去就被杀了。”莫侻己缓缓说道。“想要如何利用它就要看您自己了。”
又是一阵沉默。与莫侻己对视着的凌定翮突然脸色一变,柳眉倒竖,喝斥道:
“你真是好大的胆子!居然用这种假情报想来蒙骗我?!还诬蔑自己的上司和我父亲的人,简直死有余辜!你到底有什么阴谋,都给我老实的说出来!”
她的声音传到外间,把梁妈吓了一跳。这位上了年纪的保姆连忙问道:
“小姐,发生了什么事?”
“没你的事!在外头守着!”凌定翮冷冷的道。
梁妈连声应着,不敢进去也不敢再问。她虽然从小抚养这个少女,但随着凌定翮年纪渐长,威严愈盛,她也不敢恃着长辈的身份对待凌定翮。其实不仅是她,其他人(包括许多资历、地位和年龄都比凌定翮大的人)都越来越不敢小觑这个凌氏小姐。
面对着凌定翮威慑的目光,莫侻己开始确实怔住了。可是当他渐渐回过神来,他的脸上居然出现了一种了然于心的微笑。莫侻己直直地望入凌定翮灼灼的双眼中,正色道:
“我所希望的,就是您能接纳我和我的朋友,为您效力。这份情报就是我们的证明!”
凌定翮如雕像般坐在椅上,黑色玻璃珠似的眼睛落在这个军人身上。“我为什么要接纳你们?”
“因为在不久的将来,为了对抗强大的敌人,您必须建立自己的势力。而我们可以成为您忠心的下属。”
“我并不打算与任何人为敌。况且和你们的忠诚比起来,我倒宁愿和这情报里所谓要对我不利的人和平相处,这样岂不是更好吗?”
“这不是您的真心话。”
莫侻己简短有力的反驳令凌定翮不由得再次仔细地打量着他,那种可怕的眼神已经消失了。凌笠志的独生女儿面无表情的问道:
“你们为什么会选择我作为托付的对象?”
“因为您将要推翻那些无能之辈和阿谀小人建立起的腐朽制度,这正是我们最大的愿望!”
虽然仍是用沉默作为回答,但凌定翮此时的心情却和之前大不相同。年轻军官透彻的眼光和直接明快的作风,令她感到十分满意。自重回锦枫台以来,孜孜不倦地找寻能为自己所用的人材就成了凌定翮的例行工作之一。对于像莫侻己这种深藏不露的能干之才主动投诚,凌定翮自然欢迎。不过在此之前还得作出一番试探,那也是为了确认对方的诚意和决心。现在看来,莫侻己已经顺利的通过这一关了。
“我明白了,那么我也会努力实现你们的愿望,以作为你们忠诚的回报。”
莫侻己知道,他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如今掌握着锦枫台女主人势力的少女向他举杯为贺。他们之间的盟约也宣告成立,又有一对人材加入了凌定翮麾下。虽然不知道这两名军官会否在未来为凌定翮好好效力,但最起码此时他们所献上的,的确是对凌定翮非常有利的见面礼。
“那么,少校您觉得我该怎么将这个派上用场呢?”
凌定翮一边拿起那张光碟,一边对莫侻己如此笑问道。莫侻己没有急于回答自己的见解,他心中已经明白到对方必然有自己的想法。而且经过刚才那次试验,他可以确定这位女子有着就算是大多数联邦高官也不具备的睿智头脑和深沉的心机。不仅如此,还拥有令人难以捉摸的内在与喜怒不形于色的完美表情。对于这样一位“上司”,他觉得用不着自己自作聪明地夸夸其谈,只要一点暗示,对方马上就能了解。
第三卷 异变 第五章第10节
“恕我直言,您一定已经想好了对策了吧?”
回答他的是一个浅浅的带有赞许意味的微笑。这个新下属的机敏精干,也令凌定翮另眼相看。在她所罗致的众多人材中,就有不少政府中的能干的中低层官员。可是她明白如果没有军方的支持那建立自己的势力是不切实际的。所以凌定翮非常希望能在军队中发现更多人材。莫侻己如今主动投靠,而且其水准之高似乎还远在他人之上,难怪凌定翮会这么高兴。不过等她武器时却是问了个像是毫不相关的问题:
“以您这样的能力,为什么不在军中创功立业,大展拳脚呢?这样一来那些小人也不敢小觑少校了。不是吗?”
这番话倒不是试探,而是凌定翮一个不带恶意的疑问。莫侻己在乾都的风浪名声早已流传在外,对此他并不在意(应该说是根本不放在心上)。凌定翮所指的是,凭莫侻己的本事大可在乾都舰队中出人头地。然而他不仅没这样做,反倒被人认为只是个靠家族余荫谋得一官半职的公子哥儿。对于这些事情,莫侻己显然比谁都了解,他只是说道:
“我现在的工作的确是应别人的要求才去做的。我只是不想在那种地方白费力气。”
“难道您讨厌待在军队吗?”
“恰恰相反,我很乐意成为军人。”莫侻己意味深长的说道。“我所指的‘那种地方’,就是乾都舰队。您可能听说过,乾都舰队表面上是总理府和乾都的保护力量,而且人数、武器装备、补给各方面都与各十字星的舰队不相上下。但是如今的舰队,充斥着那些大家族的权贵子弟。他们穿着军服却不是称职的军人,保护联邦心脏的舰队成了他们的私人俱乐部。我个人非常怀疑,这种舰队能有什么作战力可言?!一群蛀虫,和平时期尚且如此,到了真正上前线时只会害人害己!”
莫侻己好不容易压制着自己的怒火,才没有将内心的疑虑和不满大骂出口。凌定翮一起听着他的发言,可脸色也不算轻松。她早已听闻,乾都舰队的种种“事迹”,如今看来,事情比想像中还要严重。她无声的叹了口气 ,说道:
“积病已久,必须得进行大手术方可痊愈。”
凌定翮想了想,又看看莫侻己,用一种不像是在开玩笑的口吻问道:
“如果让阁下接管乾都舰队,您觉得如何?”
这真是非同小可的许诺,莫侻己当然知道,只要假以时日,凌定翮肯定会有那个权力让他坐上乾都舰队总司令官的位置。面对着这个也许大部分听者都会忙不迭答应下来或者信誓旦旦地保证做到的问题,莫侻己却如同事不关己般的笑了,说道:
“若是真要改造这支舰队,最好让圈子外的人来进行。而且这个军人必须要有过人的意志和毅力,再加上锦枫台的全力支持,才能承受住来自那些大家族和那群‘上流社会人士’的巨大压力。我出身自那里虽然不是自己的选择,但这个事实会为日后改造乾都舰队带来影响。何况,我所冀望的是在乾都以外的地方服役,即使环境再恶劣都不要紧。承蒙凌小姐如此看得起我,不过我恐怕要让您失望了。”
凌定翮不仅没有失望,反而更加高兴于自己果然没看错人。莫侻己的分析道出了乾都舰队最棘手的问题:里面那帮无所事事的纨绔子弟背后是有权贵家族为其撑腰,想要重新改造舰队,就必须有一位得到政府支持并且能够对抗权贵家族的司令官。而来自乾都政治圈以外的军人受到它们的影响相对较小,办起事来也不会有太多顾虑。至于莫侻己的愿望,凌定翮虽不是军人但也能理解他的心境。毕竟她也是来自那些家族中的一分子,自然明白身为权门子弟的无奈和所受到的束缚。
“我相信,您一定能达成自己的目标的。”
这句既是安慰亦是暗示的平淡之言,令莫侻己流露出隐约的笑意。这两个怀揣着同样理想的同盟者,在锦枫台明山秀水的映照下,开始了印证盟约的漫长征途……
在以“急病”的理由推却了艮都之旅的那个秋日,正在湖边散步的凌定翮碰见了她的盟友。这人并非她搜罗的人材,而是和她同等的伙伴。对于这一点,两人都不曾有怀疑。因为他们对彼此的了解和智谋的赏识都不相上下。
“枢密使,如果在您面前有一头巨兽挡住了路,您会怎么做呢?”
“那就要看看是什么样的巨兽了。如果对方强大又无路可退,那就必须除掉它!”
以文雅有礼的口吻诉说着令人胆寒的答案,新上任的枢密使苏梵晓的脸上没有一丝为自在。虽然他的那张脸一点也不起眼,但现在的锦枫台内,能直视这张脸孔的人已经不多了。一部分是由于他的官职不断上升,另一部分则是他谦和外表下的无形气势。
“很快就会灭掉它的看门狗,这不困难。问题是,要如何才能完完全全的消灭这头巨兽?”
“将它锋利的爪子和牙齿通通拨掉,让它逐渐丧失一切力量。过程会长了些,不过对我们更有利……”苏梵晓用向邻居打招呼般的友好微笑望着这位大家闺秀。“您已经在这么做了,不是吗?”
凌定翮回以满意的一笑。即使在笑,她的沉稳内敛也不见减少。
这对日后将会成为宇宙权力中心点的盟友,此时只是像普通的年轻人那样,聊着看似不着边际的话题,默默地等待着属于他们的那个时代的到来……
第三卷 异变 第六章第1节
经过两个多星期的骚乱后,西十字星的事态已渐渐受到控制。总理在11月15日前往艮都,视察了当地受破坏程度最深的工厂和公司,表示政府一定支持西十字星的重建工作。同时锦枫台发言人也宣布联邦将会设立补助机制,用以帮助艮都的外来人员(尤其是大部分殖民地人)能领取到一定限额的生活津贴。
在这次行程中,西十字星舰队的出色表现更被总理及社会各界大力褒奖,盛赞他们反应及时、作战勇敢而且尽可能地降低了冲突双方的伤亡率。该舰队的副司令官吴庆深准将由于指挥行动立下大功,一时间西十字星及外界舆论都不遗余力的宣传这位英雄,他当然也受到了总理的嘉奖。
不过在乾都,并不是所有人都对艮都局势稳定感到高兴。因为总理凌笠志的女儿没有同行,胡冰滢得知后简直快气炸了。为了能够找到机会行剌凌定翮,她和手下的人不知策划了多少回。好不容易等到一个机会,等来的却不是凌定翮的死讯,而是对方临时决定不会前往西十字星的消息,这位“第二夫人”会气得跳脚自然不奇怪。
当乾都舰队司令钱威与胡冰滢进行超长距离通讯时,素日颇有官威的乾都舰队首席长官几乎被骂得抬不起头。如果有幸看到这一幕的人,一定不敢相信这个向来以贵妇形象示人的胡冰滢,竟然如机关枪般吐出大量恶毒字句还能面不改容。而可怜的钱威根本不敢作任何辩解,因为他知道要是自己一开口肯定会引来更多的辱骂,所以在这种时候保持沉默也是不得已为之的计策。
“那个该死的丫头!生了点病就这么娇气,居然说不去就不去!老头子也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对了,现在只听这个死丫头的话,完全不顾后果!这对可恶的父女!我绝对不会让她好过的,绝不!”
听了胡冰滢骂来骂去都是这个调子,钱威心里早已不耐烦。可他没有胆量打断对方的滔滔不绝,而且他更怕这女人的怒火会转移到自己身上。这次凌定翮突然取消预定的行程,钱威也是大出意料之外。从目前情况来看,锦枫台那边十分平静,看样子凌氏千金还没有发觉自己被列入了暗杀的对象。关于那次贾充被杀案里的所有真相,都已被他命人消除或改头换面,外人不可能得知案件背后牵涉到的种种事情。钱威这样想着,心里才慢慢平静了一些。
“忘恩负义的丫头!当初如果不是我可怜她,早就让她在殖民地活活饿死了!现在仗着她老子的势力,居然让我看她的脸色做人!她算什么?!不就因为她有个当总理的老子吗?!恶毒的女人,和她妈真是一个样,都是阴险又蛇蝎心肠!”
把自己的所作所为完全抛诸脑后,只是一味地痛骂别人的不是,这种不分青红皂白的怒骂钱威不知听过多少回了。而一直秉持着该方式的人显然也没有一点进步,因为这样除了能为她带来一些快意外,对实际情况完全没有任何帮助。胡冰滢只是沉浸在自己的失意中,一点也没意识到这类暗杀行动所引发的后果。她只想着将那个夺走自己一切权力的凌定翮碎尸万段,永远在这个世界上消失。面对着这样一个几近疯狂的女人,别说她是自己的主人,就算她与自己毫无关系,但亲眼目睹她这副可怕的神情,钱威也绝不敢以身试验去触动这个女人敏感易怒的神经。
骂了这么久,胡冰滢总得暂时停火。那张明艳的脸上还布满充斥着雷电的阴云,要是凌定翮在面前,她肯定毫不犹豫的用自己雪白的牙齿咬死对方。奇 -書∧ 網可惜想象与现实是不对等的,她只好先放下这复仇的美梦,与部下商议往后的应对之策。
“现在该怎么办呢?那个女人根本不出来,也就无法下手了。”
谢天谢地,她终于停止谩骂了。钱威心中暗暗庆幸,但他可不敢将心思表露在外,连忙说道:
“虽然这次有突然事故,使我们下不了手。不过她不可能老是呆在锦枫台,只要她一离开那里的范围,我们就有机会了。”
“机会?!”说到这个胡冰滢又气不打一处来。“谁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外出呢?万一这可恶的丫头总不出来,那这些都只是纸上谈兵而已!你得想个更实际的方法!”
在这种一味被人喝斥痛骂的情况下,钱威就算是全能的神也无法想出什么妙计。对付这样的局面,他觉得还是先降低“第二夫人”的怒气比较好。
“是!不过单凭下属一人之力,恐怕难以在短时间内实行计划。希望您能谅解。”
胡冰滢并不是不知道他说的是实情,可她现在根本就听不进去。“没用的废物!你难道就不会从别的地方下手吗?畏手畏脚的,你是想糊弄我吗?!”
“不不不,属下怎敢对您如此不敬呢?”钱威连忙辩解道。这个女人手里握有自己不少的把柄,要是得罪了她,那么自己往后就得吃不了兜着走,只怕连这个好不容易得来的舰队总司令一职都将岌岌可危。所以哪怕心里再厌恶再不耐烦,钱威都不敢得罪总理的情妇。
胡冰滢愤愤不平的一言不发,钱威哪敢说话,只好等下去。终于,他的主子又开口了:
“如果没机会动手干掉这死丫头,那就想办法让她失去老头子的信任!这样的话,我就能重回锦枫台,然后好好对付那个死丫头和她帮该死的手下!”
“果然是妙计!不过,”钱威虽口头上巴结着,但心中颇不以为然。这个女人还真以为自己是当初威风八面的“第二夫人”吗?总理连见都不想见她,又怎么会听信她的摆布再次赶走自己的女儿?“凌定翮深得总理的疼爱,又没犯错,锦枫台的人都被她收买了。要让总理不再信任她,这恐怕……恐怕……”
第三卷 异变 第六章第2节
下面的话他没说出口,就担心这位“上司”听了会再次发飙。胡冰滢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却没有大发雷霆,只是“哼”了一声说道:
“她现在看起来没事,背地里就难说了。最近她忙着招揽人才,可是去拜访她的人都是些年纪轻轻又没业绩的小白脸,听说其中还不乏花花公子。说不定这个死丫头只是打着推举人才的旗号,其实是在为自己挑选情人呢!这种事要是被老头子知道了,绝对不会放过她的!”
钱威虽然不知道凌定翮是不是真的以寻贤之名行风流之实,但她所重用的人才都比较年轻这是事实。而且不久前他也亲眼见过像莫侻己那种风月子弟被凌定翮邀请前去,光是“私生活不检点”这项罪名也够凌定翮受的了。想到这里,钱威的心中也出现一丝希望,他忙说道:
“您说的没错!一旦在锦枫台闹出丑闻,到时就算是总理也保不住她了。而且这样做风险更小,您想的办法真是高明!”
“我好歹也在老头子身边呆了这么多年,他的心思我最清楚,出了这样的家丑,就算是亲生女儿他都不会接纳她了。”胡冰滢涂着鲜艳蔻丹的手指甲在桌上轻敲,胸有成竹的样子。“当初为了这个,老头子把自己的老婆和儿子都赶走了,区区一个凌定翮又算得了什么?!”
乾都舰队总司令心里突突乱撞,不敢答话。胡冰滢所说的凌笠志赶走妻儿他是知道,外界一直传闻总理夫人自己的娘家替她作主的这门亲事,再加上一向与丈夫不和,因此每每在外鬼混找情人。一来是丢凌家的脸,二来是表示自己就算没了丈夫也能独立,不必看他的脸色做人。因此这总理夫人的绝情名声早已传扬在外。这个先不说,但钱威听说在五六年前,当时还是国防部部长的凌笠志将儿子突然调往边境,不久他的儿子就在一次意外中身亡。死时他的父母完全不予理会,他的母亲——现任总理夫人是个出了名的冷酷型政治家,又对夫家深恶痛绝,连一对亲生儿女都视之如无,因此她不去看死去的儿子并不奇怪。但是凌笠志的反应就令人生疑了,有传闻说他之所以将刚从军校毕业的儿子“发配”到边境的荒凉之地,是因为他的儿子调戏胡冰滢的女儿胡月雅,所以遭到父亲如此震怒的惩罚。虽然只是传言,但这段故事在锦枫台呆得久的人没有不知道的。钱威望着立体屏幕中冷笑的胡冰滢,心里不禁产生了这样一个想法:也许当初总理的儿子是被人陷害的,至于幕后的主谋……他觉得这一切和眼前的这个肯定脱不了关系。
“看来,我也要亲自走一趟了!”
听到胡冰滢冒出这句话,钱威猛然惊醒。他这才想起对方所指的是要前往锦枫台去见总理。他强忍着内心的不安,殷勤的问道:
“需要属下为您安排吗?我可以让人帮您尽快联络到总理。”
由于上次胡冰滢去拜访过凌定翮后,总理就禁止其前往锦枫吧,所以钱威才会提出由自己安插在总理府的手下帮忙制造机会,好让她有理由去见凌笠志。胡冰滢点点头 ,说道:
“那好吧,记住越快越好。事成后,我一定不会忘记你的功劳。”
与她周旋了这么久,钱威无非就想听到这句话。如果不是因为能得到大大的好处,他才不愿花费时间和精力去听这个女人的差遣。
“谢谢夫人!”
新历399年11月20日,总理凌笠志结束巡视西部的行程,返回乾都。此次艮都骚乱,大多数的媒体都将报导的目光对准当地联邦公司和联邦居民的遭遇上,不遗余力的宣传他们的悲惨状况;但是对于既是事件加害者亦是受害者的殖民地人,报导却相对少得可怜。当然并不是所有的媒体都不想报导有关殖民地人的消息,可是为了迎合联邦民众的心理,媒体也只能如此。何况在这种竞争激烈的年代,为了尽可能地搏取更多的收视率和点击率,联邦的媒体可谓出尽了法宝,谁也不愿去做不讨好观众又没回报的事,所以这种舆论上的一边倒也就不足为奇了。说到底,这是社会大众的选择所造成的,又有谁敢跟“人民”对抗呢?
为了转移民众对动乱事件的不安,联邦政府以及媒体大力宣扬在镇压暴乱中表现卓越的西十字星舰队,尤其是在总司令受伤昏迷期间指挥全局的副司令吴庆深准将。他不仅迅速地控制了局面和保障了当地企业的利益,而且对于下层殖民地人也作出实际的承诺和安抚。这次事件平息,他的确功不可没。对这么一位英雄,无论是上流社会还是中下阶级的人们都不会吝啬夸奖溢美之词,民众对他的热情更是高涨。一直以来在舆论制造明星的环境中生活的人们,忽然目睹了一个靠着实力和本领的人完成了如此艰巨的任务(虽然暴乱的解决并不是只靠他一个人),保护了他们的利益,自然而然地产生崇敬之心。再加上外界的宣传和政府的推波助澜,吴庆深便成为民众眼中名符其实的英雄。毕竟和那些只靠包装的明星相比,他更为实至名归,政府同样很乐意看到人们对于英雄及其背后的联邦所产生的强烈认同感。
以英雄来吸引民众的注意力从而减少他们对所发生事件的关注,这是人类自创立国家以来就学会运用的技巧——准确来说,是政府的技巧。倒不能说他们狡猾,因为民众自身就有着这样的渴望,不妨说这也是顺应民意的方式好了。类似的例子在历史长河中数不胜数,只要人类中大部分都是弱者、大部分人都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那么这种例子就永远不会消失。
如果去问联邦小学中八岁以上的孩子,凌萧是谁的话,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能准确无误地背出小学历史教材中的定义:凌萧,联邦南部星域天锋星人(原名为天戈行星),星际联邦名将,曾领导指挥联邦舰队于新历50年击败月环同盟,取得“月落之战”的胜利,死后授予元帅军衔。这只是基本的答案,更多的孩子还能津津乐道地说出他的生平事迹。
然而要是向他们问起“魏航之”三个字时,这些孩子们恐怕都是一脸茫然。事实上,在如今的社会中即使是成年人甚至是垂暮老人,都没几个人对这名字有印象。研究“月落之战”的学者,都应该对此人有些印象。魏航之是与凌萧同年代的人,他的年纪也与凌萧相仿,但他既不是军人也不是大英雄。那些因那场著名战役而顺带认识了他的人,是由于此人在“月落之战”前曾担任枢密使一职,而且他本人一生都致力于消除殖民地制度。
第三卷 异变 第六章第3节
人们常说历史选择了什么、选择了某人,其实应该说是大多数人类自己的选择,正如他们选择了记住凌萧、记住“月落之战”、甚至还有月环同盟,但就把这个“没有作为”的魏航之忘掉。在月环军出现之前,魏航之以年轻政治家的身分成为了枢密使。这个在联邦人和殖民地人混合社区中生活的孩子,长大后在政坛上极力呼吁要给予殖民地和联邦公民同样平等的身分,取消带有歧视色彩的种种制度。他是个地地道道的联邦人,但是在他看来,殖民地人也是联邦公民,不应该将联邦社会分裂为两个对立的种族。星际联邦只有团结才能前进,而不是忙于将自己的公民分为三六九等。
当时在魏航之的努力下,他的主张在联邦内开始得到响应。虽然主流的保守政治家对此不以为然,但一些同样主张废除殖民制的官员对魏航之的政见很感兴趣。因为魏航之的工作表现良好,所以这种“缺点”倒没给他的枢密使生涯带来太大影响——至少在新历50年3月14日之前是这样的。
月环同盟成立后,其军队击败了联邦远征军,并用极端的方式摧毁了伊甸星域的天庭行星。殖民地军的暴行激起了联邦人的强烈愤慨,它的力量也令联邦感到十分恐惧。联邦人与殖民地人之间被这次纷争撕裂了,痛恨殖民地和它的人民成了那个时代联邦人血液中最深的标记。而在那时仍然不放弃自己想法的魏航之,成为了政府和社会怒气下的牺牲品。他于新历50年7月10日辞去枢密使一职,他的离开没有引起太多的惋惜,因为这个人在“月落之战”后还将殖民地人视作联邦的一部分,并努力寻求解决之道。魏航之的同僚曾劝说过他放弃这种不切实际的念头,只有这样才能保住自己的职位和前途。但是魏航之对此的回答是:
“我一生人当中曾犯下很多错误,但是为了自己的前途而舍弃所坚持的东西,这种愚蠢的错误我绝不能犯。”
就这样,魏航之默默的离开了枢机院,从此以后他的名字再也没出现在联邦政坛上。苛刻的评论家对此人的评价是:“有这么远大的理想却不肯为完成它而作出一些牺牲,只能说他是个空有理想但缺乏毅力的人。”但是为了实现理想而甘愿辞去政府高官地位,这样不也同样需要坚决的意志和毅力吗?!如果说“牺牲”是要以自身的理想作为代价来保住地位,再等他大权在握时来实行心中计划的话,那么发表以上观点的学者可真是太过不近人情了,因为毅然割舍一切与忍辱负重留在政府都必须拥有惊人的勇气。那些没经历过这遭遇却又指责魏航之的人,也许只想用这种言论来证明他们不重视这位无名英雄的理由。
六年后,不满四旬的魏航之过早地离开了人世。他离开政府后依然执着于促成种族和解,没有权势的他当然得不到什么有力的回应,但他临死仍不放弃“联邦殖民是一家”的理念。不过他的努力却得不到身边的人的谅解,连妻子儿女也离他而去,因为他们不愿被痛恨殖民地人的居民看成是“魔鬼的同伙”。
时至三百多年后的今天,已经不再有人对那段历史中的根枝末节感兴趣,人人更关心眼前发生的事情。但是“魏航之”这个名字,的确真实地存在过,默然而坚定的发出不灭的微光……
经过钱威的铺桥搭路,再加上自己的极力要求,胡冰滢总算获准前往锦枫台拜见总理。以往当她还是风光的“第二夫人”时,这个锦枫台她是爱来便来,爱走便走,无论何时出入都有一大群人围绕在她左右。如今失去主人信任的她已不再显赫,没有辉煌光环的胡冰滢自然也得不到他人的注目。这个对她来说无比熟悉的总理府是不会以讨好的笑容和热烈的奉承来迎接她了。
出乎胡冰滢意料的是,凌笠志看到她时并没有显露出不满或不耐烦,十分平静的样子。这对白发红颜的情人,以往也不是没有过浓情蜜意的时光,可是时移世易,他们的感情也如太阳下的露水被时间蒸发掉了。所以胡冰滢也不敢表露出亲密或恃宠而骄的神情,唯恐遭对方厌弃,要不然她可就真的完了。
“你今天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没有过多的寒喧问候,凌笠志这么开门见山地问道。胡冰滢知道对方最不耐烦别人支支吾吾、浪费时间,所以还是直说为妙,她低声说道:
“我是想来看看您,已经一个月没见到您了,我知道自己不该来,但还是想亲眼看看您好不好……”
胡冰滢倒不是完全在说谎。以往她得意之时,与总理出双入对,好不风光。现在却只能待在冷冷清清的别墅里,当然怀念昔日时光。她也希望以旧情打动总理,唤回他的注意。
凌笠志没说什么,他喝了口茶,又像是嫌茶味苦涩似的拧着眉毛,轻轻叹了口气。胡冰滢见他不语,便猜到自己的话起了作用。她继续以一副哀而不怨的温柔口吻说道:
“我来这里并不是想违抗您的意思,因为对我来说,能看到您身体健康心情愉快就是最大的满足。只要能让我看您哪怕是一眼,即使以后不能常来也不要紧。您日理万机,自然无暇他顾,所以请您不用将我的小事放在心上,我绝对不会来打扰您的。”
她的情夫——准确来说是前情夫——仍旧一语不发。胡冰滢的心跳有些急速,她担心自己刚才的话会不会有不妥,触怒了那个坐在办公桌后的联邦最高权力者。过了一会儿,凌笠志缓缓说道:
“你来也好,因为我也想见你一面。”
第三卷 异变 第六章第4节
这句话在胡冰滢听来简直是喜出望外。她有点不敢相信,偷偷瞟了对方一眼,发现总理脸上的确没有想象中的厌烦之色,她放心了。胡冰滢忍着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她非常清楚凌笠志最讨厌女人哭闹),将自身的喜悦和激动含蓄而清楚地表达出来:
“听到您这么说,我真的别无遗憾了。您如此繁忙却还能想到我,这对我而言就是最好的礼物。您知道吗?这世上的一切我都不在乎,可要是失去您,那我的存在根本就没有一点价值!”
胡冰滢浑身发抖,显然她越说越动情。看到这样一个美人如此楚楚可怜的诉说着对自己的爱慕崇拜之情,凡是正常男人都不会无动于衷。凌笠志又叹了口气,安慰道:
“我明白你的心情,别哭了。”
“是,是。”
胡冰滢连忙拿出手绢拭去泪水。她此时真是欣喜到十二万分,本来只是想赌一把,看看能不能接近总理,没想到锦枫台的主人不仅想见自己,还好言安抚,这的确是天大的惊喜。看来重回锦枫台的事还是有点希望了,胡冰滢暗自窃喜。为了进一步消除对方的疑虑,她又婉转的说道:
“我知道自己上次贸然前来打扰了您的千金,这是我的不是。我也后悔自己那时太冒失。我本来想亲自向她道歉,又担心会不会再打扰,所以不敢前来。”
凌笠志点点头,依然平静如初。胡冰滢胆子又大了些,继续问道:
“对了,听说您的千金最近经常和乾都的有识之士商谈时事,这么说她的身体情况已经好转了吧?要真这样,那可实在是太好了,我也可以安心了。”
既表现出自己的宽容大度和心地好,又能在背后不经意地将凌定翮的举动暗示对方,胡冰滢也甚是狡猾。在表面上看来没什么问题,但实际上是等于告了凌定翮一状,提醒凌笠志他的女儿热衷权力,而且其名气蜚声在外,甚至影响到自己的父亲。古往今来的统治者都不能容忍自己的权威被人挑战,哪怕是自己的至亲。胡冰滢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所以才会从这方面下手。
联邦总理好像根本没听到,只是淡淡的说道:
“先不谈这个。你还记得我们以前去过的明湖吧?”
“是,我记得很清楚。”胡冰滢喜滋滋的说道。明湖位于乾都的卫星卓日1号卫星上,是很有名的疗养胜地。在交通无比发达的现代,去附近的小行星渡假是联邦人很普通的休闲方式。这对昔日的情侣以前也去过那里渡假,当然渡假的场所比普通老百姓甚至比联邦官员都要高级得多、高级得多。胡冰滢心里就像看到预示着未来希望的光芒正在笼罩自己。“听说那里的风景还和以前一样,一点也没变呢。”
“是吗?那就好。”凌笠志自言自语道。他转着望着这个服侍自己多年的情妇。“知道那里有个直属锦枫台的一级疗养院吧?”
“是的,那个疗养院环境很好,一应俱全。连它旁边的附属医院也是非常有名的呢!”
由于高兴,胡冰滢的话也开始多了起来。她的情夫眼望窗外,平静的说道:
“你搬到那间疗养院去住吧。”
“……啊?”
胡冰滢一下子愣住了,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过了半晌了,她才渐渐意识到这句话真正的含义:总理是要自己离开乾都!巨大的反差让她不敢相信这是现实,无比震惊的胡冰滢紧紧盯着凌笠志,乞求般的问道:
“您……您刚才说什么?您是说……让我、让我去那种地方,为什么?!”
“那里更适合你,即使下半辈子在明湖边颐养天年也很不错。你回去准备一下,明天我会派人送你去。”
凌笠志像在谈论着今天天气好坏的语调陈述了他的命令,但是对接受命令的另一方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原来对方不仅是要自己离开乾都,而且自己往后的日子都只能在疗养院长中渡过!这既是逐客令,更是软禁令!胡冰滢几欲晕倒,她怀着一线微弱的希望,努力地发出声音:
“您为什么会这么狠心呢?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惹您不快?您可以告诉我,甚至责骂我,我一定会改的!但是请您不要这样惩罚我,我不想离开您啊!您难道不明白,失去您我的生存就毫无意义!”
胡冰滢已经是泪流满面,刚才充斥在她身心的喜悦满足此刻已经化为恐惧和绝望,她只想死死地抓住救命绳索——也就是眼前的联邦总理、她的旧情人,哪里还顾得上形象和对方的喜恶?突如其来的变故令她措手不及,方寸大乱,因为她根本没想到总理居然会这么无情地对待自己。
凌笠志的表情由始至终都没有太大变化,他默然的听着情妇的哭闹,末了才说一句:
“我说过的话不会重复第二遍,你照办吧。”
这句话让胡冰滢彻底崩溃了,她呆呆的望着昔日曾如此宠爱她但现在只剩下冷漠的情人,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她终于意识到这件事已经无可挽回。好不容易,胡冰滢才挣扎着问道:
“能告诉我,您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吗?求求您告诉我吧!”
已经年过花甲的老人这才看向一脸哀求又执着的胡冰滢,反问道:
“那么你能告诉我,你最近和你推荐的那个钱威在商量什么大事吗?”
听到这个名字,胡冰滢吓得反射性地紧握住手中精致的提包。她害怕得直打颤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凌笠志望着她,又道:
“钱威他在两小时前被宪兵逮捕了,你还不知道吧?现在想不想得起来你要实行的计划呢?”
就算胡冰滢再迟钝,她也听出对方话语中的嘲讽和不屑之意。很明显,凌笠志已经得知了他们准备暗杀凌定翮的计划,所以迅速采取行动。胡冰滢的心怦怦乱跳,绝望中,她不顾一切地反击道:
“您这是什么意思?钱威犯事跟我有什么关系?!这一定是阴谋!有人想对我栽赃嫁祸!”
“哦,是吗?”凌笠志慢吞吞的吐出几个字,突然,他的语气一变。“你们杀害知情的舰队军官——紫宸号舰队贾充这也是栽脏吗?!”
这下子,胡冰滢再也说不出话了。她跌坐在椅子上,瞪得大大的眼睛死死的看着联邦总理。凌笠志如同威严的法官,冷冷的列出犯人的罪行:
“你和钱威早就密谋想对定翮不利,贾充原本也是计划的参与者。但他后来选择了退出,并且想将这个计划向我女儿告密。当你们发现后,就杀死他还制造了一出所谓下属刺杀上司的血案!你不知悔改,一而再再而三的只想着除掉我女儿。幸好定翮先一步得到情报,这才避这一劫。要不然,你今天就绝不可能活着离开乾都!”
这一件件事实如沉重的陨石般砸在胡冰滢身上,她完全丧失了反应的能力,只是梦呓般的喃喃自语,饱满的双唇像秋风中的落叶般抖个不停。凌笠志漠然的审视着这个女人,他原有的一点爱怜也已消失殆尽,剩下的只是被人背叛的愤怒和厌恶。他按动桌面的对话键,叫自己的副官进来,吩咐道:
“派人送胡女士回她的别墅,明天一早就送她去卓日1号卫星的疗养院。”
胡冰滢在迷迷糊糊中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总理办公室,步出锦枫台的。当她坐入轿车时,无神的双眼不经意的对上了远处的某个身影。对方站在走廊的露台上,不甚在意的注视着这一幕。在胡冰滢感觉到那股沉稳而锐利的视线前,轿车已经开走了。
“小姐,您需要添茶吗?”
背后的侍从如此问道,凌定翮只是挥了挥手,示意没这个必要。她一边无声的哼着小调,一边将放小几上的书本拿了起来。在书页上,一只迷路的蚂蚁正在上面打转。凌定翮看也不看一眼,不算长的指甲轻轻一摁,那只蚂蚁顿时身首异处。小的不能再小的身躯抽搐了一两次后,便终止了生命。
第三卷 异变 第六章第5节
人们常说“多事之秋”,就是指某一事故事变频发的时期。而对于联邦人来说,这一年的秋天的确够多事的。先是西十字星爆发严重动乱,事件刚平息不久,位于联邦首都的乾都又出现了一桩轰动的政治丑闻案:乾都舰队的总司令钱威少将因长期收受贿赂、舞弊营私而被揭发,本人已被乾都公安部逮捕,其党羽也在追缉审问中。国防部发表声明,将钱威革除一切职务及其军籍,并与公安部合作致力搜集其罪证。
消息传出,社会舆论为之哗然。乾都舰队乃是专门守护联邦首都及锦枫台的重要部队,其成员都是精挑细算的骨干人员(当然不包括那些权贵子弟)。可是现在却发生了舰队总司令接受贿赂以权谋私的大丑闻,这对舰队形象甚至对军方和锦枫台的声誉都蒙上不小的阴影。对民众而言,案件虽是舰队内部发生的,但也关乎他们的利益。要知道乾都舰队可是担任着保卫首都及人民的重任,可它的指挥官却如此腐败,这样又怎能令人不担心舰队的廉洁性和它的实力会否遭到腐蚀呢?所以他们的担心是可以理解的。军队比一般政府部门更不同,其封闭性也更强,因此民众对此案十分关心,想看看到底政府能不能公平严明地处理案件。
让他们安心的是,政府在处理该事件上无论是反应和手段都是迅速而果断的。不仅严惩首恶,连牵涉在内的嫌疑人等也受到调查,再将他们的罪行公之于众。通过这种有效的处事手法,民众对于政府的质疑也开始消退,但是通过这一事件,联邦社会对军队高层的动向愈加注意,他们已经不希望再看到腐化无能之人掌管军权,由此衍生出的是社会大众渴望重整舰队并由有能力的军人来接掌这些重大职务。
当然,事件的真相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关于钱威的真正罪证已被掩瞒,只是将他受贿的事公布——其实这也算不上欺骗,因为他的犯罪事实确实存在,只不过有关欲行剌总理之女的意图没被公开罢了。而此事的主谋、曾是总理凌笠志情妇的胡冰滢,已被送到乾都外围小卫星上的疗养院,并受到严密监视和控制,可以说是不坐牢的犯人。在锦枫台里,知道这件事的人也不多,毕竟是属于总理的“私事”,谁也不敢过问。至于胡冰滢的女儿胡月雅,则被送到南部行星“休养”,实际上也和她母亲一样,被人软禁起来。曾经风光一时的第二夫人就在这种悄无声息的情况下,彻底退出了联邦的政治舞台。
一件大案可以造成别人下台被囚,也可以使别人迅速晋升。原乾都舰队参谋部幕僚莫侻己少校,则因为其出色表现而受到提拔,升任为紫宸号的舰长。与他一同晋升的还有舰队情报部的郑轶少校,他现在已经成为情报的副司令官。在得到嘉奖令和人事任命前,郑轶和朋友莫侻己就去锦枫台拜会了凌定翮。那位少女不经意的向他们说道:
“二位在现在的岗位上可能待不久了,请做好准备吧。那时候要忙的事情一定很多。”
二人心中都清楚,这是凌定翮对于他们投靠自己所作出的回报。但是接下来能不能得到更大的信任,就要看他们的实力和忠诚了。
“不管会被调到哪里,我们都会努力使您觉得当初这么做是正确的选择。”
莫侻己的话也是郑轶的心声,他们近似赌博的决定如今换来了成功。更重要的是,他们找到了可以全心相助的盟主,这对于他们未来的人生都有着不可忽视的影响。
“值得期待。”
凌定翮朝两位军官微微一笑,沉静的外表下充满了喜悦。她高兴的不是铲除了胡冰滢和钱威一伙,而是自己能得到如此能干的人才,这可不是光靠地位或是金钱就能换来的。她十分清楚若想长期屹立于联邦政治圈中,权力当然是必要的,但更重要的是能网罗精英并为己所用。这两名年轻人虽然是刚加入,但已经开始展露出其不凡的能力。谁能想到,这次令锦枫台和社会引起轩然大波的政治案件,竟然是由这个身有残疾的少女和两位默默无闻的低阶军官共同策划的结果。
虽然在联邦的政治圈内显赫一时,但胡冰滢派的消失并没给联邦带来大冲击或是损失。对后来的变革也没有任何影响。归根到底,不仅是因为他们这些人没为联邦作出贡献或破坏,主要是由于其主要成员的目光短浅和无能所导致。他们在任时,只顾为自己中饱私囊,聚敛钱财权势,在政治排挤异己,把政府当成是自家的财产。所以他们会被赶走是迟早的事,即使这次能勉强留在锦枫台,以后也肯定待不久的。在后世的历史学家中,对这个“第二夫人”和她的党羽的评价都很简略:他们既不是时代的缔造者,也不是时代的终结者,只是一抹过眼烟云而已。
不过在这个对现在和未来都无足轻重的派系中,却并不是只有小人和顽固的腐败分子。在这群人当中,也有一个异类。此人是锦枫台宇宙舰队顾问薜冉。他虽然只是担任闲职,亦不是“二号”派中的主要人物,但是依然被撤职查办。当凌定翮在乾都公安部的拘留室见到他时,他连军服的外套也没穿,只是穿着白衬衫和长裤。很显然,薜冉被逮捕时还来不及整理仪表。
“听说早在我还呆在殖民地行星的时候,你就建议那个女人杀了我。是吗?”
面对凌定翮的指控,薜冉面不改色的耸耸肩膀,不大在意的说道:
“有时候人算不如天算,我的建言是正确的,谁叫她不听。没办法。”
此刻身陷囹圄,但此人的态度看上去跟路人问他“今天天气如何”时的回答没有两样,都是随意又不在乎。凌定翮扬扬眉毛,发出略带不屑的声音:
“如此说来阁下也算聪明人,那为什么不早早离开而导致自己落得这样一个下场呢?”
“就算我逃跑也还是逃不出别人的魔爪,干脆坐下来等警察上门,免得我白费力气。何必干那种吃力不讨好又要挨皮肉之苦的事呢?而且现在还有会客时间来打发无聊光阴,这样也不错啊。”
被人讽刺后仍旧不以为然的回敬过去,又毫不掩饰的将凌定翮比喻为“魔爪”和“打发无聊之人”,这个薜冉可真是胆大包天。护送凌定翮前来的贺智升(他如今已升任为锦枫台宪兵队队长)在一旁听到这人居然用这么漫不经心的口吻与总理千金对话,不禁冷冷地打量着他。
第三卷 异变 第六章第6节
凌定翮本来是出于好奇才想刚刚这个曾提议要置自己于死地的人,现在看来,她来这里倒也来对了。“阁下如此识时务又有头脑,那么当初就该别管你的上头,先处置了我。那么今天你也不用成了阶下囚坐在这儿了。”
“如果一个人蠢到连决策也不会做还要下属代劳,那么她的位子迟早不保,还不如由那个下属来坐。”薜冉本想搔搔头,却因为双手被铐只好作罢。“进言是应该对人说的,可我却跟一只狗讲道理,所以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也是自找的。”
听到他称前主人为狗,凌定翮似乎更感兴趣。“既然这样,那你干吗不赶走那只狗,自己来当主人呢?这样的话说不定胜利就属于你了。”
“我生性懒惰,只想寄人篱下有口饭吃。至于那种太伤脑筋的事,还是让想操心的人去操心吧。”
也许是出于他本身气质的关系,所以哪怕薜冉说得一本正经时也有种闲云野鹤之感。凌定翮直直的注视着他,忽然摇头笑道:
“以阁下这样的性格,不管去哪儿投靠,那些当你上司的人肯定会烦不胜烦。”
“那就要看看是怎样的上司了。如果连容忍部下私人缺陷的肚量也没有,那种上司要不要也罢。”
凌定翮这次没有笑,她显然对此话抱有同感。过了半晌,当她再次开口时谈的却是一个意想不到的话题:
“你愿意来我这里吗?”
薜冉眯着眼,由头到脚扫视着凌定翮,好像在估量一件商品。对他这种近乎无礼的举动,贺智升本想出言喝斥,可看到凌定翮毫不在意的样子,又忍住了。
“阁下选择未来的上司都是如此苛刻的吗?”凌定翮缓缓问道。
薜冉第一次正视着这个少女,以理所当然的姿态说道:
“货物一旦售出,不可退换。正因为如此更要认真选择。我可是吃过亏的人,所以不想再上那个当。”
看到他这个样子,凌定翮心里有没有大为咋舌旁人此时根本看不出来。只见她紧抿双唇点点头,问道:
“那么——你的选择?”
“……成交了。”
就这样,凌定翮的麾下又加入一名干将——准确来说还是个颇为“麻烦”的人才。她的势力在锦枫台的影响渐渐扩大,不过对于如今的联邦政坛来说,没人知道这股新势力的出现到底是好是坏……
近日在乾都新闻界中流传着这样的传言:枢机卿于振勇因身体不适入院治疗。由于连续两天都没在枢机院或锦枫台见到枢机卿本人出现,所以那些长期驻守两处的记者们开始灵敏的感觉到事情不妥。很快,他们的线人就提供了亲眼目睹枢机院专车护送某要人来乾都中心医院就诊和该医院保安加强的情报。一时间,各大媒体的镜头都对准了中心医院以及锦枫台和枢机院的发布处,期待能第一时间得到最新消息。然而两处的发言人对此事都三缄其口,表示无可奉告,政府辖下的主流媒体也并未报导有关新闻,所以外界对此事仍然只处于猜测状态。
其实不止是记者议论纷纷,在枢机院内不少官员也同样不知情。很多人对这条消息的真实性都表示怀疑,因为枢机卿于振勇素来身体健康有活力,不是那种暮气沉沉百病缠身的老翁,所以想让他们相信都难。不过这位联邦高官最近确实频频缺席各重要场合和会议,又难免令人担心流言是否属实。
当苏梵晓接到紧急通知赶到乾都中心医院特级病房时,他的上司刚进行完紧急手术,他只能在病房外等候。由于之前妻子身体不适要入院治疗,所以他刚送妻子入病房就又赶来这家医院。看着窗外医院大楼旁密密麻麻的记者,苏梵晓也十分意外。于振勇一向精力充沛,从不生病,比许多年轻人还强。如今他却躺在病床上,必须靠各种精密仪器来维持生命,枢密使一时间亦很难接受这个事实。
在枢机院院长、副院长和锦枫台总理顾问尚未来到前,苏梵晓是首先赶来这里的最高级官员,因此他必须先向医生了解情况。负责为枢机卿动手术的是乾都中心医院心脏外科主任,他向这个比自己起码年轻了二十岁的男子解释道:
“枢机卿患有肺原性心脏病,导致严重心力衰竭。根据检查,他的肺血管出现硬化,引起肺动脉压力过高,直接加重心脏负荷。这种结果不是短期内造成的,他以前应该有心悸、气喘的现象。现在病人情况暂时稳定,但是再这样下去,他的心脏迟早会承受不住。”
“能彻底治愈吗?”
医生面露难色。“因为发现得晚,病人的心肺逐步衰竭,普通的手术只能减缓症状。要想完全康复,最好还是接受合成器官移植手术。这样的话大概有百分之二十的机会可以治愈。”
苏梵晓听出他的话外音,这个其貌不扬的青年沉住气问道:
“请你老实告诉我,即使移植合成器官,枢机卿的病情就不会复发了吗?”
“这个……”主任擦擦额头上的汗珠,他的神情说明此事不容乐观。“一般移植手术都会出现排斥现象,甚至会引起感染和并发症。本来通过抗生素可以使排斥机率降低,但从目前的情况看,病人的体质不适宜接受抗生素治疗,所以痊愈的机会不大……”
虽然医生已经昼委婉的解释,但苏梵晓明白上司的病情是很难再有起色的了。他压抑着心中的不安和难过,向对方说道:
“谢谢贵医院的及时抢救,接下来还要麻烦你继续照顾枢机卿阁下。”
“是,一定,一定。”
第三卷 异变 第六章第7节
医生离去后,苏梵晓坐在会客室内,尝试着理清突如其来的一切。上司病发,他的惊讶不亚于旁人。不过事已至此,与其伤心慌乱还不如想好对策以应付日后再发生类似状况。现在枢机卿没有指定接班人,锦枫台方面看来也没想到推荐人选的事。如果枢机卿这次有个三长两短,那么枢理区和锦枫台肯定会手忙脚乱。自己这个前途幕僚等新枢机卿上台后应该只能留任一段时间,等其组建好新幕僚团后就得递辞呈。苏梵晓原本就不奢望自己的从政之途会一帆风顺,现在最信任他的上司于振勇病重,只是加快应验了他的预感。苏梵晓对于这个自己刚得到不久就有可能又再失去的枢密使一职没什么留恋,他以前就是从一无所有的境地拼搏到如今,现在的情况总比过去好。
在一般人看来,苏梵晓在这种情况下先考虑工作和自己的未来方面是冷酷的表现。但是站在他本人的立场来看,在挽救上司病情方面帮不了多少忙,又不能替其家属自作主张同意进行手术等事宜,所以还是从枢机卿平日最关心的问题来着手实际得多。要是因为上司不治而只会沉浸在自我情绪中不可自拨,对工作及日后形势都不会思考清楚并采取相应行动的人,于振勇也肯定看不上眼。苏梵晓虽然年轻,但是对公事和私人两方面从来不会混淆在一起,这也是他让于振勇欣赏的优点之一。
苏梵晓想了几个急需解决的问题,这些事情都要由枢机卿下决策,看来只能押后写报告了。还好目前没什么大事发生,苏梵晓用这个有点勉强的理由安慰自己,可是他心里依然觉得很沉重。于振勇不仅是提拔自己赏识自己的好上司,也是联邦政府中少见的心胸宽广深谋远虑的官员,若然他真的离去,将会带给联邦多大的损失。而刚刚平稳下来的锦枫台,也很有可能重新陷入混乱。因为于振勇不仅是联邦高官,也和总理有着深厚的友谊,总理肯定会受到不小的打击。
枢机院的人和于振勇的家属来到后,医院的正副院长和心脏外科负责人亲自向他们讲解枢机卿的病情。苏梵晓只得又听了一遍类似的阐述,不过这次说得更加含蓄,尽量避免刺激到这些高官和家属们。就算如此,众人的脸上依旧黯淡无光。他们都明白院方在解说病情背后的意思——于振勇时日无多了。
跟哀哀欲绝的家眷相比,枢机院的高层所担心的事情更为现实:枢机卿本人从未公开宣布过有继任人选,如今他病危后即使没有生命危险,也很有可能无法返回工作岗位。这匆忙之间,到哪里找人继任枢机卿之职呢?这个显然不是短期内就能解决的问题,而且事关联邦中枢的运作,所以事情变得很棘手。
“真是麻烦了……为什么枢机卿会在这时候才病倒呢?西十字星的善后委员会提案还没从总理那儿获得通过,只有他才可能说服总理。要启动紧急机制吗?”
枢机院副院长周继良一脸忧心忡忡,对枢机院院长如此问道。如今于振勇无法工作,许多急需解决的议案都无法批准,造成的损失不是只用金钱就可填补的。枢机院的运作也受阻滞,所以他才这么心急如焚。
“我看也只能这样。这一段时间内即使枢机卿手术成功他也不可能马上工作,我们得作好准备。”
和他一同赶来的枢机院院长曾季安也是眉头深锁。他们特意选择了离于振勇病房和其家属有一段距离的转角处密谈,保镖则守在外头不许任何人靠近。院方刚刚才同意家属入内探视,所以二人才找到机会私下商量。等锦枫台的人赶到后,还要与之讨论向外界的应对方法。与枢机卿的健康相比,他们更为关心随之出现的棘手状况。别说是枢机卿倒下了,就算出事的是总理,他们的反应也不会和现在有太大差别,只不过在人前会表现的更加悲切担忧罢了。
“要是枢机卿是已经退休或辞职,那么来探望他的人数肯定会锐减吧。”
站在病房外的苏梵晓打量着这些联邦高官的一举一动,心里不禁萌生出这样的念头。就是同样的人,在十分钟前还言词恳切地劝慰病人的家属,显得如此难过;此时一转眼,就将之前的种种悲痛抛诸脑后,一本正经地商议该如何善后。所谓的政客的确是最现实的动物,他们在意的不是人命,而是政府和自己的利益。不过,这也不能完全怪他们无情。绝大部分人坐上这些位置后,都会变成与他们毫无二致的冷酷生物,因为你要想长久的保住自己的地位,就必须这么做。也因此,苏梵晓更怀念自己那位还生死未卜的上司,至少,枢机卿和这些人是不一样的。
不知怎的,苏梵晓想起了几乎和枢机卿同一时间发病入院的妻子许堇芝。同样都是生病,这边是探望的人潮络绎不绝,记者成群成群地守候在外,;而另一边,却连她的娘家人也没来问候一声,活像没有许堇芝这个人似的。但是两者都有个共同点:那就是来探视的人也好、没来探视的人也好,都没几个人是真心希望患者能平安康复的。
“……您的太太是因为酒精中毒而导致昏迷……长期酗酒损害了她的神经和肌肉,这是常见的多发性神经炎症,必须要以物理疗法和服食维生素加以治疗……建议她作全身检查,她的肝脏也有可能出现硬化迹象……”
回想着妻子入院时医生说的话,苏梵晓左手按着额头发出无声的长吁。有这样的结果他并不感到意外,事实上他的妻子一年来都酒瓶不离手,不清醒的时间比清醒的时间多出好几倍。等到清醒了,她就继续狂饮,好像打算让自己醉死。苏梵晓虽然屡屡制止,可没过多久他的妻子就会故态复萌,重新与酒神共舞。这样的生活,即使是拥有合成身体也会支持不住,何况她只是血肉之躯,现在倒果真应验了苏梵晓的看法。他对于许堇芝的感情严格来说并不是爱情,但他也不希望对方会发生这样的事。虽说妻子几天一天都没尽过妻子的责任,但苏梵晓在道义上仍然遵守着丈夫的立场。
第三卷 异变 第六章第8节
病房门口传来的脚步声打断了苏梵晓的思绪。他抬头望去,只见枢机卿的几名家属已经出来了。他们的神情比刚赶到时明显好多了,看来枢机卿情况有所好转。本来正和前来的总理顾问商讨事宜的枢机院高官,都一起迎上来,关心的询问于振勇的病情。得知枢机卿已醒过来后,他们都喜形于色,又安慰其家属,真是关怀备至。不过因为病人情况刚刚稳定下来,不适宜过多探视,所以医院方面婉拒了官员们也要入内探望的做法,那些联邦高官们心中虽有不快,但也不好说什么。
这时,于振勇的夫人看到一旁的苏梵晓,主动走上前来说道:
“苏枢密使,我先生他知道您来了,想见您一面。不知会不会耽搁您的时间呢?”
这位夫人苏梵晓以前曾见过她几次,知道她为人温婉端庄,不是那种傲慢无礼的贵夫人。年轻的枢密使以他一向谦和有礼的态度说道:
“请您无须客气。我只是担心自己贸然入内会打扰枢机卿阁下的休息。”
“这是我先生的要求。”枢机卿夫人看着医院负责人。“只是一次短时间会面,可以吗?”
“是的。”院长连忙毕恭毕敬的回答道。
“既然如此,那就拜托枢密使也把我们的问候传达给枢机卿吧。”枢机院副院长周继良一边说着,一边走到苏梵晓身旁,用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枢密使,当你见到枢机卿后,最好能向他打听一下有关继任人选的事。明白吗?”
继任人选就是指继承枢机卿职位的人。苏梵晓猜到这一定也是枢机院院长和总理顾问的意思。他将自己的心情都完美地隐藏在那张没有特色的脸下,点点头,又向上司的家属一颔首,便独自走进了特级病房。
房间里的装饰并不豪华,但是一应俱全而且看上去十分舒适。乍看之下更像是高级饭店套房的卧室,其实大部分医疗设备都被很好的隐藏在板壁后,只有镶着淡绿墙纸的墙上有一面显示器,上面的文字和数字反映出病人的各项生命指数。一位中年护士见他进来便自动离开,临走时说道:
“请将会面时间尽量控制在15分钟以内。”
“好的。”苏梵晓将视线移向躺在病床上的于振勇。这是自他来到联邦中央工作后第一次见到上司生病——而且病得不轻。“您觉得怎么样?”
枢机卿刚做完手术,苍白的脸色衬托出他的虚弱。老人咧嘴一笑当是回答,轻描淡写的问道:
“外头一定闹翻了吧?”
看来对方那种乐观坚定的情绪并未受到病魔的影响,苏梵晓这才稍觉安心。回应似的露出宽慰的笑容,枢密使点头称是:
“的确如此。”
“这个世界毕竟还是公平的,无论是谁都得病上一回。”于振勇抬抬手示意年轻人坐下,眼中透出疲倦之色。“看样子,我的时间不多了。”
他的猜测与医生的判断不谋而合,恐怕枢机卿早就知道自己的病情了,只是一直隐瞒而已。苏梵晓心中想道。现在这种情况,既不能直接了当地承认对方的话,又不能一味地凌没这回事般去劝慰。枢机卿最器重的年轻心腹说道:
“治愈的机会也不小,当然您要安心静养,先放下工作,这样才能快点康复。”
苏梵晓所说的也是事实。虽然略去了一部分前因后果,但说起来也不算欺骗。对于对方丢下的最主要的问题,他以没有回答的回答默认了。这种暗示于振勇当然明白,事实上这亦是意料中事。要是苏梵晓在这个问题上自以为是的兜圈子避开回答,有可能会使这个躺在病床上的老人认为对方是在轻蔑自己的头脑。这位在联邦官场上打拼了大半辈子的枢机卿发出轻轻的笑声,还夹杂着咳嗽:
“现在的医生跟审批文的家伙(注:指公务员)没什么两样,自己发号施令,把累活重活全交给合成人。那些待在手术室里的机器医生如果没故障就会老老实实的告诉你答案,可惜人们更喜欢听假话。”
相貌平凡的年轻人对这番讽刺并不在意,因为他知道自己的上司针对的不是自己。“他们也会看对象的,例如这次他们就不敢说假话,因为说了也不管用。”
他说的既是事实也是巧妙的恭维。于振勇会意而自负的笑了,即使知道人生所剩无几,他的智慧与敏锐却没有随着恐惧悲哀的出现而消失。不过当他再开口时说的却是另一个话题:
“枢理区那边怎么样了?预定的提案准备好了吗?”
“是的,都已经整理好了。”苏梵晓停了停,他在斟酌着字句。“枢机院还是希望得到您的批准后再上呈给锦枫台和协理院。”
一提到公事,于振勇的神情就变得很严肃。“他们是想让我去说服总理同意提案吧。这是他们的方案,我只负责提交,不是当说客,你只要按原计划上呈就可以了。”
苏梵晓答应着,他想起在病房外枢机院副院长私底下对自己的嘱咐,决定还是不说为好。他不是不关心这些,只是觉得现在还没这个必要,而且他也不愿意按门外那些高官的意思来趁人之危。于振勇瞥了眼这个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下属,慢吞吞的问道:
“外头那帮人还说了什么吗?”
“枢机院的正、副院长和总理都托我转达对您的问候,其余的也没什么要紧事。”
于振勇听了,良久不作一声。他望着天花板上发出柔和光芒的吊灯,眼睛不自觉的眯起来。等他看向下属时,脸上已没有半点笑意,说道:
“我知道了。你待会儿跟总理顾问说一声,就说详细事宜我会亲自和总理商谈的,这点时间我还是有的。”
“是。”
第三卷 异变 第六章第9节
苏梵晓记下了上司的吩咐,内心清楚枢机卿已经明白枢机院高官传话背后的用意,只是两人都不点破罢了。他见谈话时间快到,本该主动告辞,但上司在此理应等对方先打发自己走。于振勇好像没有察觉到枢密使的想法,自顾自地出神,半晌才忽然冒出一句:
“你来乾都有多久了?”
年轻人对于这个没头没脑的问题有点奇怪,但仍然平静的回答道:
“差一个月就满一年了,阁下。”
“哦,不知不觉啊……”于振勇没再说下去,又道:“你对自己目前的工作还满意吗?”
苏梵晓虽然在于振勇手下工作的时间不长,但深知这位上司不是那种爱闲话聊天之人。现在见他突然问起这些,不禁颇觉意外。也许是因为生病的缘故,希望别人陪他说说话吧。苏梵晓这样想着,说道:
“是的。不过可能是升迁的太快了,所以我总觉得有点不敢相信。”
的确,像苏梵晓这样既没后台、又没财力的年轻人,竟然能在短短数年间从一个殖民地总督二级助理,一跃成为星际联邦政府的枢密使,这在联邦历史上是少见的。当然,这其中不了不他的头脑和见解起的重要作用,使之得到枢机卿的赏识。如今,曾大力提拔他、信任他的这个老人,睡在病床上,像是漫不经心的念叨着:
“‘太快了’,是吗?这样就觉得惊讶,不行啊。”
在那一瞬间,苏梵晓可以很肯定的感受到一股来历不明的动摇之意。对方到底想说什么呢?苏梵晓稍稍张开嘴,但没有发出声音。这时,身体虚弱的于振勇以不像虚弱的淡然语调说道:
“你们不必着急的,反正……”
此刻,一身在任何事任何人面前都能保持理智沉着的苏梵晓默然了。他有种近似直觉的预感,眼前的枢机卿已经洞悉了自己的内心,起码在这个时候是的。
“好了,你回去吧。我也该好好歇一歇了。”
仿佛没事人似的,于振勇这样说道。年轻的枢密使朝上司低头致意,直到离开病房时他也没有再去望对方一眼。
——同一时间,锦枫台——
这里的情况与枢机院相比要好些,不过气氛同样很紧张且压抑。所有人都知道枢机卿于振勇不仅是总理的心腹和得力臂膀,也是其相交数十年的好友。如今他突然病倒且病情严重,总理的心情当然好不到哪儿去。因此众人都有些小心翼翼,生怕触及霉头惹怒锦枫台的主人。
当医院方面传来“枢机卿手术成功,情况稳定”时,这种情形才有所改善。多数人都感觉松了一口气,只有极少数人才想到事情可能比想象中的更麻烦。自从三年前的“八月枪声”发生以来,联邦人已经陷入坏消息频频的境地。现在枢机卿病情不乐观这根羽毛,又轻轻的落在对政治十分敏感的乾都人心上,令他们心中蒙上了一层阴影。
联邦总理凌笠志并未像往常那样忙于公务,或与外地官员开超长距离视像会议,而是呆在起居室内。陪伴在他身旁的,只有女儿凌定翮一人。已入花甲之年的总理越来越离不开女儿的照顾,她成了父亲晚年精神上最大的倚靠。
“父亲,北十字星的行政部和公安部发来邮件了。”
坐在圈椅中的老人无力的摆摆手,显然不想马上处理这些例行报告。“没什么要紧事那就先由得它吧。”
凌定翮轻声答应着,不再出言打扰父亲。她的双眼从立体屏幕移到对方的背影上,凌笠志看上去仿佛老了十岁,原本挺直的背脊也变得向佝偻起来,疲惫和巨大的压力已让他很吃不消。从顾问和枢机院发来的信息看,于振勇的身体只能多支撑一段时日,这就意味着他失去得力的心腹只是迟早的事。不过现在摆在联邦总理面前的,还有更为现实的问题。
过了不知多长时间,他才抬起头,活动一下发麻的脖颈和双手。凌笠志刚转过头,就看到女儿正静静的坐在那里。
“怎么还坐在这儿?快去休息吧。”
当父亲的略是责怪又带点心疼的口吻如此说道。女儿没直接回答,劝道:
“已经很晚了,父亲您先休息吧。”
凌笠志这才留意到现在已是凌晨,枫湖湖畔树林中飘荡着由虫鸣组成的协奏小夜曲,这股自然的乐声也飘到他们耳中。在这个充满着争夺、权谋与利害关系的人类最高政治中心,能听到来自大自然温馨宁静的原始之声,未免觉得格格不入。不过,至少在这个时候,它们还是和谐地溶为一体——起码表面上看来是这样子。
凌笠志好像埋怨自己粗心似的点点头,却没有半点准备就寝的样子。他沉思片刻,问道:
“定翮,依你看作为枢机卿要有怎样的条件呢?”
凌定翮颇为意外的看着父亲。“您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呢?”
“你说说看吧,不要紧的。”
听到他这般催促,凌定翮也不好不答。她想了想,才说道:
“这些我不大懂。不过要我说的话,像于伯伯那样就够资格的了。”
她的父亲听了不禁叹了口气。凌定翮见此,便将准备好的热牛奶端到父亲面前,又说道:
“我也知道自己不惜这些不该乱说,您听了别放在心上就是了。”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凌笠志拍拍女儿的手,又叹了口气。“你于伯伯当然很优秀,不过他年纪也大了,不可能永远当枢机卿。可是他一走,现在政府里又有谁能担任这个位置呢?必须得找一个各方都认可的人啊。”
少女帮老人披上大衣,像是明白对方心意是为了一吐心中闷气般的问道:
“那么照您看来,什么样的人才能成为枢机卿呢?”
第三卷 异变 第六章第10节
“首先当然是有敏锐的眼光和洞察力,其次还得同各方打好交道。”凌笠志手指轻敲着椅子扶手,缓缓说道。他说这些不仅是告诉女儿有关继任枢机卿的条件,也是给自己内心的人选设界限。“要有和枢理两院院长平起平坐的自信,也得压得住那帮议员。最重要的是,就是对锦枫台完全忠诚,可以很好的执行和传达我的命令。既要独当一面又要十分尽责,两者都不可缺少。这样的人如今在联邦中怕是很难找到了。”
凌定翮微微一笑。“父亲您不用烦恼,政府中人才不少,假以时日一定会找到这样的人的。”
联邦总理无可奈何的苦笑了一下,他脸上的皱纹更加深了。岁月的痕迹并没有因为他是星际联邦的最高长官而手下留情。
“就怕找到一个这边不满意,再找一个那边也不满意呵。”
他的最小的女儿凝望着父亲眼中的忧虑之色,不甚在意的笑道:
“这有何难,最重要的是父亲您满意就好了,何必管他人的喜好呢?”
凌笠志抬起头,定定的看着女儿。“此话怎讲呢?”
“我知道枢机卿是联邦高官,位高权重,不是谁都能坐上去的。不过身为枢机卿,首先就是父亲您最信任的心腹,也是您的左膀右臂。总理的内阁,当然是要由总理来决定人选的,如果顾及别人的眼光,那岂不是反成了他人的内阁吗?”凌定翮无所谓的一笑。“这只是我的一点小见识,您听听就算了。”
凌笠志久久不发一言。等他再次开口时湛然的双眼中,焦虑之情已消去大半:
“夜深了,你快去睡吧。要不然你的腿又会疼了。”
凌定翮点点头,慢慢的站起来。她的右腿经过治疗已经大有好转,只是走路时仍显缓慢。就在她退到房门旁时,年老的父亲轻轻叫住了她:
“定翮啊,现在这样子不是很好吗?算了吧……”
少女抬起眼,迅速的扫视一眼这个赐予自己生命的男人。在这个角度上,无论是父亲或女儿,都无法看清对方的表情。这一刻,凌定翮以介乎于动摇与漠然之间的神情注视着父亲日渐衰老的背影。不过,这也只是极短时间内的事,这个女子那种沉静的态度丝毫未变。
“晚安,父亲。”
退出总理的起居室后,已有人在等候着她。已调回锦枫台的宇宙舰队顾问的薜冉跟在凌定翮身后,问道:
“需要通知那边吗?”
他的新主人没像往常那样马上回答,薜冉打量一下对方,下意识的扬起眉毛。他察觉到有点不同以往,但没有开口追问。凌定翮面无表情的说道:
“就这么做吧。转告枢密使,事情进行的很顺利。”
“是。”薜冉虽穿军服但感觉上更像是一个普通的小文员,连口气都不那么有力严肃:“碰到麻烦了吗?”
凌定翮扭转头盯着他,脸上是一如既往的冷静。看到这种表情的人肯定不会认为她只是个普通的大家闺秀。
“即使遇到麻烦,对我来说也不在话下!”
同样的事情,发生在同样的时间和地点,可是却因为事件主角的不同而受到两种完全不同的待遇。当星际联邦的枢机卿病倒时,枢密使的妻子也病发入院。这个年轻女子的父亲也曾是枢机院副院长,她出身于大家族,可是现在这一切都已回不到从前了。父亲早逝,家族之从对她不闻不问,许堇芝对这些毫不在乎,她并不渴望这些人对自己呵护备至。可惜她最在乎的东西早已离她而去了,这是她如今这般自暴自弃的重要原因之一。
“醒了吗?感觉怎么样?”
唯一还会问候她的人只有她的丈夫苏梵晓。夫妻之间平时就几乎很少交谈,除去许堇芝不停酗酒和苏梵晓工作日益繁忙这些原因外,两人性格不合]志趣看法相去甚远也是主要原因。
许堇芝躺在病床上,那双大眼睛冷冰冰的瞪着上方。从她身上看不出一个妙龄女子应有的神采和活力。苏梵晓面对这种反应也不觉得惊讶,说道:
“还好发现得早,现在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医生建议你应该接受长期治疗,逐步恢复。”
问都不问妻子喝酒昏倒的原因,因为他清楚问也没用。许堇芝“哼”了一声,别转脸。苏梵晓见她开始有点反应,看出对方身体有所好转,也松了口气。枢密使继续说道:
“这几天我会比较忙,不能多来看你。我上司刚动过手术,枢机院那边我也很难走开。我会请人来照顾你的。”
听了这番话,许堇芝眼中闪过一丝冷笑。“这么说你又快升官了吧,特意来看我就为了说这个吗?”
她的讽刺对苏梵晓起不了什么作用,长相平平的年轻男人依旧以淡漠的态度说道:
“你还在病着,千万别再沾酒了。而且要和医生好好配合,这样才能快点好起来。”
很明显他是考虑到对方是病人才不想刺激对方,可他的妻子一点也不领情,反而更加恼怒。许堇芝一把坐起来,狠狠的盯着这个男人。苏梵晓对这种单方面的争执毫无兴趣,他故意移开视线不去看妻子,说道:
“好好休息吧,我明天再来看你。”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外。这时,许堇芝那毫不友善的声音直刺他的后背:
“你做过的事我都知道。一年前在殖民地的时候你是怎么对付前任上司的,我全都知道。”
苏梵晓停下脚步,放在门把上的手也停止了准备开门的动作。他侧着脸,越过自己的肩膀望向妻子,见到的是一张充满恶意嘲弄与不屑的脸。惊慌失措的神色并未如期而至,他只是不带半点感情的注视着对方。枢密使迎着许堇芝锋利似刀的视线走到床前,一声不出的看着妻子。许堇芝意外的发现在丈夫的脸上,嘴角正微微往上翘。
“你做过的事,我也知道。”
丢下这一句,苏梵晓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病房。在幽暗的灯光中,只有一个年轻女子独坐在房间的病床上,双手紧紧攥着被单,美艳的脸孔充斥着与手指指节同样苍白的颜色。
在这个夜晚,很多人都将无法入睡……
第三卷 异变 第七章第1节
“……哇哈哈哈哈!光之勇者,你现在已经失去了至高之力,连蚂蚁都不如。如果你愿意为我黑暗魔王效忠,那我还可以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变成人人害怕的暗之武士,横行于世间!”
“我虽然失去了力量,可绝不会为黑暗卖命!你们这些黑暗魔鬼,夺走了孩子们天真的笑容,将它们化为恸哭之源,使世界上所有人都哭个不停,日夜悲痛。就算我没有力量,也要夺回那些笑脸,让孩子们重新发出可爱的笑声!魔王!我决不允许你为了自己的欲望而扰乱世间,受死吧!”
“哼!愚蠢的家伙!隐藏在泪眼中的痛苦之光,狠狠的打击他吧!”
几束耀眼的强光照在勇者身上,四周发出雷鸣般的怒吼。勇者痛苦的倒在地上,口发悲声:
“心中充满了痛苦和折磨,难道我只能到此为止了吗……从此以后我们就再也不能找回笑容了吗……”
“真是不自量力!就凭你们那渺小的力量也想对抗邪恶吗?只要你们胆怯悲哀,失去了快乐,那么这个世界就永远都是黑暗大军的天下!只有我黑暗魔王才是天下无敌!”
“才不是呢!”这时候,坐在台下的孩子们纷纷喊道:“我们一定不会当胆小鬼,被你夺走笑声的!光之勇者,快起来啊!打倒魔王!加油站加油!”
这里正是星际中闻名遐迩的“乐不思蜀”乐园的儿童剧场。今天是它重新开放后的第一次公演,吸引了众多孩子前来观看。当然,观众席上并不全是小孩,除了几对陪孩子来的父母外,还有几个坐在后排的成年人也显得很突出。其中一个老人就是乐园的董事长陆珀,他是儿童乐园小剧场的忠实观众。坐在他身边的人都是些年轻人,有的是联邦人的长相,有的则是殖民地人的外表——其中后者的人数多出几个。在他们中间,一个从外貌上看没有任何缺点的年轻人也在默默的观看演出。他有着罕见的雨过天青色的头发和血红的瞳孔,加上那样完美的相貌,想不被人注意都难。不过此时小剧场里的观众们都全神贯注地观看话剧,暂时没人对这个年轻小伙子评头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