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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背负阳光》》 · 满座衣冠胜雪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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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永基对解意笑道:“解总,看来我们两家公司结成战略合作伙伴,是势在必行了。”

解意谦和地道:“这也多亏了段总肯给我机会。”

段永基向那位经理做了个手势:“你可以告诉那位客户,我们的这个项目,确实是由新境界公司设计装修,她可以放心地购买。”

经理笑着点头,过去对那位女士说了几句话,那位女士显然十分开心,然后又有点不放心地指着楼书说了几句,似乎是说他们的楼书上并没有说明这点,害怕付了订金和首付后上当。那经理没办法,便指了指解意,又对她说了两句。

那女士又惊又喜,立刻快步冲了过来,问道:“您就是新境界公司的老板?”

解意客气地点头:“是的,我就是。”

“哎呀,我太喜欢你们的设计了,工程质量又好。我在海口买了你设计装修的房子,满意得不得了,后来我和我老公又介绍了好几个朋友来买,他们也都很喜欢。”

解意笑道:“多谢捧场,还请继续支持。”

那位女士一迭声地说:“当然当然,那是肯定的,我确定就买这里的房了,一会儿就签合同,付订金。哎,您可不可以给我签个名?”说着,她翻开楼书,递给解意。

这还是第一次遇到,解意一怔,随即笑着点头,接过经理送过来的签字笔,在楼书上龙飞凤舞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女士有点激动:“这字真漂亮,就像你的人一样漂亮。哎呀,果然是什么样的人有什么样的设计啊。”

解意又是一愣,只得说:“夫人过奖了。”

那位善解人意的经理适时地将那位贵妇哄到一边去,开始商讨合同细节。

段永基微笑道:“美男子就是不一样,真是所向无敌。”

解意略有些不好意思:“段总这是在取笑我了。”

段永基也不再开玩笑,认真地说:“解总,我看我们就把合同签了吧。”

这次成都之行,解意呆了十天。除了与永基地产签定了全面合作的协议外,解意还与其他几个大型的房地产公司进行了接触。最近两年,新境界公司的名头越来越响亮,这些公司又都是全国性的大集团,只要在华南地区呆过,就听说过他的名字,有些公司的老板便表示,有兴趣与他进一步洽谈合作事宜。

容寂在第三天便回了北京,随后飞美国公干。无论在哪里,他每天都会算好时差,给解意打电话。他并不说什么甜言蜜语,也不大过问解意与永基地产的合作事宜,反而只是说些最普通的话题,诸如天气热了,出门的时候注意别中暑,要按时吃饭睡觉,多保重身体,等等。

解意也一样,只与他闲话家常,要他多注意休息,在外面别吃牛肉,当心疯牛病,诸如此类。

两人就这么每天简单地说几句话,心里就已经觉得满足了。

坐在飞往海口的飞机上,解意对路飞说:“我们要转移阵地了。”

路飞微笑着,点了点头。

第二部 星光下 第13章

回到海南,解意便干净利落地实施了公司的大迁移。

除工程部留了一半力量在海口,继续将手上的几个工程做完外,行政部只留了一个内勤,其余人员全部迁往了成都,尤其是设计部,不但全部转到成都工作,而且还将在成都开始招聘,进一步加强设计力量。

解意已决定在成都打持久战,因此先就给自己买了房子,那是位于府南河边的巴比伦国际社区,属于高层电梯公寓。解意住在最高一层,是一套三居室,装修得舒适大方,颇有格调。他觉得不错,便一次性付了全款买下。相对来说,成都的房价并不高,倒让他老有捡了个便宜的愉快感觉。

公司的员工则统一住在二环以外,他租了两套跃层式的住宅,供员工居住,并且也像在海口一样,请了一个保姆,给员工做饭、洗衣服。因为是现成的不需装修的房子,因此整个公司的员工很快便安顿下来,而且迅速适应了成都的环境。那些员工们首先奔的便是成都的各个小吃,然后对遍街的美女大为赞赏,不少单身的男员工均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现在的解意,行事已更加沉稳。他在永基地产办公楼的附近租了一层写字楼,简单地用了一周的时间进行装修,便搬了进去,正式办公。

“成都新境界装饰工程公司”的金字招牌挂出去还不到三天,最先上门来的却是远大装饰集团的掌门人程远。

解意正在办公室里研究永基地产送过来的各项目的有关资料,看见程远,不由得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我的公司在这里?”

程远风度翩翩地迈着方步过来坐下,笑道:“新境界移师成都,行内早已传开。我以前告诉过你我打算到成都来发展的,你忘了?”

解意略一回想,这才忆起,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当时程远还曾邀请他一起来,只不过他那时候情绪极坏,没有丝毫兴趣。想着,他不由得笑了:“你倒是消息灵通,一找就找过来了。”

“这很容易。”程远笑道。“我本来想拿永基地产的项目的,但他们说已全部签给你了。我便问你的地址,就有人告诉我了。”

“这个有人,是不是美女啊?”解意调侃他。

程远哈哈大笑:“不是美女,是个帅哥。”

“程总还是那么魅力不凡,佩服。”解意笑吟吟地收起资料。“找我有什么事吗?”

“不是我魅力不凡,而是人家仰慕你这个大大的美男子。”程远得意地笑。“我是看出来了人家那点小心思,便略施小计,就搞到了你的情报。”

解意轻轻摇头:“别瞎扯了,你这人啊,永远没个正经。我觉得你应该赶紧结婚,也好有个人管住你,让你闭嘴。”

程远却一脸不在乎:“别提了,我又被人甩了。”

解意微有些意外,瞧了他两眼,忍不住又摇了摇头,笑道:“我算是服了你。”

程远呵呵笑着,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幅字,研究一下上面写的是哪首诗,这才转头拿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说道:“是这样,小意,我比你先来了一段时间,对成都的室内装饰市场有所了解,这次来找你,一是看看你,联络联络感情,二是想跟你合作。”

解意捧住了茶杯,温和地笑道:“联络感情就不用了,太虚伪,我们本就是朋友。至于合作,你说说看。”

“嗯,这话我爱听,我们的确是朋友。”程远笑眯眯地瞧着他。“是这样,我在成都看了一下,大家买了房后,对装修的感觉都还不错。成都人的思想挺活跃的,对时尚潮流的感触也比较超前,所以相对的,也要求装饰设计有独到的地方。我就琢磨着,想搞个很时尚的室内装饰艺术公司。本来呢,大家都把‘装修也是艺术’总挂在嘴上,但真正这么当经营理念来实行的却很少,最后也都是按老三篇的概念来设计,细节上胡乱变一变而已。只有你,一直很固执,每一个设计都像完成一件艺术品一样,这点很让我佩服。当然,才华这种东西其实是天生的,不是后天多临摹几幅名画,多画几幅素描就能够提升的。所以,我对你的才华更是五体投地。”

他滔滔不绝地说了那么多,终于停下来,喘了口气。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解意戏谑地笑。“你夸了我这么多,多半是想让我吃大亏吧?”

“小意,你可真会冤枉人,我怎么会舍得让你吃亏?”程远夸张地喊冤。“我是这样想的,这个装饰公司我们可以合作,你出设计,我出技术力量,大家一起拓展市场。你看怎么样?”

解意笑着,想了想,问道:“那股份怎么算?启动资金要多少?注册资本是多少?”

程远似乎早已想好,很干脆地说:“股份我们四六开,你四我六,启动资金和注册资本都由我负责,你不用管了。”

“那我岂不是占了天大的便宜?”解意笑。“你其实可以花重金请几个设计高手来,也用不了这么多钱。”

程远做个鬼脸:“吃亏就是便宜,焉知以后不是我占便宜?”

解意做警惕状:“是啊,像你这样的鬼灵精,怎么会做这种傻事?天上哪里会白白掉馅饼?我得好好地琢磨琢磨。”

程远嘻嘻哈哈地笑着,忽然起身。趁解意没反应过来,他大步绕过大班台,抬手圈住解意的身子,将头搁上他的肩,亲热地道:“这叫傻事吗?我却觉得是天大的美事。没想到你真的会来成都,嘿嘿,我这叫近水楼台先得月。”

解意愣了一下,抬手拍了拍他的腰,口气尽量显得轻松:“好啦,别总是一副花花公子状,逢人就调戏,过去坐好,好好说话。”

“什么叫逢人就调戏?说得我好像人尽可妻似的,你别破坏我的名誉啊。”程远抬起身来,脸上尽是黄鼠狼偷到鸡似的诡笑,转回身坐好,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你的名誉?你有什么名誉难道你还不知道?”解意无奈地摇头。“好吧,关于合作的事,你要愿意这么做,我也不反对。”

程远便借口洽谈合作事宜,在这里赖了大半天,直到解意明确告诉他自己要出去看工地,他才不得不告辞。

他走了以后,在新境界公司颇引起了一阵小小涟漪,几个在成都新招聘的女职员对这个潇洒的单身大款颇为向往了一阵,叽叽喳喳之声不绝于耳,连路飞跟随着解意去乘电梯的时候,都忍不住好笑。

每次到永基地产,段永基都会亲自接待解意,令解意很感荣幸。他不相信容寂会给段永基打什么招呼,因为他一向处事谨慎,绝不会过问解意与自己下属公司的合作事宜,以免落个“以权谋私”的把柄,更加不能让人怀疑他们之间有什么暧昧关系。因而段永基对他的特别热情,确实让他感动。

也因为有了段永基这种似乎史无前例的举动,让永基地产的其他人对新境界公司十分合作,方方面面都大开绿灯。这样一来,新境界公司虽然才登陆蓉城,却很快便声名鹊起。

解意看事情进展顺利,便把对外的应酬大部分交到了路飞和蒋涟的手中,他则将越来越多的时间放在了设计方案和预决算上。

不知不觉间,炎热的夏季过去,秋天到来了。

中秋节前夕,解意正在跟路飞研究采购礼物和月饼,分送相关单位和领导的事情,容寂的电话打了过来。

“小意。”他的声音永远是那种胸有成竹的温和。“我今天晚上从香港飞成都,预计八点二十分到。”

解意自然明白他的意思,立刻问:“航班号是多少?”

容寂念给他听了,他拿笔记下,不假思索地说:“我去接你。”[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Com]

容寂很愉快地轻笑:“好。”

第二部 星光下 第14章

容寂乘坐的航班延误了四十分钟,解意一直坐在停车场的车里,放着音乐,悠然地吸着烟,耐心地等着。

他以前是不吸烟的,在与林思东交往的后期,觉得心里闷得厉害,才开始抽烟,不过瘾不大,偶尔才抽一支。

此时,他边吸着烟,边听着汽车里播放的音乐,这才开始想与容寂之间的关系。

与容寂的交往似乎是自然而然的,他到现在也没去认真想过,到底自己是因为什么才会不假思索地接受容寂的拥抱的。

自认识以来,有三年多了,他们其实没见过几次面,每次见面都是因为公事,是他有求于对方,希望拿到他们的工程,大能集团和永基地产的项目每个都不小,对他的公司是极其有力的支撑。

每次见面,容寂都不耍花样,也不提任何私人要求,非常干脆地就把工程给他,一切按照合同约定,准时验收,按时拨款,如果提前了有奖励,超期了就罚款,既不特别照顾他,也从不有意刁难他。客观的说,容寂是他遇到过的最好的客户。

如果不是那次趁他酒醉抱了他,他还真没想到过容寂也会是圈里的人。容寂的威严和冷静让人根本觉察不出来他有不同于常人的性取向。

解意微笑着,听着广播里播音员报告,自香港飞来的航班已经到达,却并没有下车。

他知道容寂不愿意引人注目。

过了一会儿,容寂给他打来了电话:“小意,你在哪儿?”

“停车场。”他说道。“右手第二排。”边说他边下了车,站在车边等着。

容寂只提了一个简单的黑色小旅行箱,很快便出了机场大楼,大步往停车场走来。

天已黑尽,这里灯火通明。在橙黄色的明亮灯光下,穿着浅蓝色衬衫、深蓝色长裤的解意站在他的银灰色宝马前,显得特别的俊逸潇洒。

容寂走过去,将小箱子扔进后座,然后拉开副驾的车门,坐了进去。其实是第一次坐解意的车,但他的动作之间却显得非常熟络。

解意微笑着坐进来,发动了车子。

容寂看着他将车平稳地开出停车场,很快上了高速公路,这才笑着,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问道:“等久了吧?”

解意对他一笑:“没事,正好休息一下。”

容寂收回手,握拳感受着解意那清凉细腻的脸颊留在他手心的感觉,心里隐藏了长久的思念这才算是落到了实处。

“最近很忙吧?”容寂笑道。“累吗?”

“不累。”解意笑着摇头。“主要是海口成都两地跑,那边的工程也要关注,不能做砸了。”

“你一个人哪里忙得过来?也要多培养几个助手。要像你这样凡事亲力亲为,那我这样的公司怎么办?”容寂温和地笑。“我们光是一级分公司就有35个,二级分公司有56个,三级分公司有200多个。”

“那怎么一样?”解意也笑。“我这样的公司还真不敢随便放手,否则一砸就砸得干干净净,很难再翻身。”

他开车的神情很专注,微笑着的侧脸显得精致动人。

容寂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忽然喟叹:“小意,我很想你。”

解意没有回答,只是伸过右手,紧紧地握了一下他的左手,然后才放开,继续开车。

容寂很开心,却不再说话干扰他。

下了高速公路,立刻是成都的主干道人民南路,解意没有往前,而是向右拐进了特别繁华的富人区领事馆路,经过美国领事馆,往左一拐,上了电脑城云集的一环路。

容寂看着挤满了人的街道,两边的酒楼、咖啡馆、茶坊一家挨着一家,不由得笑道:“我有个朋友,每个月都要飞到成都来玩几天。他说这是个天堂一般的城市,人人都喜欢休闲的生活。几个法国朋友也说,成都人的性格与法国、意大利人非常相似,是典型的地中海式性格,没有野心,享受生活,真是非常好。”

解意这几个月里也充分感受到了成都人的这种特点,也不由得点头:“是啊,他们居然不喜欢拼命赚钱,有了钱便先去玩,等钱花光了再去挣,非常有意思的性格。”

说话间,汽车驶进了他居住的巴比伦国际社区,进入地下停车场。

停好车,解意才想起问他:“你吃过饭了没有?”

“在飞机上吃了一点。你呢?吃过没有?”

“吃过了。”解意下车,带他往电梯处走去。

他们分站在电梯两厢,没有说话。不断有人上来,下去,叽哩呱啦地说笑着,他们之间却很安静。

等到了顶层,电梯里已只剩了他们两人,解意笑笑,率先走出电梯门,走过空无一人的过道,打开了自己房间的防盗门。

等到容寂进来,他锁上两道门,对他指了指洗手间所在的方向:“去洗一洗吧?”

容寂放下了箱子,伸手勾住他的腰,狠狠地吻了一下他的唇,这才松开他,过去洗手。

解意拿出茶杯,泡了一杯茶放在茶几上。秋天的成都仍然闷热,他打开了屋里的空调。

容寂擦干了手,走出来,自后面一把抱住了他,将他箍得紧紧的,半晌才说:“我太想你了。”

解意轻轻握住他的手,抚慰地拍了拍。

容寂的手已摸索着开始解他的衣扣。解意没有阻止他,只是问了一句:“要不要先洗澡?”

容寂解开他的衣扣,将他的衬衫下摆拉出来,顺手一拽,便脱了下来。他吻着解意的背,两手拉开了他的皮带。边动作他边说:“我上飞机前洗过了,你呢?”

解意笑道:“我早上洗过。”

“那就行了。”容寂的动作越来越急。“卧室在哪里?”

解意伸手指了指。

容寂迫不及待地拉着他进了卧室,将他推到了床上,随后压上去,便吻住了他的唇。

解意被他瞬息之间涌来的激情所席卷,张嘴回应着他。带着淡淡烟味的清爽的舌尖与他的舌尖互相纠缠着,厮磨着,使容寂全身的热血立刻沸腾起来。

喘息着,他动作迅速地脱下了解意和自己的所有衣裤。他的身体滚烫,覆盖着解意微凉的身体,似要与他一同燃烧。

解意的欲望之火也被点燃了。他搂着容寂,忽地翻身压住了他,灼热的吻从他的唇上一直往下滑去。

容寂长长地吸了口气,却用力制住了他。

解意不解地抬起头看他。

容寂肯定地说:“我要在上面。”

解意一笑,放松身体,躺了下去。

容寂翻身压上去,一边抚摩一边亲吻,欲望很明显地叫嚣着,要,要,要……

解意善解人意地回吻着他,似在向他发出邀请。

容寂明显犹豫了一下:“行吗?会不会受伤?”

解意感受到他的强自忍耐,不由得搂住他的肩,在他耳边轻声说:“我们慢慢来,没事的。”

容寂一点就通,便笑着动作起来。

很快,解意便喘息着说:“行了……行了……”

容寂只觉得他的声音充满了令自己颤栗的煽惑,再也控制不住,猛地挺身,一直撞进他身体的最深处。

解意被这突如其来的撞击震得弓起身体,不由得哼出了声。

容寂对性事再是生疏,也听得出这是快乐的呻吟,心里一热,顿时解除了心理上的谨慎,双手激动地一把搂住了他的腰,猛烈地冲撞起来。

解意揽着他的肩,被动地感受着他的冲击,重重的力道疾速地冲开他柔软紧窒的身体,他却感觉似乎是自己的身子忽然有了灵性,自动为他的进入闪开通道,在他进来后又猛地扑上去紧紧拥抱。这种奇异的感觉不仅令他自己颤栗不已,更让容寂越来越失控。

容寂只觉得快乐得天旋地转,狠劲地顶入,再尽力地退后,挣脱内里火热的裹挟,再猛烈地撞进去……他的速度越来越快,耳边是两人粗重的呼吸,以及猛然冲进去时,解意忍不住的低吟。

随着越来越快的速度,他觉得自己的思维已炸开,整个人犹如脱缰的野马,在那个年轻的充满了生命力的身体上驰骋。

解意已很长时间没这么做过爱了,酸软酥麻夹杂着一丝丝痛感,沿着脊椎骨,迅速往上蔓延,直冲大脑。终于,在容寂激烈如一的长时间冲撞下,他的整个身体倏地绷直,接着猛地痉挛起来。

容寂本已到达临界点,猛然感到包裹着他的火热一阵急剧的颤抖,让他再也控制不住。

两人同时达到了高潮。

容寂紧紧抱住了解意。两人的身体一直在剧烈的颤抖,仿佛触电一般,一阵一阵地发麻,久久不能平息。

半晌,解意才放开了缠绕在容寂身上的双手,瘫在床上。他急剧地喘息着,茫然地盯着墙上不断闪烁的彩光,脑子里一片空白。

落地玻璃窗没拉上窗帘,高空中不断变换着色彩的各种霓虹灯一直照耀在他们汗涔涔的身体上,有种淫靡的美感。

良久,容寂的呼吸才平稳下来。他抬头吻了吻解意的唇,轻笑道:“你真是棒极了。”

解意也笑:“棒的是你。真没想到,你平时看上去那么温文尔雅的,在床上却这么猛。”

容寂似乎不相信:“我猛吗?你是不是哄我开心的?”

解意略有些惊讶:“那你觉得这都不算猛,怎样才猛?”

“我不知道。”容寂将脸埋入他的肩窝,声音很轻。“你这么年轻,我怕你会嫌我老,嫌我床上……不行……”

解意拥住他,肯定地说:“那我现在告诉你,你非常厉害,非常生猛,再做下去,我都要吃不消了。”

容寂撑起身来,一直凑到解意脸前,认真地问他:“真的?你会吃不消吗?”

“真的。”解意笑着点头。

容寂忽然往前顶了一下,调笑道:“那我得试试。”

解意吃了一惊:“你……你……你得休息一下吧?”

容寂诡异地一笑,猛地又往前一顶,说道:“我没事。我忍了几十年了,好不容易有今天,一定得……好好的……享受……享受……”

解意已经说不出话来,再次被他卷入情欲的风暴中。

这一夜,容寂根本没怎么休息,竟是越来越疯。解意劝阻无效,只得硬撑着,一直陪着他,整个人就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大汗淋漓,连手指头都动不了了。

容寂做到最后,猛地将他的双手握住,摁到头顶,迫使他的整个腰部凌空悬了起来,奇特的角度让容寂大声叫着,狠狠地顶进了更深处,将火热的激情喷洒出去。

解意觉得自己的腰已经断了,下半身完全没了知觉,眼前直冒金星,连呼吸都很困难。

容寂伏到他满是汗水的胸膛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这时,黎明的气息已悄然地涌了进来。

第二部 星光下 第15章

解意勉强洗了澡,挣扎着爬上床,便立刻沉入了黑甜乡。倒是容寂还有几分力气,至少把室内的窗帘拉上了,这才倒在解意身旁,陷入了沉睡。

一觉醒来,已是下午,解意睁开眼,发现容寂已经不在了,肚子却饿得咕咕直叫,只得硬撑着起来,抓过一件睡袍胡乱套上,赶紧出去找吃的。

客厅里一片明亮,容寂的箱子扔在门边没动。解意一愣,随即听见厨房里有动静,心里有些不信,便走了过去。

一只平底锅正放在火上,容寂将土司浸在打好的鸡蛋里,然后放进锅里用油煎至金黄,旁边放着一只碟子,是做好了的生菜沙拉。容寂将土司全都煎好后,回头看着倚在门上微笑的解意,问他:“你要煎蛋还是生菜?”

解意答道:“生菜。”

容寂便开始操作,往两片煎好的土司中间夹生菜沙拉。他边做边说:“你赶紧去洗脸刷牙,然后吃饭。”

解意答应一声,脸上满是愉快的微笑。

等他洗完澡,擦着头发走出来,容寂已将做好的三明治和牛奶放到餐桌上,看到他便说:“快来吃,饿坏了吧?”

解意“嗯”了一声,过去喝了一口牛奶,然后用刀叉吃着三明治。

“怎么样?”容寂问他。

“很好。”解意笑道。“果然是能者无所不能。”

容寂轻松地笑着说:“单身了这么多年,当然什么都会了。我还会缝缝补补呢。什么家务都会做。”

解意忍不住笑出声来:“佩服,佩服。”

容寂开心地说:“我这次来成都,大概计划呆三天。今天我不去公司了,明天再去。你今天能不能一直陪我?”

“行。”解意不假思索地应道。“反正我的设计在家里也能做的。”

“不准工作。”容寂瞪他一眼,却显得有些孩子气,一点也不像个手上操纵着上千亿资产的大人物。

解意笑着,耸了耸肩:“好,都听你的。”

等吃完饭,容寂抢着把杯盘拿进厨房,动作十分麻利地洗好,放回原处,又把厨柜炉灶擦拭干净,这才出来。

解意坐在沙发上,瞧着他道:“那现在,我们做什么?”

容寂想了想:“有什么好看的碟?我已经好多年没看过电影了。”声音里有着太多的感慨。大概只有在这里,他能够稍稍放松一下,透露一点真实的感情吧。

解意过去拉开电视柜的抽屉,翻看了一下,笑道:“有部好片子,法国的纪录片《迁徙的鸟》,我非常喜欢。”

“纪录片?好啊。”容寂无可无不可地,看着解意打开电视和影碟机,然后坐过来。丝质睡袍将他高挑修长的身材勾勒得清晰毕现,让容寂觉得十分养眼。

影片一开始便是醇厚的男声低沉的一句话:“这是一个关于承诺的故事。”

这部电影很少解说,简直是一场视觉的盛宴。伴随着诗一般的画面,是纯粹的大自然的声音,风声、水声、鸟儿拍动翅膀划破空气的声音。它讲述了候鸟终生不止的飞行,春天飞向北极,冬天返回南方,飞过青灰优雅的欧洲,飞过钢筋水泥的纽约,飞过绿色的湖泊、白皑皑的雪峰、辽阔的大海,所有美好的生命都消耗在了旅途中。不同的季节,它们必然会回到当初离去的地方。这便是无言的承诺。它们用生命去实现它。

容寂本来是搂着解意,懒散地看着的,可是只看了一会儿,他便放开了怀中的人,坐正身子,专心地看起来。

在一个半小时的影片中,在大自然的声音中,偶尔会响起优雅法语的低声吟唱。当暮色苍茫,鸟群仍然在万米高空中飞翔,奋力横渡大海时,那低低的歌声震撼着每个人的心灵。

影片中向人们展示了各种各样的危险,而最凶险的却是来自于人类的破坏。

不断有优美飞翔的天鹅在枪响之后坠落,城市上方的空气让野鸭中毒,泄漏的石油粘住了鸟儿的翅膀。不断有枪口、捕网、笼子出现,令人愤恨之余感到非常无奈。鸟的世界和每一个人面对的并无不同:孤独、疲惫、不能支撑和致命伤害。

而各种各样的候鸟就在这种种之中飞向自己一定要到达的地方,顽强地实现自己的承诺。

等到看完了,容寂沉默了很久,才说:“这张碟,能不能给我?”

解意立刻答道:“好。”

容寂想了想,问他:“还有类似的好片子吗?”

解意拉开抽屉,给了他几张DVD,有《深蓝》、《白色星球》、《自然的翅膀》。

容寂一手接过影碟,一手猛地将他拉过来,紧紧搂住,半晌才说:“小意,你让我知道了什么才是真正的活着。”

解意轻笑:“每个人总是看着对岸的风景比自己这边美。你现在已经站在巅峰,一览众山小,还觉得苦?屈服于现实,为五斗米折腰的可不在少数。”

容寂闻着自他身上传来的法国薰衣草的淡淡芬芳,按捺不住,一翻身将他压在了沙发上,脸上却挂着苦笑:“你以为我生来就是在这位置上吗?我还不是辛苦挣扎了这么多年。十几年来,我每天连作息时间都没有变过。早上六点半起床,出去跑步半小时,然后吃早餐,七点半出门上班,八点半以前到公司。中午十二点下班,半小时午餐,然后午睡一小时,下午一点半上班,晚上七点下班,八点到家,吃完晚餐后散步半小时,然后去健身房健身一小时,回到家收看新闻,十一点就寝。这么多年了,历来如此,从来没有改变过。我这作息习惯公司里人人皆知,后来媒体也都知道了,说我是有钢铁般意志的人,也算是我的一个不同于常人的优点,使我也无法再改变。你能感觉到我心里的苦吗?”

“当然。”解意轻叹。“如果要让我这样子一丝不苟地生活,还不如杀了我。”

容寂温柔地俯头,轻轻地吻他,呢喃道:“认识你以后,这是我第一次不按正常的规律生活。但是……我很快乐……”

这一次做爱,容寂很温柔。

直到第二天早晨,容寂与解意都窝在房里,一直没出过门。

解意一直很迁就容寂,除了吃饭和看电视新闻外,他们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床上度过的。

容寂埋藏了四十年的热情喷礴而出,仿佛火山爆发,烧得解意差点体无完肤。做到最后,他只能断断续续地说:“让我……喘口气……”

容寂的汗如雨一般地落到解意的身上,动作猛烈,丝毫也没有让他歇会儿的打算。

解意一点力气也没有了,根本谈不上配合,只得放松了身体,由着他去,除了大口喘息,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容寂一直在狠劲地追求着,要那一次比一次更高的欢乐浪潮。他纵容着自己,在黑暗中,在封闭的房间里,在心爱的人身上,度过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刻。

经过了大半夜的燃烧,容寂的心火才终于暂时平息。他满足地吻了吻解意汗湿的额,轻笑着问:“累了?”

解意闭着眼,微微点了点头。

容寂看着他筋疲力尽却显得更加吸引人的漂亮容颜,一边吻他一边笑:“你这么年轻,比我还不济事。”

解意微笑:“大哥,你天天去健身房,我天天趴在设计上,那怎么能比啊?”

容寂用手抚着他清瘦的脸,关心地说:“你真的比以前瘦多了。无论怎么忙,都要注意身体,听见没有?适当的锻炼还是必要的。”

解意却道:“我懒,没恒心。”

容寂忍俊不禁:“不能懒。我送你个跑步机吧,每天跑个三十分钟。”

解意摇头:“坚持不了。”

容寂拿他没辙,只好拉他起来:“去,洗个澡再睡。”

第二天一早,容寂便提着箱子离开了他的房间,自行去了五星级的锦江宾馆开了房,然后才去公司上班。

解意却一直在家里酣睡,直到路飞忍无可忍,把电话打到他家里,提醒他约好了今天跟段永基去打保龄球,他才从床上爬起来,去公司匆匆处理了一下公务,便直奔保龄球馆。

段永基穿着一身名牌运动衫裤,已经换好了鞋,在那里等着他了。

解意笑着正要道歉,段永基身边的一个年轻女孩已是双眼发亮,笑嘻嘻地抢先问道:“爸,他就是解总吧?”

段永基开心地笑道:“对,你叫他解大哥吧。”

“解大哥。”那女孩欢喜地叫道,显得十分活泼。

解意维持着礼貌的微笑,询问地看向段永基:“段总,这位小姐是……”

“我女儿段小菡。”

解意马上礼貌地说道:“段小姐,幸会。”

长相清秀却性格热情的段小菡马上说:“叫我小菡就好,不要那么生分嘛。你和我爸合作了这么久了,也算朋友了吧?”

段永基呵呵笑道:“是啊,她还是小孩子,解总就不要跟她客气了。”

“什么小孩子?”段小菡嗔道。“我已经二十一了,马上就大学毕业了,不小了。”

段永基立即附合:“对对对,是大人了。”

解意笑着,请他们稍等,去柜台要了一双鞋过来换上,这才问他们:“怎么打?”

段小菡抢着说:“自然是三人对抗,输的人买这里的单,再请客吃晚饭,然后去酒吧喝酒。”

段永基似乎完全没意见:“看来是直落三局啊。”

解意自然也不反对:“行啊,一切听段小姐的。”

段小菡立刻不高兴了:“叫我小菡。”

解意的心里颇有些尴尬。他不想与任何女子有半点亲热的痕迹,哪怕仅仅是称呼,何况她还是段永基的千金,他可真是一点也不想与她沾上边。

他一犹豫间,段小菡已经恼了:“你什么意思?是不是看不起我?”

段永基的脸上仍然挂着淡淡的微笑,解意却已经看出来他心里正在萌芽的不悦,立刻绽开笑颜,叫道:“小菡。”

段小菡马上转怒为喜,上去便拿球:“我先打。”

段永基的笑容又恢复成了亲热,对解意笑道:“我这个女儿啊,自小便被我宠坏了,解总别介意。”

“不会。”解意客气地说。“小菡的性格很像我弟弟呢,挺开朗的。”言下之意,也就是当段小菡是妹妹。

“真的?”段永基似乎没听出他话中的暗示,仿佛很有兴趣地问道。“解总的弟弟多大了?是在读书还是工作了?怎么这几年一直没有看见过他?”

“他在美国读法律,一直没回来过。”

“哦,好好,真是年轻有为啊。”

“不敢当。”解意看着段小菡打的成绩不怎么样,正噘着嘴,便笑道。“小菡呢?学什么专业?”

“法国文学。”段永基看着女儿,一脸慈祥地笑着。“你说,这年头学这玩意儿,有什么用?”

段小菡走回座位,正好听到段永基的话,不由得瞪了他一眼:“爸,你太功利了。法语是世界上最严密最优雅的语言。国际上签合同,条款上都会有一条,如因为双方的语言差异而出现歧义,便以法语文本为准。”

段永基起身往球道走去,边走边笑:“好好好,我又没反对你读。”

解意维持着完美的笑容,端起茶喝了一口,不知该说些什么。他浑身酸疼得厉害,直想回去再睡一觉。

段小菡却似对他很有兴趣,凑近了他问道:“听说解大哥是中央美院毕业的?”

“是。”解意点头。

“那你给我画幅像好不好?”段小菡睁大了眼睛,很为这个主意兴奋。

解意略感为难:“我……最近……手上的工作太忙了,实在是……抽不出时间……这个……”

段小菡却是锲而不舍:“你陪我爸打球都有时间,给我画幅像就没时间了?”

解意顿时大窘,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

段小菡冷哼:“我知道,你陪我爸是应酬,因为我爸在跟你合作。我又给不了你什么项目,你何必花时间应酬我,是吧?”

“那个……不是的。”解意被她一语道破,顿时无法再推托,只得答应。“好吧,那……下周吧。我这周实在是没时间。”

段小函大为高兴,一把抱住了解意的胳膊:“太好了,解大哥,我就知道你最好。”

解意看着段永基打完了那一球,转过身来笑眯眯地看到这一幕,更是尴尬万分,只得借着起身打球,不着痕迹地挣脱了她的手。

第二部 星光下 第16章

解意坐在程远的办公室里,已不知叹息了多少次。

程远陪他坐在阳台上,沐浴着秋日的阳光,喝着上好的碧螺春。

解意看着窗外的幢幢高楼,又叹了口气。

程远忍不住大笑:“是谁让你如此烦恼啊?”

解意喝了口茶,想了半天,才道:“段永基有个女儿。”

程远一听便明白了,斜睨了他一眼,问道:“是想召你做女婿?”

“他没明说,也许是我敏感。”解意有些苦恼地揉了揉双眉。“那个女孩才二十一岁,小得很,有点像是时下流行的新新人类,挺开朗的,也没什么忌讳。”

程远乐得眉开眼笑:“那是倚小卖小了。”

“你讲话别那么难听成不成?”解意横了他一眼。

“成,成。那就是说,小妮子春心荡漾,老父亲决定成人之美。”程远仍然笑得前仰后合。

“别说文言文。”解意十分郁闷。

“我说小意啊,你一表人材,年轻英俊,事业有成,而且未婚,又无固定女友,没有任何前科,如此干净清白的一个人,怎么看,你也是好女婿的人选。”程远笑道。“如果我有妹妹,一定嫁给你。”

“你说风凉话是不是?”解意将手中的茶杯重重地顿在茶几上,很是不悦。

程远的神情这才恢复了一点正经:“我刚才说的是真心话,你别生气。你又不能站出去说,你不爱女人,只爱男人。”

“所以烦啊。”解意长长地叹了口气。“那段总,也不好得罪。真不知该怎么拒绝才不伤他们父女俩的面子。”

程远眼珠一转,笑道:“这样吧,小意,我们也是朋友,我可以为你两肋插刀,演一出横刀夺爱的好戏,不过,你怎么谢我?”

“你想要什么?”解意疑惑地瞧了瞧他。“还有什么是我有而你没有的?”

程远伸手抚上了他的脸:“这个,就是你有而我没有的。”

“你没脸吗?”解意侧头避过,笑了起来。“是你自己不要脸吧?”

程远一把将他揪过来,重重吻了一下,这才放开:“好小子,居然敢这么说我,真得好好教训教训。”

解意猝不及防,只好无奈地摇着头,故作戒备地说:“果然无耻。”

程远瞪了他一眼,想了想,却没再有动作,只是狡猾地笑道:“这样吧,我来帮你,去追那个小妮子,解你燃眉之急。不过,事成之后,你可得谢我,嗯,就一夜情好了。”

解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什么也不说。

程远洋洋自得地道:“你看,我多为你着想,简直是活雷锋,连我都佩服我自己。”

解意笑:“我只佩服你的厚脸皮。”

“这可是要历练才能得来的,岂是一朝一夕之功?”程远满不在乎。

解意看了看表:“算了,不跟你说了,我得去给那小姑娘画幅像。”

程远嗤地一笑:“真是老一套了,画什么像?拿数码相机对准了,顷刻间可以照上几百张。”

解意边起身边道:“我已经这样说过了,她说我讽刺她没品味,说我不给她面子。”

“唉,典型的富家女,不可理喻。”程远叹息着,将他送出了公司。

解意开着车往段家走,心里一直觉得别扭。

上周,容寂在成都呆了三天,每夜都是在他家里度过的。他们的相处十分单纯,互相没有威胁,没有利害冲突。容寂不介意他来利用,他也没打算利用容寂。容寂主动关心他,他便接受他的好意。一切都很自然,让他感觉很舒服。

这周开始,段小菡便霸道地介入了他的生活。晚上下班前会打电话来约他吃饭,常常吃完饭了拉他去酒吧,他跟了两天便累得不行。成都的酒吧太闹了,不是迪斯科就是嗑吧,里面充斥着K粉、摇头丸等各种违禁药物,而且在里面玩的都是小孩子,大多不超过二十岁。他混迹其中,还往往穿着上班时的正装,实在不伦不类。段小菡倒也不太任性,见他再也不肯去那些地方,便拉他回家,让他给自己画像。

又不是要像高更、梵高,搞什么不朽的传世之作,解意画得很快,三天便完成了。

这幅画很有灵气,一个身穿白裙的姑娘靠在窗前,旁边有一束鸢尾花。整个构图安静、简洁,却绝妙地传达出那年轻女孩的神韵。段永基看了,十分喜欢,立刻拿走,挂在了自己的办公室里。

这下,段小菡又不依不饶地还要解意画一幅,说是要挂在自己住的学生公寓里。

她读四川大学,离解意的住处很近,解意却从来不肯带她回家。段小菡没办法,只得退而求其次,每次都到父亲的别墅去,让他替她画像。

解意开车进了段永基的别墅,段小菡欢笑着跑出来,伸手便去拉他。

解意早有防备,立刻退后两步,闪身避开。

段小菡噘了下嘴,又恢复了开心的笑,带着他进去。这一回,却不是在客厅,她将解意带到了书房。

段永基的这幢别墅用的是欧式装修,书房也一样,里面有一张十分宽大的欧式沙发。段小菡坐上沙发,笑道:“解大哥,我这次不要那些古老传统得要命的画像了。”

解意倚在门边,微笑着问:“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泰坦尼克号》里面的那种画。”段小菡天真地仰起脸,无限向往地说道。

解意一脸迷惑:“泰坦尼克号?是什么?”

段小菡不由得跺脚:“解大哥,你故意的,我不相信那么轰动的一部大片你都没看过。”

解意这才明白过来:“哦,那个……电影上映的时候,我好像去西部写生了,没看到。”

段小菡疑惑地瞧着他,半晌方点了点头:“好吧,我信你。那你……后来也没看过?”

解意摇头:“我孤陋寡闻,好多电影都没看过。”

“哎呀,解大哥,你真不像是年轻人呢。”段小菡笑道。“倒跟我爸有点像,老古板。”

解意立刻顺水推舟:“是啊,我是比较一板一眼的,没什么情趣。”

段小菡却满不在乎地说:“不要紧啊,我最讨厌花花公子了。”

解意叹了口气:“好吧,小菡,你要画什么样的画,就说吧。”

段小菡立刻抬手解自己的衣扣。

解意大惊失色:“小菡,你……你干什么?”

“画画啊。”段小菡看向他。“就像《泰坦尼克号》里面的,男主角是个画家,给女主角画像。说真的,解大哥,从有些角度看上去,你跟电影里的那个帅哥好像啊。”

解意已经打算退出房去。“小菡,你到底要怎么样?”他低声说着,心里很是无奈。

段小菡觉得有趣,好笑地说:“我不过是要像电影里那样,让你画一幅全裸的像而已。怎么了?解大哥,难道你们美院没有人体模特吗?”

解意深深吸了口气,坚决地说:“小菡,那是不一样的,我绝不会给你画那样的像。”

段小菡似乎有些难堪,双手放在衣扣上,却没了动作,半晌才把脸一板,很不高兴:“解大哥,我觉得你一直都在故意抗拒我,我到底哪点让你反感了?你说出来,我改还不行吗?”

解意一听,顿觉不妙。这样一个自小娇惯的千金小姐,居然能低声下气到这种地步,只怕真的动情了吧?

他看着她,终于一咬牙,决定把话说明:“小菡,我也不瞒你,我是独身主义者,一辈子都不会结婚的。你还小,还没有足够的辨别力,最好不要随便用情。你其实也没什么错,不过,我一直把你当妹妹。”他的态度很温和,声音更是柔和,表达的意思却很坚决。

段小菡看着他,眼里渐渐涌出泪水,不一会儿便泪如雨下。“解大哥,我是真的喜欢你,不结婚就不结婚,我想跟你在一起。”她抽泣着说。

解意温柔地看着她,却站得离她很远,不敢靠近:“小菡,我不想耽误你。你是个好女孩,应该找一个爱你的人,这样你才会幸福。”

段小菡坐到沙发上,哭着问他:“解大哥,难道你不爱我吗?”

解意清晰地说:“我爱你,就像爱我的亲妹妹一般。如果有人要伤害你,我会毫不犹豫地保护你。但我不能给你幸福,不能给你你要的那种爱。”

段小菡似乎从未遇到过如此挫折,哭得天昏地暗。

解意站在门口,感觉十分为难。他一向不懂得跟这种小孩子打交道,历来都是与老江湖交手,那些人无一不是七窍玲珑心,话只要说个开头,便你知我知,不需再多说。而小孩子都太任性,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到手,否则便又哭又闹,或使奸耍赖,让人既好笑又头疼。

如果是别人这样无理取闹,他早就拂袖而去了,可这个女孩子却又不同于一般人。

他站在那里,轻轻叹着气,看着那个伤心痛哭的女孩,直到暮色一分一分地罩下来。

第二部 星光下 第17章

西昌,以卫星城而闻名全国,但古时却是南方丝绸之路的必经要冲,以月色而著名。著名的邛海水面辽阔,偶尔有小木船在月下慢悠悠地划过,有种宁静悠闲的味道。

邛海宾馆里,容寂走过静悄悄的过道,敲开了解意的门。

他是过来实地考察,准备购买一个中型水电站的。临行前,他打电话给解意,告诉了他自己的行程,却并没有只字片语提到要他过去相会。

解意听他温和淡然地说“我后天到西昌,大概要呆两天”,便立刻说:“我过去等你。”

容寂的声音里有了笑意,却仍然不疾不徐:“好,住邛海宾馆吧,那儿的条件好一点,当年总理去,也是住那里。”

解意安排了一下公司里的事务,便从成都飞到西昌。这里虽属高原,但海拔并不算太高。他静静地呆了一天,并无高原反应。

次日,容寂便到了。

解意没去机场接他,因为有他公司的人员在这里。大渡河流域大大小小有无数电站,其中有好些是大能集团的,所以他们在西昌也有分公司。

容寂自然也是入住了条件最好的邛海宾馆,随后是一系列的应酬,见卖主,约好明天去实地看电站,晚上自然是吃饭。

卖主是一家民营企业,因资金周转不灵,才会以九亿元的价格卖掉这个经营情况良好的电站,但因此而能与大能集团搭上关系,仍然很高兴。

吃饭时,他们叫了几个从著名的泸沽湖出来的摩梭族姑娘来唱歌敬酒,又有几个彝族的股东在中间,自然是喝酒如喝水,容寂一向节制,却也架不住少数民族豪爽的个性,终是大醉而归。

待得打发了那几个殷勤关怀的经理,容寂这才悄悄出门,来到解意的房间。

解意扶他到床上靠着,递给他一杯浓茶。

容寂喝了一口,看着眼前微笑着的脸,轻声问:“今天做了什么?闷不闷?”

解意摇了摇头:“不闷,坐船到湖那边的渔村,吃了他们做的烤鱼,很香。”

容寂叹了口气:“对不起。”

解意忍不住又笑:“干吗要道歉?”

容寂伸手轻轻抚着他的眉眼,声音很轻:“太委屈你。”

“说不上委屈。”解意拿下他的手,握在自己掌中,笑容可掬。“就算我们之间是那种所谓正常的感情,我也不会大张旗鼓的让别人知道。我喜欢这种静静的感觉。”

容寂只觉得头晕得厉害,感觉有些麻木,但仍然不肯浪费彼此之间难得的相聚时间,放下茶杯,将他拉过来,紧紧地抱住。

睡到凌晨,容寂先醒过来。

屋中漆黑一片,却能感觉到解意正睡在身边,他心里一热,想也不想,便靠了过去。

解意立刻醒了,感觉着他热切的需索,不由得轻轻一笑。

待到容寂放开他,天已经大亮了。在高原,天好像总是亮得很早,似乎是离天空比较近的原因。

解意刚要起身去浴室,容寂却搂住他,将脸埋进他的颈窝,半晌都不肯动弹。

解意圈抱着他的腰,拉过被子来盖在他身上。

过了一会儿,容寂抬起头来看着他,微笑道:“有件小事,要请你帮忙。”

“别客气,你说。”解意温和地笑着,眼睛很亮。

容寂忍不住俯头吻了一下他,才说道:“我有个朋友,有笔小帐,想从你公司帐上过一下,不多,大概十来万吧。”

“行,没问题。”

“那我就让他直接给你的助理打电话吧,这种小事,你吩咐一声也就行了,不用搞得很严重,反而引人注意。”

“好的。”

容寂又与他缠绵了一会儿,这才依依不舍地悄悄回了自己的房间。

又过了一夜,解意便离开西昌,回到成都。

跟路飞交代了过帐的事后,于明华便来找他,给他看了与程远合作的一些设计图。解意立刻脱下西装,挽起袖子,在设计室与几位资深设计师开会,研究那些设计,直到半夜才结束。

成都真像个不夜城,走在路上,仍然到处是灯红酒绿,莺歌燕舞。

解意却似一直没有融入进去,等到工作结束,便精疲力竭地回了家。

刚刚打开门,便从里面伸出一只手来,一把将他拽了进去。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便被推到客厅里的沙发上,随即被人压住了狂吻。

他本就累得很了,这一系列的推跌令他天眩地转,差点晕过去,半晌才缓过来,伸手推拒。

那人紧紧抱住他,狂风暴雨一般的吻狠狠地侵袭着他的眉眼,最后重重地压在了他的唇上。

这时,解意才安静下来。那人的气息和霸道的动作都很熟悉。

是林思东。

这混蛋。他在心里骂着,怦怦直跳的心渐渐变得平稳。唉,至少知道不是强盗打劫吧。他暗地里苦笑。

林思东压着他,却只是吻着,再没有其他过分的举止。

解意等他吻了半天,终于放开之后,才冷冷地道:“我好像记得你说过再也不逼我。”

“是啊,我没逼你啊。”林思东在他耳边轻轻地笑道。“我又没威胁你什么,又没拿钱来砸你,又没设陷阱把你套住,怎么叫逼呢?”

解意想挣开,却被他压得牢牢的,半晌,他只得说:“放开我好不好?你很重。”

“不好。”林思东很无赖地说。“让我再抱抱。想你想得太久了。我们有大半年没见过面了吧?”

解意很无奈地侧过头去,避开他灼热的呼吸。“我觉得我跟你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他的声音清冷,非常淡。

林思东却似没感觉到他的情绪,嘿嘿笑道:“你是好像说过什么,不过我都记不得了。而且,我记得我好像什么也没答应啊。”

解意顿时觉得头疼欲裂。他不但身体劳累,而且一整天用脑过度,连脑子里都觉得空空如也,实在是无法再应付身上这人的狡辩了。

林思东笑着,双手拉开他的衬衫,习惯性地滑了进去,紧紧地抱住他。

解意一点力气都没有,也不再抗拒,只是闭着眼睛说:“我累极了。”

林思东看着他,借着窗外映进来的霓虹灯,看出他确实是一脸倦意,手上也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沉重无力,想了想,到底不敢造次,怕伤着他的身体,便放开了他,却道:“我们一起睡好不好?我不碰你就是。”

解意睁开眼看着他,淡淡地说:“如果我拒绝呢?”

林思东嬉皮笑脸地道:“那我就睡客房好了。”

解意不再理他,推开他便起身去了浴室。

沐浴完,他穿上睡袍,目不斜视地进了卧室,随即落了锁。明知道这锁是关不住那混蛋的,但却是非常明确的表示,不希望他进去。

林思东看着那锁住的门,苦笑了一下,随后却又有些欣喜之色。总算是让他进门了吧,虽然又是他不请自入,先撬开门进来的。

第二部 星光下 第18章

一早,林思东便起身洗漱了,进厨房做早餐。他一边忙着,一边乐得吹起了口哨。

解意起来后,发现桌上放着一小锅热气腾腾的皮蛋瘦肉粥,冰箱里的一袋奶黄包也已经蒸热了,另外还有两个黄澄澄的煎蛋放在碟子里。

看到这一切,解意觉得很无奈,只好自顾自地去洗漱,随后坐到餐桌旁。

这是钉死在墙上的玻璃餐桌,小巧玲珑,两边放着细脚吧椅,线条纤细流畅,属于典型的现代风格。他们两人分坐在桌子两旁,说不出的暧昧。

解意没吱声,只管低头喝粥。

林思东嘿嘿笑着:“怎么样?我的手艺还没有退化吧?”

解意没理他。

林思东却似没有察觉他的冷淡,只管笑道:“别光是喝粥啊,那玩意儿不管饱,来,把鸡蛋吃了,再来两个包子。”

解意拿他没辙,也不想拉拉扯扯地纠缠,便依言把他推到面前来的东西全都吃了。

林思东很开心,又抢着去把碗洗了。

解意就去换衣服。

林思东与他一起出门,很自然地到地下车库,上了他的车。

解意淡淡地道:“你要去哪儿?我先送你。”

林思东却笑着说:“我就是来看你的。”

“我要上班。”解意一点也没改变冷淡的态度。

“好好好。”林思东举手投降。“不打扰你上班,我去看程远那个王八蛋。”

解意便发动汽车,开了出去。

林思东看着窗外热闹的景象,却没有谈论成都有名的美女、美食,而是低沉地道:“北京开始刮审计风暴了。”

对这等大事,解意自然也有所耳闻。他淡淡地说:“这与我无关。我是私营企业,又没有向银行贷过款,审计不到我头上。”

林思东却摇了摇头:“跟你打交道的大能集团就是大型国有企业,永基地产也是,属于审计范围,而且是最显眼的目标。”

解意立刻留了心,不由得看了他一眼。

林思东瞧着他漂亮的侧脸,忍不住伸手过去,拍了拍他的手,轻道:“你啊,做生意也要查清楚对方的背景。段永基和容寂是两条线上的人,现在趁着审计风暴,双方要动手了。”

“真的?”解意一惊。“那……会出现什么情况?”

林思东沉稳地说:“双方实力相当,谁也不知会有什么情况发生,更不知结果如何。不过,俗话说,神仙打仗,百姓遭殃,你既跟永基地产有大宗生意往来,又跟大能集团合作了几年,哪一方要搞对方,都会查到你这里来。你回公司后,让财务上把帐重新整理清楚,别让人抓住把柄。”

解意听着,点了点头。自他毕业后进入社会,父母便一直告诫他不要卷入政治,他也一直对政治没有兴趣,却没想到,还是被卷了进来。他沉默着,想着容寂会不会有什么事,可他这次在西昌与自己相见时,却什么也没说啊。

将林思东送到程远公司的楼下,他便立刻赶到公司,在办公室里召见了财务部经理方秀,要她把公司历年来的帐本抱来给他看,连当天与设计部和工程部的几个短会也全都取消了。

连着几天,他都埋头在这些帐簿中,常常加班到深夜,看得头昏眼花。

他过去两年做的工程有限,但规模都比较大,资金进出很频繁,原始凭证多得铺天盖地,他每张都要仔细看过,尤其是与大能集团和永基地产合作的那些项目,更是像过筛子一样细。幸好方秀是一直跟着他的,中途没换过人,所以这些账比较连贯。这位有着注册会计师、注册审计师、注册评估师证书的中年女会计思路非常清晰,对解意看不懂的一些科目详加解释,很快便让他明白了。看完之后,解意很满意,这本账做得很漂亮,应该没有问题。

看到最后,有笔支出让他愣了一会儿,那是付给大能集团的款,写明是“商务机租金”,金额是十二万,日期是半年前。他很惊讶,指着这笔账问道:“方经理,这是怎么回事?”

方秀看了看,说道:“解总,您用过大能集团的商务机,从海南飞成都,这是租那飞机的租金。”

解意只坐过一次那飞机,是容寂直接将他从鹿回头上带下来,然后用集团专有的商务飞机送他去了成都。飞那么一趟,各种费用确实需要十多万吧。付这钱他倒无所谓,不过,他自己怎么不知道?

“这是怎么付出去的?”解意平和地问道。“我不记得我签过字。”

方秀坐在那里,也很冷静,非常有专业态度:“解总,当时小解总还在,是他签的字。他说再不要你欠别人的情,以免将来不好做,还说这笔钱以后从他个人应得的分红中扣除,叫我们不要告诉你。”

解意一听,便明白了弟弟的心意,不由得笑了起来:“哦,是这样啊。这钱还是算公司的正常支出吧,不必记在他的账上。”

方秀笑着点头:“好。”

解意很快便看完了总帐,然后还给她。“做得很好,看来得给你发笔特别奖金啊。”他神情轻松地笑道。

方秀也愉快地笑:“解总若真要发,我是不会推辞的。”

解意听了,开心地哈哈大笑:“好,我一定发,绝不食言。”

这时,已是半夜了,解意把方秀送回了员工宿舍,这才驱车回家。

林思东还没有走,这几夜都仍然住在他家。

解意拿他没办法,干脆给了他一把家门的钥匙,免得他天天撬门,最后把自己的锁弄坏,还得换防盗门,麻烦。林思东对此实是大喜过望,心里很是高兴了一场。

不过,这几晚解意都是直到凌晨了才回来,有两天干脆住在办公室,他们几乎没有见面的机会,今夜虽已是午夜,解意却算是回来得早的了。

林思东一直呆在客厅里看影碟,听到门响,便迎了上去。

他正在看《黑客帝国》,满屋子都是冲锋枪子弹的扫射声,解意瞄了瞄墙边背投电视的大屏幕,不由得笑着摇了摇头,便去自己房间换衣服。

林思东看着他穿着浴衣横过客厅,进了浴室,便又接着看起来。这电影挺紧张的,他看得津津有味。

等解意洗完澡出来,已演到尾声了,著名的那个镜头“子弹时间”出现,然后是又帅又酷的男主角与机器特工决战。他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过去坐到沙发上,看着尾声。

林思东很自然地拿过他手中的毛巾,替他擦拭着,一边慨叹道:“看这部电影,总是让人要想,到底谁在局中?谁在局外?”

解意不太喜欢他太过亲密的动作,伸手要去拿回毛巾。

林思东却不由分说地拨开了他的手,半跪在沙发上,替他擦着。

解意只得罢了。过了一会儿,他偏了偏头,便顺势站起身来,拿过毛巾,淡然地说:“谢谢,可以了。”说着,便将毛巾放进了浴室。

林思东关掉电视,看着他走出来,突然道:“小意,你真是越来越漂亮了,是不是最近另外有人了?”

解意看了他一眼:“这好象是我的隐私,不必跟你交代吧?”

“是,不必跟我说,我也就是随便一问。”林思东不气不恼地笑着,过去抱住了他的腰。

“别,”解意推他。“你要住这儿就好好住,别时不时的就动手动脚。”

林思东却是故态复萌,在他耳边轻笑:“我住在这儿,就是为了可以时不时的动手动脚。”

解意脸一沉,恼怒地狠狠将他推开:“你别想。”

林思东却一个大力,将他压在墙上,重重地吻了过去。

解意把脸一偏,避过了嘴唇,那火热的吻便落在了他的颈上。

林思东只要一碰到他的身子便理智全失,这时是什么都顾不得了,情欲高涨,只想要他。

解意感觉到那种熟悉的狂热,立刻激烈地抗拒着。

二人在客厅里疯狂地纠缠,撕打。林思东不敢动手与他真正地格斗,怕伤着他,只是使尽全力地箍紧了他,往房间里连拉带推。

解意咬牙骂着:“你这个说话不算话的小人,混蛋。”

林思东终于将他弄进房间,与他一起滚到床上,随即将他紧紧压住,几乎将他整个人嵌进柔软的床垫里。

解意一直不肯妥协,力气出奇的大,待到最后被压在床上,两人都累得气喘吁吁,一时都没有动弹。

林思东看着他,柔和的灯光下,他的肌肤闪烁着珍珠般的光泽,很是诱人,精致的五官在清瘦的脸上显得更加线条分明,让人忍不住想吻上去。这么想着,他也就做了。边吻他边含糊地说着:“小意,不管你另外还有什么人,我都不在乎,反正我现在要你,别拒绝我,我明天就走了,就今天一晚,就一晚,好吗?好吗……”

两人的身体早已彼此熟悉,解意被他撩拨得难以抑制,虽然尽力躲闪着,推拒着,却还是渐渐失守,到底被他脱掉衣服,搂住腰,终于得逞了。

还是那样熟悉的激烈,猛力地推撞进去,重重地凌压下来,解意疼得闷哼,继而在猛烈的撞击中喘息,听着他忍耐不住的低吟,被席卷而来的快感逼得脑中一片混乱,身体本能地反应着,已不听他的心的控制,双手本来抓着床单,随后被有力的大手掰开,紧紧地握住,灼热的嘴唇吻过他的身体,激起了一朵一朵的小火花,张大了口困难地呼吸,终于被持续的冲击迫得叫出了声……

一夜纵情,林思东犹如久旱逢甘霖,完全不知节制,只是一味的放纵索取。解意到后来已累得眼前阵阵发黑,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林思东满足地抱着他,看着窗外的夜空一点一点地发白,成都特有的灰色云层渐渐出现在视野里。

第二部 星光下 第19章

到了下午,累得筋疲力尽的解意才从沉睡中醒过来。他本能地先去床头柜上摸索着,想看看时间。

林思东在他背后抱住他,轻声说:“还没到三点。”

解意便不动了。他侧躺在床上,看着落地玻璃窗外的城市景色,没有说话,半晌,轻轻叹了口气。

林思东抬身,斜斜地压着他,在他耳边问道:“怎么了?”

解意的神情很平静,温和地说:“思东,你就像是一把火,每次都把我烧得体无完肤。”

“真的?那可太好了。”林思东却愉快地轻笑起来。“小意,你什么都好,就是太冷,有时候让人一直冷到心窝里去。我能做一把火,替你暖暖,多好?”

解意却一直看着窗外,这时才看出来,今天又是阴雨绵绵。来之后便经常遇到下雨,若是不下雨了,天常常也湿得拧得出水来,成都人竟然会说这样的天气就是“好天气”,他开始还不理解。但成都多雨,空气湿度很高,比沿海还厉害,他住在这里有半年多了,也渐渐开始明白,在这里,没下雨就叫好天气。

看着细雨飘在玻璃上,泛着晶莹的珠光,他觉得很安静,半晌才道:“你不是说今天走吗?”

林思东“嗯”了一声,将脸依恋地贴着他的肩背,无所谓地说:“还没到时间。”

解意便不再吭声了。

林思东见他醒了,就不肯老实呆着,先是密密地吻他,然后便上下其手。

解意没动,只是淡淡地道:“你做了一夜,不累啊?”

“嘿嘿,不累。”林思东惫懒地笑道。“你累了就歇着,不要动,我来就好了。”

“我很累。”解意轻声说。“我现在的身体再也不比从前了。”

林思东一僵,立刻想起了那件让他永远痛悔不已的事,果然收回了手,不敢再造次。

解意抱着松软的枕头,伏在上面,看着窗户外面在雨中色彩黯淡的城市。

林思东轻抚着他的背,温柔地问:“小意,你真的另外有人了吗?”

“是啊,我另外找着伴了。”解意也不否认。

林思东的动作一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是什么样的人啊?”

解意淡淡地说:“跟你完全不一样。他很温柔、豁达、宽容,很关心我,对我很好。而且,他不可能再有别人,只会有我一个人。跟他相处,我很放心,也很平静。”

林思东听得热血直冲上头,忍不住紧紧搂住他,闷闷地道:“唉,随便怎么提醒自己,我还是要吃醋。”

解意懒懒地闭上眼睛,轻声说:“何必?”

林思东苦笑:“你放心,我再吃醋,也不会有什么动作的,顶多自己在心里闷着,过一阵也许就好了。”

解意觉得他的身体越来越重,忍不住说:“你下来好吗?我快喘不过气了。”

“不。”林思东象个孩子一般无赖。“再让我抱一会儿,我都要走了。”

解意轻叹一声,只得由他。

他磨蹭了好一阵,解意不理会他,在疲倦中渐渐睡着了,等到被电话吵醒时,身边已空,林思东已经走了。

约他的人是段永基,话说的很客气:“解总,如果你有空的话,我们去老茶馆喝茶好吗?”

解意立刻应道:“好。”

他走进茶馆时,段永基已经先到了,这次却没有带那个与他形影不离的助理,只是单独一个人。他看着解意在门口出现,然后便看到整个茶馆里的人都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个高挑英俊的年轻人。

外面仍是阴雨不断,又湿又冷,他穿了一件海蓝色的薄呢大衣,里面只有一件浅灰色的西装,配着珠灰色的衬衫和暗条纹领带,更是映衬出他的眉目舒朗,云淡风轻,虽然他总是穿得很正式,以示礼貌,却仍然掩盖不住他那种飘逸的艺术家气质。

段永基微笑着看他走近,优雅地脱下大衣,然后坐下,很自然地靠在宽大的藤椅背上,随后给他倒了一杯茶:“来,尝尝,这是桂花乌龙,我以前还没喝过呢。”

“好。”解意便拿起杯来,先闻了闻香,这才一口饮尽。品了品,他笑着点点头。“果然是好茶。”

段永基很开心,与他一边喝茶一边聊天,半点没有涉及到双方合作的项目和政治风云,话题仍然是在文化艺术上打转。

对这样的话题,解意自是驾轻就熟,与他开朗地谈笑着,心情十分愉快。

自他坐下后,平时相对比较懒散的茶馆女服务员们不断跑来添水,收拾桌子,问解意还要些什么,解意总是微笑着道谢,那些女孩子们红着脸,眼里全是亮晶晶的倾慕。

段永基看了,笑容越来越浓。

过了一会儿,他才闲闲地问起:“最近小涵有没有来烦你啊?”

解意听了,心里立刻有所警觉,脸上却仍然挂着轻松闲适的笑容,点头道:“偶尔也有约着一起吃饭,喝咖啡,段总太客气,哪里称得上烦?还是挺愉快的。”

“是吗?那就好。”段永基的脸上全是老怀大慰的神情。“小涵这个孩子啊,一向眼高于顶,在大学里是谁都看不上,以前有几个老朋友的儿子喜欢他,她理都不理,却对你一见……如故,视为……知己,连我都觉得很惊讶。看来缘份这东西啦,一旦要来,真是挡都挡不住。”

解意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略想了想,便郑重地说:“段总,我跟小涵已经说清楚了,我这辈子是不会结婚的。她还年轻,有时难免一时冲动。我希望她不要误会了对我的感觉,我只当她是妹妹一样,不想误了她的终身。”

段永基微微一怔,随即轻咳一声,又笑了起来:“是吗?呵呵,那这丫头这次可是撞上南墙了。也好,让她受点挫折,以后就知道一点轻重了。这世上的事,也不是她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

解意正要说什么,手机忽然响了起来。他看了看,见是路飞的电话,便对段永基客气地说声“对不起”,接了起来。

路飞的声音很温和:“解总,我有紧急的事情要立刻告诉你,请问你在哪里?”

解意的神情也依然没变,从容地道:“我在老茶馆,跟段总喝茶。”

路飞显然愣了一会儿,才说:“我先去那附近等你,就不进去了,等你喝完茶,出来以后给我打个电话,我再过来。”

“好。”解意答应一声,微笑着放了下电话。

段永基开玩笑地问道:“怎么?女朋友?”

解意笑道:“不是,我是独身主义者,哪里来的女朋友?是几个朋友约我去酒吧坐坐。”

段永基“哦”了一声,便不再问了,继续跟他聊着,话题这时已从莫奈的画风转到了维也纳新年音乐会上面。

解意总觉得段永基这次找他是有话要说,却仿佛欲言又止,心里虽是疑惑,却也不便直言探问,便陪着他绕圈子。

直到茶味已经很淡了,段永基看了看窗外的夜色和一地潮湿中璀璨的灯火,忽然叹道:“解总,我们的合作虽然时间不长,但我很赏识你的出色能力和做事认真的态度,你才华横溢,却十分谦逊,待人诚恳,这都是很少见的优良品质,尤其是在生意场上,更是难得一见。说实话,如果你能跟小涵定下来,我会非常开心。但这是儿女的事,我也不会来干涉。无论如何,你的事业大有前途,我也希望能继续支持你。”

解意听得一怔:“段总这话……我没听明白,是有什么变动吗?”

“暂时……还不会吧。”段永基转头看向他,重又恢复了轻松自如的笑容。“一切都要看解总自己的想法了。即使有什么变动,我想短期内应该不会发生。”

“哦。”解意在瞬息间转了无数次念头,一时也摸不清端倪,只得泛泛的随口应付。“是吗?那我一定会好好了解情况,合理地去解决。”

“那就很好了。理智是最好的,感情这东西,会坏事。”段永基说着,向服务员招手。“小妹,买单。”

解意本能地道:“段总,我来吧。”

“不过是一杯茶,解总不要客气。”段永基笑着,付了钱,随后站起身来。“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你不是还有朋友约你吗?”

解总也笑着点头,拿起大衣,边穿边说:“是啊,没办法。”

“年轻人嘛,到底精力旺盛。”段永基笑道,与他并肩往外走去。

一路看着那些服务员和不少客人都把眼光投向身边的这个俊朗的年轻人,而他却浑然不觉,段永基的心里又涌起了一股复杂的情绪,无声地叹了口气。

在停车场友好地分了手,解意看着段永基的车在夜色中开出去,这才打了路飞的电话:“我在停车场,你过来吧。”

几分钟以后,路飞便大步走了进来,并很快找到了他的宝马,拉开车门便坐了上来。

解意看着他凝重的神色,等着他说话。

路飞的声音很轻:“刚才,容总给我打电话,他说现在不方便打你的电话,以免连累你。他要我转告你,最近可能有人找你麻烦,你要小心应付。”

解意神情自若,并没有吃惊,只是沉着地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路飞缓缓地道:“今天上午,中央派来的工作组进驻大能集团,正式展开调查。”

第二部 星光下 第20章

解意小心谨慎了一个月,便有检察院的人上门来找他了。他们是两个人,一男一女,态度很和蔼,只是请他“协助调查”。

解意自然是从容应对。

他们问的问题不多,只是大致聊了聊他与大能集团和永基地产的合作事宜,然后就出示了合法手续,将他公司的全部帐本抱走了。

公司里的员工都有些惶惑不安,但看到解意和他的助手路飞都是十分冷静镇定,公司的运作仍然有条不紊,并未有任何问题,他们也就很快平静下来。

但是,只有解意知道,永基地产正在向他施加压力,动作很缓慢,一般人觉察不到,但目的却十分明确。

当永基地产工程部的经理在验收时开始刁难时,当一笔到期该付的款没如期到帐时,解意便明白了一切。

他冷静地坐在办公室里,思索着自与容寂认识以来的每一件事,忽然想起了什么,便立刻叫来路飞,问他:“上次容总说要从我们这里过帐的那笔款项,你是怎么处理的?”

路飞忽然笑起来:“解总,那是容总还你的钱。”

“什么?”解意没明白过来。

路飞温和地解释:“是这样,上次你不是乘坐大能集团的商务机从海口飞成都吗?后来你将飞机的租金付了。这笔钱对大能集团来说,自然是笔非常小的款项,所以他不知道。这次他得到可能有事的风声后,怕连累到你,专门查了大能集团和新境界公司的往来帐目,才看到这笔付款。他想还给你,又怕你不肯收,就转了个弯子。”

解意这才清楚了事情的原委,不禁笑着摇了摇头:“唉,这又何必?”

路飞的神情却变得有些认真了:“解总,其实你能这样做真的是太好了,容总对你的这一做法不但意外,而且非常感激。如果你当时没付款,这次清查起来,也就算是他以权谋私了,只怕就是一个被人攻击的把柄。”

解意目光一闪,看着他笑起来:“路飞,从你来公司的第一天起,我就在猜你是谁的好意?是林思东还是容寂?原来是容总啊。”

路飞被他揭穿身份,倒也不惊不诧,从容不迫地道:“是,我是容总派来的,他怕你再受伤,要我尽量保护你。”

解意也没生气,只是点了点头:“那真是辛苦你了。”

路飞坐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声音却很柔和:“解总,这次容总那边的事,只怕有些难缠,对方好似志在必得,查上一年两年的都很难说。不过,容总一直行事谨慎,处事小心,估计在公事上他们很难找到漏洞,那就极有可能在私生活中寻找破绽。这一点,还请解总做好心理准备。”

解意微微一怔,看了他一眼,随即点了点头:“我明白,你放心。”

果然,仅仅只过了半个月,那些帐本便完好无损地被退了回来,然后解意便被客气地约到检察院去喝茶。

办公室里有四个人,三男一女,说的都是普通话,带点京腔,解意一看便知他们不是四川本地人,定是北京那边过来的。

他们的态度都很客气有礼,见到解意进了办公室,便笑着请他坐,又忙着倒茶过来,放到他面前。

解意仍然是一如既往地温文尔雅,微笑着说:“谢谢。”

坐定后,那些人便与他聊起天来,偶尔插进上次问过的一些问题,似乎是在看他是否有前后矛盾的地方。解意本就没说谎,仍是从容应对。

过了一会儿,那位女士忽然笑道:“解总真是年轻有为啊,而且长得这么帅,至今还未结婚,女朋友一定不少吧?”

解意一愣,随即笑着摇头:“不,我没有女朋友。”

“哦?”其他三个人便显得很意外。“为什么呢?是眼光高吧?”

解意笑起来:“那倒不是,我对婚姻没兴趣,所以不想害别人。”

那四个人却是笑得十分稳重,一个年轻人说:“解总看来很时尚啊,独身主义好像都是眼下的潮流了。”

正笑着,那女子忽然目光锐利地盯着他,冷冷地道:“同性恋也是时下的潮流吗?”

解意的心理承受力非常强,被她突如其来的一问,却并未慌神,只是淡淡地笑道:“我比较落伍,对时尚潮流什么的都不太了解。”

另外一位中年男子缓缓地收敛了笑容,说道:“据我们了解,好像解总也有一些不同于正常人的嗜好,当然,我说的是感情方面。”

又有一位稍微年轻一点的男子干脆一针见血:“或者说性取向。”

这一瞬间,解意就像是被当众剥下了一层皮一样,浑身冰凉。但表面上,他仍是微笑着,平淡地道:“这是我的个人隐私。”

那女子冷冷地说:“当然,我们也无意于刺探你的个人隐私,但是,如果你的对象与我们的工作有关的话,我们也有责任弄清楚。”

解意看了她一眼,清晰地道:“我有权保持缄默,这是法律赋予的权利。”他的声音很柔和,但态度却很鲜明强硬。

四个人一听,便知道追问不下去了。

互相对视了一眼,那位中年男子又笑了起来:“当然,解总,这是您的权利。好吧,我们今天就谈到这里,您可以走了。”

解意便镇定地起身,从容离去。

其后,大约有一个月的时间,他没有受到任何一方的再次质询,段永基也没有再找他,从侧面得到的消息,解意知道他已去了北京。

接着,永基地产陆续交房给买家。

不久,有人开始投诉,主要针对的是室内装饰使用了甲醛超标的非环保性材料。有相当多的人拿出了医院证明,说是由于长期生活在这种散发着对人体有害的有毒气体的装饰材料中,他们已患上各种疾病,然后向永基地产起诉,要求退房并索赔。

于是,永基地产将新境界公司告上法庭,要求巨额赔偿并解除合同。

法院立案之后,永基地产又雷厉风行地申请财产保全,法院立刻冻结了新境界公司的所有银行帐号。

接着,在海南也传出了同样的事情,永基地产在海南也向新境界公司提起了诉讼,也同样要求法院进行了财产保全。

一时间雪上加霜,新境界公司顿时陷入了即将瘫痪的恶劣局面。虽然仗着解意的声誉,材料商表示同意暂时赊欠,各项工程仍在进行,但也不是长久之计。

媒体则闻风而动,有关这次官司的消息立刻满天飞。电视上天天播放着采访受害者的新闻,还有永基地产公关部在召开的新闻发布会正式做出的声明,矛头全都直指新境界公司。而解意一直拒绝接受记者采访,更是让人们议论纷纷。

就在这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时候,解意首先做的是调查公司内部。在工程部的紧急会议上,已经很久没有发脾气的他狠狠地拍了桌子:“说,谁定的这种涂料?”

工程部经理蒋涟低着头,嗫嚅地道:“是我。”

解意猛地盯向他:“怎么回事?我再三叮嘱过,一定要用环保材料。我们的报价本就比一般的草台班子高一些,就是因为全部使用正规的环保材料。你是公司的老员工了,一向负责工程部,公司也很信任你,才放手让你去定材料,你这次是怎么了?怎么会犯下这种低级错误?”

蒋涟深深地吸了口气,勇敢地抬起头来:“这家材料商是永基地产的总工程师推荐的,他们拿来的样品我们检测过,确实达到了环保标准,他们的报价也很合理,我才定下来的,也是想着跟甲方搞好关系,验收时不要太麻烦。谁知道,他们在交货时夹杂了部分非环保材料,我们也不可能一桶一桶地检验,所以才……”

解意顿时明白过来。他看着这个忠心耿耿却是直肠子的下属,不再追究他的错误,转而研究补救办法。

蒋涟道:“其实也不复杂,我们把这几家的装修拆了,免费替他们重装就是了。”

解意想了想,对路飞说:“这事你去办吧,与那几户人家接触一下,争取庭外和解,无非是赔偿装修款和医药费而已,退房就不必了吧?”

路飞立刻点头:“好,我去办。”

然而,那几户人家却坚决不肯罢休,一定要退房,而且索赔金额是房价的双倍。那些全是精装修豪华公寓,一套房的总价接近百万。总共有二十余户人家,索赔的总金额高达四千余万。

解意知道这件事的背后有着怎样的力量在操纵,想扭转乾坤只怕已非他的力量能够办到了。

容寂很清楚这一切,不但不敢出手相助,连个电话都不敢打,深怕会连累得他更为被动。

对于外界来说,他们只是普通的合作关系,与大能集团有生意往来的公司多达上千家,他绝不能做任何逾越本份的举动。在这个敏感的时期,他对解意伸出的任何援手都会向别人昭示他们有着特殊关系。

解意也明白这一点,自事情开始,他就从不曾给容寂打过电话,不想令他为难,更不愿把事情搞得复杂化。

现在,他的公司大部分已经无法运转,只有与程远合作的那家公司幸得保全,但解意并未控股,财务上也未参与实际管理,很难调动大笔资金。

到这份上,林思东和程远已都利用自己的关系知道了事情背后的真实原因,审时度势,谁都不敢贸然出手相救。

林思东给他打来电话,劝他:“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程远到他的办公室陪他喝茶,温和地说:“小意,别牺牲得太多。”

解意当然明白他们的意思,都是劝他不如与人家合作以自保。可是,他绝对不可能出卖容寂。即使那边已经当他是壮士断腕的那支腕,丢卒保车的那个卒,他也不在乎,也要保住容寂和自己的秘密。

容寂过了冷清的半生,只有他这一个情人,而且对他一直主动帮助,关怀备至,从来没有害过他,他怎么也不可能做出这种卑鄙龌龊的事情来。况且,他如果出卖容寂,势必也要把自己兜进去,一样也是丑闻,还不如像现在这样体面下台的好。

至于别人,他本来就没指望谁会出手帮他,俗话说:“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这次的事情不是普通的经济纠纷,他不想拖累别人。

白天,他仍然能够撑住,清冷英俊的脸上依旧是如常的冷静温和,全力稳住公司局面,想办法解除困境。

然而,每当夜深人静时,他总会坐在落地玻璃窗前,看着外面的万家灯火,久久不能成眠。

法院给他们的举证期限是两个月,解意无证可举。就连他请的律师在研究了全部资料后也坦白地告诉他,此案必输无疑。

那位向蒋涟推荐材料商的永基地产总工程师自然不承认有过此事,本来也没有证据能够证明,当时便是随口一说,既无录音更无书面材料。乙方指证甲方的重要人员有受贿赚疑是行业大忌,若他们胡乱指证,只怕在江湖上跌得更重,更加爬不起来了。

至于向他们提供材料的那家公司,注册资金不过只有一百万,根本是家小公司。那位公司的总经理面对媒体时,非常干脆地坦承,由于公司办事人员贪图小利,混进去了一些不合格的产品,他自己确实应负领导责任,也愿意依法承担违约责任。随后,那家公司便向法院申请破产。依照法律,破产清算时,公司的资产首先用来偿还的是银行贷款,民间债务得往后站。其实就算是先还新境界公司,他们的公司性质是有限责任,能赔偿的也不过区区一百万。

解意明白要冲出重围,解除困境,就得给他们想要的东西,但他绝对不会那样去做。

他的沉默使公司迅速陷入了风雨飘摇,许多新近招聘的员工纷纷辞职,只有一直跟着他从海南过来的老员工还坚持着留了下来。

材料商在看了一段局势后,也果断冷酷地切断了材料供应,全都要求他们先结帐。

程远从他们合作的公司里给他提了现金过来,让他能够付那些材料款,却也不过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与金钱相比,这样无形中的力量才真是摧枯拉朽。新境界公司崛起得如此迅速,在行内也是一个小小的传奇,但一旦真正动起手来,这种积累就如同冰山,看起来高大,然而只要被烈日一照,便迅速融化成水,很快就消失了。

解意安静地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知道自己的商界生涯已经走到了尽头。

第二部 星光下 第21章

路飞开着解意到成都后新买的宝马,缓缓停到检察院大门口,看着解意的身姿渐渐接近。

现在已临近春节,冷冷的雨已经淅淅沥沥地下了好几天了。

解意站在风里,藏青色羊毛大衣的下摆在细雨中微微飘拂着,长长的流线形的设计本来使他的身形修长,此时却显出了他的日渐瘦削,但那依然挺拔的肩背却仍然透露着坚定刚毅。

他没有打伞,脸冻得有点发白,神情却很平静。他的身后是气势恢宏的检察院大楼,却更衬托出他身上那种遗世独立的气质。

车窗上布满晶莹的小雨滴。路飞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灰色的天空下,他的目光追随着解意的身影,直到他停在车门处。这个与众不同的男子,就像一棵长在悬崖上的长青树,只能够默默仰视,却高不可攀。

解意拉开车门,坐了进来,神情间有一丝疲倦。

路飞立即把车开走了。小心地在拥挤的车流中行进着,他关切地问道:“怎么样?”

解意淡淡地说:“还不是那些话?一个圈子兜来兜去的,我告诉他们我听不明白,问他们到底想知道什么,他们却不肯明说,只说我是聪明人。哼,我聪明什么?再聪明也不过是个小人物。总之我就一句话,涉及我的个人隐私,我有权保持缄默。至于别人的隐私,我从来就没兴趣知道,建议他们去问当事人。”

路飞暗自松了口气,眼中却露出几分忧虑:“那这样一来,你就是彻底表态不合作了。”

“是,我已决定不识抬举,以卵击石了。”解意看着窗外的景色,神情非常平静。

路飞想了一下,轻声问道:“那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解意没有答他,却从包里掏出了手机。

“喂,程远。”他的声音柔和,非常清晰。“我现在手上除了永基地产的工程外,另外还有几个工程正在做,这你是知道的,都是好项目。”

“对,我知道。”程远的声音也很镇定沉着。

解意看着窗外灰暗的天空,淡然道:“我打算全部转给你,怎么样?你要不要?”

程远微微一怔:“全部?”

“对,是全部,除了有经济纠纷的,其他项目都给你。”解意微笑。“你可以先看资料,保证都是肥肉,绝不是骨头。”

程远轻叹:“你这又是何必?”

解意的声音始终很平稳:“你知道我现在的情况,资金全部冻结,没法再做下去了。如果到期完不了工,就又是一单官司。”

程远长叹一声:“这倒也是。”

解意轻笑:“怎么样?全部都给你吧,好吗?”

“我当然求之不得。”程远不断地叹着气。“只是你这样……唉,太可惜了。”

“没办法,现在只能这么办了。”

“那你有什么条件?”

解意洒脱地说:“无所谓,白送给你都行。”

程远脱口而出:“别开玩笑了。”

“我是说真的。”解意很平静地叙述着,仿佛在说着别人的故事。“他们的力量太强大了,我现在是兵败如山倒,不可挽回了,只能保住一点算一点。”

程远知道他讲的是事实,但内心里还是不愿接受:“小意,我看你暂时还是不必这么悲观吧,再看看。”

“程远,我说的都是真的。看目前的形势,已经没人救得了我了。现在把那些工程立即转出去,是惟一的办法,也是最好的选择。”

“小意,咱们在商言商,你转让工程出来,当然得有条件。”程远很是不以为然。“在你心里,当我是什么人了?以为我会趁人之危吗?你明知道我对你的心意。现在我虽然帮不了你什么大忙,至少不会让你吃亏吧?”

“这我当然知道。”解意笑道。“嗯,那好吧,我倒是有个条件,你接收我公司里的所有员工,行吗?现在新职员都走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一些老员工,而且那些工程一直是他们做着的,你接收过去也方便运作。”

“这没问题。”程远立刻道。“那你呢?”

“我?那当然是应付讼诉和媒体了。”解意轻笑。“我这场官司虽然必输,但还是可以跟对方缠斗一下。一审败诉后,我再上诉到中院,争取发回重审,然后再打一审、二审,至少可以拖对方一年,基本上你这些工程也就做完了,到时候无非是我彻底败诉,他们申请强制执行,将我的公司一锅端了。到那时候,我就解甲归田,退出江湖。”

程远心里无比惋惜,嘴上却笑道:“那样也好,届时我就聘你担任我们集团的设计总监,年薪百万,雅一点称作金领,俗一些叫做打工皇帝,不错吧?”说到后来,已恢复了他的招牌式戏谑。

“到时候再说吧。”解意哈哈大笑。“我肯不肯让你这个资本家剥削剩余价值,还得考虑考虑。”

程远也笑:“那行,我们什么时候研究一下这几个工程的转手事宜?”

“今天下午吧,你看怎么样?”

“行,我三点钟到你公司来。”

“还是我到你那里去吧。”解意温和地说。

程远立刻明白了,便道:“好。”

解意放下电话,似是放下了心里的一块大石,疲倦地仰靠到椅背上,开始闭目养神。

路飞听着他与程远的对话,脸上的神情十分复杂,钦佩、放心、惋惜、难过,竟是五味杂陈。看着解意显露出的疲惫,他专心地将车开得更加平稳。过了一会儿,他才轻声说:“只要容总过了这一关,要助解总东山再起,也不是什么难事。”

解意却仿佛已经睡着了,没动,也没有回答他。

工程的转让进行得比较顺利,主要是远大装饰集团在行内声名远扬,只要与甲方略微沟通,便得到了首肯。解意和程远的动作都十分快捷,立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与甲方签定三方协议,从法律上确认了工程的转让事宜。

至于新境界公司的员工,除了路飞和一个行政助理外,其他人全部都过到了远大装饰集团,待遇福利不变。

大家自然放下了一直悬着的心,却又对始终很照顾他们的老板依依不舍起来。在解意召开的最后一次全体员工大会上,女职员的哭声此起彼伏,男员工也都红了眼圈,有的也掉下了眼泪。

解意的脸上却始终带着微笑:“大家都不要难过了。常言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也没什么。树挪死,人挪活,大家换个环境,也许比呆在这里更好。你们都在新境界公司里工作了多年,我的成就中包含着你们的努力和汗水。今天,我要在这里对你们说一声‘谢谢’,感谢你们一直以来对我的支持和帮助。同时,也要跟大家说‘再见’。公司现在的情况不好,所以也拿不出更多的资金来,只能给大家加发三个月薪水,以表歉意。一会儿等散会后,大家就到财务部去领。”

下面的哭声更响了。

有人说道:“解总,您为我们安排了这么好的后路,我们没有什么可埋怨的,对您只有感激。”

“是啊。”有人接道。“公司现在这么困难,还要打官司,工资我们就不要了。”

“对,我们不要了。”

大家七嘴八舌的,都是热血沸腾。

“我谢谢大家的好意。”解意温和地笑道。“不过,钱是一定要发的。公司再困难,这笔钱还是拿得出来,大家也就不要推辞了。本来春节也快到了,这就算是提前给大家发个红包吧。好了,现在就散会,晚上我请大家吃饭,也给大家拜个早年。”

虽然他极力做出轻松愉快的模样,但个个员工仍然十分伤心。他们都垂着头,陆续走出会议室,到财务部去领工资和遣散费,看上去人人心情沉重,难以自拔。

解意看了一眼坐在那里没动的路飞,这个俊朗沉稳的硬汉子也是眼圈发红,显然情绪激动。他站起身来,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然后稳健地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以前这里总是堆着的图纸和各种与工程有关的卷宗都已正式移交给了程远,就连文件柜和保险箱也都送给了他。

解意这次特别洒脱,说到做到,果然在转让时什么条件都没提。程远却也情深义重,不但主动提出将来那些工程的利润与他对半分成,而且还将他公司的所有办公设施设备也全都八折收购,且并没有将款打到他被冻结的银行帐户上,而是计入他们合作的那间公司的帐上,列为解意借给公司的私人款项。

幸好那家公司成立时,解意是以自然人的名义出的资,根据公司法,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不能全由法人组成,所以,解意的出资形式是个人投资,因而没有被波及。

隆冬季节,很快便暮色苍茫。解意在显得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坐下来,看着窗外,心里翻来覆去的只有《红楼梦》里的那首词。

“为官的家业凋零,富贵的金银散尽。有恩的死里逃生,无情的分明报应。欠命的命已还,欠泪的泪已尽:冤冤相报自非轻,分离聚合皆前定。欲知命短问前生,老来富贵也真侥幸。看破的遁入空门,痴迷的枉送了性命。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第二部 星光下 第22章

似乎已经有很多年,解意没有这么清闲过了。

春节来临的时候,他没有工作,不须再去给甲方和有关部门拜年,也不再有材料商和工程队来给他拜年,因而不必再天天应酬,没有了饭局,不用再天天喝醉了还要去酒吧或者歌城玩闹,公司所有的官司都在举证期内,都不会开庭,也没有哪个部门下令不准他离开。

解意无事一身轻,索性带着父母去美国探望弟弟解思。

耶鲁大学座落于康尼狄克州的港口城市纽黑文,距纽约一百多公里。解意便与父母从上海直飞纽约,解思开车到机场来接他们。

看到解意推着行李车,与父母一起走出来,解思高兴地冲上去,连声叫着:“爸,妈,哥哥。”

解衍和卢芸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同时看到两个儿子了,这时也很兴奋,一直拉着解思的手。

解意在一旁温和地笑道:“爸,妈,有什么话我们去了小思那儿再说。”

卢芸擦了一下湿润的眼睛,连连点头:“对对。”

走出机场大楼,外面仍是冰天雪地,刺骨的寒冷。解意穿着线条流畅的藏蓝色开斯米大衣,潇洒漂亮,一路上不知引得多少人驻足观望。与他相比,高大俊朗的解思便显得稚气未脱了。

推着行李车来到停车场,解思抢着将两个大行李箱放进自己那辆二手福特的车尾箱中。

解意一直忙着在商界打拼,无暇来美国看望弟弟,这还是第一次看到他的生活状态,不由得笑起来:“你就开这种老爷车啊?又不是没钱,干吗不买辆好的?”

“这有什么?”解思无所谓。“能代步就行了,我又不打算定居美国,将来回国的时候,把这车扔了就是,也不心疼。”

解意便不去管他,赶紧拉开车门,催着父母上车:“这里真是太冷了,比上海冷多了。”

解衍夫妇却来过几次,主要是看望解思,这时倒是不多话,只是愉快地笑着,任由两个儿子安排。

解思将车尾箱盖好,也上了车,很快便将车开了出去。

他戏谑地问旁边的解意:“哥,要不要参观一个纽约?”

解意用上海话笑骂:“侬当阿拉乡下人?”

解思哈哈大笑:“侬弗像?”

解意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侬翅膀硬了?寻死是伐?”

后座的解思翰夫妇看着他们两兄弟又像以前那样亲热地开着玩笑,都笑得很快乐。

解思便没在纽约市内耽搁,直接往纽黑文开去。

为了安全,解意他们再也没与解思多交谈,只看着窗外的景色。

其实没什么特别,最多就是路边的雪比国内的显得白,在中国北方的大城市里,雪常常在落下来的过程中就已变成了灰色,足见污染的威力。

由于下雪,解思开得比较慢,大约用了两个小时的时间才到达纽黑文。今天,这里与纽约的气候截然相反,不但没有雪,反而阳光普照。

刚开始读书的时候,解思是在学校里住宿舍的,那里本来也方便,而且耶鲁校规也规定所有学士生必须入住学生宿舍,不过他们的学生宿舍比起国内来也算得奢侈,是一人一间,再加上纽黑文的房租不便宜,因此解思就没有在外面花钱租房子。

两年前,他与艾丽斯确定了恋爱关系,两人决定同居,解思才在纽黑文市租了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条件还可以。

进了门,室内温暖如春。解意没来过,边脱大衣边四下看了看,忽然问道:“你女朋友呢?”

解思随口说:“哦,她父母和二哥昨天来的。她家在纽约长岛有别墅,她陪着家人住在那边。”

“长岛?”解意皱了皱眉。“那里不是著名的富豪区吗?你不是说艾丽斯出身书香门第?怎么会住在那儿?”

“是啊。”解思微笑。“我以前也一直不知道。艾丽斯身上一点也看不出来富贵的味道,一向都跟我一样,穿的也就是T恤、牛仔裤,开一辆破破的二手车,平时连妆都不化,我还以为她就是普通的新加坡侨生,顶多算是中产阶级。昨天跟她去接了她的父母二哥,又一起去了他们家在长岛的别墅,我才知道,她爷爷是新加坡著名的大财团戴氏企业的董事局主席。她父亲醉心教育,不愿继续家业,她爷爷就只好培养长孙做接班人。现在戴氏的掌门人是艾丽斯的大哥。”

解意点了点头:“哦,原来是豪门。”

解思却认真地道:“我昨天已经跟艾丽斯说了,我可是一分钱都不会要他们家的。毕业以后,我照样是回上海去创业。她也说她的决定依然不会变,还是会跟着我走。”

解意这才笑了:“那就好,嗯,有这样的弟妹,我喜欢。”

解衍夫妇以前过来的时候也是住在这儿,趁他们说话的空当,已经将箱子里的一些衣服拿了出来。

正在整理,解思便看见了,连忙赶过去:“爸,妈,我来。像以前一样,你们还是住在卧室。我和哥哥就住书房。”

书房里已经安排好了,有两张单人床,上面是柔软的床垫和干净的被褥。

解意打量了一下。墙边的三个木制书柜里全是英文书,书柜边的桌上是电脑,干净利落,完全是大学生的味道。现在加上两张床,整个房间看上去有些拥挤,但依然感觉窗明几净,有一种非常安静的气氛。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思绪在一瞬间悠然回转,似乎也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大学时代,只需专注于学问,去分析尝试不同的流派,不同的技法,探索表现不同的情感,因为长得好,从来不乏追求者,而所有的聚散离合也都是那么单纯干净,没有渗杂世俗的功利,更没有现实的残酷。

已是黄昏,温暖的夕晖斜斜地照了进来,解意看向窗外。

这是个小城,人口只有十二万。几个世纪前,这里是英国移民最早在北美定居的地区之一,纽黑文的中文意思就是“新避难所”。因此,这个城市的建筑十分有文化品味,也有着悠久的历史背景,色泽沉郁,仿佛凝固的一幅画,诉说着时间的沧桑。

解意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外面的风景,心里更加安静,或许等最后一仗打完,就到这里来住一段时间吧,看看书,画点画,过点与世无争的悠闲日子。

想着,他微笑起来。

解思看着哥哥脸上的笑意,觉得开心极了。其实,有关新境界公司和永基地产的经济纠纷在国内闹得沸沸扬扬,网上早就同步有了铺天盖地的消息,他也都看到了,只是不想哥哥烦心,便没有主动打电话过去询问。这次再看到哥哥,见他又瘦了一圈,着实心疼,不过,见他的精神状态却很好,他便感到很安慰。

想着,解思笑道:“哥,你们这两天得倒时差,今晚先努力试着睡一下,明天下午我们去艾丽斯那里。她父母知道我的父母会来,很高兴,明晚请我们过去吃饭。”

解意点了点头,随和地道:“行啊。那后天我们回请吧。你先在纽约定好地方,明天顺便邀请他们。”

解思便笑着答应了一声,然后去安排父母。

不过,解衍已经在厨房开始做饭了。

解思和艾丽斯是自己开伙的,油盐酱醋一应俱全。

解意闻着在室内飘荡的糖醋鱼的香气,不由得叹道:“这几年,我走遍大江南北,吃过那么多饭,就从来没有吃到过比爸爸做得更好吃的鱼。”

卢芸听了,不由得笑起来:“一会儿我再做你最爱吃的蛋饺。”

解思吸溜一下,大叹:“听得我都要流口水了。”

在欢快的气氛中,他们开开心心地吃了饭。

天色早已经黑尽,可他们的生物钟却还是白天,根本无法入睡,解意和解思便陪着父母打桥牌。两个年轻人对此道并不擅长,与父母各组成一家,连打牌边互相指责和取笑。

一家人在愉快的气氛中度过了这个初到异国的冬夜,磨到凌晨方才睡下,直到次日中午才起来。

吃过饭,解意出去在附近转了一下。

解思告诫他一个人别走远,因为纽黑文的治安不是很好,尤其这里居住的多为意大利裔,有的对亚洲人有歧视,最好避免发生冲突。

不过,走到外面,街上几乎没人,显得很空旷。这里的冬季长达五个月,再加上居民又不多,建筑稀疏,又地处海边,实在太冷,大部分人宁愿呆在屋里。

解意呼吸着清新而冰冷的空气,瞧了瞧浅蓝色的天空和不远处深蓝色的大海,便慢悠悠地踱回了家。

不久,时间就差不多了,四人穿上正装,套上大衣,上了解思的那辆老爷车。

经过两个多小时的车程,他们来到了位于纽约长岛的戴家别墅“遥望东方”。

第二部 星光下 第23章

纽约的曼哈顿东端便是长岛,在长岛北岸的黄金海岸,只见一座座宫殿般的豪宅掩映在绿树丛中。

在这里,最普通的房子价格在两百万美元以上,占地面积约为一万平方米。戴氏的别墅算是中等豪宅,占地面积约有两万五千多平米,除了游泳池、花园等基本设施外,院子里还有跑马场和小型高尔夫球场。

像解思这种车,与这里的富贵之气确实是有点格格不入。不过,解意和解思固然毫不介意,解衍夫妇也只是觉得好笑。

到达戴氏名为“遥望东方”的别墅门前,解思拿出电话拨通艾丽斯,铁门便徐徐地打开了。开车走了大约十分钟,才到达主屋的门前。

艾丽斯的中文名字叫戴锦,此时已经与自己的父亲戴先胤和母亲方秀明等在门口。

解衍夫妇看了,心里明显对他们表现出的尊重感到满意。

解思停下车,戴锦便迎了上来,笑容可掬地替解衍夫妇拉开车门,恭敬地道:“伯父,伯母,欢迎你们。”

卢芸看着这个明眸皓齿活泼可爱的姑娘,立刻便非常喜欢。她拉着这个丝毫也没有娇矜之气的女孩子的手,笑道:“这么冷的天,就不要出来了嘛,小心着凉。”

戴锦只穿着白色的高领毛衣,嘴里呼着白气,却笑道:“没事,伯父伯母大驾光临,自然是要迎一迎的。不然,安迪要不高兴了,会骂我摆架子。”

卢芸便道:“他敢。”

解思已经下了车,在一旁说:“艾丽斯,你不要一见我父母便乱编排我的不是,我们认识那么久了,我什么时候骂过你?”

戴锦落落大方地道:“那是因为我总是比你正确。”

这句话一出,就连解衍也笑了起来:“嗯,我看也像这么回事。”

解意这时才笑着说:“还是赶快进去吧,外面挺冷的。”

艾丽斯这才看向他,不由得眼前一亮,开心地道:“你是安迪的哥哥丹尼斯吧?哎呀,可比他好看多了。”

解思抗议道:“喂,你说话当心点。”

“本来就是。”艾丽斯娇俏地一仰脸。“我又没嫌弃你,你急什么?”

解思抓住她的长发拉了拉:“晚了,你就算嫌弃我,我也要死死地缠着你,你已经跑不掉了。”

解意看着他们在自己面前玩花腔,但笑不语。

这时,他们已从停车场走到了别墅门口。

戴先胤笑吟吟地迎上来,与解衍热情地握手:“解先生,解太太,欢迎欢迎。”

解衍也客气地笑道:“戴先生,戴夫人,叨扰了。”

方秀明过来亲热地拉着卢芸的手:“解太太,早就想见你们了,没想到这次还这么巧,我们竟会不约而同地同时来了美国。”

卢芸也笑:“是啊,这要说起来,还真是有缘呢……”

边说他们边走进了大门。

立刻有管家上前来,替他们把脱下的大衣拿到一边去挂好。

解氏父子三人都同样穿着欧洲名牌的西装,气质却各不相同。解衍有着中国古典传统的知识分子味道,温文儒雅。解思是西方的那种奔放开朗的气韵,但那种尚未踏入社会的年轻单纯也是显而易见。解意却是这两种风格的融合,既有欧洲式的绅士风度,又有中国传统式的内敛,过去在商场上拼命的时候,他是锋芒毕露,现在却已决定全线放弃,眉目之间又有了一种超脱后的平静,种种气质渗杂在一起,令他整个人显得特别与众不同。

戴先胤夫妇看了看解思,俱都满意地点头,再将目光转到解意身上,却都是微微一怔,随即流露出大大的赞赏。

戴先胤这才想起来似的,过去与解意热情握手:“我真是失礼了,你是解思的哥哥吧?”

“哪里?伯父太客气了。”解意温和地笑着点头。“是,我是解思的哥哥解意,伯父直呼我的名字就可以,叫我丹尼斯也行。”

方秀明对卢芸道:“解太太,我可真是羡慕你啊,两个儿子都这么优秀。”

卢芸立刻投桃报李:“戴夫人太过奖了,你才是好福气,儿子女儿个个都这么出色。”

戴锦这才想起来,四周看了看,跺了跺脚:“咦?二哥呢?怎么还不下来?他什么意思?”

戴先胤微微有些尴尬,对解衍道:“我这个二儿子,生性懒散,倒时差倒了两天了,还有点不习惯。”

解衍善解人意地道:“没关系,理解,理解。”

他们笑着分宾主坐到沙发上,有工人过来倒上了茶。

这时,艾丽斯已经生气地跑上了楼,要揪他二哥下来。

解思和解意陪坐在一旁,听着身为作家的戴夫人与身为画家的解太太很快谈到了文学艺术方面的话题,而身为学者的两位老先生则就学术方面进行了探讨,简直是一见如故,引为知己。

解意笑着悄声对解思说:“你真是幸运,一次成功,不必蹉跎岁月。”

解思也连连点头,脸上全是掩不住的欢喜。

待到管家来报可以开饭了时,艾丽斯才连推带拉地把她二哥戴伦弄了出来。

戴伦长得一表人材,中等个子,皮肤微黑,有一张圆脸,大眼睛,高鼻梁,却是满身的孩子气。他边下楼梯边道:“好好好,小妹,我自己走,你别再拖了,当心我们一起滚下楼梯。”

戴先胤听着他那番毫无礼仪风范的话,脸色微微一沉:“阿伦,没看有客人在吗?不得放肆。”

戴伦懒洋洋地抬起头来,正要敷衍两句,眼光却一下便落在了解意身上,顿时腰板一挺,变得一本正经,三步并作两步地下了楼,过来客气地道:“解伯父,解伯母,我来晚了,实在是失礼,非常抱歉,请多多原谅。”

解衍忙谦逊地说:“没关系,没关系,戴公子不必客气。”

戴先胤却道:“解兄,他是小辈,你叫他阿伦就是。”

戴伦也俯首贴耳地道:“是啊,解伯父,叫我阿伦,或者英文名字戴维都行。”

艾丽斯就像看见了天外来客一般瞧着他:“咦?二哥,你今天这么给我面子啊。”

戴伦朝她一眨眼,笑道:“那是当然,二哥虽然比不上你有才学,总是不能给你丢人嘛。”

大家便都笑了起来。

戴伦走向解思,伸出手去:“安迪,我见过你和小妹拍的照片,今天幸会啊。”

解思连忙起身与他握手:“二哥,幸会。”

戴伦却说:“叫我戴维吧。”

“是,戴维。”解思很自然地道,随即介绍说。“这是我哥哥,丹尼斯。”

戴伦把手伸向了他身边那个光彩夺目的年轻男子:“你好,丹尼斯。”

解意早已站起身来,这时便与他很有礼貌地握了握手,温和地道:“你好,戴维。”

戴伦握住那只修长温暖的手,竟有了些微的失神。看到解意那双温润的眼睛含笑看着他,这才惊觉,赶紧放开。

他们便一起谈笑着去了宽敞的饭厅。

吃的是中餐,菜式很丰盛,伴着不知年干邑,两家人、两代人都是性情相投,把酒临风,言笑晏晏,席间气氛十分热烈。

说着说着,戴先胤酒酣耳热,忽然提议道:“干脆,趁咱们两家人聚得齐,过几天给他们办个订婚仪式吧?”

解衍立刻赞成:“行,就依戴兄所言。”

戴先胤转头看向解意:“怎么样?丹尼斯,你看呢?”

解意笑着点头:“我没意见,当然是听长辈的。不过,依华人的规矩,订婚仪式的花费都由我们男方来出,只是要借伯父的别墅一用。”

戴先胤尚未开口,坐在他身边的戴伦先忍不住了,说道:“那怎么行?依西方的规矩,这些花费都是由女方出的。”

解意温和地坚持:“可我们是中国人。”

戴先胤很赏识这个初次见面的年轻人,不愿违拗他,便道:“这样吧,咱们中西合璧,就AA制,一边出一半。解兄,你看怎么样?”

解衍笑着看了解意一眼,点头道:“好。”

戴先胤很是高兴:“那我就挑个黄道吉日,替他们办。”

解家四人都不信这些,不过自然不去扫兴。解衍笑着举杯:“那就劳烦戴兄了。”

在众人的笑声中,大家一起干杯,这事便算定下了。

觥筹交错中,戴伦小声问道:“丹尼斯,你去过美国哪些地方?”

解思沉稳地答道:“不多,就到过纽约和旧金山。”

戴伦立刻兴奋起来:“那我做向导,陪你环游美国好不好?咱们可以开车从东海岸到西海岸,到处瞧瞧。”

解意看了他一眼:“你不工作的吗?”

戴伦满不在乎地道:“我就是在戴氏挂个名,其实去不去无所谓,有我大哥坐镇,一切都妥妥当当的。”

解意轻笑:“可我不行,过了正月十五我就要回去,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戴伦很是失望:“那太可惜了。”

“风景又不会跑,以后也可以去游玩的。”解意温和地说。“我这次来,主要是陪父母散散心,也静一静,所以不准备到处走。”

“哦。”戴伦点了点头。“那,我可以来纽黑文找你玩吧?”

“当然可以。”与戴伦的七情上面相比,解意的声音永远低沉柔和,脸上更是永恒的暖人微笑。

说话间,那边的两位做人父母的已经兴致勃勃地相约去大西洋城玩玩,顺便也小赌两手。

解意微感惊愕,看了解思一眼。

解思轻笑:“哥你不知道吧?爸妈他们上次来就去玩过,金额也不大,他们自己限额2000美金,输完就收手回家。”

解意笑着点头,没想到父母还这么会玩,心里很是欣慰。这几年来,父母和弟弟过得这么舒心惬意,无论自己曾经吃过什么苦,他都认为是值得的。

接着,两对老夫妇又聊起了桥牌,并且发现皆是个中好手,顿时大喜。

戴先胤高兴地说:“解兄,今天你们就不要回去了,等吃完饭,我们就去打牌。”

解衍看了看卢芸,便笑着点头:“好。”

戴锦和戴伦也都喜形于色,异口同声地说:“太好了。”

第二部 星光下 第24章

解思和戴锦都已是大四学生,即将毕业,现在主要是写论文,已经不必天天去学校上课,也就腾出了几天空档,陪着两家父母兄长四处去逛。

戴先胤和解衍还真是说到做到,过两天便携全家齐赴大西洋城。

虽是冬季,这个几乎与西岸的拉斯维加斯齐名的东岸赌城照样夜夜闪烁着奢侈华丽的光彩,海滨大道旁的几十家赌场热闹非凡。

进了赌场,年纪最大的戴先胤宣布“纪律”,每人发给两千美金筹码,输完了就不准再下注,赢了的话可以继续玩。

随后便分成了两队,两对老夫妇一起去玩二十一点,年轻人便笑闹着去玩别的了。

解意最沉稳,没有任何意见,被三个活泼的年轻人拉着到处走。他们很随性,先玩了一会儿老虎机,然后又跑去赌大小,接着又玩轮盘赌,都是一些简单的赌法。他跟着他们一百美金一百美金的下,输了如清风过耳,赢了便笑着看他们三个人欢呼。

戴伦一直跟在解意身旁,不时有身材玲珑浮凸的美女从他们身旁走过。戴伦一见便会两眼放光,长长地吹一声口哨。美女便回头朝他们一笑。

几乎所有美女看见淡淡微笑的解意都会眼前一亮,随即极富诱惑性地对着他放电,再转眼看浑身洋溢着年轻热情的戴伦,却只是恶作剧地抛给他一个飞吻。

戴伦大叫:“不公平,不公平,丹尼斯,你把我的艳福全给抢走了。”

解意只是笑:“这好像不关我的事吧?”

到后来,不时有美女借故前来跟解意搭讪,他总是和蔼地笑着,用英语说:“我不会说英语。”

有的女人便知难而退,有的却仍然不肯放弃,反而倾身上前,几乎要贴着他的身子,柔腻地道:“那就不说,我们来做……”

每到这时,解意便会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微笑着摇头。

然后自然就是戴伦或者解思挺身而出,替他解围。

解思多半比较客气,戴伦却会耍宝似地将胳膊搭上解意的肩,得意洋洋地对美女笑道:“宝贝,你来迟了,他是我的人。”

那美女便会颇为遗憾地“哦”一声,然后含笑而去。

解思知道哥哥的性取向,听到戴伦这么说了几次后,有些不放心地看了看解意,却没说什么。

解意知道他的担心,忽然凑到他耳边悄声道:“放心,他是百分之百的异性恋,否则我不会让他靠近的。”

解思这才在心里松了口气,不好意思地轻声说:“哥,对不起,我只是有些担心……”

解意不等他说完,便按了按他的肩头,表示自己明白。

他们正玩着,解意的手机忽然振动起来。他拿出来看了看,见是路飞的电话号码,便走出门去接听。

这时正是北京时间下午,路飞的声音仍是从容不迫:“解总,今天的媒体上出现了一些对你不利的消息。”

“是什么?”解意问着,飞快地想了一下,便记起现在是中国的农历正月初八,大部分单位都上班了。

路飞略微犹豫了一下,便不去虚词掩饰,直话直说:“有报纸暗示,说你是同性恋,他们找到了在海南时被你包过的一个男孩,那个男孩同意公开出面证实此事,现在,报纸上闹得沸沸扬扬,宣布说过两天将有重大消息透露。”

解意微微皱了皱眉:“报纸上说了我的名字吗?”

“现在还没有。”路飞的声音很清晰。“只说是一家著名的装饰公司的老板,当年在海南曾有杰出表现。”

解意略一思索,便冷静地道:“路飞,我从来没有包过人,无论男女。”

路飞一怔,随即便有些兴奋:“那也就是说,他们找的人是假冒的。”

“也不见得。”解意想了想,说道。“我以前也找过几个男孩子过夜,给了钱的,不知他们找到的人是不是其中之一。不过,就算找到了,他们也没有任何证据,空口无凭。那种孩子职业暧昧,说的话应该不足以取信于人。”

“嗯,我明白了。”路飞沉静地听完,镇定地应道。“我懂得怎么处理。”

“好,我大概再过十天就回来了。”解意平和地说。“这段时间就辛苦你了。”

“不辛苦,你好好放松一下吧,也不急。我还没收到开庭通知。”

“好。”解意忽然笑了起来。“这段时间有不少媒体找你吧?”

“那是肯定的,我能应付。”路飞的声音里也有了一丝笑意。

解意思忖着,谨慎地说:“他们忽然这么做,一定是有所指,多半最后会将矛头指向某人,你应对的时候要当心。”

“我明白。”路飞也很认真。“你放心。”

“好。还有事吗?”

“嗯……那个,你朋友让我带话给你,首先是给你拜年,另外就是,现在虽是惊涛骇浪,不过有惊无险,船很稳,舵手很冷静,四周还有不少船只保驾护航,所以,沉不了,他向你道声辛苦,要你多多保重。”

解意知道那人是谁,不由得心里一暖,笑着说:“好,请你代我谢谢他。”

挂掉了电话,在闪烁不停的璀灿的霓虹灯下,他才觉得冷气逼人,赶紧走进了温暖的大门。热气迎面扑来,竟让他打了个寒噤,脸上虽然冻得发白,却挂着愉快的笑容。

刚走到赌桌边,戴伦便不由分说地揽住了他的肩,活泼地道:“来,丹尼斯,我们合个影。”

对面的戴锦已经冲着他们举起了数码相机。

解意只好对着镜头微微一笑,等着戴锦按下快门。

这几天他们这么拍了不少照片,无论在屋里一起打司诺克,还是在院子里骑马,戴伦总喜欢拉着他,黏着他,戴锦便趁机拍了不少照片。

这时,戴锦看了看效果,满意地道:“丹尼斯,你的真人比照片好看,不过这样的相片也完全可以上时尚杂志了,我明天就给大哥发过去,洗洗他的眼睛,嘿嘿。”

“你这不是找骂吗?”戴伦笑嘻嘻地说。“大哥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就知道一板一眼地工作,看见我们这么颓废,一定不以为然。”

“哼,我们是陪爸妈。”戴锦顽皮地做了个鬼脸。“我们代他尽孝,他还敢骂我们?嘁。”

在不断的笑声中,悠闲的生活又过了两天,解意便与解思和戴锦回到了纽黑文。

解衍夫妇仍被戴先胤夫妇留在了长岛,由司机开车游览纽约,主要参观各种艺术馆和博物馆。

戴伦也要跟到纽黑文,却被戴先胤叫住了,让他在别墅指挥监督订婚仪式的准备工作,颇让他郁闷了一番。

这时,网上开始有了许多消息。

传统媒体虽在报道时仍然没有直指其名,但网络却不同,在一些论坛上传播着某位明星跟某位同性老板有暧昧关系的绯闻,有的更是将解意的姓名说了出来。这种传播途径根本无法去追查根源,也就不能有效澄清。

风波愈演愈烈,马可很快被牵扯出来。

白天,解思和戴锦去学校上课或到图书馆查资料,解意一般就在家里上网,密切留意着网上的各种消息和一些传统媒体的官方网站。偶尔太阳好的时候,他会去海边散散步。

冬季的景色虽然萧瑟,却也十分安静。隔着蔚蓝色的大海,远处便是长岛。解意常常站在那里,心里却不似眼前的海洋那般平静。

接着,马可的电话便到了。

最近几天,他一直被媒体围追堵截,参加活动或者新专辑、新片子的新闻发布会时,都有记者问他这个问题,首先追问他的性取向,其次追问他的情人是谁。

虽说公司和他的经纪人替他挡了许多这类来者不善的记者,但直接面对面提问的仍有不少,对此他已是筋疲力尽。

“意哥,我不行了,撑不住了。”他在电话里委屈地叫苦。“我现在根本什么都做不了,去电视台,在片场,还有公司和住的地方,到处都要被记者堵,问来问去的。他们还有好多人在海南找人调查,我的过去都要包不住了。我该怎么办啊?”

解意的声音依然温和镇定:“马可,你先别急,你打电话找路飞,他会指导你怎么做的。你有什么困难就告诉他,他也会帮你解决。”

“意哥,这不是钱的问题啦。”马可急道。“你把音像公司的股份转给了我,再加上我自己的片酬、薪水和唱片分红,钱早就够用了。现在是他们一定要逼我说出真相,我当然不能说,可是……再这么逼下去,查下去,我真不知接下去会是什么局面。”

“我明白。”解意很抱歉。“马可,你这次是被我连累了……”

他清楚地知道,在商界中,他的身份实在是微不足道,即使爆出他是同性恋,也算不上什么大新闻,只有扯上了红得发紫的影视歌三栖明星马可,才会掀起滔天巨浪,闹得满城风云。

马可立刻打断了他的话:“意哥,你怎么说出这种话来?我有今天的一切,都是你给的,有什么连累不连累的?我只恨不能帮你做些什么。”

解意叹了口气。最近几天来,他反复想过这些事情,媒体的突然发难与种种行动之间的分寸,都向他清晰地传达了一个信息。他们不就是想向自己施加压力,逼自己妥协吗?所以,他们总是向他传达着马上就要“揭露真相”的威胁,但一时却不揭破。

想着,他突然一咬牙,说道:“马可,我大概一周后回国,到时候会接受媒体采访,给大家一个交代。你跟公司商量一下,看同不同意你出面。”

马可一怔,随即又惊又喜:“意哥,你……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是你要承认了?”

解意淡淡地道:“有可能,到时候再看看情况吧。如果实在不行,我决定向媒体承认我的性向,如果你觉得顶不住了,也可以承认我们曾经是情人。”

“不只是曾经。”马可激动地说。“现在也是,将来也是。”

解意被他的孩子气逗笑了:“将来的事就不去说了,先顾眼下吧。马可,我已经倾家荡产了……”

没等他说完,马可便大叫:“没关系,我有钱。”

解意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好吧,马可,等我回来再说,好吗?再坚持一周吧。”

“好。”马可高兴地笑着,这才挂断了电话。

没过几分钟,郦婷的电话又来了。

郦婷和张唯勤结婚后,在上海开了一家酒吧,取名“北回归线”,这自然是张唯勤的意思,源自美国著名作家亨利•米勒的小说《北回归线》。酒吧的装修是典型的欧洲风格,开张后生意兴隆,解意来美国前,在上海时几乎天天光顾。

这几天,“北回归线”里也是挤满了记者,因为有关马可和解意的调查,都有线索指向这个美丽的女子。他们在里面钻营着,一心想找老板娘了解当年的情况。郦婷躲在家中不敢再去上班,只有张唯勤在那里敷衍。

郦婷在电话里不断叹气,让解意忍俊不禁,安慰道:“放心,郦郦,天塌不下来。我一周后回来,到时候会出来说明情况,你就这么告诉他们。”

终于跟几个有关的人把事情交代清楚,解意这才放下电话,决定出去散散步,放松一下心情。

已是下午,他悠闲地走过中心广场,向海边走去。

忽然,身后响起一句汉语:“请问,是解意先生吗?”

解意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第二部 星光下 第25章

站在那里的,是一个与解意年龄相仿的华人男子。

他穿着铁灰色的长大衣,样式简洁,一看上去就不是飞扬跳脱的人。他比解意矮半个头,身材匀称,容貌秀气,五官轮廓分明,线条硬朗,显得十分英俊,只是整个人都散发着冷冰冰的气势,眼睛更像两粒黑色的冰弹,没有一丝暖意。

解意温和地说:“对,我是解意,请问您是哪位?”

那男子冷冷地道:“我是艾丽斯的大哥,我叫戴曦。”

解意一看便知来者不善,于是便很客气地道:“戴先生,幸会。”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外面罩着藏蓝色的大衣,气质倒很像是个读书人。

戴曦看着他的眼光有些隐隐的波动,似是有些意外,又有一点鄙夷,十分复杂,说出的话却依然冰冷:“解先生,我想跟你谈谈。”

解意左右看了看,这里已是海边,周围并没有咖啡馆之类的屋子,便道:“我们可以回家谈。”

戴曦却显然不想回去让自己的妹妹瞧见:“如果解先生不介意的话,不如就在这里说。”

“好。”解意立刻点头。

旁边就是可供两人坐下的长椅,戴曦却似不肯与他坐在一起。两人就这么站着。

今天虽是晴天,却仍然寒风凛冽,站在水边,海风更加冷得刺骨。幸好他们穿的大衣、毛衣和内衣都是名牌,用的面料轻软而保暖,一时倒还没觉得难耐。

戴曦沉着脸,从口袋里拿出了几张照片,递给解意。

解意接过,一张一张地看了一遍。那都是戴锦照的,有不少是戴伦与他在一起玩闹的情景。他看完,还给戴曦,平静地看着他。

戴曦的眼中浮现出一丝怒意,沉声道:“解先生,我警告你,别碰我弟弟。”

解意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却微微一笑:“戴先生,你不必太敏感。以世俗的眼光看来,戴维是百分之百的正常人。我们在一起游玩的时候,我弟弟和你妹妹也都跟在旁边,我与戴维之间并没有发生过任何超越普通友谊的接触。”

戴曦盯着他,心里似是更为恼怒,接着长长地吸了口气,努力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他冷冷地说:“解先生,你们兄弟到底想干什么?你弟弟和我妹妹突然订婚,你又跑来跟我弟弟绞在一起,有什么目的?”

解意对他的说法颇有些意外,接着英俊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讥讽的笑容:“戴先生,有钱人的通病就是总觉得别人接近他是图他的钱,就像美人总觉得世人都会为她的色相所迷一样,都很可笑。我弟弟与你妹妹情投意合,根本用不着任何世俗的仪式来确认。他们订婚,不过是附合你父亲的提议,让老人家高兴高兴而已。至于我与戴维,只是普通朋友,我和他都没有你心里的那些龌龊想法。”

听了他毫不客气的话,戴曦心里狂怒,脸上更是冷笑连连:“好一张利口。解先生,根据我这两天的调查,你的公司已经遭遇到了空前的经济困境,有数起官司缠身,原告的索赔金额已超出了你公司所拥有的资产,同时,你个人的信誉正在经受严峻考验,你的性取向也被媒体置疑,你过去的一些所作所为正在逐渐成为丑闻。这些,你怎么解释?”

解意淡淡地笑道:“我为什么要向你解释?”

戴曦冰冷地看着他:“因为戴氏现在要与解家联姻,而我们家族一直是名门望族,此事将会被新加坡媒体广泛关注,我不希望我们戴氏为了某一个姻亲的污点而蒙羞。”

解意像是听到了一个大笑话:“你认为我们解家高攀了你们戴氏?”

戴曦不吭声,目光锐利地盯视着他,似乎在告诉他,他的理解完全没错。

解意哂笑:“高攀了你们什么?地位吗?你们在中国大陆有什么地位?金钱吗?解家不会要戴氏一分钱。个人条件吗?我弟弟与令妹同岁,一齐在耶鲁读书,是全美排名第一的法学院的高材生,相貌堂堂,性情开朗,身心健康,感情专一,无任何不良嗜好,将来回到亚洲最具活力的城市上海创业,必定前途无量,配令妹绝无任何失礼之处。至于我们解家,也是书香门第,我父母都有高尚职业,也不算辱没了你们戴氏吧?你若是想提我的性取向,那你又算什么?别以为你一天到晚板着脸装酷就能掩饰得很好,那不过是对正常人而言。我一看你的眼神就知道,你跟我一样,不过半斤八两。”

戴曦看着他沐浴在金色的夕照里,浑身都散发着淡金色的光彩,精致优美的五官轮廓分明,唇角挂了一丝讥讽的笑意,眼里闪动着晶亮的光芒,整个人都洋溢着贵族式的自信和优雅,有着典型的上海人的骄傲,又夹杂着几分艺术家的狂放,还有一些他摸不准的超脱与飘逸。听到最后,他冷冽的眸中掠过一缕震惊,随即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解意讲完,等着他反攻,却半晌没见他开口,便略有些讶异地看着他,忽然笑道:“戴先生,我是个传统的中国人,现在是我们解家娶亲,戴氏想要多少聘金才肯嫁女,你尽管开口。”

戴曦看着他眉宇间那缕戏谑的笑,嘴角不由得牵了牵,脸上却仍是冷冰冰:“如果我说戴家要你这个人呢?”

“也可以,不过你得做陪嫁丫鬟,跟着嫁进我们家。”解意的语气非常温和,脸上的笑意令人如沐春风,说出的话却是寸步不让。

戴曦从来没听过如此针锋相对的话,大概做梦都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遇到这样的对抗,一时间沉默了。

解意也不再多说什么,脸上虽然微笑着,眼里却有着许多的淡漠。

戴曦的脸仍然板着,虽然被解意三言两语便揭穿了他费尽心机掩藏的真面目,但多年训练而成的钢铁般的意志仍然可以使他不动声色。他的口气稍稍有一丝缓和,说出的话却冷到极点:“解先生,你误会了。戴氏要你这个人,不为别的,只希望你能够消失,不要连累了令弟。至于解思先生,我们戴氏对他和令尊令堂的情况都十分满意,也赞成他与舍妹的婚事,若他毕业后打算与舍妹合开律师行,戴氏愿意全力相助。不过,我想你也不希望有关你的种种情况阻碍了他的前程吧?当然,这其中也包括他的婚姻。”

解意听完,转头看着海平面上的落日,轻轻叹了口气:“戴先生,舍弟和令妹的婚事,我不想节外生枝。订婚仪式我是一定要参加的,否则也无法对我父母和弟弟交代。我只用我的英文名字便是,而且也不会上台讲话,自有双方父母在。我的英文多年没用,交流方面十分勉强,献丑不如藏拙,我自然也不会与别人多作交谈。这样,你可满意?”

戴曦看着他脸上这一刻忽然变得柔和的线条,看着他眼中隐隐流露出的一丝无奈,心里突地一跳,接着语气也温和起来:“好吧,请解先生见谅,我为了维护家族名誉,也不得不如此。”

“当然,我理解。”解意转过头来,礼貌地微微点了点头。“至于解思回上海创业之事,他自己有钱,不劳戴氏费心。”

戴曦仍然板着脸,似在做报告一般,冷静地说:“戴氏今年将在上海投资,主要是做英国管家式精品酒店,届时若解思先生的律师行开业,我们将聘请他做为本财团在上海的法律顾问。”

“那是你们的事,不必告诉我。”解意冷淡地道。“不过,解思一向心高气傲,又年轻气盛,若是嗟来之食,他是不会接受的。这一点,还请戴先生谨记,以免将来伤了和气。”

戴曦冷然地一点头:“是,我明白。解先生尽管放心。”

解意却忍不住笑了起来:“戴先生,放松点,我又不是托孤。”

戴曦自小便接受严格的训练,似乎很难听到别人的调侃,闻言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只好干脆维持面无表情的酷状。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解意温和地道:“已经晚了,戴先生不嫌弃的话,去我们家吃点便饭吧。”

戴曦却道:“不了,解先生不必客气,我要立刻赶回纽约。”

解意也不坚持,只是点了点头,淡淡地说:“好。”

戴曦略一犹豫,才道:“解先生请不要把我来这里的事情告诉别人,尤其是艾丽斯。”

解意自然是一口答应:“好。”

据资料显示,解意并不是一个好说话的人,接受调查的人都说他敏感尖锐,拿工程时更是气势如虹,给对手的压力极大。此时对戴曦的种种要求却没有反唇相讥,只以“好”字作答,却令他心里颇费了一番思量。

尽管如此,他还是很快回到停车处,上了那辆自己开来的奔驰,飞快地驰进了夜色中。

自从在海南受过那一次重创后,解意的体质一直就比较弱,这次在冷风中站久了,当夜便发起高烧来。

解思和戴锦住在卧室,他则独自住在书房里。夜半时分,他在高热和眩晕中醒来,明明房间里暖气充足,他却出了一身冷汗。

他没有去叫醒弟弟,只是起来喝了一杯水,然后悄悄地拉开窗帘,躺在床上,静静地看着夜空中的一轮明月。

第二部 星光下 第26章

次日便是周五,解思和戴锦上午去了一下学校,中午回到家,随即驱车前往纽约。

解意在凌晨才浅浅睡去,上午便起身,却没什么胃口,但仍然勉强自己喝了一杯咖啡,吃了两片面包。

解思有点大而化之,没注意到他苍白的脸色。解意也努力将倦意隐藏起来,坐在车子后座,跟着他们到了戴氏的别墅。

一进主屋,戴锦便看见了在乱成一团的客厅里接电话的戴曦,顿时喜形于色,过去坐到他身边,等着他讲完电话。

戴曦仍是不苟言笑,结束了通话后,才转身对着妹妹,微微牵了牵嘴角。

戴锦开心地笑道:“大哥,你怎么会来的?”

戴曦柔和地说:“你订婚,大哥当然要来参加。”

戴锦这才想起,连忙跳起身来介绍:“哦,大哥,这就是解思,你叫他安迪好了,那是他哥哥解意。丹尼斯,这是我大哥戴曦,英文名字叫迈克尔。”

解意的脸上仍然挂着温和的微笑,从容地上前,与他握了握手,很客气地道:“戴先生,幸会。”

戴曦却感觉出那手掌不同寻常的热度,不由得飞快地仔细打量了他一下,见他脸色苍白,眼底隐隐的有着深深的倦意,仿佛一夜之间便消瘦了许多,不由得心里一阵微微的抽动,脸上却是不动声色,非常有礼貌地说:“你好,丹尼斯。”

解意收回手,不动声色地退开。

解思听戴锦说过很多次这个大哥,言词之间充满了敬佩和畏惧。她这个大哥自哈佛拿到MBA,回去就接替爷爷成为戴氏的掌门人。他处处表现得老成持重,而且对人对事冷若冰霜,杀伐之间极为果断,仅仅一年之间,不但是对手,便连戴氏企业中的元老都对他敬畏有加。戴伦和戴锦天不怕地不怕,连父母爷爷都管不了,就独独怕这个大哥。

等解意退开,解思才腼腆地走过去,嗫嚅着叫了一声:“大哥。”

戴曦看着眼前这个高大英俊的阳光小子,满意地点了点头:“安迪,你和艾丽斯今天要好好休息,明天才有精神应付大场面。”他已经极力放缓和态度,却仍然严肃有余,和蔼不足。

解思不敢吭气,只是点头。

戴曦对戴锦道:“小妹,这里在布置,乱得很,你们去试试礼服,然后就休息。”

戴锦立刻笑道:“好。”赶紧拉着如释重负的解思跑了。

解意看着弟弟消失在楼梯转角处,便一言不发地转身出门。

戴曦不由自主地叫道:“丹尼斯。”

解意转头看向他:“戴先生有何吩咐?”

戴曦也对自己的失控十分吃惊。他忍了忍,淡淡地道:“你好像在发烧。”

解意更是冷淡:“没什么,过两天就好了,多谢关心。”

戴曦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

他们聘请的礼仪公司正在布置明天的订婚仪式现场,到处都是娇艳欲滴的白色和粉色的鲜花,还有各种亮丽华贵的饰物。在这些零乱的背景下,解意淡漠的表情却透露出些微的寂寥和厌倦,对他更是隐隐的排斥,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骄傲。

戴曦的心里就像有一万只蚂蚁在爬一般,竟是从所未有的烦躁不安。他强自压抑住,极有分寸地表示了关心:“既然生了病,还是应该去看医生,不能马虎。”

解意微微点了点头,礼貌地道:“谢谢戴先生,告辞了。”

戴曦一怔:“你去哪里?”

解意也有些意外,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道:“我出去转转,今晚会住酒店,就不过来了。明天一早我会来,不会误事的。”

戴曦知道他已对自己十分反感,竟是到了连在他家住一夜的好处都不肯沾染的地步,本应正中下怀,心里却是没来由地有些难过。但他昨天才驱车百多公里去教训了他,总不能现在反而又低声下气地解释挽留吧?况且,这个人确实是不能留的。他在心中微微叹息了一声,冷冷地点头道:“好吧,解先生请自便。”

解意淡淡一笑,便走出门去。

戴曦看着他挺拔的身影走进淡金色的冬日阳光里,渐行渐远,随后消失在大门外,眼里缓缓地涌起一丝奇异的光亮。他转头看了看四周忙乱不堪的局面,便急急地出门,跑过去上了自己的车。

管家以为出了什么大事,连忙追出来。

戴曦对他说:“我出去有个应酬,你替我跟我爸妈说一声。”说着,已发动了车子。

管家立刻应道:“是,请问大少爷回来吃晚饭吗?”

戴曦略一犹豫便道:“说不准,不用等我。”

管家还没有出声,他的车便开了出去。

刚出大门,他便立刻减低了速度,因为那个身影就在前面。

这里一时很难叫到出租车,解意也不介意,信步向前走着。与发低烧时的沉重昏眩感觉不同,高烧的时候,他反而会觉得神情气爽,身体轻飘飘的,一点儿也不难受。他悠闲地看着周围如画般的风景,偶尔研究研究建筑造型、装饰风格和色彩,倒也乐在其中。

戴曦开着车,远远地慢慢跟在他后面,看着他从容稳健地在路边走着,心里想的却是这人发着高烧还这样长期暴露在冷风中,实在是太不会照顾自己了。

大约走了半个小时,解意才截到一辆出租,用英语简单地说道:“大都会美术馆。”

座落于纽约第五大道82街的大都会美术馆是与大不列颠博物馆和卢浮宫齐名的世界三大艺术宝库之一。解意只需报出它的名字,出租车司机便绝不会走错。

戴曦一直开车跟着他,看着出租车在气势恢宏的大都会美术馆旁停下,看着解意悠闲地去买门票,然后排队进入,只得急急忙忙地去找地方停车,然后才快步走过来。他耐着性子买票排队,随着兴奋的人流进了美术馆的大门。

这个举世闻名的博物馆规模庞大,展品丰富,展区分十八个部分,其中尤为突出的是欧洲美术部分,拥有约三千件十四至二十世纪后期印象派欧洲画家的作品,是馆方最感得意的收藏。解意一向偏爱色彩,因此也特别喜欢印象派,尤其喜欢在色彩的使用上几乎登峰造极的莫奈和梵高。他在这个展区留连忘返,一直呆到傍晚,几乎没觉得渴与饿。

戴曦很快便在二楼找到了他。那个优雅漂亮的人在不同的角度对着那些名画反复端详,苍白的脸上有着一丝愉悦轻松,浑然不觉时而经过的人长久留在他身上的目光。

从资料里看到解意的那些行为和别人对他的评价时,戴曦一直以为这个人的性格应该是野性叛逆粗犷豪放,满口新潮前卫的词汇,甚至言行粗俗低下,总之是个令他们上流社会不齿的浅薄肤浅之人。没看到他的图片资料前,在戴曦的脑海里,这个人的形象与纽约那些穿着古怪,留长须长发的所谓前卫艺术家差不了多少,那种偏见和对之不屑一顾的感觉已在他心中根深蒂固。

可是,当在电脑上看到妹妹发回来的照片时,他完全愣住了,根本不敢相信那个面对镜头平和微笑的人会是他想像中的那个人。这个人长相精致,气质高贵,穿着斯文,品味优雅,实在是与资料中显示的那个形象南辕北辙,令他迷惑不已。再看到他与自己的弟弟竟然如此亲近,他心中顿时涌起了大大的不安与愤怒。

他立刻匆匆安排好工作,从新加坡飞到了美国,而且马上开车直奔纽黑文,找到解意,警告他。

解意的反应却再次令他深感意外。他的真人比相片上还要漂亮,但言行举止之间却内敛隐忍,就连怒气都表现得十分含蓄。

他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来对待这个人了。

矛盾重重中,他呆呆地远远跟着解意,眼中只有那个英挺潇洒的身影。

解意从美术馆出去,便叫了出租车,直接去了离此不太远的君悦酒店。

戴曦来不及去取车,也匆匆跳上了出租车,一直跟到酒店。他远远地站在大堂的角落里,看着解意在总台办手续。

总台小姐显然对这个年轻英俊的东方男子十分有好感,笑得特别甜,说话特别柔。解意也微笑着,略说了几句,便拿了房卡往电梯走去。

戴曦立刻去了总台,略施小计,便问出解意的房间在九层。

他不敢长时间地站在安静无人的走廊里,更不能上去敲门,只好躲在安全出口处,心里狠狠地骂自己“疯了”。

这个地方距解意的房间很近,他将门拉开一条缝,看着那个房门紧闭的房间,心里犹豫着,理智在催促自己赶快离开,感情却将他钉在了这里,动弹不得。

此时的心境,好似回到了学生时代。

昨天在纽黑文,聪明过人的解意一眼就看穿了他辛苦掩饰多年的伪装,让他震荡不已。

戴曦确实是个不折不扣的同性恋,他自少年时代起就明白了自己只喜欢男人。女性在他的眼中就如一棵树、一根草、一朵花,跟他不是一个世界里的生物。但是,成长的压力、家族内部的倾轧和祖父的期许使他只能极力压制住心底的渴望,长期过着清心寡俗的生活。

在他三十二年的人生中,只有过一个秘密的同性情人。那人是个法国人,跟他同岁,是他在美国念大学时认识的。他们的关系维持了三年,在他毕业时无疾而终。是对方先提出来终止关系,他不敢挽留更不敢争执。两人遂理智地和平分手,分道扬镳。他回到新加坡后,变得更加冷漠严厉,却成为祖父和家族长老们心目中的理想接班人。

他没想到,过了快十年的平静生活,自己那犹如古井不波的心却会在一天之内被搅得天翻地覆。

正在胡思乱想,忽然有人按响了解意房间的门铃。他连忙透过门缝看过去。

站在门外的是一个穿着深色制服的年轻华人女子。

解意很快打开了门,两人用中文交谈了几句。

原来是解意订了后天飞广州的机票,这是中国国际航空公司驻纽约办事处的工作人员给他送票过来。

解意问明了她的来意,便和蔼地让她进了门,过了一会儿,大概是办好了购票手续,他又礼貌地送她出来。

房间里很暖,他这时已脱掉了大衣和西装外套,只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外面罩着深蓝色的西式背心,下面是同色西裤,更显出了他身材的修长挺拔,只是略略偏瘦。他的领带已经取下,衬衫上最上面的一粒纽扣也解了开来,显得随性轻松,整个人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性感味道。

戴曦贪婪地看着他,直到他与那女孩子笑着说“谢谢”和“再见”,随即进房,关上门之后,他才靠住了墙,闭上眼,微微颤抖着,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如果再呆下去,他真的会控制不住自己自心底深处激涌而来的欲望,跑去敲那扇房门。

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他步履轻捷地走过铺着地毯的走廊,无声地进了电梯,走出酒店大门。

回到家时,两家人都已吃过了晚饭。戴先胤和解衍夫妇继续去棋牌室打桥牌,解思与戴锦、戴伦在地下室打司诺克。

非常宽大的客厅里是明天订婚仪式的主场,已基本布置完毕,到处是花团锦簇,流淌着喜气洋洋的气氛。

戴曦在餐厅里坐下,等着工人把他要的晚餐端出来。他看着窗外安静的夜色,心里想的却是,那个独自呆在酒店里,正在生病的人吃了饭没有?

第二部 星光下 第27章

戴氏千金的订婚仪式十分热闹而低调。

戴锦和解思的同学和教授都接到了邀请,在当天下午齐齐赶来。

戴氏财团在北美的合作伙伴也都前来捧场,顺便与戴曦商讨一下公事。

不过,闻风而来想要采访的媒体却全被挡在了门外,他们被明确告知:“这是私人聚会,不欢迎采访。”

相形之下,解家这边却没有任何亲友能来参加。解意笑着安慰父母:“订婚倒不要紧,反正小思结婚是在上海,到时候我们也可以大办一下,我把我的同学朋友全都通知到,让他们来为我们充充场面。”

解衍与卢芸本就性情洒脱,闻言不由得大笑,心中并无芥蒂,显得很是愉快。

解衍因为最近几年都在外资企业工作,因而英语比解意好得多。解思向他们介绍自己的教授和同学时,基本上都是解衍回答,解意很少讲话。

戴曦周旋在大批生意伙伴中,只偶尔偷空看解意一眼。

他昨晚吃过饭后,就回房工作,在网上看资料,又与正是白天的新加坡和中国大陆的一些朋友、合作伙伴通了几十通电话,直忙到后半夜才睡去。

等他早上醒来时,解意已经到了别墅,并换上了昨天从纽黑文随车带来的礼服。

在热闹喧哗的背景中,他却显得十分安静,让戴曦心动不已。

等到下午四点,订婚仪式正式开始。小型室内乐团停止了奏乐,上去主持的司仪居然是礼服穿得规规矩矩的戴伦。他笑嘻嘻地亦庄亦谐,主持得倒也有板有眼。

先是双方的父亲讲话,然后是他们共同的教授中年龄最长的学者讲话,接着,穿着黑色礼服的解思和身着白色曳地长裙的戴锦上台,互相交换了戒指,跟着便是切蛋糕,开香槟,众人鼓掌欢呼,当中还夹杂着数声欢乐的口哨。

解思和戴锦都是理智而独立的年轻人,将来更是要做专业人士,因而选的订婚戒指只是普通的白金所制,造型秀气典雅,一点也不夸张。

二人站在那里,无论外型还是气质都是珠联璧合,仿若金童玉女的真实写照。

解衍和卢芸看着儿子媳妇,心里十分欢喜。

解意瞧着父母和弟弟、弟妹的笑脸,却是百感交集。

晚餐是自助餐的形式,食物十分丰富,中式西式皆有,大家各自端着盘子挑选自己喜爱的食物,边吃边悠闲地谈笑,气氛非常热烈。

解意略吃了几口蛋糕,便放下碟子,悄悄地上了楼。

他仍在发烧,一点胃口也没有,只觉得头很晕,有些支撑不住,便去找到第一晚安排他住的客房,脱下外套,倒在床上便昏昏睡去。

戴曦与波士顿一家著名投资公司的老板谈完公事后,从沙发上笑着起身,扫了一下人群,却没看到那个沉稳的身影。他怔了怔,不动声色地逡巡在人群中,不时与过来打招呼的人寒暄几句,眼光却一直在四处打量。然而,那个人确实是不见了。

他略有些失落,随即悄悄找到管家,轻声问道:“你看到安迪的哥哥了吗?我找他有事商量。”

管家略一思忖,便说:“我刚才好像看他上楼了,或许是在客房休息吧,要不然就是在洗手间。”

戴曦点了点头,也趁人不备,溜上楼去。

一间一间客房地推开,终于看到了躺在床上的解意。

他轻手轻脚地关上门,走近前去。

解意已经睡着了。屋里的光线十分黯淡,却足以让戴曦看清他安静的容颜。

他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神情复杂地看着眼前的这个人,控制不住地想去触摸他,却又为这个念头震惊恐慌。挣扎了半晌,他说服自己,得看他是不是仍在发烧,以免出问题,这才伸出手去,轻轻地放到他的额头上。

热度仍然很高,他的心抽动了一下。

这时,解意睁开了眼睛。

他赶紧将手收回。

片刻之后,解意才真正地清醒。看到站在床前的人,他支撑着坐了起来。

戴曦轻声道:“你躺着吧,不用客气。”

解意略一犹豫,便靠在了床头,却没说话。

戴曦拉过椅子来,坐到床边,温和地说:“你病得很厉害,为什么不去看医生?”

“感冒而已。”解意淡淡地道。“我有药,已经吃了。”

戴曦不以为然:“你们中国人总是喜欢自己乱吃药。”

解意脸色一变,似是想反唇相讥,最后却忍了下来,只是冷淡地说:“这只是我个人的恶习,不代表所有的中国人。”

戴曦立刻意识到自己那句话有些不妥,却又不愿意再解释。

屋里一时沉默下来。

过了一会儿,仍然显得很困倦的解意温和地问:“戴先生找我有事吗?”

戴曦斟酌了一下,才道:“昨天夜里,我设法联络了中国大陆的一些合作伙伴,向他们提到了你的事情……你别误会,我只是想看看事件背后有什么背景,能不能帮你。不过,让人难以置信的是,他们都语焉不详,只是让我不要沾边,不要牵扯进去。这倒让我不明白了。你这个事似乎不是单纯的经济纠纷,是有人故意在针对你。你到底惹着谁了?”

解意没想到他会为自己做这些事,不免有些错愕。看着他咄咄逼人的询问眼神,他想了想,微笑地道:“政治。”

戴曦一怔,顿时明白了:“你怎么会?你不是个普通的私营公司老板吗?而且规模也不大。跟政治有什么瓜葛?”

解意仍然微笑着,轻声说:“是啊,我不过是个小老板,结果一不小心便身在局中。我现在的处境就像一枚过河的小卒,对方要围剿我,而这一方也不能把我收回去,因为那就破坏了游戏规则。过河的卒子起到的作用要么是与对方重要的棋子同归于尽,要么是吸引对方的注意力和兵力,但通常的结局都是壮烈捐躯,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帮着将军,是一有风吹草动就会毫不犹豫放弃的棋子罢了。”解意娓娓而谈,神情十分豁达。

戴曦深思了一会儿,有些关切地问道:““那你……就不能脱身吗?”

解意温和地说:“现在我的公司就像撞上冰山的船,已经没救了。好在我已经把船上的人全都安全地救了出去,我这个船长现在能做的也就是延缓它沉没的速度,坚守到最后一刻,然后再弃船逃生。”

“能逃得了吗?”戴曦冷静地看着他。

解意微微耸了耸肩:“我想,逃生应该没问题吧?他们能做的也无非是依法办事。他们现在跟我打的是民事诉讼,顶多把公司全部赔进去,难道还能灭了我?”

戴曦看着他。他只穿了一件衬衫,领结也已解了,闲闲地靠在床头,有种颓废却迷人的味道。他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一时没有吱声。

解意看了他一眼,淡然地笑了笑:“我的公司没了就没了,你不要牵扯进来。相信我,依你们戴氏的能力也无能为力。实际上,若是有一分可能,我也会竭尽全力动用手上的关系。我的公司虽然小,但还是有几个朋友的,要找他们借个几千万来应应急,先付清赔款,也不是什么大事,可是这中间牵连的事太多太广,后果难以预料。对方若是这次整不倒我,还会有更进一步的动作,连帮我的人只怕都不能幸免。我不愿意他们牵扯进来,更不愿意你们戴氏受什么连累。因为,这是毫无意义的事情。”

戴曦微微低下了头,半晌才道:“那……若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请尽管开口。”他的声音非常轻,语气却仍然有些生硬,总是脱不了降尊纡贵的意味。

“不必了。”解意显得很疲倦。“多谢你的好意。”

眼前的这人虽然与他年纪相仿,气势却要逼人得多,就像一把利刀,总是直劈过来,解意虽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十分从容不迫,却也依然觉得疲累。这戴曦前天跑来疾言厉色,现在又忽然示好,不知安的什么心,他不想去深究,却也不想沾边。

戴曦看着解意冷淡的神色,也知道话不投机半句多,只得说:“那你继续休息吧,我就不打扰了。”

解意点了点头:“谢谢。”

戴曦只得起身离去,并替他锁上了门。

解意只觉得双眼酸涩,头脑发晕,身子沉重,便也不去多想他这时的言行是何含义,重新躺下去,继续睡觉。

第二天,戴曦便离开了纽约,去温哥华公干。

解意则劝父母留在美国,自己先回去。

解衍不同意,老一辈知识分子的事业心和责任感要比他们年轻人强烈多了,他不愿意耽误工作。

解意避开了解思和母亲,婉转地将他目前的处境告诉了父亲,并且暗示他这次回去,可能会向一直苦苦追逼的媒体公开自己的性取向,从而不再受人威胁。此举势必引起极大反响,父母若回了国,一定也会陷入媒体的围追堵截中,对他们的生活和工作都极为不便。所以,他希望父母暂时留在美国,等这个风波过去后再回国。

解衍慈爱地看着这个从小便极为懂事的长子,温和地道:“小意,这么多年来,所有的事都是你一个人在扛。前年我心脏病突然发作,在医院里住了一年,做了好几次手术,花了上百万,都是你在支撑着,如果没有你,我只怕那时候就活不过来了。你母亲身体也不太好,老是生病,也全靠你在支持着。这些年来,我们的生活十分舒适,心情更是非常愉快。你弟弟上中学时就能来美国读书,如今学业将成,感情也很顺,将来的路应该是比较平坦的,这些都是你的功劳。”

解意微笑道:“爸,这本来就是我应该做的,不必拿出来说。”

解衍忍不住伸手过去,轻轻抚了抚他的头,柔声道:“这次,让父母也为你做点什么吧。我们帮不了什么大忙,但站在你身后支持你,我们还是能做到的。”

解意听了,心里一热:“爸,你真的……支持我?”

“当然。”解衍恬淡地微笑。“小意,我都60了,你妈也57了,这大半生,我们什么没经过?时代变迁,天灾人祸,那么多的冲击我们都没有垮掉,现在这样的小风浪根本不算什么。生意没了就没了,你先回上海来,在家好好歇歇。媒体那方面,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我和你妈都支持你。至于你弟弟吗……”

他正在沉吟,解意已经轻声说道:“小思已经知道我的……性向了,他没问题。我只是……怕你们不能接受。”

解衍亲昵地揪了揪他的鼻尖,笑道:“我和你妈本来是准备接受你一直宣称的独身主义的,现在既然知道你还是会恋爱,有人会关心你,照顾你,只怕比你独身还要让我们放心些。我和你妈一向就没什么传宗接代的老脑筋,就算你爱的是男人,我们也都会接受的。”

解意那颗冰冷的心渐渐地暖了起来,低低地说道:“谢谢爸爸,谢谢妈妈。”

解衍起身,将儿子紧紧搂住,坚定地道:“我们一起回国,无论发生了什么事,爸爸妈妈都会和你站在一起。”

第二部 星光下 第28章

解意退了去广州的机票,与父母一起飞回上海,随即便被母亲押进医院。

他只是普通的感冒,却恢复得很慢,到医院连着输了几天液,才退了烧,人却又瘦了一大圈。

虽然父母让他呆在家中好好养一养身体,但他却已经不能再等,立即飞到成都,回了公司。

既然没了业务,租那么一层写字楼已经毫无意义,解意在美国的这半个月,路飞已经将房子退掉,改租了一套电梯公寓,临时办公。

那些记者们却真是神通广大,几天后便知道了他们的新地址,立即上门候着。

解意刚出电梯,还没走到办公室,记者们便一拥而上,将他围住。

路飞和那个留守的行政助理赶紧出来,想帮忙解围,结果却是寡不敌众,照样身陷重围。

解意只得无奈地微笑,温和地道:“好吧,我们到公司里面说好吗?别堵在楼道里。”

这套房的客厅很大,二十多个记者坐在里面刚刚好。房间里的家具十分简单,只有一套沙发,两张办公桌,几把椅子,那些记者们便随便坐下,没坐的地方就干脆坐到桌子上。

屋里开着空调,很暖,解意脱下了大衣,坐到路飞从他的办公室里搬出来的椅子上,轻松地说:“好吧,大家有什么问题,就问吧。”

立刻,那些记者便七嘴八舌地问开了。

路飞微微皱眉道:“你们这么吵,解总怎么听得清?一个一个地问。”

记者们静了一下,互相看了看,于是便开始有次序地发问。

“解总,你对这次的诉讼怎么看?”

“出了问题,有争议总是免不了的,我主要看法院的判决,该我承担的责任,我决不会逃避。”

“解总,听说永基地产向法院申请了财产保全,你们公司的运营是否出现了危机?”

“是的。”

“那你们打算如何应对?”

“积极应诉,并与原告努力沟通。”

“永基地产是否愿意庭外和解?”

“目前看来不愿意。”

“为什么?你知道原因吗?”

“可能是我们的诚意还不够。”

“据某些传说,似乎你们公司是被人陷害的,你对此有何看法?”

“商业竞争,总会有些陷阱存在,我没有注意到,自然是自己的责任,与他人无关。”

“那你的意思就是,此次事件不是无意的失误,是有意为之?”

“当然不是,我的环保意识是很强的,我们公司一向的宗旨就是务必使用环保材料,此次失误,确实是无意中造成的,属于工作程序中的疏漏,当然我们也是要承担责任的。”

……

记者们提的问题越来越尖锐,但解意始终面带微笑,态度从容不迫,并且只说是自己的责任,绝不涉及别人或者别的公司,敷衍得滴水不漏。路飞在一旁听着,心里暗自佩服。

说着说着,财经版的记者基本发问完毕,便有娱乐版的记者上阵,问道:“解总,我们听说你在海南时与某位男孩子有些不寻常的关系,且这位男孩子现在已进入娱乐行业,不知是不是真的?”

解意对他笑了笑:“这是我的个人隐私,道听途说的消息我没必要证实。”

“解总,听说你在感情的选择上有别于常人,是吗?”

“每个人的感情都是独一无二的,都有别于常人。”解意镇定自如地侃侃而谈。

那记者并不死心:“我是说脱离了正常的社会规范。”

解意对他微笑:“请问,‘正常的社会规范’指什么?”

“譬如与女性谈恋爱,结婚生子。”

解意温和地道:“前不久,我看到一个在北京做的调查,说是现在学历在大学以上的人有四成是独身主义者,还有五成的已婚夫妇决定终生不要孩子。那他们是不是脱离了正常的社会规范呢?”

这位记者顿时语塞,正在组织词汇,另一个娱记单刀直入:“请问解总,你与马可是什么关系?”

解意淡淡地道:“朋友。”

“什么样的朋友?”

“好朋友。”

“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你们是情人?”

解意面不改色地道:“我想你的理解有误,好朋友并不等于情人。”

……

显然记者们对他的回答并不满意,他们在这个问题上反复纠缠,挑战解意的耐性。解意刚刚病愈,渐渐面露倦意。

路飞在一旁看不下去了,于是上前道:“今天就到这里吧,我们解总还有工作要做,改日再接受大家的采访,不过以后请提前预约。”

解意趁机起身,低沉地说了声“谢谢大家”,便走进了房间。

外面喧哗了一阵,似是路飞终于将他们送出去,并关上了大门,厅里才重新恢复了安静。

解意打开门看出去,果然没有外人了,这才笑着出来,对路飞说道:“还是你厉害。”

路飞耸了耸肩:“都一个多月了,除了春节那几天外,几乎天天如此,早已经习惯了。”

解意哦了一声,接过行政助理递过来的茶,继续问路飞:“官司怎么样了?”

“下个月开庭。律师问你去不去?”

“我们不是全权委托他代理吗?他去就行了。”

路飞点了点头,先打发行政助理去程远的公司取份文件,这才说道:“北京方面的动作加快了,我们这边也在反击。你最近有没有看财经新闻?著名的大华钢铁被查出改制时存在重大问题,董事会的几个人全都被抓了,牵连出不少人。大华钢铁可能会被分拆成几块,并入其他企业。他们受到如此大的损失,一定会在我们这里大做文章的。容总必须全力以赴,在北京坚守,这里他一时就顾及不到了。解总,你务必要当心。”

解意点了点头:“我明白。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们能做的也只有扼杀我的事业,我已经决定不战而退,他们还能闹出什么花样?”

“总之不可掉以轻心。”路飞有点忧心忡忡。“俗话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上头的人做事,怎么着也还是有规矩的,得听招呼,服从大局,不会乱来。不过,我听说跟着段永基多年的几个人这次都被封官许愿,所以特别热心,我怕他们等急了眼,会做出什么难以预料的事情来。”

“哦,我会小心的,你放心。”解意淡淡一笑。“容总那边,没什么事吧?”

“没有。像容总这样做事如此谨慎的人,很难被对手找到漏洞。容总这半生,大概只有一件事算是出了轨。”路飞说着,看了解意一眼。“不过我倒是很理解他。他孤单了这么久,实在是不容易。”

解意捧着茶杯,微笑着道:“你倒是对容总很忠心。”

路飞点了点头:“是,容总对我恩重如山。”

“哦?”解意很少听到如此江湖气息浓重的话,不由得眉毛一挑,看向他。

路飞将头转向窗外,缓缓地道:“我自幼父母双亡,是我大姐一手抚养大的。后来我参了军,退伍之后考上了大学,学费也是大姐支持的。毕业之后,因为成绩优异,又有在部队里训练出的一些特殊能力,便进入了大能集团工作。一次,容总在酒店请客,出门时遇上警匪枪战,那匪徒用枪指着他的车,想抢了车再绑架他做人质,以便逃走。结果我赤手空拳便把那两个抢匪给撂倒了,便引起了容总的注意,给调去做他的特别助理。两年前,我姐患了尿毒症,必须换肾,否则便有生命危险。我当时到处筹钱,结果被容总知道了,就想办法帮了我,救了我姐姐的命。这一生,我便是做牛做马,即使性命不要,也要报答他的大恩大德。”

“原来如此。”解意笑道。“其实你现在更应该留在容总身边,到底你是他信得过的人,放在我这里,实在是大材小用,委屈你了。”

“不委屈。”路飞转头看他,诚恳地说。“你在容总心里,非常重要,他不希望你再受到伤害。可惜,世事难料,这次却是因为他连累了你,他最近一直很难受。”

“那倒不用。”解意微笑。“你告诉他,没关系,大不了休息两年,东山再起。”

路飞也洒脱地笑了:“是啊,我也这样说,其实不算什么大事。”

正说着,忽然有人敲门。

路飞过去通过猫眼看了看,不由得一怔,随即打开了门。

闪身进来的是容光焕发的马可。他嘻嘻笑道:“你这儿真可谓被重重围困,楼里楼外长枪短炮的,都对准了这里。要来找你,简直像搞地下工作。我现在要是去演地下党员,绝对惟妙惟肖。”

“他们没有拦住你问长问短?”解意笑着摇头。“你也真是的,这么敏感的时候,你也敢跑来。”

马可听了,笑容可掬地道:“当然他们问了,我也什么都说了。”

解意微微一怔,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都说了些什么?”

“我说我喜欢你,我们现在就是在一起。”马可的眼里有着破釜沉舟的坚定。

解意大吃一惊,牢牢地看着他,半晌才道:“马可,你太任性了。”

马可走过去,不由分说地握住了他的手:“阿意,你就让我做一次主好不好?我以前都听你的,可现在这种情势,你一天不给他们答案,他们就一天不走,干吗呀?不就是想知道我的感情吗?我的感情就是爱你。”

解意很是无奈,看着他俊美的脸,一时无言以对。

路飞在马可身后站着,也是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正在这时,门被敲得山响。

屋里的三个人都知道弄出这动静的肯定是记者。

解意想了想,冷静地对路飞说:“去开门吧。”

门一打开,一群人便不由分说地冲了进来,竟将路飞猛地挤到了墙边。

一片喧哗的询问声中,闪光灯不断,晃得解意和马可眼花缭乱。

待到记者们的提问稍停,解意只听与他并肩而站的马可清晰地道:“对,我爱他,我们是在一起。”

第二部 星光下 第29章

一石激起千层浪。

马可面对媒体的表白顿时轰动了整个娱乐圈,各大媒体都连篇累牍地对此事进行了跟踪报道。

大批记者源源不断地涌向成都,守候在解意所住的社区和所租写字楼的小区。

解意居住的地方是国际社区,有不少外资企业的高级雇员和外商居住,物业管理很严,因此尚能将记者群堵在大门外,但公司所在的小区就没有那么严格了。记者们干脆长驻在那幢楼下,有的还蹲守在电梯口、楼道中,引得楼中进出的人不胜其烦。

解意自那天带着马可突出重围,逃回家中后,便再也不敢出门,全靠路飞替他们在超市里买来大批吃食和牛奶、咖啡、水果。马可却在家中研究烹饪,脸上常挂笑容,实是其乐融融。

解意没办法,问他:“你这次做事如此任性,不顾后果,是不是打算从此息影了?”

马可却对他做了个鬼脸,轻松自在地道:“不会啊,休息两天而已,影迷会原谅我的,尤其是你这么帅,他们也会爱上你的。”

解意拿他没辙,但是看到他再也不是以前那个需要小心翼翼侍候别人脸色做人的孩子,变得如此开朗乐观,而且很有主见,也为他高兴。

这一周的时间里,他们便窝在家中,马可很是悠闲,要么在家里看解意买的一些经典电影,要么上网打游戏,兴致来了便扑到解意身上去。

与他相比,解意却是心事重重,再加上刚刚病好,身体还有些虚弱,实在架不住他夜夜狂欢,到最后抵挡不住,只得同意两人轮流着做。

马可刚刚20岁出点头,为了拍戏还被助理押着天天健身,浑身有着使不完的劲,此时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让解意接受了他,真是喜不自胜,欲罢不能。

解意累得眼冒金星,有时候会掐着他的脖子,笑骂道:“小色鬼,你想弄死我啊。”

马可便会无赖地哈哈大笑:“不会,顶多弄个半死。”

解意忍无可忍时,便会用浴衣的腰带将他的手脚捆住了,然后跑到客房去,锁上门好好睡一觉,第二天起床后才去放开他。马可便会噘着嘴装委屈,然后将他拖倒在床上。

半个月后,媒体的言论导向有了微妙的变化,不少有名的心理学家在报上发表文章或者接受媒体采访,对同性恋这一话题进行了积极的引导,首先说明这不是病,更不违法,其次,从心理学角度来说,大部分人年轻时在潜意识中都有同性恋的倾向,只是有的为隐性,长大后便恢复了正常,有的为显性,偶尔会有出轨的一些举止,也是可以引导的。

之后,有媒体挖出了马可曾经有过的初恋,说他与女友相恋多年,女友却嫌贫爱富,先做坐台小姐,后去傍了大款,以致马可伤心欲绝,不敢再有新的恋情。记者们一支生花妙笔,将此事演绎得催人泪下,让马可的“粉丝”们无不一掬同情之泪。

马可与解意并肩而立的照片更是刊登在各大报纸和杂志上,网络上也是不胫而走。两人手牵手冲进电梯,解意推开众人,带着马可坐进宝马的镜头也在电视上反复播放。马可的影迷歌迷们对解意的英俊潇洒果然很是迷恋,网络上有许多“流着口水”的贴子,说解意与马可站在一起很“养眼”,简直是“天生一对,地造一双”,果然称得上“才子佳人”,这种评论到后来大大地占了上风,把谩骂的声音完全淹没。

一个月后,马可的经纪人给他打电话,要他到北京拍广告,并出席由他代言的休闲服品牌的新闻发布会。

马可问他:“他们不打算解约吗?”

“当然不打算。”经纪人没好气地说。“你现在更红了,他们当然不会砍了你这棵摇钱树,不过,这一个多月你倒是躲了起来,公司可是损失了很多钱。喂,你也玩够了吧?你要再不来,人家就要告我们违约了,你不想赔钱的吧?”

“那当然不想。”马可笑道。“好,我立刻就来。”

放下电话,马可笑着看向一旁的解意,说道:“你反正没事,不如跟我一起去,看我拍戏好不好?”

解意正坐在窗边的软椅上,读着刚刚出版的梵高书信集《亲爱的提奥》,闻言随口问道:“去北京吗?”

“是啊。”

解意抬头想了想。此时正值多事之秋,容寂在北京,他实在不宜去那里,以免给一些人不必要的联想。考虑了片刻,他便摇了摇头:“算了,我不去。我不喜欢自己的照片总是登在娱乐版。”

“有什么关系?反正现在人人都知道了。”马可走过去,俯身去吻他。

解意回吻了他一下,亲昵地道:“宁教人知,莫教人见,懂吗?”听他说话的口吻,倒像是对自己的弟弟。

马可“嗯”了一声,便去抱他:“意,我明天就走了,今天我们来好好乐一乐。”

解意笑了起来,在他脸上拍了一下:“你这个小色狼,天天想的就是床。”

马可喜气洋洋地把他拽了起来,一起去了卧室。

刚到床边,解意便抢先动手,一把将他摁到了身子下面,笑着去解他的衣服。

马可努力挣扎着:“意,我要……”

解意笑道:“少废话,昨天晚上你做了一夜,现在该我来了。”

马可便开心地笑出了声:“是啊,所以你一定累了,不如还是让我来。”

“累?等会儿就叫你知道知道厉害。”解意三下两下就脱掉了他的睡衣。“你这小色狼,以前纵容你,你便将老虎当病猫,今儿就让你见识见识,看我怎么收拾你。”

马可嘻嘻笑着,用力蜷起身子,躲避着他的双手,口中小声地叫着:“救命啊。”

解意脱掉睡袍和里面的睡衣,覆盖上马可年轻漂亮的身体,双手紧紧箍住了他,戏谑地问道:“想叫谁救命?你就认命吧。”

马可笑着,看着解意的脸,忽然认真地道:“意,我爱你。”

“我知道。”解意说着,便吻住了他。

两人激情四溢,纠缠了一天,终于累得筋疲力尽,马可这才打电话订了次日去北京的机票。

送马可去机场,倒有点像电影里的场面,颇富戏剧性。

解意开着宝马出现在大门口时,要停下来等保安打开电动门。立刻,记者们一拥而上,闪光灯狂闪,摄影机镜头全都对准了车里。

门口的保安也充满了好奇,低头看着他们,但害怕被投诉,却也不敢太放肆,很快便打开了大门。

解意开着车,艰难地一寸一寸地挪了出去。

到后来,记者们死死地堵住了路,不让车子再往前开。

解意无奈,只得打开车窗,对他们客气地道:“很抱歉,你们请让开路好吗?我们要去机场。”

记者们立刻如获至宝,马上七嘴八舌地问道:“你们打算到哪里去?”

解意温和地说:“马可有工作,要去北京,时间快到了,请你们让开好吗?”

记者们哪里肯让,继续嘈杂地提着问:“解总,你会一起去吗?”

“解总,请问你们的感情现在怎么样?”

“你们将来有什么打算?”

有人瞧着马可,大叫着问道:“马可,你可否谈谈你过去的恋情?”

“你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是一见钟情吗?”

“解总对马可进军娱乐圈有什么看法?”

“同性相恋会长久吗?”

“你们双方的父母有什么意见?”

“遇到过阻力吗?”

“为什么现在选择公开你们的感情?”

……

解意叹了口气:“请你们让开路好吗?飞机是不等人的。你们不能为了自己的工作就影响别人的工作吧?”

这时,有车子要进来,在一边猛按喇叭。

小区的保安便出来干涉了,往路边推挡着那些记者,嘴里客气地说:“请让开路好吗?不要阻挡我们小区的进出通道。”

解意趁机开车冲了出去。

接着,有车的记者便纷纷跳上停在路边的车,尾随着追了过去。

解意在市区里不敢开快了,一直耐着性子,容忍着后面的大批追踪者。直到上了机场高速,他才猛踩油门。

宝马的优良性能便在此时显露出来。

那些记者开的都是国产车,而且排气量都偏小,大部分是城市休闲型,很快便落了下去,再也无法紧跟。

解意看了看后视镜,这才放松地对马可笑道:“德国车就是好,终于甩掉他们了。”

马可也笑:“我都习惯了。”

解意摇了摇头:“我不喜欢这种场面,太引人注目了。”

马可微笑着安慰他:“好了,等我走了,只怕就不会有那么多人盯着你了。”

解意笑着点了点头,心里却在想,马可这一公开告白,自己也不否认,对方设的局已基本被破解,下一步不知他们又会玩什么花样?

把马可送走,记者们果然大部分跟到了北京。很快的,这个爆炸性新闻在成都便已没有了市场。在这个喧闹的休闲性都市中,人们的思想比国内的绝大部分城市都要开放,对一切奇异思想和举动都能兼收并蓄,很少有能让他们大惊小怪的事情。

解意再次恢复了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枯燥的生活。

相对来说,诉讼进行得比较慢。对方再急,做了再多的工作,法院也必须按法定的程序走,否则,若敢越雷池一步,解意便有权向人大申诉,告他们司法腐败,反而欲速则不达,主审法官更不愿担这个风险,断送自己的前程。

因此,开庭之前先是调解,被告方同意接受,但原告方却坚决不同意,于是才正式开庭,双方进行法庭辩论。

解意指示律师,尽量拖时间,那个有名的律师于是便在第一个细枝末节上与对方纠缠不休,不断攻击他们的证据链,令对方律师也必须全力以赴,不敢掉以轻心。双方聘请的都是有名的大律师,在庭上引经据典,唇枪舌箭。法官更是如履薄冰,不敢闹出笑话来,审理得十分小心谨慎。

就这样慢慢地,事态逐渐向前推进,直到正式宣判,已是4个月以后了。

这段时间,马可偶尔会秘密飞过来,与解意过上几天逍遥的日子,好好地亲热一番。由于两人的生活圈子不同,通常的谈话都是马可在说娱乐圈中的绯闻或者拍戏时的笑话,而解意则常常是笑着倾听,偶尔加几句问话或者感叹。

当解意收到法院的判决书时,马可告诉他,他接拍的一个古装武侠电视连续剧,选的外景地在康定和丹巴,所以他会在康巴地区呆两个多月,他如果有空的话,可以去探班。

解意还没有去过以一曲《康定情哥》而闻名于世的那个小城,顿时有了兴趣。

他让马可先去,自己先在成都跟路飞交代好工作,无非是上诉,交钱,反正上诉书也是律师撰写,他们只管盖公章和法人章就是,要他签字的文件他也都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待律师告诉他一切都准备好了,不用他守在这里时,他便打算去康定了。

路飞知道后,马上向朋友借来一辆三菱越野,关切地对他说:“解总,去康定的路正在修,轿车不好走,你开这个车去。另外,你不要走二郎山,最好绕一下,不过绕的这条道一路都是风景区,非常漂亮。你反正不赶时间,最好走慢点,注意安全。”

解意听他大致说了一下路线,从都江堰到卧龙,过四姑娘山,到海螺沟,然后经过专出美人的丹巴,过塔宫草原,再翻过折多山,就到康定了。

解意听着那一个个名字,立刻非常愉快,果然都是著名的景区,原始风光美不胜收。

他略略准备了一下,便独自开车上路了。

第二部 星光下 第30章

一路风景如画,解意且看且走,常常停车,下来拍摄照片,本来两天能开到的,他却用了五天时间,却是精神愉快。

山间空气清新,虽已进入六月,这里的气温却很低,不但须穿毛衣,在沿途的宾馆里投宿时还要打开电热毯,完全感觉不到夏季的暑气。

行在路上,基本看不到人,一天下来,大概会看见几辆车,也是很快便拉开距离,消失不见。解意感觉自己已经远离红尘,心情轻松了许多。

进了康定城中,藏式建筑迎面扑进眼帘,走在街上的人却大部分都穿着汉装。解意下车询问格萨尔宾馆怎么走,便有热情的人立刻上了他的车,要带他去,弄得他十分过意不去。

他知道藏区的人热情,路飞说他到康定的时候,康定这边的朋友竟然翻山越岭地,一直迎到了海螺沟。

格萨尔宾馆是康定城中最豪华最高档的酒店,室内装饰和设施设备都是按照四星级标准,很是舒适。庭院中有一尊巨大的格萨尔王与他的骏马的汉白玉雕像,实是栩栩如生。大门外隔着一条汹涌澎湃的河,便是那座著名的“跑马溜溜的山”。

解意到了宾馆前,琢磨着是否给带路的人一点钱做报酬,那年轻人已经一跃而下,笑着走了。

解意到了总台,打听马可他们是否住在这里。

总台小姐立即十分警惕,似乎剧组吩咐过,不能乱说,以免被读者或者闲杂人等骚扰。

解意无奈,只好坐下来给马可打电话,可他的手机也一直不在服务区。

按常理推断,以马可现在的身价,每到一地,自然是住在最好的酒店,多半是住在格萨尔,所以他干脆先开了房,倒也不急。

康定海拔2800米,解意虽无高原反应,但长途开车,到底也是累了,于是睡了一个下午,到傍晚才起身。想了想,他决定出去吃点东西,然后再找马可。

等在电梯口,旁边就是宽敞的楼梯。电梯正在上行,他却似乎听到了楼上有人在说话,声音很熟。他心里一动,正要上去看看,便看见电梯在上一层停下,估计人已进了电梯。接着电梯下来,在他这一层停了。

两扇门随即打开。

他一眼便看见,电梯里只有两个人,正嬉笑着扭在一起,似乎是那个身段苗条的男子紧紧搂住了另一个人,而那个人却笑着推他,却并不坚决,倒像是玩笑,态度间很是亲昵。

解意一时没有进去,只是看着他们。

两人似乎都感觉到了他的目光,一齐向他看了过来。

另一人他不认识,但与那人纠缠在一起的人却正是马可。

马可一看是他,不由得愣住了,随即闪电般放开了身边的人。

解意伸手挡住要关上的电梯门,冷静地道:“如果我是记者,这又是新闻了。”说完,他放开了手,任两扇门合拢,把马可的呼唤挡在里面。

看着门上的红字一路变换,直到一层,解意却是心如止水,并没有丝毫的不悦。他想了想,决定还是要出去吃饭,于是便改走楼梯,慢悠悠地一层一层地转了下去。

走到一楼,却看见那个与马可在一起的男人正等在电梯口。见到他,那人不由得一怔,说道:“马可乘电梯上去找你去了,你等等他吧。”

解意这时才看清,这个男人长得十分美丽妖娆,有种说不出的冶艳味道。他想了片刻,微笑道:“麻烦你转告马可,我出去吃饭了。他也不必找我,还是去忙他的吧。”

这时,马可的助理秦鹃出现了,解意以前在海南见过她,此时也淡淡地笑着与她打了个招呼。那人自然明白他与马可之间的关系,不由得看了那个美丽的男人一眼,脸上却不动声色。

解意便往外走去。秦鹃却跟了上来。

解意看了看她,忽然问道:“那个人是谁?”

她淡淡地说:“是国内首屈一指的形象设计师,去年被评为中国十大时尚策划人之一。在大陆的娱乐圈里,他是最早公开性向的人,也早就被世人所接受。圈中人都希望能请到他为自己做形象包装,不过他很骄傲,很少接单子。”

解意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这个沉稳的女士对解意很有好感,不免多说了两句:“他们之间其实也不过刚有个苗头,多半是玩玩吧,你若坚持,马可也不会离开的。”

解意却温和地笑道:“强扭的瓜不甜。”

秦鹃便不再罗嗦,在门外站住了。

解意与她说了“再见”,慢悠悠地离开宾馆,往街上走去。

康定是个只有五万人的小城,建在山谷之中,两边都是群山叠嶂,一条河从城中穿过,奔腾咆哮,河水都是雪山上融化的冰水,泛着白浪,很干净。

解意随便在路边的小店吃了一点砂锅米线,然后便沿着河边逛了一圈,个把小时便转遍了全城。

回到宾馆,他什么也不想,安静地上了电梯,回自己的房间。

刚刚洗了脸,打开电视,就有人来摁门铃。

他知道是马可,想了想,便去打开了门。

马可冲进来,猛地扑进他的怀里,将他紧紧抱住。

解意锁上门,搂着他的肩,将他带到屋里坐下,然后拿过桌上的茶杯去倒茶。他一直不说话,但脸上神情却很平静,并未生气。

马可接过他递来的茶杯,颇有些忐忑不安,半晌方道:“意,小金是我的化妆师,我们平时闹惯了的,你……别误会。”

解意微笑着点头:“嗯,我也没误会。”

马可怯怯地看着他:“你没生我的气吧?”

解意笑着摇头:“当然没有。”

马可一下便高兴起来,放下茶杯,又挪了过去。他跪在解意身前的地毯上,紧紧环抱着他的腰,将头埋进了他的怀里,轻声说:“意,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

解意拍了拍他的背:“我早就说过了,马可,你不必因为感恩而跟我在一起,你可以去追求你自己的生活。”

马可急得抬起头来,脸涨得通红:“意,你不要再说这样的话,我喜欢跟你在一起,没人逼我,是我自己选择的。”

解意却豁达地笑道:“感情也是可以改变的,世上哪有万年不变的事情?”

马可更急了:“意,你是不是还是不相信我?”

“不是,这不是相信不相信的问题。”解意温和地笑着。“马可,你还是太年轻,感情并未稳定。你现在越来越红,工作圈子也会越来越大,认识的人也会越来越多。人生苦短,精彩的人与事都不必错过。”

马可听着这话,实在难以辨驳,只得埋头在他的怀里,闷闷地道:“我不愿意离开你。”

“也没有离开。”解意轻笑。“不过,你明天不是还要拍戏吗?挺辛苦的,还是回去早点休息吧。”

“我今天就睡你这里。”马可坚持。

解意却道:“你不想记者一大早等在门口拍照吧?”

马可沉默了很久,才深深吸了口气,点头道:“好吧,我回去,意,你答应过我不生气的,就在这里多呆几天吧。”

“好。”解意轻声道。“你们明天在哪里拍?”

“好像是去塔宫草原,明天一早出发,晚上回来。”

“哦。”解意想了想,笑道。“那我就不陪你去了,我不喜欢太热闹的场面。我明天打算去木格措看看,下午就回来。”

“好。”马可到底是小孩心性,重又高兴起来。“那你也早点休息。”

“嗯。”解意看着他开心地出门而去,这才重新看起电视来。

过了大约半小时,又有人来按他房间的门铃。

他以为是马可去而复返,于是起身开门,进来的却是那个著名的形象设计师。

“我只说几句话就走。”他看着解意,神情十分郑重。

解意温和地一笑:“那也请坐吧。”

那人却没动:“不必,几分钟就说完。”

“好,你说。”

“解总,马可对你的感情,大概是感恩图报的心思要多一些,事实上,你们在一起是很勉强的。”他的声音柔和,似乎只是心平静气地描述一个普通的事情。“你站得太高了,马可必须仰视才能够看见你,他觉得很累。”

解意淡淡地道:“是吗?是马可这样对你说的?”

“他没有明说,但我看得出来。”那个美丽的男人提到马可时,脸上流露出柔情的笑意。“这几个月来,他的情绪越来越不好。问起来,他也只是闷闷的。难道你没看出来?他跟你完全没有共同语言。解总,咱们明人面前不说暗话,像你这样素质的人,只怕对娱乐圈里的话题是根本没有兴趣的吧?马可拍的这些片子,我相信你一眼也不会多看,因为你会觉得是浪费时间。你平时喜欢看的那些书和片子,马可也没有什么兴趣,有些干脆就看不懂。你喜欢安静,马可却活泼好动,但他一直在迁就你。跟你在一起的大部分时间里,你们都是闷在屋子里吧?解总,马可之前站出来对媒体公开对你的感情,那也是他内心真实的想法。不过,只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其实那不过是他心里的一段神话。他一直想与你在一起,但你始终在拒绝他,这次他终于能够将神话变成了现实,所以他很激动,才会那么不顾一切。但兴奋过后,人总是要面对现实的,他会发现跟你在一起的生活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美好。解总,我觉得你应该放过马可,还他自由。”

解意仔细地听完,赞同地点了点头:“是,你说的都是事实。我确实不能给马可他希望拥有的那种生活,那是精神上的愉悦,与金钱无关。我已对马可说过,他是自由的。如果你们想在一起,尽管在一起就是,不用顾及我。我仍然会当马可是朋友。”

那人没料到解意不但不会狂吃飞醋,还这么好说话,一时倒是愣了。

这么近距离地看过去,那人的妖娆真是媚到了骨子里,解意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男人,一时间心里倒涌起一丝欣赏的感觉。

那人似不相信,嗫嚅道:“解总,你说的是真的?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我完全可以正式跟马可在一起?”

“当然。”解意微笑。“你的理解没有错。”

那人大喜,忽然一改刚才的严肃,笑得灿若春花:“解总,你真是……真是太好了,马可能有你这样的朋友,实在是三生有幸。”

“哪里?有马可这样的朋友,也是我的荣幸。”解意客气地欠了欠身。

那人除了感谢外,再无话说,于是连忙说道:“那我就不打搅你休息了。”

解意于是送他出门,随后按下“请勿打扰”。他决定洗个澡,然后躺上床看电视,谁来也不理。

他的心情始终很平静,直到第二天无意中瞄到马可与那个美丽的男人在一个角落里偷偷接吻时,也还是很水波不兴。他没有惊动那两个激动地纠缠在一起的年轻人,而是立刻改变方向,绕道而行,悄然离开了酒店。

木格措是藏语,汉语意思是“野人海”,解意开了一个多小时车才爬上去。一路上风景更美,不远处矗立着几座皎洁的雪峰,更是令人心胸开阔。

木格措十分冷清,碧蓝的湖水一波一波地拍打着岸边。两边的山峰上白雪皑皑,却有着令人难以用语言来形容的一种优美奇异的旋律。